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妖精之环〉 作者:妹尾由布子 替子 – 第一卷 赤之誓约 – 第三章〈妖精之环〉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七时/涩谷 ——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感谢。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请说。 “你到底是受谁的委托来做这件事的?” ——很抱歉,这违反保密义务,我无法回答。 “你能不能告诉我——回答这个访谈,会不会对美前——月冈小姐不利?” ——这个嘛……您说的不利,是指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关于您会问什么样的问题,我已经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了。当然,我并不了解美前小姐的很多事——比如她父母住在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但既然是为了调查那起新宿事件,您的问题却总有种兜圈子的感觉。” ——任何信息都不会是白费的。 “是这样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把时间花在了不必要的事情上。觉得某些信息看起来没用,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在起作用。当然,整理信息时需要取舍。为此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推论,而这种推论本身就是先入为主。 “原来如此。” ——为了做出准确的推论,可利用的信息越多越好。什么是不必要的,是在进行取舍时决定的。收集信息时,尽可能多地收集——这是我的做法。 “明白了。既然这样,请您提问吧。” ——月冈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这问题可真够笼统的。” ——因为我不想预先规定回答的方向。 “那我就笼统地回答吧。嗯……月冈小姐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不可思议的人”是指? “很难解释清楚啊。” ——那我换个问题。您最初觉得月冈小姐“不可思议”,是什么时候?还记得起因是什么吗? “什么时候呢……第一次见面当然是在入职典礼上,但当时并不觉得她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类型。不过,同期女员工本来就很少,所以见过面还是记得的。培训期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如果不主动搭话就不会开口的人。 对了,有一次集训式的住宿培训。两天三夜,主要内容大概是让大家习惯协同作业吧。那时候,我碰到她了。半夜,在走廊上。” ——半夜? “对。其实大家一起出去喝酒了,月冈小姐说不能喝酒就留在了宿舍。我呢,其实也不太能喝,结果喝得难受了。大概是喝太快了。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先回去了。我记得当时好像说了句‘把一个女孩子单独留下不放心’之类的话。那时候倒也不是真那么想的。周围人还说‘一男一女独处更危险吧’——确实也是,哈哈。 不过当时我难受得要命,根本没那个心思。怎么说呢,就算绝世美女摆好架势等着我,我也只会说声对不起然后掉头逃跑那种感觉。 总之,我回宿舍了。” ——是她照顾了不舒服的您吗? “不是。我晃晃悠悠走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她——但她一开始没注意到我。她正透过窗户看海。宿舍建在海边的山坡上,从那里能看到海。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凝视着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像是在看此世彼岸的大海,这种感觉吗?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也许我不该叫住她的,但我这人吧,看到人就忍不住要搭话。顺口就说了句‘晚上好’。结果她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 ‘我第一次看到浪花的白马。’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一次看到”,应该是第一次亲眼所见的意思吧。 “应该是吧。也不像是‘尝试’或‘开始’做什么事的样子。完全不明白的是前面那句。‘浪花’如果是海浪的话,‘白马’如果是白色的马的话,那也说不通啊。因为那里根本没有马。 总之,这就是她对我的‘晚上好’的回答。吓一跳吧?或者说,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当时可困惑了。下意识就回了句‘诶?’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我,突然就说了句‘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呢,在那时候。” ——是啊。您觉得是为什么? “这也是她不可思议的地方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倾向。” ——“不该存在的东西”是指? “‘我不该在这里’、‘我不该存在’、‘我不该是这个样子’……大概这种感觉吧。有时候我会突然担心,放着不管的话,这个人会不会自杀。 说起来,您应该也听说了,之前不是有个无声电话事件吗。她的反应也不是对打无声电话的人生气。只是害怕、恐惧,但又好像有点认命了。 至于认命的原因——大概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我感觉,本质上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您是否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等等。这只是我的感觉,月冈小姐实际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可不知道。” ——那么,作为假设,如果她确实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您能猜到原因吗? “完全猜不到。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这种性格了,她的过去我也几乎不了解。最多也就是误会过她和村濑课长是不是有关系。不过,拜那场不伦风波所赐,我知道了她的父亲是村濑课长的好友——但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仍然是谜。她不肯告诉我。” ——您问过吗? “就是很难开口问她啊。她不太会配合玩笑,虽然是个认真老实的好姑娘,但不擅长打趣。” ——那如果您认真地问呢? “不可能的。我又不是那种角色。要是突然来一句‘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头来只会吓到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您只认识公司里的月冈小姐。 “是的。遗憾的是,我和她的交情也只到那个程度了。” ——她有没有对您吐露过什么心事? “也没怎么长谈过……她很少参加酒局,下班后也没什么机会聊天。 无声电话那件事,要不是高原小姐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算什么呢。在公司里,我自负还算是和她比较亲近的了。我的长处就是能和任何人亲近到一定程度——而我也想和她达到那个‘一定程度’。” ——也就是说,您想和她更亲近? “您还真追着问啊。是的,我是想和她更亲近。不过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但是她好像连村濑课长也没告诉过。她基本上什么事都想自己解决。我觉得那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因为‘不该’给周围添麻烦。” ——原来如此。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她一个人住,在我们公司上班,不太能喝酒,还有什么呢……对了,她不擅社交,听不懂玩笑却又让人恨不起来,父亲是村濑课长的好友,啊,年龄是二十三岁。还有就是,她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那么,这次轮到我问问题了行吗?” ——问我吗? “这里也没别人吧。委托人到底是谁?我不会说出去的,告诉我吧。” ——很抱歉,我不能说。 “真死板啊。” ——真的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关于月冈小姐的事。比如,还有没有其他让您觉得她‘不可思议’的具体事例。 “您对这一点很执着啊。嗯……她有时候动作会突然停住。毫无征兆地。那种时候我就会想:‘啊,她又飘到哪儿去了。’要不是她,我都要以为是不是嗑药嗨了。” ——像是灵魂出窍的感觉? “对。但她也尽量不让外人看出来。只是有一点时间延迟。然后就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动。工作也照做。 很有意思吧。真的很不可思议。那到底是什么呢。” ——山口小姐说那是‘心不在焉’。 “哈哈,确实。不过我倒挺喜欢她那种状态的。我觉得她是在看我看不见的东西——不,不只是我,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在看什么。不过,就算她告诉我了,我能不能理解也是个问题。就和‘浪花的白马’一样。 那时候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东西——对我说了。但我太笨了,没搞明白那是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我深深地觉得——当时要是若无其事地问一句‘那是什么’就好了。比如‘还有特等白马这种东西吗?’之类的。笨蛋就该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嘛。 但当时我实在太懵了,根本没想到。结果就变成这样了。我很后悔。明明有机会的,却错过了。 ……美前小姐,真的卷入事件了吗?她现在是否平安,完全不知道吗?” ——我也正在调查这件事。……那个,她似乎能看到的东西——您也想看到吗? “这个嘛……倒不是我特别想看。我只是希望能和她亲近到——能让她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什么。那一定是她信任我的证明吧。美前小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我觉得那一定非常痛苦、非常煎熬、非常孤独。 