绣球花之下 作者:松下龙之介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七濑学长,我们会被诅咒,也是很正常的吧?」 在喜马拉雅山挖掘出的两百年前的人骨,经由在研究所学习遗传学的悠进行DNA鉴定后,结果竟与四年前失踪的妹妹紫阳一致。 正当他打算向指导教授石见崎请教这个不可思议的鉴定结果时,石见崎却遭人杀害了。 挖掘出古代人骨的调查员受到袭击,放在研究室里的古代人骨也遭人盗走。 为了查明妹妹的生死之谜以及古代人骨DNA的真相,悠开始展开调查,却被卷入一场难以预料的巨大阴谋之中—— 与悠一同调查背后的真相,直面最深层的黑暗与禁忌! 究竟绣球花之下隐藏着什么秘密……?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十六夜小夜 石见崎明彦/二十四年前 「大概有八百人吧。」 「你指什么?」 「这座湖中的遗体啊!」 刺骨的寒意中,石见崎明彦俯视之处,有一座直径约三十公尺的小湖。 映照着阴天的水面呈现灰蓝色,冰雪覆盖着湖畔,有些地方可见裸露的岩石表面。那一整片,埋藏着不计其数的白骨遗骸。 「……感觉好像会被诅咒耶。」 好残酷的景象。石见崎内心有股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 他们在坐落于印度北阿坎德邦喜马拉雅山,被海拔五千公尺的山脉所环抱的冰河湖————那个地狱遗迹的名字「路普康湖」。 自一九四二年被正在巡逻的英国森林护管员发现以来,时不时会有人在这座湖进行调查,然而,至今依旧没有找到那些尸骸的死亡原因。 「会怕的话就赶快用一用收工啊。」 七濑京一与石见崎穿着一样的红色羽绒外套,毫不畏惧地沿着裸露岩石的斜坡往下走去。 「真的是,有够帅的啦。」 石见崎拿出斜背包里的浅蓝色带静电帽与口罩,戴好后,再一边小心脚下,一边跟在七濑身后。 调查队的成员已经开始在湖周边进行挖掘作业了,有的人在用铲子除雪,有的则是在描绘人骨的出土状态。 「根据之前调查的资料————」 七濑看着资料,熟练地往人骨之山前进。 「这附近的尸体大多是南亚人种,死亡时间从一千年到一千三百年前左右。然后,那一带————」 七濑指向湖对面的湖畔。 「都是地中海人,死亡时间在三百年前。隔壁那一角大多是东亚人,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两百年前吧。至于湖中间那块,无论是人种还是死亡时间都挺多样化的。」 「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发现了那么多的尸体,怎么想都很怪吧?」 石见崎搓着冻僵的双手,对七濑问道,但对方却没有回应。石见崎已经习惯学长七濑对他的无视了,「没有回答」也意味着「我哪知道啊?」 脚步声靠近,两人抬起头。只见一名女性,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氛围。七濑向她打招呼。 「仙波教授。」 仙波佳代子,这个调查队的领导人,比七濑和石见崎还要再大上一轮,年纪已经接近五十岁了。 「七濑,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优雅略带沙哑的嗓音。这是她在漫长的研究者生涯中,为了统整一群男性们所培养出来的本事。 「找到『线索』了吗?」 「早就锁定目标了。」 在她的催促下,两人跟在她身后走去。 「这里喔。」 仙波所指的地方,是印度裔调查员们正在铲除地面冰雪的地方。仙波示意后,那群调查员便退开了。 仔细一看,那里已经露出一具白骨遗骸了。与周遭那些俨如漂流木的人骨不同,这具遗骸在冰雪下长年累月地沉眠,并未明显受损劣化。 七濑碰了一下这具被暴露在外的遗体。 「保存良好,肌肉纤维也有少量还附着着。」 「那就决定这个了。」 仙波点头,开始与一名印度裔调查员深入交谈。对方的名字叫阿穆尔,是这次与石见崎他们的「调查队」共同进行挖掘调查的人物。 「先在我们研究所检查一下,再送到你们那边。」 阿穆尔如此回答。 石见崎打量着七濑京一的表情,他的眼底深处,有着若隐若现的野心。七濑大石见崎两岁,两人也在同一所大学就读,距今已经认识十五年了。不过,七濑的眼神从他们刚认识时就一直是这样,没有改变过。 或许是因为石见崎的表情有些僵硬吧,在结束与仙波的谈话后,阿穆尔拍了拍石见崎的肩膀。 「怎么了?你肚子痛吗?」 「这家伙好像很担心会被这座湖诅咒。」 七濑嘴角微微扭曲,替他回答了。印度裔调查员听完笑了起来。 「诅咒?不用担心啦,我们正在做的事,对人类的发展可是相当重要的。你要对自己感到骄傲。」 石见崎敷衍地笑着应付当下,但却没有因此感到安慰。 石见崎再次看向七濑,这次换在心中默默嘀咕起那个一直盘旋于脑海中的疑问。 ————七濑学长,我们会被诅咒,也是很正常的吧? ──────────────────────── 第一章 1 七濑悠/现在 穿着丧服买下含税六千四百圆的大铁锤,我应该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客人吧。 收银员看似与我差不多年纪,大概二十几岁,他面带惊讶地看着我。我一面感受着他的视线,一面将全长一公尺、红色槌头的大铁锤扛在肩上,走出家居卖场。 外头正在下雨,我没有带伞。我将医师开的药锭放进口中,就那样往丧礼会场过去。 告别式已经开始了。 出席人员大概有二十名左右,算是满小的告别式。没有遗照。即便没有,少女那鲜艳的咖啡色瞳孔也早已烙印在我的脑中。 愤怒从体内涌上。 我直接走到那副为她订制的棺木前。 在场有几位人士转过头来,看到我后,又将视线移到我肩上那块红色金属,然后再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我站在诵念着般若心经的和尚身旁。 阿门。 在心中喃喃念出这句后,我举起含税六千四百圆的大铁锤,往棺木直直挥下去。 木板碎裂的声音传来,彷佛合奏那样,背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声,接着是在场人士的怒吼声与呼喊警卫的声音,那些声音好像轮唱般,在整个丧礼会场扩散开来。 阿鼻地狱的漩涡中,一道声音划破混乱。 「阿悠!」 那是我的名字。 声音的主人来自最前排的男人———— 七濑京一。 少女的血肉至亲,同时也是我继父的那名男人,愤怒地看着我。 「抱歉,他是我儿子,接下来请交给我处理。」 丧礼会场外头,滂沱大雨中,两只肩膀分别被两名警卫固定的我,在继父说出那句话后得到了释放。 「阿悠……你到底想干么?」 「那是我的台词吧!」 我用湿答答的手狠狠地揪住京一的衣领。 「紫阳的丧礼?哪里有女儿明明还活着,却还帮她举行丧礼的父母啊?」 走远的两名警卫回过头来,但京一用手制止了他们。 「……你就不能懂吗?我需要整理自己的心情,所以,你也才会穿成这样来吧?因为你也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那样疼爱。」 我直盯着继父的脸。 一头整理柔顺又充满光泽的银发,紧绷起来的面容,带着威严的眼神。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他是大型制药公司「日江制药」的主任研究员。全世界大概就只有我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敢直接抓住这么德高望重的男人的胸口吧。 我放开他的衬衫。 「你,瞒着我将紫阳上报为失踪人口了?」 「对。」 「你疯了。」 京一皱起眉头。 「……从那天起都已经过了四年了。」 「才四年!然后你竟然就放弃寻找紫阳了!」 「在那场豪雨中行踪不明的不是只有紫阳,其他被留下的亲人们也早就怀着痛苦的心情做出了和我一样的决定。我们也是时候把目光放向未来了吧,我不想看着你因为我女儿断送自己的未来。」 京一整理着凌乱的衣领,擦拭着额头上的雨滴。 「你还有未来,石见崎也那么说过,他说你会成为优秀的遗传学家————」 「我看到紫阳了。」 继父叹了口气。 「又来了。」 「她有来看我的学会发表。」 在我说完那句话后,京一便露出怜悯的表情。 「那是你看错了。」 抛下那句话后,京一便转过身去,往丧礼会场走去。 「我没有看错!」 我对着京一的背影大叫。 「我真的亲眼看到她了,你相信我啊!」 2 七濑悠/九年前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也无法相信。」 六月的雨季,淋湿了放眼望去的所有绣球花。还是高中生的我,与小我两岁的少女顺着四周都是花丛的石阶往上走。 感觉少女成为我的妹妹,并且我的姓氏更改为七濑,似乎都还是昨天的事情。 「我还小的时候,曾经在晚上、在这座山里迷路过。就是那时候看到的。」 「看到什么?」 我故意装得煞有其事的样子,偷偷斜眼瞄了一下她的脸。但是她的脸被伞挡住了,所以我只能看到她温柔上扬的嘴角。 「怪物啊。」 「哇,好可怕。」 「一个很高大的牛头人,慢慢地走着。」 呵呵呵,听到了她的笑声后,我跟着露出苦笑。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我跟别人说,他们的反应也都跟你一样。不过啊,我是真的有看到。」 「但是大家都不相信你。」 「对,以前就常发生这种事,所以后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先怀疑自己的眼睛。每次爬这座山,我就会想起这件事。」 「嗯,原来成为我哥哥的你,有着那么悲惨的过去。」 说完那句话后,她超越我,跳着跑上楼梯。那头艳丽的黑发,宛如湿漉漉的黑玉石,在我的眼前摇晃。 接着她轻轻回过头来,盯着我的脸说: 「『请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相信你自己的亲眼所见吧。』」 她的肌肤水嫩如绣球花瓣上的水滴,咖啡色的清澈双眼令人联想到肥沃的土壤。她的微笑,彷佛承诺了毫无虚假的真相。 七濑紫阳的身影中,有着梅雨中清澈美丽的一切。 「我随便说的。」 紫阳对我露出了顽皮的笑脸。 「引用知识分子的话,是不是感觉起来比较聪明?」 再怎么平凡无奇的话,从她口中说出,听起来就好像是她在悄悄与我分享,那个唯独她才知道的世界的秘密。 「那句话是谁说的?」 「芭芭拉·麦克林托克。」 「没听过耶。」 「一位遗传学家,是女性喔。」 「你对科学有兴趣?」 「受爸爸影响的,我们家的书架上都会有遗传学家的自传之类的书。」 「那你以后也要当科学家啰?」 终于爬上石阶了。色彩鲜艳的绣球花与许多树木围绕着周遭,前方是充满青苔的岩墙小径,湿润的泥土气味轻轻掠过鼻尖。 「是说,这里真的很漂亮耶。」 紫阳气喘吁吁地说道。 「而且,这里感觉很不可思议,像是迷宫一样。路也很复杂,还都是楼梯,根本就是绣球花迷宫啊。」 「就种太多了啊,每年五月,附近的小学生都会去那里上课扦插。」 「悠你也是?」 「算是吧,那时还弄到全身都是土,一直埋头苦干,把绣球花的茎插进土里。这就是这个地方的情操教育。」 「你怎么这样说。」 紫阳小声地噗哧一笑。虽然感觉满蠢的,但每次逗她笑后,我都感觉自己像是赢得了独一无二的宝石。 「感觉好亲切啊。」 紫阳放慢脚步,蹲在路边,轻轻碰了一下蓝色的花瓣。 「因为是我种的?」 「那也是原因没错啦……」 紫阳意味深长地上扬起嘴角。 「……但最大的原因是,这个花,和我一样。」 「什么————」 话说到一半,我才突然意识到。 「啊啊,因为名字啊,绣球花也叫作紫阳花。」 紫阳没有回答我,而是直接站起身。 「这座山上面有什么?」 「我带你去看看,我带你来这里,就是要让你看那个。」 我自信满满地回答。 「让我来为你介绍怪物吧。」 3 石见崎明彦/现在 累死了,这里根本就是座绣球花迷宫。 石见崎心想。他在不停落下的雨中,独自走在开满绣球花的山径上。 他在方才参加的葬礼上,亲眼目睹自己授课大学研究室的学生拿着铁锤砸坏棺材的样子,之后石见崎便追着学生的身影而来。 七濑悠应该就在这座山的山顶。还在上班时的前辈,七濑京一一脸平淡地那样说。 石见崎还在当上班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在二十年前,自他从日江制药离职后,就一直在大学教书了。他的专业是人类遗传学,主要是在解析从国内外的遗迹发现的古代人的DNA。可以把这个领域想成是考古学的亲戚。 石见崎抹去身上的汗水,他曾经很喜欢这份双手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工作。就那样鉴定从遗迹挖掘出来的人骨DNA,解析那些无名氏死者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是一项充满冒险精神与探求知识的研究。以前他就那样乘着热情,亲临各式各样的第一线现场。 因此,他本来对自己的体力还满有自信的。本来————但果然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今年就要五十八岁了,再加上这几年发生了各种问题————无止尽的校内杂事、会议、演讲,再加上还有家人需要照顾————后来他就变得越来越不爱出门了。另一方面,他也忍不住不吃他最喜欢的巧克力,以前体重大概是七十公斤,现在都超过九十公斤了。 他回想起曾经那位曾被誉为遗传学之父的格雷戈尔·孟德尔所说过的话。没错,只要在国中理化课有认真听课的人,一定都知道他,就是发现「孟德尔定律」的那个人。孟德尔曾经进行过碗豆杂交实验等各种研究,但据说他在四十多岁时就退出所有研究工作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过胖」,连野外实验必须攀登的山坡都爬不上去。 孟德尔说,持续进行研究这件事,在「这个受万有引力作用的世界中,变得非常困难。」知道这件事的当下,石见崎对孟德尔的幽默感感到十分佩服;然而如今,他才终于深刻体会到孟德尔当时的懊悔。 无论如何,看样子要爬上这座山都不是那么容易。虽说是山,但其实也不高,或许用「稍微隆起」这个词来表现比较恰当吧。不过,这条山路却奇怪又复杂。 即便只是一条山路,也会朝向四通八达的石阶及土坡延伸过去,大部分的路都曲折蜿蜒,无从预测前方会通往哪里,时不时还会走到死路。再加上高大的石墙、枝叶扶疏的树木,多到几乎要满出来的绣球花,时不时就会遮挡住视线。 因为风景十分美丽,应该有许多人彷佛置身迷宫,乐在其中;但要是将攻顶视为唯一目标,走起来就相当辛苦。 坐落于茨城县北部的这座山,正式名称为日江市山城公园。据说这里就如同它的名字,曾经建造过一座城。城堡是由战国时代的武将们所建,但由于江户幕府颁布了一国一城令,那座城就被顺势拆除了,只留下护城河、围城的土垒,以及石墙。俨如迷宫错综复杂的这条山路,也是当时遗留下来的城迹。在地人都称这座山为「山城」。 石见崎还在公司上班时,就经常造访这座山城位于山脚下的广场,因为这里离他曾经上班的日江制药据点很近。离职后,他也曾经造访过这里几次,不过,这是他第一次爬上这座山城。 他一步一步踩在被雨水浸湿的泥泞坡道,好不容易才抵达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宽广无垠的平地,平地中间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樟树,树旁有个告示牌,上面说明这棵树的树龄已有五百年。 战国时代,山城的城堡核心似乎就建在这里。四周设有监视与防御用的重要据点,如今也能从那里将整座城镇尽收眼底。 没看到阿悠,倒是发现樟树荫影下有栋小小的建筑物。两层楼高的白色西洋风建筑。 以前曾听阿悠提起过那座建筑物。 山城美术馆。 石见崎走近那栋建筑。 只见上下推拉窗上布满裂痕,横木条外墙上的漆也斑驳剥落。挂在门口的复古台灯上,结了一张沾着雨珠的蜘蛛网。 门看起来是上锁的,完全看不出来有谁正在屋内。 石见崎走近建筑物的门口,握住那生锈且冰冷的门把,试着慢慢转动它。下一秒,门动了,他顺势打开门,随着刺耳的金属声响起,湿气与霉味扑鼻而来。 里头很阴暗,地上铺着蒙上灰尘的红色地毯。服务柜台那里并没有人。 「阿悠,你在吗?」 他在充满寂静的空气中轻轻呼唤,却没得到回应。仔细一看脚下的红色地毯,才发现湿答答的足迹通往某处。 石见崎收起摺叠伞,往屋内走去。 墙边摆放着成排的玻璃柜,里头都是空的。白色的墙面上时不时会出现挂钩,但挂钩上什么也没有。他看到遗留在墙上的些许褪色的长方形痕迹,猜想以前这里应该有用画框装饰着。要说这里是美术馆,也实在太没情调了。 他顺着脚印走,从那间小房间的转角往右转,接着是一条细长的走道。石见崎慢慢地往前走去。 走廊尽头的右手边,出现了欧洲风情的木制扶手,有一座阶梯。 阶梯前方左侧的墙上发出暗光,上头挂着巨大的斧头。那是一把造型对称的双刃斧,尺寸巨大到石见崎似乎连举都举不起来。不过,比起斧头,石见崎更在意挂在斧头旁边的那幅油画。 那是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画。 彷佛通往地下牢狱的道路上,站着一名高大的牛头人,一只手举着巨大的斧头————就跟挂在墙上的斧头一模一样————另一只手则拖着一团没有四肢的女人尸体。怪物面前画着一个吓得瘫坐在地、拼命求饶的男人。 半人半牛的怪物。 石见崎知道这个怪物,它就是———— 「那是米诺陶洛斯喔。」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传来,害石见崎吓了一跳。 他回过头去,只见阿悠就蹲在阶梯上。那身湿答答的丧服,把铺在阶梯上的红地毯都弄湿了。 「出现在希腊神话里面的怪物,平常潜藏在迷宫,专门袭击那些迷路的人,再把他们吃掉。」 悠完全没对着石见崎说话,只是直盯着那幅画,彷佛那幅画中藏着什么秘密讯息似的。 「不要吓我啦。」 用一句话形容阿悠,就是容貌会令人倒抽一口气的美丽青年。他的身上笼罩着一股神秘气息,五官中性且立体,只要稍微笑一下,不分男女老少,大概都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吧。 不过,阿悠是不会笑的。至少,在阿悠进到石见崎的研究室这四年来,印象中都没看过他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所以他才总是很孤独。 「你不觉得可怕吗?这幅画。」 石见崎询问。 「可怕啊,小时候我还经常看到这家伙在这座山城里游荡的幻影。」 「你有急着看这幅画,急到连衣服都舍不得换的理由?全身湿成这样,小心感冒啊你。」 在石见崎的提醒下,悠从衣服内侧口袋掏出一颗药,直接丢进嘴中。 「又是那个,吃太多会————」 「这是感冒药啦。」 真是的,石见崎在内心露出苦笑。 「所以,教授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在担心你啊。」 这句话是真心的。 阿悠现在是隶属于石见崎研究室的博士生一年级。虽然性格冷淡,但是很照顾学弟妹,指派给他的工作————无论是外部委托的DNA鉴定研究、文献调查、数据整理,还是批改大学生的报告————他都做得很完美,是个优秀的学生。 石见崎一向喜欢做事认真的人。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同情阿悠。 四年前,刚经历「妹妹下落不明」的阿悠,整个人都被「失去」给彻底吞噬,令人惨不忍睹。那双茫然失焦的眼睛,彷佛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石见崎刚好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阿悠的。为了让那个形同废人的他重返社会,七濑京一拜托石见崎照顾他,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刚好都在同一所大学,专攻遗传学的阿悠。 与那时相比,现在的他已经冷静稳重多了。只是,一想到类似今天发生的事,石见崎便深刻体悟到,阿悠至今仍被妹妹的幻影所束缚着。 究竟该如何拯救这名持续自我毁灭的年轻人的灵魂?每当石见崎看着阿悠的双眼,心中便会产生那种念头。 「阿悠你才是,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这里是就像是我的避难所。」 悠眯细双眼,开口回答。 「我印象中,这间美术馆,是你母亲那边的祖父在经营的吧?」 「但在我还小的时候,这里就闭馆了,现在只剩下这幅画跟这把斧头而已。我外公是想让我妈接下去管理的,但她对这个完全没兴趣。」 「我记得你母亲————」 「因为脑部的疾病,八年前就去另一个世界了。」 「那还真是……我感到很遗憾。」 「没事,她以前很疯邪教,还会偷拿家里的钱去布施,所以她过世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石见崎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无穷尽的罪恶感令他口干舌燥,脑袋发热。 「话说刚才的————」 话说到一半,石见崎的手机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才发现是封讯息。 发信人是二十四年前,一同在那座被诅咒的湖工作的印度裔研究员————阿穆尔。 「骨头送过去了。」 讯息中就只有那么一句话,但是光这句话就够了。石见崎感到一阵恶寒流过全身,好似触电般发麻起来。他将手机贴在额头上,又深呼吸了几次。 「教授?」 悠惊讶地看着石见崎。石见崎点头回应,却被压迫得说不出话来。 ————唉呀,这究竟是怎样的因果业障? 石见崎望着眼前这位可怜的年轻人,如此心想。 「那个,阿悠————」 话还没说完,他又感到犹豫了。 自己正在把这名年轻人卷入由他们亲手创造的、这个混浊的诅咒漩涡中。我那样做是对的吗?石见崎无从判断。 「总之,你要回去吗?我可以载你。然后————」 过去,这个名为过去的怪物,正张大嘴巴,要将石见崎一口吞下。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4 七濑悠/现在 「你没有车吗?」 石见崎教授开着汽车,我坐在副驾驶座上。 汽车现在正在常磐高速公路上奔驰着。我与石见崎都住在位于东京的大学附近。从日江市开车到那里大概要两小时。 「有是有,但最近煞车有点问题,所以今天是搭电车来的。」 真正的理由是,我没有自信可以保持冷静地开车。 「这辆车送你怎么样?」 石见崎的车是一台黑色的休旅车,但是有特别改造过。后车箱的门装有抽拉式的斜坡板以及电动辅助带,以便让轮椅上下。简单来说,就是一辆复康专车。 「这是为您女儿特别准备的车吧?」 石见崎的女儿患有重度智能障碍,听说平时都卧病在床,移动也要仰赖轮椅协助。我记得名字应该是叫作「真理」吧。 「现在应该用不到了。」 石见崎喃喃说道。 我并不清楚那句话的意思,但也没再追问,而是把目光移向被雨丝模糊的窗,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风景。 「所以,您说的『有件事要拜托你』,是什么?」 「老样子啰。」 也就是鉴定古代人骨的DNA。 「这次是在哪找到的?」 「路普康湖。」 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是位在印度喜马拉雅山山脉的湖泊。」 「国外啊?还真少见。」 「以前的缘分啰,是二十四年前找到的,京一先生也有一起。」 现在倒是不想听到那个名字。 「为什么现在才要鉴定二十四年前挖掘的人骨?」 「因为当时的公司经营不善,调查被迫中止,没能把那具人骨带回日本。结果那时一起参与挖掘调查的印度裔研究员现在才联络我,问我『如果还在研究的话,可以帮忙做个DNA鉴定吗?』然后就把那具人骨寄过来了。不过要做的事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看着石见崎的侧脸。 那张圆脸上留着柔和的小胡子,让人联想到《心灵捕手》里的罗宾·威廉斯。不过,那张一如既往的五官,今天却隐约流露出一丝阴郁。 「怎么了?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吗?」 我这么问了之后,石见崎露出被说中心事却又想敷衍过去的笑容。 「没有,只是那座湖,感觉没那么单纯。」 「没那么单纯?」 「那座湖中发现了将近八百具的遗骸。」 「哇。」 能找到遗骸数量那么多遗迹确实不多,但也不会因此特别说是「没那么单纯」吧。放眼整个世界,也有从大型聚落遗迹中找到相似规模遗骸的例子。 「那个地方被诅咒了。」 「什么意思?」 「当时的在地人说的啦,说『把那座湖的人骨带走的所有人都受到了诅咒。』还说那些白骨,就是那些被诅咒的人的下场。」 「这种吓唬人的句子不是很常听到吗?」 「可是,路普康湖是在海拔高超过五千公尺的一座小湖耶,那边根本不能住人,你觉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死在那里?」 「这个嘛……」 「不只如此,那些遗骸的人种还来自南亚、东亚、地中海等各个地区,死亡时间也参差不齐,从七世纪到十世纪,甚至还有十九世纪的,相差超过上千年,真的非常不可思议,但从我们二十四年前的那场调查,一直到现在都还无法解释这些现象。」 「这次的人骨也是那些骸骨中的其中一具?」 「对,印度那边进行了年代测定,已经知道是死亡超过两百年以上的少女遗骨了。」 「认定是少女的依据?」 「右大腿骨的近端尚未愈合。」 人类的骨骼在成长的过程中,会由软骨渐渐转变为硬骨。由于大腿骨的近端(靠近躯干的部分)一般会在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产生变化(愈合),所以只要确认这具骨骼没有愈合,就可以推测人骨的主人应该还未满二十岁。 「髋骨的大坐骨切迹也很宽。」 髋骨是构成骨盆的骨头,女性的大坐骨切迹,位于髋骨的那个凹陷较男性的更宽。 「原来如此。」 「我要拜托你的是更深入的调查。」 石见崎的嘴巴略微抽动,斜眼看了我一下。 「被诅咒的湖,那具人骨,怎么样?还是算了?」 「怎么可能,正合我意。」 我重新看向前方,那个因绵绵细雨而显得模糊的,挡风玻璃另一端的世界。接续前方的道路,看上去就好像要通往阴暗的湖底。 我将药锭放进口中。 「反正就算被诅咒,我也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东西了。」 5 七濑悠/现在 少女被分成了小块小块。 肱骨、胫骨、髋骨、锁骨、胸骨、头盖骨…… 少女还在世时应该是光滑亮丽的肌肤,如今早已完全剥落。暴露出来的骨膜表面涂上了乙烯基类的合成树脂聚乙烯缩丁醛。 现阶段还没有人知道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没有人知道少女是如何迎向人生终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被诅咒的湖中。 而且,她自己也无从知晓吧,没想到自己死后经过了两百多年,还有人试图想要解开那个谜团。 距离紫阳的「葬礼」已经过了五天。 被小块分装的少女,被分别包进了未漂白的牛皮纸袋中,摆放在研究室的大型桌子上。 「七濑学长,那些就是上次说的那座湖来的吗?」 研究室的学妹新桥郁惠,将目光从笔电萤幕上移向我。她小我一岁,现在念硕二,正在写硕士论文。 「对喔。」 我拿起一个牛皮纸袋,因为是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摸起来就跟冰袋一样冷。 牛皮纸的封面上有着潦草的黑色油性笔迹,上面写着「right femur」,是「右大腿骨」。 「我查了一下那座路普康湖,很有名耶,听说是一座充满神秘骸骨的湖泊。」 「好像是。」 「要我帮忙你解析那些人骨吗?我记得学长你还没改完学生的报告吧?」 新桥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学妹,但跟我这种只是想逃避现实才窝在研究室的人来说,实在是合不太来。 「没关系,解析都结束了,只剩把结果登录在DDBJ上而已。」 「日本DNA Data Bank」的资料库中,登录了全世界的遗传学学者解析出来的DNA资料。可以透过这个系统,找到与自己解析对象DNA相近的检体,是寻找人骨来源不可或缺的做法。 「那这部分就让我来做吧。」 我让步,将登录资料的工作交给新桥,自己则将排放在桌上的人骨袋子,一个个收回冰箱。 设定为摄氏四度的这个大型冰箱中,保管着装有DNA样本的容器。里面也有我妹妹的DNA,是使用在去年新生说明会上的检体。 在那场说明会中,研究室使用了包含石见崎教授等研究室成员,以及大家各自亲戚的DNA,讲解了血缘关系与DNA鉴定结果之间的关联性和验证方法。 身为指导方却没有亲属的我,只好把老家留存的紫阳的头发带来。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无法丢弃那天使用的检体。 我轻轻抚摸着记录着紫阳姓名的标签,关上了冰箱门。 差不多都收拾好了,我坐在椅子上喘口气。 「咦?」 新桥突然大叫出来。 「怎么了吗?」 「我把解析的结果拿去跟已登录的资料作比对,结果出现了完全一致的结果。」 「完全一致?怎么可能。」 「可是……你看一下这边。」 我从新桥身后看向萤幕,情况的确如她所说。 完全一致。也就是说,与这具人骨的主人为同一人物的DNA已经登录在系统上了。 应该是这具来自路普康湖的人骨,以前有在别的研究机构中鉴定过DNA,并登录过结果了吧。只有石见崎清楚这次解析委托的相关资讯,很有可能是这样。 「资料登录来源……咦?不就是我们研究室吗?」 「真的耶……这是什么?」 我点下资料键,出现了详细资讯。 登录日期是去年的四月。 检体编号是———— 我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检体编号是……『T548』,你知道这个吗?」 我无法回答新桥的问题,只是很自然地将目光移向冰箱。 新桥也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冰箱,再一脸疑惑地将目光移回我身上。 「怎么了?」 「……是紫阳。」 「什么?」 「这副人骨的DNA,跟我妹妹的呈现一致。」 ──────────────────────── 第二章 1 阿穆尔·纳德拉/某天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阿穆尔·纳德拉气喘吁吁地奔跑在华丽炫烂的旧城夜色中。 印度,泰伦加纳邦海德拉巴,在拥有四座高塔的巨大白色城门————查米纳塔门俯视下的那条街道,至今依旧人来人往。 阿穆尔深爱着这座以世间所有杂货与食物装点的城市,然而,他如今身处于步步逼近的死亡预感之下,根本无暇感受那份温暖。 他穿过挂满五颜六色的纱丽服摊位、堆满印度香料奶茶用的杯子山、与自行车融为一体的冰淇淋摊贩,以及拿着一大束红色气球的男人。 他奋力挤开人群,同时回头望去,只见一道比周遭人潮要高出一截的男人身影正悠悠晃动着。 该死的! 他推开挡在前方的戴着头巾的女人,转进小巷,背后传来叫骂声。 他冲过狭窄的小巷,途中还撞到了放在路边的、放满人造花的塑胶桶。但他马上就重新站起,勉强将身体穿过两栋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他手扶着墙,拼命压抑着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与急促的呼吸。屏住气息,观察四周的动静。看来附近并没有追兵。 将近一分钟过去,依旧没有变化。 阿穆尔深深叹了口气,露出安心的笑容。 然而,就在那一刻。 「啵通。」 背后传来液体摇晃撞击的声响。 阿穆尔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里站着一名东方脸孔的男人,面带邪恶的笑容。 「玩完了吗?鬼抓人的游戏。」 下个瞬间,某个东西盖住了阿穆尔的嘴。 阿穆尔是在椅子上醒来的。 他茫然地环顾起四周,室内一片昏暗,空无一人。其中穆斯林的装饰十分显眼,感觉这栋建筑物还满宽广的。墙面剥落,地板上杂乱地散布着许多垃圾与木片,像是一座被弃置的清真寺。 阿穆尔想要站起来,却在站起身的瞬间感到手脚传来锐利的刺痛。 他看向自己的身体:全身赤裸,双脚被金属铁丝牢牢地捆绑着,手大概也是吧。皮肤感觉都快被割开了。 就在那时,清真寺室内响起了「啵通」的声响。 阿穆尔拼命转着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却什么也看不见。 啵通、啵通的声响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声音停止了,就在他的正后方。 「你是阿穆尔·纳德拉吧?」 声音听起来彬彬有礼。 「救、救救我。」 阿穆尔的请求,就那样被吸进了裂开的砂岩缝隙中。 「阿穆尔·纳德拉,细胞与分子生物学研究所『CCMB』的主任研究员,二十四年前曾与日江制药共同进行路普康湖的人骨挖掘调查。」 身后的声音继续说道。 「接着在短短半年后,就突然收到CCMB的解雇通知,原因是怠工。虽然有向法院提起违法解雇的诉讼,却遭判决败诉。之后,你做了各种工作,上个月被计程车公司解约后,现在是无业。年龄五十四岁,妻子和女儿在十三年前就离你而去了。」 视线的外侧突然出现一道人影。 这是一位东方面孔的男子,很高大的男人。头上戴着咖啡色的牛皮博勒帽,厚实的胸膛上是格纹背心以及深蓝色领带。因为光线昏暗的关系,看不清对方的长相。看起来像二十多岁,也像四十多岁。 男人戴着厚重的手套,右手拿着白色的塑胶油桶,刚才听到的液体撞击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头发出来的。 「你是谁?」 阿穆尔声音颤抖着询问。下一秒,男人露出绅士般的微笑,与他昏迷前所看到的那张如恶魔般的笑容相去甚远。 「失礼了,我还以为您一定认得我,毕竟您一看到我就立刻逃跑了。」 阿穆尔的确知道对方是谁,至少,他是听过对方的。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存在,以及关于他的黑暗传闻。即便是像阿穆尔那样厌世、看腻世上所有恶行与暴力的人,在听到那些传闻时也不禁颤抖,甚至想吐。 「我是牛尾。」 那位绅士把塑胶油桶放在地上,将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以沉稳的声音如此告知。 「我是靠收集人骨为业的。」 彷佛在向投资人介绍简报,推荐自己公司产品的社长。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阿穆尔骂道。然而自称牛尾的男人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而是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粒类似药锭的东西,吞下口。接着再次开口说道: 「我在找一具人骨,听说您将它卖给了某人,希望您能将离开CCMB时带走的那个东西交给我。」 「这些事你是听谁说的?」 「您的其他客人,一个中国男人……叫小李。您本来也想把东西卖给他吧?那具路普康湖的人骨。」 被摆了一道,阿穆尔心想。但牛尾轻轻地摇了摇头,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不是喔,是我强迫他告诉我的。他把知道的一切都跟我说了,在他变成一具人骨之前。」 「人骨?」 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阿穆尔后悔将这句话说出口了。 牛尾的视线落在阿穆尔的椅子旁,阿穆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放了个纸箱。虽然箱子是打开的,但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看不到吗?」 牛尾打开手电筒,照向箱子里的东西。 有个染着暗红色污渍的箱子,里面堆满了宛若珍珠般乳白色的物体。 「这就是您的客人。」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一堆人骨。 阿穆尔感到反胃,并忍不住地吐了出来,在大腿上留下一堆温热的呕吐物。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请告诉我,那具人骨现在在谁那边?」 疯子,阿穆尔心想。这个男人并不是人类,要是他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知道了,我说。」 2 七濑悠/现在 从印度挖掘出来的两百年前的人骨上的DNA,与失踪的妹妹呈现一致。 由于无法确定那项惊人事实究竟是真是假,现在的我伫立在一个箱型的大型装置前,带着近似祈祷般的心情。基因定序仪,简单说来就是可以确定DNA序列的机器。这台机器正好刚结束定序作业。 时间已经超过早上七点半了。 研究室现在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说得更严谨一点,还有三只研究室的居民仓鼠————名字是腺嘌呤、胞嘧啶,以及鸟嘌呤(注:注1:DNA的四种硷基: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和胸腺嘧啶(T)。),但它们也还没开始活动。看着我做事的,大概只有放在架上的骸骨标本吧。 新桥学妹对解析结果出现完全一致感到很好奇,但又说「最近刚交到一个已经出社会的男友,今天他会来家里。」所以昨天晚上就先回去了,大概认为那只是单纯的解析出错吧。我自己也是那么想的,但不知为何,还是觉得内心无法平静下来。 研究室里只有保存DNA样本的大型冰箱运转声,以及秒针前进的声音。远心分离机、涡漩混合器、PCR设备、恒温槽等实验设备已经完成任务,静静地待着。 室内安静地有点诡异,我站起身,擦了擦脸。晨曦从覆盖在研究室窗户上的百叶窗穿入,位于研究大楼九楼的这间研究室,清晨的景色非常值得一看。放眼望去,那片中低楼层的建筑,以及围绕市中心车站的街道,是最适合观察人类社会日常运作的画面。 桥面式车站的入口,建设了一个面积足以覆盖站前大马路的大型行人天桥。平日的早晨,穿着西装的行人会如蚂蚁般在天桥上来回穿梭。 如果是平常,头脑应该会因为熬夜而失去功能,只能茫然地眺望着那片景色。 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萤幕的电源。 若是解析出错,或许是因为混入了其他样本。 因为要进行解析前的准备,我有将双手伸进无菌操作台————研究员专用的,用玻璃隔开的箱型空间————如果解析对象的人骨有混到别的样本,也就是紫阳的DNA,那会出现昨天的结果也不足为奇。 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原因,除了那个别无其他。为了确定我的想法,我从昨天起同时进行了两项检测。 一项是确认「路普康湖的人骨」是否真的是两百年前的东西。 「这具人骨来自两百年前」这个资讯是委托方印度研究机构的报告,但如果这个是紫阳身上的基因,那当然不可能经过那么长的岁月。 要确认「这具人骨究竟来自哪个时代」,必须要用到「放射性碳定年法」这项特殊的检查。幸好这栋研究大楼的二楼有专门检测这个的研究室,我请那间研究室的研究员系原,帮我用最急件进行路普康湖人骨的年代测定。 另一项作业则是重新进行DNA解析,我再次从人骨中采集新的样本,这次的作业更加谨慎。此时此刻,我亲手完成了这项再次解析作业。 我颤抖着手操作滑鼠,打开显示解析结果的软体。不到五分钟,确认结果的作业就结束了。 结论出来了。 昨天进行的解析都是正确无误的。 换句话说,解析样本的确是这具路普康湖人骨,而其DNA序列与七濑紫阳的完全一致。 这具人骨是七濑紫阳的。 那也代表着…… 我的心脏拼命地跳动,冰冷如铅块般的感觉,取代血液在我的全身蔓延着。同时太阳穴也在发烫,像要裂开般剧烈发疼。 我忍不住捂住嘴,冲出研究室,跑进走廊的厕所。我抱着马桶,却只能吐出些许胃液。 喉咙感到灼热,脸颊上的泪水温热到有些诡异。我抹去泪水,调整呼吸,用手扶着厕所的墙壁,站起身。 七濑紫阳的死亡。 那道现实如同黑幕覆盖住我的视野。 我在洗脸台前漱口,强迫大脑思考起来。然而那些回忆却如土石崩落,让我无法思考。 即将成为我继父的男人带着少女一同出现,她淡雅的美丽好似梅雨放晴后的天空。那名少女偶尔还会对我展现温暖的笑容,宛若枝叶缝隙中洒落的阳光。 ————不行,不可以去想,不要再想了。 她湿冷的手散发出来的温暖,指尖穿过她的发丝时所闻到的肉桂香味。我在我们的避风港————那座空无一人的美术馆所感受到的,她的体温。 我抬起头,与镜子中的男人四目相对。那是活在过去的男人,明明知道那是毒,却还是紧抱着过去、不肯放手的男人。名为追忆的枪口,正对着我。扣下扳机的人————正是我自己。 停下来,不行了,现在还不能选择死。 我将都是手汗的手伸进口袋里拿出皮夹,从零钱包那边拿出抗焦虑药,掰成两半,丢进喉咙里。 这是我经常采用的化学解决办法,药物成了现实与追忆之间的防波堤,马上产生效果。 浮现在脑海中的紫阳的身影渐渐变得薄弱,对死亡的渴望也随之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脑再次活动起来。每次吃完药,我都能感受到人类的喜怒哀乐不过是脑内的化学反应罢了。只要增加突触间隙的神经传导物质,再多的痛苦烦恼都能被彻底消除。 我擦了擦脸,思考起来。 我必须抓住真相,路普康湖的人骨,究竟为什么会与紫阳的DNA呈现一致? 我能想到的就是,送来研究室的人骨被从路普康湖的调换成紫阳的。 某人隐瞒了紫阳的死亡,如今又将她的遗骸送到我这里。我怎么样都无法觉得他的行为是出自于好意。 绝望渐渐被无法抵抗的愤怒所覆盖,那份仇恨足以灼烧我的五脏六腑。 假使如此,我该怎么做? 让我亲手找出玩弄紫阳之死的犯人?不过,这很明显是刑事案件……用常识去思考,应该去找警察商量才对吧。 我从口袋拿出手机,按下1、1、0。 就在我要按下通话键时,手机震动了,显示有来电。 打电话来的人是系原和幸。就是我请他帮忙测定路普康湖人骨、不,是紫阳人骨的那名人物。 「呦,少爷,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的声音。彷佛要印证他的吊儿郎当,对方背后还传来流行乐的旋律。 「请不要那样叫我。」 「怎么了,听起来不太好喔,你熬夜啦?我可是为了可爱的学弟,一大早就打电话来通知测定结果耶。」 「非常谢谢你,但是————」 不用听我也已经知道结果了,倒不如说,我不想听了。 「是说,结果就是『印度人有好好工作』啰。」 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回答。 「什么意思?」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那具人骨是印度的某个研究机构送来的不是吗?他们的测定结果是正确的喔,结果就跟他们附的报告一样,那具人骨毫无疑问地是来自两百年前。嗯,是有几十年的误差啦,不过————」 「你、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那具人骨应该是紫阳的才对。 「什么什么……这次的检测不就只是再次确认而已吗?你不是早就知道它来自两百年前了?」 被我的反应吓到,系原感觉也说得不是很肯定了。 「你,还好吗?」 「……抱歉,我现在过去你那边一趟。」 3 石见崎明彦/现在 他完成最低限度的任务了。将东西交给该托付的人,也对该保护的人安排好保护措施,剩下的就是取得该有的协助,履行该完成的使命。 石见崎打开住家客厅的电灯,熬夜完成身边所有能做的整理,将疲惫不堪的身子抛向沙发。 电视上播放的黑白电影是一部年代相当久远的电影。 「在全新的生命前睡着了啊。」 