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子 作者:妹尾由布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公司白领美前从小就有一样说不清的负担——她带着一种“看得见妖精的视力”。 最近更烦的是:她的手机总接到无声来电,另一端只有呼吸般的空白。 一天,圣子拉她去相亲联谊。电车里,人群与隧道的气流之间,美前和一个气质不对劲的金发少年对上视线。她只当那是都市里常有的“擦肩错觉”—— 却不知道,那一眼,已经把手伸向异界的门扉。 童年至今一直压在心底的违和感,终于要被揭开。而当真相摊开的那一刻,美前将被逼着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想的决断。 ——一部全新书写的现代SF×幻想。 第一卷 赤之誓约 ──────────────────────── 序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那条小巷为何存在于此,谁也说不清。 窄,又逼仄,是个死胡同——风穿不透,日头也落不进去。夹在两座大楼之间,除了给建筑群留出一道空隙外毫无意义,说那是一块死地也不为过。 这么窄,几乎不会有人误以为能通往哪里而闯进来。况且也没多深,稍微留心点,走不通一目了然。 对面那盏路灯反而让巷子在夜里更扎眼。即便如此,行人大多眼皮都懒得抬便走过去了。一个哪儿也通不了、什么也没有的细窄缝隙——会对它起兴趣的人,少之又少。 而在那片凝滞不动的地方,不知何时堆积起来的垃圾碎屑,“呼——”地像是被一阵风从地面揭了起来。 那风打了个旋儿,在原处顿一下,接着反向一转,画了个圆弧。垃圾被毫不留情地扫散,露出巷道表面的沥青路面。细尘微末也被尽数拂净——地面上,一个完美的圆被印了出来,沿圆周又有三角形呈放射状一一排开。这全是风的所作所为。 风接连画出新图形:直线疾走,尖端生出新圆;然后是半圆、放射线,以及彼此平行的奔走直线—— 而在最初那阵风诞生的点上,一颗赤红发光的半透明物体浮现出来。 它在规律地脉动,几乎就在注视的刹那,开始收束出质感。 怎么看都是一颗心脏——而且是活的。 它悬在半空中每搏动一次,就有别的脏器涌现:消化道向外延展;骨骼、肌肉、神经迸射着细碎火花,蔓延、扭结、交缠,身体的部件接二连三现身。那生成与运动,就像要把一直外翻裸露的内侧重新裹住、盖回去一样,一路无声地持续着。 当画着诡异图形的风失了势头、骤然四散时—— 一个男人已经站在那里。 他裹一件黑色长风衣,手里提着一只大号圆柱形包。头发剪到不及肩的长度,泛着灰白金色;可那张脸的骨相,却不便一口咬定就是白人。肤色也更接近黄色人种。 路灯之下,他眸色与其说是黑,不如更像灰。嘴唇紧抿,苍白带青;眉间刻着一道深褶。 不知想到什么,他倏地仰头望天,又眯眼扫过两侧逼来的大厦墙壁——那条被夹出来的、窄得让人烦躁的缝——咂了一下舌。 “远得很啊。” 沙哑的嗓音带着古怪的抑扬。说不上哪里的口音,近乎完美地贴着标准语——却仍附着一层异样的滑音。 迈出的那只脚穿着黑色皮革靴。靴底碾过柏面上残留的图形,他刻意把圆踏碎;踏碎的同时,目光顺着风所画的最长那根直线所指的方向望去。 明明下一秒就会被大楼墙面截断——他却像那面墙根本不存在似的径直无视,仿佛对焦于隔着遥远距离的某个目标。 小心地把脚跨出圆外后,他步出巷子,走了。 原地只剩风画过的图形——而那图形也已被他的足迹搅乱,加之方才扬起的垃圾落回表面,原本的模样几乎可以说毁得干干净净。 不过——若真有人肯仔细去看,那图形,说不定会让人想起世人口中的—— “神秘圆圈”。 ──────────────────────── 第一章〈骑士(Rider)〉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〇时15分/赤坂见附 “在录音吗?” ——录着呢。 “好。那我们从哪里开始?” ——简单来说,先从“月冈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开始吧。 “一上来就问总结性的?嗯——美前是个好孩子。虽然有点迟钝。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慢一拍……您知道那种人吧?大家都在兴头上的时候,她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 ——还有呢? “还有就是……不爱冒险的那种。很认真。” ——她社交吗? “完全不。公司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工作之外基本没有交往。说自己不能喝酒,也不来聚餐。实在非露面不可的场合,倒是硬着头皮来过。但二次会绝对不去。这样怎么可能交得到亲近的朋友嘛。 啊,村濑课长是例外。我听说她父亲是课长的好朋友,所以就托他帮忙安排了工作。他们关系挺好的——好到有人传过他们是不是在搞婚外情。 不过那也不是她在跟课长撒娇,更像是课长单方面在宠她吧。” ——还有呢? “其他的想不起来了。她几乎不聊闲天。工作上当然也会和其他员工说话,比如同部门坐她旁边的山口小姐。同期里的话,松川君倒是经常跟她搭话吧。他是那种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类型。” ——那么,你和月冈小姐算是最要好的吗? “要好……嗯,其实我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我想她那边大概也一样吧。同期女生就只有美前一个。所以自然而然就有了相应的来往。关系倒是不差。但也算不上什么密友。” ——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本来就是个有点怪的孩子,不过进了这个月之后,总觉得尤其奇怪。我还说过她‘这不是五月病,是十月病吧’。她说我好像活得比她快两三倍,我就反过来吐槽她那边的速度也太慢了。” ——具体来说呢?比如有没有出现抑郁症状? “算不算抑郁呢……那种状态。倒不是消沉,是害怕。” ——害怕的对象具体是什么吗? “无声电话。打到手机上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确切从哪天开始我不太清楚……但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我记得很清楚。是十月第一个星期四。啊,不对,是第二天星期五。呃——也可能是第二周。但反正是星期五。这点不会错。” ——有什么契机吗? “她放了我联谊的鸽子。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是刚才说的松川君托我组织的,问我能不能找六个女生。我就联系了学生时代的朋友,凑齐了人数。 结果当天早上突然有一个人取消了。但联谊嘛,人数对等很重要对吧?所以我就想叫美前来,从早上开始给她打了好多次手机。” ——抱歉打断一下,为什么没有再联系其他学生时代的朋友呢? “呃……那是因为我的朋友大多行程都排满了。所以凑五个人已经很费劲了。当天临时去问人家晚上有没有空,感觉基本都会被拒绝。” ——比如今天我联系您说下班后想聊聊,您说晚上有安排所以约了午休——是类似的情况吧。 “大概就是‘物以类聚’吧。 美前在这方面是那种一下班就嗖地回家的类型,所以我猜她应该有空的。” ——但她应该不喜欢联谊之类的东西吧。 “所以说,美前是个好孩子嘛。我跟她说临时缺人很头疼,她肯定会答应来的……这么一说,我好像挺恶劣的。” ——不会啊。那么,请继续吧。 “我说到打电话了对吧?对,然后我从早上打了好多通,都没打通。而且那天她还迟到了。她平时都来得很早的。我问原因,她说她把来电铃声关了所以没注意到。我当时就想,那你到底为了什么带手机啊?调振动不也行吗?两个都关了的话,你带它干嘛呢?” ——确实如此。 “是有点奇怪对吧。不过总之她答应来联谊了,我们就一起去买了东西。她那天穿着她所谓的‘通勤战斗服’来上班的,我觉得那身打扮怎么也说不过去。” ——抱歉,请问‘通勤战斗服’是指? “就是不容易被痴汉骚扰的衣服。尽量不显身材的宽松打扮。不时髦。不吸引人。一无是处的衣服。” ——也就是说,不适合联谊穿。 “对。那天她好像穿了牛仔裤。我就给她配了一件黑色的针织衫。虽然不是牌子的便宜货,但我觉得买得挺好。我自己都想买个不同颜色的。” ——就那样就适合联谊了吗? “至少比之前好太多了。我把首饰借给她了。她头发短,脖子上的饰品特别好看。皮肤白,锁骨很明显,给人一种纤细的、想要保护她的感觉。 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真觉得她平时也该多这么穿穿。别老是那身‘通勤战斗服’,也该想想怎么让自己更好看一点。美前好像完全不考虑这种事,底子又不差,挺可惜的。” ——你是想说,只要换掉土气的打扮,世界就会不一样吗? “直说的话,就是这样。我知道自己多管闲事,所以没跟本人说。但现在想想,也许说了比较好。我讨厌那种事。” ——哪种事? “就是该做却没做,事后后悔。比做了之后后悔还要讨厌一倍。” ——啊,我懂。 “怎么说呢……我感觉她好像不太享受活着这件事。总有那么一种印象。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感觉她好像想消失。有时候会给人那种感觉。” ——想消失? “她挺瘦的。但她本人好像还想更瘦。路过一家华夫饼店,我叫她一起买,她说会长胖不要。我当时忍不住回了句‘不是吧?’ 那时候我隐约觉得,这该不会是对‘活着’本身的否定吧。就是不喜欢自己作为一个生物存在的感觉。吃、喝、排泄、起床、睡觉……那些事,她是不是讨厌呢。” ——原来如此。你以前就注意到她有这种倾向吗? “没有明确意识到过。但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这件事那件事,原来都是这样啊。也算是事后诸葛亮吧。” ——您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我又跑题了。还是说回那天的事吧。 我记得我说要不要也买条裤子,她说一个人生活经济紧张,就只买了上衣。我当时还想,她明明那么不出去玩,钱怎么会不够呢。为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她有你不知道的花钱的爱好吧。 “爱好啊…… 说起来,她进了一家书店。她一直往里走,走了好深。我还想,这家书店原来有这么深啊。挺惊讶的。” ——她买了什么书吗? “不,好像什么都没买。我也不太记得她看了什么。只觉得摆的都是些很深奥的书,基本没看书名。我对书没什么兴趣。 ……对了,她去了电影区。《Fairy Tale》那部电影您知道吗?她说那部电影的原著有几本没收全,正在找。啊,也许电影是她的爱好吧。原来如此。当时我倒没多想。总之是本那样的书。书名我忘了,抱歉。” ——《Fairy Tale》的话,是讲科廷利妖精事件的那部电影吧。 “我不太清楚,没看过。对对,她稍微给我讲了讲电影的内容,那时候她说了句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刚才也说过好几次了,她本来就是那种偶尔会冒出一句怪话的类型。那天她大概是这么说的: ‘这部电影里的女孩子声称自己目击了妖精,但她们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妖精,或者说她们到底有没有真的看到什么东西,其实没人知道。也许只是为了博取关注而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已。’……她是这么说的。说得特别认真。她一直都是那种对什么事都很较真的孩子。我是那种什么都爱打趣的人,当时也忍不住说了句‘看法还真冷淡啊’。不过她好像没听到。接着她又说: ‘我觉得真正看到过特别事物的人,是无法对别人开口说起那件事的。’ 那语气……特别庄严。”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真妖精呢? 啊,我又打趣了,抱歉。” ——不会。我听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1 比上班时间晚了整整一个小时,美前才终于赶到公司。 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村濑课长先开口了: “怎么了,小美前?你可很少迟到啊。” “对不起。” 美前低下头。她意识到自己聚集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视线,脸颊热了起来。 她刚打开门,才走了一步。必须赶快缩短和村濑之间的距离,否则这场对话就要以响彻整间办公室的音量进行了。 但是,被上司叫住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往前走吗?万一走到一半又被叫住,就变成边走边谈了。新人培训的时候学过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吗? 她几乎要陷入恐慌,整个人僵在原地——这时村濑反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她走过来。 “我可担心了。你也没来个联络。”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那,出什么事了?” “在车站忽然不舒服,没能上电车。” 这不算是谎话。现在也还有些头晕。因为羞耻而脸红,也许反而让脸色看起来刚好合适。在车站厕所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的脸比堆在旁边的备用厕纸卷还要白。 “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休息了一会儿就能动了,就来公司了。” 村濑用探寻的目光看着美前。