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丘下之王〉 作者:妹尾由布子 替子 – 第二卷 碧之圣所 – 第二章〈丘下之王〉 ◆四月三十日 下午七点五十分 “你在干什幺?” 圣子从隔板一角探出头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说得也是,松川想。自己这是在干什幺呢?不,该说山口才是。虽然是自己起的头,却没想到山口会这幺较真。 “可能能恢复数据”——二十分钟;“说不定是系统的问题”——二十分钟;“可能要重装系统,把安装盘备齐”——山口命令一下,松川翻找安装盘又花了十分钟。这期间,山口从资料室取来了存放的媒体,把备份盘挨个装进机器里,一张一张确认着。 “太奇怪了。去年四月到十月的所有数据,都是坏的。” “会不会在备份的时候就已经坏了?” “四月备份的四月份数据也是坏的啊?如果使用中的数据就已经是坏的,那个时候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山口眉间皱起的纹路,仿佛下定了决心不消失似的。 “四月到十月?那又怎幺了?” “啊,高原,你跟她关系还不错吧?” “哈?” 圣子看向松川。松川指了指自己正坐着的椅子。 “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女孩,我怎幺都想不起名字了。不是说现在这个,是去年那个。” “啊,同期的那位。” “对。” 山口和松川同时答道,圣子噗地笑了出来。 “什幺嘛,问我一下不就马上告诉你了。” “这不是正在问吗,快说啊。” “月冈。月冈美前。” ——在公司里,那个,“小美前”还是请不要叫了。 连那压低了声音、含着恳求的口吻,都真实地浮现在脑海里,松川不禁屏住呼吸。对,是美前。名字很特别,所以应该立刻就记住了——本应是这样的。 “她是靠关系进来的吧?” “可不是嘛。是村濑课长的关系吧?” ——小美前,你说的关系,是村濑先生? ——是的。 ——关系相当亲近? 说那段对话的时候,松川心里其实是怀疑的。村濑和她之间传过不伦的绯闻,而且—— “村濑。对了,村濑课长。” 山口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松川,眉间的皱纹并未消散。 “松川,你记得课长的名字吗?” “不……呃,忘了。你看,他又不是女孩子嘛。” “是那种问题吗?” 圣子随口插了一句,却被山口瞪了一眼,于是闭上了嘴。 “小美前半年就辞职了,这倒还好说。可村濑课长应该是交情更久的人才对。为什幺一直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我真不明白。” “我是半年。” “我也是。不过我记得美前不太一样。她说过,从很小的时候起两家就一直在来往。” ——我当时是嫉妒课长的。 松川对自己恍恍惚惚回想起的这个事实感到吃惊。 ——那岂不是说,我对那个女孩有过好感? 可为什幺连名字都忘了呢?也想不起来她是什幺时候从公司消失的。她什幺都没和人商量过吗?自己有没有问过她辞职的原因呢? “恶作剧电话。” 浮上脑海的这个词,他一把抓住。 “小美前,记得她被恶作剧电话弄得挺烦恼的吧?” 山口的目光略微晃动了一下。她像是在回想。很快便说道:“对,就是那个。” “严重到都没法专心工作了。记得是十月。应该正好是她辞职前不久。” “那……那会不会就是原因?” 松川朝圣子看了一眼。他觉得圣子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她是不是知道些什幺,但那样追问像是在逼她,松川便没有开口。然而山口没有留情。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幺?为什幺我们会忘记村濑课长和小美前的事,你也——” 最后一句,尾音沉了下去,像是在确认。 1 ——那幺,该怎幺办。 美前拖着吸了水变得沉重的牛仔裤,走到河岸旁的大岩石边。她在岩石旁坐下,聊胜于无地拧着裤脚。寒意令她发抖,可到底也提不起勇气脱下来。就算脱了,她既没有生火的工具也没有生火的技巧,没法弄干。 ——斗篷也湿了。 她咂了一下舌,把那颜色发暗的衣摆分了几次拧干。厚实的布料超出了美前双手的掌控,怎幺也不顺手。她一直拧到指尖因寒冷失去知觉才停下来。 一边拧着,美前一边想起了方才的〈妖精女〉。 〈妖精女〉告诉她不是今夜。死亡已经被预言了,但至少今晚不会降临。〈妖精女〉所暗示的死亡,还留有时日。 有一种说法是,〈妖精女〉是那族中夭折的少女所化。那本应是属于高贵门第的存在。姑且不论那些出现在日本、美前日常生活中的她们,在这〈辉光之野〉里,想必还是遵循这条原则的。 ——所以,要死的一定是凛的族人…… 那人究竟是凛的母亲迪亚芙拉,是姑母波安,还是尚未谋面的哪位姑娘,她无从知晓。又或者,是凛自己—— 水面至今仍映着月光闪闪发亮。凛在做什幺呢。科纳尔呢。那个门卫老人呢。 在走向衰亡的氏族之上,像是追击一般,战事骤起,即将有人死去。 “……是我的错吗。” 她轻轻地把一句若凛在旁边便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放到了唇边。 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是傲慢,也是撒娇。只是想稍微扮演一下悲剧女主角罢了。她心里明白——可又实在无法认为这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她抱住膝盖,凝视着河面上打着旋的淡淡光芒。在那边的世界中,美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不想看的东西隔绝在门外,假装它们不存在。以为自己一个人筑起一座小小的世界,就能这样活下去。 ——可是,不是那样的。 被不由分说地撞开的门。直到被从藏身之处拖出来,美前才明白,一切事物都无法不与彼此相关、不相互影响。 美前那微小的愿望——只想过着平稳日常的这一点点希求——践踏了他人,改变了命运,甚至招来了死亡。这一切既是美前的错,同时,也是那些与她扯上关系的人们的责任。 谁都没有错。只是存在着现象,存在着影响,存在着结果。每个人都走在自己所相信的道路上。美前也必须去寻找自己的路。 责备自己毫无意义。可还是好痛苦。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本该在莫尔古〈丘砦〉里的人们的面容,一张接一张浮上脑海。影子映在河面上,短暂地闪烁,然后消失。 波安应当已经加固了宅邸的守备了吗。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眸中,逼近的军势又会是什幺模样。 曾说要复兴自己氏族的科纳尔。那个如今除了莫尔古之外已无处安身的少年,会不会已经第一个冲了出去? 迪亚芙拉又如何了呢。她知道这场袭击吗。正因如此,才叫他们尽早启程吗。可她自己呢?她会以明亮的眼眸直视命运,从容地接受它吗? 他们身形不自然地崩塌、倒下、流血、睁着空洞双眼的画面,鲜明而真切地浮现在眼前。 ——不要。 美前用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们才刚认识不久。连话都还没好好说上几句。并不是相识多年的故交。可她不想让他们死。 ——如果我的力量只有看见…… 她再次睁开眼,凝视着浮在水面上的光芒。 ——如果我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个,那至少做点什幺。 额心变得灼热,那热转化成了光。美前的视野被耀眼的光芒染遍,白热化,沸腾,那光摇曳着——微微带上一丝红意,随即一瞬之间染成了鲜红。 ——火焰? 燃烧的是什幺。 她下意识望去,门就在不远处。歪斜的门外插着好几支火箭,燃烧起来只是时间问题。大概因为木头相当潮湿,还只是闷燃的箭占了多数,但浓烟已经滚滚升起。 “少……少爷?” 一道虚弱的声音,让美前转过头去。 有一个人影,倚着门旁站着。 她注意到一支箭就插在脚边不远处的地上,慌忙跑到墙边,压低了身子。她窥探着对方的动静,但太暗了,看不清楚。 “少……” ——他把我看成凛了?美前想到这里才反应过来。在那里的是门卫老人。 “我可是好好报了信的。你说是不是,少爷。” 老人喘息着。一支火箭从两人头顶飞过,插进地面。趁着那支箭杆燃烧的间隙,美前看了老人一眼,然后咬住了嘴唇。 老人的腹部插着箭。不止一支。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五支。箭杆都折断了——是他自己试图拔掉,还是因为打滚而折断的?总之,一眼便知他伤得很重。美前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一支箭杆,却什幺也做不了。 “少爷,我帮上忙了吧?” 满是皱纹的手摸到了美前握着箭杆的手,紧紧攥住。 ——拜托了,凛,快来。 “战事如何了?我这眼睛总也看不清……” 老人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又喘息起来。是伤口在痛吧。脚边的泥土发黑,是血泊吗,还是只是影子? 对于什幺都做不了的自己,美前几乎生出了愤怒。既不能治愈伤口,也不能减轻痛楚。甚至连给他一个痛快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多亏有你,我才能这幺快赶回来。” 一只手,包住了老人干枯的手。一支箭嗖地破空而来,被凛左手所携之剑挥动一下击落。 “少爷,我可好好、报了信了。” 凛蹲下身子,在老人耳边清清楚楚地说道。 “干得好,克里凡。你的名字将被永远称颂。” “啊啊。”老人呢喃道。然后,他紧紧握了握美前的手——那只手随即松了力气。凛迅速扶住他险些倒下的身体,将他扛到自己肩上。 接着,他像是在寻找什幺似的环顾四周,舒了口气。 “是我多心了吗。” 凛没有看美前一眼,便跑离了那里。 ——为什幺? 在困惑的美前面前,〈丘砦〉的景色向远处退去。四周被黑暗包围,什幺都看不见了。 不安于这黑暗,美前抬起视线,差点叫出声来。 ——是森林。 那里是巨木环绕的森林之中。美前正伫立在生满青苔的粗大树干根部。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是树。每一棵都古老得如同石像。有不少树已经彻底落尽了叶子。透过密生的枝丫,看得见微亮的天空。 只有一棵树,还留着蓊蓊郁郁的绿叶。美前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那个难道是…… 是寄生在橡树上的槲寄生吧。 关于凯尔特人,现存的为数不多的第一手史料,几乎都出自罗马或希腊人之手。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记录过德鲁伊——凯尔特人的祭司。今天留存下来的许多关于德鲁伊的印象,其源头都在普林尼的记述里。 德鲁伊身穿白衣,以黄金镰刀割取槲寄生——她记得那似乎还伴随着献上牺牲的祭祀仪式,但细节记不清了。 常绿的槲寄生据推测是古代凯尔特人眼中生命力的象征。在草木枯死的冬日森林里,它想必格外显眼。 就在那片槲寄生周围,她看见有光芒幽幽地亮了起来。 美前眨了眨眼。明明直到刚才,还只是那簇绿叶格外惹眼而已。 可现在,它自己正在发光。 我得去。 她说不清为什幺。只是真切地觉得她必须到那槲寄生跟前去。 光越来越强,连飘荡的雾气都被染上一层珠母般的光华。 一步,两步。她踉跄着,攀住了近旁的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光像脉搏一样,不断重复着微妙强弱的变化。在那明灭的间隙里,美前在那绿色的槲寄生深处,看到了什幺。 ——眼睛? 那确实眨了眨。像沾满露水的叶片一样,湿润的颜色。 心底一角,生出一股焦灼感似的东西。我认识这双眼睛。可就是想不起来。明明只差一点就够到了。 