我认为那孩子非常坚强。像我这种怕寂寞的人——哈哈,我自己说出来了——就是这样。所以就算是不太可信的对象我也会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这世上不是有种定律吗——我多说,对方就也不得不开口。我就用这种方法强行拉近距离。 所以,稍微受点挫折我就会找人发牢骚,被骂一顿或被鼓励一番就恢复元气。美前小姐从来不那样。她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为什么?这恐怕您比我更清楚吧。您调查了那么多。我能明白的,只有她多么孤独。 人们常说,人终究是生而孤独、死而孤独——但美前小姐给我的感觉是,她活着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1 不知何时睡着了。回过神来时,窗外已微微泛白。美前确认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五点。 她坐起身来,打量室内的情形。塔利的身影无处可寻——在熄了灯的房间里,他的存在本该像灯火一样醒目。 凛也不在。是出去巡视之后就那样没回来吗? 美前轻轻滑下床,用手指梳理着头发,走向洗手间。打开灯,洗了把脸。 ——要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这是自己的房间,要这样说服自己大概很容易。但在酒店的房间里醒来,就只能相信意识中断前的记忆是真实的——如果那不是现实而是美前的妄想,那她就得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了。就算那是现实,也同样值得怀疑吧。只是怀疑的方向稍有不同而已。 美前用水按了按睡翘的头发,打开衣柜,取出室内拖鞋穿上。她自己的短大衣挂在衣架上,矮柜上放着背包。 ——是谁帮我放的呢? 她首先想到了塔利,但他应该没有实体。那么就是凛做的了。 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热,美前用仍湿着的手啪啪拍了拍脸,走向阳台。她把手伸进窗帘之间,打开了锁。 阳台并不大。她不知道这栋楼有多少层,也不知道是哪家酒店,但她住的房间似乎在相当高的位置。 等待着黎明的城市,寂静无声。房间大概是朝东南方向吧。从美前的视角看去,左手边的天空下方,已开始泛出带有朝霞预兆的色彩。 从那往上、再往右,天空的颜色逐渐接近浓重的靛蓝,飘动的云也从灰色变为近乎黑色。 美前将双手搁在栏杆上,把依然发烫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室外冷得像冬天一样。 ——毕竟十月也快结束了。 财务工作也快要忙起来了。她想起山口说过,明天要做好加班的准备。 ——今天,能去公司吗?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来,美前不禁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工作的事,她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以公司为重的人。 “不许擅自出去。” 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美前慌忙仰头去看——但凛落下来的动作比她抬头更快。 “你、你从哪儿——” “屋顶。如果我要袭击这里,就会从上面来。” 他简短地回答着,同时视线仍在向四周扫视。美前明白了——他是在警戒。他在这里,是为了保护美前。 而她美前,是随时被人盯着的目标。 “怎么了?”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美前却觉得像是在挨训——和昨晚那种被推开的感觉一样。 “塔利先生去哪儿了?” “回去了。大概凭他一个人的权限无法判断该怎么做吧。” “该怎么做是指……” “是用他的力量强行掳走你,还是再派一名〈转化〉了的〈骑士〉过来。” “啊——”了一声之后,美前便僵住了。事态似乎仍然在她理解范围之外发展着。 凛把美前的手从阳台栏杆上拿开,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 “进屋去。这样无异于在说‘快来袭击我吧’。” “对不起。” 美前慌忙道歉,走进了房间。凛也跟了进来,一进门就锁上门,拉上了窗帘。 “多认清一下自己的立场再行动。” “……对不起。” 再次道歉后,凛的目光变得更冷了。 美前觉得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当然这是因为通往阳台的门一直开着,但凛的不快大概也脱不了干系。 在尴尬的气氛中,美前在床边坐下。凛坐到了昨晚那把椅子上。哐当一声沉重的响动,大概是腰间佩剑发出的吧。 一段令人难熬的沉默之后,美前忽然想起了山口的建议,鼓起勇气开了口: “那个。谢谢您——为了我的一切。” 凛微微挑起眉毛,看向美前,像是在问“什么事”。至少看起来没有变得更不高兴。 美前壮了壮胆,低头鞠了一躬。 “真的。如果没有您在,我就会被那些人……被他们抓住了,就算没被他们抓住,之后出现的那些……我把它们叫作〈那些人〉,呃,就是说——” 因为不小心用了同样的词来表达,美前混乱了。她根本不知道〈辉光之野〉的居民是怎么称呼〈那些人〉的。正在为难时,一个冷淡的声音给出了正确答案: “矮神们吗?” “啊,是……是的。在我们这边,通常应该叫作妖精吧。那个……所以……谢谢您救了我。” “只是履行了使命而已。” 凛的回答很冷淡。他说得过于轻描淡写,反而让美前的紧张松弛了下来。 “是为了〈女王〉吗?” “为了〈女王〉?不,我战斗只是为了我自己。” 美前困惑地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凛解释道: “为了自己的荣耀而战。为了使自己说过的话不致沦为虚言,为了坚守自己立下的誓言而战。” 这不由分说地让她想起了〈誓约〉的事,美前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看对方。她明白要践行自己说过的话——言行一致。但归根结底,他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是因为美前太可怜了吗? “……但是,谢谢您。” “如果道谢或道歉就能让你满意的话,随你说多少次都可以。” ——不会满意的。怎么可能满意。 擅自跑来保护美前,擅自立下为美前的自由而战的誓言。如果能对他说一句“你很烦人”然后拒绝掉,那该多轻松啊。 但事实上,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不可能这样悠闲。 美前叹了口气——要是学过什么格斗技之类的就好了。那样就能甩出一句“我自己能保护自己”这样的狠话了。 但以美前的运动神经,任何豪言壮语都注定只能沦为虚言。不过正因她把时间花在了读书上,所以当突然听到〈誓约〉这个词时还能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女神〉的名字。 ——虽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她又叹了口气,忽然产生了兴趣,问道: “说起来,你们之前提到过〈祭司〉受理了〈誓约〉之类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祭司〉会衡量〈骑士〉的〈誓约〉的强度,并根据强度施予〈转化〉。〈誓约〉会缩小〈骑士〉可选行动的范围,但作为代价,会获得力量。具体来说,体力、反应速度、视觉听觉等身体能力会得到提升。” 那么,那超乎常人的跳跃力,就是他通过〈誓约〉获得的力量了——当然,那应该和那个保护美前的〈誓约〉无关。 “您还有其他什么样的〈誓约〉呢?” “询问他人的〈誓约〉,有时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因为这是一种探询对方弱点的行为。” “啊——”美前叫了一声,连连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抱歉。” “但也有人会以此为荣。因为这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得到了认可。而且,无论哪种情况,身为〈骑士〉若被问及〈誓约〉却无法回答,被视为一种耻辱。” 从语气上很难判断,凛是把美前的询问视为不快,还是引以为傲——但从当前的对话走向来看,如果此时收回问题,反而像是在轻视凛。那就只能问下去了。 美前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 “那……请告诉我。” “比如,‘不杀女人’。” “为什么要立这样的〈誓约〉?” “将我锻造成合格战士的,是一个名叫摩根努的女人。她不仅训练我一个人,而是从〈辉光之野〉各地召集有前途的年轻人,不分敌我地教授战斗技艺。凡是受过摩根努教导的人,都会立下这个〈誓约〉。” ——哇,好帅啊。 美前在梦中所见的草原上,幻想出一个女战士的身影。长发在风中飘扬,手持和凛相似的剑,嘴角挂着无畏的笑容——高大而健壮的女性。闪耀的铠甲,翻飞的斗篷,胸前饰着凯尔特风格的胸针,率领着年轻人们驰骋战场。简直像是战争女神。 说不定,她是在为所有的女性而战。为了保护在战争中成为牺牲品的弱者。 ——和我这种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真是天壤之别。 为了提振有些消沉的心情,美前勉强抬起头来。 “那一定是个很强的人吧。” “摩根努很强。她是继承〈女神〉血脉之人。她不仅精通战斗技艺,还拥有如同〈祭司〉一般的神秘力量。能自由地唤起风、召来风暴。还拥有一柄绝不会偏离目标的魔枪。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多年来一直培养着年轻人——只在冬季。” 说起摩根努的强大时,凛的脸上带着自豪。美前觉得自己渐渐能理解他的想法了。力量是值得骄傲的,而骄傲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大概吧。 “为什么只在冬季?” “继承〈女神〉血脉的人,很少走出〈森林〉。” 稍作思考后,美前问道: “意思是,即使是只在冬季走出来,也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凛点了点头。 “是圣林之类的地方吗……也许有类似尼米顿的存在。” “那是什么?” “啊……对不起。” 美前反射性地道歉,然后暗叫不妙,捂住了自己的嘴。凛皱着眉看着美前,但那副苦脸随即舒展开来,化作一声叹息。 “那个,对不起。啊不对,我不是想道歉,那个……就是说,尼米顿是高卢语中圣所或林中圣地的意思,那个……您知道高卢吗?” 凛耸了耸肩。 “是、是吧。您不知道呢。是我擅自以为……您看,妖精——不,矮神,尤其是在爱尔兰,像达努神族这样的古老神只,在被基督教迫害之后,那段记忆就变成了妖精——矮神……啊,矮神这个词本身就直接是那个意思了。然后……您知道基督教吗?” 凛又耸了耸肩。 “我是经过〈转化〉来到这边的,所以基本用语大致都懂。而且在这边生活的时间也不短了。基督教至少还是知道的。” “啊,是吗。也对。” 美前急忙附和,但连自己也不知道“对”在哪里。 ——时间不短了……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监视和保护着美前吗? 她正犹豫着该怎么问,对方先开了口: “达努神族就是指〈女神〉的族群吧。你们这边也有流传吗?” “说是流传……不如说是残留……” 美前结结巴巴地讲起了自己最近刚复习过的《入侵之书》的内容。那是关于图阿哈·德·达南——作为先后移居爱尔兰的几个种族之一、尤其以魔法力量着称而被记载的种族——以及相传他们去了大海彼岸或地下的传说。 “〈辉光之野〉的事是这样流传下来的吗。” “嗯……我想是的。” “那和高卢语有什么关系?” “啊,这个嘛,呃……凯尔特人没有文字,所以几乎没有留下记录。但对于大陆上的高卢凯尔特人,罗马人和希腊人留下了大量记录,其中出现了尼米顿、德鲁伊之类的词。 不过,爱尔兰的凯尔特语和高卢的凯尔特语语系稍有不同,呃……有Q凯尔特语和P凯尔特语之类的叫法。所以尼米顿在爱尔兰语里应该会变成另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美前却想不起来了。 要是有笔记本就好了——美前想。那本笔记本,不知道还好不好。那本花费多年时间誊抄、整理、写下自己思考的笔记本。 ——要是被撕了怎么办。 要是被烧了。要是被拿走了。想到里面的内容可能被人看过,美前就觉得脸发烫。那说不定和内衣被拿走一样令人难堪。 ——啊,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必须好好想起来。 “拼写是一样的,或者说非常相似。所以nemed,me变成we,就成了newed。对对,就叫内维德。但是……” “但是?” 被催促着,美前说出了自己的假设: “本来,古凯尔特语的发音根本无从知晓。从罗马人记录高卢人的时代到现在,差不多有两千年了。就算时间流速稍有不同,在你们的世界里——虽然不知道达努神族是在哪一年迁移到〈辉光之野〉的——但我想一定也过了差不多的岁月。所以语言的发音,理所当然应该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像是想起了什么,凛稍作停顿后才回答: “那倒有可能。我现在说的语言,和〈琴手〉们用于咒语的语言有些不同。〈贤者〉和〈祭司〉们的语言也不同。恐怕那是古老的语言吧。” ——〈祭司〉就是所谓的祭司吧。〈贤者〉大概是介于德鲁伊和吟游诗人之间的概念,而〈琴手〉应该就是指吟游诗人了。爱尔兰语里用过这个词吗?总之,作为职能上负责传承古老故事、神话和律法的立场,古老的词形和语法是会保留下来的。 虽然是在这种时候,美前还是感到一阵脊背发麻。那不是寒意。是一种因期待而颤抖的感觉。像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莫非……你们不使用文字吗?” 凛点了点头。美前的脊背又一阵发麻。 ——和古代凯尔特人一样。 凯尔特人不使用文字。根据恺撒的《高卢战记》,他们认为文字非但不能帮助记忆,反而会使其衰退——也就是说,会让人变得懒于记忆。 因此,只能研究罗马人或希腊人记录的间接史料。再结合考古发掘所得的信息,综合起来才构成了现代人对凯尔特人的印象。 听凛和塔利的话,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仍然保留着许多古代的痕迹。美前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这还是让她有点兴奋。 “这、这真是太厉害了。我——” 说到这里,美前失语了。 ——我一直向往着。 自己是在向往吗?向往那种被笼统地概括为“凯尔特”的东西。 那对她来说,难道不只是一个接近那些可诅咒的、无论如何都会看到的〈那些人〉的真实面目、用以解开诅咒的手段之一吗? 因为凛所在的〈辉光之野〉是一个让人强烈感受到古代凯尔特遗风的地方,所以自己才会如此兴奋? 不可能是向往。 ——但如果真的是向往就好了…… 如果她能喜欢上自己看得见妖精的视力。如果她能坦率地为前往一个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世界而感到喜悦。那样的话,就不会让凛立下那个无谓的〈誓约〉了。 如果说是“无谓”,他一定会很生气吧。换成“残酷”也可以。他将会被迫进行不必要的战斗。 “怎么了?” 不能把正在想的事直接说出口,美前只好勉强在脸上堆起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回答道: “呃,我在想,〈誓约〉也在各种传说里留下了记载呢。比如迪亚米德的传说……您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么,他们的祖先迁移到〈辉光之野〉,是在这个传说成立之前——至少是在广泛流传之前——或者是在迁移之后口头传承断绝了。 ——我干嘛要这么冷静地思考这些事呢。 就算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呢? “迪亚米德是一名被国王的新娘爱上了的骑士。在婚礼的宴席上,新娘对他一见钟情,她用安眠药让宴席上的人们入睡,然后在仅剩的几个没有睡着的人——几位骑士面前,对迪亚米德施下了〈誓约〉,命令她带她逃走。迪亚米德哀叹自己无法背叛心爱的国王和同伴,却又无法打破〈誓约〉,最终还是带着她逃走了——就是这么个故事。” 凛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这样的评论: “那不是〈誓约〉,是诅咒。那个女人大概是继承了〈女神〉血脉的人吧。” ——我也继承了〈女神〉的血脉。 她喊出的那句“让我自由”,是不是也像迪亚米德的诅咒一样束缚了他呢?他说过,自己只为自己而战。即使违抗王命并不违背他的信义——但如果塔利的话是真的,他就将不得不与自己的同伴、与同样来自〈辉光之野〉的骑士们战斗。 美前盯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她无法去看凛。 “摩根努也是这样对你们施下〈誓约〉的吗……?” ——我也是这样,诅咒了你吗? 其实,她本该这样问的。 “摩根努有那种能力,但她从不对任何人施加诅咒。” 那声音的冰冷让美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下定决心抬起头,但凛并没有看美前。他的眼眸像冬天的天空一样阴郁地暗淡着。 “因为曾被〈琴手〉施加过‘被自己训练的年轻人杀死’的诅咒,所以凡是受过摩根努战斗技艺教导的人——被称为摩根努的〈儿子们〉的人——都会立下那个〈誓约〉。但摩根努从不强迫。” “……对不起。我刚才,侮辱了您的老师。” “不必在意。我也不在意。因为我和你,相差太远了。” 虽然看起来并不像不在意,但美前也只能接受这个回答。想必凛也在忍耐。换作平时,或许已经被他一剑斩杀了。 ——但是,“不杀女人”。 多亏了摩根努,自己才平安无事。多么讽刺啊——美前想。多么卑鄙。多么懦弱。 眼泪忽然快要涌出来,美前拼命咬住了嘴唇。她觉得如果在这里哭出来,凛一定会真的失望。 所以她忍住了。即便如此,凛似乎还是察觉到了。 “你自由就好。” “……” 美前沉默着,凛又说了一遍: “我发誓过,为了让你不必去你不想去的地方而战。所以,你需要做的,只是决定你想去的地方。就算想逃到天涯海角,那也行。想留在这里,也可以。” ——天涯海角根本不存在的。 在他的世界观里,地球还是平的吗?世界的尽头,海水会化为巨大的瀑布落入虚无的深渊吗? 不,世界的尽头应该有乐园。因为他就是从那里来的。 “想去的地方……” 什么都想不出来。 但她已经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这是一个不知道塔利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与凛为敌的〈骑士〉会不会被〈转化〉后出现的地方。她不想这样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 2 今天乘坐的和平时一样的电车,感觉却完全不同。 仅仅因为凛站在旁边,别说痴汉了,连被人推搡都没有。但最让她觉得厉害的,是那些睡眼惺忪的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把目光投向凛。 让美前难以忍受的是,那些目光接下来一定会转向她,然后露出一副“什么啊”的失望表情。 美前踉跄了一下,凛扶住她的那一瞬间,周围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至少美前是这样觉得的——而且很明显,周围的人都把他们看作一对不般配的情侣。 到了新宿换乘时,美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您平时也坐电车吗?” 美前只是因为想不到其他地方可去,嘀咕了一句“想去公司”,凛就把她带到了车站。去公司必须乘坐的线路和换乘站,他似乎都非常熟悉。 他每天都坐吗——可是,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人如果进了同一节车厢,美前再怎么迟钝也应该会发现才对。 但对美前的问题,凛点了点头。 “通勤电车。” 美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没注意到您。” “平时我会隐去气息。” 时间虽然还早,新宿站已经开始拥挤起来。凛像是为她开路一般,在人流中走着。 他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抓住她的手腕,也没有揽住她的腰。即便如此,美前却像被绳子牵着一样跟在他身后。 美前想,现在也许能逃走。凛甚至不会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只要混进人群就行了。她不引人注目。对不引人注目这件事,她有自信。 ——可是,逃到哪里去呢? 家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她已经害怕得不敢一个人回去了。也没有可以突然投靠的朋友。大学时代的朋友,要么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要么是回了老家。现在联系一个正在上班的人让她觉得过意不去,而那些没找到工作的朋友,也不知不觉疏远了。关掉手机电源更是加速了这种疏远。 没有一个人——美前想。 ——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所以,她才会跟着这个自称来自异界、总是一副不高兴表情的年轻人走吧——她这样想着。 凛为什么要带着她走呢?因为使命?那倒也是。但〈誓约〉似乎并不属于使命范畴。美前已经在心里玩弄这个同样的问题好多次了。 ——为什么他要说什么“为了让你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而战”这种奇怪的话呢? 毫无头绪。 和往常一样,那件黑色大衣的背影什么也没有传达给她。 看到凛过检票口时手里的东西,美前才确信他真的是每天通勤。他拿着月票。 妖精界的骑士用月票通勤——这感觉也挺奇怪的。 在站台上等车的短暂时间里,她又试着搭话: “你多大年纪?” “十七。” 美前愣住了。她猜过他可能很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心想自己用敬语真是亏了,美前嘀咕道: “你比我小好多啊。” “想知道确切数字的话,用自己的年龄减一下就知道了。” 