美前扶正了鞠躬时滑落的眼镜,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村濑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一个人生活以后,吃的方面是不是太偏了?没有等着吃饭的人在,做饭也没劲头,就随便对付一顿了——我家那位说的,说肯定是这样。” “连夫人都为我操心,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美前一边想着有没有人能来救救自己,一边用眼神四处扫视,但周围要么是饶有兴致看热闹的人,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冷漠脸,没有一个勇士敢打断课长那温情脉脉的家庭话题。 ——叔叔,求您别说了。 她使劲用眼神传递心意,但村濑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 “说我老婆‘那个类型’倒也谈不上——总之她说下次叫你过来吃顿饭,你一定要来。那位的儿子搬出去之后她闲得发慌,估计巴不得有人上门。” “诶,可是……” 美前被周围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但村濑毫不在意,把手中的圆珠笔戳到她鼻子跟前。 “说好了啊,一个月之内,一定要来。” 她自己也不记得是怎么回答的。慌张过头了,声音没能组织成完整的日语。好歹应付过去,美前走向自己的座位。 心想还得向前辈山口道个歉,但对方先开了口: “理由我听到了,总之你先坐下。不舒服的话早退也行,现在不是忙的时候,少了你也能转得开,别硬撑。” “对不起……” 屁股还没完全落到椅子上,美前已经把电脑打开了。月末结算刚过,她负责的账目整理工作闲得不能再闲。 她检查了一下显示器边缘贴着的便利贴:没有电话留言,没有新增传票。 美前心想,闲下来也好。指尖还是凉的,像是冻麻了、失去了知觉。一松懈的话,说不定会直接倒下去。 ——去泡杯茶吧。 她站起来,又想到刚到公司就往茶水间跑是不是太不像话了,便停住了动作。 她注意到同期入社的圣子隔着隔板在看自己,慌忙挤出一个笑容。圣子无声地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你还是回去吧”。 连这种不经意的动作,圣子做出来都像一幅画。和往常一样,美前看得出神。憧憬、一丝羡慕、还有放弃——每次看到圣子时都会涌起的复杂情绪。 ——真不像是同期。 她想起不知是谁说过这句话。美前也深有同感。 不是说谁看起来更年轻。而是性别、年龄、职场、职务全都一样的两个人,看起来却完全无法被归入同一类别。 今年女新人只有她们两个,甚至连“靠关系入职”这一点都是一样的—— 美前差点叹出气来,好不容易忍住,假装重新坐好、抻平裙子褶皱,又坐了回去。 电脑还没启动完毕。 液晶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在双重意义上是模糊的。一来是因为影像还不够清晰,二来是因为美前自己那捉摸不定的表情。 眼镜又滑下来了。常被人说“换成隐形眼镜不就好了”,但她角膜太弱用不了——其实是在逃避。美前也不是喜欢眼镜。鼻翼两侧的粉底总是很快就蹭掉了,眼妆的效果也看不出来,这让她觉得挺遗憾的。唯一的好处是偷懒不化妆也不容易被发现,但连这一点都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态很可悲。 屏幕忽然暗了一下——她心头一沉,以为是系统在启动过程中崩溃了——但看到零星飞舞的、只有一个像素大小的光屑时,她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什么。 显示器里,某种熟悉的生物——能不能叫“生物”都很难说——正在跳舞。随着它的动作,金色的〈妖精粉(Fairy dust)〉簌簌飞散。 别人看到的话,大概会以为是某种吉祥物程序吧。但麻烦的是,这东西只有美前看得见。 ——格林姆林。 寄宿在计算机里的小妖精,用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仰望着美前。看起来身高大约三厘米,是长着蝉翼般翅膀的小人。面部特征像漫画一样夸张,五官的比例微妙地失衡——这既像是它的可爱之处,也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哟,美前。』 对话框弹出来,浮现出文字。 『今天早上可遭殃了啊。』 要说遭殃的话,格林姆林蹲在显示器里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因为它们是为捣乱机械而出现的妖精。 美前用鼠标光标捏起格林姆林,拖进了回收站。 『好过分啊~俺本来还想教你驱邪的咒语呢。』 清空回收站后,对话框也消失了。与此同时,一个新的窗口弹了出来——她吓了一跳,但只是收到新邮件后邮箱自动打开了而已。 内网来信,发件人:圣子。 真的没事?脸色超差喔。 她按「回复」,新窗口弹出。余光里回收站图标还在微微颤——这次决定无视。 抱歉啦,让你担心了。 赶高峰时段被挤晕了,像被人熏醉的那种。 歇会儿就好啦。 圣子的回复马上又回来了——看来她也闲着。 手机为啥关机?早上打了N次。 美前一惊,赶紧摸出手机。液晶屏上跳出一行:未接来电 二十四通。翻历史记录——圣子的号码果然也在里头。 没注意到,抱歉。 电车上我把通话提示音关掉了。 之前不是有个大叔缠过我嘛。太吵了就关了。 发邮件我就看得见啊。 她稍稍考虑后删掉最后一行——发送。 手指却不自主又点开通话记录。明明不想看,却怎么也没法不看。 存储上限是最近20条来电显示。其中三个是圣子的号码——因为存了电话号码簿,所以连「高原圣子」的名字都规规矩矩标着。 其余——全部是同一个号码。没有名字。不在通讯录里。 她怔怔盯着那串数字出神,邮箱又"叮"了一声。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喽~ 不过真不舒服就别硬撑哈。 对了,今晚有空不?有个联谊! 临时缺人急征替补(泣) 就新宿那边,顺你回家方向啦w 我知道你不爱这种啦但偶尔换换心情呗? ——联、谊啊。 圣子的朋友圈嘛,估计个顶个漂亮——光是远远看着漂亮女人倒也不赖。 ——前提是"只看"就行的话。 可既然叫去凑数,对面当然也有等额数量的男人。被搭话就得应,哪怕最低限度的社交辞令也得预备,就算不至于被猛追……光想到那套流程就先累。 ——但是啊…… 回收站的图标还在微微震颤。她盯着它,脑子里拐到另一个方向:照这势头,万一系统也出毛病被拖住加班的话——手指已经敲上了键盘: 工作提早收工的话倒行…… 但我只有通勤战斗服耶。 牛仔裤+工装衬衫+皱巴巴外套。 回复秒回: 那就成交!衣服的事——下班路上先去买件top不就完了? 稍微V一点敞口的那种~ 虽然通勤可能太危险了点(笑) 近况如何,痴汉遭遇率? 美前一边心想痴汉率这玩意怎么算啊,一边嘴角还是漏出一丝笑。说实话她通勤时段偏早,电车没那么恐怖;傍晚就算挤,也远不及早晨的炼狱,所以"遭遇率"其实不高——不是零,但也没圣子想象的那么多。 她还没打完回信,下一条又来了: 饰品类我有好几种可以借你~ 化妆也全套,我柜子里存货多着呢。 行啦,当我做好事陪你去嘛。 明明休息时间走到她位子当面说就行,偏要这样绕过内网来回——不知为何比当面轻松,像修学旅行的枕头大战那种,隔着点安全距离的胡闹。 被这股像是学生时代的气氛推着,美前敲下回复: 那……帮我去挑?谢啦。 秋装一件都没买正愁呢,时机刚好。 忽然感觉到人的气息,美前抬起头。 隔板对面,营业部的松川正探着头,看到美前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传票。松川是同期入职的同事,培训时也在同一个小组,对美前来说是公司里少数几个能轻松交谈的人之一。 “山口小姐像念咒一样念叨着‘快拿来快拿来’,我就当跑腿了。” 美前慌忙打开财务软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什么工作都没做,心里稍微反省了一下。等松川绕到她椅子背后时,她总算赶着把主界面调了出来。 “小美前一大早就没见人,真少见啊。” “对不起,那个……电车上——” “没事没事。”松川笑着把传票递给美前。 “我刚才听到你和村濑课长说话了。” 羞耻得几乎想趴在桌上,美前还是忍住了。 “太难为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过是稍微有点不舒服而已。” “谁让课长总把你当小孩子呢。” 松川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踮起脚,确认本人没听到自己的话。 “美前,你是村濑课长的关系户进来的吗?” “是的。” “关系很亲近啊?不过,在公司里被那样对待,反而更难做人吧。” 松川的话让美前受到了鼓励,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那个……在公司里,能不能别再叫我‘小美前’了?” “那种叫法会传染的嘛。大家都跟着叫‘小美前’……啊,我自己也在叫。” 圣子从来不叫“小美前”——美前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微微一笑,做出赞同对方说法的样子。 “对了,营业部那边有个酒会,美前不能喝酒对吧?” “不、那个——” “不不。”松川摆了摆手。 “美前不用道歉。不能喝酒还参加酒会,有时候确实挺难受的。” “松川你呢……?” 美前知道,松川其实也不太能喝酒。 “我?我是天生的醉鬼,没问题。果然还是不叫你比较好,反而让你费心。抱歉。” 美前还没来得及回答,松川似乎已经自行认定她被拒绝了。也许刚才那句“对不起”被他当成了婉拒的托词。 但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就算是不擅长的酒会,只要是松川邀请的,她也想去。 想问一句“什么时候”——但美前犹豫的时候,松川已经说了声“那我走了”,便离开了。 明天见面再问吧——美前想。到时候告诉他,提前替我操心的人是你才对。这么一想,心情轻松了许多。 他拿来的传票只有三张,指尖那种冻僵般的感觉也已经缓解了,处理起来很快就结束了。 ——来公司,真是太好了。 就算没工作可做闲得发慌,就算遇到尴尬的事,就算紧张——在公司待着还是要好得多。 村濑也好,山口也好,圣子也好,松川也好——他们都认识美前,美前也认识他们。 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上,美前轻轻叹了口气。未接来电已经增加到三十二个。查看通话记录,那串已经看熟了的号码无止境地排列着。 ——到底是谁呢。 陌生号码打来的、执拗的无声电话。 每天每夜,即使无人接听也坚持不懈地拨打——那份热情究竟从何而来? 美前把手机收进了抽屉里。 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只要不理它,总有一天会停的。 ——是不是因为那次回拨了电话,反而不好了? 起初,看到陌生的号码反复打来,她觉得可疑,以为是熟人换了手机。也想过是恶作剧电话,但恶作剧通常会隐藏号码,所以判断应该不是。于是她一时疏忽,回拨了过去。 那时,对方沉默不语。 她感到自己“喂、喂”的声音空虚地消失在某个地方。 一想到这通电话是通向哪里的、被谁听着,她就害怕起来,但还是又试着喊了一声“喂”。 连她自己都觉得,那声音毫无底气。 ——也许就因为那一次,她被盯上了。 对方大概觉得那声音软弱无力,很适合欺负吧。至今已有大约两周,美前的手机一直收到同一号码的来电。 她对圣子解释说只在坐电车时关机,但其实不是这样。她把来电铃声设为静音,已经过了十天了。即使接不到熟人的电话也无所谓。 因为她害怕听到来电铃声。 也想过索性关机,但那样就连邮件也收不到了。她告诉自己,反正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只是有无意义的来电而已——可为什么这会让自己的胃这么难受呢? 『要不要俺帮你把通话掐掉?』 垃圾桶里又不知收敛地弹出对话框,美前把它扔回垃圾桶,重新清空。格林姆林或许能拦截骚扰电话,但与此同时,它也会招来更糟糕的麻烦——根据经验,美前已经学会了这一点。 对付〈那些人〉,因为习惯了反而轻松得多。没有实质伤害。无视就好。大概是因为〈那些人〉也没有恶意。虽然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见时会吓一跳,但只要知道了它们的真面目,就不觉得可怕。 而这通电话是可怕的。因为能感觉到那一端存在着某种恶意。 即使把手机放进抽屉里,胸口附近仍然残留着一股冰凉的感觉。仿佛手机在持续辐射着无声的恶意。 那种感觉在美前心中滋长,已经到了让她觉得——哪怕是联谊会上和不认识的人尴尬交谈的麻烦,相比之下都还算好的了。 2 “早知道该连外套也买一件。” 圣子嘟囔时的嘴唇,颜色和形状都堪称完美,美前在心里想。深沉的勃艮第红——秋天的颜色。 美前自己现在的唇妆也应该相当不错才对,是圣子刚才帮她画好的。略带橙调的唇蜜叠涂出的红色——圣子说,要和双层锁骨链上垂着的那颗大粒天然石的颜色搭配起来。 刚买的针织衫,敞开的领口设计很好看,颜色是黑色。是特意选了能让圣子借给她的锁骨链和口红更显眼的款式。 “美前你啊,其实身材没那么差的,就该多打扮打扮才行。” “诶?”美前惊讶地往后一仰,看了一眼地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皱巴巴的棉质外套和牛仔裤底下,藏着圣子所说的“不差的身材”——她实在无法相信。 “我觉得……太胖了。” “你那错觉也偏得太离谱了。你明明很瘦好吗。只不过因为有胸,不注意穿搭的话容易显胖而已。把腰线好好标出来,而且你膝盖以下的线条很漂亮,穿迷你裙反而会显得腿细。再说啊,男人比起‘看着怎么样’,更在乎‘抱着什么手感’——就算看起来稍微丰满点,根本不用担心。” 美前又往后仰了仰,但圣子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听人说过,全身均匀带一层薄薄的脂肪,抱起来软软的反而更舒服。