可就在那一刻。 “美前。” 光消失了,咒缚解开了。美前回过头去。 那个从柔和的声音中预想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塔利……” 与凛截然相反,塔利正如在梦中见到的模样。 这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他,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明明人就真切地站在那里,却仿佛幻影一般。沾着雾水的白发,像一束银线般时明时灭地闪着光。那双眼睛,是无法置信般鲜明的绿色——正如方才,在〈槲寄生〉中看到的那双眼睛。 ——为什幺,在这里。 “您为何会在此处?” 胸中的疑问被原样抛了回来,美前动摇了。 塔利缓缓走近,美前则随之向后退去。 “不必逃走。” “可是……” “您以为我会把您带回王城吧。” 塔利微笑了。并非带着轻蔑。反而有些悲哀。 “那个,我不是说定了不去王城。只是想要一点考虑的时间——” “我。” 塔利打断了美前的话。声音很低,但发音清晰。被他一打断,美前便再说不出口了。像是确认美前已经闭嘴似的顿了一顿,塔利才重新开口道。 “我说过吧。我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嗯,可是——” “您想说的是,我应当还是王城的爪牙吧。” 接过美前的话头,塔利再次微笑了。美前拼命鼓起近乎消失的对抗心,点了点头。 “没错。” “我的确曾侍奉王城。美前,将您带到〈辉光之野〉来,就是赋予我的使命。而您已经身在〈辉光之野〉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一步。塔利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又一步。 “是真的吗——您还在怀疑吧。要怎样才能让您相信呢。我不是〈骑士〉,无法像凛那样立下〈誓约〉。” 美前慌忙否认。 “这种事,就算做得到,也请不要做。可是——” “这一点倒是我更想问您。这里是禁域。是〈圣所〉。” ——〈圣所〉?那幺,那果然就是〈槲寄生〉了。 “您又在出神了,美前。” 柔韧的手指,轻轻掠过美前的指尖。接着是脸颊。然后,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 “我、我……” “您的现身在由凛照看吗?” “凛的氏族正在被袭击。” 话一出口,她心里便冒出一丝疑虑——告诉塔利真的好吗——但已经晚了。没办法,美前只能简略地解释说,自己是想要去看〈那些人〉才离开〈丘砦〉的时候,敌人似乎攻了过来。 塔利垂下眼帘,稍稍思忖片刻,然后从左手上褪下了一只戒指。他就地跪下,双手将戒指高高捧起。 “您愿意戴上这枚戒指吗。” 那是一枚宽大的黄金戒指,刻着缠绕回荡的旋涡纹样。做工极为精巧。这枚戒指摆在博物馆或美术馆的展柜里都不违和,美前被它的华贵压倒了。 “这幺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美前,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是信任。” 塔利说这话的声音,透着太过深沉的悲哀,美前吃了一惊,低头看他。 那闪耀的银发缓缓披落在他的背上,白皙的面容仰望着美前。 “若能买到您的信任,区区一枚戒指或我的一两个诅咒,都不算什幺。但那不是可以买卖的。” “我的信任什幺的,哪里值得……比起这个,这枚戒指到底是用来做什幺的?请告诉我它的含义,否则我不能收。” “方才我说过了。是为了施咒之物。” 戒指被塔利柔韧的手指夹着,带着几分不安似的闪闪发亮。 “什幺样的咒?” “能将我带到您的现身旁边的咒。您似乎把毫无防备的现身留在了某处。那是很危险的。必须立刻回去。可听了您方才的话,回去也不见得安全。所以,由我来守护您。至少现在这一次,请您容我任性这一回。之后您再把戒指还给我也没关系——当然,就这样留着也好。” 美前犹豫了。 “你能救莫尔古吗?” “我会尽力而为。但无法向您保证。我不过是一名〈琴手〉。” “已经……” 忽然,她发不出声音了。泪水涌了出来。明明此刻的自己是不带身体的存在,为什幺还能哭呢。 “美前。”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为了我——”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森林的绿意摇曳着。仿佛笼罩在热浪之中。 塔利低语道。 “我们得快一点了。请把手伸出来。” 美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他把戒指滑入了那应当属于美前的指根,用手托着,低低地唱了起来。 此一枚为你而系 系住那天翔之梦 此一枚为你而系 系住那尘归之物 此一枚为我而系 将二者缠绕相连 歌词是朴素的,但那如海浪般层层推进的旋律美极了。明明是塔利一个人在唱,却如同轮唱一般,重叠、回环,化作久久萦绕心间的回响,将美前包裹其中。 “一个小小的咒罢了。听好了,只要你有一丝相信我的心意,就请不要摘下这枚戒指。请想起我。我一定会来助你。” 绿色的眼眸远去了。只有声音,追逐着美前而来。 “我即刻就到。” 停顿了一下,美前才发觉自己正坐在河边。森林、塔利——一切都消失了。当然,〈丘砦〉的景象也看不到了。 ——刚才那是一场梦吗? 又或者是幻象。她发现右手轻抚着湿漉漉膝盖的指上,有一道金色的光辉,美前屏住了呼吸。是戒指。 ——请想起我。 那声音鲜明地苏醒过来。美前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塔利?” 像是回应她的低语一般,戒指亮起了光。接着,那段旋律再次涌现。 就好像戒指把音乐录了下来,刚有人按下了播放键。那段音乐将美前包裹起来——然后,身后出现了人的气息。 回过头去,那里立着一道如光所织成的朦胧身影。和新宿那家咖啡厅里见过的那个,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那道光影一边不断增强光辉,一边逐渐变得轮廓清晰,最终,化成了美前熟识之人的身姿。光如银铃般响起、散去,只剩下那个身影。 白银般的头发,随风飘动。那无与伦比的温柔笑容看着美前,笑意又深了几分。那双深邃而澄澈的绿色眼眸,即便在夜里也依然明亮。 “谢谢你,美前。” 塔利走到美前身边,单膝跪下,拈起她斗篷的下摆,轻轻贴在自己的唇上。 “且让我暂借片刻时光,为你施展我的技艺。你在发抖呢——来吧,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救凛的氏族吧?” 塔利婉然一笑,站起身来。美前的斗篷从他指间滑落、垂散在地,取而代之被他抱在怀中的,是那把之前也见过一面的竖琴。 “前往〈丘砦〉。请恕我不能搀着您的手,因为我的双手要用来开路。” 左手托着竖琴,右手在琴弦之间奔跑。 ——多幺清澈的声音。 她以前应当也听过,但这次完全不同——是因为在〈辉光之野〉里听吗,还是因为带着现身的塔利正弹奏着真真切切存在于这里的竖琴?原来如此,过去她只是听见了从遥远世界传来的声音,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只能用纯粹的声音来形容。 仿佛耳中的污浊都被冲洗干净了。那样的清澈。那声音化成和弦,彼此追逐嬉戏。唤回即将消散的余韵,又远去,再复苏。 那声音不仅进入耳朵,似乎也从美前的身体内部,把杂念洗涤殆尽。一切都渐渐远去。 “来吧,请随我来。您只需要走在我身后就好。” 竖琴之音拨开草丛,铺平道路,拂散迷雾。明明只是照常走着,景色却飞速向后退去。终于,她看到了包围〈丘砦〉的军势——可连那军势都像挂在馆壁上的挂毯一般平面化,显得毫无纵深。 士兵们既不碰美前,也不碰塔利。只是怔怔地目送着两个人。 来到通往〈丘砦〉的斜坡,看见大门时,美前动摇了。 和方才看见的景象一样。 准确地说,比方才的景象又推进了一些时间。原本只是闷燃的木门,已经烧了起来。 “我们要怎幺过去?” “请安静些。一吵,音就乱了——请相信我。” 他都这幺说了,美前只能沉默。塔利的技艺,是通过声音发挥的。 就连从斜坡上淌下来的浓烟,也被塔利的竖琴之音拂散了。此刻,琴音正开始作用于火焰。火势眼看着越来越弱。简直像在倒放胶片。 可门怎幺办呢。仅凭音乐,也能打开门吗? 就在她想着“怎幺可能”的那一刻,门开了。 “美前!” 凛喊着她的名字,那张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安堵与难以置信之间摇动。看向〈琴手〉时,这边倒是一派泰然。 不知是否察觉了美前的视线,塔利瞥了一眼,便对凛开口。 “我把重要的人带回来了。请让我们进去。” “为什幺是你。” 美前慌忙插到两人中间。 “是他救了我。现在不是慢慢说话的时候吧,快。” “拜托了。我有些累了。” 塔利的声气有些发虚。美前不由回过头去。她这才明白,他不只是弹弹竖琴而已。他是在施展秘术,会消耗是当然的。琴音比起刚上路时,也确实少了几分力道。 “凛,拜托。快让他进来。” 凛似乎也意识到时间紧迫,不再犹豫了。 “知道了。进来。” “美前,您先走。进了门里,声音会被削弱。” 美前点了点头,走进门内。塔利紧随其后,凛迅速关上大门,用一根粗得几乎有人腰那幺大的圆木顶住了门。与此同时,琴音停了。 “你来解释一下吧。” 面对抱起双臂的凛,美前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说到底,她自己也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哪来的信心能把事情说得让别人明白。 “我……心飞出去了。飞到了塔利那里。” “是被〈圣所〉的光吸引了吧。” 塔利开口接道,有些痛苦地喘了口气。美前赶紧接着往下说。 “我先是看见了〈丘砦〉。看着河面的时候,就像那样忽地看见了。那个……我看见了门卫老爷爷倒下去的样子。凛你去送了他最后一程吧,那不是我凭空想象的吧。对吧?” “克里凡死了。” “他在意自己有没有派上用场吧。” 美前在记忆里搜寻着,把记得的话复述了出来。 “他说‘我可是好好报了信了’吧。最后不是这幺说了吗?” 顿了一瞬,凛点了点头。 “那幺,我当时感到的气息,就是你。” “之后,我就飞到森林里去了。” “美前,那太危险了。” 塔利喘着气插进来说,美前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但塔利只是沉默着,说出了一句不像回答的回答的是凛。 “你追着死者了。” 塔利点了点头,然后对美前说:以后绝不可以再那幺毫无防备地让心飞出去。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总之,能让我们先进馆里去吗。我和美前都累了。” 凛点了点头,朝门里扬了扬下巴。 “来。” 凛转身迈步,美前正要跟上去,却注意到塔利的身体在晃。她慌忙扶住他的手臂,塔利苦笑着把手抽开。 “我不是〈骑士〉,但好歹也有自尊。这点事还不至于要人搀扶。走吧。术很快就要解开了。” 迎接三人的是波安。看到〈琴手〉,女人微微眯了眯眼,说这馆里太久没有〈琴手〉光临了。 “总之,快进来吧。既然是美前小姐带回来的客人,那便是莫尔古的客人。” 然而,美前一踏进大厅脚步便停住了。因为门卫老人被安置在墙边的长凳上。 与她目睹时一模一样的姿态——插在腹间的几支断箭留在原处,整个人软瘫着一动不动。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不论何等苦痛,都不会再折磨克里凡了。” 美前咬住了嘴唇。她想,自己什幺也没能做到。 ——总是这样。 人就在眼前死去。可她什幺也做不了。 什幺,也做不到。 “美前小姐,您的衣服湿透了。还抖得这幺厉害。脸色也很差。” 波安的声音,把美前拉回了现实。 “我已为您备好替换的衣物。请去客房。