丢下这句失礼的话,他先上了车。美前也有些恼火,但再看凛的表情,不悦的神色也更浓了。 “……对不起,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不好。” 怎么也形不成像样的对话。想打听点什么,马上就会撞上墙壁。明明在酒店房间里还能聊得好一点的。 到了美平常下车的车站,两人下了车。凛熟练地刷了月票,若无其事地和美前并肩走起来。公司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问,我在公司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打工。” 美前又愣住了。骑士打工,还用月票通勤?刚才那句“通勤电车”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在哪里?打什么工?” “在你公司楼下,做游戏测试。” “游、游戏……” “我反射神经不错。” 那倒是当然的吧——美前在心里嘀咕。她不知道该作何评论。游戏。坐电车通勤。月票。而且还十七岁。 身份证明之类的怎么办呢?就算是打工,游戏测试这种活儿难道不需要相应的人脉吗?难道也是靠塔利的魔法搞定的? ——知道了又能怎样。 但是,想知道。然而,美前没有勇气向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提出这个问题。 没办法,她只好换了个问题来敷衍过去。 “你住在哪里?” “屋顶。” 美前虽然觉得不至于吧,但还是忍不住确认道: “那该不会是……我住的那栋楼……?” “不然紧急时刻赶不上。” “那,你说打工在我楼下也是——” 凛投来一个“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眼神,美前缩了缩脖子。然后,她想起来了。 “说起来,我以前看到过你……就是在紧急楼梯那儿。” 凛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次不是愤怒,而是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表情。 “乌鸦吗。” “那到底是什么?” “和昨晚那些男人以及矮神们一样。有人在唆使。但乌鸦是不祥之兆……它带来战争,招致死亡。它的血,已经玷污了这块地方。” 凛停下脚步,美前也站在了他旁边。他们公司所在的那栋办公楼,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建筑。但凛的话让它带上了一种阴冷的气息。 “……别说了,别说这种话。” 冷不防,凛握住了美前的手。美前慌忙想抽回来,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她被他拽进了两栋楼之间的缝隙。 “别、别这样。你干什么,我要叫人了。” “闭嘴,看前面。” 被他说着,美前看向前方。两栋楼之间很窄。凛在那狭窄阴暗、几乎照不到阳光的地方,面对着开裂的铺装路面停下了脚步。再往前走三步左右,就是紧急楼梯的入口。 “干什么?” 凛沉默着。没办法,美前只好看着楼梯。仔细看了看,然后想起来了。这是那时的楼梯——她和圣子谈话、被乌鸦袭击的那个地方的正下方。 美前抬头看向自己公司所在的位置。 ——我当时就站在那附近。然后乌鸦来了,乌鸦掉下去了,我往下看,看到了凛……然后他马上就消失了。 美前猛地一怔。 ——乌鸦掉下去了? 尸体会不会还留在那里?凛说,因为那些血,这块地方被玷污了。美前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 哪里都看不到类似乌鸦尸体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 “这是什么?这裂缝……沥青的裂法好奇怪。” 沥青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开裂的。它形成了多个同心圆,再加上从中派生出的直线和曲线,构成了一幅复杂的几何图案。 “像是麦田怪圈……” “是〈转化〉的咒阵。我想是有人以乌鸦的血为媒介,把什么东西送了过来。” ——〈转化〉到底是什么。 她知道。道理姑且不论,现象她是知道的。因为握着她手的这个年轻人,正是通过那种〈转化〉,从异界来到了这个世界。 有人、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这个地方。就在美前公司的旁边。 “……是、是谁?是谁干的?你待在这里,不危险吗?” 美前觉得很难看,但她抑制不住声音的发抖。 “绝对安全的地方不存在。被盯上就是这个意思。你自己要有觉悟。” 被劈头盖脸地说了这么一通,美前连自己都没想到地叫了出来: “我说了别说了!” 她很害怕。怕得不得了,而能把这份恐惧发泄出去的对象只有凛,所以她是在迁怒于他——美前头脑深处冷静的部分这样分析着自己。 但不管怎么想,害怕就是害怕。她一个人承受不了。 “你们对我来说,也够碍事的,莫名其妙的,还净给我添麻烦。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擅自把我掳走,关在酒店房间里……对啊,这不就是绑架监禁吗?” “因为你说想去,我才只是确保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监禁你。” “对我来说,都一样。你说这里是安全的,那我就没法从这里出去了不是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很弱。我只能服从。” 对美前来说,这已经是用尽全力在抗议了,但凛轻轻带过: “既然你知道我强,那你想去哪里自己去就行了。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我能战斗,我就保护你。” ——不是这个问题。 他根本不明白——美前想。当然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明白。对暴力的恐惧,对被强加的不合理命运的愤懑。 如果没有这个异界骑士——这个她不愿相信的命运的象征——她连好好逃走都做不到。也就是说,无论逃到哪里,都不能算逃掉了。 她想逃离的东西,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逃不掉。不仅如此,她还必须受到那个她想逃离的对象的保护。 能保护自己的人,肯定不会明白的。 “那让我去公司。快放手。” “你不能成为第一个到的人。等有其他员工上班了再进去。要不然,我也跟你一起去公司?” 美前觉得他真干得出来。如果这时候能说一句“请便”,那该多痛快。但她做不到。 “那、那还是算了。……但是,你就不担心吗?我可能会把你们的事告诉大家什么的,你不在乎吗?” “连你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东西,你觉得不是当事人的其他人会信吗?” 美前无言以对。而凛的话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美前。 “不管你说什么内容,你有那种会相信你的朋友吗?” “说、说不定有呢。” 美前忍不住回了一句,但那不是她的本意。她比谁都清楚,没有那样的朋友。这不过是显而易见的逞强。但凛没有松口。 “没有吧,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你怎么——” 凛把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美前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来——结果是手机。既然连月票和打工都有了,事到如今手机这种东西已经不足以让她吃惊了。 但那不是普通的手机。待机画面上,满满地显示着一张她熟悉的面孔——格林姆林。 “等、这……” 那张脸的上面,排列着圆润的字体: 『呀,美前!今天上班有点晚嘛?我还以为你内置时钟慢了呢。』 是格林姆林。对了,凛和美前电脑里住着的那只格林姆林,本来就是合作关系。她应该知道的。第一次意识到凛存在的那次地铁事件中,格林姆林就是在协助凛行动的。 “我和这家伙有交易。让它把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通报给我。” 『乌鸦那次也是,俺觉得不对劲,就把凛叫来了哦?』 “可、可是那时候,我应该关机了啊。” 格林姆林嘿嘿地笑了。 『你没带,但同事带了啊。』 圣子当然带了。普通的女白领,人人都有手机。机不离身,连休息时间也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你的事,俺什么都知道。俺也是,凛也是。』 美前抬头看向凛。她脑海里浮现出所有有电子设备的地方,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格林姆林什么时候、潜伏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是怎样报告的。 原来如此,他什么都知道吧。没有电子设备的地方,哪里都不存在。 ——搞什么啊……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凭什么做这种事。 “那个……那个无声电话……是你打的吗?” “不是我。” “骗人!” 不可原谅。难以置信。 情绪激动起来,思绪无法整理了。总之,她觉得很讨厌。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男人身边了。 就在这时,凛冷不防放开了美前的手。 “来了一个人。你想去的话可以去了。” “……哎?” “公司。你想去吧。” 美前终于意识到,前方道路上经过的人影中,有她公司的同事。然后,她发现凛连她公司的同事都认得,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是跟踪狂。 什么公主、异界、替子之说,都可以先放到一边。凛和塔利不就是单纯的跟踪狂吗?无视美前的意志,擅自编造出关系的妄想,彻底地纠缠着她——这样想就行了。 就算异界骑士听起来不现实,但跟踪狂就不一样了。不管对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实际上,无声电话那件事的时候,圣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美前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离开凛身边,向大楼入口走去。 ——既然是跟踪狂,就有对付跟踪狂的办法。 就算他的出身是异界,但现在他就在这里。应该也必须遵循现实世界的法则和法律。 美前抓住了像往常一样踩着迟到边缘来上班的圣子,开门见山地说: “你以前说过吧?有那种可以咨询怎么对付跟踪狂的网站。” 圣子一瞬间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马上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又是无声电话?” “告诉我网址。” “等一下,在这里我不记得。在我的浏览器收藏夹里。” “那发邮件给我。” 圣子左手叉腰,右手竖起食指,晃了晃。 “交换条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得好好告诉我。” “我发邮件给你。” “收到。”