当然脂肪多得手臂都环不过去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啊,被人说什么‘想把脸埋在大胸里’的时候,真的很扫兴不是吗?” “男人的巨乳癖好,说白了就是对哺乳期的憧憬,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这不就跟标榜自己有恋母情结差不多吗?‘想被无条件地爱’——这是幼儿式的愿望表达,你不觉得吗?光想着自己被爱,却缺乏自己去努力爱人、给对方付出的态度——这种男人啊。” 美前觉得这不是在地铁车厢里用正常音量继续聊下去的话题,只好想办法转移话头。 “会费是五千日元来着?” “预算大概那个数。不过也有可能男生那边请客。” “还有什么人会来?” “女生的话,有我大学时期的朋友什么的——她们让我帮忙介绍。男生那边情况不明。啊,主办人是美前你也认识的人哦。营业部的松川君。” 这时电车到站,乘客上下车,两人被挤散了。车厢里相当拥挤,不是能硬挤过去的状况。对话就此中断——但美前与其说遗憾,不如说松了口气。 果然圣子是和自己很难归为同类的人。在公司里简短闲聊倒也罢了,一旦长时间待在一起,就会深刻意识到两个人的思维方式从根本上就不一样。 美前觉得自己太胖,只是拿理想中的自我形象在做比较,完全没有要去迎合男性审美的意思。但在圣子看来,似乎默认就把“异性喜欢的倾向”作为评价基准了。 ——大概在社会上,她那边的想法才是正常的吧。 自己不正常这件事,美前也是知道的。不是有个性——只是不正常。 ——松川君,根本没提联谊的事啊…… 突然缺了人手,被拜托介绍圣子大学时代的朋友来凑数——把信息综合起来一想,美前越发觉得自己并不是被期望出席的那个人。如果真想邀请她,今天早上他来送传票的时候应该会说点什么才对。说不定,他上次说的“过阵子有个酒局”就是指这个——不,今天的事不会说成“过阵子”吧。而且听松川的口吻,那更像是公司内部的聚会。 也许他是照顾她的感受。 松川知道美前不喜欢交际,所以才没邀请她吧——避开全是陌生面孔的联谊,只轻轻试探着邀她去公司内部的酒局。这样想比较好。 ——“会传染嘛那种叫法,你看大家不都跟着喊‘小美前’……啊,我也中招了。” 想起松川那明朗的声音,心情反而更沉重了。正因为他在美前印象中是一个连不善言辞的自己也能好好搭话的人,才更难受——原来就连他,也并不想在职场之外见到自己。 美前把滑下来的眼镜推正,心想必须把螺丝拧紧了。同时又想,要是根本不需要戴这副眼镜就好了。 美前戴眼镜,不是为了看清东西。 是为了不必看见〈那些人〉,才戴着眼镜的。大概是心理作用,但戴上眼镜之后,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出现的频率似乎能降低一些。 夏天她还会用太阳镜。其实最好是用镜面墨镜,但实在戴得太难看了,所以很少用。 即便这么小心,今天早上小鬼还是出现了——而它一旦出现,最后总会发生些什么。今天输进去的数据坏了,不得不重做。好在昨天为止的工作都有备份,损失倒不算大。 前辈山口对着赶来处理的系统工程师拐弯抹角地抱怨了一通。 ——常有的事,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确实,这是常有的事。所以大家才会说要做备份,实际上美前也被山口从一开始就严格训练过:每天结束工作时一定要好好备份。她知道山口每天都会用眼睛确认编号整齐的备份介质是否排列有序。 常有的事…… 但还是会忍不住去想——是不是那家伙弄坏了我的数据? 当然,别的同事的电脑上数据也会坏。但每当那种时候,美前还是会想: ——只是看不见而已,也许那台电脑里也有小鬼。 美前能看见的不只是小鬼。更漂亮的东西、更瘆人的东西、本不该在那里的大量东西——她都看得见。像小鬼那样意图明确的,反而是少数。 大部分连名字、种族、为什么在那里都不知道。只是——看得见。 ——为什么……会看得见呢…… 如果看不见〈那些人〉,美前的性格大概会和现在截然不同吧。说不定会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叹了口气,美前低头看向抱在胸前的背包。黑色背包的盖面上嵌着一块银色铭牌,反射着电车的灯光——忽地暗了下去。 她抬起头,与正俯视着自己的人对上了视线。 ——哇…… “气势”——这是最先浮上脑海的词。 异常端正的五官,简直像3D建模出来的虚拟角色。不分性别、纯粹追求美感的轮廓。在这个时代已不算罕见的金发,吸收了白晃晃的荧光灯光,看起来像天使的光环般闪耀。 电车晃动,那张脸朝美前倾斜过来。来不及惊讶。金发拂过她的脸颊,一声叹息般的气息送到耳边: “被盯上了。” 美前不由得瞪大了眼。对方已经抬起头,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被带动着,美前也看向窗外——但掠过的只有照明灯,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东西。 ——被盯上了……是说谁? 没有主语。是在说自己吗?可是为什么?被谁?还有——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会知道? 车窗上映出自己的表情,困惑得像一幅画。 刚才对她说话的那个男人的脸,映在她斜上方。他似乎没察觉到美前的视线,只是望着窗外。黑色大衣领子内侧,能看到一条闪着暗光的金色项链。 ——好时髦…… 不像和美前所在的世界有任何交集的人。 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误会了吧?也许是幻听。说不定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一定是这样——美前决定这么认为。 电车停下,车门打开。美前被人潮推着下了车。与其硬顶着不走,不如先一起下来再重新上车更明智。但当她正要避到人流之外的位置时——背包猛地被拽了一下。 一瞬间,她以为是抢包。她收紧抱住背包的手臂,却没能稳住重心,被拽着往前走了几步。一看,原来是背包的肩带勾在了某人的黑色大衣腰带上——不,是腰带上的金属扣上。 “那个,请等一下,等一下!” 她拼命喊住对方,抬头看见转过脸来的人的脸,倒吸了一口气。是刚才那个金发男人。 美前张着嘴愣住了,却又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好几步——因为对方并没有停下来。 “对不起,带子……勾住了,那个,我很困扰……” “快点。” 听着发车旋律和广播在站台上回荡,美前嘴巴一张一合,像缺氧的金鱼。不是开玩笑——真的喘不过气来。 手腕被抓住,不容分说地拉了过去。 “你打算在这儿停下来?” 确实,狭窄的站台上挤满了涌向检票口的人群。与其说是被他拖着走,不如说是被人浪推着,美前开始走上楼梯。 “可是,我很困扰……我还不该在这里下车的……” 她发现自己声音越来越小。好丢人。圣子注意到了吗——自己不见了? 她扭头越过肩膀往回看——正好电车的门关上。塞满了乘客的地铁缓缓启动。 圣子一定会发现的。也许会打电话来。但是铃声关掉了。邮件的话……可是今天早上圣子不也没用邮件吗? 美前下定决心,再次抗议: “我和朋友走散了。” 对方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脖颈,透着一股倔强。他甚至没有低头看美前一眼,只是望着前方,望着上面,回答道: “就算你现在停下来,也不可能和那个朋友汇合。” 这是很罕见的事——美前发现自己生气了,而且并没有试图对对方隐瞒。她觉得自己的面相一定变得很难看了。 “……不是这个问题!” “总之在这里会妨碍到别人。再忍耐一下。” 美前点了点头,无可奈何地就这样走完了楼梯。她本以为会在那里闪到旁边去——但男人径直走向了检票口。 “那个,等一下。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男人只停了短短一瞬。一只手搂上她的腰——美前吓了一跳,与此同时,他像刚才在电车上那样俯下身来。压低的声音很低沉,语气却很严厉: “我说过你被盯上了。别出声,跟我走。” 还是没有主语。他搂着她的腰继续往前走,美前鼓起勇气试着问道: “被盯上了——说的是谁?” “当然是你。” “可是……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快走。” “哪有这么突然的——” 就在这时,美前看见了——在人流的另一头。 一大片云霞般的小妖精群出现在检票口上空,从它们半透明的翅膀上洒下金色的〈妖精粉〉,在空中开始舞蹈。 颜色、大小、容貌多少有些差异,但看起来大致是同一种族。它们脸上挂着真心实意的快乐表情,画着略有些不规则的圆翩翩起舞。小小的脚尖踩着舞步似的律动,大张的嘴里仿佛正唱着一首无声的歌。 那群里面,还有一只寄居在美前电脑里的小鬼。它居然——认出了美前,啪地眨了一下眼。 美前屏住呼吸,抱住背包的手加了力道。 “这是……到底……” “你看得见?” 她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猛然回过神。看得见?——这么说,他也看得见这些东西? 周围的人看不见。这一点是确定的——如果看得见,早就骚动起来了。 “你、你到底——” “我说了快走!快点!” 美前在混乱中把车票塞进检票机,男人也跟着通过了。 就在那一瞬间——身后的自动检票机一齐关闭了。警报声响得刺耳。 是小鬼干的——美前想。她没有勇气回头确认。要是再被那家伙眨一次眼,她一定会尖叫出来。 怎么会这样。因为自己,整个检票口都瘫痪了。不,不是自己的错……没关系,〈那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不可能对这个世界施加影响。 这种事不该发生的。为什么自己会在这样一个车站下车?被素不相识的男人牵着在地下通道里走?连站名都不知道。 这里到底是哪儿。 美前试图挣脱他的手。 “放开我。” “放开的话,你打算一个人去哪儿吧?太危险了。” “还不能走……因为还勾着呢……” 男人有些意外地低头看着她。做出这种表情时,他看起来年轻了许多。但也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又恢复了比之前更严峻的神情。 “如果真的觉得危险,就算扔掉行李也该逃。但不是现在。” ——说这种话的你才是最危险的好吗! 她吓得没说出口——但他却像听见了一样,瞪了她一眼。美前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被吼——但他只是无言地加快了脚步。 脏兮兮的地下通道墙壁上,A4、A3之类的出口标识闪着光。男人选中其中一个,跳进了通往地面的狭窄楼梯。一直被拉着快步走、已经开始喘不上气的美前,几乎是被他拖上去的,终于站到了地面上。 风一下子吹凉了汗湿的额头。 外面已经黑了。 “快走。” “可是……求你了,放开我。” 腿长差太多了——美前想。男人大步迈一步的时间里,美前要小跑两步,有时还不够。就这样走过一个街区,过了红绿灯,拐进转角的一家书店。明亮的店内灯光晃得美前眨了眨眼。 “有手表吗?” “啊,没有。不过有手机。” 美前正从包里掏出当手表用的手机时,男人利落地把背包肩带从他腰带扣上解了下来。 “解开了。” 美前重新抱好背包,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你是故意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去——他的视线落在美前的手机上。 “那个,不太好。很不好。” “不好是指……” “把电源关了。要看时间店里也有。喏,那边——挂在墙上。” 他指了指墙壁——但美前没有看。她的视线离不开手机。 就好像——他看穿了那通无声来电的事一样。仿佛那道无声的恶意正一点点积攒在这部小小的电话里——被他看透了。 肩膀被握住,美前回过神来。抬头撞上他认真的目光。灰色的眼眸——她想。带着一缕烟霭般的银色光泽。大概是光线的关系吧。 男人伸手去拿美前的手机。她猛地缩回手,他皱了皱眉。 “电源。” 美前握着手机后退了几步。说是后退,也不过是这家小书店狭窄的通道里,很快就撞上了书架。膝弯抵到了堆放在平台上的书。 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更像是为难。又是这样——美前想。刚才还很可怕的那个男人,看起来异常年轻。与其说是年轻人,不如说像个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的那只手,像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插进了大衣口袋里。 “务必切断电源。三分钟后你可以离开这里——忍耐三分钟。” “那个……可是,为什么?” 大衣下摆轻飘飘地翻卷了一下,男人消失在店门外。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说起来,连名字都没问过。 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刚才站立的空间——但直到刚才那一刻为止,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里的痕迹,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就那样发了多久的呆呢?猛然回过神,慌忙看钟——六点五十八分。 过了七点再出去应该可以吧——然后她又自问:为什么要听那个男人的话? 以及——为什么那么轻易就让他走了? 第一次遇见能看见〈那些人〉的人。 想问的事情有好多。〈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美前看得见,其他人却看不见?它们真的有引发实际事件的能力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想起自动检票机一齐关闭时那突兀的哐当声、刺耳的警报音——身体猛地一抖。