凛,带〈琴手〉去食堂,暖暖肚子。” 波安把美前推进房间,自己则回食堂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神情气质与波安有几分相似的姑娘出现了。科纳尔数过的另一位宅中人,就是这姑娘吗。年纪与美前差不多,或许还小一些。 “初次拜见。我来侍候您更衣。” “你好……我叫美前。” “我晓得您。我是波安的女儿,名叫费因。平日里侍奉迪亚芙拉夫人。之前一直未能来向您请安,失礼了,还请恕罪。” 什幺恕罪不恕罪的,总之美前在这位姑娘的帮助下,穿上了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又披了一件象牙色的外罩裙袍。 她也想若有面镜子便照一照,可同时又觉得,幸好这里没有全身镜。 “我先回迪亚芙拉夫人那边去了。美前小姐请去食堂。” 姑娘说湿衣服会拿去烘干,将美前的牛仔裤和斗篷搭到自己臂弯里,便脚步急切地把美前拉到了食堂。她把美前推进食堂,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 里面是波安、凛和塔利三个人。美前一走进去,波安便递来一杯说是用药草浸葡萄酒煎煮而成的饮品。因为加热过了,酒精似乎已经挥发,但气味相当强烈。 “您受了寒吧。请用这个,从里面暖和起来。” 她让美前坐下,替美前拉开了塔利身旁的椅子,美前顺着她的示意坐了下来。 双手捧着高脚的杯子,光是让升腾的香气涌入鼻腔,仿佛就已有了效果。她鼓起勇气抿了一口,舌上传来刺痛的刺激感和复杂的滋味,比预想的要好喝。 见美前开始喝那饮品了,众人才重新开始了交谈。 应该是方才谈话的继续——凛压低了声音说。 “——不过,比预想的要快。” “迟早会由〈上王〉或〈替子〉派人来的吧。可探明人数了?” 波安回答的声音平板无波,不带一丝感情。美前想,凛的那份面无表情或许正是遗传自这位姑母。 “〈战车〉有八十乘左右。来攻的真的是乌什塔吗?” “错不了……那个氏族竟能拥动八十乘〈战车〉。” “那便是说,他们在这次冬战中已被纳入麾下了。” “冬天才刚刚开始呢。” 对话的节奏很快。 “领民呢?” “都在馆内深处。除克里凡之外,应当尚无伤亡。” “母亲大人如何?” “此刻正在安睡,无法说话。单挑的标约呢?” “我已经下了。这样一来,攻方暂时该不会动了。” 美前几乎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谈什幺。但塔利显然是听懂了,他终于打破沉默,插了进来。 “若那是王城的命令,即便不是战斗的结果,也可以组成联军吧。” 莫尔古的两人闭上了嘴,彼此对视。塔利用一种恹恹的口吻继续道。 “战书里,该是带有王城之名吧?” 凛望向波安,女人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那幺,乌什塔不过是在替人带兵罢了。这不是氏族之间献给神的战争。你们是被定为王城的叛逆了。” “我等本就在王城的支配之外。” 波安昂然宣告,站了起来。 “凛,你和美前小姐应当离开〈丘砦〉。尽快动身。” 凛像是在应承她的话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美前。 “我也觉得应当那样做。” “可是……” 美前支支吾吾,塔利再次开口。 “可若那是王城施加的惩罚,即便没有〈骑士〉,他们也不会放缓攻势。况且,〈骑士〉临阵脱逃是最大的耻辱。更何况是主动提出了代表战再逃。” “莫尔古有莫尔古的骄傲。这不是你该踏入的领域。” 塔利驯顺地低下头,波安也一派倨然地向他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迪亚芙拉夫人的情况。也去准备出发的行装。” 波安离开了房间。剩下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充分享用了一阵沉默之后,塔利露出一抹淡淡苦笑。 “想来我也没有发言的权利,不过姑且把那话说完吧。刚才没来得及下结论。美前,我也赞同凛和他姑母的看法。你们两人,应当立刻离开这里。” 美前眨了眨眼。 “可是刚才——” “那只是在斟酌情况罢了。你,以及将守护你视为第一要务的凛,该怎幺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项了。” “可是,那莫尔古要怎幺办?” 塔利没有回答。美前放下空了的杯子,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凛。 “要见死不救吗。你做得出来吗。” “美前。无论凛有多强,他也无法一个人面对那支军势。” “我在问凛!” 美前喊了出来,拍了一下桌子,又左右摇了摇头。 “……对不起。不是那样。我是在问我自己。能不能做到见死不救。” “美前,请不要责备自己。” “我没有责备自己。” 塔利扬了扬眉。凛低着头,问道。 “那幺,对那个问题,你打算如何作答?” “做不到。” 她的回答脱口而出。 她沉默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在想。就这样抛下所有人逃走吗。结果到了这边也还是在逃。如果只是逃也罢了。可是,以他人的性命为代价苟活,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可是美前,那您打算怎幺办呢?莫尔古是为守护〈继承者之君〉而存在的氏族。为您而死,是他们的本愿。凛在成为〈骑士〉之前,首先也是〈继承者之君〉的守护者。为守护〈继承者之君〉而离开此地,才正符合姑母所说的‘莫尔古的骄傲’。” “说什幺死是本愿,开什幺玩笑。而且还是为了我。如果我的命令有人愿意听,那就都听好了。请活下去,我说。” “美前……” 塔利一时无言以对,闭上了嘴。这一回,是凛开口问她。 “那幺,既然见死不救做不到,你打算怎幺做?” “只能想办法救吧。总比一开始就放弃要好得多。” “可是,母亲说了——” “凛的母亲并没有说只有我和你两个离开。她只是说尽快启程吧。” 美前缓缓环顾,看了看凛,又看了看塔利。 “我是〈继承者之君〉,总有一天会成为〈女王〉。虽然完全没有这种自觉,也不懂站在众人之上是什幺滋味,更没有做好承担它的准备。可是,抗拒也罢,接受也罢,那一天一定会来。一个轻易抛弃了支持自己的人的人,你觉得能成为一个像样的君主吗?” 两人沉默着,望着美前。美前忽然害起羞来,低下了头。 “当然,我是什幺力量都没有……” 稍顿了顿,塔利点了点头。 “这话说来也许很残酷,可是美前——您有什幺力量呢?不忍舍弃、不愿见死不救的想法确实令人敬佩。但您打算如何将它化为现实?您的力量,不就只是能看见矮神们而已吗?” 这话太过有理,教人无从反驳。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这里放弃。 “我或许没有力量——可是,你有的吧。你既然能把我带到这里,就不能把大家都救走吗?” “我只有一个人,您也只有一个人。正因如此,才能跨越那幺远的距离把您带来。人数一多,我的力量很快便会耗尽。您说的‘大家’,恐怕指的是〈丘砦〉里所有的领民吧?那样的话,只凭我一张竖琴的声音,远远无法全部罩住。〈琴手〉的技艺也有它的极限。” “很抱歉。”塔利以此作结。他那态度里一点也看不出“抱歉”的意思,美前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 “那,如果我不逃,直接到攻方那些人面前去呢?” 塔利耸了耸肩。 “把您弄到手之后,再慢慢收拾莫尔古罢了。” “那如果说,以不许对莫尔古动手作为条件——” “他们会选择先灭了莫尔古,再把您弄到手。” “那我就说,否则我就自杀——” “美前。” 凛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够了。光是让你平安脱出就已经够难了。其余的事,只能放弃。莫尔古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继承者之君〉。不能让这个意义颠倒过来。” 美前还想说“可是”,凛却垂下眼帘,封住了她的话。 “你为氏族着想的心意,我不会忘记。谢谢你。” ——被切断了。 她气力一泄,就那样坐倒在椅子上。 凛转而问塔利,愿不愿意助美前脱出。〈琴手〉从容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压低声量开始商议对策。 那些道谢的话在她听来空洞得很。自己什幺都没做过。什幺都没能做到。走到这一步,到头来还是只能被人护着。而且,被引来的灾厄,全是因为她在这里。 ——〈替子〉的本领如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带着自嘲的心情想着。把〈替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下去的家族,所走向的便是缓缓衰亡的路。〈替子〉会蚕食掉家、蚕食掉幸福。好像有一个故事,说某户人家因收成减少而被地主怪罪,随后又被赶出了农地。 ——来到这里,也什幺都没有改变。 她明明决定不再逃了。她明明是为了不再逃避,才来这里。 “等等。” 几乎未经思索,只是声音自己跳了出来。两人的目光看过来——其中隐隐有一丝不耐,大约是自己多心了吧。 “怎幺了?” 塔利很有耐心。——可她心想,不能仗着他这份耐心。他只是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罢了。只认为她就像孩子一样无力。 “如果我的力量只有那幺点,那就用看见〈那些人〉的力量,去开出一条路来。” 美前把话说完,塔利便再次问道。 “可要怎幺做?” “去看。然后去呼唤。只要这样,它们应该也会回应我。” 她并没有什幺把握——只是,在先前的〈妖精女〉相遇中,她有了一丝淡淡的感觉。只要她从心底深切地意念,它们是不是就会显现出来呢。 “我可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任何事都有第一次吧。所以我要……试着呼唤它们。” 这时,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开了。 美前以为是波安回来了,抬起头——随即僵在了原地。两个男人也回过头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 “看来来的正是时候啊。” 红色的针织帽,同色的长款背心。是近似人的身形,但比例不同寻常。最惹眼的是那双过长的手臂。一双表情丰富的眼睛认出了美前,亮了一亮。 “〈红人(Fir·Ialgar​)〉。” 这个曾在美前公司附近徘徊过的〈那些人〉的眷属耸了耸肩。 “嘛,也确实是这幺叫的,这回就先用这名号吧。” 2 “简单说,〈丘下之王〉打算站在〈继承者之君〉这一边。” 男人悠然自得地拖过椅子,也不等允许便坐了下来,随后环视众人一笑。 “不算坏事吧?” “好坏先不论,你这根本算不上什幺解释。” “咦,是这样的吗?”男人挠了挠头,随即转向美前。 “嘛,莫尔古那位大哥怎幺想,跟我也没关系。我是来见〈继承者之君〉的。那幺,你觉得怎幺样?” 冷不防被问了一句,美前有些不知所措。 “您说的站在我这边,具体是指什幺?” “来具体的啊。比如说吧,派〈善人众(slóg·maith)〉的军势替你去打仗——这种指望还是免了。我们是影子,什幺具体的东西都没有。〈丘下之王〉是说,愿为〈继承者之君〉把影子的这一侧借出来。” 美前用右手按住了额头。按住也谈不上能理解什幺。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红人〉立刻接道,“感觉一下就行了。” “说的是。”美前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红人〉也同样笑了。那是一副宛如坦尼尔笔下的柴郡猫一般的笑容。 “那个,〈丘下之王〉到底是?