电视萤幕上的男人说完那句话后,便敲了敲刚从墓地挖出来的棺材。接着便与男助手偷偷摸摸地将棺材搬走。 他对这部电影有印象,是《科学怪人》。 身为遗传学相关人士,他对这部电影很有兴趣。第一次发现DNA的核酸双螺旋构造的人詹姆斯·杜威·华生,也这么说过: 「也许之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一部电影,能像《科学怪人》一样,把揭开生命的神秘奥妙这种令人内心澎拜的科学面貌,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脑海中。同时,也不会再有一部作品可以如此深刻地面对,当人类行驶俨如神明的力量时,会对社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但另一方面,七濑京一却很讨厌这部电影。 「就是因为有这种电影,才会有那群不懂科学的人挡在生物学革命的大门前啊。」 石见崎对京一在学生时期说出的那句话依旧印象深刻。 七濑京一是跟他念同一所大学的研究室学长。每天晚上,他们那群学生总是趁着教授回去后,手拿着廉价的酒,大肆畅谈着最尖端的基因工程、政治、国际情势,回想起来,他们总是热烈讨论着超出自己身份、能力的话题。 当然,他们也不会只聊那些高尚的议题,时不时就会抱怨起那些教授、聊到其他学院的可爱的女生、当红的漫画或电影,再不然就是哪里有不错的工作等,和现在学生会聊的话题其实差不多。 在那些人之中,京一对于科学技术的相关法制特别敏感,尤其在这个时期,正逢市民团体强烈主张,有必要对基因重组技术的正当性进行法律规范。 「你有没有想过,为了证明我们不是《科学怪人》中的邪恶科学家,要花费多少时间跟成本?」 年轻时的石见崎在涨红着脸、口沫横飞的京一面前,只能耐着性子,不断地附和他。虽然当时他曾在心里觉得真的好烦,但事到如今,那些都是无可取代的珍贵回忆。 他突然想起阿悠。要是有那样的朋友或前辈在,阿悠也能因此获得救赎吧。研究室也会有聚餐之类的,但阿悠通常都不参加那些活动。 ————下次也试着找他参加聚会好了。 石见崎才不敢去约比自己小一整个世代的年轻人一对一喝酒。不过,虽然说起来可能有点不自量力,但他总觉得,自己是阿悠唯一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就在这时,玄关的门铃声响起。他看向时钟,时间还早,大概是到府看护搞错时间了,又或是———— 石见崎站起身,往大门小跑步过去。 「等一下,我现在就开门。」 那是他将手碰向门把,转动门把后的瞬间发生的事。石见崎明彦确实从门的另一边,听到了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诡异声音。 ————啵通。 4 七濑悠/现在 我来到研究大楼二楼「放射性碳定年法测定室」,简称「年测室」的门前。所谓的年测室,就如同它的名字那般,是用放射性碳定年法进行年代测定的房间。 用一句话来说明放射性碳定年法,就是种测定骨头、木片、种子、贝壳等本来是生物的考古学样本,是属于哪个年代的方法。 原理很简单。 所有的动植物,只要是活着的,就会持续从大气中吸收与体内相同浓度的放射性碳。一旦动植物死亡,体内的放射性碳便会停止吸收,随着「半衰期」持续减少。所谓的半衰期,指的是放射性物质的量减少到一半的那段期间,这个时间会因物质的种类而有长短差异。放射性碳的半衰期大约是五千七百三○年,换句话说,只要计算测量对象内部的放射性碳减少了多少,就能算出该对象停止生命活动后经过了多少年。 这所大学的年测室会从校内外的研究机构接下委托分析,石见崎研究室每年也都会拨预算,委托他们帮忙测定。 说完「不好意思」后,我推开嵌有玻璃的门。 开门的瞬间,轰隆巨响传了过来。 欢快的乐团音乐,从墙边的落地式喇叭传来,男歌手那魅力又带着沙哑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室内。 这间研究室的大小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其中四分之三的区域,设置了金属制的精密仪器、巨大的T字形储槽,以及弯管等各种仪器,整个结构像串珠般接连在一起,俨如一条蛇盘踞在此。这套像老鼠游乐园的装置就是用来进行年代测定的仪器,加速器质量分析装置(Accelerator Mass Spectrometry),一般会直接称之为「AMS」。 AMS旁,可以看到一名穿着白袍男人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疲惫不堪,好似一个廉价的金属衣架。他一边操作着平板作业,一边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轻轻地踩着拍子。他就是年测室的人员,特聘研究员系原。 我又叫了一下他,却被喇叭的音量盖过去。叹了口气后,我拍了拍系原的肩膀。 系原回过头来,看到我后,开始比手画脚说明着什么。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我指了指喇叭,系原才一脸了然地用平板降低了喇叭音量。 「这是〈乘坐时光机〉。」 「什么?」 「这首歌的歌名,是『Mr. Children』的隐藏名曲喔。」 那张满脸胡须的消瘦脸颊愉快地上扬起,眼睛下方的黑眼圈黑得令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有两天没睡了。虽然不记得有问过他的年龄,但大概是三十五岁左右吧。 「请你帮忙测定的那个————」 「哦,免礼免礼。」 系原举起食指。 「巴结大企业富二代,是我这种社会弱势,更正,是身为博士后研究员的我应尽的义务啊!」 我决定忍耐看完一如既往的系原剧场。接着,似乎是感受到我的异常,系原停止了说话。 「你不是来表达感谢的?」 「我是很感谢你,只是……我无法接受那个结果。」 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 「我要跟你说的就刚才那些而已,那具人骨是来自两百年前,详细结果我等下再用邮件传给你。」 「现在,可以先让我看资料吗?」 系原一副不太认同的样子,叉起腰。 「两百年前这个结果应该在预料之中吧?我昨天听到的就是这样啊。」 「是没错……」 似乎是受不了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啦。」系原点了个头,在平板上按了几下,把平板递给我。 「我可没有隐瞒什么喔,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平板萤幕上显示着折线图和堆叠直条图,折线图上的横轴是年代,纵轴是放射性碳的含量。西元一八○○年左右的位置,堆叠直条图达到了最高峰。换句话说,那具人骨的的确确是两百年前的东西。 「真的耶……」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系原无奈地叹了口气。 「七濑,你还好吧?你那张脸看起来快累倒了,是被石见崎大叔操得很惨吗?」 「嗯,差不多吧。」 或许在系原眼中看起来,我的回答有些讽刺吧。他一脸同情地笑了出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看你还是赶快找个工作,跟那间研究室说拜拜吧。别念什么博士了,我说真的。」 「我现在已经是博士生一年级了耶。」 那样回答之后,系原故意摆出一副十分同情的表情。 「博一?哎呀呀,来不及了吗?那没救了,原来我正在跟刚死掉的新鲜尸体讲话。」 又来了,我心想。 「你看我就知道了吧?人生没有目标,不对,就算有,也不该走博士这条路啊。不过,让我这个已经成为死人的学长说的话,你还是要好好跟大学职涯中心的人好好相处喔。还有,指导教授以外的教授也要打好关系。走研究真的很吃人际关系,我说真的。没搞好关系的话,就会像我一样,三十几岁了还当不上正职,薪水又很低,就是个很好用的奴隶而已,真的。」 「我会铭记在心的。」 系原一边热情地讲起取得日本博士学位的人遭遇的惨况和乐团Mr. Children的歌词深度,一边从书中拿出明细单。 接下委托的时候,委托人必须要在委托明细上签名。我接下明细单,确认「样本种类」、「挖掘地点」、「出土状态」无误后,用原子笔在单子最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 「说是那样说,你真的要好好睡觉耶,我说真的,你看起来就快挂了。」 离开年测室后,我马上拨打了石见崎的手机号码,要说谁是清楚知道真相的人,我想不到除了石见崎以外的人选。 不过,电话却转接到语音信箱。我没有留下讯息就挂断,接着拨打了登记在紧急联络电话上的石见崎的家用电话,可是这支电话也转接到语音信箱了。犹豫了一下,我留下语音讯息。 「教授,我有事想请教您,是很重要的事,您回家之后再请回电给我。」 今天下午第一堂课就是石见崎的课,平常他都会在上午到研究室———— 但现在已经超过下午一点了,石见崎却都还没有来,打电话也都没接。 我等不下去,决定直接去石见崎他家。 脱下白袍正要离开研究室时,刚好与正走进研究室的新桥擦身而过。 「你要外出吗?」 「嗯,今天有可能都不进来了。」 「对了,昨天那个DNA结果到底是怎样?」 「……不出所料,是我的解析出错啦。」 我告别新桥,走出大学。 外头是久违的晴空,细薄的云层覆盖着蓝天。 石见崎家在距离大学徒步约十分钟的地方,以前我只有去过他家一次,因为石见崎为了照顾女儿必须要留在家里,我才帮忙送大学部的期末考考卷给他。 我靠着记忆快步往他家走去。 进到平静的住宅区,现在是平日下午,几乎没有什么人。我走在新铺好的道路上,有人从对面走来,看到那个人,我不禁睁大了眼。 那是一个将近两公尺高的高大男人,带着闪闪发亮的皮革帽,穿着优雅的格纹背心和领带,好像从中高龄时尚杂志走出来的人物打扮,但右手却拿着一个与穿着格格不入的白色塑胶油桶。年纪大概四十几岁吧,烫卷的黑发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但我并不是因为他那特殊的外表才注意到他的。 与他擦身而过时,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名绅士感受到了我的视线。 「怎么了吗?」 他露出沉稳的笑容询问我。 「……不,没事。」 我总觉得有看过这个人,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只有一种难以辨别的曾经见过的熟悉感,渐渐地在内心扩散开来。 那名男人一点也没有不耐烦,悠悠地离去。 我继续走在那条路上,看到了记忆中那栋传统古典风格的住宅。就是这里。 我按了门铃,却没有人回应。无可奈何之下,我穿过大门,将手伸向玄关的门把。门没锁。 「石见崎教授,是我,七濑。」 没有人回答,里头很安静,甚至感受不到里头有人。 「我进来啰。」 我在大门口脱鞋,就在那时,我在门槛上看到一条很细的线,伸手捡起来后,是一根头发。这根头发很长,而且是银色的。 舍不得这根头发再掉到地上,我将银色的头发收进牛仔裤口袋里,踏上走廊。 我拉开右手边的拉门,门的另一端是客厅,里头一个人也没有。客厅里只有些大概是从大型家具量贩店买来的三人座沙发、餐桌、遮光窗帘,以及放餐具的柜子。沙发前方有一台老式电浆电视,电视旁则摆着一盆积了灰尘、显得泛白的人造观叶植物。客厅最里面有个不算大的中岛式厨房,左手边则是通往二楼、有挑高设计的楼梯。 就是一间相当普通的,甚至可以拿来当作家庭剧布景的客厅。不过,放在餐桌旁的椅子只有一张,而且下方还铺着防滑的无障碍地毯,另外就是房间也刻意留下比较大的空间,各个角落都看得出来这里曾经住着一名需要轮椅的人。这样的摆设应该是为了他的女儿真理吧。 听说石见崎是跟他女儿真理两人一起住的,他很久以前就跟妻子离婚了。父女二人共同生活着。女儿身患重度障碍,但这间房子还是显得过于宽敞。 我回到走廊,客厅对面的房间是厕所,旁边那间大概是浴室吧。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是什么房间? 我站在门前,不知为何有种讨厌的预感。 我伸手握住门把,慢慢转动。 我从门缝打量着房内,这是一间三坪大的书房。书房中间摆着一张复古风格的桌子,桌上有电脑萤幕和一叠列印资料。墙边是放满遗传学相关书籍的书柜、木纹的衣柜,还有一台黑胶唱机。 没有人在,我非常确定。心中莫名松了口气,我走进书房。房间里所见之处,都没有任何异常。 我又再次拨打了石见崎的电话。 接着,背后传来了来电铃声。 我吓得回过头去,声音是从衣柜里传出来的。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衣柜。 石见崎就在里面。 我还来不及大叫,他整个人就往我倒了过来,我想躲开,结果脚一滑,整个人跌坐在地。 「咚」,沉重的声响传来,石见崎额头着地,倒在地板上,我看了看他的脸。 鲜红的血泡从他的鼻子和嘴巴涌出,而他原本温柔的眼神,现在却充满着痛苦与恐惧。 5 七濑京一/现在 「石见崎……被杀了?」 晚上超过十点的时候,七濑京一结束工作,来到停了自己车的公司地下停车场时,他的电话响了。 那个消息,就像一记沉重的腹部重击。 「今天发生的事,犯人恐怕就是……」 「……『牛尾』吗?」 「现在还在调查,但他看起来有遭受严刑拷问。」 京一感到一股周遭景色突然开始收缩的压迫感袭来。 「……不能阻止,那个东西吗?」 电话另一端沉默下来。 京一很清楚,做出那个判断的,正是自己的责任。 「以我们『树木之会』的立场……」 「算了,之后还有什么消息再联络我。」 京一挂断电话。 只能献上祭品了,京一如此想着。 就在那时,身处车子阴影处的他,突然被闪光灯照射到。回过头去,只见一名男人站在那,手上架着单眼相机。他没见过这个人。 「你是谁?」 京一询问之后,男人露出泛黄的牙齿,往自己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那么晚打扰,我是一名杂志记者。」 说完那句话后,男人递出名片,名片上写着自由记者小野寺洋一。京一没有接下名片。 「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聊一下吗?」 京一不理会对方,往自己的车子走去。接着,杂志记者又绕了过来,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您今天会那么晚回来,果然是在处理中国『新明阿』提出的收购案吗?」 京一避开那名男人。 「这件事不好办吧,日江制药。不过,依照近年来的经营状况,也有人说干脆被收购还比较好呢。关于这点,七濑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呢?」 「滚!」 京一瞪向记者。或许是习惯被那样对待了,男人脸上的谄媚笑容一刻也没有消失过。 「又或许,您现在比较伤脑筋的是宗教团体,树木之会的事情吗?」 京一不由得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您已故的父亲……日江制药的前会长七濑弓彦,与树木之会的教宗真锅宗次郎是肝胆相照的好友,您现在也在因为那层关系感到烦恼吧?要帮那个邪教组织擦屁股,真的很累吧?」 京一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脸。松弛的脸颊,领口松垮的T恤,身上还有烟臭味。一言以蔽之,就是个粗俗的人。 京一思考了一下才开口说话。 「真是令我佩服,你把我们公司调查得很仔细呀。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贵姓?」 「我姓小野寺。」 小野寺动了动那粗如毛虫般的眉毛,谄媚地勾起还留有刮胡痕迹的脸颊。 京一伸出手。 「您要什么?」 「名片啊,你不是要给我?」 小野寺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我可以将这句话解释成您愿意跟我聊一聊了?」 杂志记者一脸困惑地将名片递给京一。 「改天吧,现在不行,太晚了,我再找时间联络你。」 小野寺又露出谄媚的笑容。 「约好了喔。」 在小野寺的目送下,京一上了车。发动引擎前,他拨打了电话给刚才的通话对象。 「是我。」 京一把玩着刚才收下的名片,接着说道。 「想请你暗中将某个消息传达给那个怪物。」 找到祭品了。 6 七濑悠/现在 石见崎明彦的丧礼日期还没确定下来,似乎是因为警察还需要时间调查死因。 自从亲眼目睹石见崎的死亡后,我一直在家————大学附近的公寓————闭门不出,这三天也都没有吃东西。我身处混乱的漩涡之中,时不时就会回忆起那个画面,然后对着马桶呕吐,靠着吃安眠药才能勉强入睡。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 今天是第四天,我终于与人交谈了。因为刑警上门来做笔录。 「不好意思占用您的宝贵时间。」 对方是一名女刑警,叫黛良子。年纪应该超过三十,黑色的长发束在头后方,身形修长,五官知性且充满坚定。发现尸体后,对我进行问话的人也是她。不过,为什么她要特地来家里一趟?而且还是独自一人。不晓得是不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在作用,黛刑警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我甩开那些疑虑,凭着模糊的记忆,尽可能地详细说明了情况。不过,我当然不可能全盘供出。 路普康湖的人骨,还有那具两百年前的人骨的DNA与紫阳的呈现完全一致,这部分我也没有说。要是谈论这种无稽之谈,我一定会被怀疑精神有问题。 「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感谢您的配合。」 虽然黛刑警那么说道,却没有要从坐垫上站起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不知道要不要跟您说这件事,其实在那起事件发生后的隔天早上,在你们研究室发现了有人强行闯入过的痕迹。」 听到那出乎意料的消息,我心里猛然一震。 「报警的是您的学妹,新桥同学。」 「请问,是什么东西被偷了?」 「骨头。」 「什么?」 「你们研究室的……那是叫古代人骨吧?那些人骨都不见了,包括放在柜子里的那些骸骨标本。」 一时之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过了一阵子,我才颤抖着声音问道: 「有骨头以外的东西吗?」 「DNA样本也都不见了,奇怪的是,那些昂贵的实验器材倒是全都完好无缺。」 我的头变得更痛了。也就是说,路普康湖的人骨,以及紫阳的DNA样本全都消失了。 「我们推测盗窃发生时间是在石见崎教授去世那晚,我们警方认为这起事件可能与石见崎教授被杀害有某中关联,正在进行调查。关于犯人的部分,您有想到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 黛点了个头,丝毫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 「我也想过那些受保管的人骨可能与其他事件有关,为了湮灭证据所以才……但被偷走的骨头似乎都是两、三百年前的东西,也不算有什么历史价值的东西吧?」 「要怎么说它们的价值……至少卖不了什么钱就是了。」 「新桥同学也是这样说的。」 「那个,有犯人的线索吗?监视器有拍到吗?」 我询问后,黛表现出有点难回答的样子。 「本来是不可以透露搜查状况的……但其实现在是完全没有线索的情况,虽然这里的防范措施本来就不够严谨,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监视器影像或指纹之类的证据。」 「……是喔。」 「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再联络您的。」 7 平间孝之/现在 「要说几次你才懂啊?我们家的版面不是给你用来发表那些屁都不是的感想耶!我要把你升天哦,升天。」(注:注2:原文为「ポア(poa)」,在藏传佛教中是一种将意识升华至更高境界的修行之法。奥姆真理教则将其作为杀人的隐语。) 平间孝之的怒吼响彻整间《东邦期刊》编辑部,其他编辑都一边敲着键盘,一边交换眼神————又来了。 「升、升天?」 年轻编辑一脸困惑地打探着平间的脸色。 可恶,冷静,别生气。平间对自己如此说道。在令和这种年代,这种没担当的样子似乎就是标准的年轻人了。 平间调整好呼吸,露出苦笑。 「啊,抱歉,现在的年轻人应该听不懂这个词吧。总之,如果你想要写有关树木之会的报导,最好先把其他邪教的相关知识都了解清楚。」 「对不起。」年轻人微微低下头。 树木之会,日本数一数二的新兴宗教团体,是后来的初代教宗真锅宗次郎,在战后的混乱期创立的宗教团体。他派眼前的年轻人负责灵感推销手法的文章,这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无论是什么时代,都有一定数量的平民,借由可怜受害者家属的身影来满足心灵慰借。再加上被害者数量众多,采访时也不太会被拒绝,原以为这对新人来说是难度刚好的题材。 「总而言之,对报导来说最重要的就是相关人士的证言,不需要你个人的想像或考察。周刊记者的工作就是把相关人士说的话传达给社会。」 年轻人拼命地一直眨眼,再次微微低下头。 他真的有听懂吗? 「总而言之,你的采访量还不够,多去外面跑,知道吗?」 在平间如此嘱咐之后,年轻人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喂,平间。」 总编辑动了一下那张有着双下巴的苦瓜脸,示意他过来自己的位置。 「有什么事吗?」 「现在的年号可是令和耶。」 「啥?」 「拜托你了,忍一下啦,要是又有年轻人辞职的话,我的立场很难交代啊。」 ————二十年前把装满菸蒂的菸灰缸,往我太阳穴砸过来的人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知道了啦。」 平间环顾整个编辑部,如今已经没有一堆未读的原稿、能量饮料的空瓶、烟雾弥漫的香菸、发酸的咖啡味、上司的怒吼声,就连激烈争论的同事身影也都消失了。 现在有的只是静谧清澈的气息与笑声,桌上摆的也只有一台轻薄的笔记型电脑。另外就是,企业伦理。 哈啰,狗屁令和。 平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面对电脑萤幕。上面堆满了编辑的工作————确认下属写的拙劣文章、管理奔波各地的记者们的行程表。 好无聊,也好后悔。如果当初答应早在十年前就转为自由记者的同事的邀约,或许现在还能过着当年那段刺激的日子。 就在他出现那种想法的瞬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那不是公用手机,是他自己个人的手机。 他看到萤幕上显示着「小野寺洋一」,还真会抓时间啊。他感到惊讶地接起电话。 「呦,好久不见————」 「救救我。」 察觉到老朋友语气中的不寻常,平间感到惊讶。 「喂,你怎么了?」 感受到来自下属的视线,平间压低了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总之,我想直接跟你面对面说,我现在就在你们公司前面,就那个,我们常去的那间咖啡店。」 「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平间快步走出公司。那间咖啡厅就在大马路对面,越过天桥的那一边。作为采访资讯提供者的场所,那个地方可是个宝库。 他走进店里,寻找小野寺。坐在餐桌前的中年男子举起手,正是小野寺。 「抱歉啊,突然把你叫出来。」 小野寺那么说道,他的眼神空洞,看起来非常憔悴。全然不见那副平间所认识的,兼具狡猾与坚强的表情。 「到底是怎么了啊?」 「我好像,选了个不该碰的议题了。」 小野寺放在桌上的手轻轻地抖动起来。平间勉强挤出笑容。 「不该碰的,那不是很棒吗?但你竟然会怕成这样,很不像你耶。」 「我的生命,受到威胁了。」 小野寺用几乎要消失的音量低声说道。 「受到谁威胁?」 「……牛尾。」 「啥?」 「带着牛皮革帽的男人,那家伙都是那样自称的。」 平间感到困惑。做这种工作,被谁威胁是很家常便饭的事,对身经百战的小野寺来说根本不算个屁吧?然而他现在却怕成这样,是怎样?他该不会碰了毒品吧?反倒是这种不安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黑社会?」 小野寺摇了摇头。 「不是,是更……糟糕的。」 「你被威胁了?」 小野寺闭口不言。 真是的,一点都不想看到他这副窝囊的样子。过去曾被称作东邦杂志王牌、揭露过无数丑闻的人,现在这样是怎样啊? 「总之我们先吃点东西吧。」 小野寺看起来什么都没点,所以平间就点了咖啡跟三明治。 「你看起来过得满不错的啊。」 小野寺露出讨好的笑容。 「还戴着金光闪闪的劳力士啊。」 「一半是投资啦,因为劳力士不会贬值。」 的确,平间的薪水还不错。另外就是现在也跟妻子分开,恢复单身了。从那一点看来,继续留在公司这个选项也没错。但事实上,他也对用金钱来麻痹毫无刺激的日常感到厌倦了。 他点的餐送了上来。不过小野寺几乎没动咖啡跟三明治。 平间重新坐好椅子。 「所以,你到底在调查什么事?」 在平间的询问之下,小野寺从牛仔裤口袋拿出USB随身碟。 「给你了,虽然我还没整理,里面是我至今调查的所有资讯,随便你要怎么用都可以,要怎么处理都由你决定。」 平间回看着小野寺。 「你怎么突然这样?」 「作为交换……能不能帮我跟你的上司说一下,让我重新回去上班?」 喂喂喂。 「当初说『受雇于人是不会扬名立万的』,直接离职的那股雄心壮志呢?」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啦,像我这样的自由记者,时时刻刻都与危险相伴。」 「现在才这样说是怎样?」 「我知道啦,但我现在只想要有公司保护。」 「我们去找警察吧。」 「怎么可能!」 小野寺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整间店都变得静悄悄的。 「……对不起,但是,你懂得吧?树木之会的人无所不在,警察内部也有……」 「树木之会?你在调查的就是『树木』?」 小野寺胆怯地左顾右盼,慌张地站起身。 「可以吧?帮我跟总编辑拜托一下啦。」 不顾平间的制止,小野寺快步走出店里。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8 七濑悠/现在 棺材里的石见崎教授,不同于九天前看到的样子,安详地躺在那。 我盯着遗体已被化上妆的恩师的脸好一阵子。那天的恐怖回忆,渐渐被深刻的悲伤与愤怒覆盖。 ————到底是谁让教授遭受这种对待的? 如果没有石见崎,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如果没有他向我伸出援手,我或许早就选择自杀了。 他并不是会遭人记恨的个性,虽然他也有散漫又油嘴滑舌的一面,但那些也是他的魅力所在。到底是谁对那样的教授做出这种事? 还有一个问题,路普康湖的人骨。 那个到底是怎样?那具人骨是紫阳的吗?难道说,紫阳穿越时空到了两百年前的印度湖中?这种想法太蠢了。 而且,那具人骨还在教授死掉后马上就被偷走了,表示那具人骨跟教授的死有关系? 越想越觉得这些都太虚幻了,简直就是一场恶梦。一副死人装扮的石见崎从棺材中举起「整人大成功」的牌子还比较有可能发生。 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了窃窃私语声。 「————唉,他女儿真理呢?」 「————对耶,都没看到。」 「————还『对耶』……你都不担心喔?」 「————话是这样说……那你咧————」 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看起来像是石见崎亲戚的两名女性突然止住不语了。我向她们点头致意,走出丧礼会场。 只有微弱灯光的停车场中,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仔细一看,是正准备搭乘黑色车辆的京一与他的亲信。 石见崎在离开紫阳葬礼路上说的那些话,突然浮现在我脑中。 ————以前的缘分啰,是二十四年前找到的,京一先生也有一起。 「京一先生!」 注意到我后,京一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接着便下车了。 「阿悠,我很遗憾遇到这种事,听警方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我有话要跟你说,有关紫阳的。」 京一感到有些麻烦地摇摇头。 「又来了?」 「听到亲生女儿的名字让你这么讨厌吗?」 「你又要找我抱怨了吗?而且还选在我重要的学弟出殡前一天。」 「我没有要跟你吵架,我只是要问你,你知道路普康湖的事吗?」 听到我的问题后,京一的表情有些错愕。 「当然知道,我以前在那边做过调查,和石见崎一起。不过,你问这个到底要————」 「当时挖掘出来的人骨的DNA,跟紫阳的DNA呈现完全一致。还有,那具人骨来自两百年前。」 「……你要我相信这种事?」 「我自己也很难相信,但是,绝对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在运作着。我正想去问石见崎教授这件事的时候,教授就被谁杀害了。」 「既然如此,你把骨头给我,我再拿去我们公司的实验室鉴定一次吧。」 「骨头已经没了,被偷走了,就在教授被杀害之后没多久。」 京一露出错愕又怜悯的表情。 「……你最近,还有去找古川医生吗?」 听到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古川医生?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在跟你说————」 「她是很优秀的精神科医生,也会真心倾听你想说的话。」 「我不需要,我又没生病。」 「你非常需要帮助。」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到底在路普康湖做了什么?」 「你有按时服药吗?」 跟这个人没法沟通。我从钱包里拿出一颗药锭,丢进口中,直接在继父面前咬碎给他看。 「这样你满意了吗?」 「……你有话想跟我说的话,就先去看心理咨商。我没自信跟这种状态的你进行有建设性的讨论,因为我不知道我说的话又会怎么刺激到你。」 说完那句话后,京一拉开汽车的后座车门。 「我的话还没说完。」 「你先去看心理医生吧。」 抛下那句话后,京一便指示他的亲信开车。汽车拖着车尾灯的光芒,消失在薄暮之中。 内心涌上一股愤怒,我一动也不动地呆站在停车场中。 咬碎的药锭与六月温暖的夜风,让我的头脑在盛怒之下渐渐冷静下来。终于,我的脚可以行动了。就在那个当下。 「看来你今天没有带铁锤耶。」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生锈电灯的昏暗照明下,有个人影。 「谁?」 仔细一看,那里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她穿着丧服,戴着偏大的黑框眼镜。 「你是七濑悠同学吧?」 少女露出微笑,晃动着及肩的咖啡色发丝,静静地走近我。 「跟我听说的一样,要是会笑的话就是个完美的人了。」 那白皙到令人联想到皎洁月光的肌肤,倒映出黑夜的漆黑瞳孔,仰望着我。 「会笑……什么?」 「叫你要微笑啊,微笑。」 少女伸出食指,轻轻戳着我的脸颊。我退后一步,闪开她的手。 「你是,呃,哪位?」 「失礼了,没先自我介绍,我叫作石见崎唯。」 「石见崎……?你是教授的————」 「侄女,叔叔平常受你照顾了。」 我再次观察起她的脸,身材纤瘦,脖子也很修长。眼睛又大又圆,看起来年纪还很小,大概不到二十岁吧。但不管怎样,跟石见崎一点都不像。 「……那个,请节哀————」 「我并不是想要你的哀悼。」 唯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 「你对他的死感到十分懊悔吧?」 我点了个头。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询问之后,唯摘下领带。 「我们到那前面坐着说吧。」 唯拉着我走到区隔停车场的拱形护栏,坐在那上面。没办法,我也只好跟着坐在她旁边。 唯仰望着夜空,轻轻吸了口气,开口说话。 「关于叔叔的死,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问我?」 「对。」 「不好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耶,虽然是我先发现石见崎教授的————」 「不只如此吧?」 「咦?」 「你有留语音留言给叔叔。」 唯对我投以探究的眼神。 「所以怎么了?我是不清楚你知道我多少事啦……但我是石见崎教授的学生耶。」 「我当然知道。叔叔有跟我说过你。」 「那我留言给教授哪里奇怪了?」 「不对,很奇怪。」 唯斩钉截铁地说。 「我一直到前阵子都像家人那样与叔叔住在一起生活,最近也时不时会住在叔叔家,但我从来没有过七濑同学你打家用电话,或是亲自到访叔叔家的印象过。」 她的话一针见血。严格说来,他只有去过石见崎教授的家一次。不过,那绝对并非常态。 「那一天,七濑同学为什么会跑去找叔叔呢?」 「因为你叔叔没有来上课啊。」 我重复着与黛刑警说过的话。 「那你为什么在上午打了两次电话给他?」 「我有研究上的问题要请教他。」 这题也跟笔录一致。 「需要那么早?」 「我们熬夜做报告是家常便饭啊。」 「甚至要打到家里去?」 「那是因为————」 「是因为语音留言中的『很重要的事』吧?」 我举起双手,对她摆出投降姿势。 「看样子,你是在怀疑,我就是杀了你叔叔的犯人吧?」 「你杀了他了吗?」 唯突然往我凑近。 「没有,只是,你靠我那么近,就算本来能回答什么我也答不出来了。」 她拉开与我之间的距离。 「那么,请。」 在唯的催促之下,我又重复了一次之前笔录的内容。 「因为我有些私人问题想请教教授。」 「私人问题?」 这个人还真的不知道什么叫客气。 「最近研究方面不太顺利,我在烦恼要不要休学。之前有跟教授谈过这件事,但某天在熬夜时,终于决定不要继续念博士了。那通电话就是要跟教授说我的决心————」 「骗人的吧。」 唯再次将脸贴近我。 「叔叔很常说喔,说你绝对不会跟别人说你的心事,『那怕只有一个烦恼也好,真希望他能告诉我。』他还曾经那样抱怨过。」 那句话让我的心揪了一下。 「就算你骗得了警察,也骗不了我。」 我摇摇头,甩开唯那追问的视线。这不是个好征兆。 「好吧,随便你怎么想。」 「喂,七濑同学,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给我个自己能接受的解释,叔叔去世那天,你打了电话,之后又到了家里的原因是?」 唯的表情冷静下来,但在眼镜下的眼睛,却透露出坚强的决心。虽然从刚才开始就有点被她的行为吓到,但那或许正是她内心迫切所表现出来的举动。 「我刚才说的就是全部了,而且————」 我用手制止正打算开口反驳的唯,继续说道。 「就算有真正的原因,我也没理由要对你坦白。」 唯有些错愕地张开嘴巴。 「你果然,在说谎啊。」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啊。」 「我会自己判断要不要相信。」 「总而言之,我不是犯人,找犯人的工作就交给警察吧。你可别在真实世界玩侦探游戏。」 我站起身,半逃跑似地往停车场的出口方向走去。 「请等一下。」 我没有理会唯的呼唤,我有我的事要忙,没空理她。 「拜托了,请你听我说一下。」 我继续往前走。 「……真理她,不见了!」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真理……?你是说,石见崎教授的女儿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 「对,你知道她吧。」 「我有见过她一次。」 那是在去年十一月左右吧,是在我回老家拿高中穿的羽绒外套时发生的事。我家离山城非常近,那天因为车子送去保养了,所以我是搭电车回去的。从车站走回家时,有条捷径是穿过山城山脚下广场的路,我在那边意外撞见她,以及推着她轮椅的石见崎教授。 「这是我女儿……真理。」 石见崎一脸尴尬地介绍了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据石见崎所说,他是想让女儿看看自己还在公司上班时生活的日江市的街景。察觉到石见崎尴尬且难堪的样子,我只打了下招呼,便离开现场了。 我平常看到身心障碍者都不会特别有反应,小学同学里也有那样的人,虽然程度不大一样,我觉得那也算个性的一种。若是看到那些明显得到父母倾注所有爱情的人————不如说几乎所有人都是那样————就连我也会感到内心温暖,甚至还会有点羡慕。 然而,石见崎女儿的情况却不一样。她的模样,莫名地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空虚的眼神、俨如干涸沼泽般的肌肤、无力垂下的舌头,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那个当下,我反射性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我至今依旧对那时的自己感到厌恶。 「叔叔去世之后,真理就不见了。但她不太可能一个人跑去哪才对。」 唯那诉说般的神情,透露出她的焦急。 「去请警察帮忙?」 「我当然有,但是,他们并不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虽然没有明说,但大概是觉得绑架一个从早到晚都需要照护的女生要干么吧。」 「我记得石见崎教授离婚了吧,其他亲戚是怎么说的?」 「大家都装作不知道,谁都不想帮忙照顾她……但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真理小姐被绑架了?」 「我觉得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绑架她……所以,我想要找到犯人的线索。如果你不是犯人,那希望你可以帮我。」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也在找很重要的人。」 唯伸出食指指着我,如此说道。 「那个人,应该是紫阳小姐吧?」 驶出停车场的汽车车头灯光,轻抚着我们两人。黑框眼镜之下,是一对充满挑战气势的眼神。 「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名字?」 「刚才偷听来的。」 唯贼贼地笑了起来。 「叔叔知道关于那个女生的事,但就在你想问他的时候,叔叔就……被杀了,对吧?」 我无话可说,耸了个肩。她似乎将我的动作视作是肯定。 「我可以帮忙你找出叔叔的秘密,作为一个少数知道叔叔事情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们互相帮忙,以达成彼此的目的?」 「当然。」 唯贴近我的鼻尖。 「『「合作」是人类所具备的强大能力,不仅能让人类得以在地球生存下去,更使人类几乎在所有环境中都能繁荣发展。』」 「啊?」 「这句话出自于演化生物学家,妮可拉·雷哈尼。」 说完那句话后,唯眨了下眼睛。 「引用知识分子的话,是不是感觉起来比较聪明?」 ──────────────────────── 第三章 1 七濑悠/九年前 我的故乡,并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母子住在那个城镇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个城镇里所有可以被称为住家的地方,都被妈妈按了好几次门铃、用力敲了好几次门了。 我的妈妈是个非常热衷于树木之会的信徒,她每天都牵着我小小的手去传教,大概是觉得带着小孩去传教,效果会比较好吧。事实上,在有对讲机的住户,我都会被要求站在摄影机可以拍到的地方,那样一来,原本有点顾忌的住户就比较愿意出来,也不太会拒绝我递过去的小册子。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些册子,虽然封面上的日期都会变,但构图却都一样。一棵巨大的树,以及以它为背景,站在它前方的教宗————真锅宗次郎。据说那是该团体创立初期,教宗年轻时的照片。 外出传教时,我经常在哭。因为在柏油路上走太久了,走到小腿都在痛。另外我也很害怕,怕那些住户对我投来的冷漠目光。 每当妈妈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或是毫不客气地敲门时,我都会祈祷那家的住户不在家。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非常清楚,他们弹舌头的声音、怒骂声、用力关上门的声音。 「没事的喔,导师一直都有看到你的努力。」 妈妈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就连升上小学之后,我也还是会被拉去帮忙。每当我去在学校交到的朋友家玩,对方的父母总是会对我投以非常厌恶的眼神。 随着年级往上升,我的朋友也一个个减少了,时不时还会遭受类似霸凌的排挤行为。像是笔记本被乱画,桌上放插了白花的花瓶之类的。不过,他们大多数时候只是与我保持距离而已,并非都是在忽视我,大概只是被父母禁止与我扯上关系吧。 升上国中后,妈妈就不再带我去传教了。不过,那时我已经完全被班上的同学孤立了,大家都不会主动和我说话。我早已习惯待在教室的位置上,一脸若无其事地度过每一天了。尽管如此,我到现在还是无法习惯孤独。 相对地,我学会了麻痹孤独感的方法。 那个地方位在车站附近的综合大楼里。夹在看似可疑的二手用品店与荒废的美容院中间,并不引人注意,只是默默坐落在那。 小型剧院「随便坐」。有着雨水痕迹的混凝土墙以及褪色的霓虹招牌,残留着昭和时代的风情。不定期上映过去的经典名作与最近流行的好莱坞电影。 放学路上,我不知为何被那个从街道缝隙发现的地方给深深吸引。玻璃门上贴了很多知名电影的海报,难以窥见里头的情况。或许就是因为那样排外的外观,更让人觉得像是通往异世界的入口。 我绝对忘不了第一次踏进那间电影院的心情,忘不了我鼓起勇气,握紧从祖母那里拿到的零用钱,独自一人推开玻璃门的过程。往我飘来的烟味、咖啡香,以及爆米花的味道,甚至连售票口老爷爷脸上的皱纹有几条,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还有电影上映前那段令人坐立不安的期间。在我推开剧院那扇沉重的门,重重地往座位坐下时,我第一次有种自己被认可是一名人类的感觉。 那天,我看的电影是《千钧一发》。故事发生在不久的未来,一个反乌托邦的世界中,社会地位是由基因优劣所定。而拥有劣质基因的主角,却立志要成为太空人。 从那天起,「随便坐」对我而言,就是逃离现实的避难所。 每个礼拜三放学,我都会逃进那里,就像要躲避世人的目光那样。国中生的票价是五百日圆,现在已经过世的祖母因为同情我的遭遇,那时都会给我零用钱,脸上没有一丝不悦。 那是个只有五十个座位左右的小剧院,几乎没有什么观众。那样很好,我深受那被切割成四点三乘以一点八平方公尺的世界吸引。出现在萤幕上的一切,都好像是我的亲身体验,堆叠成属于我的人生。 直到我听到随便坐要歇业了,才发现那些不过只是幻影。自从附近的购物中心开了复合式影城后,老剧院的经营每况愈下,馆长也年事已高,才做出这个决定。那是自我踏入那里以来,经过三年后发生的事情。 想当然,我的日常再次封闭了。 「那家电影院,原来在这里啊。」 在夜色渐浓、杳无人烟的街道上,我和紫阳站在随便坐的旧址前。