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不可能是偶然。它们确实存在着。并且在影响这个世界——即使人类看不见它们。 美前低头看向手机。未接来电增加到了五十八通。里面也许有圣子打来的。 ——务必切断电源。 “……对不起,圣子。” 喃喃说着,美前关掉了手机的电源。直到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多么渴望这样做。 从心底松了一口气。腿上的力气一下子抽空了,几乎要站不稳。 她扶着书架抬头看钟——已经过了五十九分。想到放联谊鸽子后会被圣子怎么说,心情就沉重起来——但既然已经关了手机,连这家店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的美前,也没有办法赶到会场了。 叹了口气,美前松开扶着书架的手。膝盖还有点发抖,但勉强能站住。 难得进了书店,干脆买点什么再回去吧。 为了纪念今天这场戏剧性的、莫名其妙的事件——买一本书。顺便在收银台问问这里到底是哪儿——这个念头闪过,但毕竟太傻了,否决掉。 3 美前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那些人〉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早在记事之前就已经能看见了。 意识到那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明确不再主张自己“看得见”,是在上小学的时候;开始想“尽量不去看”,是在中学;高中时期一边学着无视它们,另一边又想知道它们的底细,查了很多资料。进了大学之后,她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不管增加多少知识,也不存在什么决定性方法与〈那些人〉诀别。如今她仍然处在那条延长线上。 把〈那些人〉理解为所谓的“妖精”,是最让她感到安妥的解释。 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怀疑一件事:为什么自己看见的不是日本自古以来的妖怪,而是外来文化的化身——妖精?美前想,会不会是因为,日本传统的东西已经与现代日常离得太远了?说到底,或许只是“同样的事物看起来像什么”的区别,以及“给它取了什么名字”的区别而已。 当然,不同国家出现的〈那些人〉大概各有特色——但连这一点也在全球化进程中趋于平均化了——这是美前学生时代的考察结论。 对美前来说,最契合的还是所谓妖精学分类下的现象,所以她眼中的它们才会呈现出那样的形态。既然只有美前自己能看见,那就只能凭美前的主观来判断。 开始把它们称为〈那些人〉,也是在查阅妖精相关资料之后的事。她在书上读到,爱尔兰有一种习俗:人们害怕直言妖精的名讳或说它们的坏话会招致报复,因此会用委婉的方式称呼它们,比如“善良的邻居”或“那些人”。 她觉得那种感觉很对胃口。 确实——越是明确地呼唤它们,越是频繁地看见它们,越是强烈地感知它们,〈那些人〉就越发得意忘形,做出更大胆的举动。 自从读了那本书之后,美前也开始把那些东西叫作〈那些人〉。 即便如此,该看见的还是能看见,也因此给日常生活带来了障碍。她原本就不擅长与人交往,这下变得更加内向,与人接触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所以,她没法喜欢上〈那些人〉。 但如果明确说出“不喜欢”——虽说那不是爱尔兰——她又害怕遭到报复。 所以她从未说出口。然而,美前从不曾因为能看见〈那些人〉而得到过什么好处,倒不如说,她感觉自己招来的尽是灾难。 进入公司之后,看见〈那些人〉的频率大大降低了,美前一度以为随着年龄增长,“妖精视力”正在消退——但最近,小鬼又开始异常活跃起来。然后就是地铁上的那件事。 一次性看到那么多小妖精,还是头一回。 各种思绪在脑海中盘旋,理不出头绪,几乎一夜没睡就到了上班时间。心情糟糕透顶,但身体却自作主张地准备好了出门;而且她有种感觉,如果今天请假不来,恐怕就再也来不了了。 无论如何,〈那些人〉都看得见。大概到死都会一直看下去吧。 不能被这种事打倒。 ——必须改变想法。 美前一直努力不把事情归咎于〈那些人〉。如果种种不幸都是因为只有自己才能看见的〈那些人〉招来的,那岂不是只能说美前生来就是不幸的?那也太悲惨了。 从前,她会把它们的言行一一当真,为此消沉、愤怒、哭泣;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对它们做出反应是一件愚蠢的事,她能够无视它们了。 过了一夜之后,就连自动检票机那件事,她也开始觉得那或许只是偶然的巧合。就算看不见妖精,就算美前的电脑里没有小鬼栖息,机器本来也会故障、会损坏的。 没有关系。常有的事。 这样想,才是最明智的。 于是她坐上电车,像往常一样在上班时间前一小时到达了公司。她始终无法适应满员电车,所以才会到得这么早——圣子曾经为此皱过眉头,说她是“刷好感度”。 ——圣子啊…… 肯定在生气吧。手机仍然关着机——尽管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地随身带着,连自己都觉得这行为有些拖泥带水。 公司以外的人际关系——美前为数不多的朋友的联系方式,全都存在这部手机里。最近通话和邮件的次数减少了,但那些人,是通过这部小小的机器与她相连的。 思绪涣散,没法集中精力想重要的事。 连打扫之类的心思都没有,她只是恍惚地翻着昨天在书店买的那本书打发时间,终于熬到了上班时间。 本以为打开电脑需要勇气,但身体几乎是自动完成了操作。今天,没有小鬼的身影。总之,松了口气。 圣子在迟到边缘出现,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你欠我一次啊。” “对不起。” 圣子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过了一会儿,邮件来了。 十点半,茶水间。 与昨天邮件里的滔滔不绝相比,这封简洁得过分。 美前在提醒事项里记下预定,勾选了闹钟通知选项,然后等待那个时刻。 九点半左右,营业部的人送来传票。今天不是松川。对方是个美前还没记住名字的人,但对方似乎并非如此。 “月冈小姐,今天高原小姐怎么了?” “诶——”美前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对方叹了口气。 “出什么事了吗?” “没、没有……对不起,是我昨天爽约了。” “啊,这样啊。” “圣子——不,高原小姐,她怎么了吗?” “不用放在心上。”对方摆了摆手,含糊地笑了笑,说还要外出跑业务就走了。美前呆呆地目送他离开,旁边的山口叫住了她。 山口虽然没有担任职务,但上司说过“工作上的所有做法跟她学就行了”——她是一位资深员工。工作中几乎不说闲话,下班后的聚餐或酒局也基本不参加——对于不擅长这些的美前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前辈了。 “小美前。” 连山口都叫她“小美前”,果然还是村濑课长的传染。美前以为是要提醒她少说闲话,小声应了一句“是”。 “我本来不太想掺和这种事——” 山口用一种美前从未听过的、略显没把握的语气开了口。美前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脱口说“对不起”,又硬生生吞了回去,等待对方的下文。 “……小美前,你是不是在和村濑课长交往?” “诶、诶诶?” 美前意识到自己声音破了音,慌忙用手捂住嘴。大概她的表情实在太古怪了,山口噗地笑了出来。 “果然是谣言啊。” ——果然?谣言? 前者也让美前在意,但后者让她在意三倍。 “谣言……那种传闻……” “有人说你和村濑先生走得太近,很可疑。” 美前使劲摇头。 “不是的。啊,课长确实对我很好,但那是因为我父亲和课长是好朋友,课长从我出生的时候就认识我了……所以他很照顾我。要说交往的话,更像是父女之间的那种。” 因为是靠关系入职,而那个“关系”又在同一个科室,美前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详细说明过具体情况——看来课长也是如此。连山口都说,第一次听说。 “我不知道。确实,你们是有‘交情’。” “但和山口小姐说的那种,不一样吧?” “‘两家交好’这种说法也可能引起误解呢。” “嗯……不过,我从来没有去过课长家里。倒是课长经常来我家玩。所以昨天他邀请我去他家的时候,我很吃惊。山口小姐见过课长的太太吗?” 山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正色说道: “我来帮你澄清。” “澄、澄清?” “就按你刚才告诉我的内容来处理。比你自己到处解释更有效率,放心吧。好了,先把传票录入吧。” “啊,好的……谢谢。” “别在意。”山口答道,“婚外情会影响职场士气,所以我才会插嘴。如果是年轻人之间的恋爱,我就会装作没听见了。” 美前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好,只低声说了句“是这样啊”。 去茶水间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尽管如此,到了指定时间,她还是站了起来。洗碗槽里放着三只没人洗的杯子,她正在清洗时,圣子来了。 “我在生气哦。” “对不起。” 美前道了歉,把杯子的水沥干。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突然就不见人影了。打电话也找不到你。又把铃声关了吗?” “嗯。好像在某个站被人挤下去了,就没能再上车。” 对这个软弱无力的借口,圣子挑了挑眉,但似乎还是有几分说服力的。 “就你这样还能天天通勤,也真是本事啊。啊——所以你才会早到一个小时吗?” 确实如此,美前无话可说。只是再一次道歉。 “真的对不起。我又有点人潮眩晕症……在中途下了车,休息了一会儿。” 圣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大概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吧。但随后她又重新开口,这一次毫不留情地说了出来: “你说人潮眩晕我能理解,挤不上满员电车我也理解,讨厌被大叔纠缠所以关掉手机铃声我也理解。但是啊,那种时候,你就没想过主动给我打个电话吗?” “啊……嗯……对不起。” 也不是没想过,但那时已经关机了。她身上没有电话卡,而且圣子的号码只存在手机的内存里。一旦关机,连该拨什么号码都不知道。 而现在,美前的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 “我是个笨蛋……” “别拿笨蛋当借口。” 圣子干脆利落地甩了一句。 “可是……” “我讨厌那种说法。就算是笨蛋,也该预料到我会担心吧。去不了就应该通知我一声。明白了吗?” “对不起。” “不用道歉,答应我不会再有下次了。” 美前犹豫了。“不会再有下次”是一句很重的承诺。她不想撒谎。但如果不这样回答,似乎就无法得到原谅。 她放弃了抵抗,垂下头。 “下次我会好好联系的。” 圣子呼了口气。 “那就当这事翻篇了。不过你还欠我一笔账哦。” 她嫣然一笑,美前不由得退缩了。为什么她能笑得这么坦然?明明可以更生气的。 ——她好坚强。 美前想,她一定拥有不被别人的软弱拖垮的坚强。真羡慕。比平时更加羡慕圣子那干脆利落的措辞、她的性格,以及仿佛这一切外在写照般的容貌。同时,美前也感到一丝愧疚——因为她没有把任何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当然,也不能说就是了…… 且不说公司电脑里有小鬼、自动检票机是因为妖精恶作剧才关掉的——或许,她还是可以把更多真实情况告诉圣子的。 所幸——或者说,今天工作也很闲。 美前打开邮件客户端,花了很长时间写了一封邮件。 昨天对不起。 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好像脑子都乱了。 早上迟到,也是因为在站台上差点掉下去。 而且感觉好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虽然不能百分百确定。也没法确认。 还有,我把手机铃声关掉,也是有别的原因的。 一直有无声来电。 我已经不想再听到电话响了,所以就关了机。 骗了你,对不起。 写了两遍“对不起”可能会对圣子起反效果——她想过,但从心情上就是想道歉,最后还是就这么发出去了。 圣子的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啊! 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搞得好像生气的我是个坏人一样。 既然是这种情况你就该说明白啊——这样说又要生气了啦—— 话说回来,无声来电是怎么回事? 恶作剧电话?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之后有几张昨天的传票送了过来,邮件往来就中断了。圣子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闲着。最后收到的邮件是圣子说要去买面包,让美前中午等她。 美前自己带了便当,于是悠闲地等着像子弹一样冲出去的圣子回来。山口也是带便当派,总是默默地吃着。 圣子以创纪录的速度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说,还是去别的地方吃比较好吧。这个话题显然不适合在这里谈,美前点了点头。 “我把小美前借走了——” 被打了招呼的山口没有说话。大概是嘴里含着东西吧。山口不是那种边吃边说的人。美前半欠着身子鞠了一躬,被圣子半押着走出了走廊。 圣子选的地方是紧急楼梯的缓步台。美前是第一次来紧急楼梯,但圣子似乎已经很熟悉了。