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也就是说——” 话在这里卡住了。妖精们厌恶“妖精”这个称呼。但用“矮神”想必也不合他们的心意。可当着人家的面用〈那些人〉,又觉得古怪。 美前想起〈红人〉方才的话,从中拾起了一个用来称呼妖精的委婉说法。 “是〈善人众〉的国王吗?” “嘛,算是吧。” 美前眨了两下眼。想了想,便“啊啊”地点了点头。 “借出影子的那一侧,是说〈丘下之王〉的,那个,领土——” “就是你想经过便经过,想留下便留下。” “等等。” 插话的是凛。 “吵死了。不是说跟你没关系了吗。闭嘴。” 〈红人〉咧开了嘴。牙齿密得像针山一样。 “那个,你看,我是异界长大的,对这里的事不太清楚吧?所以呢,要是我有什幺误会或想当然的地方,凛你得纠正我才行。” 美前慌忙征求他的同意。凛微微歪了一下嘴角,默默点了点头。 “真叫人不痛快。我想跟〈继承者之君〉单独说话。” 对着仍旧龇牙的〈红人〉,美前露出一副为难的笑容。不用演,露出为难的表情再容易不过了。 该怎幺回答呢。 在〈辉光之野〉的一般常识里,所有存在都对侮辱极为敏感。也就是——想方设法把自己的意图包装成能满足对方荣誉感的说辞,谁能说服得了,谁就赢了。 “对不起,我也想的,可要是我故意把他们支开,反而会变成对你的侮辱吧——就好像你开出的条件,只有不懂世事的〈继承者之君〉才谈得拢似的。” 〈红人〉愀然不快地看了美前一眼,点了点头。 “我的话就刚才那些。只要你愿意,〈丘下之王〉便借你地方。” 美前本以为解释还会继续,〈红人〉却就此闭上了嘴。一副事情已经说完了的样子。 美前竭力摆出一张平静的脸,点了点头。 “我能听听在座各位的意见吗?” “当然可以。” “那凛,你怎幺看?” 〈骑士〉当即答道。 “这是相当危险的提议。能不能进去是一回事,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可说不准。留下,就意味着成为〈丘下之王〉的囚徒。” “所以说,要是不乐意,穿过就行了嘛。” 〈红人〉粗声插嘴道,但由那反应速度和口吻来看,凛的指摘大概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穿过的话,会到哪里?” “那个啊,喜欢哪里就到哪里咯。” “那只是说,只要穿越者有足够的意志力,就能做到。并不是什幺确定的事情。而且,做得到这种事的人少之又少。” 美前的提问,〈红人〉和凛先后作了回答。〈红人〉恶狠狠地瞪着凛,凛却完全不为所动。 穿过…… 这〈丘砦〉的人们如果都能穿过去的话。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可是,那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塔利,王城的,那个……作战命令,会追着人追到哪里才肯罢休?” 这或许是个出乎意料的提问,〈琴手〉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战争会结束。交出〈丘砦〉本身意味着投降——可若是逃走,便等于舍弃了氏族之名,那比投降还要糟糕。不是被纳入对方麾下,而是氏族本身被抹消。” 美前一时没能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看着塔利追问。 “抹消?” “这个世界被人称作〈贤者〉的存在记着。如果贤者们记下‘氏族莫尔古并不存在’,那就会变成真的。” “氏族这东西嘛,没有就没有呗,麻烦事不就少了。” 托着腮,〈红人〉叹着气评价道。塔利认真地回答: “没有那幺简单。” “那就是人类的思维方式吧。跟我没关系。总之看样子还得耗不少工夫。我先回去一趟。要找我的话——” 〈红人〉转着手指,把那根手指指向美前。 “你叫我一声就行。可别忘了啊。那幺,就这样吧。”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便消失了。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那个……我有个想法。” 美前嗫嚅着开了口。塔利问“怎幺了”,催她继续。 “我觉得吧,这个世界的一般常识也好、规矩也好,是不是该多请你们教教我。以现在这样,简直摸不着头脑。” “可是没有时间了。” “——不,时间还是有的。” 说这话的是凛。他朝着不解地回望过来的塔利耸了耸肩。 “美前不肯一个人逃走。马上出发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必要那样做,就应该那样做。” “我做不到。我跟她立过〈誓约〉,不能带她去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塔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看着美前。 “那就没办法了。那幺,就从世界的由来讲起吧。……这〈辉光之野〉,是由〈女神〉一族——即被称为〈达娜神族〉的存在所创造的。他们引导崇拜自己的人来到此地,让他们住下,并且赐予了各自的名字与职责。这就是现今残存的约三十个氏族的始祖,〈六氏族〉。” “原本是六个,现在增加到三十个了?” 塔利点了点头。 “有的氏族因后嗣之争、彼此争称正统而分裂,也有的〈骑士〉凭战功建立自己的氏族。只是,建立一个氏族容易,维持起来却难。” “莫尔古是自古就有的氏族吗?是那〈六氏族〉之一?” 这个嘛——塔利支吾了一下,看向凛。凛接过了话头。 “莫尔古被称为〈第七的氏族〉。那是往后的事。继续说,塔利。” “神明赐予了〈辉光之野〉三个季节。春、夏,还有冬。春是诞生的季节,夏是收获的季节,最后剩下的冬,被定为战争的季节。” “没有秋吗?” “春天也很短。而从夏到冬的季节变迁,极为迅速。” 塔利回答,然后带着一丝寂寥微笑道——这里可不是日本。 “继续说。神明又向人的子女们要求强壮、美丽,以及勇敢。冬天的战争,是氏族向神明显示自己配得上这片新天地的仪式。战争只在〈骑士〉阶级之间进行。氏族之间的战争又分为两类。一种是总力战——双方派出全部〈骑士〉战斗。另一种是代表战,由双方各自推举任意数量的〈骑士〉作为代表出战。一场代表战是赌上整个战局,还是并非如此,取决于事先的约定。” “那幺,莫尔古参加代表战的话,还是有胜算的?” “是这样。不过,怕是没有哪个〈骑士〉会愿意跟凛单对单地打代表战吧。俗语说,战士的强弱就看第二名号的多少——” 〈恶神〉的战士、摩根努的爱子、不死者、金刚、疾风——塔利如歌唱般报出一连串名字——无畏者、受诅咒者、长臂、招死之人。 “那些,全是凛的称号?” “夏季狩猎祭上猎获大野猪,甚至年幼时就已在战场上斩下敌军首级,显赫的战功也不少;加上他又流着〈恶神〉的血,是摩根努的门生,而且出身以精强着称的莫尔古直系。即便是随便拿出其中一条,也足以让人对与他单挑避之不及了。” “可是,被人挑战却拒绝的话,会不会关系到那个……名誉什幺的?” 塔利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如此。不过,要端出回避压倒性不利战局的诡辩,要多少就有多少。否则,再强的战士也只会白白折损,氏族很快就灭亡了。” 这回答多少让人有些泄气,但道理上说得通。 “那个……刚才凛说的,单挑的标约是什幺?” 本人随口答道。 “就是提出代表战。就算会被拒绝,也能拖上到天亮的时间。” “提出代表战,按惯例要花一整晚来答复。” “那,一直提出代表战然后一直被拒绝,这招怎幺样?” “那对双方都是耻辱。到了某个阶段,总有一方会先耗光耐性,然后不顾一切地开战。完全无视战争的规矩。” 比如,塔利补充道——对非战斗人员的被庇护民进行屠杀,将女子、孩童、全族上下一个不剩地杀尽,让领地化为焦土的毫不留情的进攻。一旦变成那样的战争,便不再是献给神明的战争了。而是被人的疯狂玷污的,毫无意义的厮杀。 “会有那样的事吗。” “极少。但过去并非没有先例。” 她只能点头说“是这样”。塔利很快接了下去。 “为了不变成那样,才有了细致的规矩。战争的结果,领土或易手,或被纳入其他氏族的麾下。这些依讲和条件而定,有时附有年限,也有连氏族之名本身都被剥夺的情形。” 这一带大概跟美前世界的战争一样,她想。以有利局面结束战争的一方,能让对方咽下有利的条件。 “在战争季节中整合了多个氏族的氏族首领被称为〈王〉。每年战争季节终了时,借由〈祭司〉的神谕,将最强的〈王〉定下。那就是〈上王〉。〈上王〉有权号令所有氏族,王城的直辖领地也暂托于他。而且,还获得资格成为〈女王〉之夫婿。〈上王〉负有在一年中最暗的冬日、印博尔格祭时与〈女王〉同寝的义务——如果〈女王〉没有身孕的话。” 美前想起了艾德。狮子鬃毛般的金发,和那张纯粹的笑脸。 ——如果自己继承了〈女王〉,是要和艾德结婚吗。 丝毫感觉不出真实感。结婚制度在这个世界里恐怕也不相同吧。 塔利的讲述还在继续。 “氏族由延续其血脉的女性之长〈长姐〉,与被选为其丈夫的男性头领共同治理。而〈辉光之野〉,则由〈女神〉之现身的〈女王〉与〈上王〉统治。作为深爱强者人子的〈女神〉之现身,〈女王〉选择被认可为最强〈王〉的〈上王〉为夫婿。” ——如果选最强的〈骑士〉,那会不会是凛。 她恍惚之间想到,随即脸红了。自己到底在想什幺,她不由得对自己感到可悲。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姑且不论跟叔叔辈的艾德结婚这件事毫无实感,把自己跟小六岁的凛放到一起思量,也总觉得怪怪的。 在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塔利继续说着。 “〈女王〉君临王城,由〈祭司〉辅佐。若说〈上王〉是人的子女之王,〈女王〉则处在更高的位置,承担着连接神明与人之间的职责。〈女王〉的力量极为宏大,据说承受其祝福的孩子,会显现出类同于〈达娜神族〉的特殊能力。” “那个,〈琴手〉……也就是说,塔利先生,您虽然会使用神奇的力量,可您仍然是——” 塔利点了点头。 “我也是被称为受过〈女神〉祝福的人之一。无论所持的非人之力多少,受过祝福的人,都无法选择普通人的一生。我们到王城接受教育,然后成为〈祭司〉、〈贤者〉,或者〈琴手〉。〈祭司〉几乎近于神。运用能左右未来的力量。〈贤者〉以言词的技艺,将力量施加于过去。而我这样的〈琴手〉,则以音乐的技艺,将力量施加于当下。” “未来和当下倒还好,过去我就不太明白了。” “也是。”塔利闭目片刻,然后开口说。 “人们看重名誉——这一点您已经知道了吧。所谓名誉,究竟是什幺?”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美前措手不及。 “名、名誉吗?荣誉……和留名……” 她只是在脑子里想汉字的读法而已,嘴里说出来的话并没有半点实质。塔利微微一笑,然后端正了神色说道。 “〈辉光之野〉发生的一切,都由〈贤者〉记在心里。这样留存下来的记忆,会传给下一代的〈贤者〉。我现在这样讲给您的这些内容,也都是历代〈贤者〉传下来的。〈贤者〉一字不改地共享着记忆,而〈琴手〉只是从〈贤者〉口中得知这些罢了。” “不写成文字吗?” “没有那个必要。” “啊。”美前低声叹道。恺撒在《高卢战记》中记录的对古代凯尔特人的考察里,确实有过这样一段——那些教义、那些记忆之所以不使用文字,是为了防止知识在无知者中间流传,也防止学习的人依赖文字。 “不使用文字,是因为没有需要……?” 塔利点了点头。 “他们正是为记忆而生的存在。世界的记忆,与〈贤者〉一同存续。可是,如果那位〈贤者〉篡改了记忆,会怎样呢——比方说,如果我的名字或凛的名字,从他们的记忆里消失的话。” “那、那就……不会传给下一代了……?” “没错。无论做出多大的功绩,无论为当代人所称颂,只要〈贤者〉将它从记忆中抹去,便一切都消失了。我认为,所谓名誉,就是在〈贤者〉的记忆中留下名字。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惧怕触怒〈贤者〉。” 说起来,在那边的世界里,塔利和凛也进行过类似的交谈。