圣子说着走向了自己的座位。美前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伸手去拿鼠标想解除电脑的屏幕保护——然后半弯着腰僵住了。 变得有平时两倍大的格林姆林,正在屏幕上穿梭的光箭之间跳着舞,向她眨了眨眼。 美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移动鼠标,屏幕保护消失了,但格林姆林没有消失。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早上好,高贵的大人——开玩笑的。你今天最好别去茶水间哦。』 像往常一样,美前抓住对话框扔进了垃圾桶。她试图把鼠标光标对准格林姆林,对方却在桌面上灵活地四处逃窜,同时又弹出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你把棕精灵惹毛了吧。那家伙已经彻底变成波加特了。』 美前移动鼠标的手停住了。 ——波加特? 美前在记忆中搜寻着妖精的分类。波加特是一种爱作恶的妖精。棕精灵是帮忙妖精,但一旦惹它不高兴,有时也会变成波加特。 ——棕精灵,是从先住民族的记忆里诞生的传说。 被征服的民族为了生存而沦为征服者的奴隶——那段记忆,只不过是被故事化成了帮忙妖精而已。仅此而已,别无他物。 美前告诉自己。关于〈那些人〉的事,尽量不要去想。尤其是现在,她不想去想。 『那家伙可危险着呢,喂。怎么办啊,美前。』 美前趁着格林姆林自以为掌握了对话主导权而松懈的一刹那,迅速抓住它,扔进了垃圾桶。她瞬间清空垃圾桶,剩下的对话框也消失了。 “荒唐可笑。” 美前嘀咕着,打开了邮件客户端。必须现实一点。用这个世界的、日常的、常识的——用美前一直以来遵循的那些无形的规则来衡量,只用她觉得正当的东西,来勉强解释现状。 只要不在眼前,凛和塔利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无视掉。 ——这样做是否明智。 她心底某处响起了警钟,但现在的美前没有余力去回应。 她呼了一口气,开始写信:“我跟你说啊。” 我跟你说啊,说好了要解释的。 但是事情很离谱,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 昨天我回家,发现房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而且还有个奇怪的男生在里面。 我逃出去之后,又被外面的暴走族缠上了。 就是他们把我的房间弄成那样的。 他们还拿了我的内衣……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后来刚才那个男生救了我。 他帮我订了酒店——我已经回不去那个房间了。 但是,但是,那个男生也很奇怪不是吗? 他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 今天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去, 就说想来上班,他就送我到了公司, 可他居然知道我公司在哪? 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感觉好像同时被两组跟踪狂盯上了一样。 我真希望这是个玩笑或者一场梦,但它是真的。 谁来救救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犹豫着写完,发送花了大约三十分钟。中间还必须穿插工作——这个时节并不空闲。她担心心不在焉地干活又会挨山口骂,但即使写完了邮件,也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或许是没出什么差错,或许是山口还没检查完她的工作,总之没有人说她什么。 ——如果是真正喜欢的工作,就能集中精力了吧。 她恍惚地想着,偷瞄了一眼山口。山口正专注地盯着显示器,噼里啪啦地敲着数字键盘,仔细核对数字。她就像是为这份工作而生的一样,完全融入了那个位置。 自己呢?自己待在这里,好吗? 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没有我待的地方。 不被任何人需要,在哪里都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 ——既然如此,顺着别人的期望去〈辉光之野〉,又有什么不好呢? 除了“这不合常理、实在无法当真相信”之外,她找不到别的理由。 如果凛和塔利是普通的日本人,比如那个〈辉光之野〉在日本国内的某个地方,〈女王〉是个有钱的寡妇什么的,其实和美前有血缘关系,因此想见她一面——如果是这样的情况,虽然感觉仍然很不现实,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美前或许会跟他们走。 如果辞掉这份工作,再就业肯定会很困难。但即便如此,即使要抛弃一切,她也一定会选择去那个呼唤自己的人身边。 美前虽然自己都有些惊讶,但还是不得不承认。 ——我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只顾着思考如何不引人注目。如何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如何不被排挤,如何让人觉得她至少是个无害的人。 这样的生活,不可能快乐。 ——但是,话虽如此…… 她能心甘情愿地听从别人的话,去那个什么〈辉光之野〉吗? 邮件客户端的收件列表里,出现了圣子的邮件。 呼呜——!什么啊!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不是出了大事吗? 我找到那个对付跟踪狂的咨询网站了。 喂,既然公司地址都被人知道了, 那待到下班时间的话,不是又会被抓到吗? 还是赶紧想办法比较好。 ……所以呢,锵锵! 我帮你约好啦! 工作可能很忙,但人身安全更重要吧。 十点出发的话来得及。 美前呆住了,又把邮件读了一遍。邮件里写着会面的咖啡馆名字和电话号码、对方的姓名和手机号码,还有“铁拳制裁!跟踪狂”网站的网址。约好的是十点半,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不愧是三倍速——她不由得感叹。 确实,圣子说得对。如果待到下班时间,凛一定会找到美前。他会为了护送她回家而出现。 把他击退也是一个办法,但遗憾的是,美前完全没有能击退他的手段。 ——就算去咨询跟踪狂的事,可能也无济于事…… 『吼吼!』 格林姆林用手拿着对话框,出现在显示邮件正文的窗口上方,探头往里看。 『去〈辉光之野〉就那么讨厌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好事吧。』 美前粗暴地拿起鼠标,抓住格林姆林扔进了垃圾桶。 『你这么粗暴地对俺,俺也会变成波加特的哦。』 看到从垃圾桶里伸出的对话框,美前把光标对准它,以极快的速度打字: 『刚才邮件的内容,不要告诉凛。』 格林姆林打开垃圾桶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它在显示器中央盘腿坐下,又浮起一个对话框。 『可是,行吗?很危险的哦,你一个人出去瞎晃。你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凛替你干掉了多少敌人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美前想。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随你便吧。老实说,俺也受够了给你当保姆。俺就趁机歇会儿了。』 说完这句话,格林姆林自己消失了。只剩下对话框留在那里。 ——你知道有多少吗? 如果昨晚的暴走族又出现了呢? 美前一边把对话框塞进垃圾桶,一边问自己。 凛不会来救她了吧。真的没有危险吗? ——但就算是这样,这种状况我也无法容忍。 与其容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知道,她宁愿冒着一定的风险,也要试一试。 当然,对付跟踪狂的方法里,大概不会有避开格林姆林的招数。那只能自己去找了。一定有某种避开妖精的咒语。如果妖精真实存在,那么也应该有驱避它们的魔法。 但首先要对付的是凛。就算他有超人体力,但他拥有血肉之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法则之下——必须知道远离他、保护自己的方法。 他在和公司同一栋楼的一楼打工,还睡在美前公寓楼的屋顶上——这种事,一定有办法应对。一想到他此刻就在楼下,美前就感到说不出的厌恶。 必须试一试——美前又一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堡垒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 美前鼓起勇气,对山口开了口: “那个,山口小姐。打扰一下,对不起。我……” “你可以回去了。” 山口干脆地回答道,看都没看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美前,平淡地继续说道: “刚才高原发了邮件给我。她说‘让她自己解释的话肯定说不清楚’。……你们俩,在公司搞什么啊?” “对、对不起……” 美前朝圣子坐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被隔板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公司内部邮件可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我也不是说绝对不能私用,但总得有个限度——总之,好像出了大事,你就回去吧。反正你待着也没心思工作了。” “非常抱歉。” “不过——”山口压低声音问道,“不用向村濑课长报告吗?” “不,不能让课长为这种事操心。而且,可能只是我搞错了。” 山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明白了。我也替你保密吧。” “对不起,真的……” 山口终于抬起头,看向美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谢·谢·您,才对·吧?” 3 约定的标志是普拉达的背包。说好了不放椅子上,而是放在桌上。 美前刚因为私人邮件差点挨骂,自然不能再上私网,连好好确认一下那个网站的时间都没有就赶到了约定地点,所以她完全想象不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普拉达的背包真的能当标志吗?虽然放在桌上的人大概不多,但基数本身就很大。 美前的手机号码已经告诉对方了。 她早退离开公司时被圣子拉住,圣子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加油啊、我会帮你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你啊——美前基本都忘了。只记得圣子又抱怨她手机没开机。 “咦?哎?真的吗?” 美前困惑地掏出手机一看,确实关机了。 ——奇怪了,我不记得关过机啊。 “你发什么呆呢。” 圣子一脸无语,但美前真的不记得自己关过机。是昨晚那场闹剧中不小心长按了按钮吗?