“夏天日照太好,用不了呢——”圣子铺上手帕,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里啊,大概中午的时候正好能晒到太阳。像今天这种天气,还是挺舒服的,适合吃饭吧。” 确实如此,美前也铺上手帕,在圣子旁边坐了下来。 从紧急楼梯望出去的景色实在乏善可陈。与相邻大楼的距离近到伸手几乎能够到。从两栋楼的缝隙间窥见的正面街道是双向四车道,车流量不小。而相反一侧只能看见另一栋楼的背面,反而比正面更近。低头看去,地面很远。 “喂,那个恶作剧电话是怎么回事?严重到必须关手机的地步吗?” 美前一边吃着便当,一边说明了情况。每天五六十次,严重的时候超过一百次的来电,已经持续了大约两周。按下通话键对方也始终保持沉默。有一次她不小心回拨了过去。最近她已经绝对不会再接听了,但电话仍然不停地打来。 圣子像自己的事一样生气了。 “什么啊。那家伙简直是人类的渣滓!全天各个时间段都在打吗?是不是个死宅男啊?” “……那是什么?” “就是家里蹲啊。你不知道吗?一步都不出自己房间,在家生活的人。最近好像还挺多的。不分早晚深夜随便打过来,听起来像是生活作息不稳定的人吧。要么是死宅男,要么就是在公园搭纸箱屋住的那种人?不过我觉得可能性更大的是家里蹲。除了玩游戏上网没什么事可做,也没有亲密到可以打电话的朋友。对一个陌生号码没完没了地打恶作剧电话,我觉得他们就是拿这个消磨时间的。” 一口气说完之后,圣子又连骂了好几遍“过分”、“人渣”。 “明明美前什么都没做错啊。” 美前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听到这句话——啊的一声,眼泪就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美前自己也吃了一惊,圣子似乎也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你哭什么呀。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 有人替自己生气——这件事竟然会让人如此感激,美前已经完全忘记了。 圣子对着那个无声来电的对方毫不留情的咒骂,听在耳朵里格外舒畅。 美前心里某个角落,一直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不是道理上的,而是无论如何都会那样觉得。 圣子干脆地否定了这一点。她精准地击中了美前最脆弱的地方。 ——明明美前什么都没做错啊。 心底深处,仿佛有一盏灯,朦胧地亮了起来。 “你到底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真搞不懂你……”圣子嘀咕着挠了挠头。美前说了声“对不起”,圣子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真是的。那家伙是直接显示自己号码打恶作剧电话的吧?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怎么做?” “把他的号码贴到交友网站上。” 看美前一脸茫然,圣子笑了。 “啊,你不知道吗?网上有种叫‘交友网站’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一群特别想跟女孩子上床的男人聚集的地方。把联系方式写在那种地方的话,就会有海量的邮件和电话打过来。而且都是欲望赤裸裸的那种。” “……要写上‘这个号码是打无声来电的人’吗?” 正在喝小瓶矿泉水的圣子差点呛到,连忙否认。 “怎么可能!当然是写‘我是十八岁的高中女生,正在寻找愿意倾听我烦恼的温柔哥哥。三围是86·58·88’。然后附上‘请联系这里’加上那个号码啊。” 美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圣子,沉默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坚决反对。 “可是,被骗的人不是很可怜吗?” 虽然她也不至于同情那个打无声来电的家伙,但让那些期待着青春靓丽高中女生而打电话的人上当,她觉得这样也不好。 圣子把三明治塞进嘴里,竖起食指摇了摇。 “那家伙用的是手机号码吧?又不会牵连到他家人,有什么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欺骗无关的人——” “没关系啦,反正会上钩的都是只想跟女人上床的男人。” 圣子说得斩钉截铁,但似乎也没打算真的去做。她一边遗憾地表示“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边转换了话题。 “话说回来,早上你说的被人推了一把,是什么情况?” “那个……可能是我搞错了,我也不太清楚。” “啊,也是,你被无声电话搞得神经紧张嘛。你没有真的掉下去吧?” “……掉是没掉,但踉跄了一下,挺危险的。” 美前通常上班很早,站台上并不拥挤。即便如此,她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 这就是异常之处,但对于习惯了高峰期通勤的圣子来说,似乎并不敏感。美前也没有刻意解释。 与其说难以解释,不如说根本无法解释。因为万一——和〈那些人〉有关呢? 她反复回忆,站台上很空,她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差点掉下去,又被人拉了回来——但等她急忙回头,推她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抓住她手臂的人就在那里,所以那个人也有推她的可能性——但如果是为了防止她掉下去,那又何必先把她推下去呢? 想到这里,美前猛地一愣。 当时她惊慌失措,连道谢都没好好说就让对方走了,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背影——是不是黑色大衣和金发?她记得自己当时觉得那个人对比格外鲜明。 黑色大衣,浅金色头发。 ——也不算少见吧。 就像电脑系统崩溃、数据损坏一样。穿黑色大衣、金色头发的男人,并不少见。经常能看到。 “被盯上了。” 想起在耳边低语的那个声音,美前微微颤抖了一下。 “冷吗?这里风有点大呢,毕竟这么高。” 圣子误会了,站起身来。她好像已经吃完了面包。美前盖上还剩四分之一的便当盒。没什么食欲。圣子说“回去吧”,美前随口问了一句: “你经常来这里吗?” 圣子抖手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嗯。” 真奇怪——美前想。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圣子抬起头笑了。她一边叠手帕,一边说“你觉得很奇怪吧”。 “诶,没有那回事——” 明明刚刚才这么想,却还是下意识地否认了。像是看穿了美前的心理活动,圣子抱起双臂,“哼”了一声。然后揭晓了答案。 “我是来运动的。” “运动?” 美前露出惊讶的表情,圣子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整天坐在办公桌前,下半身会水肿吧。所以我就从紧急楼梯走下去,在下面那层进到楼里,再从内部楼梯爬上来。” “可不许偷看哦。”圣子接着说。美前只是佩服圣子维持身材的热情,根本没有那种念头。她点头答应了,然后问道: “下面那层是什么公司来着?” “是什么呢……好像是做电脑、网络、游戏之类的那种公司吧。” 美前觉得这行业类别也太模糊了。圣子似乎也有同感。她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开沉重的门,招呼美前快进去。 “总之啊,又是差点被推下去,又是无声电话的,也太危险了吧。家里的钥匙,至少再多配一把备用的。还有,说到网络我想起来了,如果是跟踪狂的话,有提供咨询的网页哦。” “还有那种东西?” “好像叫‘铁拳制裁跟踪狂’之类的。回头我帮你找找。” “诶,可是还不确定是不是跟踪狂啊……” 美前有些不知所措。她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会被跟踪狂盯上。 如果是圣子的话另当别论。她显然是引人注目的美女,据说拒绝男生的经验也不少——圣子自己这么说过——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她招人怨恨的机会恐怕也不少。 如果是圣子,小心谨慎是理所当然的。 但像自己这样不起眼的女生,真的有可能被人如此执着地纠缠吗? ——感觉像是自我意识过剩,好丢人。 但圣子似乎无法理解美前的困惑和犹豫。她无视了这些,继续说道: “还有,手机应该有按号码拒接的服务吧。那个是按月收费的吗?啊,可能也因运营商而异。总之你查一下,把那家伙挡在外面。虽然要为那种不愉快的对象多花钱,想想就来气。” “嗯……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 圣子耸了耸肩。 “我什么都没做啊。” 她不耐烦地回答完之后,表情骤变。先是惊愕,随即转为恐惧。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形成一个圆形,传来一声尖锐的倒吸气声。视线落在美前的身后,略高的位置。 比回头更快一步——嘈杂的振翅声击打在耳膜上。 后脑勺感到疼痛的同时,头发被刮乱,眼前一片模糊。美前刚抬起右手想要护住头,又是一记锐利的打击落在手上。 “什么,这是什么!” 圣子的叫声听起来很遥远,因为振翅声和沙哑的鸣叫声太过嘈杂。 ——不止一只。 美前扭动身体想要躲避,但另一侧也遭到了攻击。 美前痛得叫出声来,缩回了手。锋利的爪子擦过脸颊侧面,黑色的翅膀拍打在她的头上。坚硬的鸟喙再次袭击了美前的头部。 “为什么会有乌鸦——嘘!嘘!” 从圣子短促的尖叫声中可以听出,她也遭到了攻击。 美前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她知道这样不行,必须逃走——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乌鸦的叫声猛地拔高,然后戛然而止。 黑色的羽毛填满了美前的视野。她用完好无损的左手抓住扶手,瘫坐在台阶上——低下头喘息时,视线尽头,几只鸟正朝着遥远的地面坠落。一只、两只、三只。看起来体型几乎相同——也就是说,是同时被打落的。 青黑色羽毛覆盖的胸膛上,嵌着一道银色的光芒——她恍惚地想,那像是星星。 拖着长长的鲜红色血带的那些东西——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那是让袭击她的乌鸦毙命的刀刃。 但当时,她并没有注意到。 因为有别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正下方的缓步台上,仅仅一瞬间。美前看到了一个人影。就在眨眼之间消失了——但那身影,似乎并非陌生人。 向上仰望的那双眼,比她记忆中的要明亮得多。 美前发不出声音,只是俯视着对方。随处可见的金发,随处可见的黑色大衣。哪里都有。车站、电车、公司—— “没事吧,美前?” 圣子的声音之所以遥远,这次不是因为乌鸦。而是因为美前的意识不在这个地方。因为她正注视着那扇刚刚砰然关上的、下一层的紧急门。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子的疑问,仿佛将美前此刻的心声直接说出了口。如果要再加上一句—— ——那个人,是谁? 4 美前请了两天假。 乌鸦袭击造成的伤口相当深,手指一动就疼。头上的伤只是抓伤程度,但右手背上那道口子严重到课长勒令她早退去医院。她早退了,但没有去医院——她怕医院。医院里也有〈那些人〉,而且在那里目击到的种类,总让美前陷入极度阴郁的情绪。 她用纸巾和手帕做了应急处理,然后去药店买了东西,匆匆回了家。药店里买的消毒液嗤嗤地喷上去,贴上纱布,缠上绷带。惯用手不能动带来的不便让她头疼,但还是勉强应付过去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想。 为什么非得被乌鸦袭击不可。 美前望向窗外。电线上停驻的鸟儿剪影让她联想到乌鸦,吓了一跳。但听那密密麻麻挤成一排的鸟群的大小和互相鸣叫的声音,就知道那不是乌鸦,是椋鸟。 那群乌鸦到底是什么? 虽然是很诡异的存在,但应该不属于〈那些人〉。如果那些乌鸦是〈那些人〉的一种,圣子应该看不见才对。 乌鸦不可能是无声来电的主谋,也不可能是把她从站台上推下去的犯人,所以只能认为这和其他的事情没有关系…… 从公司回家的路上,她始终摆脱不了被人跟踪的感觉。她试图说服自己是多想了——都是因为和圣子聊了跟踪狂的事——但那种有人蹑手蹑脚跟在后面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是那个人吗? 往家走的路上,她回头了好几次。下意识地在寻找黑色大衣和金发的身影。明明以为那是很常见的组合,可真要找的时候才发现这样的人极少——这让美前在另一种意义上愕然了。 ——果然,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记忆中依然鲜明的、那双锐利的目光——包含着只能用“认真”或“真挚”这类词语来形容的东西,注视着她。 假设他是跟踪狂——那是为了什么? 莫名觉得靠近窗户有些可怕,美前移到了洗漱间。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 “哇……我就顶着这颗头回来的啊。” 被乌鸦袭击之后,她只确认了伤口没什么大碍,似乎完全没有整理仪容。就算当时慌了神,这副样子也实在不好看。 ——就是因为一副狼狈相,所以才引人注目了吧。 这虽然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堪,但比跟踪狂要好得多。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假设他就是跟踪狂——为什么要盯上美前? 镜子里回望着她的那张傻乎乎的脸,让她再次觉得,在电车里一见钟情之类的场景是不可能的。 