那已然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美前还没弄清状况。 ——你想愚弄〈贤者〉吗——没错,塔利当时是这样说的。如果那样做,过去的武勋就会被抹去,凭空捏造的恶行就会被记下。而当时凛这样回答—— “那幺,这个世界的历史,也不能保证〈贤者〉没有篡改过吧?” “改写记忆要消耗极为庞大的力量。〈祭司〉是掌管力量出入的存在,不自然的动向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美前看着塔利。这个人到底是什幺人呢——这样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你的力量,也在被〈祭司〉盯着吗?” “那当然。不过,〈琴手〉所消耗的力量微不足道。不会受到关注的。” ——请相信我。那句带着哀切声线的恳求,就发生在刚才。在那边的酒店房间里最后一次交谈时,塔利也始终执着于这件事。 然后她想了起来。 “……这事我好像没跟塔利先生说过。” 塔利苦笑了一下。 “请叫我‘塔利’就好。与‘先生’相对应的敬称,在〈辉光之野〉的语言里是不存在的。只有那一处用日语,听上去有些微妙。” “啊,抱歉。塔利……那个,在酒店房间里分别之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要说知道多少——”塔利歪了歪头,“我知道摩根努和巴拉赫死了。也知道你们诸位通过了萨温的大门来到这边。大概就这些。” 美前朝凛那边瞥了一眼。青年依旧面无表情。他抱着双臂,靠着椅背,凝望着桌上的一点。 “……是个女术士。在那之后,我的朋友被操纵了。然后,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想着要把术返回去,结果看见了对方的身影。” 塔利睁大了眼睛。视线在美前与凛之间摇摆,然后落在了桌面上。 “真的吗。……不,您不是会撒谎的人。可是,女术士——” “那是跨越世界境界施展的力量。〈祭司〉那边当然一清二楚吧?” “不、不。”他摇头道。绿色的眼眸蒙上了阴翳。 “这太可怕了——可是,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请您听好,住在这个世界里的神明,并不只有〈达娜神族〉。〈恶神〉一族也是存在的。虽然遭到封印——但确实存在着。” “那又有什幺关系?” “凛有没有问过您,为什幺世上不存在女性的〈琴手〉或〈祭司〉?” 美前点了点头。塔利在桌上把两只手交叠起来。那是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双用来拨动竖琴的手。 “我们这些在王城受教的人,是从〈女神〉一族借用力量来使用的;而她们据说,是靠盗取〈恶神〉或矮神们的力量来使用的。这不会被〈祭司〉察觉,只是——据说会削损维系〈恶神〉一族封印的〈女王〉的性命。这种事万万不该有,所以没有被公之于众。” 美前皱起了眉头。 “可是,既然被封印着,怎幺偷得到力量?” “正因为盗取力量,封印才会被削弱,从而加重〈女王〉的负担。” 美前倒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了艾德说过的话。 “我听〈上王〉说,〈女王〉恐怕撑不过今年的祭典。” “您见过〈上王〉了?” 塔利眨了眨眼,说了句“原来如此”。 “那个人确实会这幺说。是的,〈女王〉玉体欠安是事实。正因如此,才急着唤回您——” 塔利像是把话吞了回去似的,闭上了嘴。 “那个……” 美前攥紧了双手。需要勇气。 “怎幺了,美前。” “我觉得,我是不是还是应该去王城比较好。反正作为〈继承者之君〉,总有一天得去的。要是我明确说了我去王城,包围这里的人说不定也能有个说法——这想法也许很天真,但总比光逃要好。” 塔利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看着美前。他为什幺为难呢?他不是一直想把美前带回王城吗。 “是不是再多考虑一下比较好?” “再想,我也想不出来。该怎幺做才好,我根本不知道。” 自己什幺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人死去。胸口忽然一阵灼热。 ——但愿我能忍住眼泪,把话说完。 她一边祈愿,一边续着话头。 “光是我存在,各种事情就像在往坏的方向走。不是吗,我要是听你的召唤,立刻去了〈辉光之野〉,摩根努也好、村濑叔叔也好、那些暴走族的人也好,都该不用死的。今天也一样,又——” “美前。” 塔利的手,握住了美前的手。 “这不是您该在意的事情。这是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事。” “可是,如果我到王城去,一切就能了结的话——” 凛低声说了一句。 “不能就这样把美前带去王城。” 塔利想说什幺,又止住了。取而代之,美前开口问: “为什幺?” 凛直视着美前。声音里带着力道。 “你有心继承〈女王〉吗?” 被这幺直白地一问,美前语塞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辩解。 “可是,〈女王〉确实病弱吧?就算不继承,也可以去帮帮她什幺的。” 凛无言地扬了扬眉,向塔利使了个眼色。塔利静静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不是那样方便地借力或者还回去的东西。更何况,封印本身光靠〈女王〉一个人的力量便压不住,每隔七年就必须重新加固一次。” “所以才有祭典?” “是的。今年的祭典尤其盛大。是七之七倍的年份,一年一度的大祭。” “要献上生贽。” 凛的声音让美前愕然抬起头,塔利也如被冻住一般停住了动作。凛不为所动,继续说了下去。 “各个氏族各自献出一名少女。” “怎幺……” 野蛮——这个词首先浮上脑海。斩下败敌的首级,在祭典时献上生贽,相信这样能增强自身的力量、压制〈恶神〉的人们。而这恰恰就是事实的世界。 ——就算是野蛮,不那样做便活不下去。 “莫尔古打算怎幺办?” 塔利静静问道,凛回答了他。 “应该会献上波安的女儿。我的表妹。” 那个在美前更衣时帮忙的毫无表情的姑娘。可是她,难道不是这族里唯一一个年轻姑娘吗。 “可是,那样的话莫尔古会怎幺样?氏族的血脉就此断绝了。” “莫尔古无论如何都会灭亡。” 美前哑口无言,但凛的声音里没有痛苦。他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莫尔古是为了守护〈继承者之君〉而存在的。就像〈六氏族〉是为了〈女王〉而存在一样。〈女王〉的让位,不是你想象中那幺轻松的事。” ——我在想象? 她什幺都没想。国位让渡是什幺样的行为,她连想都没想过。 “自古以来,〈女王〉为了不让〈继承者之君〉坐上王座,使尽了各种手段。因为——〈继承者之君〉登基之时,便是〈女王〉殒命之日。” 凛垂下视线,继续说道。 “莫尔古一直在做的,就是选定〈继承者之君〉,并守护其到正当的时期即位为止。只是,这次情况特殊。你作为〈替子〉身处异界,而且〈女王〉本尊指名你为〈继承者之君〉。若非如此,即便是莫尔古,想发现身在异界的〈替子〉〈继承者之君〉,恐怕也极为困难。” “果然,您并不信任她。” 塔利的声音很平静。凛的声音同样平静。 “说什幺在剩下的性命耗尽之前想见女儿一面。信或不信,理由如何,我并不关心。只要知道〈继承者之君〉的下落就够了。所以先由叔父、然后由我,以接受王城下命的形式施行了〈转化〉,渡到美前那边去了。” ——〈转化〉只有〈祭司〉做得到。而〈祭司〉是王城的人。所以凛才在王城麾下行事——直到现在,美前才明白这是变通之举。恐怕对凛来说,“〈女王〉只是心心念念想见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是难以相信的吧。 “像我们这样的存在,与其说是这个世界的必然,不如说——必须把〈继承者之君〉从〈女王〉手中保护下来的场合,多得很。” “也有不是那种情况的时候吧。” 塔利补充道,却立刻自行否定了。 “——可是,并不多。是的,凛说得没错。〈女王〉会想要杀害〈继承者之君〉。〈继承者之君〉则必须在被杀之前登上王座。就目前所知的而言,〈辉光之野〉充满了篡夺王座与杀子的故事。” “而其中大部分,莫尔古都有牵连。名字没有被说出口。〈贤者〉不会记下影子的历史。可是,莫尔古确实存在。作为其余〈六氏族〉无法理解的存在——影之〈第七氏族〉而存在。” 美前无话可说。话里的绳结分明系在自己身上,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可是,你们的氏族为何要承受如此艰难的使命?” 凛避开了塔利的提问。 “有一则预言。终有一日,当氏族的命脉走到尽头之时,〈辉光之野〉也当迎来转机。这是与神明定下的〈誓约〉。我们守护着〈继承者之君〉一直战斗下去。而当约期来临,束缚就会解开,我们将成为世界变革的见证者。” “世界变革……” 塔利缓缓重复着那个词。然后,他看着凛。 “那样的事,现在就……?” “神明若是不违〈誓约〉,氏族的宿愿不久就会实现。所以,我会带美前去王城。迟早。但不是现在。要等美前做好继承〈女王〉的准备,意志坚定起来之后。” 安静的食堂里,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凛再次抬起视线,直视着美前。 “另一个〈替子〉——我听玛赫说的。在七之七倍的年份所举行的大祭上,据说〈祭司〉占卜得出,〈女王〉本人也应当作为活祭奉上。” 说起来,美前回想起来了。 在妖精的世界里,应该确实有每隔七年便献上一次生贽的习俗。若不如此,地狱之盖便会开启,将被拖入其中——这故事带着基督教式的世界观,但大概是过去的记忆被重新编排后流传下来了吧。 而作为生贽的—— “〈女王〉似乎是打算让〈替子〉顶替自己来强化封印,同时也让自己活下去。听说玛赫也被逐出了王城。” ——被妖精掳走的人类,应该多数被送去当了生贽。 在什幺地方似乎也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妖精女王担忧自己的情人被献为生贽。 美前想,这故事可大不一样。哪有什幺担忧。〈女王〉是把掳来的人——不,相反。是为了当作生贽才把她召来的。 “所以,”凛接着说了下去,“去王城实在太危险了。你会毫无反抗之力地变成生贽。” “怎幺会。”塔利呢喃道。即便那声音痛苦地扭曲了,依旧清美而动听。 “我……不是为了那种事而在效力的。” ——我也……。 美前低下头,在心里吐出了那句话。 ——我也,不是为了那种事才到这里来的。 3 波安回来后,凛和塔利重新开始制定让美前逃出包围的计划。这是〈红人〉出现之前已经讨论过的内容。 大方向没有变。不能带美前去王城。即便没有迪亚弗拉的预言,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守城死战。那就只能突围。潜伏的目标只有〈森林〉——用排除法思考,结果就是如此。 “问题是会被〈琴手〉或〈祭司〉发现。〈森林〉对我们来说,既是修炼之所,也是休憩之地。” “所以我们才请你带路,找一个不容易撞上那些人的地方。” “要从这〈丘砦〉的包围中脱身,又该怎幺做?” “那就由我施展〈琴手〉的技艺——进攻方有〈琴手〉在吗?” “看起来似乎不在,但也许已经在召来了。” “那个来宣战书的人,好像是〈贤者〉。” 三人低声交换意见,逐渐得出结论。 美前默默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那个,如果到出发前还有时间,我可以去休息一下吗?” “当然,请回房间吧。” 美前制止了想要站起来的波安,独自回到分给她的房间。 穿过昏暗的大厅时,她注意到门卫老人的遗体还放在那里。奇异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也没有再感到痛心。感觉像是麻痹了。 ——我到底是怎幺了。 她走上楼梯,进了房间,在床边坐下。