建筑物依旧如昔。 那是与紫阳相遇刚过一个多月后的七月中,暑假即将到来的时候。耳边响起的只有蝉鸣声与电车经过的声音。 高中放学路上,我的脚踏车后座载着紫阳。 紫阳走到车站来接从学校放学回家的我,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她每次都会坐在剪票口前的长椅上,一边看书一边等我。 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说:「因为我发现在等某个人的时候,意外地也满幸福的。」紫阳还补充了一句:「因为我从来没有等待过谁,也没有让谁等过我。」 那天的她,穿着一件短袖的连帽衣。 紫阳那时已经十四岁了,但她说她从来没有上学过。 「因为身体不好」,她的爸爸京一是那样说明的。的确,紫阳有时候会睡到让人觉得她患有嗜睡症,京一每个礼拜都会固定带她去医院一次。不过,我一直不晓得她真正的病名,每当我问起这个,都会被巧妙地回避掉。她只会敷衍地上扬起嘴角,露出她的招牌笑容。 「那里是我唯一可以独处的地方。」 我说道。 「阿悠很喜欢自己一个人耶。」 紫阳凝视着我的眼睛。夕阳的碎片在她那双大大的咖啡色瞳孔中闪闪跳动着。每次被她盯着看时,我都会觉得脸颊发烫,心跳也会跟着加速。 「……反正不管和谁在一起,都会不舒服。」 「是喔。」 我只是把我从至今的人生中学到的明确事实说出来而已。尽管如此,在我看见紫阳那冷静的表情后,却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愧疚。 「要看电影的话,不能租DVD回家看吗?」 「用那种小电视看电影根本不算在看电影,而且,我妈也不准我看。她说电影和连续剧那种东西都是违反『树木』的教义。」 「是喔,真可怜耶。」 「现在没差了啦。」 风轻拂过街道,紫阳的长发随风摇曳,飘散出肉桂的味道。远处传来平交道的声音。 「……啊。」 紫阳开口。 「怎么了?」 「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那天晚上,紫阳带着我,爬上两线道的山路。我的手上拿着一台空的推车,是按照紫阳的吩咐,从家里的谷仓借来的。 「喂,我们要去哪里啊?」 我对着走在前方的紫阳的背影问道。 「放宝物的地方。」 紫阳气喘吁吁地回答。 周遭林立着枝繁叶茂的杉树及冷杉,茂密的树梢深处,传来野鸟清澈的鸣叫声。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往来。 夏夜独有的晚风凉意,让我发现自已已经汗流浃背。 又过了一下子,才看到左手边有栋三层楼的建筑物,混凝土墙是浅褐色的。我走到建筑物的正前方。 「到了。」 紫阳用袖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开口说道。 「这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我感到错愕,无论是谁看了这栋建筑物都会觉得是废墟。 屋顶挂着「日江制药 应用技术中心」这行字的蓝色牌子。不过,那些油漆早已处处剥落,真的在文字前方加个「原」或「前」这些字眼,也不会令人感到突兀。 入口处只有随便摆放的连杆护栏,以及斜斜立着的「禁止乱丢垃圾」的牌子而已。整个园区杂草丛生,看样子至少有五、六年没有人来整理过了。任何一扇窗户都看不出有光。 紫阳不加思索地跨过护栏,走进园区。 「喂,推车要干么用的?」 我压低声音问道。 「放在那边就好了,因为那个大小,只要用手搬过去那边就好了。」 搬什么?我还来不及问,她就一直往前走去了。 正面大门口的自动门已经不会动了,紫阳彷佛早有准备般,毫不犹豫地绕到后方。我也跟着她走,才发现有后门。 「我们这样,不算非法入侵吗?」 「我爸爸是这间公司的高层。」 紫阳蹲在门旁边的树丛,寻找着什么。 「我知道啊。」 「也就是说,公司的东西,就是我爸的东西。我爸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 「没想到你是这么自作主张的人。」 我说完这句话后,紫阳明显地叹了口气。 「阿悠……你听好了。」 紫阳刻意装出低沉的声音。 「我们大家不过都是被以基因为名的自私分子所操控的载具罢了。」 说完那句话后,她站起身,拿起挂着标签的钥匙给我看。 「这句话是谁说的?」 「理查·道金斯,英国的演化生物学家。」 「你是说,这次的非法入侵,也是在我们自私基因的指示下所造成的结果?」 「就说不是非法入侵。」 紫阳将捡来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门开启的瞬间,潮湿又郁闷的空气扑鼻而来。门后是一片漆黑。 「你之前有来过这里?」 「算有吧。」 紫阳从连帽衣的口袋拿出手电筒,往里头一照,渐渐照出整个空间的样子,长长的走廊一直往前延伸下去。 我难以想像有什么在前方等待着我们。 紫阳走进黑暗之中。我站在原地不动,她回过头来。 「会怕吗?」 紫阳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担心一个没用的弟弟。 「……怎么可能,我才不怕。」 真想知道这句话以外的的回答。 我勉强不顾内心涌上的不安,跟在紫阳身后。 我也打开了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走廊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却没有明显的垃圾或脏东西,也看不出损坏的样子。 「我们到底来这种地方干么?」 紫阳完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沿着走廊快步前进。 途中,出现了一扇面向走廊的门,我停下脚步,用手电筒往门上一照,上面贴着「药剂室」的牌子。我又往走廊深处照过去,那里还有「实验室」、「抽血室」等一间间房间。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面前药剂室的门看看,照了一下室内,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沿着墙壁排列的空无一物的架子。 接下来的实验室、抽血室也都只有地板上散落着纸张和装药物的容器而已。桌上和架子几乎都是空的,没有任何人进入过的痕迹。 「唉,这里————」 我往走廊深处看去,却没看到紫阳的身影。 「紫阳?」 那边又湿又阴暗,什么也没有。不安的情绪近似刺痛般游走我的全身。 我快步往走廊深处前进,立刻碰到了转角,转角处有个微微开启的铁门。铁门上的漆已经剥落、生锈了。仔细一看,上面印着「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 我看向走廊转弯后的路,感觉不出来她在那里。 ……难道是在这扇门后面? 我吸了口气,带着些迟疑,轻轻地打开那扇门。 门后方是往地下延伸的楼梯,楼梯的底部一片漆黑,连手电筒的光线也无法抵达。 紫阳不在那里。 不晓得这是我的直觉还是愿望,但我确实是那样想的。才刚有这个想法的时候———— 黑暗深处传来俨如野兽的尖锐嘶喊。 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 我下意识往后退去,却又停下动作。 要是紫阳下去这里了呢? 苦恼之后,我鼓起所剩不多的勇气,往黑暗的楼梯踏出一步。 「阿悠。」 走廊深处传来了声音,我将光线照过去,只见一个人影从黑暗边界浮现出来。是紫阳。 「不是那边喔。」 「我刚才听到这下面有声音。」 「是喔。」 「很像动物的叫声————」 「可能是老鼠吧。」 紫阳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 「来吧,这里喔。」 我的脚无法动弹,眼睛再次往地下的黑暗看去,目不转睛。紫阳走到我身边。 「那下面什么都没有喔。」 紫阳的视线落在楼梯下方。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就感觉是那样。」 说完那句话后,紫阳抓住我的手。我认命地被她抓着,在她的催促下离开了那座楼梯。 我们穿过中央大厅,往走廊更深处前进。 「就是这里喔。」 紫阳指着标示着「大会议室」的房间。 「会议室?」 紫阳打开门,室内排放了长桌和椅子,前方是从天花板放下来的卷轴式投影幕。 「那个就是宝物。」 室内中央,长桌上空着的地方,放了一台投影机。 「为什么,说这个是宝物?」 在我询问之下,紫阳露出傻住的表情。 「因为,你不是想看电影吗?」 那之后,我们卖力地把在废墟得到的战利品搬回已经闭馆的山城美术馆里。除了投影机,还有已故父亲留在老家的电脑用喇叭、笔记型电脑,以及从营业到深夜两点的影音出租店租来的DVD。 设置场所早已决定好了,就在美术馆二楼。与展示着绘画及各种工艺品的一楼样貌不同,二楼被划分成两个大房间,靠近城镇的那侧是带有壁炉的会客厅;隔着走廊的另一边、靠近山的那侧则是寝室,摆放着一张附有床顶棚的床。这栋西洋建筑原本就是曾为地主的母亲的曾祖父所建的别墅,二楼仍保留着当时的样貌。 我走进寝室,用火柴点燃床边柜上的酒精灯。红色的波斯地毯、糙叶树制的床柱加上床顶棚形成的巨大的床、垂挂在床上的丝质薄纱床罩、古董摆设家具、带有光泽的暗色深褶皱窗帘,以及可以俯瞰山城顶端的宽大窗户。那些东西宛如起舞般摇曳,在黑暗中被光线映照出来。 我与紫阳抱着行李,爬上爬下了好几次楼梯。那时看到的恐怖的米诺陶洛斯的绘画,却意外地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 待设备都放好之后,我们又从隔壁的会客厅搬来两张华丽的扶手椅。随后紫阳环顾着房间,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我与紫阳有着同样的想法。投影机的光从床的侧面打在覆盖着床顶的薄纱床罩上,完美地将它变成了银幕。 「那就开始播放电影吧。」 我将DVD放入电脑里,按下播放键。 紫阳将酒精灯的盖子盖上,室内再次被黑暗笼罩。 下个瞬间,黑暗之中出现了一段话。 「"Consider God's handiwork; who can straighten what He hath made crooked?" ECCLESIASTES 7:13(你要察看神的作为;因神使为曲的,谁能变为直呢?旧约圣经《传道书》七章十三节)」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当时的感动。那是我第一次在随便坐看的电影,《千钧一发》的开头。喇叭里传来优美的交响乐,我就那样呆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 我看着从黑暗之中浮现的她温柔的轮廓。 「我可以在这里吗?」 「咦?」 紫阳慢慢靠近我,坐在我旁边的扶手椅上,抬头仰望着我。 「因为,你不是比较喜欢一个人吗?」 银幕的蓝光在她的瞳孔中摇曳着。《千钧一发》的开头是一幕神秘的场景,主角为了消灭自己的基因相关资讯,在冒着蓝光的焚化炉前剪去指甲,并彻底擦去身上的污垢。 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希望你也待在这里。」 紫阳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 就这样一直以家人的身份过日子,是不是有一天,我就能习惯她的眼神呢? 「我要怎么报答你?」 「嗯?」 「报恩。」 紫阳轻轻地歪了歪头。 「那么,」 紫阳默默地开口。 「不要忘记现在的我。」 「哪会忘啦。」 「绝对?」 紫阳将脸贴近我,距离近到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你的眼睛真漂亮。」 紫阳低声说道。 「你要用这对眼睛,记得我的样子,直到永远。」 「……我知道了。」 当时的我还不晓得,那晚所立下的唯一约定,让我今后的人生是多么幸福,却又彷佛无止尽般地蚕食着我。 从那天起,那间房间就成了专属我与紫阳的全新避难所。 2 七濑悠/现在 石见崎出殡前一天,我和一位自称是他侄女的少女————唯,交换了社交软体的联络方式。然而我最后还是没有主动联络她,因为我总觉得难以信任她,另外她那种强势的个性也跟我不合。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只想要一个人独处思考。 守灵的隔天早上九点多,我到了研究大楼。走出电梯,研究室的电灯已经打开了。 真奇怪。石见崎死后,隶属于研究室硕士以下的学生都各自调动到其他研究室了,现在没有人会使用这间研究室。就算有理由来这间研究室,大概也只是拿些私人物品而已。 我打开门。 石见崎唯露出爽朗的笑容,坐在桌子上晃动着脚。 「早安,七濑同学。」 我从钱包拿出一颗药锭,吞了下去。 「你把什么放到嘴巴了?」 「抗忧郁药,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吃一下。」 我依旧低着头看她。 她跟昨天一样,戴着看起来尺寸不对的黑框眼镜,但服装倒是与昨天的大相迳庭,今天穿的是纯白色的开襟外套。比起她穿丧服时,看起来年纪又更小了。 唯从长长的袖子中露出小小的手,指着我说: 「你是在讽刺吧?板着那张脸说那种话,看起来就只是个讨厌的家伙喔。」 「反正我本来就是这样。」 「才不是,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怎么说?」 「叔叔就是那样说你的啊。」 明明昨天还把我当杀人凶手的。 「怎样?」 「没事……」 我搔搔头,把身上的东西放在桌上,换上白袍。 「你是怎么进来的?门应该有上锁才对。」 「我跟警卫叔叔借了钥匙。」 「他把钥匙借给你这个陌生人?」 「我很有礼貌地跟他说我是这里的学生,他就爽快地把备钥借给我了。『问候与礼貌是人生的护照』,吉川英治也很常说这句话喔。」 「你是这里的学生?」 「不是。」 那不就是假护照了? 「你不用出席告别式吗?」 「因为我实在是坐立不安,我是认真的喔。比起参加他的丧礼,我叔叔应该更希望我能帮忙找到真理。」 我摇摇头,用手指着研究室大门。 「请你回去。」 唯露出了输入「失落」会出现的表情符号那样的神情。 「就算你摆出那样的表情也不行。」 「那至少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跟我说,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来找七濑同学你了,我发誓。」 该怎么办呢?是可以随便编个故事,但如果拿去世的恩师的事说谎,又违反我的道德伦理。 「为了找到真理,再怎么小的事情我都想知道,七濑同学你应该能够体会我的心情吧?」 我看着她的双眼,明白她是发自内心说出那番话的。 「……我知道了啦,我说。」 唯的脸瞬间闪闪发光。 「不过我昨天也说过,我觉得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没关系,就请你告诉我吧。」 我坐在放在研究室墙边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是研究室的学弟妹从垃圾场搬回来的————开始诉说那天的事。 「那天我之所以会去找教授,是因为有件关于我妹妹————紫阳的事情必须要找他问个清楚。」 接着我便向唯说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一直在寻找四年前失踪的妹妹、石见崎教授委托我解析的路普康湖的人骨DNA,与紫阳的呈现一致,以及发现石见崎尸体那时的事情。 话说完后,我也感到心情轻松不少。 「你刚才说的那些……应该不是在耍我吧?」 意料之中的反应。 「你看吧,我就说你不会相信。」 「不是,但是,竟然会在两百年前的人骨里发现紫阳小姐……」 「你大概会觉得我疯了,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之后,七濑同学你打算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很想知道真相,大概就这样吧。」 「叔叔就是这件事的线索。」 唯将手贴近嘴边,摆出思考的样子。 「……那具人骨与紫阳小姐的DNA,会不会只是碰巧解析结果呈现一致啊?」 「不可能。」 「是喔?可是以前不是有过那样的冤案吗?我记得好像叫『足利事件』,因为那名无辜的人的DNA与现场残留的DNA呈现一致,就被逮捕了的那起冤案。」 「那时候的鉴定方法与技术跟现在不能比。」 「是喔……」 唯一脸不认同的样子,所以我又补充说道。 「足利事件采用的是「MCT118型法」,能从一百三十人中锁定其中一个人的DNA,再加上血型和其他条件,精准度大概可以从一千人中挑出一人。」 「那七濑同学你进行的方法是?」 「我使用的鉴定方法叫作「Multiplex STR鉴定(多重短片段串联重复序列分析)」,在现代算是很标准的方法。就算保守估计,也能从四兆七千亿人中鉴别出一人,是犯罪侦查现场经常使用的方法。」 「四兆吗?」 严格说起来,包含再次解析,我还做了两种一连串的检查————「Identifiler鉴定系统」以及「PowerPlex 16鉴定系统」,不过,这两种方法所检测出来的结过也都呈现一致。不可能那些方法都同时偶然呈现一致。 印度那边的研究机关,原本就也有跟我实施的鉴定方法不同的检测方式,他们采用的是「粒线体DNA鉴定」的方法。多亏那个方法,判定出这具人骨是属于东亚人种。之所以再次委托石见崎教授进行调查,应该是想用更高阶的检查方式来佐证吧。 虽然粒线体DNA鉴定适用于经过长时间或数量少的样本,但准确度还是不如Multiplex STR鉴定。此外,在人骨采取样本时所涂抹的保存用合成树脂也有可能干扰DNA抽出,所以经常会提出委托以进行双重检验。 「那么说,果然还是什么超自然现象啰?又或者是时空跳跃之类的……」 「又或是诅咒?」 我不禁脱口而出。 「诅咒?」 「呃,这是石见崎教授之前说的。他说『跟路普康湖的人骨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被诅咒』。」 「你相信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不过,教授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有必要对教授做些调查。」 「但是叔叔之前使用的电脑和手机都还在警察署保管。」 「隔壁教室还有教授之前工作用的电脑。」 石见崎教授的办公室就在我的研究室隔壁。 我从教务处借了钥匙,打开石见崎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的陈列与石见崎还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地上堆积着学生的报告和参考书籍,还有不知道从哪买回来的国外的石头娃娃。 石见崎的桌子和电脑放在办公室最里面,不过,那边被一个白板挡住了,没办法直接看见。他之前说会在意走廊那边看过来的视线。总觉得只要现在出个声,那张可爱的胡子脸就会从白板旁边冒出来。 「怎么了吗?」 因为我站在办公室入口动也不动,所以唯从后方询问。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不行,现在才觉得一股寂寞的情绪从内心涌上。 「……来看看电脑吧。」 我们抬脚跨过一堆文件,绕到白板后方。 他用的是桌上型电脑,主机放在桌子下方。我按下电源键,坐在石见崎的椅子上。 在等待开机的时间,我注意到立在石见崎桌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石见崎看起来很年轻,应该是十多年前拍的。他抱着一名约七、八岁的少女,笑着看向镜头。我有看过那名少女。 「这个,是你?」 我问向唯。唯也注意到了那张照片,她看似有些惊讶地伸手拿起照片。 「真的,是我耶,这是在哪里拍的照片啊?」 「看起来就像真的父女一样。」 我说完这句话后,唯露出了看似悲伤的笑容。 「他真的就把我当亲生女儿疼爱。」 萤幕上显示了登入画面。按下Ctrl+Alt+Delete之后,又变成要输入密码的画面。我输入研究室的共用密码「ishimizaki」(注:注3:石见崎的日文发音。),却不对。 「伤脑筋耶,没想到只有自己的电脑设定了不一样的密码。」 「借我一下。」 唯从后方敲打着键盘,下一秒便成功登入了。 「我打了『mari0808』,真理的生日。」 「你真厉害。」 我打开桌面上的邮件。 「有收到什么也许跟叔叔的死有关的信吗?」 那些邮件几乎都是学生传来的问题、学会举办的通知、教授会议的日期变更。 「没有,全部都是公事。」 我在收件匣的检索栏位输入「路普康」,却查无结果。接着我又输入了英文「roopkund」,出现了几封邮件。那些都是已经转寄给我的邮件。有印度的研究机构寄来的委托信件,还有已知的鉴定结果。 「网路的搜寻纪录呢?」 搜寻纪录上有其他大学的论文资料、基因工程相关的最新消息、人骨挖掘地点的地名等词语。 「这是什么啊?用人名检索的,『仙波佳代子』?」 「仙波?」 「你知道?」 「仙波佳代子是分子生物学的世界权威。」 「为什么要搜寻那个人的名字?」 「不晓得,不过看起来好像是在查演讲的日期。」 接着,我开启了与邮件软体绑定的行事历应用程式。看了一下十天前左右的预定行程。 「这是什么呢?」 唯指着发现石见崎尸体的前一天。那里被打上了「s」,时间是晚上七点到八点。没有记录地点。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唯耸了个肩。 「三天前也有打上『s』,这天是一整天。」 那天是紫阳「葬礼」的两天后。我记得那天石见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只有这两天有标注,应该跟公事无关吧。」 「s」,我一开始想到的是紫阳的日文读音「shiharu」,但感觉也没关系。因为紫阳的葬礼当天有好好打上「葬礼」了,其他的日期也没有只用一个英文字母标注的预定行程。 「还是仙波的日文读音『senba』?」 唯喃喃自语。 「怎么会,我从来没听说过教授认识仙波佳代子。」 「她是那么厉害的人吗?」 「她是世界上第一个做出人工老鼠胚胎的人。」 「胚胎?」 「生物在变成小孩之前的存在,这样说可以明白了吧?用人类来说的话就是胎儿。」 「胎儿……人工的?」 「正确来说,她是没有使用精子和卵子,就制作出被视为胎儿前阶段的状态。多亏仙波佳代子的研究,大脑与脏器的发展原理也得以有了飞跃性的推进。」 「听起来很厉害……不过,这跟叔叔的研究领域有关系吗?」 「没有,所以我才觉得很奇怪,他应该没有什么理由去听那场演讲才对。」 「要不要问问看?」 「问谁?」 唯挤开我,再次打开网路浏览器。 「请看,今天上午十一点,在明荣工科大学有仙波佳代子的演讲。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你的意思是,要去问仙波佳代子?」 唯摆出一副「问这什么蠢问题」的表情。 「就只是因为教授的搜寻纪录?就凭那点也————」 我看着张贴在网站上的仙波佳代子最近的照片,明明她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岁了,看起来却还是很年轻又漂亮。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头散发出光泽的银发———— 「不,或许你说得对。」 唯对我抛了个媚眼。 「那就这样决定啰。」 3 平间孝之/现在 平间在住家客厅盯着个人电脑。 从小野寺那里得来的USB随身碟中的档案,连3GB都不到。保存在里头的档案就跟小野寺说的一样,都是没整理过的资料,乱七八糟的。乱到一开始要确认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要是能够直接问本人就好了……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咖啡厅和他说完话后,他就再也联络不上小野寺了。小野寺与平间同样是单身,他还问了他们的共同朋友,但却没有人清楚他的近况。 要说还有谁知道的话……七濑京一。 随身碟里有很多照片档案,最后一张拍摄的是一名在停车场走路的男人的身影。一开始他并不清楚照片中的那个人是谁,但在他阅览完其他档案后,便知道那名人物就是日江制药的董事长,七濑京一。 小野寺绝对在调查七濑京一。不过,他更彻底调查了另一个人,那就是仙波佳代子。虽然平间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好像是一位很有名的学者。小野寺连她住家的电话号码、现居地址,以及家庭成员都调查到了。 平间观察着这名女性,不对,应该说他不得不这么做。其实小野寺还有其他几位调查对象,但从神立大学教授石见崎明彦起,一直到过去在日江制药工作过的学者————比方说一位名叫阿穆尔·纳德拉的印度裔研究员————如今不是全体死亡,就是下落不明。包含阿穆尔等几人被发现时甚至都已经是白骨化的遗体。 如同小野寺所说,这绝对是「不该碰的议题」,但他却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小野寺要调查那些人。 平间怀疑,或许小野寺是刻意隐瞒了最重要的部分。先用一些残缺的资料提起平间的兴趣,等到他没办法顺利回归时再拿内幕来当成交涉筹码吗?感觉小野寺的确会做这种事。 不过事到如今,平间脑中也架构出一个故事了。日江制药涉及了一个巨大丑闻,关键就在于该企业近期的经营不善。 就在半年前,这几年股价持续低迷的日江制药,一度遭到来自中国的大型企业集团「新明阿」的恶意收购危机,应该是瞄准日江的高阶技术来的。 针对那点,日本政府以经济安全保障的立场,出面阻止了收购行动。政府强化了外资管制,将日江制药纳入政府的庇护之下。 接下来的都是假设————如果日江制药涉及了企业丑闻,且那个丑闻巨大到足以让全日本的政治人物都要舍弃它的程度,那事情又会怎么演变?新明阿会想办法找到那个证据,而日江制药则会赶紧找到当时的相关人士进行封口。 究竟,一间普通的企业,真的能做出如此狂妄的计画吗?这完全是阴谋论。 不过,这也并非不可能。因为日江制药有着一个与其他大型企业截然不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与树木之会有所关联。 树木之会的影响力是极为巨大的,他们的信徒遍布各地。政治界、演艺圈、产业界……听说警界高层中也有不少人受制于树木之会,说他们暗中控制着整个日本也不为过。若是动用那群人的力量,让那些相关人士消失,恐怕也是有可能的。 事实上,小野寺就消失了。谁有办法说那些假设都是异想天开? 这几天,平间依据那个假设,亲自到访了许多地方。但无论哪条路,最后都会卡住。 果然还是只能直接去采访七濑京一了。他当然无法取得预约会面,一方面是公司的戒备很森严,或许是因为小野寺当初闯入的关系,让他们强化了警备。 小野寺的资料中并没有七濑京一现在的住址。那么,应该怎么办呢? 手机响起,是他的下属打来的。 「平间编辑,您今天会来公司吗?」 「哦喔,帮我跟总编辑说我会有一阵子不进公司。」 「咦?我去说吗?」 「拜托你啰。」 他没等对方反应便迳自挂断电话。 公司那边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他好久没这么热血的感觉了。 ————我要将一切公诸于世,震撼全日本。 平间从沙发上起身。 既然没办法接近七濑京一,那就试着从另一边下手吧。 4 七濑悠/现在 明荣工科大学位于琦玉县川越市。走关越高速公路的话,开车大概要一个多小时的距离。 唯坐上我在大二时购买的二手白色高顶休旅车,直接这样过去的话,预计可以在演讲结束前十五分钟抵达。 路途中,挡风玻璃弹开了一颗雨滴。那彷佛是个暗号,大雨倾盆而下。 「『晴天时爱晴天,雨天时爱雨天』喔,七濑同学。」 坐在副驾驶座的唯开口说道。 「什么东西,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这是吉川英治说的话。看似忧郁的天气,也会因你的想法有所不同。」 「你是说我的表情很阴郁,都是因为天气害的?」 「不是吗?」 「是因为我妹妹死了,哪个正常人碰到这种事还能边唱歌边开车啊?」 「又不一定真的死了。」 唯的语气很冷静。 「可是,她的DNA跟两百年前的人骨呈现完全一致,怎么想都很诡异。」 「但事实上————」 「完全一致了,所以,并非偶然吧?既然如此,其中应该有什么玄机。」 唯对我伸出食指,继续说道。 「假设紫阳小姐被卷入了我们无法想像的……比方说时空跳跃或是诅咒之类的灵异现象中,那样一来反而是个机会。如果是时空跳跃,我们把方法找出来就好了;如果是诅咒,那就只要解开诅咒。」 我很想反驳,但却无法。我不得不承认,唯的话中有某种神秘的说服力。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对吧?」 唯轻轻笑了起来。 「没错,甚至在『早』这个字加上平方都可以。」 感觉好奇怪。自从紫阳失踪后,我拼命地寻找她,但每个人都劝我放弃。不知不觉中,我自己都放弃了紫阳还活着的想法,却被这个相识不到一天的少女给激励、鼓舞起来。 「你————」 我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唯伸手打断了我。 「唯,请你叫我唯。因为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伙伴,对吧,阿悠。」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唯又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我握着方向盘的手腕。 「……知道了啦,唯。」 「什么事?」 「谢谢你。」 感觉那僵硬的孤独感,有些被舒缓了。 「因为你的关系,我放松了不少。」 「那你就多笑一点怎么样?」 「我本来个性就很阴暗,你才是,为什么老是笑成那样?你都不会担心你的表妹吗?」 「『不是因为开心才笑,而是笑才能变得开心。』」 「又在引用谁的话吗?这次又是谁说的?」 「哲学家,威廉·詹姆士说的。所以无论有多么绝望,我都想尽量笑着走过去。如果不这样做,人生不就亏大了?」 「我不太能理解。」 「阿悠也试着这样做就会明白了喔。」 唯露出她特有小酒窝微笑给我看,我斜着眼确认她的样子。 「好啦,微笑看看。」 「这样吗?」 我僵硬着上扬起嘴角。 唯一脸错愕地说: 「你看起来好像在烦恼便秘该怎么办。」 抵达明荣工科大学时,天空已经只剩小雨了,几乎没有必要撑伞。我将车子停在高架下方的投币式停车场。这附近没有什么高楼大厦,只有零零星星的田地和停车场,是一座宁静的小镇。 我们沿着高架下方的道路步行,横跨过马路之后,又穿过县营的集合式住宅,接着便能看到一栋宏伟的建筑物,那里就是我们的目的地,那所大学。走进校门后,便能看见铺着草坪的广阔校区,校区内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建筑物。 「那么,问题是,仙波佳代子到底会不会见我们一面啰。」 「啊!」唯突然叫了一声,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附近有没有卖书的地方啊?」 「有的话,应该会在员生消费合作社那里的贩卖部吧。」 「我绕去那里一下,阿悠你先过去吧。」 说完那句话后,唯也不等我回答,就跑向校区里面了。 虽然不是很懂她要做什么,但我还是先往演讲会场走去了。校区到处都张贴着标记着演讲会场位置的海报,地点在「东栋大厅」。 我抵达了一栋宛若小型演唱会的会场,里头座无虚席。 仙波佳代子在台上,穿着高雅的亚麻色小纹和服,手上拿着麦克风。 「————所谓的生命,本质上不过是互相交织而成的庞大化学反应体系;而生物学,则是致力于解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秘密学问。」 仙波的声音很优美,且蕴含着令人联想不到是年过七十的坚毅力量。 「在这个领域的全新发现或实验的成功……包含我的团队至今以来的成就,经常受到宗教伦理层面的批判。他们说,『这是对生命奥秘的亵渎。』但希望各位能够理解,事实上,我们这些生物学家是怀着对生命的敬畏之心,投入每天的研究。」 如此说完后,讲台上的银幕出现了一名约五岁的小男生照片。他天真无邪地笑着在草地上奔跑。 「这个孩子的名字是,圭太,是我最心爱的孙子。」 仙波一脸慈爱地抬头望着银幕。 「圭太自出生起,就罹患了名叫苯丙酮尿症的遗传性疾病,患有苯丙酮尿症的人,身体无法分解一种叫苯丙氨酸的胺基酸,导致血液中的苯丙氨酸浓度就会不断升高,进而阻碍脑部神经的发育。过去,有许多孩子因为这个疾病,在智力上留下了严重障碍。然而在现代,却已经能够轻易控制这种疾病了。只要在出生后,立刻接受新生儿筛检,就能够发现是否有出现该症状。只要避免让确诊的孩子们摄取含有苯丙氨酸的食物即可。正因如此,圭太至今都能健康地度过每一天,这也是受惠于科学的发展。」 仙波拿起桌上的瓶装绿茶放到嘴边,继续说道: 「正是因为生物学是以尊重生命为基础,才蕴藏着拯救一切生命的可能性。生物学背负着实现人类真正平等的使命。希望从事生物学研究的各位,都带着这份骄傲,持续投入研究之中。」 说完那段话后,仙波静静地低下头。与此同时,整个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随后,司仪引导演讲进入问答环节。我在那段期间环顾起会场,与站在墙边的一名中年男子四目交接。他一头金发,两侧剃短的发型,穿着一件海军蓝色的夏威夷衬衫,左手上还戴着很华丽的金色手表。与我对上视线后,男人立刻将目光转向讲台上。 演讲结束了。确认仙波从舞台侧边消失后,我走出大厅,绕到建筑物后方,出口前方正停着一台计程车。 我躲在柱子阴影处观察,等了五分钟后,仙波从会场走了出来。我正想追上去时,附近的男职员出面挡住了我的去路。 「请问,有事吗?」 男人询问我。 「不好意思,我想跟仙波教授说一下话。」 「要问什么跟我说就可以了,请留下你的联络方式,过几天我们会主动与您联络并回答问题。」 「不,如果不能直接和教授说的话————」 「不行不行,你也是想要向仙波教授推销自己的人吧?太多了,像你这样的学生。」 「我不是,我是————」 「那你找教授有什么事吗?」 男职员露出惊讶的表情。 该怎么回答呢?对方的说法条理分明,不是那么好说服。 「阿悠!你忘了这个啦!」 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去,只见她单手拿着一本精装书。 「怎么可以忘了这个呢?」 唯跑过来,把书跟签名笔塞给我。那本书的标题是《新时代的生命》,作者正是仙波佳代子。我立刻明白唯的计画。 「微笑喔,记得要微笑。」 她对我眨了眨眼,低声交代。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露出灿烂的笑容,转向那名男职员。 「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是想请仙波教授帮我签名……」 我那样说完后,男职员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拿你们没办法,不可以花教授太久时间喔。」 「教授。」男职员叫住仙波,让我和唯通过。 「碰到这么友善的人真是太好了。」 唯再度低声说道。 「这方法真有用,谢谢你。」 「『笑容是人生的万能钥匙。』」 「这句话是谁说的?」 「我。」 我们走近仙波教授后,都还没开口,她就转过身来,对上我的视线,缓缓露出微笑。 我维持着刚才的笑容,向仙波佳代子行了个礼。 「其实我是教授您的粉丝,可以请您帮我签个名吗?」 「哎呀呀,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呀。」 仙波绽放出笑容,正要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她的著作和笔时,另一只手上却还拿着她刚才在讲台上喝过的宝特瓶。 「我帮您丢那个宝特瓶吧。」 「可以吗?那就麻烦你啰。」 我伸手接过几乎已经空了的宝特瓶。 「简单写就好了吧,我从以前就不太习惯做这种事,你的名字叫什么?」 「我姓七濑,七濑悠。」 那个当下,仙波拿着笔的手停下了动作。 「……七濑?」 仙波再次看向我的眼睛,那个眼神彷佛是第一次认识到我的存在。 「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我也认识一个姓七濑的人。『七濑』这个姓氏……很少见吧?对了,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日江制药的负责人。」 「七濑京一?」 「您认识我爸爸?」 「……很久以前,我们有共事过喔,都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以前的事了。」 二十多年前。石见崎和京一一起在路普康湖进行人骨挖掘调查是在二十四年前。 我试探着询问。 「仙波教授也认识石见崎教授吗?神立大学的。」 仙波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认识,怎么了吗?」 「您和我爸爸还有石见崎教授,是什么关系呢?」 「我刚才说了啊,以前共事过的同事。」 仙波草草地签下名,把那本书往我胸口一推。 「是什么样的工作————」 「忘了,都很久以前的事了。」 仙波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不耐。 「十天前,您有去石见崎教授家吧?为什么您要去找他呢?」 仙波的脸闪过一丝什么情绪。 「我没有去,我跟他已经好几年没见了。」 「某个人杀死了石见崎教授,仙波教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 抛下这句话后,仙波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仙波教授,请您等一下!」 察觉到我们之间有些奇怪,刚才那名男职员走近我们。 「喂,你要做什么?」 男职员试图拉开我,我拼命挣扎,并对仙波喊道: 「仙波教授,关于路普康湖,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个瞬间,仙波停下了动作,接着她缓缓地看向我。 「……我是为了你好才跟你说的。」 仙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 「你最好不要插手那件事,否则————」 「『就会被诅咒』吗?」 仙波没有回答,只是吩咐司机发动车子。 然后,我跟唯就被那名男职员狠狠训了一顿,又被赶出校园了。 「看来仙波教授果然知道些什么呢。」 走回去开车的路上,唯开口说道。 「不过她那个样子,感觉什么都不会跟我们说吧,完全没收获。」 「不对,要说收获的话是有的。」 我看向从仙波那里拿到的空宝特瓶。 「那是仙波教授喝完的罐子吧。」 「对喔。」 我回答以后,唯沉默着停下脚步。 「怎么了?」 「虽然不该对别人的兴趣嗜好指手画脚……但这样的行为,真的很恶心耶。」 「不是啦,这是要……算了,我们回研究室吧,到研究室后我再跟你说明。」 5 七濑悠/现在 回到研究室的路上,我让唯在车上等我,先绕回自己住的公寓。我是要去拿从石见崎他家捡到的毛发,那根银发我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真是幸好我在那起事件之后,完全没有想洗衣服的干劲。我将那根银发放进密封袋中。 和唯一起回到研究室后,我将仙波用过的宝特瓶和那个放了头发的塑胶袋放在书桌上。 「那是什么?」 唯问道。 「是我在石见崎教授被杀害那天,在教授家捡到的毛发喔。因为感觉很特别,我就捡起来了。」 「那根银发……」 「是不是很像仙波佳代子的头发?」 「原来如此。你是因为这样才要拿宝特瓶的吗?」 理解得真快。 「没错。假设宝特瓶口残留的仙波佳代子的口腔细胞,与我捡到的毛发的DNA呈现一致的话,就表示仙波佳代子有去过石见崎教授家。而且,就我看来,这根掉落的头发并没有经过那么长的时间,假使如此,她就可能与石见崎教授的死有关系了。」 「你想说的是:我才不会无缘无故去收集老太太的口水。」 「您能理解这点真是太好了。」 我从架子上拿出镊子、橡胶手套,以及不锈钢制的托盘,放在桌上。 戴上橡胶手套后,我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出那根头发,放在托盘上观察。 在DNA鉴定中,毛发其实不太适合拿来当检测样本。因为发尾的部分,说白了不过就是死去细胞硬化后的样子。作为细胞曾经活着的痕迹,发尾还是含有残留的DNA,但要只靠发尾来抽取DNA,极为困难。 若想提高DNA抽取的成功率,理想的做法是采用发根部位的毛发。因为发根会有残留的活细胞。幸好那根头发是带有白色圆点的发根,要进行DNA鉴定,就必须从发根溶解并去除那些不需要的蛋白质和脂质。 我将切取下来的发根放进离心管中,用乙醇清洗。洗完后,把发根放进另一支离心管,再用微量低管加入试剂。 接下来只要把装有发根的离心管放进培养箱中,以摄氏五十六度加温三十分钟即可。 开始培养了,O————K————! 下一个是宝特瓶。我换上新的橡胶手套。 转开宝特瓶盖,用棉棒前端沾了无菌水,再用那根棉棒在宝特瓶口擦拭挤下。将棉棒前端朝上放进试管中,再放到试管架上。 「那边的不用检测吗?」 唯一脸好奇的凑近,我伸手制止了她。 「要等一下,先让它放干。」 「如果这两个DNA呈现一致的话,你要怎么做?交给警察吗?」 「怎么可能,对方才不会当一回事吧。」 「那……」 「我们要靠自己,对她展开彻底调查。」 只要是为了紫阳,不管使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不过结果出来还要一段时间,今天就先回去比较好。」 唯盯着我看,接着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可以再待一下吗?我不会打扰你的。」 「我是无所谓。」 唯就那样观察着我的作业一阵子,最后好像终于看腻了,便开始在研究室里走动,到处晃来晃去。 「不要随便碰那些机器喔,那些都很贵的。」 「才不会碰咧……对了,『腺嘌呤』是哪位?」 「你在说什么?」 我抬起头,只见唯指着靠墙的那张桌上的东西。 「这里有张纸条,上面说『腺嘌呤他们在我家,请不用担心。By新桥。』」 我听懂了,我刚才完全忘记它们的存在了。 「那是我们研究室养的仓鼠啦,因为这段时间都没有人能照顾,所以学妹就暂时先养着了。」 「仓鼠?研究室还能养宠物啊?」 「它们是别间研究室的实验动物,因为是多的,所以一年前石见崎教授就把它们带回来了。还说什么『这样七濑你就不会寂寞了』,四只耶!」 唯哈哈哈的笑了出来。 「它们的名字叫什么?就那个腺、腺什么的以外的三只。」 「腺嘌呤、胸腺嘧啶、鸟嘌呤,还有胞嘧啶。」 「你是在念咒语吗?」 「不是,它们是A、T、G、C,构成DNA的硷基喔。因为刚好有四个种类,A腺嘌呤、T胸腺嘧啶、G鸟嘌呤,和C胞嘧啶,所以就帮它们取这些名字了。不过因为鸟嘌呤吃了太多饲料,已经上天堂了。害胞嘧啶变得好可怜。」 「可怜?为什么?」 「你知道DNA是双螺旋结构吗?」 「知道,就是电视上常常看到的那个吧?」 「对,在硷基配对中,一定是A、T跟G、C配对在一起的。」 「因为没有人跟它配对了所以才说『好可怜』吗?嗯,跟我无缘的世界就是了。」 「也不完全是,至少在DNA鉴定中,它们可是比什么都还要具有意义。」 「怎么说?」 「人的遗传资讯是由许多字母排列而成的,但那些字母就只有A、T、G、C四种类而已。然后,他们的排列是因人而异的。DNA鉴定的进行,就是在比较那些字母的顺序。 「那四个字母会影响我们的长相?」 