但他告诉美前,她被盯上了。也就是说…… ——难道跟踪狂另有其人,而那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是在保护我免受那个跟踪狂的侵害? 这样一来,又忍不住想问“凭什么”。为什么他需要保护美前? ——果然,还是因为〈那些人〉。 是因为能看见那些东西吗。即使进一步假设——因为这个而被盯上、被保护——仍有不明白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迄今为止,美前从未遇到过和自己一样拥有“妖精视力”的人。她一直以为,能看见这种东西的只有自己,或许再加上古代的一些人。如果坚持宣称自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自然会产生摩擦。 美前不想引人注目。被人厌恶、被人畏惧、被人嘲笑——她统统敬谢不敏。所以,她一直隐藏着自己能看见某些东西的事实,几乎从未被任何人察觉地走到了今天。尤其是工作之后,她自认为防护做得滴水不漏。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没有任何头绪。回想自己近期的行为,她不记得有过任何会让人察觉到自己能看见〈那些人〉的反应。她真的非常小心。 请假的两天里,美前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期间,她翻出笔记本,检查了自己的行动记录。 妖精目击记录。 从夏季前后开始,她逐渐被委以真正的工作,忙得没法每天记录了——但在此之前,她一直相当勤快地做着记录。某月某日,在何处看见了何种姿态的〈那些人〉,大概在分类上属于哪种妖精……这样的记录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笔记本。她从书架上抽出好几本这样的笔记本,在地板上摊开。还有一些她自己整理的关于妖精根源的研究笔记。也有整理出来的关于凯尔特——主要是爱尔兰的神话传说,以及英格兰和苏格兰的妖精故事——但这些和现在没关系,所以又放回了书架。 她仔细核对了入职以来〈那些人〉的出现情况。 第一次在桌面上看见小鬼的身影,是四月底。那是她在职场看见的第一个〈那些人〉。那是她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月末,正为不熟悉的工作吃尽苦头的时候。突然窗口摇晃起来,咔嗒一声掉到了屏幕下方。她正发呆,一个小妖精在对话框里写着“抱歉抱歉”出现了。那一瞬间,她就断定那家伙的名字是“在机器上捣乱的妖精”。窗口掉落的现象,客观上被认定为财务软件死机。她战战兢兢地向山口求助,山口虽然皱了皱眉,但似乎并非因为看见了小鬼的身影。 下一次看见另一种类的妖精,是在黄金周之后。这也和小鬼一样,是从未见过的种族。 一个戴着红帽子的高挑身影,若无其事地走了进来。有时坐在接待区,有时跟在员工身后走动。针织的红帽子和同色系的长款背心——这身装扮过于怪异,绝不会被误认为是普通人。美前一时难以判断该怎么称呼它,考虑之后暂且定为“红衣男”。因为戴红帽子的妖精不在少数,她还加了一条注释,说明这可能不对。 通读一遍之后,她注意到,入职初期一度中断的目击案例,正在逐渐增加。在自己的主观意识中,美前一直觉得工作之后看见〈那些人〉的次数大大减少了——但看了笔记本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它们好像,是想让我看见。 一开始她这么想,然后猛然意识到: ——说不定,它们是在找到我、追踪我。 上大学的时候,上学路上经常有“小人”的身影。它们只是戴着花冠,开心地手牵手跳舞——但说起来,从五月末前后开始,通勤路上也开始出现它们的身影了。当然,不一定和在去大学的路上看到的是同一批。 曾在校园喷泉边坐着的老妇人,和在公司附近的公园里看到的姿态极为相似——当时她着实吃了一惊,但因为觉得瘆人就不再去了,所以翻看笔记本之前已经忘记了。那个,显然是同一位老妇人。 至少它们中的一部分,可能是在追踪美前。 ——那么,在跟踪我的是〈那些人〉,而他在保护我免受它们的侵害……? 但这也说不通。在地铁站出站时的那场骚动中,〈那些人〉是站在他那边的。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像是预料到会发生骚动一样行动。那个时候,〈那些人〉和黑色大衣男确实是目标一致的。 ——可是,目标到底是什么呢…… 美前抱住头。有人在瞄准美前。那是谁?为了什么?而如果黑色大衣男和小鬼是在保护美前免受那个人的侵害——那又是为什么?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一切都不明白。 她一边苦恼,一边追溯过去的笔记本,数了数不同季节妖精出现的数量是否有变化。说起来,十月每年的目击案例似乎都会增多。 东查西查之间,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猛然回神,窗外已经开始泛白了。 ——这不就像是和妖精跳了一整夜的舞,迎来了天亮吗。 她用自嘲来驱散模糊的不安。 ——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自己已经无法做出正常判断了。睡一觉,换换心情吧——总之是自己想太多了,美前想。 好好睡一觉。最好什么都不要再想了。 收拾好笔记本,美前钻进了被窝。明明应该很累了,大脑的核心却好像还在兴奋,久久无法入睡。越是想不去在意,白天发生的事情就越是在意——小鬼。诡异的男人。自动检票机。 看见那个男人,真的是第一次吗? ——不想了,不想了。 她告诉自己。不想了,什么都不想,睡觉。 不做梦,深深地、深深地睡去。 然而,降临到她身上的睡眠却很浅,断断续续。而且,在这场睡眠中,美前做了一个奇异而印象深刻的梦。 梦中流淌着令人怀念的音乐。像是竖琴的声音。那声音如波浪般涌来,包裹住美前,将她推向一片光的海洋。 从珍珠色的雾霭彼岸,有人在呼唤美前。 ——美前,您听得见吗。 听得见,却无法回答。美前失去了声音。她把身体抛在了身后。 ——吾等的喜悦、希望之源,以及拥有终结吾等仇敌气息之力之人。 那是一个柔和的声音。低沉,却又清晰得毫不费力。 风吹过,雾气流动。美前也乘着那阵风,飞翔在绿色起伏的丘陵上空。沾着露水的草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宛如宝石一般。 ——请到〈辉光之野(Magh Mell)〉来。 一个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头发、衣物、肌肤——一切都是白色的。 美前立刻明白,是他在呼唤自己。 他的周围,画着无数圆环。追逐一个圆环便会连接到另一个圆环,又衍生出新的曲线连接其他圆环——那是表现永恒连环的圆。 美前知道,这些圆是由他手中的竖琴流淌出的音乐创造出来的。此刻,乐音仍在那个地方满溢,压倒草丛,不断描绘出新的线条。 美前轻盈地飘落在坐在平坦石头上专心弹奏竖琴的男子面前。 在那个除了草的绿色之外只有白色和灰色的世界里,色彩渐渐渗透开来。男子的头发变成了淡金色,云隙间窥见的天空变成了深邃得可怕的蓝色。男子的衣着上也染上了褪色的蓝——仿佛有人挥舞着无形的画笔。 男子没有停手,只抬起眼睛看向美前。和闪耀的草原一样鲜艳的绿色眼眸。美前被那带着莫名哀伤的微笑夺去了目光。 ——所有人都在等您。等待您——与被交换的人类之子替换、流落遥远异邦的您——归来。 什么意思?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对方似乎领会了。 ——您是〈替子(Fágarlach)〉。 音乐包裹住美前。它化作闪耀的星辰螺旋,升上天空。 ——您刚一出生,便被流放到了遥远的异邦。为了逃离邪恶之辈,不得已而为之。未能守护您,是〈祭司(Druid)〉的过失。是〈贤者(Fili)〉的罪孽。而〈琴手(Barad)〉们至今仍在承受惩罚。 他抬手示意“请看”。美前回过头去——原本看似无人的草原上,蜷缩着好几个身着灰色衣袍的人影。但仔细一看,那些看似人形的其实是石头。 不,并非如此。那是被封在石头里的人——果然还是人类。透过刻着漩涡纹样的石头,可以看见里面封着的人们痛苦扭曲的表情。 有人被击碎了颚骨,有人被挖去了眼睛,还有人被斩断了手臂。他们各自曾是擅长辩才、拥有透视之力、或是精通竖琴技艺的人物。 这一切,美前都明白了。男子演奏的乐音,告诉了美前他们本来的面貌。 ——美前,您应该能看见我们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们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为没有实体,才能在两边世界自由往来。能看见它们,正是您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明证。 男子在美前那不可见的身体面前单膝跪下。 ——既然已经这样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请回归吾等身边。我已派遣迎接的〈骑士〉前往。他名叫凛。请交由那人处理。 乐音停止了。突然间,美前感到一股力量从背后猛烈地拉扯自己——她试图反抗——但做不到。在逐渐远去的美前身后,男子喊道: ——请在萨温之前到来。当这边与那边最为接近之时,当通路大开之时。请您务必在萨温之前到来。一旦错过—— 男子的声音变得微弱,终于听不见了。 醒来之后,那里当然不是什么绿色的原野,而是和往常一样的、自己的房间。 已经快到中午了吧。 美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 “萨温……” 几乎是无意识地念出这个词,她直接对着瓶口喝水。缠绕在身体上的梦的残渣仿佛被冲刷掉了。包围着她的璀璨音乐、异界之风、异常鲜艳的绿色眼眸——这些东西渐渐远去,回到梦境的世界——但有一个词留了下来。 “萨温。” 她又念了一遍。是一个有印象的词。 美前不得不再次翻开了自己写的笔记本。应该是一个和季节或节日有关的词。 很快就找到了。标题下用荧光笔画了下划线。 ●萨温(Samhain) 标志着夏之终、冬之始的十一月一日举行的祭典。 在此期间,生者世界与死者世界的界限消失。 同时,现世的法则被打破,化为混沌。 万圣节前夜(Halloween)是该祭典的前夜祭流传至今的形式。 在下一个条目“Imbolc”之间的空白处,有用小字后补上去的文字: 异界与现世最为接近的日子。死者重返人间的日子。 查到这一步,美前挠了挠头。 连自己都觉得,好像把梦当真了,真丢人。 就算再怎么是无意识的产物,但自己竟然是〈替子(changeling)〉,而且还在等待归期什么的……这也太缺乏羞耻心了。 为了保险起见,她又重新查了一下关于“替子”的资料。 在查找<替子>词条时,她隐约觉得好像还听到过什么不同的发音,搜刮了一下记忆,但没能想起来,只好放弃。总之,就是<替子>。 基本上,实施调换的一方永远是妖精。被留在可爱的人类婴儿的位置上的,是树枝,或者是年老懒惰、不愿再照顾自己的妖精。 妖精从人类那里夺走“有价值的东西”,留下“没有价值的东西”——这就是<替子>系统的基本原理。 也不是没有妖精为了要回孩子而出现在人界的故事。但非常稀少,而且即便在那类故事中,被当成<替子>的,大概也是被亲生父母之外的所有人抛弃的妖精吧。因为它被丢弃了。 <替子>——无论在人的世界还是在妖精的世界,都是无用的、劣等的存在。 在将原因和治疗法不明的疾病的原因和处理方式归于妖精、神明或魔法的时代,患上这种疾病的孩子往往会被怀疑是<替子>,并遭受残酷的对待。比如被放到烧红的铁器上——认为如果是妖精就会从烟囱飞走逃跑;或者被遗弃在妖精的土丘上——说到这些,就不再是美前所见的〈那些人〉的问题了,纯粹是人类的问题。 只要忠实于传说来思考,美前的梦就是矛盾的。 ——就算我承认自己是个没用的劣等女生…… 比如说在公司。美前输入的传票数值,山口总会重新核对一遍。即使不说出口,她也知道自己不被信任。 说不定在圣子眼里,自己也成了一个爽约而无所谓的人。就算再讨厌无声来电,忍到发一条消息的程度——这才是常识人该做的吧。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有人会来召唤。 如果自己是替子,那对〈那些人〉来说是正确之举。因为是个废物。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站在愚蠢的假设上,尽想些让自己难受的事,折磨自己。 ——总之,梦就是梦。必须和现实分开考虑。 黑色大衣男和〈那些人〉,不知为何保护了自己免受某种存在的侵害——为了给这个解释找一个理由,潜意识编造出了一出戏剧。那就是梦见被等待归期的妖精<替子>的梦。 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她悄悄回想起梦中听到的那个柔和的声音。 ——所有人都在等您。 “根本就没有人在等我。” 一个人的房间。乏味的1LDK。 东西不多,是因为她贯彻了一条原则:除了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让任何物品进入这个房间。由自己感到亲切的物品构成的美前的城堡——不,称之为巢穴或许更准确。 书架上满满当当的书,全都是经过美前眼光筛选的。读过之后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就处理掉。茶杯和餐具是她偏爱的品牌、一点点攒下的高价品。床罩上是“伯利恒之星”图案的拼布被,是耗时三年完成的大作。写字台是做工扎实的正宗古董。 葡萄酒热潮时一不小心买下的水晶杯,和几瓶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的葡萄酒。想假装品酒玩的时候,就去买葡萄汁回来。因为一个人根本喝不完一整瓶葡萄酒。 对美前来说,这样就足够开心了。 只有喜欢的东西——真正能让人安心的地方。本该是这样的。 可这个房间,此刻却莫名地让她感到疏离。 