没有睡意,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这就是所谓的震惊吗。 倒也不是。可也许,自己确实有些飘飘然了。 本一无是处的自己,竟是妖精之国的〈女王〉之女——被人这样说,又被“美前小姐、美前小姐”地捧着、敬着,便彻底昏了头。 ——这种好事,怎幺会平白无故砸下来。 这就像一场骗局。骗人的〈女王〉固然可恶,自己上当也是蠢得可以。被晾了那幺多年,如今才说想见一见?本该觉得蹊跷才是。 三年——塔利是这幺说的。美前二十三年的人生,在〈女王〉的时间中大约只有三年。即便如此,也未免太长了。自己早该对突然召唤这件事起疑。 ——塔利也可疑。 塔利不可能不知道〈女王〉与〈继承者之君〉之间从来争斗不休。刚才他嘴上那幺说,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女王〉打算把美前召回去做什幺。 凛也一样。 他应该最清楚。清楚〈女王〉那套说辞不过是冠冕堂皇。哪怕早点告诉自己也好。若早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来这里。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紧紧地。 凛只是为了实现氏族的宿愿,需要把她带来这里。塔利只是听从王城之命行动。而对〈女王〉来说,她不过是作为活祭品的存在。 美前用握紧的拳头擦了擦眼泪。 “已经够了。” 无论是有人为她而死,还是她为别人而死。 然后—— ——最叫人厌恶的,是会这样想的自己。 明明是被所有人保护着才活下来,明明什幺忙也帮不上。既然还有时间感叹,不如去想该如何对大家有用。 ——可美前,你有什幺力量呢。 塔利那句话刺穿了她的肺腑,正因为它是一针见血的事实。 你的力量不是只有看见矮神们这一样吗。 当初不是决定好了要主动去看的吗。除了这个自己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所以,不是决定好了要积极地去看吗。 那就召唤〈红人〉吧。再跟他交涉一次,让他想办法让大家都能逃出去。 美前又一次擦了眼泪。正要开口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哟”。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野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影。 “可不能说‘我没叫你’哦。” 〈红人〉带着一副亲近的笑容,那反而令人心里发毛。 ——不是人类啊。 觉得异样也是理所当然的。美前这样想着,仰头看向他。 “我刚刚是想叫您……但确实还没有叫。” “是吗?可你不是在想,自己不想待在这里了?” 〈红人〉加深笑容,凑近来端详美前的脸。他的眼睛是黑的,鼻子出奇地大而泛红。 “那……不对。我只是想知道能救大家的法子,想着有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平安逃走。” “这种漂亮话。” 〈红人〉嗤笑一声,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被他这幺一说,反而不知道该怎幺回答了。 “可是,我是真的那样想。” “真的?不,不是吧。说认真的,你不喜欢这里,对吧。” 美前垂下了头。 “你这幺说,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这话真方便。不,不对,你明白。你是不想明白,所以才装作没察觉。你不喜欢这里。” 〈红人〉从下方探看她的脸,美前向后缩了缩。〈红人〉咧嘴一笑。 “我知道的哦,你为什幺没法喜欢上这里。” “要是知道就说来听听——”她差点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害怕。总觉得他会指出什幺无可挽回的真相。 “走呗,去〈丘下之王〉那里。你想到不是这里的什幺地方去,对吧。” “可是,我不能丢下大家。” “说什幺呢。没有你在,大家反而更好办。只要不费心逃你,他们不就能全力保自己的命了吗?” 美前无言以对。自己若消失,局面真的会变好吗? “你要是不在了,莫尔古那位大哥也能从使命里解脱吧?” 被步步紧逼,美前又低下了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显得异常无依。 “可是,他们一定会追来的。” “别说傻话。〈丘下之王〉辖下的地方,不请自来的客人进不去。” “可是,有〈誓约〉啊。” 话刚出口,她又想:自己其实是希望凛追来的吧。一定是这样——这想法实在让人害臊。承担不起责任,却希望有人守护。 “〈誓约〉?这倒是头回听说。什幺样的〈誓约〉?” “他立下誓,会守护我,让我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 没等她把话说完,〈红人〉便笑着打发了。 “你想待在这里吗?不想吧。你想去〈丘下之王〉的宫殿吗?那肯定想的。既然去的是你想去的地方,〈誓约〉怎幺可能碍事。” “我没有说想去。”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等她回过神来,〈红人〉已经双膝跪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想逃到什幺地方去。而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丘下之王〉的领地。王一直在等你。是啊,从你出生之前就一直在等。你明白吧?我们一直在守护你啊。知道的吧?现在该懂了吧?我那些同伴始终都在守望你。” 在他黑色眼眸深处,浮起又消逝了美前幼时的图景。在花丛间成群飞舞的〈小人〉们投来的目光,始终落在美前身上。母亲病倒之后,有〈帮手妖精〉偷偷为她料理家务的身影。预言无法避免之死的〈妖精女〉,曾告诫美前要提前做好准备,迎接将至的悲伤。而出现在公司的〈红人〉,则是为她指示通往妖精界之路的领路人。 直到这一刻,美前才察觉。他们一直在守护她。并非只是现身而已,而是在设法支撑她。 “……可是,为什幺。” “这你就直接去问王吧。来,要接受〈丘下之王〉的邀请吗?” 她头脑发晕。现实感越来越稀薄,仿佛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了。心里只能想着〈丘下之王〉。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意、为了什幺,竟跨越世界边界也要庇护理美前? ——简直像被施了魔法。 这〈红人〉的声音里,莫非当真带着什幺魔力?纵然只些许,他们也是神明——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她想了想,想不起来。 “可是,我还是不能丢下大家。” 大家是什幺来着。耳边传来声音,说“请相信我”。美前垂下目光看着黄金戒指,恍恍惚惚地想。给我这戒指的人叫什幺名字?这里又是哪里。 “大家是谁?” “凛……” 她试着唤出最后剩下的名字。却连他的脸都已想不起来。 美前任凭对方牵起手,站了起来。 “跟我来。踩我的脚印走。” 〈红人〉说着,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走过去后,他的脚印便朦朦胧胧地发起光来。美前准确地踩在脚印上跟了过去。 〈红人〉在美前房间的正中画着圆圈行走。过了十来步,脚印便如喷火般迸出光芒,将美前全身包裹。一阵宛如潮噪的乐曲不知从何处传来,充满了房间。 像是被那乐声洗去一般,房中的景色渐渐淡去、消失,一种奇妙的感觉袭击了美前。仿佛在无休无止地下坠。她的脚明明准确地踩着〈红人〉的脚印,却仍然在往下落。 “别踩偏了。” 〈红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人〉的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却为何从耳边传来?她想不透,也无暇去想。 美前拼命追踩着脚印。黑暗渐淡,亮到堪可说薄暮时分时,〈红人〉停下了脚。 “欢迎来到〈丘下之王〉的领地。”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美前踉跄了一下。 既然是妖精王的领土,她原以为会是更加富丽堂皇的世界——但这算什幺。这世界说不上黑暗,但也绝称不上明亮。那是一片荒凉岩山绵延的阴郁之地。美前脚下还算平坦,可再往前,山岭便如朝天插满刀剑长枪一般险峻。峰顶隐在云层里,看不真切。左边、右边,乃至身后,都是相似的山脉无尽绵延。 美前惊得说不出话,〈红人〉饶有兴味地开口:“景色还不错吧?嗯?” 远方某处传来类似狼嗥的声音。又或者,那只是高空穿过的风声?美前抬起头,倒吸一口气。头顶上也有山脉——以颠倒的形态无尽延伸。 ——是地下异界。 头顶不是天空,是大地。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 “喏,接你的人来了。”〈红人〉说着扬起脸。美前也顺着望去,远方山峦之间,有纯白发光之物穿越天际而来。在这薄明世界里格外明亮的,是一群白毛猎犬。 猎犬有小马那幺大,眼睛闪着深红,耳内侧也红得过分。美前吓得正要后退,〈红人〉挡住了她:“没什幺好怕的。你是受〈丘下之王〉邀请来的客人。” 话虽如此,该怕的还是怕。猎犬的牙齿如剑一般锐利,垂落的舌头颜色,就像刚刚啃过滴血的肉。 美前的目光被猎犬群吸引,以致没注意到后面骑马接近的身影。 那人便是〈丘下之王〉,她一眼便认了出来。蜂蜜色光滑的长发垂落在漆黑的斗篷上,斗篷边缘镶着天鹅绒羽。马匹的蹄子是金色的,白色毛皮的光辉不逊于那些猎犬。黑、白与金三色交织的姿态,宛如一幅画。 他如同歌唱般向美前开口: “来得正好。” 美前眨了眨眼。〈丘下之王〉的眼睛,是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之蓝。那道目光仿佛本身就具有力量,牢牢攫住美前,不肯松开。 “先到我宫中去吧。话之后再说。” 夜一般的黑斗篷迎风展开,妖精王俯下身——等回过神来,美前已经被放在他的马鞍前。白马的金色鬃毛和尖耳在风中闪烁。包裹〈丘下之王〉手臂的黑袖上,银线绣着海沫般纤细的刺绣,缀着珍珠的袖口间伸出的柔韧手指,稳稳握着缰绳。 不知何时马已经跑了起来。猎犬化作白色光箭,劈开雾霭迷蒙的天空。一行人穿过自上下两个方向逼近的峻岭间的缝隙。 不久,一座仿佛直接依托黑色山岭建成的壮丽城堡出现在眼前。尖塔群如贴着山壁、又如向着天空拔升,灯火为其染上朦胧暖光,嵌在墙上的辉石反射光线,将四周的雾霭染成虹色。周围流淌着寂寥怅惘的乐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被金锁拴住脚的天鹅正在城上空旋飞,发出悲鸣。 美前与〈丘下之王〉所乘的马,降落在最高的那座尖塔顶层。猎犬们已不见踪影。美前才被妖精王亲手扶下马,白马就已经没了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们出现了。她们一边将芬芳的花瓣撒落地面,一边轻盈穿梭。身影的轮廓泛着淡淡的珍珠色光泽,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裙摆下露出的双足移动极快,好像从不在一处停留。少女们前后交替换位,如起舞般装点着整个房间。 “够了,〈敏捷者(Fir ・Luatha)〉啊。回到你们的去处吧。” 王一声令下,少女们便接连从窗口投身空中。美前无言地看着她们划出光的轨迹飞远。经过之处,赤、蓝、紫的雾气弥漫开来,化作一片相互追逐的光之纱幕。 “过来。” 美前在对方的引导下走到房间中央。〈丘下之王〉向美前微笑,眼睛却是冷的。 “这是你的房间。想要什幺尽管说,无论什幺我都给你取来。” 那如蜜般甘甜圆润的嗓音,也与目光一样——内核冰冷彻骨。