「不只外貌,身体能力、个性、智力……还有,将来会罹患什么疾病,那四个字母的排列,会决定一个人的一切。」 「怎么说呢,总觉得那四个文字的排列……就等同是人的命运呢。」 形容得真好,我心想。 「总觉得有点有趣了,我也来学一下。」 唯伸手拿了附近书架上的一本参考书,翻开来看。 「话说,你这个时间还在这里,你爸妈都不会担心吗?」 我发问之后,唯用鼻子哼气笑了一下。 「我都这个年纪了,爸妈还需要担心吗?」 「是喔?我还以为你才高中而已。」 「我早就成年了,今年二十岁,托大家的福。」 「看不出来……不对,抱歉,我这样有点失礼吧?」 「还好啦,满常有人以为我是小孩的。」 她笑着摇摇头。 「你还是学生?」 「不是。」 「你平常都在做什么?」 经我这么一问,唯皱起眉头。 「这对我来说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回答『无所事事』。」 我歪了歪头,唯合上书本,发出了声响。 「阿悠,你听好了,要是你以为世界上所有人都说得出来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我又没有在问什么深奥的问题。」 「阿悠你是无法明白的,因为你胸前可是挂着硕博士生这枚闪亮亮的『徽章』呢。」 这种譬喻要是被系原听到,大概会吵起来吧。 「可是在这个社会中,还是会有一些人身上什么徽章都没有,就像我。我们这种人,总是很害怕别人指出这一点。」 「可是,我想认识你。」 唯有些不好意思。 「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而且,你不也说我们是『同病相怜的伙伴』吗?」 「但我真的没什么可以说的,我一路走来就是很平淡的人生。」 「我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怎么说,还满特别的。」 唯笑出声来。 「每个孤独的人都很特别。」 「肯定是。」 唯叹了口气,像是在思考要怎么表达那样,开始述说起来。 「我就是一个,好像幽灵一样的人,大家都不认识我,我也不会影响别人。能看到我的只有我的……叔叔,还有……」 唯有些欲言又止,于是我替她接着说下去。 「真理小姐吗?」 「嗯,对。跟她住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有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而且,她都会听我说话,就算没有话回我,也会一直看着我。我在那段日子,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 「你父母在做什么?」 「我不太想聊……我父母的事,不过,他们就是普通人而已喔,我父母都是骨科医生。」 「那不就是菁英家庭了?」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不太喜欢不好好去学校上课的我。」 研究室里陷入一阵沉默。 我还在烦恼要怎么回应比较好时,唯就露出平常的笑容站起身了。 「换阿悠说说你的故事了。」 「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了。」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唯从桌子那里探出身子。 「你长这样没有女朋友?果然,怎么说,因为你看起来跩跩的吧————」 「你刚才是说,『跩跩的』?」 「没,我是说,你给人的感觉有点冷淡,所以大家可能不太敢亲近你吧。」 我逃避似地站起身,按下义式咖啡机的开关。 「还有,你总是一个人在那边安安静静地思考着什么,也不太跟人对上眼睛————」 「你是想跟我聊天还是想分析我?」 「都想……好啦,对了,那你为什么会想要走DNA这个领域呢?」 「大概是受紫阳影响的吧,她时不时就会聊到基因的一些事,都还满有趣的,所以我也渐渐对这块产生兴趣了。」 「那你平常都在干么?」 「在这里做研究。」 还有就是,去心理咨商。 「没有其他事吗?那假日呢?」 「找紫阳。」 「『找』的意思是?」 「在社群网站上询问有没有谁看过这个人、挨家挨户询问当地的人、去那些她似乎会想去的地方、委托征信社调查……」 「你有找过警察吗?」 「一开始有啊,不过,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父亲对找她这件事并没有很积极,我不晓得原因,不过就是因为他摆出那个态度,所以他们才觉得紫阳的情况只是小女生离家出走而已。」 我看着因高压伴随着蒸气从喷嘴涌上的黑色液体,压住从内心涌上对警方与京一的怒火。 「紫阳小姐是怎么不见的?」 咖啡萃取结束了。我端起马克杯,液体表面浮出数不尽的,俨如眼球般的黑色气泡。 「……你要喝咖啡吗?」 「好,我的要加糖跟牛奶。」 我把刚冲好的咖啡端给唯,再开始泡自己的那杯。 「你知道四年前,日江市有发生豪雨灾情吗?」 「我对这个有印象,整座城市几乎都淹水了吧?」 「我跟紫阳那时是两个人一起住在老家的,但是淹水那天我不在家。因为前一天我去学校考期末考,但因为雨太大了,电车跟马路都无法通行,我只好先住在学校,把紫阳一个人留在家。」 咖啡淬取再度结束。 「我很担心,一直打电话给她,但是她都没有接电话。我整个人七上八下的,还一直诅咒自己喔。」 我端起马克杯,坐在唯的旁边。 「如果是平常,我才不会在那种天气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自己去学校。但因为那天,我们因为一点小事吵架了,相处起来有点尴尬,所以我就想跟她保持一点距离。然后,等到道路恢复畅通,我回到家时,紫阳已经不见了。」 「你们家还好吗?」 「嗯,只有她不见了。警察还说她『可能是去外头查看情形时被卷入灾情了吧。』但我非常清楚,她不是那么莽撞的人。」 「你觉得紫阳小姐还活着?」 「因为我看到她了。」 「什么时候?」 「三年前的学会发表。我在发表的时候,发现她就混在听众里头看着我,那时会场很暗,人也很多,但我不会看错的。」 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马克杯放到嘴边,感觉在思考着什么。 「我的故事说完了。」 室内又恢复寂静。过了一阵子,唯再度开口。 「看来我们两个,真的很不擅长自我介绍耶。」 「好像是。」 「那请你跟我说说紫阳小姐的事吧。」 唯抬头望着我,看起来就像只好奇心旺盛的小狗。 「我刚才不是说了?」 「不是那些,是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 「……她很聪明,虽然没去上学,但总是在看书,比我还知道更多事情。」 每当要回想紫阳的事情,胃那边就感觉很难受。 「她那个人,好像总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外表呢?你有她的照片吗?」 「没有。」 唯一脸怀疑地看着我。 「真的吗?你们认识后,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没有,因为紫阳很讨厌照相,我也不想勉强她。当然,我现在还满后悔这件事的。」 「你没有照片,还可以找她吗?」 「嗯,很好笑吧?我真够蠢的。」 「那就请你用文字描述紫阳小姐的样子吧。」 我可以很轻易想像出紫阳的模样,却很难用文字说明她的那种透明感、忧郁气息,以及聪明才智。 「不是有身高、头发的长度之类的,很多能说吧?」 「身高跟你差不多……头发,很长,长到腰那边。啊,不过,」 我又回想起一件事。 「她也有短发过,是我剪的。」 6 七濑悠/七年前 「真的要这样吗?」 我颤抖着手,将剪刀移近紫阳的脖子。 「请你干脆点。」 紫阳用力地点头,催促着还在犹豫的我。 「喂,你头不要动啊。」 紫阳摇了摇头,故意捉弄我。 我们在住家的洗脸台前,紫阳背对我坐着。她那长长的头发,现在用橡皮筋分成六等分。就在刚才,我被那副诡异打扮的紫阳要求帮她剪头发。 「这种事应该要请专业的比较好吧。」 「我就想要阿悠你帮我剪嘛。」 我下定决心,将打薄剪刀穿过紫阳的其中一束头发,然后剪了下去。 不需要出力,那束头发就不发声响地落在地上了。感觉自己好像夺走了一个生命,而且无法挽回。 「就那样再剪个五次,拜托了。」 我按照紫阳所说的,又将剩下那五束头发都剪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会很奇怪吗?」 紫阳甩甩头,整理了一下头发,看向我。 「不奇怪,看起来好像『艾蜜莉』。」 变成波波头造型的紫阳,好像我们两个昨天一起看的法国电影的女主角。 紫阳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束一束头发,放进夹链袋里。 「那些头发要做什么用?」 「我要拿去捐。」 「捐给谁?」 「那些长不出头发的孩子。」 我收起了笑容。 「你知道世界上有些小孩因为基因异常的关系,天生就长不出头发吗?所谓的捐发,就是从许多人那里募集头发,再制作成假发送给那些孩子们。」 「你以前就有参加过那种活动?」 「这是第一次,因为之前爸爸一直不同意。」 「喂,你没先问他吗?」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吧?把握机会。」 紫阳丝毫不在意。 「你后天又要跟京一先生去医院了吧?他看到你这个样子会不会晕倒啊?」 「嗯,船到桥头自然直啰。」 看不出来紫阳有感到在意的样子。她边看镜子,边用剪刀整理自己的头发。 「为什么要为了那些素昧平生的小孩做这种事啊?」 在我询问之下,紫阳摆出思考的样子。 「嗯,为什么呢……可能是我希望他们可以与之对抗吧。」 「对抗什么?」 「基因。」 说完那个词后,紫阳轻轻地笑了起来。 「而且,能用自己身体的某部分来帮上谁,感觉挺不错的呀。」 「但是……」 「你不能接受?」 紫阳一脸惊讶地歪着头看我。 「不是不能,只是你那又黑又长的头发……我觉得很漂亮。」 紫阳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就更好了呢,这么美丽的黑发被我一个人独占也太可惜了吧。」 7 七濑悠/现在 夜晚的研究室。 唯和我一边喝着咖啡,静静等待着DNA的分析结果。 超过晚上十点的时候,分析结束了。 石见崎家中遗留的那根毛发的DNA,与仙波佳代子的呈现一致。 「仙波佳代子绝对有在石见崎教授过世那天,又或是前几天去找过他。」 「不过,是为什么啊?我不觉得仙波教授会愿意跟我们说。」 「那就……」 疲劳和睡意导致我无法思考。 「明天再说,今天就先回家吧,我送你。」 「你不用送我也没差吧?我家就在这附近而已。」 「怎么可以啦。」 唯的家在距离这里两站的地方,我决定开车送她回去。 在车上时,平时话很多的唯也感觉很累,不太说话。她静静眺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街景。 「不好意思,在这里让我下车就好。」 我将车停在挂着「石见崎」门牌的大门前。那是一栋有着北美风格外观的大房子。下车时,唯转过头来。 「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 「要说谢谢的人是我吧。」 唯稍微沉默了一下,再次开口。 「……我很开心喔。」 「开心什么?」 「有阿悠你帮忙我,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也是啊。」 唯露出温柔的笑容。 「明天见。」 「好。」 唯站在家门口目送我,我发动车子离去。 过了一会儿,我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我随意看向驾驶座的窗户,对上反射在窗面上的自己的眼睛。 那副慵懒的表情让我有些愣住,感觉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自己了。 红绿灯转变成绿灯,我踩下油门。 就在我回到住家的公寓,将车子开进停车场的时候,那瞬间,车头灯照到了一个男人。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熄火下车,往刚才的人影看去,却不见半个人。就在我快步走回公寓的时候———— 「晚安。」 男人突然从车子的阴影处出现。 「不好意思耶,吓到你了?方便跟你聊一下吗?」 男人递出名片,上面印着东邦杂志的记者,平间孝之。因为太暗的关系我刚才没注意到,现在一看才发现,我对他那将两侧剃短的金发、海军蓝色的夏威夷衬衫,还有左手腕上的金色手表有印象。他是在仙波佳代子的演讲时看到的那个男子。 「你是,七濑悠吧?日江制药的董事长,七濑京一的儿子。」 「你怎么会知道我?」 平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因为我是顺风耳啊,啊、现在的小孩应该不知道这个词吧?」 平间笑得有些不自然,彷佛在刻意营造开朗的气氛。 我回想了一下,然后才明白他说的话。这个男人一直在偷听我跟仙波佳代子的对话。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一路跟踪你过来的。」 平间回答时一点愧疚的样子都没有。 「你找我有事?」 「我想提供情报给你。」 「什么样的情报?」 「在我告诉你之前,」 平间抬起一边眉毛。 「可以先跟我说你今天一直逼问仙波佳代子的理由吗?」 这人是怎样啊。 犹豫了一下子,我决定适当地敷衍他。借用今天那名男职员的话。 「我只是想讨好教授而已,如果能得到她的认可,作为研究者的我的职涯也能增添点光彩。」 「原来,难怪你那么拼命,准学者也不容易耶。」 男人干脆地点头同意。 「所以,你说的情报是什么?」 「关于仙波佳代子的事。」 平间一脸得意地回答。 「具体来说是什么?」 「她的住家地址、电话、家庭成员等。」 「你觉得我会对那些资讯有兴趣?我又不是跟踪狂。」 「不过,那些资讯也是必要的,不是吗?」 正中红心。仙波肯定与石见崎的死有什么关联,但是我却找不到再继续追问她的办法了。 「我啊,因为工作使然,能看得出对方想要什么情报。」 「所以咧?你想要什么?」 在我开口询问后,平间故意露出惊讶的样子。 「这么年轻就如此优秀啦,一下就抓到重点,这样讲话有效率多了。毕竟现在的小孩都没有『等价交换』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啊。其实是这样的,我想要你父亲的一些情报。」 「你要我出卖父亲?」 「说『出卖』也太难听了,我只是想要对他进行一点采访而已啦。」 「你想知道我爸的什么?」 「比方说他现在住在哪里或是联络电话,还有……一些我有点好奇的事,当然我不会把你跟我说的事用在不好的地方,我只是想跟你父亲稍微聊一下。」 「你想问我爸什么?」 我询问之后,平间从胸前口袋拿出香菸,递给我。我拒绝后,他便自己点起烟来。 「我啊,正在调查你父亲的公司……日江制药陷入的巨大丑闻。」 「丑闻?什么样的?」 「我还在调查。」 平间从口中吐出白烟。 「但我可以说绝对有。最近,有几位以前与日江制药合作过的人,还有像我一样在四处打探的人,都一个个消失了。」 石见崎的身影在脑海一闪而过。 「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平间一脸意外。 「你怎么一下子就接受了,我还以为会被你嗤之以鼻耶。」 我没有回答。 「我不晓得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不过,我肯定他知道些什么。」 「我不觉得一个普通企业能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问题就在那里啊。」 平间用拿着烟的手指着我。 「我看是跟树木之会有关系。」 「树木之会?」 这个答案令我感到意外。 「你应该知道他们的存在吧?只要是日本国民,没有人会不知道的。」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会跟树木之会————」 平间伸手打断我的发问。 「『以下内容仅供付费会员。』」 平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怎样?你只要告诉我你父亲的住址和电话,就能得到联系你钟爱的老太太的方法。」 「……为什么你会有仙波佳代子的私人资讯?」 平间抬起下巴。 「你这个人也是很贪心耶。」 「到底是怎样?」 平间摆出故作矜持的样子,接着才开口说道: 「好啦,这部分跟你说也没差。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拿到的。」 「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得太清楚,不过我也是从认识的记者那里接手他的采访资料而已,虽然不知道理由,但里面就是有仙波佳代子的个人资讯,而且记载得非常详细。」 「我爸的也是吗?」 「没有,你爸的资料很少,不过,我认识的那名记者最后拍的照片就是你父亲。然后我就很好奇,调查了一下,才发现你父亲似乎从九年前,就有一些可疑的行为。」 「可疑的行为?」 「比方说突然搬到日江市。」 「那是因为跟我妈结婚了。」 「七濑枫女士吧,树木之会的信徒。他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结婚的?」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 「那你父亲特地搬到日江市的理由是?明明上班的地点在东京的精华地段,原本的住家也在赤坂耶。」 「那是……因为紫阳的关系。因为她想换个生活环境,之前她是这样说的。」 「紫……阳?这又是谁?」 失败了,我心想。都调查了我妈,还以为他们连女儿的部分都调查到了。 「女儿啊,京一先生的。」 「他有女儿?七濑京一的?那她现在在哪?」 「失踪了,四年前就失踪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紫阳,字是怎么写?」 我告诉他之后,平间便打开笔记本把名字记在上面。 「那我也来调查看看,或许会查到什么。当然,就算我查到了什么,也不会免费跟你说喔。」 一旦紫阳的情报被拿出来当交易,我便别无选择。 「……知道了,我告诉你爸爸的住址跟电话。」 「好耶好耶。」 平间一脸满足地点头。 「不过我不能保证我爸在哪里,我也不清楚他那个人平常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没关系。」 在平间的催促下,我跟他交换了聊天软体的联络方式。 「等下我就把仙波的资料整理成压缩档案寄给你。」 离去的时候,平间又回过头来,再三强调地说。 「可以吧?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伙伴了,有什么消息再联络喔。」 说完那句话后,平间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 第四章 1 七濑悠/八年前 七月初举行了母亲的丧礼,那天风雨非常强烈。 丧礼顺利结束后,我独自前往山城美术馆。我在找紫阳,不知为何,丧礼进行到一半时她人就不见了。 我打开美术馆的门,听到二楼传来电影的声音。爬上二楼后,发现紫阳待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坐在平常坐的那张扶手椅上。 穿着白衣的罗宾·威廉斯被映照在床顶棚的薄纱上。 「《睡人》吗?」 「正确答案。」 紫阳仍旧穿着黑色洋装,懒洋洋地盯着投影幕。那身打扮散发出不同于平常的妖艳。 「对不起喔,今天明明对你来说不太好受,我却中途就先离席了。」 「没事。」 我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 「虽然也是会伤心……但总算是解脱了。」 紫阳垂下的手,看起来正握着一把木制的东西。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将那个东西递给我。 「这是枫小姐给我的,在她快过世之前。」 那是一把短刀,拔开刀鞘后,露出一把长约十五公分的刀刃。光不规则地在刀刃上反射,刀面上刻着「楚楚」两个字。 「她说是从树木之会买来的。」 「为什么她要把这个给你?」 「说我可以拿来保护自己。」 「谁会伤害你?」 「米诺陶洛斯。」 「呃,是在说……楼下那幅画?」 「对,换句话说,这就是忒修斯的短剑。」 「忒修……什么?」 「希腊神话里面的英雄忒修斯,他靠着公主阿里阿德涅赠予的短剑,打倒了迷宫里的怪物米诺陶洛斯……还有,这个也是枫小姐给我的。」 紫阳从放在地上的黑色手提包中拿出两封白色的信封,其中一个信封上写了「给悠」。 我从信封里拿出信纸,摊开来后,上面只写了一行文字。 「我的骨头将化作这片大地的根,一心一意持续祈求着我的儿子,你能够幸福。」 结果我妈似乎到过世之前都还忠于她的信仰。 我的内心百感交集。但至少因为有了这份信仰,她才能在临终前,持续祈祷着儿子得到幸福。 「紫阳的那封信里面写了什么?」 紫阳轻叹了口气。 「不告诉你。」 她垂下眼神。在投影幕的光照射之下,她的表情隐约带了点忧郁。 「……爸爸说他下个月会回东京。」 「咦?」 「他叫我一起去。」 本来想说些什么的我,又硬生生地把话吞回去。 「他还真是想怎样就怎样呢。」 「不……很理所当然吧,妈妈已经不在了,京一先生也没有理由留在这座小镇了,毕竟他有很多事要忙。」 说到底京一跟妈妈会结婚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他平常工作繁忙,几乎不会回家。就算在家,我也没印象有看过两人亲密交谈,更别说全家人聚在一起了。他们两人之间,就像是生意伙伴。 我也问过他们为什么会结婚,但得到的回答就只有「以前的缘分」而已。 「你不觉得他很冷淡吗?」 「哪会啊,不如说我对京一先生只有感谢而已,他帮毫无血缘关系的我出了学费,还有生活费。」 总觉得好像是另一个人帮我开口说话似的。 「阿悠你也会一起来吧?」 「我……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再给京一先生添麻烦了。」 我们两人都沉默下来。 紫阳看向投影幕,她将手指放在嘴边,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我的视线在她的侧脸与银幕之间来回移动,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副模样很笨拙,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我,是喜欢紫阳的。 不是喜欢她「这个人」或是「家人」,而是我打从内心爱着这个女人。无论我的脑中再怎么想否定,那都是我真正的心情。 但是,我们是兄妹。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应该告诉她我的心情。 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 电影已经来到尾声,没有等到片尾名单,紫阳便突然起身。 「紫阳————」 她沉默地离开房间。 接着传来快步下楼的声响。 我拉开房间窗帘,看向窗外,大雨激烈敲打着山城的顶端。紫阳冲出这栋西洋风建筑,消失在伫立于那的樟树荫影下。 ————我到底在干么? 我从房间飞奔而出,冲下楼梯,跑到外头。 冷冷的雨打在我的额头上,我往紫阳的方向追了过去。 「紫阳!」 我抓住就要离去的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不希望你走。」 我把脸埋入她湿透的发丝中,死命地抱着她。总觉得稍微放松一点,她的体温就会完全消失。 我把紫阳拉回西洋风建筑中,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回到房间。 「紫阳,你看看我。」 但是她却不愿意与我对上眼,泪水在那双盯着地面看的眼睛里打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 「我们两个一起住吧,住在这个小镇。」 「但是,爸爸他。」 「我去跟他说,说我会休学,直接开始工作。」 投影幕上播放着片尾名单。 「我喜欢你。」 紫阳抬起头。 那是一对清澈鲜明的,咖啡色的眼眸。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到她的体温,甜美的呼吸轻拂过我的脖子。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 「我也是。」 突然之间,紫阳的唇触碰到我的。还来不及细细感受那份柔软,她便将我推向映照着片尾名单的薄纱后方。 我倒在床上,尘埃飞扬而上,在投影机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我颤抖着手,脱去她那身湿淋淋的丧服。她透明的肌肤裸露出来,制作人员名单缓缓爬上她的身体。 我追寻着她的目光,她露出微笑,抚摸着我的头发,随即再次吻上我。 滂沱的雨声,以及从喇叭传出的柔和音乐,在那个瞬间,都被隔绝在我们两人的世界之外。 我会永远活在妈妈丧礼那天、那间卧室、在薄纱里度过的梦幻的那一夜。 假使我没有在那一天、在那场大雨中追上紫阳,我之后的人生肯定会是截然不同的吧。应该会反覆经历着不怎么样的幸福与不幸,享受着不足为奇的日常。 但那些都不会实现了。从我抓住她的手,紧紧抱住她的瞬间开始,我就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迷宫。 踏入了潜藏着怪物,被诅咒的迷宫。 2 七濑悠/现在 我在睡觉,现在正要张开眼睛。我对这个变化有感觉。这种情况常常发生,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有把刀从我的胸口划开,一直划到腹部的位置。 紫阳已经不在了。 我必须面对那个残酷的事实。 张开眼睛后,宛如钢铁的暗蓝日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室内。视线模糊,我哭了出来。 我从用来取代床的沙发起身,走向洗脸台。我打开镜柜,拿出装了药锭的包装,用手指按压出两颗药锭,放入口中。 不晓得我靠这样吃药欺骗了自己几次。 我回到客厅,看了一下手机,现在时间是早上九点三十二分。昨晚和平间分开后,我就一直在看他传来的仙波佳代子的资料,超过凌晨三点才上床睡觉,差不多睡了六个小时左右。这或许是最近睡得最久的一次。 恰巧在那时,刚好有人打了电话来,来电显示是「古川医生」,我的心理咨商师。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打电话来,要催我预约下次的心理咨商。 我没理会那通电话,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调查仙波佳代子上。 就在那时,玄关的门铃声响了。偏偏有人挑这种时候接二连三来打扰。我叹了口气,走向玄关。 打开门后,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女探出头来。 「我来了。」 我再度叹了口气。 「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本来是在研究室等,可是阿悠你一直没来,我有点担心就来了。」 「谢谢你的担心。」 「我可以进去吗?」 我忍住第三次的叹气,挤出笑容将门敞开。 「请,欢迎你来。」 「太好了,感觉你今天笑得比昨天更好了耶,虽然笑起来有点假就是了。」 「我就是在假笑没错。」 我带唯进了家门,来到客厅。虽说是客厅,但因为只有一个房间,所以也被当作卧室。房间里散落着我脱下的衣服,但我并不是很在意。我没打算对唯维持什么形象。 唯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纯白针织外套,好奇地打量着我的房间。 「有意见的话就直说吧。」 我说完这句话后,唯感觉在斟酌用词。 「嗯,这里感觉比监狱舒服呢。」 因为这间三坪大的房间哩,就只有一张沙发床、一张圆桌,还有一个小电视跟一台笔记型电脑而已,所以我决定坦然接受她的评语。 「比起你的房间,」 唯歪着头观察起我的脸。 「你没事吧?阿悠,你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台没电的Pepper机器人。」 「我才刚开机,还需要一点时间启动。」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所以,我们今天要做什么呢?」 唯轻轻坐在沙发的一侧。 「寻找仙波佳代子。」 「但是,我们没有线索吧?」 「有人提供资讯了。」 我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启平间传来的Excel档,把萤幕转给唯看。 「这是……」 「仙波佳代子的资料。」 那份Excel的档案整理得很完整,不但有仙波佳代子的通讯地址,就连她的经历和家庭成员都有。 「昨天跟你分开后,一个姓平间的记者就出现了。」 于是我简单和唯说明了与平间之间的对话。 唯很直接地皱起眉头。 「那个男的感觉很可疑耶,明明就不认识,还挑晚上突然来找你说话。」 我没特别说什么。 「总之,这些资料感觉可以相信。」 「问题是要怎么运用?不过……」 没错,不过,我已经拟定好计画了。 「我们去仙波佳代子家。」 「然后呢?」 「在她家进行调查,找找看有没有石见崎教授和真理小姐的线索。」 当然,还要寻找与紫阳相关的线索。 仙波佳代子家在立川市的都市更新区。我决定开车载唯一起去。 从我家走首都高速公路过去那边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唯在那段期间,用我的笔电查看了平间传来的资料内容。 车子下了高速公路,朝着丘陵地的深处前进。周遭的景色渐渐变得绿意盎然,与都市喧嚣有了一线之隔。清新的街景在眼前展开,沿路连绵着色调沉稳的新建住宅,仙波佳代子居住的房子就是其中一间。 「是那栋吧。」 唯指向一栋比周遭住宅面积大上一轮、以黑色为基底的,兼具日式与现代的宅邸。白墙围绕着庭院,从墙外可以看到挺拔坚定的松树。 「仙波佳代子和她的儿子、媳妇一起住在这里,还有今年刚升小学的孙子。」 「不过怎么说,看来是不太好潜入了。」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私闯民宅啊。」 「那就按照计画,先观察一下吧。不过我们车就停在这里,好像有点太明显了。」 「对耶,我是有锁定几个地方……」 我从驾驶座探出头,环视周遭。 「我把车停在这条路的转角吧,那里就可以看到大门出入口的动静,就算引起别人怀疑也可以马上逃跑。」 我把车子开到距离仙波家数十公尺的道路路肩熄火。 「不过,守在这里等真的会有什么收获吗?我是有买红豆面包来提神啦。」 「只能先观察一下情况了,我心里有数。」 过了一下子,马路上出现一辆轿车,在我们的目光下渐渐减速,停在仙波住家前。我立刻拿出手机摄影。 一名西装笔挺的男人从轿车走出。 穿着西装的男人按了仙波住家的门铃,但仙波家似乎没有回应。 「没人在吗?」 唯竟然已经拿起红豆面包了。 「应该不是,车库里面有车,可能是故意不想回应吧。」 男人又在门前等了一下,随后终于不耐烦地驾车离去。 「是来推销的吗?」 「可能吧。」 之后有段时间都没有人进出仙波家,我和唯会轮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上厕所和买东西吃,其余的时间里,唯会阅读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漫画《真实故事!实际发生过的都市传说》,我则是在看平间的档案。 「果然没办法像刑事案件连续剧那么顺利呢。」 守了大约三小时后,唯果然开始发牢骚了。 「要不要来玩接龙?」 「我不要。」 就在我们进行着那样的对话时,马路另一头走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生。小男生就那样钻进仙波家的大门。 「那个孩子就是圭太吧?仙波佳代子的孙子。」 「应该是喔,虽然比演讲上看到的照片还要高一点,但就是他了。」 之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 「啊,阿悠。」 唯摇了摇我的肩膀。仔细一看,又有汽车停在仙波住家前了,那是一辆银色的高级轿车。车库的铁卷门缓缓升起,我用手机将那些都录下来了。 「大概是仙波佳代子的儿子润平吧,好像才刚下班。」 「我记得他是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吧?」 「嗯,虽然父母两人都是科学家,但润平却走了别条路。」 眼见轿车往车库里驶进,唯把漫画放在后座,伸展了一下身体。 「说到父母,仙波佳代子的丈夫,耕太郎先生在去年过世了吧?」 「肝脏癌,死因没有可疑之处,夫妻关系也良好。」 仙波耕太郎是著名的植物学家,直到六十五岁退休年龄前,都在大学担任教职。虽然他没有仙波佳代子有名,但因为个性开朗,似乎受到很多学生敬爱。 「总而言之,要说我们今天发现了什么的话……」 唯打了个哈欠,继续接着说: 「看样子似乎没有方法可以进到那个房子里啰。」 「并不是。」 我的视线落在笔电上。 「如果我们是客人就会被请进屋。」 「你有什么点子?」 「假扮成仙波耕太郎的学生,比方说『想帮老师上个香』之类的理由,对方应该会让我们进去。」 「不过,仙波佳代子一看到我们就会露馅了吧?」 「要趁她不在的时候,目前看起来她明天还要在其他大学演讲。」 「仙波佳代子要外出,那不就刚好可以掌握她的动向?」 「我想请你负责追踪她的行动。」 「我?」 唯摆出一副「为难」的颜文字表情。 「你会开车吗?」 「是有驾照啦。」 「那就可以。」 原本想说如果她不会开车的话,就交换一下工作。不过,在仙波住处调查的部分有可能会触法,可以的话,我不想让唯背负那样的风险。 「可是,请你别对我抱太大期待喔?」 「我知道,重点还是在我这边。还有,如果仙波佳代子最后是走路外出的话,到时这辆车也放着就好。」 唯一脸放弃地耸了个肩。 「好————喔————」 「麻烦你啦。」 「没办法,谁叫要被请到家里的话,还是阿悠你比较适合。前提是,除了仙波佳代子,她儿子仙波润平也要不在家才行。」 没错,虽然我自己不方便讲那么直接,但情况正如唯所说的那样。 「笑容也是必须的喔。」 「我知道啦。」 「还有,你的打扮吧。」 我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牛仔裤搭配格子衬衫,勉勉强强吧。 「不是啦,我是指,你不打算冲个澡再去拜访吗?」 「才一天而已还好吧。」 唯一脸错愕地拿出手机。 「我来订个旅馆吧。」 「现在?」 「这附近又不是什么名胜景点,应该都有空房吧,你看,这间怎么样?」 唯让我看了智慧型手机上的检索画面,从这里步行约二十分钟的地方,有间商务旅馆。 「那你要?」 「我留在这里,毕竟要有人守在这边。」 「你要一个人在这里过夜?太危险了。」 唯对我说的话嗤之以鼻。 「别担心,车子我会上锁的,一有什么事马上就会联络你。」 我还在犹豫时,唯对我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你无法信任我吗?」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只是觉得很担心。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住旅馆也实在是……」 又想了一下,我下了决定。 「好吧,那公平点,你先去旅馆休息一下,顺便补个眠。然后凌晨三点或四点左右再回来这里交接。」 「了解。」 隔天早上,我在商旅的房间内睁开眼,那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结果昨天在我跟唯交接以前,都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服下药后,马上打了电话给唯。 「这里目前没有什么事。」 唯的声音听起来很困。 「不知为何,这样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有个脚受伤不能动的男人,从自家后院观察着附近邻居的故事,不过我忘记片名叫什么了。」 「你说的是《后窗》吧,希区考克的作品。」 「好厉害喔,这样说你就知道了。」 「还好啦,我再过一下就过去你那边。」 「你慢慢来也没关系,我还要传个清单给你,请你帮我买一下上面列的东西。对了,你记得把身体洗干净点。」 在旅馆吃完早餐后,我打了电话到仙波家。 「您好,不好意思这么早打电话来,请问这里是仙波家吗?」 「是,请问您是?」 女性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像是仙波佳代子。应该是仙波润平的太太,仙波友江吧。我猜对了。 「我念大学时是仙波耕太郎教授研究室的学生,我叫井上卓也。」 井上卓也这个人是真的隶属于仙波耕太郎研究室的学生,在网路上搜寻他的论文还会看到他出现在仙波耕太郎的共同作者内。虽然只是想赌赌看,毕竟井上在那个研究室当研究生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若不是交情特别深厚,友江应该也分不出他与本人的差别吧。 「井上同学吗?我有印象以前听公公提到您,说您是个很认真努力的学生。」 「教授还健在的时候,真地非常的照顾我。」 我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背上隐约冒出冷汗。 「所以,不好意思想请问,我方便去向教授上个香吗?刚好我今天在教授家附近办事。我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不晓得其他天方便吗?」 「白天的话都可以……只是……」 「只是?」 「没事,只是要跟您说一下,我婆婆佳代子早上就出门了,这样您还要来吗?」 这根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不过,我不太明白友江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来我们家拜访的人,几乎都是想跟我婆婆说话才会来的。」 原来如此,我心想。就如同在仙波佳代子的演讲那天跟在她身边的工作人员所说的那样,大概有很多人想要在佳代子面前表现自己吧,就算是借着仙波耕太郎的过世这点。比起那些人,我又更恶劣一个层次就是了。 「谢谢您这么贴心,不过,我没关系的,那我就等下先过去拜访。」 退房之后,我在车站大厅里的商店街买了还算像样的点心礼盒,以及送礼用的樱桃。途中又顺便去了便利商店,采买唯记在愿望清单上的东西————三明治(要有包鸡蛋跟鲔鱼的口味)、铝箔包装的奶茶(四百五十毫升)、软糖(苏打口味,偏硬的那种)、随便一种漫画杂志(最好是恐怖悬疑类的)————都买齐之后,我往唯在那里监视的车走去。 「早————安。」 唯将车子解锁,打开门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欢迎我的到来。 「仙波佳代子那边没有动静。」 唯看起来有点困,却没有什么疲累的样子。 我把采买来的东西交给她,坐在副驾驶座。 「其他人呢?」 「就只有她儿子润平拿着高尔夫球袋跟朋友出去而已。」 那还真是个好消息。 「其他就没什么……哦?」 马路上开来一辆计程车,闪着双黄灯,停在仙波家门口。计程车司机下车,按了门铃。过了一下子,仙波佳代子从门后走出。她今天也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深蓝色和服。 「出来了。」 「好,那等下唯你就去追那台计程车,不要太勉强,反正你已经知道演讲会场的位置了。」 唯发动车子。 「如果我不小心让车子撞到,先跟你说对不起喔。」 「你自己不要受伤就好了。」 「了解,阿悠你也要小心。」 就在我要从副驾驶位下车的时候,唯又指了指我。 「阿悠,要笑喔。」 「这样可以吗?」 我对唯露出微笑。 下个瞬间,唯的表情马上僵住。 「还是不行啊?」 「不,并不是……是我太大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笑得非常完美的意思。」 计程车出发了,唯向我轻轻挥挥手,把车往前开去。 留在原地的我,又等了十分钟才去按仙波家的门铃。 「您好。」 这声音跟今天早上打电话听到的声音是一样的,仙波友江的。 「我是井上,我是来帮仙波耕太郎教授上香的。」 「好的,请稍等一下喔。」 接着,门锁便自动打开了。整栋房屋都是日式风格的,却又让人有种现代豪宅风的感觉。 我穿过大门,在铺满鹅卵石的庭院中,顺着弯弯曲曲的脚踏石小径来到玄关。抵达玄关前,一名圆脸的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就是存在平间USB随身碟里的照片中的女人。 仙波友江,三十二岁,以前在丈夫工作的同一间律师事务所担任行政职,后以生产为由辞职。到去年都还是家庭主妇,但随着儿子圭太升上小学后,现在便以兼职形式回到原本的律师事务所上班。今天是礼拜六,应该不用上班。 仙波友江穿着宽松的抹茶绿洋装,对我轻轻打了个招呼。 我向她敬了个礼,忠实地遵照唯的建议,挤出全身的笑容。 「我是井上,不好意思,今天来府上打扰您了。」 友江的脸上露出笑容。奏效了。 「还那么年轻就这么优秀呢,请进。」 「打扰了,这个,不嫌弃的话,还请收下。」 我将点心礼盒和樱桃交给对方,友江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哎呀,怎么那么客气,圭太!过来一下!」 友江回头朝着二楼大喊。过了一会儿,一个小男生走下楼梯,一只手上还拿着掌上型游戏机。 「圭太,这位是井上哥哥喔,你也打个招呼。他以前是爷爷的学生,今天是来跟爷爷说话的。」 「可是爷爷已经死了耶?」 圭太没有看我,只是抬头看着妈妈。 「就算爷爷过世了,也还是听得到声音啊。好了,井上哥哥还带了樱桃来呢,你快跟他说谢谢。」 「谢谢你。」 圭太没有看我的眼睛,只是微微点个头,接着便走进客厅了。友江有点傻眼地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啊,那孩子比较怕生。」 「没事没事,我小时候也是那样。」 友江带我看了看他们家。屋内的装潢感觉很像古都的高级料理餐厅,有种修行庄严的感觉。客厅里有个被玻璃窗包围的庭园,跟前院一样铺满着白色石子,庭园中央种了一棵枫树。 「您们家好漂亮啊。」 这不是客套话,我是真的这样觉得。 「这是两年前刚盖好的,因为我和先生都对家里有庭院很憧憬。不过,老实说,整理起来比想像中还要累,真是伤脑筋呢。」 话虽如此,友江的表情却不完全是那样。 「家里的装潢是跟仙波佳代子教授一起讨论的?」 我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友江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才没有,那个人哦……好像对这些不怎么感兴趣,都一副『随你们高兴』的感觉,很冷淡吧?」 「真令人意外,明明她在演讲上讲到自己的孙子时,都笑得很幸福的样子。」 「你有去听我婆婆的演讲?但那跟你的研究领域不一样吧?」 糟了。 「不是特地去的,只是刚好有机会去听而已,毕竟是耕太郎教授的太太。」 「也对啦。」 友江感觉并不是很在意。 「我婆婆啊,只有在面对圭太的时候才会笑,就连她亲生儿子润平都因此吓了一跳,说『从没看过我妈这样』。圭太出生以前,她真的就是个很严肃的人。平常只会待在工作现场做研究,几乎不太回家。」 