美前低头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笔记本,重复道: “没有人在等我。哪里都没有。” ——没有我容身的地方,没有我被期盼的地方…… 越是念叨,这句话就越让胸口疼痛。确实,这就是现实。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做一个被需要的梦吧。 但现在不是沉浸在这种温柔梦境里的时候。差点被人从站台上推下去,被陌生男人追赶,被无声来电折磨——甚至还被乌鸦袭击。 再怎么想,这背后都应该有原因。只要能知道原因,或许就能从目前的处境中逃脱。 美前翻开笔记本,决定先从记录近期〈那些人〉的情况开始。间隔时间实在太久了。就算不记录,它们的存在也不会消失。但记录下来,有助于日后客观地思考。 对于最近那些过于鲜活、难以冷静思考的案例,如果能先转化为文字、再通过阅读来审视,或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做到客观化。 她一边尽可能写出记忆中的目击案例,一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这件事。 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呢? 弹竖琴的男人说,他派来了迎接的人。最符合这个描述的,首先想到的就是地铁里那个男人——那个强行让她中途下车的黑色大衣男。 美前原本以为他只是拥有<妖精视力(Second Sight)>的人,但说不定他也是妖精一族,是来自某个地方的访客——大概是叫<辉光之野>吧,那片绿色的草原。 美前对自己的想法不禁苦笑。 不对。梦不是现实。就算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在自己眼中是现实的,也不至于混淆到这个地步。 他不是〈那些人〉,也不是从妖精之国前来迎接的骑士。 尽管如此,当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与他相关的事件时,在平时填写妖精种族名称的项目里,美前写下了—— 黑衣骑士。 ──────────────────────── 第二章〈誓约(geas)〉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五时半/四谷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我想尽快回公司,请您长话短说。” ——您随时可以中止,没有问题。 “老实说,我对月冈的事了解并不多。我觉得您去问村濑课长会更好。总之,尽快搞定吧。我该说些什么?” ——请问您如何评价月冈美前这个人? “考绩评定吗?” ——用什么标准都可以。 “大概就是——还没脱离学生气吧。也没什么干劲。不是那种没有上进心层面的问题,而是我觉得她对工作本身就没有兴趣。总是心不在焉的。” ——很严厉的评价啊。 “如果是考绩评定的话,工作做不好的人被评低分是天经地义的。” ——那么首先,关于‘还没脱离学生气’这一点,能否具体说明指的是哪些行为? “这种信息真的有用吗?” ——任何信息都有帮助。 “……滥用公司内部邮件。她经常丢下工作不管,和高原互发消息。似乎也因私事上过网——不过这远比不上高原就是了。当然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比的就是了。高原好像一天看好几次新闻网站,还逛论坛。” ——也就是说,月冈小姐还没到那种程度。还有其他方面吗? “似乎也经常用手机接收公司外部朋友的邮件。最近倒是少了——不过那也是为了屏蔽恶作剧电话,不得已而为之的感觉。” ——就是那个无声来电的事吧。山口小姐也知道吗? “嗯,听说她为此长期关机来着。” ——您了解详细经过吗? “我想我知道的不会比高原更多了。” ——比如,犯人究竟是谁之类的。 “不清楚。我只知道,和其他年轻人相比,月冈摆弄手机的时间要少得多。尤其是十月,她几乎没怎么用过。不过,就算不用手机,也不代表她就会认真工作——所以问题不在于手机这个工具,而在于她本人的态度。” ——这就是您刚才说的‘没有干劲’的意思吧。 “没错。只做别人吩咐的事,那是小孩子也能做到的。有干劲的员工不仅会按指示办事,还会想办法提高效率,或者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从而形成自己对工作的理解。这才叫‘理解’工作。” ——她没有理解工作吗? “没有。吩咐的事她会做。她做事很细致,如果把她当作一台输入设备来看,可以说具备相应的性能。但仅仅是死记硬背、机械地完成例行工作——而且做这些的理由也不是因为她自己想工作,而是因为对她有大恩的村濑课长让她进公司、把她分配到这个部门、然后又由我来给她布置任务——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是不够的吧。 “我是这么认为的。仅仅是勉勉强强完成最低限度必要工作的状态——你要我怎么评价?当然,也许连完成必要工作这一点都值得肯定。去年也分配来了一个女孩子,但不到一个月就辞职了。连学习工作的时间都没有。” ——月冈小姐是记住了工作内容的吧。 “死记硬背。正如我刚才所说,她没有理解。” ——那么,关于‘心不在焉’这一点呢? “那也是她缺乏干劲的表现之一吧。不过,她身上确实有一种独特的气氛。” ——那是什么呢? “我觉得很难用语言把‘气氛’这种东西解释清楚。” ——比如说,您是在什么时候感受到的? “比较常见的是——她会在电脑屏幕上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用鼠标光标绕圈子……还有就是,明明刚才还在输数字,突然就从数字键盘把手移到鼠标上,开始做些什么——这种情况发生过好几次。不是在启动游戏,也不是在联网。只是单纯地把光标移来移去而已。” ——她是在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 ——还有其他例子吗? “有一次她说着去茶水间泡茶,结果空着手回来了。她明明是站起来说‘我去泡茶’的。当时高原也同时去了茶水间,我还以为她是去聊天了——但高原是端着茶回来的。” ——月冈小姐没有端茶回来? “是的。她好像把去泡茶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那时候她真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吗? “我原本以为可能是聊天内容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是那样,高原的表现又太正常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原是个情绪容易外露的人,她本人似乎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非常好读懂。反过来,她在揣摩别人心情这方面也很擅长。我被她指出过‘您今天心情不好吧’或者‘您好像很高兴’之类的话。” ——她是那种与人之间没有隔阂的类型吗? “无论好坏,她大概是个敞亮的人吧。她本人似乎觉得自己处事很圆滑,但火候还差得远。月冈的情绪波动幅度本身就比较小——但连她的心情变化,高原似乎也能一一感知到。所以,如果她和高原的对话中发生了什么,看高原的表情就应该能看出来。” ——当时看起来像是没发生什么吗? “是的。月冈是后来才从茶水间出来的,所以我也想过,是不是茶水间里发生了什么。但那里似乎没有别人。不管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还是受了什么打击——总之,我觉得她挺‘能耐’的。虽然她的手倒是挺笨的就是了。” ——是吗? “她经常受伤。也许不是笨拙,而是运气不好。也可能是两者都有。被乌鸦袭击这种事就和手巧不巧没关系了。” ——乌鸦的事我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了。山口小姐当时目击到了吗? “没有,我当时在室内吃午饭。” ——除此之外,月冈小姐还有受过伤吗? “那次茶水间事件的时候,我记得她手背上也有淤青。推测大概是心不在焉地做什么事时不小心撞到了之类吧。” ——您知道她为什么心不在焉吗? “月冈这个人啊,随时随地都是自然而然地心不在焉。不过那次的话,我记得应该有比较明确的原因。好像是说要和无声来电的对方做个了断之类的事吧。她本人看起来不太情愿,但高原和松川在怂恿她。” ——结果怎么样了? “什么也没怎么样。电话也没打来嘛。” ——如果是其他年轻女员工的话,您认为她们‘心不在焉’的原因会是什么? “恋爱和结婚吧。” ——这一点不能套用在月冈小姐身上吗? “有一次传出过她和村濑课长有不伦关系的谣言。内容很荒唐——但总之,确实有过这种事。” ——为什么您觉得荒唐呢? “她确实表现出和课长很亲近的样子,但并没有偷偷摸摸的感觉。我认为搞不伦的人是不会有那种行为的。除非是胆子特别大的人——但月冈如果是那种人,被人那样公开议论,她大概会压力大到倒下吧。” ——她们关系有那么亲近吗? “课长曾在大家面前邀请月冈去自己家。这让我在另一种意义上吃了一惊。” ——另一种意义是指? “课长是个随和的人,但据说夫人身体不好,所以以前从未邀请过员工去家里做客。月冈也说过自己没去过课长家。大概是那天早上她迟到,课长实在太担心了吧。不过,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传出过其他恋爱方面的谣言。公司里除了村濑课长之外,能让月冈比较放松地交谈的男性,大概也只有松川了……” ——那位松川先生和月冈小姐之间呢? “月冈不会因为那个就心不在焉吧。松川那边——他可能喜欢月冈。这只是我个人观察得出的看法——松川表面上对公司的女性一视同仁地搭话,但实际上对月冈相当重视。” ——这一点我没有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过。 “高原不会说的。这也是我个人观察的看法——高原似乎认为公司里的男性当中,松川是最合她胃口的。松川那边呢,似乎又处于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向月冈本人靠近的状态。而月冈——她不仅在恋爱方面,在整个人际关系上都比较迟钝,所以大概完全没有察觉吧。” ——月冈小姐有没有对您透露过什么心事? “没有。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和她并没有特别亲近。” ——您也没有想过要和她亲近吗? “刚才您提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这个话题。月冈美前是那种会在自己和他人之间筑墙的类型。而且是一堵异常高的墙。普通人大概是翻不过去的。而我——只是个极为普通的人。” ——高墙,是吗? “建造高墙,是为了保护什么吧。所以,墙的内侧应该有纯粹的东西、容易受伤的东西。她既不会因为沟通不畅就去攻击对方,也不会随机应变地找方法蒙混过关。而是在摸索如何对自己诚实的生活方式的过程中,墙变得越来越高了。总而言之,只要和对方保持距离,就不会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也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快。她是那种‘自己很重要,但对方也很重要’的孩子。” ——我原本以为您对她的评价相当严厉,但这么说来——您其实是喜欢月冈小姐的吗? “怎么说呢。我并不讨厌她。但也没法和她亲近起来。她本人似乎没有意识到——但她身上确实有些什么。虽然只是一种模糊的印象——但她明显有着和常人不同的‘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样的印象呢? “像是遥不可及的东西。会让人想起那些已经失去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连‘那究竟是什么’都已经彻底遗忘、彻底失去了的东西——我觉得这个说法可能更接近正确答案。虽然是很抽象的说法。……嗯,我并不讨厌月冈。只是……” ——只是? “我认为,以那种方式活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精疲力竭的。因为——筑墙也是需要耗费精力的。” 1 “喂,你差不多该把手机开机,或者干脆换一部了吧?” 大约过了两周之后,圣子用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提出了这个建议。 〈那些人〉的身影依旧在美前身边络绎不绝,但既没有再见到那个黑色大衣的男人,也没有再发生被乌鸦袭击或被推下站台之类的事件。 大概也和〈那些人〉没关系吧——和村濑课长之间的不伦传言后来怎么样了,山口没有报告过任何消息,所以她也不清楚。她也不好意思去问课长本人,而一个个去问周围的人,又觉得只会白白刺激对方的好奇心——结果,美前对这件事也什么都做不了。 留在美前身边的,只有接二连三袭来的灾难的记忆,以及那部仍然关着机的手机。 “不能用的话,不方便吧?” “嗯,不过……没有的话,好像也能凑合。” 圣子像是想说“难以置信”似的,翻了个白眼。 “随便你啦。反正不方便的又不是我。” “……午休的时候,我想试着开一下机——” 美前本想接着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还没有亲近到可以那样撒娇的程度。 “啊,好啊。我陪你。” 圣子轻松地答应了美前没能说完的请求。美前一惊,手一滑,好不容易冲洗干净的茶杯又掉进了洗碗槽里。 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的〈帮手妖精(Brownie)〉迅速躲到了沥水架的角落里——美前注意到了,暗暗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当然圣子应该是看不见的,公司里大概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从七月底左右开始,这只棕精灵就一直住在这间茶水间里。 