也不可能是早上赌气关掉的。反正上班期间到处都是开着的电脑,事到如今关手机电源也没意义。 “好奇怪啊。” “这可是联络工具,你给我好好开着。山口骂我了,说下次再私用就把我电脑上的邮件客户端删掉,所以我一直往你手机上发邮件,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觉得奇怪了。” “对、对不起。不过你看,我赶时间。” “啊,真的耶。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好了好了,别慌。低调,低调。我从窗户看着你。” 和一如既往以倍速生活的圣子这样交谈了几句之后,美前与她分了别。 一出大楼她就穿过马路,确认有没有人跟在后面。但她觉得就算确认了大概也没用——凛能隐去气息。那么显眼的一个人,竟然能不被人察觉地每天跟踪她。只要他想,现在也一定能轻易混入人群跟在她后面。 在站台上等电车时,美前掏出手机,盯着它看。她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开机。 不开机又会被圣子骂。但开着机的话,情报又会泄露给格林姆林。 ——不过,格林姆林本来就知道我出门了。 约会地点、时间、电话号码、对方的名字——全都写在圣子发给她的邮件里了。格林姆林不可能不识字,所以它肯定都知道。 就算离开公司,街上也到处都是电子设备。而且,凛确实说过让她关机。 叛逆心占了上风,美前决定开着机。只希望别适得其反。 ——到头来,也许我真的逃不出凛的手掌心…… 怀着黯淡的心情,美前赶到了约定地点。 指定的那家咖啡馆在小巷里。临街的一面做成露台样式,似乎想营造露天氛围。这个时段,背阴处的户外座位看起来很冷,不怎么吸引人,但即便如此,五张桌子也都坐满了。 这家店外表看起来开放,进去之后却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天花板很低,灯光也很暗。没有播放音乐。 ——这样看来,大家想坐外面也不奇怪。 美前回头又确认了一遍。明明是背阴处应该很暗,户外却显得很明亮。但在那片明亮的地方,并没有普拉达的背包。 背包放在从入口看过去右侧靠墙的桌子上。要不是那块刻着品牌标志的金属铭牌在反光,她差点就错过了。 坐在桌边的人影正朝着店里深处的暗处,托着腮。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出她戴着墨镜。 ——这么暗还戴墨镜……? 而且,明明是来等人的,却朝着店里面坐,这也让人很不舒服。 美前在通道中间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对方。 精心编成的长发在暗色衣物的映衬下泛着淡淡光泽流淌而下。笔直的鼻梁,即使在昏暗的店内也泛着白皙光泽的高高颧骨,勾勒出清晰月牙形状的朱唇。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愉悦的风情,像是刚听完一个有趣的笑话。 眼睛被墨镜遮住看不清楚。那墨镜的款式和美前买过但一次也没戴过——因为戴上后格外不适合自己——的镜面墨镜很像。 美前又确认了一下桌上的背包。是普拉达。店名也肯定没错。 这应该就是约好的那个人了。 即便如此,美前还是犹豫了。她甚至想过就这样不打招呼直接回去。 但对方终于抬起了头。墨镜里模糊地映出美前自己的脸。看到自己那副不安的表情,美前心想必须打起精神来。 对方的嘴唇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缓缓吐出话语: “是吗?” 声音比想象中要低。 “诶?那、那个……” 什么“是吗”?美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退缩。 “坐啊?” “好、好的。” 她怎么也控制不住结巴。这个戴墨镜的女人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坐下来之后,美前注意到背包旁边放着一张摊开的纸。上面用大字写着标题:《跟踪狂应对法》。 “那个,这个是……给我的吗?” “你想看就看吧。” 美前觉得这人真是够随意的,但还是拿起了那张纸。右上角装订起来的纸大概有十页左右。第一页像是目录。改善容易被跟踪狂盯上的性格、遇到这种情况要怀疑跟踪狂、如何发现窃听器和偷拍、如何联系警方——条目确实在眼前,但内容根本进不了脑子。 因为那个女人正在看着她,那道视线让她在意。 对方的眼睛被墨镜遮住了,所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美前。美前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纸上,正要翻下一页时,对方开口了: “你跟谁商量过?” “什、诶?啊,呃,商量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墨镜里映出的美前,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困惑了。她不知所措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沉默持续了一阵之后,美前小声嘀咕道: “是说跟踪狂的事吗?” “跟踪狂是什么?” 突然被问定义,美前有些措手不及。她想,这难道是面试考试吗?对方在衡量自己是否值得帮助——衡量美前自身的价值。 ——被丢弃的替子,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这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她试图忘掉它。 ——我才不是什么替子。 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她才来到这里的。美前再次痛切地意识到——这里是悬崖边。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跟踪狂的定义,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我认为是指不顾对方感受、一味纠缠的人。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抱有单方面的妄想,定义了一个与对方真实形象相去甚远的虚假形象。” “嗯——”女人嘀咕了一声。 美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合对方心意。她咽了口唾沫,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还没上水。 这家咖啡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正半是发愣时,女人开口了: “比如呢?” “诶?”美前反问,女人重复道: “比如,你被抱有了什么样的妄想?” “这个……我不能说。” “是吗?” 算了,那也无所谓——女人嘀咕道。 美前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来这里可能是个错误。且不说网上有那种跟踪狂咨询网站,这种网站本身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就很可疑。 “警察怎么说?” 对方用慵懒的语气问道,美前愣了一下。她完全忘了这回事。一般人会报警这件事,她直到刚才都没想到。 “啊,没有……电话……” 美前闭上眼,在记忆中搜索着室内的影像。光是回想就很难受。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昏暗房间景象里,也包括滚落在地上的电话。她还记得从电话延伸出来的白色电线在半途中断了。 “电话线被切断了。” “原来如此。” 女人没什么干劲地附和道。 确实,美前的解释太缺乏说服力了。她又不是没有手机,也照常上班。有的是时间打电话。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 “那个,我……” 该说什么才好呢?美前结结巴巴地寻找着下一句话。说“我对你很失望”吗?但对方大概也一样。她大概觉得美前是个连报警都没报、只会嚷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的胆小丫头吧。 “你有手机吗?” “啊,有的。” “没人提醒你要关机吗?” 美前的嘴张成了“啊”字形,却发不出声音。她保持着从胸袋里掏出手机的姿势,僵住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美前吓了一跳。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强行咽下涌上来的硬块,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女人告罪道: “抱歉,我接一下。” 她慌忙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首先听到的是噪音。像是把麦克风对准强风时捕捉到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 『找到了。』 “……哎?”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的低语。随即被窗外传来的轰鸣声淹没。 美前握着手机站起来,向外看去。 原本应该坐在户外座位上的客人们,手牵着手围成了一个圈。他们唱着似曾相识的旋律,轻盈地踏着舞步,不停地转着圈。他们脚下踏过的地方绽放出光之花,唇间流出的音乐将周围的空气染成了彩虹色。 “不、不会吧……” 美前默念着,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会的。不会的。 仔细一看,那些人影都是半透明的——透过他们,能看到街道对面排列的建筑。 那群建筑,静静地开始上升。 沥青路面露出平整的切口,迅速上升到超过美前视线的高度,消失在咖啡馆窗户的可视范围之外。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隐隐散发着磷光的洞穴般的东西。青白色的光照进店内,晃得美前睁不开眼。 “没人告诉过你,不能小看矮神的力量吗?” 美前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不知何时,她也站了起来。她那白皙的容颜沐浴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中,愈发显得洁白。 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墨镜下露出的眼睛,是玻璃珠般透明的蓝色。 “也没人告诫过你,要认清自己的立场行动吗?” 女人的腰间左右各挂着一把剑,身前还斜挎着一把。 她唰地拔出其中一把。 刀身不像凛那把那样朴素,上面用黄金和宝石绘制着复杂的纹样。 女人悠闲地架起剑,仍然用那种慵懒的语气问道: “没人告诉过你,你被盯上了吗?” ——不会吧,怎么会…… 美前盯着对方,退到通道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 跌倒的脚下感觉到柔软的东西,美前慌忙滚到一旁。 “……唔、啊!” 她绊到的是倒在通道上的人。