她带我来到佛堂,我在放了仙波耕太郎往生照的佛坛前上香,上完香后,她又请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喝红茶可以吗?」 「不用特别泡没关系的。」 「没事啦,你不用介意,还有时间,你就放松一下吧。」 受到友江好意款待的我,接下了红茶。 之后我又与友江闲聊了一下,主要都是与仙波教授在研究室里的回忆(我把主角替换成石见崎教授跟她聊)、我的私生活,以及友江的兴趣和工作。那段期间,我始终保持着笑容。 或许是平常没什么能聊天的对象,友江几乎什么都与初次见面的我说了。 「我平常可没那么爱讲话的喔,不过井上同学你感觉很好聊耶,你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吧?」 「啊哈哈,才没有啦。」 我继续跟她聊天,同时也在偷瞄挂在墙上的时钟。我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必须要展开行动。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让我看看耕太郎教授的书房吗?」 友江瞪大了眼睛。 「是可以,但是为什么呢?」 「以前教授总是一脸得意地提到他的植物标本,我很好奇长什么样子。」 我有在仙波耕太郎工作的大学采访文章上,看到他的兴趣是制作植物标本。 友江似乎想到了这点,用力地点了个头。 「对耶,家里有,不过我们家没有公公的书房耶,毕竟这个房子还在盖的时候,公公的身体就不太好了。但应该不会把那些东西丢掉才对……一定放在我婆婆的房间里了,我带你去」 仙波佳代子的书房位在客厅望出去的室内庭院对面。 「其实偷进来会被婆婆骂的,所以要保密喔。」 友江露出恶作剧般的笑颜,打开房间门。 书房大概是走到底约五坪大的房间,右手边的墙壁是一排挤得密密麻麻的书架。从左边到底部的墙壁·则设有下挖式暖炉。窗边摆着一只插着露草的花瓶,给予整个房间寂寞的气息。另外一边的房间角落,放置了一台漆黑的桌上型电脑。 友江扫视着右手边的书架,接着很快地「这个啦,这个。」拿起一本小相簿,交给我。封面上有手写字「蔷薇科」。 打开相簿的瞬间,樟脑丸的臭味扑鼻而来。 「真的都保存得很好耶。」 我慢慢翻着相簿,假装很有兴趣地观察着。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偷查放在角落那台电脑呢? 就在那时,圭太走到这个房间门前。 「妈妈,我肚子饿了。」 太好了。 「圭太,刚才的樱桃,你要不要吃吃看啊。」 我尽量摆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对圭太说道。 「樱桃……」 「对耶,机会难得,井上同学也跟我们一起吃吧。」 「谢谢您,不过,可以让我在这个房间再多待一下子吗?我还想看看其他标本,而且这里还有很多感觉很有趣的书。」 这样会不会太厚脸皮了?虽然我有点担心,但友江却一副理解般地点头同意了。 「好啊,你就看到你满意为止吧。不过,离开房间时要记得把门关上喔。 说完那句话后,友江就带着圭太回到客厅了。 听到脚步声远去后,我开启了仙波佳代子的电脑。 电脑是两个世代前的作业系统,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启动。 拜托,快点啊! 萤幕上出现登入画面,要求输入密码。 那么———— 总之先随便输入圭太的日文发音「keita」,失败。 仙波圭太的生日是七月十三日,我又输入「keita0713」,还是失败。 我找了一下桌子的抽屉,发现那里贴了张便条纸。上面写着「0713keita」,刚才就只差一点。 我按照便条纸上的字输入后,成功登入。就算仙波佳代子是如此优秀的研究人员,果然也不免俗地与其他老年人一样,对资安方面不是很在意。 桌面上出现许多乱七八糟的图示,有防毒软体的安装程式、各种应用程式的捷径,以及孙子圭太的照片。 用看的就知道仙波对电脑不熟悉。我不认为这里有什么称得上线索的东西,不过都已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我带着近似祈祷般的心情打开邮件,与此同时,我的手机也响了。我看了一下手机萤幕,是唯打来的,但我没有接起来,只是将视线移回萤幕上。 我由上往下确认了收信匣的信件名称。 「演讲谢礼」 不是这个。 「消费纪录通知」 不是这个。 「先前的提议」 我移动滑鼠的手停止了动作。 寄信人是……石见崎明彦。日期是石见崎过世的前几天,我打开那封信。 『仙波教授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见面,不晓得您有考虑过我那天的提议了吗? 骨头我已经拿到了,剩下的就是您私下保管的研究资料了。 如同我之前所说的,我是认真的,也有觉悟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您应该也明白这点才对。 我整个人热血沸腾起来。 「你在干么?」 我立刻回过头去,友江就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我。 「我是————」 我说不出话来。 「我就猜是这样。」 友江走近我。 「学生特地跑来上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现在哪有那么难能可贵的学生?」 友江抓起我握着滑鼠的手。 「要去警察局吗?」 我的心脏发出警报。我该怎么办?甩开她的手冲出去吗? 笨蛋,冷静点! 「不是的,请您听我说。」 「你看起来像在思考要说什么谎。」 友江露出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贴近我并看着我的眼睛。 「真可爱啊。」 友江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摸着我的头发。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要不要我来帮你啊?」 「咦?」 友江露出冷笑,又摸了一次我的头发。 「你在调查我婆婆的事吧?可以喔,因为你很可爱嘛,而且,谁叫我很讨厌她。」 友江微微地歪了歪头,贴近我眼前。 就在那时,我和友江的手机同时发出声响。 我看了看萤幕,又是唯打来的。 「啊呀呀,说曹操,曹操就打来了。」 友江喃喃自语后,接起电话。 「喂,妈,怎么了吗?」 我也接起唯的电话。 「喂,怎么了?」 「请你赶快离开那里!」 「啊?」 「我猜,我们早就被发现了,我是说你现在在她家的事。」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别问了!快点跑就————」 电话被切断了。 眼前的友江似乎也挂断电话了。刚才还在她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判断的犹疑。 片刻的沉默。 就在我正打算开口辩解的时候,友江直往房门外冲去。 「等————」 我原本想追上去,但在我出去房间前,门就被关上了。 「友江小姐,请让我出去!」 「抱歉了,我婆婆说了,要把你交给警察,我没办法违逆她。」 友江的声音从门的另一端传来。 「拜托你,请听我解释。」 「警察就要来了,到时你再解释吧。」 「我的确是为了调查仙波佳代子教授而来的,对不起我说谎了,但是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友江没有回答。 「拜托你。」 「……无计可施,你是要找什么?」 「妹妹,我妹妹失踪了……但仙波佳代子教授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鬼扯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 门外沉寂了一阵子。 「友江小姐。」 「……那个人是怎样?」 「什么?」 「之前也有来喔,我婆婆不在的时候,有个人一直来问那个人的事。是一个叫小野寺的记者啦。」 小野寺,平间的同伴吗? 「然后啊,这个人走了没多久,我一直在想会不会爆出什么跟我婆婆有关的丑闻,结果完全没有变成新闻。不过我也明白了,我婆婆真的在隐瞒着什么。喂,那个人是坏人吗?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现在就是在调查这个。」 门铃声响彻整间屋子。 「警察来了呢。」 我可以感受到门外的友江往大门走去。 现在我可以出去了,但是,一出去就会被警察逮捕,那就前功尽弃了。不到一分钟,友江又回到门前,接着门被慢慢地打开。 「出来。」 不知为何,友江小声地对我说道。 「警察现在就在我们家前面,我有试着打发他们走,但他们说要进屋确认一下,所以你从后门离开。」 「为什么————」 「快点。」 友江拉着我的手,往走廊深处前进。 「这次我就放你一马,作为报答,等你查到我婆婆的什么事,也要跟我说喔。」 走到后门前时,友江回头看了我一下。 「谢谢您……但是,为什么?」 在我询问之下,友江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大概是因为……我很久没那么开心了吧。」 说完那句话后,她亲吻了我。 「还要再来玩喔,下次就我们两个,慢慢地聊吧。」 我从房子后方出去,悄悄地走出后门,不发出一点脚步声。同时,手机也震动了一下。 有一封邮件,寄信者显示不明,是一次性电子信箱。信件内容是这样的: 「你不该过问这件事。」 从仙波佳代子家中出来后,我马上往车站冲去,搭上电车。那段期间,我一直很担心唯是否安好,但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她都没接通。 可恶!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吞下一颗药锭,焦虑渐渐消失。 没事的,唯的反应比我要快多了。不用担心她,她一定可以好好应对的。 我回到大学校园,要跟唯碰面的话,我想应该会是在研究室或是我家。学校里几乎没什么学生了。 我像在祈祷那样抬头望向研究大楼,从研究室的窗户看到里头的灯是亮着的,我安心下来了。我压抑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搭电梯上楼,终于抵达研究室。 我打开研究室的门。 「唯!」 但是她却不在研究室里。 在我走进研究室时,背后传来声响。 啵通。 我立刻回过头去。 戴着牛皮博勒帽的高大男人就站在那里,是那位在石见崎家前擦身而过的绅士。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眼珠子宛若浸在墨汁中的弹珠,朝我看来。 「你好,七濑悠。」 在背心与衬衫包覆下的魁梧身躯,散发着一种令人有种末日即将到来的冷冽气息。戴着厚重皮手套的两只粗壮手腕,在我脑海里种下了死亡与毁灭的印象。亮着光泽的高级皮鞋旁,放着一个白色塑胶油桶。 突然之间,男人的双颊用力上扬起,那张笑容几乎像是要裂开了。 我感到全身寒毛竖立,身体无法动弹,声音也发不出来。恐惧使我全身僵硬。 「看来你去过仙波家了。」 男人平静地说道。 「她家感觉很棒吧?」 我咬着下唇,想办法让自己恢复冷静。接着我吸了一口气,挤出声音。 「你是……」 「我叫牛尾。」 高大的男人慢慢走近我。 「我是来警告你的。」 「……警告?警告什么?」 我向后退。 「不要再插手了。」 「插手什么?」 「路普康湖的人骨……以及与它相关的一切。」 我倒抽了一口气。 「那具人骨,到底是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 「它跟紫阳有什么关系?」 「紫阳?」 牛尾摆出疑惑的样子。 「我的妹妹!它跟我妹妹的DNA呈现一致。」 「哦喔,原来如此,真是的,石见崎也犯下了愚不可及的行为。」 牛尾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就是她的骨头,这是无庸置疑的。」 「不可能!那是两百年前的人骨!」 「哦,你调查得真仔细。」 我的腰部碰上了放置涡漩混合器的桌子,无处可逃了。 牛尾逼近到我眼前。 「凭你是救不了她的。」 泪水自然地从我眼眶溢出。那是恐惧、愤怒,还有悲伤。 「那是既可悲又受到诅咒的灵魂喔,已经脱离这世间的常理轨道了。」 「……拜托您。」 「嗯?」 「拜托……拜托您,可以救救紫阳吗?我什么都可以做,就算付出我的生命也可以。」 「不行喔。」 那名绅士俯视着我,露出邪恶的笑容。 「假设你妹妹这个存在还留存于这个世界————」 那个笑容逼近我眼前。 「那我会将她活生生吃掉。」 我的手扶上背后的桌子,那个当下,我感到指尖碰触到了原子笔。 来不及思考,我已经抓住笔,往牛尾的脖子挥下去了。然而,他的动作却比我更快,男人的右手抓住了我的脖子。 「咳————」 我无法呼吸,看到的一切渐渐被染红。 「好吧,七濑悠。」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 「既然你那么眷恋人类的骨头……我也送你一份礼物怎么样?」 牛尾的话说完后,我的意识也戛然而止。 「————悠」 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摇晃着我的身体。 「阿悠!阿悠!」 我睁开眼睛,只见唯的眼中泛着泪光,拼命摇着我。 「唯……」 「阿悠!」 唯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看到她的表情,我也跟着安心下来。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我想办法把上半身撑起来,原来我躺在研究室的沙发上。 「一点都不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环视着研究室内,并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望向窗外,太阳已经下山了。 「你才是,你那边怎么了?为什么都不接电话?」 唯吸了吸鼻涕,有点尴尬地露出苦笑。 「那个……我手机没电了。」 啊哈哈哈,那句话还附带着唯有些沙哑的笑声。 「那之前打给我的电话是?」 「那个啊,我的跟踪,好像从一开始就被仙波佳代子发现了。」 唯耸了个肩。 「我跟到一半,仙波搭的那台计程车就先停在便利商店了,我想说停在附近的路肩,等计程车出来……没想到她就直接往我走过来,敲了敲车窗,我只好下车。然后仙波佳代子就跟我说:『我知道你的同伴在我家。』」 唯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还说『请你们不要再这样了』、『我是为了你们好才跟你们说的。』」 「然后你就?」 「我当时整个人已经是恐慌状态了,原本还想跟她说真理和我叔叔的事,还有其他很多想问她的东西,但在那一刻,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快点从她眼前消失,然后赶快把这件事告诉你。」 「谢谢你,我及时逃跑了。」 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样就是了。 「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跟你讲电话讲到一半手机就没电了,结果我只好一直在你住的公寓前的停车场里等。但是等半天你都没回来……后来我才想到你会不会在研究室,然后就看到你倒在这里,我真的快被你吓死了啦。」 「是你把我搬到沙发上的吗?」 「怎么可能,我到这里的时候,阿悠你就已经倒在这里了呀。」 我摸摸自己的脖子。 「你来这里的时候有碰到谁吗?」 「没有,一个人都没看到。」 在我失去意识之前的恐怖情景,渐渐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牛尾。 那一切真的是现实吗?而且那个男的,我果然有在哪里看过他。不是最近,是更久以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 「阿悠?」 我站起身,观察起研究室里头。这里没有任何被弄乱的痕迹,走到放置涡漩混合器的桌子附近时,我突然停下脚步。我是在这里被那个高大男人掐住脖子的,那时我抓着的原子笔……没有掉在地板上,也没有在桌上。我拉开桌子的抽屉,原子笔就放在里头。 「阿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想让唯徒增多余的担忧。 「没事,只是从仙波佳代子家回来后,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 「你还好吗?」 「现在好多了。」 「大概是太累了。」 「嗯嗯,应该是吧。」 我拉来椅子,坐了下来。 「然后,你有得到什么关于仙波佳代子的资讯吗?」 「那部分……我明天再跟你说明。抱歉,今天先这样吧。」 唯惊讶地张开嘴巴。 「你又要卖关子————」 「拜托了。」 我一脸认真地说。 唯看起来有些犹豫,但还是无奈地点了个头。 「我知道了,那约好啰,我们明天再继续。」 3 平间孝之/现在 「该死的!」 平间狠狠地捶了一下车子的方向盘。 东京都港区的樱田路上,时间已经超过深夜两点。平间早已从日江市返回,并将车子停在据说是七濑京一所居住的公寓前。事到如今,那份地址资讯的可信度也令人怀疑。 「那个,死小鬼……」 七濑悠,他完全被那个年轻人耍了。 为了平息怒气,平间深呼吸了几口气,将驾驶座的椅背放下。 他用两手擦了擦脸,身体是真的累了。 另一方面,也有种怀念的感觉。被一条不可靠的资讯牵着鼻子走,在日本各地奔波的年少时期。跟那时比起来,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足为道。 平间随手从口袋里翻着香菸,然后才想到已经抽完了。 他下了车,走到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了一包七星,随便选了根比较没生锈的护栏坐下,点燃香菸。 七濑京一的女儿————七濑紫阳,根本就不存在。 那是平间动用所有与市政府及警察相关的人脉,彻底调查后所得到的结论。完全没有任何关于七濑紫阳这个人的居住纪录以及失踪协寻纪录。 最后确认的是七濑京一的婚姻史。这个也经由多方管道确认过了,除了那位年轻人————悠的母亲枫以外,七濑京一并未与其他人结过婚。 另一方面,他又打听到了三件令他感到奇怪的消息。 根据一名警官「朋友」所述,第一个发现石见崎明彦被杀害的人,正是隶属于同研究室的七濑悠。虽然小野寺之前并没有特别戒备悠,但这应该是事前就要先掌握到的资讯,这完全是自己的疏忽。 再加上七濑悠本身也有去看心理医生的就诊纪录,虽然还不确定他的病名,但如果他患有思觉失调症或是妄想症,而七濑紫阳这个妹妹只是那种病情下的产物……那还真是个悲伤的故事。不过,不管怎么样,那也与小野寺在追踪的丑闻无关吧。 还有一点,这件事也是因七濑悠所引起的……那个年轻人在仙波佳代子的演讲会场逼近她时,提到了「路普○○」这个词。那时自己没有听得很清楚,只想说是生物学的专业术语,所以没有特别在意。 然而今天,之前让下属去收集以前树木之会发行的刊物《双叶日报》上的几篇文章,引起了他的兴趣。平间再次拿起手机阅读了那几篇文章。 首先,那些是距今三十三年前的文章。 标题是〈真锅教宗 拜见第十四世达赖喇嘛〉。 有一整面都是疑似第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人物与真锅宗次郎的合照。真锅当时应该早已超过六十岁,但穿着整洁袈裟、笑容中带点威严的他,看起来年轻到说他只有四十几岁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树木之会之所以能发展成如此巨大的宗教,想必真锅宗次郎英俊的外表也多少有着一定的贡献。 文章中提到,真锅与几名干部曾造访位于印度达兰萨拉的西藏流亡政府。 那只是单纯用来增添权威的公关报导罢了。不过,吸引他目光的是访问团里的其中一名成员,日江制药前会长————七濑弓彦也在其中。 平间重新阅读起发行于那段时期的刊物内容。 根据那些文章,七濑弓彦与真锅宗次郎在当时似乎一同环游了世界各地。 他们走访的地区大致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像达兰萨拉那样,可以与各界重要人士会面的场所。造访达兰萨拉前两个月,他们甚至也与俄罗斯副总统会面过。虽然不清楚那张合照是靠合成,还是靠捐款才得以实现的,即便有达赖喇嘛,也不确定那些人是否真的有把真锅宗次郎视为一名宗教家,因为那家伙不过就是个骗子而已。 另一类型的走访地区都是神秘且不可思议的地点————也就是所谓的能量圣地。或许是因为树木之会的教义就好像是个宗教的大杂烩,访问地点也没有一贯性。日本国内的话,会去富士山或屋久岛;换作是海外,则会去泰国或柬埔寨的知名寺院那类地方。 在那些地点之中,真锅宗次郎曾多次造访某个地方。 位于印度喜马拉雅山山脉内部的冰河湖————路普康湖。 充满神秘与人骨的湖。光靠在网路上搜寻的资料,的确是个令人好奇的地方。但是,七濑悠为什么会对仙波佳代子提到那个湖的名字呢?该宗教的发行刊物上也有「投胎转世」、「复活」之类的,邪教常见的暧昧不明的词语,实在难以联想与仙波佳代子之间会有什么关系。 比起七濑京一,应该要优先调查仙波佳代子吗?无论七濑悠要怎么处理小野寺的资讯,都难以期待会有什么成果。虽然迟早要找他聊一下,但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先扫平外围的障碍吧。 ————话虽如此。 大脑一隅,另一个平间孝之喃喃自语起来。 ————到底是要隐瞒什么丑闻,严重到需要抹杀相关人士? 真锅宗次郎和七濑弓彦都已经过世了。即便他们生前对各界都有一定的影响力,难道真的有人会不惜杀人来帮他们擦屁股吗?他现在还是时不时会觉得,那些相关人士的离奇死亡或许单纯只是巧合罢了,然而现在,小野寺确实消失了。 我也会死吗?平间独自嗤笑了一下。 左手腕的劳力士Daytona腕表上显示着已经两点半了。 好了,回家吧。 平间把吸完的烟朝着马路弹了出去,从护栏站起。 明天先把目前收到的资讯重看一次吧,然后再对仙波佳代子进行彻底的调查。 平间走回停在马路上的汽车,坐进驾驶座,关上门。就在那个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他打开门,再次关起。 啪搭。 有声音。好像是,液体滴下来的声音。他看了看自己的脚下,灯光太暗,看不是很清楚。 平间打开车内灯。 后照镜出现一名男人,就坐在后座椅子上。 散发出光泽的皮制博勒帽,他想起小野寺说的,这个人是———— 「晚安,平间孝之先生。」 男人以绅士的口吻说着。 「真是个不错的夜晚。」 他整个身子都僵硬起来。 「你、你……」 那个当下,平间才突然发现————我认识这个男的。 「为什么你会————」 下个瞬间,男人的手腕猛然朝自己伸了过来。 4 七濑悠/现在 隔天,为了避免在自己家中再度被唯突袭,早上七点我就到研究室了。 出了电梯后,我发现研究室门口放了一个很大的纸箱,上面没有写是什么东西或要给谁的。我猜应该是学妹,新桥郁惠的东西。 研究室里没有半个人在。想说我来帮忙搬一下好了,拿起来不会很重。 我把箱子搬进研究室里,放在桌上,撕开胶带。打开箱子的瞬间,一股类似放了好几天的厨余味飘散出来,我忍不住捂住鼻子。 箱子里头放着被淡蓝色保护垫包起来的东西。 我有不好的预感。 感觉不要打开比较好。 想是那样想,我的手还是掀开了塑胶保护垫。里面是好几根细长的白色物体,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人骨。 我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人骨一根一根拿出,某个东西在箱子底部闪耀着。 有什么东西放在那。 我将手探进箱子底部,抓到的是……一条皮带,在发光的是黄铜制的皮带扣。 还有其他东西。我接着拿出的是,衣服。穿旧了的牛仔裤,还有一件海军蓝色的————夏威夷衫。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即便我想否认,那一个个出现的私人物品,只能让我想到某个人。 还有香菸,牌子是七星。 而且,那个金黄色的手表,劳力士的Daytona。 「……假的吧?」 我拿起头骨,上面有血迹斑斑的文字。 「你喜欢这个礼物吗?」 ──────────────────────── 第五章 1 七濑悠/六年前 铺设单线轨道的高架桥,在夏天的气息中摇晃,勾勒出一条缓缓延伸的弧线。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俨如绿色海洋般的田园风景。 我将车窗稍微打开,柔和的风吹了进来。紫阳坐在我身旁睡着,头发随着风轻轻浮起。 这是我成为大学生后的第一个暑假。那时的我,大概是至今的人生中最愚蠢、最笨,却又最幸福的了。 自从母亲在两年前过世后,我就跟紫阳两人一起生活了。虽然是那样,但先不提我们两人在那场雨中立下的决心,京一其实很干脆地就接受了我们的提议。作为条件交换,我必须继续念大学,紫阳也每个礼拜都要和京一去一次医院,日常家事则由京一所雇的帮佣每天轮流打理。讲起来很不好意思,结果我们还是得在京一的庇护之下生活。 我曾经是一个不认真到有点夸张的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也都在想紫阳,一上完课,我就会立刻回家,再跑到避难所。紫阳总是会在美术馆二楼,夕阳光辉照射下的寝室,手里捧着一本书等我。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我们要不要去海边玩?你没去过大洗那些地方吧?」 昨天我那样提议了。她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红色的樟树,回答道: 「比起大海,我更想见见神明啊。」 于是我们就决定今天到鹿岛神宫参访了。 我们搭乘的是只有一节车厢的柴联车,正要穿过森林。树叶沙沙作响,让紫阳睁开了双眼。 「还没到喔。」 我说完之后,紫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怎么了?」 「梦到讨厌的梦了。」 「什么梦?」 「梦到我消失了。」 紫阳将胸前的草帽戴在头上。 「我看见了自己消失之后的世界。好像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样……」 紫阳看向窗外。但这时列车刚好进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我本来想敷衍过去,但见她表情严肃,只好作罢。 「嗯……怎么说,感觉真可怜。」 「那倒不会,只是,让我觉得伤心的是……不对,让我觉得可怕的是……」 紫阳沉默下来。 「是什么?」 「只有阿悠你一个人记得我。」 我稍微想了一下,但还是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那不是很好吗?」 说完那句话后,紫阳看着我。那对鲜明的咖啡色瞳孔中,闪动着我无法理解的情绪。 「我不觉得那样很好。」 2 七濑悠/现在 我吃了药,然后就一直坐在纸箱前,等待警察的到来。 前来的是比我年纪还轻的警察,看了箱子里的东西,他狼狈地大叫出来。不过,他马上就恢复冷静,开始处理了。他用无线电呼叫支援,禁止外人进出研究室以维护现场,之后在电梯前向我询问事情发生经过。 我照实说明了我发现箱子,并确认内容物的过程。 我也提到了平间,说了三天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所以才从当时他身上的穿着打扮,联想到那是他的骨头。 当然,我也坦承了昨天遭受牛尾的威胁,虽然有被问到为什么被威胁时没有当场报警,但我却难以说明理由。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因为感觉很不真实、很像做了什么恶梦的感觉之类的。 在告诉警察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后,他就放我走了。至少今天和明天是禁止进入研究室的。 等我走到外头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我决定开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大概是药效消失了吧,我不知怎地开始哭起来。我一边开车,一边擦了好几次眼泪。 我无法再去追寻紫阳了。石见崎的死亡、下落不明的真理,还有路普康湖的人骨,我都必须忘得一干二净。 抵达公寓后,我直接倒在沙发床上。那个瞬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动身体了。我连举起一根手指、甚至眨眼都无法。 视线所及的乏味室内,逐渐模糊起来。视线边缘浮现出一个不清晰的人影,凝神一看,那道轮廓又再次被线条勾勒出来。 穿着黑色洋装的少女,咖啡色的瞳孔。 「……紫阳?」 「你放弃了吗?」 「咦?」 「放弃找我了。」 她露出寂寞的笑容。我坐起上半身。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放弃……但是,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靠近你。」 紫阳默默地注视着我找理由辩解的样子。 「我该怎么做才好?」 紫阳什么也没说。我站起身,抓住紫阳的肩膀。 「你告诉我!我到底,应该要怎么————」 「等、停下来啊,阿悠!」 眼前的人是唯,她皱着眉头,感觉很痛的样子。 我赶紧放开抓住她肩膀的手,往后退时撞到桌子,又跌坐在地上。 「对、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怪怪的。」 「这叫『有点』而已吗?」 唯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不,你说得对,我真的『疯』了。」 我站起身,重新坐回沙发床上。 「是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研究室时发现有警察,室内也都被拉上封锁线。我问发生什么事,他们说『有可疑物品被送到研究室里,所以现在禁止进入』。然后,我就想说来你家看看,看到车子在,可是我按门铃都没回应,大门又没上锁,我担心你怎么了,就进来看看……」 唯感觉起来还是很不安,证据就是,她讲话的速度比平常还要快很多。 「刚才,真的很抱歉。」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阿悠你报警的?」 我无法回答,只是从架上拿起杯子。 「……你要喝咖啡吗?冰咖啡就是了。」 「好啊。」 我拿起宝特瓶倒了两杯咖啡。其中一杯加了糖,拿给唯。 「所以,是什么可疑物品?」 喝了一口咖啡后,唯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 「是吗?」 唯看起来不太相信的样子。 「那我们就继续昨天的话题吧。你在仙波教授的家时,到底————」 「不要再继续了吧。」 我没看她,就那么抛下一句。 「不要再继续,是什么意思?」 「就是全部都不要再继续追查了,你叔叔也是,真理小姐也是,紫阳也是,把他们都忘掉,回到原本的生活。」 「你在开玩笑吗?」 「我是认真的。」 「阿悠,你真的还好吗?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能想到什么妙计打破现状喔。」 我回过头,看着自信满满的唯。 我有想找紫阳想到要将唯暴露于危险之中吗? 「喂,阿悠,如果你在烦恼什么,就跟我说————」 我用力地将拳头砸在桌子上,像是在威吓。 「我就说不要再继续了,你是哪个字听不懂?」 「咦?」 唯看起来很紧张。 「停止你的侦探游戏。」 「为、为什么?」 我指着大门口,像是要打断唯的话。 「请你出去。」 「那真理怎么办!还有紫阳小姐呢!」 「够了,出去!然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唯的眼眶中涌上泪水,她背对我,像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眼泪。 「……我,我知道了。」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至今为止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 我那同病相怜的伙伴颤抖着声音,死命挤出微笑。 我撇开目光,回避她那不忍直视的模样。 或许我话说得太重了。心中如此一想,我抬起头来,但唯已经走出门外了。 门的另一边传来她的啜泣声。我差点就要追上去挽留,并向她道歉了,但在我还犹豫不决的时候,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 如同死亡降临般的寂静笼罩住整间屋子。 ————这样就好。 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推开她才是最佳的选择。 在那之后,我就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床的一角,一动也不动。 3 七濑悠/现在 隔天一早,门铃响了。 或许是唯回来了。我从沙发床站起身,打开门。 然而站在门外的人却不是唯。 「黛刑警。」 「不好意思,那么早来打扰。」 「是那起事件有什么进展吗?」 「不是……」 我才注意到她身后还有一个人,个子不高的中年男子。 年纪大概快五十岁,以他的身高来说,肩膀算是宽的。五官立体,头发稀疏且油腻,还用发蜡梳到后面,露出整片额头。在这样又湿又闷的下过雨的早上,他却硬是穿着不怎么舒适的现成西装。 「您好,初次见面,我姓多田。」 多田露出恭敬的笑容递出名片给我,他的阶级是所长。 「可以的话,我想问您几个问题,不晓得现在方不方便?」 「嗯,是可以啦……」 「那要不要移驾到可以好好谈话的咖啡厅或是餐厅呢?如果您还没吃早餐的话,我可以请您吃喔。当然,预算是有限的,还请不要点太贵的餐点。」 当场笑出来的人只有多田,黛刑警的表情从刚才开始就很严肃。 我答应了。换了衣服后,我坐进黛刑警驾驶的汽车后座。 「一周才刚开始就来打扰您,真的很抱歉。您的行程都没问题吗?」 多田从副驾驶座探出头来问道。 「如您所知的那样,我的指导教授过世了,研究室现在也被封锁了。」 多田神情严肃地点了个头。 「是啊,昨天那件事,该怎么说才好……」 「嗯,真的是很艰辛的一天。」 我注意到黛透过后照镜看过来的视线,便把目光撇开,看向窗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车子驶进我也来过几次的某间家庭餐厅,或许是因为平日早上的关系,店里几乎没有人。我们三人被带到桌子最大的座位,坐下的同时,黛点了自助饮料吧。 「要喝什么吗?」 「那就咖啡,热的。」 饮料被放置在我们三人手边。多田对黛使了个眼色后,她便打开了笔记本。 「那么,事不宜迟,七濑先生。」 身旁的多田眼神不再柔和,他冷冷地观察着我。 「昨天,您有接受我们警方的询问对吧,目前还在追查那具人骨的身份,也在调查此案是否与石见崎教授的事件有所关联。但除此之外,在您所说的内容里,有些地方让我感到奇怪。比方说,您似乎在寻找石见崎教授的女儿?」 「对,石见崎教授过世之后,他的女儿真理就下落不明了。我在想会不会是被犯人骗走了。」 多田歪了歪头。 「真是奇怪耶,为什么七濑先生您要特别去找石见崎教授的女儿呢?」 「是石见崎教授的侄女拜托我的,她说警察不会把她当一回事,所以请我跟她一起找。」 多田低吟了一下。 「请问,怎么了吗?」 「没有,首先,我们要先厘清的事实,就是石见崎教授的女儿,真理小姐吧。我们已经确认她的安全无虞了,石见崎教授过世后,她就住在他哥哥那边了。」 「你说什么?」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手肘碰到马克杯,咖啡差点被我摔下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教授过世后立刻。」 「不,可是那……怎么可能。」 「我对从七濑先生您口中听到真理小姐的名字时,也觉得很出乎意料呀。」 「但是,唯她跟我说————」 「唯指的是石见崎教授的侄女吗?可以麻烦您说明清楚一点吗?」 我向他说明了我所知道的有关唯的事情。 「我明白了,我们也会去确认这点的。或许还会再有资讯对不上的情形。」 多田将拳头放至嘴边,咳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事,有关您的妹妹。我记得她的名字,是叫紫阳吗?」 我听见坐在隔壁的黛吞了口口水。 「紫阳,怎么了?」 「请您冷静听我说喔,我们警方这边确认的结果是……您并没有妹妹。」 「……啥?」 「你听好了,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哪个叫作七濑紫阳的女性。她只是你的大脑制造出来的幻想而已。」 「你在耍我吗?我跟你们讲不下去。」 我从座位上站起。 「七濑同学————」 黛一脸严肃地抬头望着我。 「我要走了。」 就在我要转身离开时,多田站起身,将手机递给我。 「请你确认看看,跟你父亲还是谁确认一下。」 「你也跟京一先生谈过了?」 「当然。」 「那你就应该知道紫阳并不是我妄想出来的才对。」 「不,我们直接向七濑京一本人确认过他没有女儿了,也跟市政府那边确认过户籍,的确没有登记过七濑紫阳这个人。」 「说谎!」 「那就请您自己确认。」 多田将手机抵在我胸前,我没有拿他的手机,而是拿出自己的手机,拨打电话给京一。 「阿悠吗?真难得你会打给我,怎么了?」 「你跟警察说紫阳怎么了?」 听到我的质问后,京一似乎察觉了什么。 「你跟他们谈过了?」 「他们现在就在我旁边,多田刑警,还有黛刑警两个人。」 「……他们说了什么?」 「说紫阳是不存在的。」 我带着祈求般的心情,等待着京一的回覆。 「我该怎么说才好……啊,是啊,两位刑警说得没错,我没有女儿,从来没有过。」 我太过震惊,惊讶得连闭上眼睛都无法。 「从来没有七濑紫阳这个人,她只是你制造出来的幻影罢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那之前,你帮紫阳办的那个葬礼又是什么鬼?」 「那是为了帮你的幻想画上休止符才那样做的,但就结果看来,只是反效果罢了。」 「别、别闹了,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你要我说几次都可以,我没有女儿。你会感到混乱也是理所当然的,而其中一部分的责任,也出自于我没有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事情真相。」 电话那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我和你妈妈结婚之前,你整天都闷闷不乐的,把自己关起来,不愿意出门和其他人交流。但是,因为我们结婚的关系,你就创造出来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紫阳。我和你妈刚开始也很困惑,但我们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你的幻想。因为在遇见紫阳后,你就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都开朗起来了。」 京一的声音,连同周遭的风景都变得模糊起来。 「但是,不晓得为什么,你在那场水灾之后失去了紫阳。你对不存在的妹妹的失踪感到绝望,开始寻找着那道幻影。我听从医生的建议,想要调整你的幻想与现实,那场葬礼也是其中一个方式。我想在紫阳这个存在上加诸死亡,为你的幻想划下句点。虽然最后失败就是了,不过,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挂断电话,不想再听京一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黛像在怜悯我般地说道。 「我明白了,你们想要把京一先生卷进来,借此糊弄我。」 「七濑先生……」 我背对两名刑警。 「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喔。」 「我是可以拒绝回答的吧?」 多田抿起嘴唇,以严肃的目光盯着我。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就好。根据你的证词中,有个『戴着博勒帽的高大男人』,关于这个人……鉴识结果显示,没有任何人闯入研究室的痕迹。黛也去确认过了,大学校区里的监视器也没有拍到类似的人。」 「你是说,牛尾的存在也是我的幻想?」 「如果是那样还算好的,但事实上真的有人牺牲了。」 「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牛尾』其实就是————」 「多田先生!」 旁边的黛抓住多田的手腕。 「我们现在不是在审问犯人耶!」 在下属的提醒之下,多田无奈地举起双手。 「抱歉,我不小心太激动了。」 多田敬了个礼,然后他的眼神却像是在戏弄我。 「那么谈话就到这边,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出宝贵的时间。」 黛一脸不好意思地走到前方。 「我开车送您回去吧。」 「不用了。」 我走出外头,沿着大马路快步前进,没有目的地。 头顶发热,视野开始被发红的怒气薄纱给笼罩住。我知道我脑中的血液正在迅速奔腾。 我在高架桥下停下脚步。 「可恶!」 无法确认紫阳的存在?说什么蠢话。 不,更过分的是京一,竟然说紫阳是我的幻想?为什么要那样乱说话? 走出高架桥下后,天空又变得更阴郁了。阴沉沉的气息弥漫在巷弄的各个角落。受不了的我,服下了一颗药锭。 必须重新整理自己一次。 我的脚自然而然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 唯住的地方。 我想见唯,我想向她道歉,跟她说「你是对的。」我还不能放弃紫阳。 我冲上柏油路,一心一意地跑着,像要逃离腐蚀内心的幽暗那般。头顶上是如墨汁流出般的昏暗乌云,一道闪电划过其中。 抵达唯的家门前时,雨已经开始下了。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门铃。 「请问找谁?」 是我从没听过的女性声音,从音色听来,大概是唯的母亲吧。 「我姓七濑,请问唯小姐在吗?」 「唯?」 「对。」 对方沉默下来。 「……喂?」 「你说的唯,是我们家女儿,石见崎唯吗?」 「对。」 女人的声音明显带了点戒心。 「那个,你是谁?」 「我是她的朋友,因为石见崎教授的关系————」 「你是故意来闹的吗?」 「什么意思?」 「我女儿……唯早就在六年前,就因为车祸过世了。」 4 七濑悠/现在 滂沱大雨。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日江市的老家门前了。 这里现在没有住人,只是一间失去生气的空屋。 我脱下鞋,发出湿答答的脚步声,在一楼绕了一圈。客厅碗柜上的相框、洗脸台的牙刷、玄关的鞋架。 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证明紫阳曾经存在过。 呼吸困难。不,是无论我怎么呼吸,都感觉不到自己有吸到氧气。 我踩上楼梯,在地上留下许多水迹。