王的白手握住美前的手。在他的掌中,美前的手显得异常粗拙,残缺而不成形态。 “留在此地,你便不会被任何人找到。无论是〈女王〉的手下、支持〈恶神〉的之辈——还是那些自命为你守护者的人。” 视线从美前脸上移开,美前才终于得以喘息。方才究竟是怎幺呼吸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 好容易挤出的声音,被妖精王一个眼神切断了。 “这枚戒指与你并不相配。我赐你一枚更美的。摘下来吧。” 自己戴着戒指吗?低头一看,手上确实有一枚金戒指。她依言想摘,却踌躇了。 “……不能摘。” “你是说,不能接受我的赠礼?” 美前小声应了句“不是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摘不下那枚戒指。妖精王的嘴角弯出一道弧。 “原来如此。那就随它去吧。大约也无害。” “对不起。” 如新雪般白而冰冷的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令她仰起脸。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客人。你且记住,你的安息之地,除这里之外别无他处。因为那完美的力量,被无理地塞进这副不完整的躯体之中,你注定成为骚乱的种子——我绝不允许那力量落入〈女神〉手中。” “我、我根本没有什幺力量……” 美前低语,王又以滴蜜般的笑容回应: “无知的孩子。听好——你不是〈替子〉。” 美前倏然睁大眼。〈丘下之王〉那纯净得无以复加的蓝色眼眸中,映出自己惊愕扭曲的面容。 “所以,你绝不能到〈女王〉那里去。” 美前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什幺。〈红人〉与自己交谈之前的事,她已经记不清楚。到这里来之前,自己到底在做什幺呢。——〈替子〉。对了,他们说过,自己是〈女王〉的〈替子〉。 可是,〈女王〉又是什幺。 ——〈替子〉她明白。字面意思。被替换掉的孩子。残次品,麻烦精。自己是那样的存在——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把你召唤到王城而编造的方便说法罢了。” 王的声音滑入耳中,在她脑中轰鸣回荡。猛烈得让她什幺也没法思考。 托着下颌的手一松开,美前便再也站不住了。仿佛她的整个重量,都一直寄托在那一点上。 声音一边远离跪地的美前,一边宣告: “成为我的囚徒吧。我的客人,无一例外同时也是囚虏。反之亦然。……暂且歇一歇吧——连梦也不要进入。” 美前的意识就此远去。 4 时间的感觉消失了。空间的感觉也变得暧昧模糊。空气里始终弥漫着芳香与音乐,那些东西阻碍着美前深想。 周围始终有〈善人众〉缠着她,朝她微笑。没过多久,美前便意识到,他们是在笑人类这种生物的滑稽之处——但她并不生气。 他们不停歌唱、不停舞蹈。有的歌质朴到连美前都能跟上旋律和上几句,也有复杂精妙到绝非人类嗓音能够唱出的歌。她听了各种各样的歌。 舞蹈则只能用“精彩”来形容。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能一直跳下去;一转起来便如陀螺,翻筋斗更是信手拈来,一跳起来常常直接冲破天花板消失不见。然而下一小节到来时,双脚又稳稳落回地面,令人叹为观止。 美前也受人相邀,推辞不过,跟着跳了,却完全跟不上。可她又无法退出舞圈,只能合着音乐一直跳,跳到鞋底都快磨穿。 不过,他们不久便厌倦了缠着美前,数量渐渐减少。最后剩下的一个小小的影子,向美前开了口。 “美前,你还记得吗?” 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在美前面前翻了个筋斗,然后忽然在自己身边亮出了一个对话气泡。美前眨眨眼看着它。 『以前,我常这样跟你说话吧』 美前顺畅地读懂了气泡里那些奇妙的文字,歪了歪头。 “好像有点印象,但我不知道。对不起。” 小妖精烦躁地一脚踢飞气泡。气泡顿时粉碎,消失了。 “你是傻瓜吗?” 美前意识到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期待,心中过意不去。 “真的很抱歉,我想不起来。” “……不是说过吗,两次里总要回一次‘谢谢’。” 美前困惑了。这句话她有印象。可又想不起是对谁说的。 “就算我忘了,我也该感谢你还记得。谢谢你。” 小妖精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抓着头发,从窗口飞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美前茫然环顾四周。音乐远了,脑子似乎多少清醒了一些。这里是什幺地方?当然是〈丘下之王〉的宫殿。 “喂,美前!” 一看,刚才那个小妖精又回来了。他拽着美前的手大喊。 “这个、这个,这枚戒指。给你这个的是谁?” “啊啊。”美前抬起手看了看。好美的戒指。是某个人送给她的。 “我不知道。” “怎幺会不知道!是塔利,〈琴手〉的塔利!” ……塔利…… 那个名字似乎收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但够不着。 “想起来啊!” “是谁来着。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小妖精暴怒地在美前周围嗡嗡乱飞。 “你!原来是这幺没出息的东西吗!” “是啊。” “不对不对不对!你应该想得起来的。想起来了,就能从这里逃出去了!” 小妖精以惊人的气势甩着头,悬停在美前鼻尖前。 “那、那幺可怕。从这里出去很危险的。我能安全待着的地方只有这里。只要在这里,就什幺都不用怕。” “你傻吗!你才不是为了找安全的地方才来〈辉光之野〉的!” 美前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小妖精的气势吓到。可是—— ——好可怕。 这恐惧是从哪里涌上来的呢。不想想起来。好可怕。 她正想转身逃走,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让您久等了。” ——见过。我认识这个人。 垂到腰际的金发,即使病容满面,依旧衬出高贵的美貌。那双明亮的眼眸颜色,她非常眼熟。和某个人一样。是谁呢。 “您认得我吗?” “我、我不……” 纤细的手指。那骨节嶙峋的手,看着十分脆弱。 “不必在意。并没有失去,只是被藏起来了。” 女子淡淡说着,握住美前的手。 “据说我拥有预见之力。那力量的源头并非〈女神〉的祝福,而是〈丘下之王〉的魔法水盘。现在,我带您去那里。” 女子晨星般明亮的眼睛转向小妖精。 “你回去你的主使者那里。然后转告他——美前不是靠记起你而获得自由,是靠找到自己而获得自由。” 小妖精一言不发地飞走了。主使者是谁呢,美前想。是这枚戒指的主人吗——他叫什幺来着。刚才应该听过名字才对。 回过神来,她已被女子拉着手走动。那扇引她前往的门并不太远。那座塔顶的房间,只在精心雕饰的立柱上撑着一座华盖,没有墙壁。中央有一方大理石制成、形似高脚杯的水盘,清水不断从中涌出。溢出的水顺着地板上凿出的沟渠流淌,最终引向塔的外壁。闪亮水渠勾勒出的图案之美,令人目眩。 女子拉着美前的手,引她来到水盘前。她让美前站在水盘前,自己绕到对面,正面相对,然后凝视美前的眼睛。 “〈红人〉说了些什幺,我不得而知。多半是说这里安全之类的话吧。但我要问你——那个小东西,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女子的目光仿佛能贯穿美前的心底。美前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可双手被牢牢握住,无法后退。 “你是为了寻求安宁之地,才来到〈辉光之野〉的吗?” 美前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回想起来。” 答不出来。美前垂下目光望向水盘。涌出的清水一刻不停地在水面画出一圈圈圆形涟漪,每圈涟漪都带着声响。浮现又消逝的涟漪与声响,不断绘出永不重合的无限连续纹样。那纹样即使水溢出盘外也不会消失,不断扩散,弥漫至整个房间。 虹色闪烁的水底,唯独浮现出绿色。那绿逐渐加深,终于化作草原。云层沉重得仿佛随时要坠落,阳光只是敷衍地照亮四周。云层微微裂开一道缝隙,光倏然扫过草原。 光的箭矢落在一辆双马拉的〈战车〉上。金色装饰映得流光溢彩,仿佛燃起了黄色的火焰。一匹马是灰底洒雪般的杂色,另一匹黑如磨亮的乌檀木。站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的,分明还是个孩子。微红的头发拂着肩头。少年面色紧张,凝望着山丘对面。 ——这是什幺。 既视感攫住了美前,她想移开视线,却连合上眼皮都做不到。 “你所看到的,是还未到来的时刻的光景。” ——可是,我见过。 云隙中透出的光又细又弱,正在渐渐黯淡。云在移动。风很大。那光最后勉强照出的,是站在〈战车〉上的一名〈骑士〉。他还年轻——虽不如车夫那般年幼,也可称作青年。比车夫更短的金发拍打着脸颊。黑色斗篷如不祥的翅膀在背后翻飞。 ——我见过。 既视感强烈得令人发狂。答案堵到喉头,却卡住了。无法化作言语。明明知道的。 “来,想起来吧。” 青年的眼眸颜色,与那位用鼓励语气出声的女子相同——那种灰色,在光中甚至带上了银辉。也与他右手所持长枪的锋刃同色。当他稍稍转动左手中的圆盾时,腰间所佩的剑完整露了出来。金上嵌满宝石,精美如工艺品的剑。 ——带上它吧。 慵懒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是那女子的声音。 仿佛被那声音牵引,景色变了。满溢的光中,黑衣青年倒在地上。他拼命想站起来却未能如愿,匍匐在地——就在他鼻尖前,一件细长之物被抛落下来。 是剑。与他方才腰间所佩相同的、闪耀着黄金光辉的剑。 ——留个纪念吧。带上。 他撑着那把剑站起身,然后伸出手,直直地看向美前。那目光令美前一怔,同时感到一股让人想流泪的怀念。 青年动了动嘴唇。听不到声音。可她明白他在说什幺。 ——怎幺办,去〈辉光之野〉吗? “我去……” 话语从唇间流泻而出。 那一瞬间,失去的记忆与感觉全部回到了美前身上。美前喘着气,仰头望向女子。真真切切,如从梦中醒来一般。 “我、我做了什幺……” 她本是要去和〈红人〉商议,设法让众人逃脱的。可结果呢,她自己却逃进〈丘下之王〉的宫廷,终日游乐。凛到底怎样了?凛和科纳尔——若说那是未来的影像,那他们应该还活着。可接下来又会如何。 “想起来了吗。你为了什幺来到〈辉光之野〉。” 她抬起头。那里站着的当然是凛的母亲迪亚芙拉。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 美前顿住了。还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了什幺? “看吧,看水盘映出的东西。” 水面映出的景象已回到先前的草原。光的箭矢越来越细,终于消失了。像是在等待这一刻,科纳尔用缰绳抽打马背,〈战车〉动了起来。 美前狼狈地又抬头看迪亚芙拉。水盘泛起的波光令她显得甚至有些神圣。她仿佛超脱了性别与年龄。 “这面水盘,映出你应当看见的东西。不要移开目光。看吧,然后想起你的誓言。” ——誓言? 疾驰的〈战车〉之上,箭如黑雨般倾泻。凛的手以惊人的势头旋动长枪,卷起旋风,将所有箭矢扫开。科纳尔大张着嘴,大概在呐喊。〈战车〉势头更猛,直冲敌阵。敌方的〈战车〉多得数不清。盾、剑、枪,泛着暗沉的光。 “想起来,然后说出口。” 凛的枪呼啸着飞出。以几乎要把胸甲钉进身体的势头贯穿敌将胸口,对方应声倒地。冲击中,带翼饰的头盔飞向空中。 “我……我……” 混乱之中,美前想闭上眼。却连眨眼都做不到。 凛甚至没有确认战果,已经又架起了下一根枪,用磨亮的盾面格开敌枪。箭擦着科纳尔的脸颊飞过,少年咬紧了嘴唇。 “我、已经——” 枪再度飞出。与此同时凛抛开盾牌,从腰间拔剑。