那人面朝下趴着,从衣着和体型来看是个女性。 美前的手碰到了类似纸片的东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上面印着:“铁拳制裁!跟踪狂 主办人:MIKA”。下面还有圣子告诉她的那个网址、邮箱地址,以及确实有印象的手机号码。 ——这才是,真正的…… 那人一动不动。美前刚才还压在了她身上。 她是不是死了?美前希望她只是晕过去了。拜托了,拜托了——美前祈祷般地摇晃着那个女人的肩膀。 “喂。喂,求你了……” 没有反应。 ——都是为了我。 ——因为我想要抓住那无聊的现实。因为我的自私——我想要否定眼前看到的真相、死死抓住那压倒性的力量不愿放手。 “没用的。” 女人的声音无情地宣告道。 美前第一次对对方产生了明确的感情。那是愤怒。这股愤怒让她勉强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女人微笑了。美得像女神一样。 “想知道名字?就算记住了,你也没时间做什么了。你会死在这里。” 剑划出一道弧线,留下残像,形成一个光圈。 “我只拿走你体内隐藏的东西。容器没有用。” ——是要拿走〈女王〉替换进来的灵魂吗? 如果灵魂被抽走,会变成什么样呢?美前无法想象。 女人继续转动着剑。光圈变成双重、三重,进而衍生出更复杂的纹样,开始自行旋转。 就在这时,周围充斥的光芒出现了一丝阴影。 “真快啊。” 女人咂了咂舌,剑正在生成的光之纹样瞬间消失了。 一瞬间,美前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她以为会看到那个已经熟悉的年轻人的身影。 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辆铬银色车身,一边滚动一边疾驰过狭窄的街道。 “啊,那是……” “被打扰了就无法进行仪式。” 轰隆隆作响的摩托车踢散了跳舞的矮神们,周围弥漫的音乐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那个看起来像是通往地下异界的、发着光的奇异钟乳洞般的东西,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合上了盖子。 此刻,街道恢复了原来的景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骑摩托车的人和这个女人不是一伙的吗? “好了,怎么办呢。” 女人犹豫了片刻,然后将剑收入鞘中。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另一把剑的剑柄上。 “也不能放着那些家伙不管。你就乖乖在这儿看着。等我收拾完垃圾,再来继续。” 啊,对了——女人继续说道。她走到通道上,站在美前面前,飞快地动了一下左手。下一秒,美前的手机已经到了她手里。 “你觉得那些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靠这个。” “可、可是……” “别小看矮神的力量。那些家伙没有节操,谁都会依附。而且,它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看、无所不听,连接着这边和那边。盯上你的可不只有我一个。我先告诉你——我比那些家伙对你更好。那些家伙,是你最不该落到他们手里的对手。” “你、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不想信就别信。不过,凛也说过吧——让你关机。” 美前瞪大了眼睛。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那家伙应该能察觉到。这个已经被污染了。” 女人握紧手机的手上加了力道。手机像铝罐一样被捏扁,噗的一声冒出青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转眼间便消失殆尽。 “啊……” “这下那些家伙找到你的标记就没了。不过,它们很快又会找到新的玩具,所以别大意。最好在那之前让我抓住你。” 美前无言以对。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女人从美前身边走过时,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想逃的话,逃也行。我最喜欢玩捉迷藏了。” 在毫无特色的大楼林立的街道上,摩托车再次驶过——同时伴随着一声巨响,玻璃碎裂了。一根铁管砸破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4 店外的桌椅被掀翻,一名戴着全罩式头盔的骑手下了摩托车,走进店里。外面还有六辆左右并排停着,引擎声轰鸣不息。 美前动弹不得。 昨夜的恐惧历历在目地复苏,同时她痛切地感到——凛不会来救她了。 女人已经站在美前和骑手之间,拔出了一把新的剑。那动作优雅得宛如舞蹈。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在运转。 被铁管横扫倒下的椅子、从桌上跌落摔碎的杯子、飞散的玻璃碎片、水滴、从头顶洒落的碎裂灯罩、变得更加昏暗的店内。 缓缓踱步、睥睨着店内的骑手。再次响起的玻璃碎裂声。纷纷扬扬的透明碎片每一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以及它们坠落的样子。 女人微微沉下身体,向前冲去。骑手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敏捷,避开了女人的剑。天花板低矮、空间狭窄,对女人不利——她能挥剑的范围很窄。骑手在桌上一个前滚翻,从女人侧面穿过,向美前逼近。 直到这一刻的攻防,美前都在被拉伸的时间里仔细观察着。必须逃——但逃也没用——两种想法将她向相反的方向拉扯。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仿佛挤进了被延缓的时间流的缝隙一般,一个朦胧地泛着珍珠色光芒的人影出现了。那轮廓扭曲着、痛苦着、挣扎着,在店内飘飘忽忽地移动。刚才还在这里,转眼又出现在别处,身形也不稳定,最后落在了店铺深处的一个位置。 双脚落地的那个身影,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但痛苦的样子却显而易见。 仿佛存在本身即是痛苦,它弯曲着身体,一边呻吟一边仍然将手臂水平举起,笔直地指向美前。 『就是这家伙。』 ——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就是这家伙在给美前做标记。现在手机没了,它为了给骑手们指示目标,不得不亲自现身了吧。 那半透明的人影,看起来像是〈那些人〉的一种,但也和酒店里见到的塔利相似。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那是像塔利一样的存在,就应该能穿过去。 和凛那种经过〈转化〉的存在不同,它没有被物质化。应该只是幻影、虚像。 美前抓起背包,朝着发光的人影冲了过去。 就在她冲进对方怀中的那一瞬间,指尖先麻木了。手脚——身体的末端开始失去知觉,变得冰冷。 连尖叫的余裕都没有。美前的身体被构成人影的某种东西缠绕住,被剥夺了自由。 缠绕在美前身上的是声音。是声音的集合体。那声音像梦中造访〈辉光之野〉时一样压倒了她。化为奔流而涡旋、解开后又重新画圆起舞的声音,密密匝匝地凝聚在那片空间里。 美前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只有密集在那里的声音在肆意摆布着她。 美前原以为是痛苦挣扎的动作,其实正说明了这声音的流动难以维持人形。 远远看去像是珍珠色光辉的东西,实际上是声音相互碰撞、迸裂而产生的火花般的存在。由于美前身体的介入,流动受到阻碍,激烈地相互撞击,散发出更加盛大的光芒。 这是声音的核裂变——美前想。但现在不是享受联想的时候。 ——必须跑。 增强的光芒照亮了咖啡馆深处的门。紧急疏散指示灯的绿色摇曳可见。后门就在那里。 美前拼命地想要迈出一步。但迈出的脚被声音缠住,无法挣脱。像在空中抓取什么似的尽力伸出的手,也无法逃脱那回旋的声音。 脚已经抬不起来了。 将美前吞噬之后,发光的人影膨胀起来,稳定了作为人的轮廓。它将站立不稳的美前吞入自己体内,再次喊道: 『小的们,就是这家伙!』 随着这声呼喊,包围着美前的声音消失了,人影也消失了。美前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想要用右手撑住桌子,但手不听使唤,失败了。 金属碰撞的沉重声响在店内回荡。大概是那个女人和骑手在战斗吧,但美前连抬头确认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已经像是遥远世界的事了。 而且,无论哪一方获胜,等待美前的命运都不会令人愉快。 ——救命…… 美前心中清醒的部分评价道,这是在祈求无用之物。没有人会来救自己。既然已经丢下了声称要保护自己的凛,美前能依靠的只有运气或奇迹了。 她拼命想要撑起身体,却做不到。麻木还没有消退。她好不容易把右肘撑在地上,正准备用左手手掌把身体推起来时——后背遭到了冲击。勉强支撑着身体的手臂承受不住那股冲击,美前下巴磕到了地上。 眼镜滑到了鼻尖,却连扶正都做不到。 跨过她的身体、踩在面前地板上的靴子,是厚重结实的男款。 戴着手套的手蓦地掠过视野,美前被提了起来。想要反抗,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在半空中无力摇晃的手臂让她感到了绝望。 美前集中全部意志力,将所有神经集中在右手上。趁对方现在大意,只要能动一只手就够了。她要捏碎那个不太想碰的地方。 眨眼的瞬间,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从睫毛尖端落向地面。似乎是因为太用力,眼睛都湿润了。 但要说到自由活动,还差得远。美前认真地祈祷着,想要恢复右手的感觉。她再次眨了眨眼,像是要甩掉残留的泪滴。 视野中闪烁着光芒。 ——什么? 美前连着眨了两三下眼。但光没有消失。 也许是穿过那个半透明人影留下的后遗症?不,这光和那个人影发出的青白色光芒色调不同。更像是某种熟悉的东西。 突然,世界被寂静包围了。 一直沉重回响着的摩托车引擎声消失了。 美前拼命抬起头。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女人。她似乎放弃了在狭窄的室内战斗。她扯下倒地摩托骑手的头盔,正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拖起来。骑手的背被女人的靴子踩着。 被鼻血和泪水弄脏的脸上没有恐惧的神色。只有一片冷漠。 女人的右手一闪,骑手的脖颈喷出鲜血。美前清楚地看到失去头颅的身体伏倒在地。甚至看到了那一瞬间,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动了动,脚抽搐了几下。 美前连尖叫都做不到。在那缺乏现实感的景象的中心,女人站在那里。她抱着刚刚斩下的首级,一瞬间看向了美前。 嘴唇勾起了弧线。那是微笑的形状。 抱着美前的男人步伐变大了。在他大步迈进的双腿之间,一个小小的影子轻盈地飞舞而过。 ——格林姆林! 美前意识到了四下飞舞的金色粉末的真面目——是〈妖精之粉〉。 格林姆林是在机械上捣乱的妖精。据说这个传说最初源于大战时期飞行员之间的传闻。引擎状况不好的时候,就会被归咎于格林姆林。 