我站在二楼最后一间房间的门前。这里是紫阳的房间。 我的手伸向门把。 我来核对答案了。 核对我人生的……答案。 我转动门把,打开那扇门。 就结论而言,那间并不是紫阳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几个布满灰尘的纸箱堆积在那而已。我看了一下离我最近的那个箱子里头的物品,只见一堆衣服塞在里面。有妈妈以前经常穿的那件花纹外套和羽绒外套,下面还有男性的西装,整齐摺叠好的格纹背心和深蓝色领带。 另一个箱子里装着老旧的相簿和相框。我拿出一本淡粉色封面的相簿,翻开来。 小时候的我,被妈妈牵着手走在沙滩上的照片。跨坐在旋转木马上,得意挥着手的我的照片。在还没种下绣球花的石制阶梯上,专心观察着蚂蚁的我的照片。相簿里面,全部都是我的照片。 相簿下方,有一叠册子。我立刻就明白那些是什么。 树木之会的传教手册。以前我乖乖照着妈妈说的,挨家挨户发给这座城镇的居民们。 看到那些令人怀念的封面,我感到全身无力。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有发现呢?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呢?明明我一直觉得有在哪里看过那张脸。 印在封面上的人物,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以巨大树木为背景,站在巨木前方的高大男人。穿着高级西装,头上戴着光泽鲜艳的牛皮博勒帽。 树木之会的教宗————真锅宗次郎。 而他当然,老早就过世了。 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切都是幻觉啊。紫阳是、唯是、牛尾也是,甚至连我的人生都是。 疯狂的笑声回荡在整间屋子里,那些笑声正是从我口中发出来的。我放声大笑,笑到全身的肌肉都在抖动。 脸颊上,温热的泪水滑过。 5 七濑悠/现在 餐柜的玻璃摔落在地的声音,以及指尖感受到的灼热,让我恢复了理智。我环顾四周,屋子里所有的有形物品都已经变得粉碎。盘子、镜子、电视、书桌。而我的无名指和小指正在滴着血。 我坐在地板上,将流血的两只手指放入嘴中。 铁的味道。 看来,我本身并不是幻觉。但就算我把房子弄得一团乱,我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紫阳存在的事物。 那我至今看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我当然可以回想起紫阳和唯这两个人的模样,牛尾的也可以。 他们都只是我创造出来的幻影?真的有这种事? 但是,假使如此,假使紫阳是不存在的,那那具路普康湖的人骨又是? 那个鉴定结果呢?我到底是在对照谁的DNA样本?说到底,路普康湖的人骨真的存在过吗? 事到如今,我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令人可疑。没有骨头,就算我想确认也没办法。 我伸出双手擦拭着脸颊。 不经意想起紫阳说过的话。 ————请不要管其他人的看法,相信你自己的亲眼所见吧。 眼前有个破掉的相框倒在那边,是我升上小学时的照片。我背着过大又闪闪发亮的书包,旁边站着一位笑得腼腆的女性。 妈妈。 忽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在我的记忆里,紫阳有收到过妈妈写的信。那封信现在在那里? 我收到的信,确实是———— 我走出家门,外头的雨似乎才刚停,庭院里有个黑漆漆的大水洼,风在水洼上吹出涟漪。 我爬上以绣球花著名的山城,如果信有留下来的话,应该会放在「避难所」。 我来到山城美术馆前,入口的钥匙就藏在建筑物后方的某个圆石下。我捡起钥匙,回到美术馆入口。 打开这扇门后传来了一股气味,自从美术馆结束它的使命以来,那股气味就始终没有改变。那是被整个时代抛下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我走过米诺陶洛斯的绘画前,爬上二楼。走进寝室,寻找着比较有可能放信的地方。 桌子上、床头柜、杂物盒、衣柜,但到处都找不到。就连写给我的信都找不到,也没有在隔壁的会客厅里。 这大概是我没有将已故母亲临终写下的信好好收着的报应吧。 我回想起拿到那封信的那天。 那天是妈妈的葬礼,我们在这间寝室看电影,然后度过了一夜。 当时我们把信放在哪了?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我还是探头看了看床底下。可是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我打开灯。 有了。 最里面有两张信封叠在一起,上头覆盖着尘埃与蜘蛛网。 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了,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勾出来。厚重的灰尘飞扬,我忍不住咳了几声。 仔细一看,跟我记得的一样,有一封是写给我的。重点是另一封。 我吞了口口水。 颤抖着手,看着信封上的字。 「给紫阳」 笔迹已经斑驳褪色了,但那确实是妈妈的笔迹。 我瘫倒在地。 对啊,明明就是那样啊,紫阳确实存在过,她的确存在过这个世界上。 我吐出人生中最深最长的一口安心的叹息。 我看了看信封里,有一张纸。跟我的一样,那张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能够生下你,我感到很骄傲。」 我走出美术馆。 紫阳并不是我的幻想,然而,焦躁与困惑却很快覆盖住那股安心。 我沿着山路往下走,同时思考着:「能够生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首先,紫阳又不是妈妈的孩子,是京一带来的。妈妈应该没有生过我以外的孩子。 难道是放错成要给我的信吗?不对,前后文也搭不上。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俯视着石头阶梯了。 潮湿的泥土味,布满青苔的岩壁。我想起与紫阳第一次爬上这里的时候。那时,紫阳一边欣赏着路边盛开的绣球花,一边说道。 ————这个花,和我一样。 一样,一样是什么意思?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在说自己的名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感觉那句话还有别的意思……我努力回想起当时的对话。 ————感觉好亲切啊。 她说了「亲切」。为什么会觉得亲切?那个时候,我对她说了什么? ————每年五月,附近的小学生都会去那里上课扦插。 那个瞬间,彷佛有电流窜过我的脑中。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我全都懂了。 假使我的想法是对的,那至今为止的许多谜团都有答案了,包括那具路普康湖的人骨的谜团。 然后,我也清楚我接下来应该做的事了。 6 七濑悠/现在 「————对,杯子放在研究室里……嗯,谢谢,再麻烦。」 我挂断与新桥的通话。 隔天下午一点,我将车子停在东京都内某间私立小学前的马路上。我从驾驶座透过挡风玻璃眺望着校门口。在现在这种时代,本来也有所觉悟会被谁注意到,但或许是这一带的治安满好的,并没有警卫之类的人在。 我打开今天的第三罐咖啡。我真的是精疲力尽,昨天从老家出发后,我就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忙了整天,几乎完全没有阖眼。感觉一放松,我就会马上睡着。 不过,假使情报正确的话,时间也差不多了。 过了不久,背着书包的孩子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校门。 我倾斜后照镜检查自己的服装仪容,眼睛下方是浮肿的黑眼圈。先在家里冲澡换衣服才过来果然是正确的,不然绝对会被当成可疑人物。接下来,只能祈祷对方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 就在我仔细观察放学的孩子们时,我的目标,那名小男孩出现了,他跟朋友两个走在一起。他们两人在有红绿灯的路口左转,消失在我的视野中。又过了一下子,我才慢慢开车前进。 我已经事先记住了小男孩的放学路线,我在他们转弯那条路前面的路口左转,就那样提前绕到小男孩即将经过的路线,把车停在路肩。 几分钟后,刚才的小男孩一个人往这里走过来,看来已经跟朋友分开了,事情进展地很顺利。 眼见小男孩就要过来了,我也准备要下车。但下车前又打消念头,再次对着后照镜确认起自己的脸。 对吼,差点就忘了。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笑容,保持着那个笑容,下车叫住那个小男孩。 「你好啊,仙波圭太小朋友。」 ──────────────────────── 第六章 1 千波佳代子/现在 「烦请仙波教授跟我们聊聊,您当初为什么会立志走上基因研究这条路。」 又是这个问题啊。 仙波佳代子依旧面带微笑,小声地发着牢骚。或许也该把这个问题加进自己网站里的「FAQ(常见问题)」中了。 她那样想着,同时也如往常般这样回答: 「在我还在念国中的时候……大概是六十年代后期吧,我从爸爸的书房里拿到一本小小的书,从那个当下,就决定了我的命运。那本书是奥地利的物理学家,埃尔温·薛丁格所写的《生命是什么》。从那时起,我就对基因深深着迷了。」 老实说,这些话不过是从她刚被分配到大学研究室时认识的、同样也是新人的男学生那里借来的,她早就已经忘记对方的名字了。 令佳代子真正爱上基因的其实有别的理由。 佳代子的爷爷在长野县的饭田市经营着一座花卉农场。小时候,每到夏天,他们一家人就会回爷爷家。当时,爷爷家的花几乎都是露天栽培的,房子后方开满了叫作金光菊的,带点红色的黄和黑色的花。佳代子和比她大一岁的姊姊,还有住在附近的堂姊妹,经常一起在那片花田里玩耍。 那是在佳代子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她和母亲两人正在互相挑选要帮彼此打扮的花朵。 「啊呀!这什么啊!」 她听到附近传来正在和堂妹们玩捉迷藏的姊姊的叫声。佳代子与母亲互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又来了。」姊姊平常就很容易大惊小怪,还没升上小学前,佳代子也会模仿她大惊小怪的样子,但现在已经对此感到厌烦了。结果姊姊那种个性一直到已过古稀之年的现在,依旧没有改变。 因为以前也有过那样的情形,所以佳代子和母亲都不怎么在意,想说「大概是发现了什么大毛毛虫吧。」然而,后来又听到了堂妹们的尖叫声,她们才赶往姊姊那边。 姊姊她们正在看生长在脚下的金光菊。 「怎么了吗?」 「妈妈,你看这个!」 姊姊指向一朵花,一看就知道那朵花跟周遭的花完全不一样。 「呀!」 佳代子听着身旁的母亲发出无助的声音,走近观察。 那是一朵很畸形的花,花中央黑色的部分,本来应该是圆形的才对,但这朵花的中央部分却像条长长的毛毛虫,延展出长长的弧线,诡异地连接着周围的花瓣。 看到那朵花的瞬间,佳代子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叫作「缀化」的一种因基因错误引发的突变,在金光菊这种菊科花卉上是很常见的现象。不过,当时的她当然不知道这种突变,只是深深地被那扭曲的模样给吸引着。 假使万物都是由神所创造的,那毫无疑问地,那朵花便是神的失败品。知道神也会犯这种错误的同时,她也因此对神感到亲近了一点。 以那件事为契机,佳代子开始对解开生命的奥秘所着迷,她废寝忘食地钻研那门学问。支撑她的原动力,是想要理解神,并让自己也能以神的角度看待事物的渴望。 升上国中后,她明白了这条自然法则:所有的生命,都是被A(腺嘌呤)、T(胸腺嘧啶)、G(鸟嘌呤)、C(胞嘧啶)这四个字母构成的一维文字数列所操控着命运。 佳代子在银行上班的父亲,为了鼓励勤学的她,买了各式各样的学术书籍给她,并同意她继续读大学学习。 待她正式成为研究者后,佳代子也没有改变,她忠实于自己的欲望,朝着目标一路向前,参与了与许多人的各式各样的研究专案中。 有时她也会做出违反伦理的事,但那部分的成果,也都回馈到科学的进步上了。那样的结果使她从世人那里获取了许多奖项及赞美,但对她而言,那些不过是满足她自身欲望后排出的残渣罢了。 完全将自身欲望消化殆尽的佳代子,从研究现场的第一线退下。 她的那份热情转移到了孙子圭太身上,她决定在剩余的职涯中好好培养下一代。 她与许多年轻学生见面,其中也有几位令人觉得优秀的年轻人。然而,她知道那些人是无法以研究者的身份出名的,他们的眼神非常清澈,满怀着想要为人类贡献,并为此燃烧他们野心的志愿。但那样是不行的。 对一名遗传学家而言,他们需要的是对生命带有扭曲的好奇心。 以及,想要扮演神的傲慢。 尽管如此,如今的她却能明白那些学生的心情。他们一定拥有比自身欲望更重要的存在吧,就像圭太对于佳代子那样。 佳代子回顾着过去,结束了那天的演讲。那是举办在东京都内的大学演讲,在女职员的目送下,她走出大学校园,就是在那时,她接到了媳妇友江的电话。 真难得,在佳代子的记忆中,上次接到这孩子的电话,还是丈夫在家中倒下的时候。她的内心泛起一阵不安。 「友江,怎么了?」 「妈,事情不好了,圭太被绑架了。」 佳代子的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圭太被绑架了? 「怎么回事?」 友江解释得乱七八糟,她勉勉强强才理解出几个重点:应该要在下午返家的圭太没有回来、疑似犯人的男人打来电话,而且犯人要求直接与佳代子交涉。 友江似乎没有跟警察和润平商量过,因为根据犯人所述,若把事情泄漏给佳代子以外的人知道,圭太的命就不保了。 「然后呢,他要我怎么做?」 「那、那个,就是……」 「友江,冷静点。」 电话另一头传来友江吞咽口水的声音。 「犯人说……那个,他想要路普康湖的人骨研究资料。」 突然之间,两个画面同时浮上她的脑海。 一个是埋藏在冰湖里的人骨之山,以及背对着它们的男人,七濑京一。 另一个是在房间里不断吐血的男人,石见崎明彦。 「面交资料的地点约在市川市的佐浦墓园,今天六点以前。」 六点以前。 现在已经超过下午四点半了。 没时间了,佳代子拿出电话叫了计程车。 2 仙波佳代子/现在 她搭乘计程车经由中央高速公路接上首都高速公路四号新宿线,在抵达佐浦墓园附近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距离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七分钟。 「真的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计程车司机惊讶地询问。前往这里的路上,佳代子催了司机加速好几次,在发现最终到访的目的地是墓园时,自然会感到奇怪吧。 「别管了,快让我下车。」 墓园位在一座小丘陵上,计程车停在丘陵下方。 计程车司机似乎对佳代子的态度感到很不满,收了车钱后,连招呼都没打,就关上车门开走了。 周遭一片寂静,小丘周围只有一间外墙是红褐色的老旧眼科、一间拉下铁卷门的英文补习班,以及一栋鼠灰色的、感觉没有人住的公寓。 佳代子爬上通往小丘顶端的石阶,要是做得到的话,她其实是想一步跨两阶冲上去,因为她总觉得,只是停下脚步的时间,都会更不确定圭太现在是否安全。尽管如此,老迈的身躯却跟不上她焦急的心情。为了拿资料,她有先回家一趟。圭太当然不在家,但不晓得为什么友江也不在,让她感到无比不安。 好不容易爬上山顶,眼前是一片被夕阳染红的墓碑,但却没有人的身影。 一棵枝叶茂盛的枝垂樱种在墓园中央,树龄似乎超过一百年了。 她走在枝垂樱的树木底部,在最浓密的树荫下,有座墓碑上放了一束有着蓝色、紫色的绣球花花束。「石见崎家之墓」。 她再次看向周遭,却没有任何人出现。她又看了手机,友江也没有任何联系。她只能继续待在原地。 佳代子将目光放回墓碑上。 石见崎明彦,可怜的男人。 在罪恶感与使命感的驱使下四处奔走时,却被那头受伤的巨象发现了。我们这些研究者,即便过去缔造了多少佳绩,在这个资本主义的社会中依旧是如蚂蚁般的渺小存在。 我们所能够做的,就只有藏身于他们给予的巢穴,避免惹怒巨象。只有在他们允许的时候,我们才能沐浴在阳光下。 我原以为他也明白那些事的。 一阵风穿过墓碑的缝隙吹来,头顶上的枝叶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她察觉到人的气息。 一位年轻人背对着即将落下的夕阳走了过来。他是前几天在演讲会场上遇到的那名,气质爽朗的俊美青年。 「辛苦您特地跑一趟。」 七濑悠的声音极为平稳,带着浅笑的那张表情,绝对不是因为身处优势而流露出的从容,看起来是真心希望与对方建立良好关系。 令人感觉起来满舒服的,她心想。 俗话说「礼尚往来」,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如果这名年轻人单纯只是自己教的学生————那自己大概会轻易放下戒心了吧。无论哪个老师遇到这种学生,再多的时间都会愿意拨给他。仅凭一句问候,她就感受到了这名年轻人所拥有的那种魅力。 「圭太在哪?」 话一说出口,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情涌上。 眼前的男人,明明应该是绑架圭太的可恶绑匪,但佳代子却莫名将他视作是能救出圭太的唯一救世主。 「圭太小朋友平安无事。」 七濑悠站在佳代子身边,将身体转向石见崎家的墓碑。 「平安无事是指————」 「只要教授将资料给我,和我聊一下,他就会被送回友江小姐身边。」 她并没有马上察觉「教授」这个字是在讲自己。 「这是研究资料。」 佳代子将USB随身碟交给年轻人。 「然后呢,要聊什么?」 她斜眼看向站在身旁的七濑悠,注意到他双眼下方都有重重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退去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这个男人的精神状况,真的正常吗? 这次换七濑悠看着佳代子。 那个当下,佳代子改变了想法。方才从身旁这位年轻人身上感受到的柔和气氛都是假象,挂在脸上的笑脸背后,隐藏着深不见底的愤怒。 「看来,你几乎都弄清楚了呢。」 七濑悠轻轻点了个头。 「紫阳之前有说过。她看着开在我老家附近的绣球花,说『跟我一样』。」 「什么意思?」 七濑悠面带怀念地眯细眼睛。 「那座山城的绣球花,是因为在地小学的学校活动种下的,用扦插的方式。」 佳代子感到不寒而栗。那个孩子竟然也知道,知道自己的来历。 「紫阳是扦插繁殖诞生的。」 七濑悠的眼底翻涌着恨意的黑色漩涡。 「你和石见崎教授,还有七濑京一所参与的研究,是复制死去的人。」 佳代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七濑紫阳……是用路普康湖的人骨进行无性生殖复制出来的人类。」 扦插繁殖。 那是这个人类社会中,最原始、也最常见的生物复制方法。 一九○三年,加州大学的植物生理学家赫伯特·约翰·韦伯教授,用「扦插」一词来解释经由复制而遗传下来的相同个体。 所谓的「复制」。 「请告诉我,仙波教授,告诉我所有事情的真相。」 3 仙波佳代子/二十九年前 那时的佳代子正持续累积着资历,是一名发展势不可挡的研究者。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来,想必是一帆风顺吧。 尽管如此,她心中却充满着绝望。 就在那之前不久,她以约聘研究员的身份被邀请至剑桥大学卡文迪许研究所(注:注4:即剑桥大学物理系实验物理的大本营,研究领域包括了天体物理学、粒子物理学、固态物理学、生物物理学。是近代科学史上第一个社会化和专业化的科学实验室。),进行基因治疗的研究。那里凭借在日本难以想像的充沛资金,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最尖端的设备与知名学者,是所有研究人员梦寐以求的环境。 但她在那里的研究却在步上正轨的前一刻被迫喊停,因为市民团体的诉求,她受到来自政治人物的施压。 九○年代后半的当时,基因治疗领域仍处于黎明期,大多数的遗传疾病都尚未出现治疗方法。 亨丁顿舞蹈症、阿兹海默症、裘馨氏肌肉失养症等许多遗传性疾病,会逐一侵蚀神经或肌肉等特定组织的细胞。佳代子等人认为,只要将那些细胞替换成健康的细胞,或许就能够治疗该疾病。健康的细胞可以使用被称作干细胞的万能细胞制成,干细胞源自胚胎制造而来,可以制作出各种细胞。因为她在胚胎细胞方面的见识受到研究团队赏识,所以才被邀请加入。 尽管如此,反对那项研究的声浪却很强大。这与英国当地宗教色彩强烈也有关联,但即便扣除这层因素,在大众媒体煽动之下的市民反应,几乎可以称作是集体歇斯底里。 据他们所说,「『替换细胞』是『违反自然』的研究,或许会导致生物灾害。」在他们眼中,佳代子那群人就像是要打开潘朵拉之盒的疯狂科学家吧。 起初佳代子一行人,还试图在毫无数据的情况下,面对逻辑理论上的困难,向世人证明这是「没有危险」的。然而他们并没有持续太久,研究团队最终被迫草草解散。 讽刺的是,因为有了那起事件,佳代子才感受到,日本比较没有以宗教为根源所衍生出的生命伦理制约,在遗传基因研究方面更有未来。 不过,那份期待也很快便崩塌瓦解。日本的分子生物学在保守的企业经营集团与官僚的影响下,早已失去生存之地。 扎根于她的好奇心的热情,几乎要死去。 就在那个时候,恶魔前来诱惑她了。 「希望你能协助我们复活导师。」 突然登门拜访的男人如此说道。 身穿黑色风衣,头戴博勒帽的高大男人,他自称「牛尾」。 「导师?」 原本想说如果是来传教的,就要将对方赶走。但她却从男人眼中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魔力。 「真锅宗次郎,树木之会的教宗。」 一般人都知道树木之会,以及其教宗真锅宗次郎的名字。她也曾听过他们与大型药厂日江制药的创始人,七濑弓彦关系密切。听说他们的事也很常出现在部分八卦杂志上。 不过,真锅宗次郎在几年前就已经过世了,这件事她是听牛尾说才初次得知的。而牛尾也没有使用死这个字眼,而是用「化身崩坏」或「升华至下个层次」之类的词语来表达。 「在现世化身崩坏前,导师曾经获得了一条预言。『未来继承树木之会的不会是男众。唯有自灵魂轮回之地苏醒的圣母,方能将万物生命紧密融合。』。」 「简单说来,就是『想要女性继承人』啰。」 「因此,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虽然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不过继承人找真锅宗次郎的女儿之类的人不就好了?能够成为母亲的女性信徒应该多不胜数吧。」 「作为神赐予的试炼,导师无法留下子嗣。」 「你是说,他没有生育能力?」 「用你的解释来说,是那样没错。」 「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 牛尾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灵魂轮回之地』指的是印度的一个湖泊,那里遗留着无数的骸骨,希望你能从中选出一具来创造圣母。」 「你是叫我用骨头做出复制人?」 牛尾从牛皮手提包拿出一叠资料。 「我想你应该有所耳闻,我们的同伴中包含了日江制药的七濑弓彦。无论是设备、人才,还是资金,他都可以给予你全方面的协助。」 「做不到啦。」 「为什么?」 「我没办法用死去的细胞做出人。」 佳代子如此说道后,牛尾再次露出笑容。 「那我就安心了。」 「什么?」 「如果是一般的科学家,即便要拒绝,也会先把伦理道德拿出来讲。但若是技术上的问题,只要你与我们合作,就可以克服过去。」 「你认真的?」 绅士扬了一下嘴角。 「想要用复制方式制造出继承人的话,早点在真锅宗次郎还活着时,用他的DNA去做不就好了?」 「有做呀。」 牛尾将手掌压在自己的胸上。 「该不会,就是你?」 「不只是我,不过,该怎么说,我们都————」 「没有被选上。」 牛尾点了个头。 「没错,导师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没有承认过拥有同一化身的我们。」 她一时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复制人?再怎么大的企业,真的有办法避过世人的目光,偷偷进行这么明显违法的研究吗? 不过,假设眼前这名男人所言属实,那么只要是分子生物学者,绝对都会对男人的提议感到梦寐以求。事实上,她也感到内心深处发热起来。 如果能斩断一切阻碍,使用各种资源进行研究,那简直等同于在扮演上帝。 「仙波教授,您意下如何?让我们一起创造出神吧!」 佳代子毫不犹豫地握住牛尾伸出的手。 不过啊,佳代子在心中喃喃自语。 ————我才不是要创造神,我要自己成为神。 4 仙波佳代子/现在 「说起来真讽刺啊,在欧美,宗教伦理成为科学发展的限制阻碍;另一方面,日本却轻易跨越了宗教伦理的障碍。某种意义上,日本的宗教发展或许比其他国家都还要进步。」 「为什么要特地用死者制作复制人?」 七濑悠询问。 「真锅宗次郎的预言,并没有暗示要用死人做出复制人。提议制作复制人的人其实是七濑弓彦,不过,没有孩子的真锅宗次郎陷入了两难,他想要设立继承人,又不愿意让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继承。所以,一开始他是创造了自己的复制人,牛尾。」 「那为什么他不让牛尾当他的继承人呢?」 「或许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复制人之后改变了想法,以一般人的感受而言,生理上应该无法接受与自己拥有相同基因的人类吧。又或是他意识到,留下与自己同样没有生育能力的复制人体,也不会有未来。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 「你也是那个时候才认识我爸爸的?」 「对,七濑京一是七濑弓彦的儿子,未来能够担任社长的人才。复制死者的研究成为最高机密档案,所以他才把统筹的任务交给值得信赖的儿子处理啊。」 「这项计画的成员有哪些人?」 「掌控所有计画的只有我、七濑京一,还有同样是储备干部的石见崎明彦而已。其他负责部分性研究成果的研究人员有五、六十人,不过他们应该猜想不到自己参与了什么样的研究。」 佳代子抱着莫名的喜悦诉说着,感觉很愉快地在聊着往事。或许她自己一直很想要有人听她诉说这些。 这些伟大的壮举。 「研究进行地很顺利。我们预测出研究课题将有所突破,经由印度CCMB的协助,前往路普康湖采集人骨,采取树木之会的神圣象征,也就是即将成为象征的圣母的骨头。路普康湖是我们进行研究最理想的地点,因为那里的遗体都在结冻状态,不会腐化,要取得人骨也相对容易。因为当时那座湖中的人骨保存状况几乎都没有受到管理。我们在那里挑选年轻又健康的女性的白骨遗体,以追本溯源为名目,将保存状态最好的左大腿骨与脊椎骨带了回去。其余的遗体则委托CCMB协助保管。」 「你们用那位无名氏女性的遗体,创造出了紫阳。」 「对,不过当时有个问题,说到底,当时之所以无法用死者制作出复制人,就是因为很难从结冻的尸体上移植细胞核。没办法从尸体身上取出单一细胞呀。所以我们想了一个方法,在培养液中将细胞磨碎,只取出细胞核。再把取出来的那个细胞核放进作为接受移植者的细胞中,制作胚胎。只要将那个细胞移植到代理孕母中,接下来就只要等待她的诞生即可。不过,移植后的胚盘细胞在形成的过程中,有可能对代理母体、复制出的个体,又或是两者的DNA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所以我们只能默默等待代理母体的选定。」 佳代子回过神来,不再说话。她看向七濑悠的侧脸。 我到底可以跟这个年轻人说到什么程度? 「然后呢?」 七濑悠对她投以难以捉模的眼神。 佳代子有所觉悟了。 「过了一阵子,树木之会送来代理孕母的候选人,五位二十多岁的女性。我也不晓得他们是用什么方式选出来的,总之,实验的结果,有一名女性成功怀孕了。她的名字是————」 「七濑枫。」 七濑悠目光直直地看着佳代子。他的脸微微颤抖着,脸颊发红。他再也无法隐藏他的愤怒了。 「那时她还姓户崎,户崎枫,我的妈妈。」 5 七濑悠/现在 要杀死眼前这个老太婆,轻而易举。 我想要这个彷佛在诉说回忆,一脸平淡说明着过去那个疯狂研究的她,因为痛苦而神情扭曲。我想将她的头按在地面上摩擦,让她忏悔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我甚至觉得那样做,说不定对这个社会来说还是在做善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咬牙忍住了。 我不能忘记我的目的,我唯一该实现的希望,就是找到紫阳并救出她。 为了让我的愤怒平静下来,我尽量不再去看仙波佳代子,我一直盯着石见崎家的墓碑,侧耳倾听她的倾诉。 「对喔。」 仙波佳代子说道。 「之后诞生出来的,就是紫阳吗?」 「对,最后,代理孕母户崎枫身上并没有发现任何需要担忧的有害作用,复制体上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毫无疑问地是母子均安。偏偏在这个时候,七濑弓彦会长过世了,那之后局势就变啦。倘若七濑弓彦还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的研究都一定能继续下去吧。但在一个与树木之会毫无关联的人站上最高层那个位置后,这项计画就等同于被宣告死亡了。自从团队解散后,我跟日江制药便再无关系了。」 「当时,紫阳是被七濑京一带走的吗?」 「不晓得,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 从结果上看来,就是那样吧。紫阳诞生后,七濑京一独自抚养她长大,之后,他才与我的母亲————枫结婚。 但是,为什么? 研究结束的当下,京一和妈妈的关系就应该断了才对。 不过,我也搞清楚了一些事。 「刚才你说实验对我妈妈没有影响,那是不对的。」 「好像是呢。」 仙波佳代子一副事不关己地回答。 「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她后来过世了,石见崎突然联络我,说『有话要说』。」 「石见崎教授为什么要联络你?」 「因为罪恶感和使命感……应该是吧?」 仙波对着石见崎沉眠于那的墓碑问道。 「在那项计画结束后,石见崎就辞去日江制药的工作,之后就像你所知道的,在大学担任教职吧。那段期间,他好像一直被罪恶感折磨着。知晓七濑枫的死亡,似乎让他感到很愧疚吧。所以就算辞职了,他似乎也还是与七濑京一有保持联系。」 「但是,石见崎教授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联络你?」 「恐怕是因为,牛尾又再次行动了。」 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仙波佳代子的声音中出现了恐惧的情绪。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石见崎好像发现了当初与那项计画有密切接触的人,不是失踪就是离奇死亡。一同前往路普康湖的学者、协助我们的CCMB的人、担任日江制药重要干部的人们都是。日江制药或树木之会,又或许两边都是,到了这时却企图隐瞒复制人的研究。所以,石见崎打算在自己遭遇危险以前,抢先一步将日江制药的丑闻公诸于世。」 「因此,石见崎教授去寻求你的协助。」 「对,他一个人什么事也没办法做,因为他没有证据。所以他告诉我七濑枫的死亡,质问我是否问心无愧。毕竟我有保存那项计画的研究资料,就是为了发生这种事时能有个保险。」 「但是,你没有理他。」 「这话说得不对喔。我一开始的确是拒绝他了,但我后来又改变心意了。无奈为时已晚,我去石见崎家找他聊这件事时,只看到牛尾,还有吐血倒地的石见崎。牛尾对我说了:『我相信仙波教授。』我则是警告他:『如果我发生什么事,研究资料就会被散布给不特定多数人。』虽然我只是在虚张声势,但我现在还活着,就表示那句话多少还是起了些作用啰。」 「为什么石见崎教授不告诉我这些呢?」 「大概是不想让你变成牛尾的目标吧,石见崎这个人原本就很小心慎重,毕竟他还有个女儿。」 听到女儿这个词,我才想起来。 「真理小姐呢?你亲眼看到石见崎教授尸体的时候,真理小姐在吗?」 「不在,我没看到,而且我当时也顾不到她。」 我看着仙波的脸,她不像是在说谎。 「关于七濑紫阳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也不知道七濑京一收养了她,然后她还变成了你的妹妹。」 我直视着仙波佳代子的双眼。她看起来像是在说真话,却又像是在撒谎。无论如何,似乎是不可能再从她那里打探到什么了。 「我了解了。」 我转身背对仙波。 「圭太呢?」 「……他已经回到友江小姐身边了喔。」 6 仙波友江/现在 友江自己也没办法清楚说明为什么要帮助那个年轻人。 今天早上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要拜托她在婆婆佳代子面前演一场戏。 他亲自上门,给了友江两张「KidZania东京」的门票,希望她带着儿子去丰洲玩。 「这是什么意思?」 友江询问。 对方才刚做出近似非法入侵的举动没多久,现在又要拜托她欺骗婆婆。虽然她没有要站在婆婆那边的意思,但无缘无故的,也不可能帮他。实在太可疑了。 「我以前有说过,我做的一切,只是想找回我妹妹而已。」 年轻人带着极度憔悴的模样开始诉说。 他的妹妹是婆婆以前进行的实验中创造出来的人物,而他的母亲也因为婆婆的实验产生了后遗症而过世。 他的叙述并不是那么清楚,内容也令人难以相信。不过,这位年轻人说话的口吻,却莫名有种逼近真相的感觉。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开车去接圭太弟弟,再送你们一起到丰洲。之后,只要按照我说的,帮我打通电话给仙波佳代子教授就好了。」 「我没有帮你的义务吧,之前只是因为我心血来潮放过你一次,不代表我就是你的同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交给警察了喔?」 「我知道的,但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说完那句话后,年轻人朝着友江深深地鞠躬。 老实说,友江找不到比这名年轻人本身以及他的请求,还要更有趣的东西了。 一名美丽的年轻人,出现在一成不变的无聊日子里。 无论谁都会被他那五官立体的美貌深深吸引吧。而那样的他,正低着头向自己请求。「但是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这句话连丈夫都未曾向她说过。 就在那个当下,友江已经想清楚答案了。这也是个发泄对婆婆不满的好机会,就算事后被追问,也可以说自己是「被威胁的」。 尽管如此,友江还是想欺负他一下。 「这样做对我又没好处。」 年轻人抬起头来。她期待看到他能露出困惑的表情,但他似乎预料到了她会说什么。 「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 光是那句话就足够了。 年轻人露出至今展现过的假笑、真挚的眼神,以及满是忧郁的表情。友江想要的,却是他的另外一张脸。 友江伸手轻抚着他的脸。 「那么,你就陪陪我吧。」 7 七濑悠/现在 仙波结束了与友江的通话。 「……好,我知道了,太好了。」 仙波发出安心的叹息,挂断电话。 「圭太没事对吧。」 「你跟友江之间有一腿吧。」 「这就不好说啰。」 她已经没用处了。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仙波开口了。 「你去日江市的应用技术研究中心吧。」 我回过头去。 「虽然现在是封闭的状态,但那边本来是日江制药的研究机构喔。之前的最高机密计画也是在那里进行的。」 「那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石见崎过世那天,我们本来是计画要去那里的。他说那里有个东西想让我看看,我到现在也无从得知是什么就是了。」 我开车前往日江市,目的地是日江制药应用技术中心。那年夏天,我跟紫阳两人共同把投影机搬出去的那个废墟。 经过常磐高速公路的路上,我从后照镜看到一道凶猛的闪电,接着立刻听到爆炸般的雷声。 进到日江市的时候,俨如瀑布的暴雨已经开始敲打前挡风玻璃了。我仰赖着记忆爬上山路,来到目的地。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 记忆中的地方,与最后一次看到的样子别无两样。子弹般的雨珠降临在荒废的场地上。 我从驾驶座下车,移开路障后,将车开进空地。进到空地后,我看到有台白色厢型车停在茂密的树丛后方。 我下了车,淋着雨走到后门,转动门把。门没锁。 我关上门,被完全的黑暗笼罩。雨声的喧嚣不再,突如其来的寂静到访。 我打开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蹲下来观察地板。覆盖在走廊中间的尘埃,有着淡淡的足迹。一定有谁在这里来回好几次了。 我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往前进。我已经清楚应该往哪里去。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气息、湿透的鞋子踩在地板的声音,以及从身体滑落在地的水滴声。 我来到转角,用手电筒照了之后,是之前看过的那扇铁门。「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我打开那扇门。 跟我记忆中的一样,门后出现了楼梯。那里很暗很暗,看不见底部。 我安静地下楼,走了很久。 不久后,我踏上了潮湿的混凝土地板,眼前又是一扇门。上面贴着印有「准备室」字样的标签贴纸。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慢慢推开门。 白光从门缝流出,与此同时,一股腐败的厨余混合排泄物的臭味扑鼻而来,强烈的光线使我眯细眼睛,我将门整个推开。 只见一条通往深处的宽阔走廊。 就在那个瞬间。 「吱咿咿咿!」 刺耳的叫声随着「喀当」的巨响声爆发出来。 猴子出现在眼前,是恒河猴。它从堆积在墙边的笼子里,露出牙来威吓着我。 有好几个笼子堆叠成两层,排放在那条走廊上。 除了前方那只气势十足的猴子,其他的笼子几乎都是空的。就算有猴子,也只是缩在角落,或是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的猴子而已。最里面那只猴子,全身的毛几乎都掉光了,像被遗弃的洋娃娃那样横倒在地上。 走廊最深处还有一扇门。待我走到那里时,门被缓缓地打开了。 「你来了啊?」 七濑京一从门后走出,他穿着一件有点脏的白袍,身上已经没有平时的严肃,而是带着一种彷佛看破世俗,得到平静的氛围。 京一带领我前往的是一间历史悠久的研究室。里头摆着涡漩混合器、显微镜、萤幕等设备,跟石见崎的研究室很像。不过,这里的空间却有三倍大,里面甚至还有空床跟心电图监测器等仪器。不过,除了京一,这里没有其他人。 「这里是……」 「是忏悔室喔。」 京一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催促我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些猴子是哪来的?」 「那些是复制猴,还有生下它们的母亲。」 京一马上就回答了。 「你承认得还真干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你的了。」 「它们不是普通的复制猴吧?」 「没错,它们都是从一片大腿骨诞生的。」 「……死者的复制。这里也在进行同样的研究?」 京一摇摇头。 「这里的都是为了紫阳而进行的研究。」 「紫阳?」 京一看着我,缓缓点了个头。 「紫阳还活着。」 那句话,是我长久以来,不断说给自己听的话。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 我不加思索地站起身,抓住京一的领口,就像那个下雨天一样。 「我,我一直以来到底————」 「对不起,但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必须彻底隐瞒紫阳的存在。」 「为什么?」 「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为什么要保护?」 「你应该猜想得到吧?」 「牛尾……吗……」 京一点头。 「日江制药过去进行了许多非法研究,那个怪物想要将证据与证人彻底抹去。尤其一旦让众人得知路普康湖人骨的研究,这间公司和树木之会都会完蛋。中国企业要收购这间公司十分容易,所以牛尾也不留情面地进行行动,石见崎,也是被那家伙干掉的。」 「你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日江制药是你的公司吧?」 京一用鼻子哼笑道: 「我只不过是他们操纵的傀儡罢了。」 「那又是谁对牛尾下指示的?」 「真锅宗次郎,还有,我的父亲七濑弓彦。」 「请别开玩笑了,他们两人早就过世了。」 「是啊,但他们的意志还存活着。」 「你是说,牛尾是根据已经过世的人的意志行动的?」 「这就是宗教啊。」 京一走离开我,打开上方的置物柜,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个玻璃杯。 「阿悠,你知道米诺陶洛斯吗?」 京一从放在房间一角的家庭用冰箱中拿出冰块,放进玻璃杯中。 「是希腊神话故事中那个牛头怪物吧?山城美术馆里也有它的画。」 「原本是克里特岛的国王米诺斯违背了与海神波塞顿的契约,作为惩罚,国王的妻子受到了只能对公牛产生欲望的诅咒,进而生下了半人半牛的米诺陶洛斯。因为他太过残暴,所以被囚禁在迷宫里,再把误入迷宫的人一个个吞噬。」 京一将玻璃杯放在桌上,将其中一杯推向我。 「所以那个怪物,怎么了吗?」 「牛尾,完全就是它的化身。」 京一自嘲般地轻笑了一下。 「他是在人类造的业障所熬煮出来的畸形下成长,众人恐惧这个禁忌之子带有超出常人的凶残,于是真锅宗次郎亲自将他与世俗隔绝。之后他便在以路普康湖人骨为中心所构筑出的迷宫里,对那些误入迷宫的人穷追不舍,最后再顺从自己的欲望将他们吞噬。」 京一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把玻璃杯放回桌上,抬头望着我。 「我跟你,也都在那座迷宫里。」 迷宫。 「我一直觉得,必须要向你好好道歉。」 「道歉什么?」 「关于枫的事,因为我们愚蠢的实验,害她的人生走向偏差。」 「我妈妈是为了树木之会,主动提出申请要当代理孕母?」 「对,虽然还有其他四个人,但最后唯一成功的只有枫。」 「为什么京一先生你会和我妈妈结婚?之前说是以前的缘分,那也是在骗人吗?」 「那是真的,我们两个人的家很近,以前两家人也有来往。当时我还时常教她功课喔,不过会再次重逢纯属偶然,老实说,我是觉得很可惜的。」 「可惜?」 「因为她真的很优秀,在学校也总是拿第一名。」 「我妈吗?我从没听她说过。」 「越是拥有杰出才能的人,越是会拼命隐藏过去的荣耀喔。尤其对那些向往本来应该要有不一样的人生,却只能走在空虚人生之路的人来说,更是如此。」 京一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 「她是因为你的亲生父亲过世,才会将树木之会视为寄托。