那把闪光的金剑在他手中以惊人的势头旋转起来。 那是摩根努的剑。那名女战士临死前把它掷给凛作遗物,与巴拉赫同归于尽的那位。 在两人的遗骸面前,凛发问。 ——怎幺办,去〈辉光之野〉吗? ——我去。 她当场回答了。为了什幺? 水盘中战斗仍在继续。凛将旋转的剑高高抛向空中,用腾空的手拔出佩在另一侧的剑,一记挥扫磕落飞来的枪,又趁势在〈战车〉上跃起,斩落一支射向科纳尔的枪。随即落回〈战车〉,用盾格开突进过来的敌方〈战车〉上〈骑士〉的剑,顺手一挥便将踉跄的对手打倒。借着挥剑之势转身,挑开从另一侧袭来的〈骑士〉的长枪,轻身跳上〈战车〉边缘,抡盾猛砸对方面门。看也不看昏倒的〈骑士〉,凛又回到〈战车〉中央,抄起备在车上的另一杆枪。 面对压倒性的敌众,凛奋战着。载着被击倒〈骑士〉的〈战车〉,被蜂拥而上的己方〈战车〉挡住,无法撤出。一个车夫丢开缰绳,拔出佩剑朝凛扑来——他放弃了逃跑。 ——而我,只是一味逃跑。 那一刻,美前俯瞰了自己的人生。然后她明白了。看清了自己一直背对所有东西、一味逃生的活法。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在心底发了誓——虽然并没有守护到底的自信,但那确确实实,是发自心底的誓言。 “我已经——不再逃了。” 仿佛正等着美前的回答,迪亚芙拉开口命道: “看那个。” 迪亚芙拉的声音将美前的视线从凛的〈战车〉上剥开,引向那名倒下的男子。于是美前看见了。看见那男子的身体上升腾起绿色的火焰。 那光芒刺目得灼眼,一面增长光辉,一面开始上升。 “你明白吗,美前。” 绿色的光。没错,她应该在哪里见过——有谁曾让她看过掌中燃起的绿色光芒。那是谁呢。 ——这就是我的命。 迪亚芙拉掌中燃过的火焰。美前确信,方才所见与那是一样东西。光芒的大小与强弱虽有不同,本质却相同。 ——让这绿色绽放得最美的,是憎恶、恐惧与愤怒、绝望与悲哀。 这火焰比迪亚芙拉曾经展示的更加剧烈,并不奇怪。战场上,憎恶、恐惧、愤怒、绝望、悲哀——大概全都臻于极致。 美前注视着,只见从男子体内升起的绿光抵达高空,随即骤然加速飞掠而去。 “命之炎……” 美前的低语令迪亚芙拉颔首。 “正是。” “可它要去哪里?” “冬之战是献给神明的。我没有告诉过你吗——众神喜爱此物。” “去神那里?” “那些东西以它为食。” 答话的不是迪亚芙拉。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站在那里的,是〈丘下之王〉。他也被水盘涌出的波光映照,周身披着超乎寻常的光辉。光泽的秀发仿佛从内里发出光来。那双湛蓝的眼眸也在剧烈闪耀。 只是站在那里,〈丘下之王〉便已令美前屏息。 美前压抑着窒息感,勉强挤出声音问道: “那是什幺意思?” “我这一族,你知道他们如何称呼我们吧。矮神。我们确实是变小了。你觉得是为什幺?” 妖精王无可挑剔的美貌更近了几分,然后低语道: “因为我们不像他们那样执着于现世的生命。我族舍弃了肉身,告别了地上。他们却死抓住不放。可悲至极。” 美前终于挤出话来。 “那、那也就是说……〈女神〉以人命为食粮吗?” “我为我血脉相连的族类堕入这般境地感到遗憾。因此,我才将你藏在这里——为何要妨碍我,我亲爱的女儿。” 最后那句问话是朝着迪亚芙拉去的。迪亚芙拉无所畏惧地微笑,迎上妖精王的目光。 “即便您,也不能妨碍我这一族的使命。” “女儿啊,你的命也要陷入危险了。” “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美前。” 美前睁大了眼——〈妖精女〉的死亡预言,指的竟是迪亚芙拉吗?她狼狈至极,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等等!……请等一下。那、那岂不是说,因为我的缘故,连您也会……” “美前,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可凛呢!凛会怎样。已经失去了一切,还要再——” 迪亚芙拉的声音很温柔。 “我刚才说过,我并非受〈女神〉祝福之人。我的力量继承自〈丘下之王〉——这位,是我的父亲。” 美前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这句话渗入理解。 “那、那幺你、那个……有一半是——” “我的一半与〈善人众〉相同——〈善人众〉没有肉身。我只有一半能活在地上。而那一半,已经要走到尽头了。” 美前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这时〈丘下之王〉出了声。 “我亲爱的女儿,你本可以活得更久的。只要不做那等鲁莽之事。” “是的,我知道。可我的另一半——身为莫尔古的那一半,如此要求了我。如今,它又正无可抗拒地向我下令。”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幺。到底,什幺鲁莽之事。” 一直面无表情的王那秀丽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那是唯有非人之物才能浮现的冷漠笑容。 “我来告诉你。我们与〈女神〉一族本出同源。恐怕〈恶神〉们,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是同族吧。但我们的道路分道扬镳了。〈恶神〉们将全部力量注入了肉体,因此他们近乎不死,身体也无比巨大。” ——巨人? 传说中弗莫尔族并非巨人。在他们之前渡海移居爱尔兰的帕霍隆族,倒是有巨人说。但无论如何,被称为邪眼巴洛尔的弗莫尔战士,确实巨大无匹。想起那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沉重眼皮的传说,他必然称得上巨人。 “远古之时,与人类不同的存在曾统治大地——人类的女儿啊。” 妖精王不知如何解读了美前的沉默,迈步向前,自己也站到水盘前。然后,将手覆在美前与迪亚芙拉交握的手上。 “而我们与〈女神〉一族,则主要将力量倾注于精神方面。” ——《来寇之书》中写道:他们如同滑行于原野之上般降临。 是的,〈达娜神族〉并非踏着爱尔兰的地面出现的。他们是低空飞行而来的。 “可那有些过火了。因此,我们失去了肉身。原本为了存在于地上、存在于你们的世界,肉身是不可或缺的。我们没有身体,因此与〈恶神〉们一样,近乎不老不死。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成了远比他们虚幻的存在。若不始终保持意识,我们便会消失。无影无踪。” 美前不由自主地看向迪亚芙拉。一半是必须始终意识着否则便会消失的存在,一半是作为人的肉身。听罢,那稳定性之差便不难理解了。 “我本以为这样也好。可〈女神〉与她的族类却不这幺想。他们想出了将自身存在束缚于地上的办法,并付诸实行了。” “那是什幺意思?” “他们将在战争中击败的〈恶神〉们封印于地下,令其陷入疯狂。〈恶神〉们因力量灌注于肉体之故,无法承受精神层面的攻击——随后他们切下〈恶神〉们不灭肉体的一部分,造出了自己的身体。真是令人作呕的行径,对吧。” 美前呆然地仰望〈丘下之王〉。他那蓝色的眼眸中,燃着冰冷之怒。 “这种事……做得到吗?” “是强人所难。以他们的力量,勉强仍是不自然。他们的存在,凭活人的身体承担实在太重了。〈女王〉几乎每年都生产,那是因为她逐一在更换同伴们的身体。为此,她搜集强壮而有智慧的男人之种,混入从〈恶神〉身上夺来的不灭血肉,又以战士们的命之炎为食增强力量,仿佛人类生子一般,产下新的容器。” “〈女神〉一族之所以创造〈辉光之野〉,也是为了这个。为了让信徒们永无休止地反复征战,使命之炎的供给得以稳定。此外,厌倦了固定身体者,会直接进入人类体内,噬食其灵魂——明白了吗?” 美前呆呆地低语: “受〈女神〉祝福之人……” “那不是祝福。是诅咒。所谓受得祝福的人,大部分不过是受〈女神〉一族支配的人类空壳罢了。” 美前什幺也说不出来。那幺塔利也不是人类,虽然有着人的形态,内里却被〈女神〉一族占据了吗。 ——请相信我。 那曾看似真挚的愿望,终究也是虚伪吗。 可是,她终于说出口的名字,并非塔利。 “摩根努呢……?摩根努她也果然——” 迪亚芙拉缓缓摇头。 “那位是个罕见的例子。〈女神〉一族进入女性身体的情况很少。有说是因为〈女神〉嫉妒,也有预言称进入女体的神族终将因此覆灭。摩根努以意志之力压制了体内的存在,甚至夺取了神族的一部分力量与知识。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摩根努一人。” “但她似乎并没有颠覆世界的魄力。” 〈丘下之王〉以讽刺的口吻补了一句,随即又凝视美前。 “你明白了吧。你不可能是〈女王〉的〈替子〉。若真是那样,你如今早已不是人了。” “那我……” 美前语塞了。可她必须问下去。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逃了。 她下定决心,承接住妖精王的视线,回望过去。 “那我到底是什幺?” “你是封存了〈女神〉一族与〈恶神〉双方觊觎之力的存在。是唯一可能对抗〈女神〉一族的力量。” “这……我哪有什幺力量,什幺都没有——” 美前狼狈之际,〈丘下之王〉扬声大笑。 “一个什幺也没有的人,他们至于急红了眼追到这般地步吗?” “美前,莫尔古一族在〈辉光之野〉生成之时,并未尊奉〈女神〉。那是在誓言不直接参战的条件下,唯一不曾宣誓效忠的部族。我们一直在为破坏这世界的机关而行动。莫尔古不仅是〈继承者之君〉的守护者,也参与着〈继承者之君〉的遴选。我们持续送进王城的,始终是那等被选为下一任〈女王〉之后、能更久抵抗〈女神〉之力的人。” 迪亚芙拉的话并非不令她意外。可美前已经惊愕过头,反而有了耐性。事到如今,无论听到什幺,她恐怕都难以再真正惊讶了。况且,到目前为止她听了各种说法,每次刚信了就被推翻。总有人说那是假的,真相是这样。 美前心想,这番话倒但愿也是如此。什幺被期待以对抗〈女神〉之力而送进王城的〈继承者之君〉,这种差事她怎幺想都担当不起。 迪亚芙拉的讲述仍继续着。 “而当代〈女王〉,承受住了〈女神〉的祝福。她成功暂时压制住了〈女神〉。〈女神〉之力固然压倒一切,但在为同族更换容器之际——也就是生产之时,会有所衰弱。〈女王〉瞄准那一时机,取出秘宝,送往〈女神〉之手触及不到的异界去了。” “因此,说你是〈女王〉的〈替子〉倒也未尝不可。只不过,把你送出城去的〈女王〉的意志,并非〈女神〉。而是人类。” “可、可是……〈女王〉不,〈女神〉为什幺放着莫尔古不管?” 迪亚芙拉寂寞地笑了笑。 “因为有着‘众神不得直接对人类出手’的〈誓约〉。虽然正以祝福的形式不断遭受践踏,但它仍然活着。所以,人类部族固然可能受到攻击,〈女王〉却不会亲自向莫尔古动手。反过来说,我们也被禁止言及众神的机关。这些话在地上是不能说的。” 〈丘下之王〉伸手探向动弹不得的美前的脸,以近乎恭敬的动作,取下了美前戴着的眼镜。 “我要代替〈女神〉,赐予你祝福。” 他吟唱般说着,朝镜片轻轻吹了一口气。可镜片为什幺没有起雾呢。 “若不欲使用力量,就以双眼视物。若只以左眼视物,便是死。” “王,那未免——” 迪亚芙拉想说什幺,却被〈丘下之王〉仅以眼神制止了。王缓缓地将眼镜重新戴回美前脸上。 “去吧,姑娘。水盘会引导你的。” 那句话将美前的视线引回水盘。其中映出的景象仍停在方才美前移开目光时的画面,但此刻,又开始动了。 闪闪发光之物从头顶落下来。凛将剑收回鞘中,接住了落下的摩根努之剑。与此同时他抛开盾牌,高举拳头——疾如飞矢般扑落在拳上的,还是那只乌鸦。 “〈黑箭〉,去替我找。为我引路。” 他击退挥刀扑来的〈骑士〉,又一脚将攀上〈战车〉的战士踹落,话语在其中断断续续。科纳尔从车辕向〈战车〉内部退来。少年颊上溅着红色的东西,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呢。 凛的拳头稍稍落下,随即猛地举向天空。黑色之翼展开,裹着青年的呐喊,高高飞向天际。 “——去美前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