如果是它们,让摩托车出故障简直是轻而易举。 女人向下一个骑手走去。对方避开了她的剑,但两人实力的差距一目了然。骑手们恐怕撑不了多久。摩托车一旦动不了,他们也无法掳走美前逃跑了。 格林姆林再次飞过美前的视野。然后,像之前在地铁站里那样,朝她眨了眨眼。 一出店门,抱着美前的骑手动作停了下来。美前抬起头,看到小巷深处有一个人影正向这边走来。 近乎白色的金发。随风翻飞的黑色大衣。 他悠然迈出一步、两步——然后突然转为全力冲刺。 一名骑手试图再次发动引擎,但摩托车还是没有反应——而凛已经像逐帧播放的画面一样,出现在了那名骑手身旁。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骑手的腹部就挨了一击,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 另一名骑手呆呆地看着同伴倒下的样子,紧接着身体便飞到了半空中。他一边呕吐一边飞了出去——不幸的是靴子卡在了摩托车上,连人带车一起倒在了地上。一声令人不快的闷响后,男人发出惨叫。长长的惨叫过后,他把苍白的脸埋在了地上。 第三个人抡起铁管,吼叫着朝凛的背后砸去。黑色大衣翻飞,铁管扫过了它的残影。 抱着美前的骑手把美前像布袋一样扛在肩上,不长记性地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但引擎发动不了。 骑手咂了咂舌,把美前扔到了地上。美前下意识向前伸出的手完好地完成了使命——那一刻,美前终于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能逃掉。 正拼命试图发动摩托车的骑手,没有注意到美前抬起了头。 美前正勉强想要站起来——凛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然后又跳开了。 铁管再次横扫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能听到划破空气的声音。不仅如此,铁管实际产生的风甚至吹乱了美前的刘海。 凛再次回到美前面前。再次袭向凛的铁管,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被弹开了。 凛手中握着剑。是还收在鞘中的剑。凛如疾风般踏出一步,刺出一击。 对方用铁管勉强挡下了这一击——看来他多少有些武术功底。但没能完全挡住,铁管从他手中脱落。 凛毫不犹豫,用剑的护手击中对方腹部。骑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后面,凛。” 听到声音的同时——凛已经从美前上方跃过。美前慌忙回头,只见一名还戴着头盔的骑手正捂着脑袋踉跄着,就要倒在翻倒的桌子上。似乎是被护手击中了头盔。 借着挥回剑的势头,凛轻盈地转身半圈,再次越过美前上方,与重新捡起铁管的领头男人剑刃相交。 尽管刚才受到了打击,对方还能再次站起来,这份骨气值得称赞——但实力差距太大了。 剑鞘擦着铁管一路滑到对方手边,正中惊愕的男人手指。 沉下身体的凛用左手抓住对方的武器,用余势未消的剑击打对方小腿,闪过踉跄的对手转到其背后。抡起的剑砸在了骑手毫无防备的背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终于倒下了。但凛没有慢慢确认结果。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他掷出了左手中的铁管。 美前身后传来一声钝响,铁管滚落到她身旁。 回头一看,刚才应该已经倒在桌上的那名骑手正痛苦地挣扎着,再次倒下。 ——好、好厉害。 “起来。” 俯视着美前的凛表情严峻。语气也不留情。美前还在发愣,他的声调升高了。 “快!” 美前慌忙想要起身——头顶传来激烈的声响。 “好久不见啊,凛。” 女人劈下的剑,被凛的剑架住了。 美前仰望着两柄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离撑在地上的左手几厘米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沉重地滴落下来。 是血。 女人将两颗首级的头发系在一起,像挑行李一样随意地挂在左肩上。血液正从那断面滴落。 美前闭上了眼睛。够了。受不了了。 即便如此,女人的语气却很是轻松。 “怎么了,凛?好不容易见到师父,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没想到你会来。” 凛的声音充满了苦涩。美前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因为闭着眼睛,神经都集中在听觉上。呼吸急促的是凛这边。女人的呼吸没有乱。 ——明明直到刚才,凛从来没有这样喘过气…… 无论是在屋顶上连续跳跃时,还是从酒店屋顶突然出现时。从地铁逃出来时,凛总是可恨地神色不变。 可现在,不只是呼吸急促,连架着剑的手臂似乎也在颤抖。嘎吱嘎吱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美前猛地一怔。 ——您还有其他什么样的〈誓约〉呢? ——比如,‘不杀女人’。 不行——美前想。凛赢不了这个女人。 这是一场无益的战斗。必须让他停下来。反正自己注定要被某个人随意摆布。不能再让凛为了自己个人的、无聊的愿望而战了。 她想起了倒在咖啡馆通道里、最终也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的那个女人。 是因为美前想要抓住现实,才被牵连进来的无辜者。凛也是。 已经受够了。 美前抬起头。 然后直直地看向那个女人。她打算说“带我走吧”。眼睛发热了。自己在哭吗——她想。 ——到最后,也一点都不帅气。 很狼狈。但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她瞪着那个女人。为了凛,为了倒在咖啡馆里的那个女人,也为了自己。 女人那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过了好一会儿,美前才意识到——那像是有什么东西摩擦过的声音,是女人收剑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就是〈替子〉吗。看来不只是只小鹿崽呢。” 女人扬声笑了起来。向后仰起脸,露出白皙的脖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凛插到女人和美前之间,美前已经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了。只能看到黑色大衣的下摆,以及从那里露出的两条腿。 “你不知道吗?不能相信城里那些家伙。”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但是,我相信你,摩根努。” ——摩根努? 是个耳熟的名字。好像是凛的师父。拥有〈女神〉之力、召集年轻人传授战斗技艺的女剑士。 凛那个‘不杀女人’的〈誓约〉,原本就是献给这个女人的。 ——凛赢不了这个人。 凛无法战胜她。不仅要超越师父,还必须超越〈誓约〉本身才有可能。 凛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手持利剑,摆出一副寸步不让的姿态。声音中充满了忧愁。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摩根努?” 短暂的沉默之后,脚步声响起。凛的声音追着那脚步声。 “你去哪里!还没分出胜负。” “我没兴致了。今天就到这里。但我还会再来的。而你——赢不了我,永远。”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好孩子。不愧是有我〈儿子们〉的名号。会是一场好仗。” 说完,声音便消失了。 “你受伤了吗?” 美前回过神时,凛已经单膝跪在她身旁。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如果你要被带到你不愿意去的地方,我能感应到。” 美前本想反问“骗人的吧”,但看向凛的脸——他的目光是认真的。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 “是〈誓约〉的一部分吧。” “没错。” ——我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直到美前死去,他都无法获得自由。 又来了——美前想。又是这样。因为美前执着于自己的自由,凛又成了牺牲品。 ——我明明不想这样的。 难道自己无论怎样都会连累别人吗? 凛握住呆立的美前的手,想要拉她站起来。美前膝盖使不上力,正费劲时,凛伸手托住她的腋下,把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站。” “不能在这里久留。” 被他这么一说,美前才注意到周围飘荡的血腥味。那个女人屠杀了两个骑手。而且是斩首—— 一阵恶心涌上来,美前用手捂住了嘴。 “竟然……做出那种事……” “她来这边世界大概还不长。不知道那么做会引发什么骚动。收拾善后的人要辛苦了。” “来这边世界……那,在那边这是常有的事吗?” 凛略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答道: “没错。敌人的首级会成为战士的力量。” ——说起来,古代凯尔特人是有猎首习俗的。 原来如此——美前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推开凛,冲到路边,大口呕吐起来。 “没时间了。走。” 美前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勉强压制住呕吐感。明明觉得已经吐光了,却还是一阵阵往上涌。很难受。 “快。” 觉察到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美前回过头——吓了一跳。 他额头上浮着油汗,身体在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了?” “没事。你已经好了吗?” 大概是太过震惊,恶心感一下子消失了。但美前根本顾不上庆幸。 美前走到凛身边,把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吓人。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对了,得去医院。” “马上就会好。走吧。” 凛握住美前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转过身——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 “塔利。” 一个朦胧发光的人影,浮现在大楼的阴影中。 他身旁浮着一个光圈——就像刚才那个女人用剑画出的那种。那光圈如同月亮周围的彩虹,轮廓模糊,始终在旋转。 塔利手持竖琴,正在演奏音乐。那音乐似乎维持着光圈——就像女人通过旋转剑来产生光圈一样,如果音乐停止,这光大概也会同时消失。 “走。” 美前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凛抱起,穿过了那道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