一位那么优秀的女性,因为失去最爱的丈夫就沦落成那样,我看了实在是很痛心。她自己也是,本来还觉得很骄傲,因为自己对树木之会很虔诚才会被选上,但在知道我是研究负责人之后,就渐渐露出羞愧与心虚。大概是因为与记忆中的我再次重逢,让她明白自己脱离正轨了吧。但是,这点我也是一样的。」 京一的眼眶中浮现泪水。 「当时的我,拼命想要得到公司与父亲的认可,即便是为了实现邪教那愚蠢妄想而进行的非人道实验,我也坚持要做出成果。在那里与枫重逢,我才得以清醒过来。我作为『研究者』,而她作为『协助者』,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渐渐增加。我无法描述与她共处的时光有多么快乐,简直像是重回青春时期那样。」 我默默看着缅怀着过去、露出微笑的京一。 「最后,生产如期进行,但计画的最高负责人,我的父亲却去世了,研究也因此中断。团队解散后,一切都被埋葬于黑暗之中。」 「然后,紫阳呢?」 「枫不想把她的孩子奉献给『树木』,所以我们想到一个方法,向上头报告婴儿猝死的假研究结果,完全抹去紫阳的存在。我对枫提议,让孩子暂时寄养在我这里一阵子,等风头过去,我一定会把那个孩子带回她身边,我们约好了。」 「我妈妈她,背叛了树木之会?」 「她没有舍弃信仰,只是,在身为信徒之前,她先是一位母亲。」 京一含了一口威士忌,接着又继续说道: 「那之后又过了十四年,我依照约定,将紫阳带去见枫,接着我们便在这个小镇结婚了。」 「你是为了赎罪吗?」 「算是,让枫与紫阳再会,还有提供物质上的协助之类的。但最重要的是,因为我爱她,我没有说谎。但是————」 「妈妈死了。」 京一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觉得好痛苦啊,所以我才不住在家里了。如果继续在那里生活,我会一直被迫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不过,更重要的问题是紫阳,在实验的影响下,很明显地她天生基因就带有缺陷,若任其发展下去,她也有可能走上与枫一样的命运。我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疼爱,绝对不能失去她。」 「所以你才在这里进行研究?」 「对,在和你母亲再婚以前,我就偷偷买下这栋建筑了。我不是每个礼拜都会带紫阳去医院吗?其实她都是在这里独自接受治疗的。」 「你一个人?」 「不是,石见崎也有来帮我。」 「教授他……」 「石见崎大概是一直怀着罪恶感走过来的吧,也是因此他才会辞掉公司的工作。」 「仙波教授说石见崎教授跟她说了这个地方……」 「因为那家伙打算将我们过去的研究公诸于世,大概是想让仙波教授知道紫阳的现状,进而产生同情心,愿意协助他吧。」 「你也赞成公开研究内幕吗?」 「不,只有这点我跟石见崎是持相反意见的。一旦那项计画曝光,我就无法保护紫阳了,我只想好好治疗紫阳而已。」 「那有成效了吗?」 京一静静地点了个头,打开设置在房间墙边的大型冰箱,拿出一瓶安瓿,里头装着透明的液体。 「用那个就可以帮助紫阳?」 「这我还真的不晓得,虽然我已经在她身上投药了……」 「紫阳一直都在这里吗?从四年前消失之后就一直在这里?」 「没有,我一直将她安置在其他地方保护着,是最近才让她在这里的。无论如何,要不让牛尾发现,就必须让紫阳的行踪完全消失。」 「那为什么也不让我知道?」 「因为她希望你不要知道。」 「我听不懂,原因到底是什么?」 「这无法透过我来说明。」 「紫阳现在在哪————」 彷佛是要打断我的问题那般,放在桌上的电脑萤幕亮了起来。京一马上有了反应。 「怎么了吗?」 京一用手制止我的询问,看着萤幕。 画面上是被切分成四等分的黑白监视器影像。 「来了吗?」 京一凝视着从内侧拍往正门玄关的摄影机所拍到的画面。 自动门外,一瞬间拍摄到了戴着牛皮博勒帽的高大男人。 「牛尾……」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他会来这里?」 「我让他知道这里的。」 「为什么?」 「我要在这里解决他,不能再放任他不管了。」 京一带着有所觉悟的神情看向我。 「那我也————」 「不,我有其他任务交给你。」 京一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你现在去山城美术馆,紫阳就在那里,石见崎的女儿,真理也和她一起。」 「真理小姐也在?为什么?」 「没时间说明了,你想知道更多的就去问她们吧。你从这里逃出去,去保护紫阳跟真理。」 说完那句话后,京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石见崎是对的。」 「什么?」 「我应该更早相信你、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才对,那样或许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对不起。」 「我————」 监视器的影像中再次出现了人影。牛尾从后门闯入了,他的手上还拿着白色的塑胶油桶。 忽然之间,牛尾停下脚步了,他就那样慢慢地抬头望着摄影机,对我们露出宛若爬虫类动物的笑容。 「走这里。」 在京一的催促下,我往房间深处移动。角落有个高到天花板的大文件柜。 「帮我一下。」 我跟京一使出全力将文件柜往旁边推去,接着便看到柜子后方有扇铁门。 「这是秘密通道。」 京一露出尴尬的笑容,脸颊有些僵硬。 「本来只是要挡住没在用的垃圾处理场的通道,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啊。」 京一推开门后,出现了一条长长的、亮着橘色灯光的通道。 「京一先生你也一起逃吧。」 京一慢慢地摇头。 「我要弥补石见崎的遗憾。」 「那我也————」 「挚友的敌人,由我一个人讨伐就行。我希望你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脑袋里只想着紫阳就好了。因为对紫阳而言,那样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之后,京一推了一下我的背。 「去吧。」 我在犹豫,但是京一很坚持,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我很骄傲有你这个爸爸。」 听到我的话后,京一露出一丝惊讶,接着又平静地笑了起来。 「那么,再见啦。」 说完那句话后,京一关上了门。 8 七濑京一/现在 他事先做好了准备。 在听到那只怪物推开门的声响,以及猴群的哀号时,他已经抹去所有他挚爱的人们的痕迹。 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京一从枪柜中拿出了猎枪。 他知道怎么使用枪,年轻时与朋友交往而开始的飞碟射击经验,在此刻派上用场了。 他用冒汗的手摺弯枪管,装填子弹,接着站到门的前方。 双脚打开与肩同宽,将枪托以四十五度角贴紧胸口,脸颊靠着枪身。他模仿着年轻时在射击场学到的动作。 京一将准星对准了门。 门一打开的瞬间他就会扣下扳机,他下定了决心。 他听到脚步声越往这里靠近了。 象征死亡的脚步声。 究竟是他死,还是我亡? 无论如何,总有一个会死。 口干舌燥。 心跳加速,内心焦躁。差点就要直接扣下扳机了。 脚步声停止。 门没开,对方在防备? 下个瞬间,门把转动。 时间彷佛被压缩了一般,门以慢动作模式般缓缓打开。 一道人影出现。 京一扣下了扳机。 9 七濑悠/现在 背后传来枪声。 我回过头,看向通道前方那扇紧闭的门。 「京一先生……」 那瞬间,我犹豫要不要回去,但是,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我继续向前,打开眼前的门。 开门的瞬间,强大的风雨从门缝窜进来。 外头已被黑暗完全覆盖,闪电在厚重的乌云间交错。 走出来的地方,是山与山之间的空旷平地。杂草丛生之处,矗立着一座焚化炉。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山坡往下走去。 10 七濑京一/现在 扣下扳机的同时,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沉重的耳鸣与火药的臭味。射中的位置飞散着大量的鲜血与内脏。 然而那些却不是侵入者身上的东西。 毛茸茸的娇小身躯,凄惨地掉落在地。 他往那里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瞬间。 一道庞大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门后方扑了上来。 他甚至连「糟了」都没办法反应。 黑影抓住京一的脖子,重重地将他砸向墙壁,剧烈的冲击让他瞬间停止呼吸。他在耳膜甚至还没恢复正常的情况下,在无声的世界扭动着身子,想要反击。然而黑影抓住他拿着枪的右手,硬生生折断了他的手腕,好像在折婴儿的手臂那样。 京一从腹部发出了模糊的惨叫声,但他已无法呼吸。逐渐染红的视野前方,是正在玩弄猎物的野兽笑容。 到了这种地步,京一彻底明白自己正朝着死亡前进。 接着,野兽开口了。 「我嫉妒猴子。」 野兽的手放开了京一的脖子。京一跌了一下,拼命吞着口水,大口吸着方才被夺走的氧气。视线前方是那只猴子的残骸,冰冷的瞳孔正盯着京一。 「它们明明拥有比人类大上好几倍的臂力,却不会被人类视为是威胁,反而成了保护的对象,为什么?」 牛尾说完这句,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因为它们的大脑,恰到好处的蠢呀。」 「你、你在说什么?」 「我也曾经希望过自己是那样。」 牛尾露出那令人不悦的笑容,笑得更加张狂。 「我的大脑有缺陷,却没有猴子那么蠢,因为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我被人们恐惧、被隔离、被管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就是不正常。比方说我看到你这副模样也没什么感觉,自我有记忆以来,只要看到生物,我就会很自然地去思考要怎么破坏他。我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基因使然。」 牛尾将椅子拉到蹲着的京一前方,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事了,在荷兰东部的古都,奈梅亨的大学医院工作的临床遗传专科医生汉斯·布伦纳,对某个家族进行了调查。」 「……你在说什么?」 「你听就是了。那个家族的许多男人自古以来就有严重的暴力行为,有个人强暴了自己的姊姊,之后又刺杀监狱的警卫。另一个人则在他常去的身心障碍者服务中心,企图用车子辗死管理人,然后还有两个人犯下了纵火罪。汉斯·布伦纳调查了那些男人的基因,发现他们有个共同的缺陷。他们的染色体中,负责制造单胺氧化酶的基因出现变异,没办法发挥功能。」 「你也是那样?」 牛尾点头。 「我去调查了基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是这个样子。」 「然后呢?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想说什么?以前被你伤害、杀害了那么多的人,你以为说这些就可以被原谅吗?」 「不,我才没有要被谁原谅喔,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理解,理解『我会变成这样,并不是我的错。』」 京一想尽办法站起身,但身体却无法施力。 「造就一个人,究竟是由『天生』还是『后天』而成?这是自古以来人类始终在探讨的命题。我认为『天生』决定了一切,基因决定了一个人的所有命运,决定他如何生,如何死。」 「不对,既然生而为人了————」 「我又不是人!」 他的声音俨如猛兽的咆哮。 牛尾忽然站起身,椅子被他的气势翻倒在地。 「我才不想和你们这些人画上等号,还智人?把自己形容成『聪明的』这种傲慢,在我看来丑陋无比。」 疯狂的情绪在牛尾的眼神中晃动,他抓了抓自己的脸,用手将桌上的仪器和器具打落在地。 「石见崎竟然被这种人……」 京一忍不住低喃,牛尾也因此停下了动作,并露出扭曲的笑容看着他。 「说到石见崎,」牛尾再度开口。「我在调查路普康湖那具人骨时,也算幸运接触到了他的学生七濑悠。七濑紫阳这个女儿的存在……你好像藏得很好嘛,她人在哪?」 京一无法回答。牛尾耸了个肩,眼睛看向放在地上的白色塑胶油桶。 「既然如此,就只能让我的伙伴上场了。」 语毕,牛尾举起塑胶桶给京一看。 「这里面装的是氢氧化钠。」 听到那个词的瞬间,京一恐惧得颤抖起来。 「你、你就是用它把人溶解的?在人还活着的时候?」 「如果时间不够,就只能像石见崎那样,只溶解『内脏』了……不过,现在没有谁会来打扰。」 牛尾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等、等一下。」 牛尾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京一的阻止,他转开塑胶油桶的盖子。 「求你了,喂、拜托————」 液体淋上全身。 地狱之火在刹那间吞噬了京一全身。 ──────────────────────── 第七章 1 七濑悠/四年前 「你要去学校了吗?」 在我悄悄从床上起身的时候,睡眼惺忪的紫阳沙哑着声音问我。真难得她会在白天起床,她最近都一直在睡觉。 「因为今天有考试。」 我边穿衣服边回答她。 「考试不考试的,没差吧。」 「要是被留级,我就没脸见京一先生了。」 「他那个人才不会在意这种事。」 话说完后,紫阳又将脸埋进枕头中。 「而且,听说台风就快来了。」 「是晚上才会来吧,而且只有我家住比较远,考试不会因为这种事取消的啦,紫阳你应该不懂这种事就是了……」 最后一句话真的是不如不要说。 「哦,是喔,真是辛苦你了啊,伟大的大学生。」 「紫阳……」 我伸手摸了紫阳的肩膀,却被她甩开。 最近常常发生类似这样的互动。 其中一个原因,可以说是我们两人相处的时间比起以前减少了。大学的课程内容一年比一年难,作业量也随之增加许多,无论是否愿意,我都必须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 但对我而言,紫阳自身的变化也是造就现在这种气氛的原因之一。 「阿悠,你喜欢我吗?」 又来了。 「喜欢啊,我之前就说过了。」 紫阳变了,她的情绪变得不稳定。第一次见面时的神秘微笑,以及令人一惊的聪明伶俐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行为举止,以及无缘无故的烦闷忧郁。更明显的是,她变得更加依赖我了。 尽管如此,我依旧深爱着她。 「哪里?」 她坐起上半身,露出透明的肌肤。 「什么?」 「你喜欢我哪里啊?」 今天的她反应更加激动。 「全部喔。」 「全部是哪里?」 「……就是你那漂亮的头发、脸,还有你很聪明,我全部都喜欢啊。」 我说完那句话后,紫阳露出奇怪的笑容。 「也就是说,如果我变成秃头、又丑又笨的话,你就不喜欢我了。」 我笑了出来,因为我以为她终于开了个玩笑。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那个人也不是你了吧。」 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我感到了一丝寒意。 紫阳的冷笑,跨越了某条界线。她瞪大双眼,看似疯狂。那张笑容彷佛是被宣告了死刑,明白一生的希望都彻底破灭那样地自我放弃。 「……是喔,我想也是。」 她的眼睛中浮现出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感到有些不安与恐惧,便匆忙整理好衣服,对紫阳挤出笑容。 「那我走了喔。」 然后,那便是我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2 七濑悠/现在 我一心一意地奔跑在沉入冰冷黑暗中的绣球花迷宫。凭着微弱的路灯灯光,跨过一阶一阶复杂的石制阶梯。 俨如瀑布落下的大雨在不知不觉中减弱,雨声被摇晃的树枝声以及雨蛙的合唱声盖过。 紫阳真的在这里吗?在位于前方山顶的那座小小美术馆里? 有点难以置信。 京一的说法也从一开始就语带保留,他很明显在隐瞒着什么。 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因为已经没有其他可以找到紫阳的线索了。 我踏上最后一个阶梯。潮湿的夜风轻抚着我的脸颊,我钻到樟树下,抵达我们的「避难所」。摇摇欲坠的路灯,映照出那栋西洋建筑的外观轮廓。我已经好久没有晚上来这里了。 我将手伸向门,门没有锁。 里头是一片漆黑,我打开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布满尘埃的红色地毯浮现在眼前。 我在一片寂静中,沿着走廊前进。 前进的路上,我想起了过往的夜晚回忆。 我扛着投影机,与紫阳一同建造出小小电影院的成就感。 在那场雨中,抱住正要离去的紫阳时所感受到的体温。 在片尾名单出现时的她的微笑。 我朝着左右晃动了一下手电筒的光晕,照到了欧风的木制阶梯扶手。 扶手旁就挂着一幅油画,是米诺陶洛斯的绘画。绘画旁则挂着放出微光的大斧头。 就在那时,楼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紫阳?」 我握住扶手,小心谨慎地确认脚下,走上楼梯。 爬上去后是一条走廊,墙壁两侧各有一扇门,一边是可以一览小镇的会客厅,另一边则是靠近山城————也就是靠近大门那侧的房间,当作寝室使用。是我跟紫阳曾在此消磨许多时间的地方。 「紫阳,你在吗?」 没有回应。不过,我感觉得出来有谁在那边。 我慢慢在走廊上前进,每走一步,我的心跳声就越大。等到我的心跳声大到开始超过脚步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寝室门前了。 我推开那扇门,房间中央是一张床,薄纱沿着床顶覆盖住整张床。 我将手电筒的光晕朝向那层薄纱。接着,一道身影浮现出来,横躺在其中。可以听见微弱且痛苦的呼吸声。 我伸手抓住那层薄纱,用力扯开。 但紫阳却不在里头。 躺在床上的是一名身体衰弱的少女。她的头发都掉光了,皮肤像蜥蜴一样粗糙,半张着空洞的眼睛,嘴角无力地半开,彷佛用尽全身力气在呼吸。 我知道她是谁。 「真理……石见崎真理?」 就在那个当下,我察觉到身后有动静。我匆忙回过头,将手电筒往前方一照。 「阿悠。」 站在那里的人是,唯。 她的脸上浮现出与她本人不相符的惊讶、恐惧,以及蕴含忧郁的表情。 「唯,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紫阳在哪里?不对,话说回来……」 我将接着浮现于脑海中的疑问说了出口。 「你到底……是谁?」 「我是唯呀。」 说完那句话后,她用火柴点燃放在床头柜的酒精灯,柔和的光线充满了整间房间。我关掉手机的手电筒。 「真正的石见崎唯,早在六年前的交通事故中过世了。还是你要跟我说,你其实是幽灵?」 唯的目光看向地面,沉默不语。 「你骗了我吗?一直都在欺骗我?」 「我不是故意的……但,你会那么想也是很正常的呢。」 「紫阳在哪里?」 我推开唯,走出房间。我走到对面的会客厅确认,但那里除了有张奢华的餐桌,并没有躲着谁。 我面向跟在我后方的唯,开口说道: 「紫阳在哪里!」 她害怕地颤抖着肩膀。 「她在哪————」 「就是我。」 唯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什么?」 「我……就是七濑紫阳。」 3 新桥郁惠/现在 新桥郁惠怒火中烧地坐在研究室的电脑前。 两个小时前,她的男友勇太没有事先联络就突然跑到她家。 「我肚子饿了,煮点什么给我吃啦。」 勇太那么一说,从郁惠身旁穿过,重重地坐在床上。架上的仓鼠们都带着好奇的眼光看着这位访客。 「要不要去外面吃?」 郁惠压住内心的烦躁,向他提议。 「不要,我没钱。」 「可是我才刚从学校回来,很累耶……」 郁惠说完那句话后,勇太便轻蔑地笑了起来。 「上个大学也在那边累……你就是没工作过才会说这种话啦。」 ————你还不是只是在打工而已。 郁惠在内心骂道。但如果把话说出来,就会像平常那样,演变成没完没了的争吵,所以这次她拼命忍住了。 她跟勇太是三个月前在交友软体上认识的。 虽然对方的外貌不算是她的菜,但年纪一样,相处起来不用太过顾虑,再加上对方说是在运动器材制造企业里工作,所以郁惠也没多想就跟对方交往了,谁知道衰运就此开始。 后来把话摊开来讲,才知道勇太所谓的「在运动器材制造企业里工作」,不过是在运动用品店打工罢了。也因为他还住在老家的关系,有次郁惠邀请他到她独居的公寓后,像今天这样突然不请自来的日子便增加了。 郁惠放弃争执,凑合着冰箱里的材料做起炒饭。 「好了,做好了喔。」 郁惠将盛好炒饭的盘子端到桌上。 下一刻,勇太便皱起眉头说道: 「你会不会煮太多了?」 是想怎样啦! 郁惠把勇太赶出家门,但她还是觉得很生气,所以就决定回到研究室继续完成七濑学长拜托她的DNA解析作业,进而让头脑冷静一下。 勇太传讯息过来的通知声响个不停,郁惠直接关掉手机电源。 郁惠叹了口气,伸展一下身体。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郁惠原本其实是喜欢七濑悠的。会进到石见崎的研究室、甚至会决定要念研究所都是因为想要靠近七濑的缘故。 第一次相遇是她还在念大学的时候,七濑悠去她的课上担任助教。 她对他一见钟情。 七濑悠顶着一张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精致五官,散发着一种虚幻又神秘的气息。他总是一个人,不怎么笑。郁惠时常在想,他会不会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露出过一次真心的笑容。 她并没有期望可以与他成为情侣,只是怀着可以看到七濑发自内心的笑容这个心愿,进入了石见崎的研究室。 然而,实际上的状况又是如何呢? 她很快就领悟到自己别说让他笑了,甚至根本进不了他眼中。虽然他看着自己,眼睛里却没有自己的身影。 尽管如此,因为七濑很温柔,又很聪明,日子一天天过去,郁惠变得更加喜欢他了。 会开始用交友软体,也只是想平息那份烦躁的心情。 结果根本是大失败。 令人担忧的事还不只如此。 指导教授石见崎过世了,下个研究室的研究主题也还没决定好。硕士论文还算过得去,但就业的部分呢?本以为这部分可以靠石见崎推荐,却没想到适得其反。 我的未来到底会变得怎样啊? 明白七濑永远不会看向自己,郁惠却依旧扮演着老实学妹的角色。虽然觉得那样的自己很可怜,但那却是她目前唯一可以找回心灵平静的方法。 ————尽管如此。 郁惠感到很怀疑。 自己现在到底在进行什么检体的鉴定?石见崎已经过世了,如今应该不会接到外来的DNA鉴定委托才对。 来历不明的检体的DNA鉴定。 总觉得自己被拉去当共犯了,不过,只要能帮上七濑的忙,这倒是无所谓。甚至她还觉得,如果能发展成保有共同秘密的关系,感觉也挺不赖。 就在她沉浸于恋爱脑的幻想时,萤幕上跳出了解析完成的通知视窗。 郁惠比对了鉴定结果,假使资料库已经有相同结果,就能知道拥有这个DNA的人是谁。下一秒,寻找到了百分之百一致的结果。 ————之前似乎也发生过一样的事耶。 她回想起之前和七濑一起对照在印度路普康湖发现的人骨DNA,虽然最后七濑是说他自己出错了。 她看了看已登录的资讯,没想到DNA的主人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是怎样。」 4 七濑悠/现在 「你是,紫阳?」 唯轻轻点了个头。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觉得我会忘记紫阳长什么样子吗?」 「我整形过了,你知道的,因为我有生命危险。」 我完全听不懂。 「唯……不对,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你不是紫阳。」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呢?」 「我不知道,但我跟紫阳就是那样的关系。」 唯露出笑容,看样子是放弃了。 「看来骗不过你呢。」 「不过,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可以请你告诉我吗?你到底是谁————」 就在那时,我手中的手机响了。 看了看萤幕,是新桥学妹打来的,我接起电话。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忙————」 「是喔,我是想跟你说,你请我帮忙的那个鉴定结果出来了,如果你在忙的话————」 「查到DNA的主人是谁了吗?」 我开口询问,同时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对,学长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人。」 「谁?」 「石见崎真理,石见崎教授的女儿。」 心脏彷佛冻结了一样。 「确定吗?」 「确定。」 「那个检体之前是登录在?」 「去年四月,就是我们新生说明会进行亲属调查时,石见崎教授提供的检体喔。」 那距离我第一次看到坐着轮椅的真理时,已经过很久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挂断电话。 「谁打来的?」 眼前的少女询问。 我本来要回答她,但又不知道怎么讲才好。 我试着不去想,但那些画面还是浮现在脑海中。那些我能够想到的最糟情况。 「阿悠?」 「你,是真理吗?」 经我一问之下,少女的表情瞬间僵住。那一刻,我便完全理解了。 「为什么……」 「我请学妹帮我调查你的DNA。」 「怎么调查的?」 「你不是有在我家喝咖啡吗?」 「嗯,对。」 「我从你喝过的杯子采取了你的DNA,之前我应该有跟你说过,去年我们研究室举办了一场让新生也参与在内的亲属DNA鉴定说明会。那时,石见崎教授也提供了自己女儿的样本。我猜教授那时应该没想太多吧,这也很正常,他怎么会想到,有朝一日要拿自己女儿的名字当掩饰呢。」 唯往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之前跟你聊过紫阳吧,但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有件事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是在聊紫阳照片的时候。」 「照片?」 「那时候你说了,『你们认识后,一张照片都没拍过?』」 「那句话怎么了?」 「那句话不奇怪吗?我只有跟你说我在『找妹妹』,又没跟你说过紫阳是我的继妹,但你却说『认识后』,如果你把对方想成是我的亲妹妹,就不会说这种话才对。」 「我、我之前有听我叔叔说过紫阳小姐的事啊。」 「那就更奇怪了,我第一次与你见面,在石见崎教授的葬礼上时,你看起来完全不知道紫阳是谁。不对,你应该是故意装作不知道的。」 唯什么也答不上来。 「不管怎样,我就是因为那点觉得你有点可疑。话虽如此,我也不是马上就反应过来的,是你从我身边消失,再加上我的头脑也恢复正常运作后,我才有所察觉,终于开始怀疑你到底是谁。然后,我就拜托学妹帮我调查你的DNA了。」 「你又没得到许可,怎么可以擅自做这种事?」 「嗯啊。」 我只那样回了她,就走回刚才那间寝室了。 自称唯的少女,是石见崎的女儿真理。 那么,彷佛尸体横躺在床上的这名可怜少女,究竟又是谁呢? 想也知道。 「你……你是紫阳吗?」 我在床边跪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紧咬着牙发出呜咽声。 我轻轻摸着紫阳的脸颊,摸起来很冰凉,触感像是粗糙的白纸,丝毫没有我所知的她的温暖。 「我就是个废物,明明见到你了,却完全没发现。」 无处可以宣泄的怒火,使我的臼齿颤抖着。 那一刻,我忽然感受到背后传来了体温。 真正的石见崎真理,从后方紧紧抱住了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阿悠。」 将自己伪装成唯的她,也和我一样在啜泣着。 我不知道她的故事,也不知道她不断重复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然而,颤抖着声音哭泣,用力抱住我的她,的确与我一同分担着那无以名之的情绪。 我们在那段期间里共同分担了悲伤,但我也十分明白,世界并不会停下脚步等待我们。 我擦去泪水,转身看向还在哭泣的她。 「可以将一切都告诉我吗?唯……不对,是真理。」 「叫我唯就好了啦,我一直不太喜欢真理这个名字,感觉太死板了。」 「唯」的眼眶中依旧充满着泪水,嘴角挤出小小的微笑。 「要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 「从头开始说。」 「从头……」 她低下目光,接着缓缓开口。 「那么……就必须从我第一次见到小紫时开始说了。」 「小紫?」 我开门询问后,「唯」温柔地看向紫阳。 「就是紫阳啊,对吧,小紫?」 说完那句话后,「唯」握住躺在床上的,我的妹妹的手。 「一切都是从四年前,日江市发生严重水灾那天……我爸把小紫带回家的那天开始的。」 5 石见崎真理/四年前 那天下了非常大的雨。据说北关东发生了严重水灾,许多民宅都被冲毁。 高中休学中的真理,一早就穿着睡衣,看着那则新闻。她的爸爸明彦在她身后,一脸严肃地跟谁通着电话。 电话挂断后,说完「我晚上会回来」后,爸爸就开车出门了。 到了深夜,爸爸全身湿漉漉地,双手抱着一名少女回到家中。 「谁啊?这个人。」 明彦一脸疲惫地伸出双手擦着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之前待的那间公司的前辈的女儿,要暂时住在我们家了。」 简单整理了爸爸的话,大概就是她生病了,是爸爸之前待的日江制药进行的研究害她生病的样子。他们预估她的病情会逐年恶化,接下来的生活有必要请人协助。而照顾她的责任,则落在爸爸身上。 「我希望真理你也能帮忙保护这个孩子。」 「你是说,要我来照顾一个陌生人?」 「迟早会变成那样。说不定,将来还会近似于长期照护。」 「怎、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真理又像是怕被沉睡中的少女听到那样,小声地说道: 「做不到啦,我自己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当然,我没有立场强迫你那样做,可以的话,我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那么辛苦。不过我觉得这样做,也是为了真理你好。」 「什么意思?」 「她或许会是能够理解你的人。」 说完那句话后,爸爸看着沉睡中的少女。 「而且,自从你高中休学到现在也一阵子了,也没找到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吧?」 一针见血。 「那你就当作是被我骗了,总之先跟她交个朋友怎么样?」 真理看向少女,她的头发都淋湿了,穿着T恤跟运动裤这种普通的服装。但仔细一看,她长得真的非常漂亮。 「她叫什么名字?」 「紫阳。」 那天晚上,真理把床让给了紫阳,自己则在地上铺了床垫睡。 隔天,真理很早就起床了,坐立不安地等着紫阳起床。 这个女生到底是谁啊。 问了爸爸,总觉得关键部分都被他敷衍过去了。她身上带的东西也没有钱包或手机,只有口袋里放了一把装在木制刀鞘里的小刀而已。 时间过了中午,又到了晚上,她都没有醒过来的样子。 真理感到担心,人可以这样不吃不喝一直睡下去吗?她时不时就会去看一下,却丝毫没有变化。 「唉,为什么她爸妈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啊?」 真理询问爸爸。 「没有放着她不管,紫阳的爸爸现在也正在寻找可以救她的方法,而且是她自己希望可以离开原本住的家的。」 「为什么?」 「这个要问她才知道啰,总之,我们再观察看看吧。」 结果那天,紫阳还是都没有清醒过来。 真理开始害怕跟那个睡美人待在同个房间睡觉了,万一起床发现她整个人身体都是冰冷的怎么办?她怀抱着不安进入梦乡。 隔天早上,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吵醒了真理。 睁开眼睛后,只见一名少女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真理的连帽T和运动衣。她正盯着房间里的书柜看。 「哇,动了。」 真理情不自禁地说道,紫阳慢慢转向她。 「你好歹也说『起来了』吧。」 那双眼睛,彷佛会将人吸进去那样。里头是宛若被寂静笼罩的冬日湖面,美得令人忘记了呼吸。相比之下,班上最漂亮的女生都好像变成了马铃薯。 「那个,呃。」 「啊,抱歉,我刚才跟你借了浴室和衣服。这是你的没错吧?」 紫阳抓了抓穿在身上的连帽杉。 「嗯,没关系。啊,要跟爸爸说————」 「我刚才跟明彦先生打过招呼了,他刚才出门去上班了。话说回来————」 紫阳再次看向真理的书柜。 「你挑的书不错。」 她花了五秒钟才领会到自己被称赞了。书柜里塞满了真理看过的书。《德米安》、《星辰的继承者》、《老人与海》之类的。也有小说以外的书,现在她最喜欢读的是《人类大历史》。 就在真理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紫阳站起身。 「谢谢你的照顾了。」 语毕,紫阳便打算走出房间。 「那个……」 「放心吧,我没有打算给你们添麻烦,我之前并不知道明彦先生有你这个女儿。」 该不会前天晚上跟爸爸说的话都被她听进去了吧?真理感到焦急。 「等、等一下。」 真理抓住紫阳的手。 「这个,是你的东西吧?」 真理将紫阳之前穿的衣服口袋里的,放进木制刀鞘中的短刀拿给她。 「哦,这个,谢谢。」 「那个,是什么啊?」 「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吧。」 紫阳将那个东西放进口袋。 「我、我不会、觉得麻烦喔,你住在这里也没关系。」 紫阳露出夹带着些许惊讶的微笑。 「你人真好。」 「也没有啦……」 「那难道是————」 紫阳贴近真理的脸。 「你爱上我了?」 真理的心脏跳得飞快。 「才没有!」 紫阳露出恶作剧般的坏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不过如果哪天受不了,随时都可以丢下我没关系。」 6 七濑悠/现在 「之后,我们父女俩,就开始与紫阳一起的生活了。话虽如此,因为爸爸还要去学校上班,白天都不在家,所以那些日子主要还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度过的。」 「唯」感觉很怀念地诉说着那些,我则是一言不发地聆听着。 「我猜,每个人都会有真正活在自己人生里的那段时期,或许对某些人来说,那段时期占了人生的一大部分,又或许是几年、几天,也可能就只是那么一瞬间。但等到那段日子过去了,剩下的日子就只能把那些回忆当作人生伴侣一样来消磨。阿悠你懂我说的意思吗?」 我点了个头。 「我觉得我和阿悠你很像,对我来说,那段『时期』就是和小紫一起度过的那几年。自己的人生,好像突然有了意义那样的感觉。我绝对不会忘记那段日子的。小紫好像一直到最后,都觉得很对不起我,但我原本是打算只要和她在一起,不管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会陪着她。但是————」 「唯」看向紫阳。 「紫阳却不是那样想的,她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的命运,并打算孤身前往那眼见就在前方的地狱。」 7 石见崎真理/三年前 紫阳清醒的时间渐渐缩短了。由于她大多是在半夜醒来,真理也跟着配合她的作息。 两人经常在黎明前的街道上散步。 两人在空无一人、悄然无声的道路正中央,一同散着步。街景好像电影《我是传奇》里的一幕,人类已经灭绝,只剩他们两人存活的世界。 还在那里呼吸的,就只有他们两人,以及规律重复闪烁的红绿灯。 两人经常聊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多是真理在讲话,紫阳断断续续回个几句。真理很喜欢讲些无聊的事逗紫阳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真理也对紫阳这名少女有了更深的认识。 紫阳很聪明,她绝对不会忘记那些连真理自己说过就忘了的事。甚至真理无法用文字表达的想法,她都能代替真理将那些心情说出来。 但另一方面,真理也逐渐明白,紫阳在自豪自己的容貌与聪明才智时,表现出来的并非自信,而是一种对迟早都会失去的东西感受到的讽刺。 「我的基因就是那样啊。」 紫阳说道。 「大概再过一阵子,我也没办法像这样散步了。」 「你都不会怕吗?」 「没什么好怕的啦,只要去理解就好。」 真理很喜欢紫阳说的话。既含蓄又有内涵,很明确,又很哲学。她说的话带有温度,却又直逼真实。 真理将她的想法告诉紫阳,紫阳温柔地笑了起来。 「那些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话喔。」 「那是谁说的?」 「玛丽·居礼。引用知识分子的话,是不是感觉起来比较聪明?」 就如紫阳所说,她的身体状况明显在恶化。 进入十二月之后,紫阳已经无法外出了。虽然她没有说,但时不时就会紧紧抿着嘴唇,彷佛在忍耐着什么痛楚。 真理与紫阳不再外出,将时间几乎都花在阅读和看电影上。如果对那些感到腻了,就会互相推来推去,在床上打闹。 又一年过去了,当窗外零零星星的雪花开始在窗外飘起时,紫阳已经无法独自清洗身体了。 真理将紫阳带进浴室,努力不让脸上浮现出同情或怜悯的情绪。偶尔她们也会一起泡澡。 「总觉得我们好像姊妹一样。」 真理那么一说,紫阳便摆出她特有的动作: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么,谁会是姊姊呢?」 「我吧?」 「我啦。」 真理用热水泼紫阳的脸,紫阳也立刻反击。 二月的某天,就在两人看完电影《黑幕谜情》的时候,紫阳一脸严肃地看着真理,不同于平常的样子。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完那句话后,她拿起真理的手机开始搜寻着什么。 「希望你明天可以带我去这里。」 说完之后,紫阳将手机交给了真理。画面上显示着东京某大学的官方网站。 「这里不是爸爸明天要去的地方吗?说有学会发表。」 紫阳点头。 「我想看那场发表会。」 「那叫爸爸带你去啊。」 「我不想让明彦先生知道。」 紫阳看着真理的眼睛,没有再多解释。 「……我知道了。」 「谢谢。」 隔天一早,目送明彦出门之后,两人前往了会场。 会场是一间很大的讲课教室,两人从后门悄悄进去。 室内很暗,正前方的投影幕上正播放着报告用的简报。位置几乎都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看发表。 他们看到明彦坐在前排的座位。 「我们也坐下吧?」 真理担心紫阳的身体,低声提议。但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待站在前方的学生发表结束,下一位学生的姓名被叫了出来。 七濑悠。 坐在明彦身边的那位年轻人立刻站起身。他纤瘦的身影迳直穿过投影机前方。 年轻人朝这里看了过来。 真理不禁倒抽一口气。怎么会有长得那么美丽的年轻人,他要是走在路上,大多数的女性————说不定男性也是————必定都会回头看他。 然而,他的眼睛却黯淡无光。他的发表滴水不漏,却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喂,小紫,那个男生————」 真理斜眼看向紫阳。 那个当下,她也在内心发出「啊」的一声。 紫阳的瞳孔中泛着泪光,嘴角却露出安心的微笑。 「我们走吧,不用再看了。」 紫阳小声地对真理说。 「咦,可是————」 就在那个瞬间,七濑悠的声音突然断掉了。 七濑悠正看着这里————不对,是看着紫阳。他的眼神,就好似看到了幽灵一般。 他沉默了几秒钟,接着又继续他的发表,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这里。 「走吧。」 两人混入其他听众之中,悄悄地走出教室。一出教室,紫阳马上用手扶着墙壁。 「小紫,你的身体还好吗?」 紫阳的额头上冒着晶莹的汗水,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痛,整张脸都很僵硬。 「嗯……没问题。」 「很有问题吧,来,你抓着我。」 真理撑着紫阳的肩膀,走到大学校园的正门口。走出校门后,她让紫阳坐在花圃旁。 「你今天一直在忍耐吧?」 真理打电话叫了计程车,随后对紫阳说道。 「可是,这样就好了吗?」 紫阳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靠在真理的肩膀上。 计程车将两人送到家后,真理将紫阳背了起来。她的脖子有些温温湿湿的。 「真理,」 紫阳小小声地低喃着。 「谢谢你。」 那天晚上,明彦回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真理。那是在紫阳已经睡着之后发生的事。 「你今天,跟紫阳一直都在家里吗?」 「……嗯。」 她花了两秒钟才回答。那两秒钟,就可以看出真理是在说谎了。 明彦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双手覆盖在脸上。 「原来她有来啊,来看他的。真理也一起来了吧?」 「对不起。」 明彦在那瞬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或许是积了太多思绪,他很快又闭上了嘴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再度开口说话。 「一定是她一直拜托你的吧,但就算是那样,你们也不应该来的。」 「为什么?」 「……一旦她的存在被发现,就会有生命危险。」 「有生命危险,谁要杀她?」 「脑袋有问题的一群人。」 「你现在才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有可能相信吗?」 「我之所以都没跟你说,就是不想让你觉得害怕啊。我希望你可以不带偏见地跟她当朋友。」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快点去找警察吧。」 「你又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们之前出门你也都没说过啊。」 「晚上去散个步还好啊,但跑去见他就严重了。」 「『他』是指七濑悠?他是爸爸研究室里的学生吧?」 「他是紫阳的哥哥,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小紫从来没有说过她有哥哥……」 「我不清楚那对兄妹之间是怎么相处的,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对彼此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我会照顾阿悠,也是他爸爸,就是我学长拜托我的。自从紫阳失踪之后,他整个人就崩溃了。」 「等等,什么失踪?紫阳不就在我们家吗?」 「只有阿悠以为她失踪了,实际上就法律上来看,她也是不存在的人。她从一开始就没办理出生登记,也没有户籍,当然也不会有人去找她。」 「为什么……」 「因为她的爸爸认为那样做比较好。那样做,她才不会被坏人锁定,紫阳自己也知道。」 「但那样很奇怪啊,连小紫的哥哥,到今天之前都真的觉得她死了吧?」 「那是紫阳最希望的。她跟我说,『绝对不要让哥哥发现我还活着。』」 「为什么?」 「真理你应该比较清楚理由吧?」 当时的真理,并不明白明彦所说的意思。 「总之我跟她约好了,虽然对阿悠很残忍,但我们对他隐瞒了紫阳的存在。就算我死了,也一定会遵守跟她的约定,这样做也能确保她的人身安全。但是今天————」 「悠先生,看到了应该过世了的妹妹。」 「对,我猜紫阳自己大概也想见他最后一眼吧。阿悠发表结束后,快把整个校园翻过来找了。虽然我劝他说是『看错了吧』,但他根本不听。现在大概已经回去老家,等着她回家了吧。」 「他好可怜,太残忍了。」 「残忍的是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 真理已经问了五十次以上,问明彦他们之前做了什么,但始终得不到答案。 「对不起,我时不时也会想,把真理你也卷进来,是不是错了。」 「……才没有错。」 真理摇了摇头。 「你没有错,我很感谢爸爸,一直都很感谢你。」 真理挤出笑容。 明彦的眼睛泛着泪光,轻轻摸了摸真理的头。不知道上次被摸头是几年前的事了? 「你是我的骄傲喔。」 然而自那天起,日子变得更加残酷,彷佛是要考验真理的觉悟。 首先,紫阳开始掉头发了。 当真理摸着她的头时、带她洗澡时、帮她换衣服时,她那柔顺如丝的头发整把整把地留在了真理的手中。 「可以帮我捐出去吗?」 紫阳泰然自若地说着。 「我不希望我的人生白白浪费掉,因为我的人生就是在对抗基因。」 真理勉强答应了,她用橡皮筋将那些落发全部束在一起,收在紫阳看不到的衣柜深处。 紫阳几乎不说话了,就算像以前那样放着电影,她也只是用空洞的目光盯着萤幕而已。即便真理跟她聊天,她也只有点头或摇头的反应。 三月。寒冬将紫阳的意识也一同带走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不对,现在甚至无法判断她是否清醒。 她的双眼几乎是半开的,嘴角无力地垂着半开,偶尔会发出喃喃声。不清楚她是否保有意识,她的样子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真理没有一句抱怨,只是继续照护着紫阳。她从图书馆借了照护方法的书来学习,虽然照护起来非常辛苦,但真理坚决不肯放弃紫阳。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明彦总是在真理动手前就先完成了照护工作,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多。 某天,明彦说「雇用了看护」。 「居服员吗?没必要啦,有我在啊。」 真理感到莫名的生气。 「真理,已经够了,你的任务结束了。我当初只是希望你能跟她当朋友而已。」 「朋友有难的时候,不就该伸出援手吗?」 「真理已经帮了她很多了。」 明彦安慰似地碰了真理的手臂,但真理却甩开他的手。 「我的任务不就是要帮助小紫吗!不用其他人————」 明彦抱住真理。当她的脸贴上爸爸的胸膛时,她才终于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已经够了,我希望真理在未来的日子里,可以去过真理自己的人生。」 那天之后,真理回到高中念书了。虽然比班上的同学晚了一年才开始努力学习,但她却意外地不怎么在意周遭的目光。如今回想起来,当初因为无法融入班级这种理由休学,还真是可笑至极。 之后,她便过着空虚的每一天。她在学校几乎都没什么和同学说话,放学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陪伴着紫阳。 真理之前做的事变成了明彦的工作,现在他变得比较少去学校了。 「阿悠真的很优秀喔,我现在几乎都把事情交给他去做了,他感觉也想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明彦把棉棒放进真理口中,同时说道。好像是学校研究室的新生座谈会会用到的关系,研究室的人都要收集各自亲属的DNA。 真理觉得阿悠很可怜,也很同情他。如果是自己,一定可以理解他吧。理解失去紫阳那样无与伦比的存在之后的人生。真理知道那样的人生有多么空虚。 真理对悠感到好奇,甚至想见他一面。 那年的冬天,机会来了。明彦大学的校园开放日来了,悠似乎要负责当天的模拟授课。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你不要来,至少不要说你是我女儿。」 明彦面有难色地说。 「为什么?」 「其实……」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明彦带紫阳去日江市,想让她看看过去几年都生活在此的城镇。没想到就在他推着轮椅带她在广场散步时,却突然遇到了阿悠。他当下顺势将紫阳介绍成自己的女儿真理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就是个大笨蛋,我真的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遇到他。」 「我是没差啦,不过小紫就是自己的妹妹,这位哥哥都没发现吗?」 真理询问后,明彦露出悲伤的笑容。 「应该没有。」 之后,真理从高中毕业了。那时,她决定进到有照护事业科系的大学就读,目标是成为一名照顾服务员。考虑到今后也要和紫阳一起生活,会选那个科系也很正常。紫阳这个存在,已经是真理本身的一部分了。 那所大学位于东京都中心。真理本来想通勤的,但明彦极力建议她一个人住,真理虽然不想,但爸爸都帮忙出学费了,她也不好再抱怨什么。真理搬到学校附近的公寓,开始了偶尔会回家见紫阳的生活。 因为要准备期中考的关系,真理有一阵子都没有回家。就在那时,她接到了一通未知号码打来的电话。 打给她的是警察署。 「————石见崎明彦先生,在家中过世了。」 8 七濑悠/现在 「之后的事,就跟阿悠你所知道的一样。我爸爸被某个人杀死了,小紫也不见了。当然,警方是不晓得小紫的存在的,只能我自己去找。我马上就想到你了,而且警察也有跟我提到你,说意外发生当天,爸爸有收到你的简讯。」 「所以,你才会在教授出殡前一天来找我,因为你怀疑我就是杀了教授、绑架紫阳的犯人。」 「对,但是我马上就打消这个念头了。虽然我不清楚阿悠你从爸爸那边拿到路普康湖的人骨代表什么意思,但听完你的话,我猜爸爸应该是准备要向你坦白一切了吧。只是苦于还有跟小紫的约定,所以给你的线索不够完整。」 「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紫的爸爸突然联络我,说『想请你帮忙照顾紫阳』,叫我去应用技术中心的地下室。听说爸爸好像是在被杀死的前几天,就把小紫交给京一先生了,或许那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自己的死期了。」 「为什么之前都不跟我说?」 「京一先生坚持不准我告诉你这些事,据说他也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联络我的。好像是因为我爸爸曾经跟他说过,可以的话,希望不要把我也卷进去。京一先生一直都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奋斗过来的。」 「……就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因为大家都想遵守和小紫的约定啊。」 「为什么……为什么紫阳不愿意告诉我事情真相?我这么难以信任吗?」 「不是喔。」 唯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彷佛在温柔地劝导。 「你还不明白吗?她那样做的原因。」 「不明白,为什么?」 「……原因还需要特别解释吗?」 唯露出悲伤的微笑。 「不管是什么时候,女生都希望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最可爱的样子。」 我感到错愕。 「就因为那、那种原因?」 「看来阿悠你是不明白呢。不过,对小紫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我也可以理解,要是让喜欢的人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还不如干脆死掉算了。」 我的内心深处涌上一股情感。 紫阳,我———— 我握着紫阳的手,就在那时,感觉到口袋中的手机在震动。 「……啊。」 身后的唯叫出声来,她看着手机。 「京一先生寄简讯来了。」 他平安无事吗?我感到安心,并确认了自己的手机。一样是京一寄来的简讯。 「你现在在哪?」 就只有那么一句话。 我本来要回覆的,但手指却停了下来。 他为什么需要问我们在哪里?就算他杀死了牛尾,我们也没有必要再会合。 「唯,京一先生说了什么?」 「就问了『你现在在哪?』……」 「不可以回他讯息!」 「咦?可是我已经跟他说我们在这里了……」 就在那时,又一通简讯传来了。 里面没有文字,只有附带一张图。 我点开附加档案。 开启图像。 画面中是一具白骨。整体带着红色,像是被啃食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上头还残留着一块块宛若肉片般的东西。那颗骷髅头看起来似乎一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地狱苦痛中挣扎。 这是———— 看到图片背景时,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那里有烧瓶、烧杯等实验器具,还有萤幕。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唯————」 唯也茫然地盯着手机萤幕,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阿悠,这个是……?」 「该死的,他要来了。」 「他?」 「牛尾……就是杀死石见崎教授的人。」 京一,也被杀死了。而且也是用超乎想像的残忍方式杀害的。 「我们必须要赶快离开这里。」 我站起身,从房间窗户俯视着山城顶端。一片深沉的漆黑。我们所在的美术馆旁边的路灯是唯一的光线来源。突然之间,那个当下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摇曳。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 一道黑影从路灯的光晕外围冒了出来。 戴着牛皮博勒帽的巨大身影。 我差点叫出声来,反射性地躲了起来。 唯一脸「发生什么事了?」地看着我,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卡嗒一声,一楼传来了玄关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以及谁走进来了的脚步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唯看着茫然呆站着的我,小声说道: 「光……」 酒精灯的火光灿烂地摇晃着,我赶紧上前,将那把火捏灭在掌心中,火烫得我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不行,脑袋完全没办法思考。 黑夜重新夺回对房间的控制,但我却不认为黑暗是我们的同伴,反而因为看不见的关系,变得更加恐惧。 就在那时,手臂传来柔软的体温,是唯,她像只小动物一样轻轻颤抖着。 「要把小紫……」 我回过神来。对,还有紫阳,牛尾的目标就是紫阳,我必须保护她。 我伸手摸索着紫阳,将她抱了起来。她的体重轻到让我感到悲哀。但那微弱的体温却使我恢复了一些冷静。 入侵者的脚步声听起来还在一楼徘徊。 我们必须躲起来,但是要躲在哪里? 扶手椅的阴影、床底下、衣柜里,没有一个地方感觉有办法安全躲过。 不对…… 我盯着支撑着床顶的柱子看,柱子粗度比我的两颗拳头加在一起还要粗。 「上面。」 我压低声音告诉唯,催促她先爬上去。唯踩上床头柜,双手压在床顶,将身体往上撑。 楼下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我也急忙踩上床头柜,和唯一起把紫阳抬上去。我屏住呼吸,好像在火灾逃难一样超常发挥,总算把紫阳搬到床顶上。 嘎吱———— 我听到了,他在走廊。缓慢的脚步声响彻整个二楼。 我也滑到床顶上,长年累月的灰尘飞扬起来,害我差点咳出声来。床顶上的空间,勉勉强强容得下我们三个人横躺在那。 脚步声来到房门前,门槛嘎吱作响,他进来了。 他好像还搬着什么液体,一直听到啵通啵通的声音。 牛尾似乎在房间四处走来走去,我没办法从这里确认他在干么。但是他的脚步声,还有拿东西的声音,所有声响都散发着杀气。 吱呀一声,传来了开门的声响。他打开了衣柜门。一想到我刚才差点就要躲在那里,就觉得毛骨悚然。 之后,牛尾走近窗边。他的身影在我的我的视线余光中晃动。从窗外洒进的淡淡光晕,勾勒出他巨大的轮廓。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在看到男人左手上的那个塑胶油桶后,便战栗不已。 就是那个,京一就是被装在那里面的液体给溶掉的。 过了一下子,牛尾往我们的方向走近。窗外的灯光照射出他的半张脸。 我吓得瞪大了双眼,那张脸,根本不能说是人类的脸。 大到诡异的瞳孔正骨碌碌地忙碌转动,嘴角则是几乎上扯到要撕裂的程度,还有一条粗得诡异的长舌头从那道缝隙中伸出。 我的心脏像是在抽搐,连一口气都无法好好呼吸。 怪物站在床前,抓起床上的毯子。接着又弯下身子,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应该是在确认床底下吧,感觉他完全不在意黑暗。 牛尾的注意力再次放回床上,接着他停下了动作。 我憋住呼吸,在这样的距离下,那怕只发出那么点声响,都绝对会被发现。 牛尾没有动作,他在做什么?感觉他四处走动还比较好。 我都快吓死了,说不定他已经发现我们了。干脆不管不顾地冲出去逃跑?笨蛋,唯跟紫阳还在这里,这样做肯定会死的。 没过多久,我就明白牛尾在做什么了。他在摸床,感受着紫阳残留在床上的体温。 牛尾再次动了起来,似乎是相信我们不在这里了,他走出房间。看来是移动到走廊对面的那间会客厅了。 要逃跑的话就只剩现在。冲出房间,越过走廊下楼再跑到外头。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办法逃跑了。 就在那时,我身旁传来低声啜泣的声音。唯在哭,牙齿颤得咯咯作响。 不行,我不可能带着这种状态的唯逃过他的魔掌。 那该怎么办?为了让我们三人可以脱离这种险境————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萤幕亮度关到最低,再打开笔记本应用程式。手指在出汗,光是打一句话就很费力。 我将手机越过一动也不动的紫阳,将输入好的文字拿给唯看。 「没事的 我去引开他 你跟紫阳在这里。」 唯慢慢地看着那一个个文字,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我的意思。终于明白之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说服她了。 我沉默地用力握住唯的手,希望她相信我。我回望着她的眼睛,希望能将我的决心传达给她。 随后,我悄悄落到地板上。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房间门口。「死亡」的气息,已经笼罩着整座美术馆了。 我将头伸出走廊,观察着牛尾所在的对面的房间。但那里实在太黑了,黑到我甚至有种错觉,以为自己其实是闭上眼睛的。前方是一片深渊,只能勉强看得出门框的轮廓。 那时我才突然发现,周遭一片寂静。 方才还可以听到的牛尾的呼吸声、脚步声,以及塑胶油桶中液体摆荡的声响,都消失了。时间彷佛静止了一般。 牛尾真的在对面的会客厅吗?该不会那家伙已经放弃这栋建筑物了,假使如此,现在出去就会造成反效果了。 我很想要确认对面房间的状况,只要一瞬间就好了。只要有一瞬间,能够发现人影就在这片黑暗的另一侧,我就会立刻从这个走廊逃跑。只要把牛尾带到外头,至少就能够确保唯跟紫阳的安全了。 我拿出手机,并不是要打开手电筒,只是想悄悄按下智慧型手机侧边的按键,让画面亮起来一下而已。 没问题的,不用太担心。 我将手机萤幕朝向对面的房间,拇指压下按键。 那是个错误举动,被光照到的黑暗中,那对失焦的黑色双眼正朝着这边,右手还拿着没有瓶盖的塑胶油桶。 我甚至都还来不及惊讶,牛尾就直接将塑胶油桶里的东西往我泼来。 我反射性地遮住脸,液体泼到了我的左手。 「好烫!」 左手感觉像是被烫到那般灼热,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 光线消失,但在闪烁不定的模糊视线中,我可以清楚地看见牛尾的身影。牛尾再次将液体泼向我。 我立即闪过身子,随着「滋」的一声,液体都撒在地板上了。 我趁隙跑向走廊,下个瞬间,我的后脑勺被重重一击。 我整个人被重重砸到墙壁上,瞬间停止了呼吸,牛尾的拳头狠狠落了下来。 令人发麻般的恐怖与绝望充满全身。 啵通一声,液体碰撞的声音传来。京一惨不忍睹的死状在我脑中闪过。 我抬头望去,牛尾的黑影笼罩着我。 「七濑紫阳在哪里?」 黑影对我问道,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没有回答。 牛尾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好,既然如此————」 突然之间,房间里亮了起来。 下个瞬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牛尾整个人燃起了红色的火焰。 牛尾发出惨叫,在地上打滚。火焰迅速蔓延至整个房间,宛若锋利的利爪。热气惊人。 我快速看向房间的方向。 唯就站在床边,我立刻明白她刚才做了什么,她把酒精灯丢到了牛尾身上。 「快跑!」 我扛起紫阳,与唯一同冲出寝室,并顺势冲下漆黑的楼梯。 「啊呀!」 下到最后一阶楼梯时,唯突然瘫软在地,似乎是扭到脚了。 「没事吧————」 野兽般的咆哮从二楼响彻整栋房子,随后是往这里过来的巨大脚步声。 「可恶,他是不会死吗?唯————」 「我没事!」 我们往门外冲去。 就在我们通过巨大的樟树时,身后传来类似鞭炮的声响。我回过头去,只见美术馆二楼的窗户破裂,窜出火炎。火炎不断往上升,像在对着夜空张牙舞爪着。 我与紫阳的回忆之地正在被烧毁,但现在没有时间感伤。 正要迈步往前时,我才发现唯一拐一拐地跟着我。 「你还好吗?」 「……可能,要走不动了。」 怎么办?我已经背着紫阳了,不可能再把唯也背起来。 就在我还在烦恼时,牛尾的身影出现在大门那里,手上还拿着巨大的斧头,就是之前展示在美术馆里的那把巨斧。它那副模样简直就是———— 「米诺陶洛斯……」 唯喃喃说道。 牛尾的脚步很重,却笔直地走向我们。 「唯,你再撑一下,我们下山去求救。」 我们往我之前爬上来的南侧石阶过去,有好几条路可以下去山城,但那条路线是最简单的。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下楼的石阶口时,石阶下方有道手电筒的光也在靠近我们。 有人来了———— 一张面孔出现在下方,是一名中年警官。看到我们之后,他的脸上有些惊讶。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那些烟是你们用出来的?」 「不好意思,请帮帮我们,有人在追我们。」 警官面露惊讶地看向我们身后。 「喂喂,都烧起来了啊,不准动喔,我要打给消防局————」 忽然之间,警官的头直直地裂成两半。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那道裂缝上,正插着一把巨斧。 唯高声尖叫,我回过头去。 牛尾在距离我们十五公尺处,衣服燃烧着,半张脸都被火灼伤成红黑色的,但那对黑色的眼睛却显得更加疯狂。 「唯,这边!」 我转向西侧。 山的西侧是弯弯曲曲的坡道。城堡还健在的当时,那里是被称作「便门」的城堡后门。通常是用在城主逃离城堡时,为了甩开追兵,所以通道设计得很复杂。到了现代,那里扦插繁殖了多到能遮蔽视线的绣球花,久而久之就被大家叫作迷宫了。 我们拼命往迷宫入口冲去,牛尾也慢慢逼近我们,手里还握着从警官身上拔下来的斧头。 我们逃跑的速度比满身是伤的牛尾还要快一点点,但肺却很不舒服,恐惧使人无法顺畅呼吸。 我们抵达下楼的地方,像在画弧线一般走下泥泞的坡道。沿着山边长满青苔的石墙,以及栽种在石墙上的绣球花,阻隔了我们与牛尾之间的视线。 弯弯曲曲的坡道前方,出现了两条岔路。出于直觉,我选了右手边那条路。 下去之后是公用厕所,那里又有两条岔路。右手边那条可以看到一道急弯的向下石阶入口,另一条则是通往公厕后方,没有任何铺设的泥路。 两条路感觉都没什么帮助。 片刻的犹豫后,我选择了通往公厕后方的那条路。 「唯,你还可以吗?」 我小声地问,但她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听起来很痛苦的喘气声。 那条小路被称作「带曲轮」,又细又长地环绕着城迹,很适合守城士兵一边移动一边迎击敌人。 我们进到公厕的阴影处,我正想再往前走去时,身后的唯的脚步声却消失了。回过头去,只见她蹲在那里,手按在膝盖上。 「我好像……不行了,你们先跑吧。我、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别说傻话了,你再坚持一下————」 就在那时,我隐约听到了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我们立刻躲进公厕旁的储水槽中。 脚步声追了过来,速度比先前还要快。 还能听见好似饥渴嗜血的野兽喘息声。 脚步声停在公厕前。它踏入公厕,确认着每一间厕所。 追捕我们的他回到原本的道路上,脚步声来到我们躲藏的储水槽旁。 ————拜托,就这样直接经过吧…… 脚步声在储水槽对面停下,我知道牛尾已经注意到这里了。 总觉得就连我们憋住呼吸的声音都会被它察觉到。 就在那时,远方的树丛传出擦过树叶的声响,应该是什么小动物吧。牛尾的脚步声朝着声音的方向离去。 确认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我跟唯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千钧一发。但是,接下来我们又该何去何从?唯已经走不动了,我也必须一直背着紫阳。我们有办法在这种状态,一直不被牛尾发现,并成功离开这座山城,抵达山脚下吗? 要折回去山顶吗?不行,我无法确定牛尾的脚步声没有往上走。说不定折回去的路上就撞上他了。 「阿悠,拜托你……赶快带着小紫逃跑吧。」 唯的嘴角挤出僵硬的微笑,黑暗之中,她额头上的冷汗正闪着光。 我不可能丢下唯不管,她对我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合作伙伴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那时,怪物的脚步声再次朝这里走近。 「可恶。」 直到现在,牛尾对我施加的暴力所产生的痛才开始在全身苏醒。左手的烫伤痛得我难以忍受,根本没办法思考。 我像被麻痹似地盯着唯的脸。 不安、恐惧,以及挣扎,正在将我的心一点一点撕成碎片。 一片叶子从头上的树枝轻轻飘了下来。在那片叶子掉落在地面的期间,上百种记忆与上千种思绪闪过我的脑海。 唯握着我的手,她在颤抖。 我的手掌与背,感受到了两名少女的体温。 至今为止的人生。 那个雨天,那个夜晚的回忆。 「……忒修斯。」 「什么?」 「忒修斯勇敢挑战了潜伏在迷宫里的米诺陶洛斯,将之讨伐了。」 我将紫阳放在地面上。 「那就是我的使命。」 唯似乎失去了说话能力。 「那家伙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去当诱饵,你趁机报警。」 「但是————」 我伸手制止了唯继续说话。牛尾就要回来了,不能让他看到我是从这里出去的。已经没时间讨论了。 「紫阳就拜托你了。」 那么对唯说道后,我带着决心冲向道路。 我快速地往小路深处走去,先拉开自己与唯和紫阳她们之间的距离。 我的心脏拼命跳动着,速度快到发疼的程度。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牛尾,提心吊胆的。 绣球花沿着迷宫在黑暗之中鲜艳盛开着,与我那无穷无尽的恐惧形成对比。 路途中,我看到一条通往下方的石阶。我回过头去,视线远方有个巨大的影子,自我们方才从山顶下山而来的坡道落了下来。 薄薄的夜雾中,路灯照出了怪物的轮廓。 我吓得全身爆汗。 怪物冲了过来。 那瞬间,巨大的斧头从我眼前落下,然而我的视线却忽然摇晃起来,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冲击。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横躺在潮湿的土壤上,原来我脚滑了一下,从坡道上跌下来了。滴着鲜血的大斧就掉落在我眼前。我抬头望去,牛尾一边咆哮一边往我逼近。 我赶紧站起身,虽然身子摇摇晃晃的,我还是拼命往前冲去。 我在无数盛开的绣球花中拼命奔跑着,脚下的杂草和潮湿的岩石绊了我好几次。 牛尾紧追在我身后,我已经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晓得我离紫阳和唯有多远。 我完全迷失在这些绣球花的————扦插的迷宫之中。这些花全都是无性生殖来的,都是复制花。而正在逼近我的怪物,就是它的化身。 这里简直就是复制大军的迷宫。 没有出口,没有光线,我不知道我朝着哪个方向前进,我将永远地在此徘徊。在这个与希望无缘的,孤独的世界里。 我的人生就是那样了,自从失去紫阳后的,我的人生就是那样———— ————不,不是的。 我不是没有失去她吗?紫阳还活着,我终于,终于啊,终于见到我一直在寻找的紫阳了。 既然如此,我绝不能在现在死———— 就在我那么想的当下,怪物的魔爪朝我的头挥了下来。 我立刻伸手去挡,但除了上方,我的头部侧边也受到了重击。 那瞬间我几乎要失去意识了,紧接而来的是屁股着地的感觉,我才因此勉强保持住清醒的状态。 我抬起头,只见牛尾朝我扑来。我根本来不及防御,整个人被重重捶向地面。我无法呼吸了。 牛尾骑在我身上,狂暴地挥拳殴打我。我死命护着头,但手臂早已经没有知觉了。 失控野兽的猛烈攻击,我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不行了。 在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只是拼命地祈求,紫阳与唯,这两人可以平安活着。 我的视线渐渐被染红,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一名少女,就在远方的,茂盛的绣球花之中。 我凝神一看。 散发光泽的黑色长发,明亮的咖啡色瞳孔,宛如水滴般清澈的肌肤,还有那真实的微笑。 就濒死之际所看到的幻影而言,还不赖。 她张了张嘴,但我听不到她的声音。接着这次她朝我丢来一个散发着银色光芒的东西。 那个东西刺进了我旁边的地面。 是有着木柄的短刀,妈妈留给紫阳的遗物,忒洛斯的短剑。 我将手伸向那把刀,握住刀柄。接着使尽我所剩余的全身力量,往怪物的脖子刺了过去。 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惨叫声,撼动了周遭的树木与绣球花。 混浊的黑血,大量喷涌而出。 「……圣母」 牛尾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低喃着。它没有用手去碰那道伤口,只是无力地压在我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牛尾感觉一动也不动了。 终于结束了……吗? 我满身是血地推开他那巨大的身躯,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我用两只手臂擦拭着脸,仔细一看,才发现牛尾已经断气了。 惊人的疼痛与疲惫席卷我的全身,我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抬起头,看向紫阳方才所在的地方,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看向四处,始终不见紫阳的身影。 9 七濑悠/现在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有印象的就是,脸颊触碰到地面那令人感到舒服的冰冷触感。 从远方驶近的警车和消防车的鸣笛声。 以及唯在找我的声音。她叫着我的名字,还有紫阳的名字。模糊的意识中,我感到愈来愈悲伤。 紫阳消失了,从我们的面前消失了。 疼痛与不适感让我醒了过来。我在光线阴暗的室内,凭借气味,知道了自己身在何方。我在自己的家里,夕阳余晖从窗外射入。 我横躺在沙发床上,头部一直在刺痛。身体和衣服上都去掉了某种程度的脏污。但上衣还是有泥土弄脏的痕迹。 整间屋子都静悄悄的。 脑袋还是无法思考,我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浴室。 脱去衣服,看着镜子,还真是惨不忍睹。 脸和身体,到处都是瘀血肿胀。 浴室里湿湿的,看样子刚才有人使用过。 我冲了个温暖的澡,全身的疼痛得到纾解,却因此让昨晚宛如恶梦般的场景不断在脑中回放。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我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的真实感。 我走出浴室,一面忍耐着痛楚,一面笨手笨脚地穿上衣服。回到客厅的同时,传来了大门开启的声响。 单手拿着塑胶袋的唯走了进来。 「太好了,你清醒过来了。」 她露出精疲力尽的笑容。 「紫阳呢?」 面对我的质问,唯低下目光,摇了摇头。 「……是喔。总之,你没事就太好了,你刚才是去那里?」 「便利商店,去买这个。」 唯从塑胶袋中拿出饭团给我。 「等你吃完我们再聊吧,你放心,我不会再隐瞒你什么了。」 吃完饭团后,唯平静地讲起那些事。 「阿悠你走了之后,我就打电话报警了,但是电话都打不通……那边没什么讯号,所以我就稍微走远一点去打电话,我的眼睛就只离开那么一瞬间喔,小紫就不见了。」 听完她这样说,我便确定了,那时丢短刀给我的人,果然就是紫阳。 「我整个人都慌了,就放弃报警了,想说先找到小紫比较重要。然后我就听到有声音从远方传来,我一过去那里,就看到阿悠你跟一个高大的男人一起倒下了。」 「那个时候,你有看到紫阳在附近吗?」 「没有,太黑了,而且我那时候整个脑袋都在担心你有没有事。然后,我就听到鸣笛声越来越近……本来我是想跟他们求救的,但又觉得在那里被发现会很麻烦。」 「你的判断是正确的。」 「然后我就决定把你搬走,避免被警察和消防队发现。」 「你一个人搬得动我?」 「不是一个人,我还仰赖了可靠的文明工具。山路那边放了一台搬货用推车,我就借用了一下。」 我打了个冷颤。 「没办法嘛,我又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的脚还受伤了耶。」 「但要是被谁看到的话,大概会以为你正在弃尸。」 唯耸了个肩。 「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耶,路上你还掉下来好几次。」 难怪身上多了一些我没印象的瘀青。 「然后我就用地图APP,回到那间研究机构,在那里找到你的车,再用车把你载回家。」 虽然她说起来很简单,但这一路上应该费尽了千辛万苦。 「到头来都是我在受你照顾。」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啦,我帮得上忙。」 唯一脸得意。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接着才发现唯一直在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事,只是感觉,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真正的笑容。」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大概是吧。」 「总觉得你卸下心中的大石头了。」 我露出苦笑。 「但其实应该要悲伤吧?因为我……我们又,再次失去了紫阳。」 「但是,你却不会感到悲伤?」 唯的问题让我有些犹豫,她说到重点了。 「……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起来还好。」 「其实我也是,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终于明白,小紫是自己决定要离开的吧。」 我认同唯说的话。 「总而言之,我们最后都被她甩了。」 唯一脸寂寞地笑了起来。 「好像是这样没错。」 至少,追求紫阳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唯,你接下来有什么想法?」 我问得不清不楚的,让唯不解地歪了歪头。 「『有什么想法』是指?」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现在紫阳都不在了,你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嗯……怎么说,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耶。」 唯用手撑着下巴,摆出思考的样子。我喜欢她那种逗趣好玩的动作。 「我想想喔,不管怎样,先来办一场失恋派对吧?」 我笑了出来。 「好啊,不过,要等我的脸先消肿再办。」 「啊————对了,我出门前一直在用保冷剂帮你冰敷那些瘀血的地方,要一直冰着才行啦。还有我刚才,有去药局帮你买止痛药————」 唯站起身,忙碌地开始行动。 我茫然地看着她忙碌的样子,突然叫出一声「唯」。 唯停下动作,站在那边看着我。 「怎么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唯的脸颊红了起来。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吧。」 ──────────────────────── 尾声 1 七濑悠 说起来可能有失庄重,但在乡下小镇发生的不可思议的重大事件,对住在那里的人而言,只会变成传说。当然,也会成为闲聊话题。 山城美术馆失火、当地警察惨死的尸体、在山路上发现的巨斧与来处不明的大量血迹。 大家都在闲聊那天晚上出现的各种谜团,真相却始终没有被揭开。石见崎与平间的事件也那样不了了之,负责该案的多田刑警忽然过世,黛刑警也突然被调走。 即便是过了四年的现在,那些事也没有改变。 虽然我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或许是被施压了吧。这听起来很像是阴谋论,但实际上日江制药的丑闻依旧没有被公诸于世。 说到日江制药,主任研究员兼董事长七濑京一后来成了离奇失踪。针对此事,公司方面表示「将与相关部门合作,采取适当处理」,几乎所有报社都刊载了这篇新闻。尽管如此,在那之后却没有什么实质进展,在失踪报导出来后几天,他们就任命一位董事进行补缺了。 至于我的现状,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寻找妹妹」,感觉自己已经过着相对健全的————至少不是唯口中那种「毁灭性的」————人生。 我在两年前拿到了博士学位,之后并没有继续走学术研究,而是回到老家日江市。 我有想做的事情,就是复原被烧毁的山城美术馆。唯也在协助我。 我一边写博士论文,一边接受唯的提议,利用群众募资来集资募款。原本我觉得不会有人那么不切实际来赞助乡下小镇的美术馆,却没想到最终募得的金额,竟然是原先目标三千万圆的十倍,三亿圆。大部分的资金似乎都是由一名匿名人士所捐赠的,这让我惊讶到嘴巴都闭不起来。事实上,最后还是唯亲手把我张大好一阵子的下巴推回去的。 然后是唯————虽然她的本名是石见崎真理,但我现在都叫她「唯」了————那件事之后,我就跟她一起住在我的老家了。 之所以同居,并非有什么浪漫的理由,只是我们两个人在经历了那一连串的事情后,现在都满恐惧自己一个人住的。 我在日江市的旅游服务中心工作,闲暇时间都投入到复兴美术馆上。我委托了当地的营造业者进行建筑物的修复,不过,毕竟美术馆还是建造于昭和初期,没有当时的建筑资讯,我们只能依靠照片和记忆进行修复。 我也有向市政府的人们请求协助,请他们提供照片,并邀请熟悉当年美术馆的在地居民参与建筑业者的会议。那些老朋友所提供的回忆,对于美术馆的基本设计有很大的帮助。 另一方面,要成立美术馆,就必须要有收藏品供展示,所以我就拜托唯去收集美术作品。唯走访了当地画家与画廊,收集了以山城绣球花为主题的绘画。 凭着这么多人们的努力,山城美术馆终于成功复活了。 而七月二日的今天,正是美术馆的落成典礼。艳阳高照,梅雨季中的完美晴天。 「非常感谢大家今天的莅临。」 紧张的我颤抖着声音,如此说道。 在成功复原的美术馆前,聚集了我所邀请的人们————群众募资的捐赠人士、营造业者、市政府职员、画家、其他县市的居民等,共有三十几名。 我很不擅长这种演说,这与学会发表截然不同。说起来丢脸,但我之前还问过唯能不能代替我上台,因为我觉得她比较适合,她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胆怯紧张,但她却直接拒绝我了。 「这个必须由阿悠你自己来才行。」 唯斩钉截铁地说。 「毕竟美术馆会烧毁,责任都在阿悠你身上。」 「是你让它烧起来的吧?」 唯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条不听话的家犬一样。 「没事的啦,阿悠。」 唯咧嘴一笑,露出牙齿。 「微笑喔,记得要微笑。」 因为这样那样,最后我便按照唯的建议,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向大家阐述我由衷的感谢。 「请各位今天一定要在山城美术馆玩得开心。」 结束演说后,大家为我鼓掌。我静静地看向站在身边的唯,想说她应该会赞美我个一两句才对。 然而唯就好像被施了催眠术一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 「唯?」 她才突然回过神来似地看着我。 「啊,嗯,你说得很好喔!听了很感动。」 很明显她根本没有好好听我说。 「你在看什么?」 我问了之后,唯露出以前曾经也表现过的悲伤笑容,握住我的手。 「幻影,美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幻影。」 2 七濑紫阳 我慢慢走下盛开着五颜六色的绣球花石阶。 我想,真理一定发现我了吧。即便如此,我也不打算再去找她说话了。我来这里,也只是想再看那两个人最后一眼而已。 如果可以,我是想冲向他们的。我想看着他们的双眼,传达我满满的歉意与感谢。身负诅咒命运的我,之所以可以享受到那些奢侈的幸福,完全是因为遇见了他们两个人。 尽管如此,现在的我却不被允许再与他们相见。 走下石阶后,一对穿着深绿色西装的男女正等待着我。 「圣母,时间到了。」 女人神色平淡地告知我。 圣母,我的————不对,是称呼树木之会教宗的名词。一开始,我曾因为那句滑稽的称呼忍住了好几次自嘲,但现在已经习惯了。 我现在,正扮演着神。 四年前的那天晚上,我在这座山城苏醒过来。用「苏醒」这个说法不太正确,我始终保有着意识。我一直都听得到周遭的人在说些什么,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谁在碰我。 然而,我那残缺的身体,完全不理会我的大脑所下的指令。我被封闭了好长一段时间,彷佛一个寄宿在被扔掉的人体模特儿上的幽灵。 那天晚上,多亏了京一对我投下的药物,我拿回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在那种极限状态下,我完全明白了我之后应该要做的事情。所以我在悠和真理的搬运下持续伪装成人偶,见机行事。虽然对真理很不好意思,但她一离开,我便马上混进黑暗之中。这座迷宫非常适合我躲起来,我用那肌力减退的双脚,几乎是一路狼狈地往山城下滚去。 途中我还听到了怪物的咆哮声。我往那里看去,只见在微弱的路灯下,悠就快要被牛尾杀死了。我没有余力跑到他身边,匆忙之下,我翻找着自己的口袋,发现了真理偷偷放在里头当作护身符的短刀。 我使出浑身力气对他大喊,并把那把短刀丢了过去。 看到悠让那只怪物不再呼吸之后,我才下了山城。下来之后,树木之会的信徒,就像刚才那样在那里等着我。 我完全明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他们在追求树木之会的新领袖,如今真锅宗次郎已逝,信徒们遵循着他的遗嘱,想要奉我为主。他们利用牛尾找到了我的住处,向我提出会保护我,条件是我必须成为树木之会的新圣人。 那对我而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因为那样做,正是可以拯救悠和真理、守护他们日常生活的唯一办法。只要我能进到树木之会这个强大组织的庇护之下,就可以借由那些渗入警界、大众媒体、政治界,以及经济界的信徒,保护他们两人远离这个扭曲的世界。 我的愿望被接受了,我也接下了这份使命。 众人崇拜、信奉着我。然而那并不代表我因此成了女王,我顶多就是个圣人、一个象征。我要去哪里、和谁见面、说什么话、做出什么行为举止,通常都是由「顾问」对我下指示的。结果,我只是从一个坏掉的人偶,变成了被系上操控丝线的娃娃罢了。 我能够来这里,也是出自于我的任性。我被允许在短暂的时间里看他们两人一眼,但是,不能够与他们对话。我也被禁止让其他人看到,据说理由是「会因此失去神秘感」。 神秘感,真好笑。我们人类早在一九五三年法兰西斯·克里克和詹姆斯·华生发现DNA双股螺旋的结构时,就失去神秘感了。生命的本质才不神秘,只是跟国小理化教室中学到的化学反应一样,是非常普通的物理、科学作用下的产物罢了。 说起我这个人,更是如此。我的出生是人类之中最为污秽的了,由于某些人类的肮脏自我产生了我,如今我却被当作神明来崇拜,真是讽刺至极。 「您怎么了?」 女人感到奇怪地看着我。 「什么怎么了?」 「没有,只是您刚才露出微笑……」 经她那么一说,我才第一次注意到。 没错,无论过程如何,我都对于自己能够诞生在这个世界感到喜悦。我所深爱的两个人,正在幸福地度日。光是那样,我就觉得自己这条生命有所价值。 「什么事也没有。」 偶然落下视线的我,注意到了路边的绣球花。那是刚种下不久的扦插,看起来才刚开花不久。 我再次露出微笑。 因为那美丽盛开的姿态,怎么说呢,让人感觉起来还挺不赖的。 出版时,已对第二十三届「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文库大奖作品《绣球花之下》进行了增订与修正。 本故事纯属虚构,即便出现与故事中相同名称,也与实际人物、团体等一概无关。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