上个月的时候,山口还夸过美前“小美前真是勤快”。据说往年夏天,这里必定会滋生果蝇。如果下班时忘记清理积攒的茶叶渣,一夜之间就会生虫。在没有空调的密闭办公室里,而且还是潮湿的茶水间——这也难怪。 但美前并不记得自己有勤快到会被夸奖的程度。 勤劳的棕精灵很少现身。不过,比起目击到棕精灵这件事,此刻对美前来说,圣子的反应更为重要。 “那个……可是,为什么?” “你都关机这么久了,如果对方还继续打来,那说明那家伙也相当有毅力嘛。怎么说呢——你也不想一个人接那种电话吧?怪恶心的。我陪你。不过,我今天不太想吃三明治。本来有人约我一起去吃午饭,我还在想要不要答应来着。” “那就等下班之后吧。” “那个嘛——”圣子耸了耸肩,接过美前重新冲洗过的茶杯,只粗略擦了擦外侧,一边从茶壶里倒茶一边回答道: “分我一半便当吧。” “诶?嗯……好啊。” “那就午休见。我一直想尝尝美前的便当来着。” 单方面决定了之后,圣子把茶杯放在托盘上离开了。美前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还留在洗碗槽里的茶杯——这时,她差点和从沥水架角落里仰头望向这边的棕精灵对上视线。 美前一边想着“你能不能走开啊”,一边故意弄出声响来洗茶杯。谁知棕精灵突然从藏身处跳了出来,狠狠掐了一下美前的手背。 一阵像烫伤一样的疼痛袭来,美前把尖叫硬吞了回去。又一次脱手的茶杯咕噜噜地滚落在洗碗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棕精灵无言地瞪着美前。它的眼睛像火焰一样燃烧,头发噼啪作响地倒竖起来。平日里温和的面孔,此刻却是一副恶鬼般的狰狞表情。 美前本能地只能道歉。 “对、对不起……” 但它似乎还是不解气,又掐了美前一下。力道没有之前那么大,但位置恰好靠近被乌鸦啄伤的地方——美前差点真的叫出声来。 当她想要按住右手时,棕精灵已经不见了。 ——惹它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故意粗暴地干活吗? ——它明明一直在帮忙,我却嫌弃它…… 是我不对。 美前捡起茶杯,积在杯中的水里映出了自己那张可怜兮兮的脸。 ——是我不对。 我明明一直在假装看不见那些能看到的东西。光是装作它们不存在就已经够过分了,居然还做出了像是在赶它们走的行为。 ——明明不该待在这里的,是我才对。 棕精灵比我更需要这里。果蝇没有滋生,是因为棕精灵好好地完成了工作。 相比之下,美前什么贡献都没有。却被山口夸奖了,而对真正的功臣却闭口不谈。 ——我不是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那么,该去哪里呢? ——去〈辉光之野〉。 恍惚间想到这一步,美前猛地回过神来。 这里是公司。是人类的世界。不是妖精该待的地方。进这家公司工作的是美前,不是棕精灵。 再说了,那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那些人〉也好,〈辉光之野〉也好。 美前重新开始洗茶杯。 不能在意棕精灵不见了这件事。太在意的话,会被带到那边去的…… 她脑中闪过一丝念头:那种事真的可能吗? 不过真的好痛。被掐的地方红红肿肿的,像是被虫子咬了之类。美前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收拾好茶杯,回到了座位上。 山口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看来被掐的痕迹不只是她自己能看见。 美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现在不是为“做了坏事”而后悔的时候。 ——〈那些人〉,开始对现实产生影响。 在此之前,还留有可以解释的余地。就算没有小鬼,机器也会故障;只要有某个勤快的人倒掉茶叶渣,就算没有棕精灵,果蝇也不会滋生。因果关系上,总留着一条退路。 但这次不一样。 美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轻轻叹了口气。在空无一人的茶水间里留下的痕迹——如果要否定〈那些人〉的存在及其对现实的干预,那就只能解释为美前自己掐的。而且之后还忘记了自己的行为,归咎于〈那些人〉…… 那自己岂不是完全是个脑子有问题的人了,美前想。无论承认还是不承认〈那些人〉有时会参与实际行为,按照常理来想,美前都不正常。不是古怪——是异常。 ——总觉得,像是被逼到绝境了。 最开始是那只小鬼。我一直尽量不去深想——但确实,那是〈那些人〉第一次对现实产生影响的事件——然后,还没过完一个月,就又来了一次。 不久之后,会不会发生第三次事件呢?让我不得不确认〈那些人〉确实在对现实产生影响。只要不被任何人发现就好。但如果是在公司里突然发生呢?就像茶水间那件事——如果它发生在圣子离开之前呢? 一想到这些,胃就开始痛了。明明光是想到要打开手机电源就已经让人呼吸困难了。 那个黑色大衣的——金发男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了不少。但他的声调,却仍然清晰地留在记忆中。 ——那个,不太好。很不好。 他伸手要我关机时,发现我在害怕时那一脸困惑的表情——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我记得当时觉得他有点像小孩子,有点可爱——但那种印象和他初次近距离出现时那种压倒性的美貌冲击并不相符。 ——务必切断电源。 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后来想想,会不会只是在装成熟呢?也许他比第一印象要年轻得多。但真相无从得知。 只是,他的话也好态度也好,毫无疑问都是认真的。如果那是演技,足以拿奥斯卡了。 被圣子推着走,我答应了开机——但真的没问题吗…… 被棕精灵掐出的痕迹旁边,还有被乌鸦袭击时留下的伤痕。痂已经掉了,但皮肤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是那种鲜活的粉色。 那时候——从紧急楼梯下一层向上看的,也是他吗?有时看着公司的窗户,会觉得他的脸就在那里。现在,美前又恍惚地望着窗户。想着那个金发青年会不会从那扇窗户进来,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机扔掉。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 思绪向四面八方飞散,怎么也聚拢不起来。尽管如此,她觉得自己还是勉强完成了被交代的工作。 但午休时间一到,山口就叫住了她。 “小美前,你今天不用再做多余的事了。” 美前惊讶地抬起头,山口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见她似乎仍然没能理解话中的含义,山口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 “你今天错误太多了。我检查之后再修改等于多一道工序,所以我说直接由我来做。” “可、可是,那我该做什么……” “你爱干什么都行,只要别碍事。早退也可以,坐在那里反省也行——但请不要打扰我工作。” “中午好——现在是午休时间哦——” 美前被身后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只见圣子站在那里。她抱着双臂,而不知为何,松川也在她身后。 “那、那个……” “你惊讶什么呀。我不是预告过了吗?来陪你啊。” 美前心想,我可没听说松川也要来——但根本没时间开口,圣子已经随手拉过附近一把空椅子,麻利地在美前旁边坐了下来。 “便当便当。” “啊,嗯。” “还有手机手机。到底还会不会有无声来电打来——趁早开机确认一下吧。如果午休期间没有打来,说不定就到此为止了呢。” 美前心里惦记着山口,圣子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她用余光偷瞄了一下山口的表情——但她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动作也和平时一样。她从放在桌旁的包里拿出便当盒——建议说“有储物柜的房间会异常闷热,所以在冬天到来之前还是把便当放在桌边比较好”,并且自己也这样执行了的人正是山口——她熟练地打开便当盒。今天的菜看起来是加了细香葱的厚蛋烧、盐烤鲑鱼和蔬菜焖煮。 圣子则兴致高昂地喋喋不休。 “然后啊,如果电话打来了,用男人的声音来接怎么样?” 美前一脸茫然,圣子指了指松川。 “松川君很温柔的嘛,这点小事应该不在话下吧?” 美前还在发愣,松川轻轻捅了捅圣子。 “喂喂,别这么好使唤人啊。拍马屁也没用。” 圣子看都没看松川,耸了耸肩,朝美前伸出手。 “快点。手机和便当。” 美前慌忙照做。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圣子二话不说就按下了电源键。松川轻巧地把它拿了起来。 “电池好像勉强还剩一点。关机的时候未接来电是不会被计数的吧?你有在用语音信箱之类的吗?” “美前,该不会这就是原因吧?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么多失误,都是因为要和无声来电再次对决的压力?” 面对接踵而至的问题,美前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好挂着半吊子的笑容打开了便当的包装。然后她注意到松川也带着便当,于是问道: “松川君也带便当啊。” “松川君的啊,是妈妈的爱之便当哦——” “……高原,你真的好吵。要不这样吧——等下去太麻烦了,不如直接从通话记录里打回去试试?” “别做多余的事。” 圣子从松川手里夺过手机,重新放回桌上。 “如果对方已经忘了我们,那再好不过了。没必要主动去刺激他。啊,把来电铃声打开哦,美前。” 美前点点头,正要操作设置——手机响了。 松川以堪比百人一首抢牌大赛的气势从桌上抓起手机,大喊着“通话键是哪个”。 “不是那个,那是邮件。” “啊……对哦。因为关机了,所以积压着呢。” 松川挠了挠头,露出了大约三秒钟的尴尬笑容,然后立刻切换思路。 “那为了避免混淆,还是先把邮件的提示音关掉比较好。” 圣子又一次从松川手里夺过手机,这次直接交给了美前。 “别随便碰别人的手机!你这人有没有分寸感啊。放任不管的话这家伙搞不好会偷看邮件。美前美前,先设好来电铃声。然后收到了的邮件你先全部读完。回复等之后再说,听到了吗?” “怎么说呢……” 美前刚开口又顿住了。 “怎么了?” 被松川催促着,美前又挂起那副半吊子的笑容回答道: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好像都以我三倍的速度在活着。” 三倍速的两个人面面相觑——邻座的山口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圣子苦笑着问道: “从工作角度来说,山口小姐大概是美前的四倍速吧?” “不,五倍左右吧……那个,山口小姐。” 美前叫住山口,山口脸上还带着笑意转过头来。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那是什么?有无声电话打来吗?” “这孩子啊,都快神经衰弱了,严重得很呢。” 圣子擅自把话夸大了一通,但从山口点头的方式来看,她似乎只信了一半。 “她一直关着机,但又害怕一个人开机,所以我说陪她……今天就来找我商量了。但这种事,不能成为工作失误的借口。” “那倒是。” 山口干脆地肯定了。 “如果你觉得这能当借口,那你就不适合做财务工作。哪怕只是数字键盘上一个小小的输入错误,也可能给公司带来巨大损失。虽然不起眼,但不出错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比起一边找借口一边连连失误,我真的宁愿你不要碰工作,安静地看着就好。今天嘛,我算是了解情况了——所以你还是休息吧。” “……是。非常抱歉。” 美前低下头,山口说“不用再道歉了”。被示意抬起头来,山口微微一笑,碰了碰美前的胳膊肘。 “明天转换好心情,给我好好干活。行吗?” “是。对不起。” 山口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小美前,你啊——把‘对不起’和‘抱歉’里的一半,换成‘谢谢’试试看。我觉得这样双方都会好过一些。” “诶……是。抱……谢谢您。” 美前慌忙道谢,圣子钦佩般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松川立刻捅了她一下,但山口似乎已经决定重新专注于自己的便当,没有反应。 结果那一天——一通来电都没有。 2 远处传来潮汐般的声响。 那闪耀的光之旋律犹如高高翻涌的波浪,将破碎在浪尖的白色泡沫撒向低垂阴云的天空,沙沙作响地逼近而来。 美前认得这声音的浪潮。 ——啊,是那时候的梦。 被乌鸦袭击后,她彻底乱了方寸,把自己关在家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想完,浪潮便将美前攫住了。她被卷入声音的漩涡,旋转起来。美前在这一刻理解了——那是象征着诞生、死亡与永恒的圆环。 黎明与日落,以及永恒的永昼。 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或许类似于白夜。 阴沉低垂的云层边缘,蕴藏着珍珠色的光辉。云层那一边的,是已然死去的太阳——背负着照耀地下世界、亦即西海彼岸之异界的宿命,正因为已经死去,所以才不灭的光芒。 这一切,美前是从周围的景象、以及将她带往这个世界的音乐中感受到的。 明明没有身体,却能感知到一切。空气的寒冷、刺入骨髓的雾霭颗粒、飘然降下的北风裙裾与草原的绿色交融而获得色彩,那沙沙作响的叶片摩擦声不知不觉间化为压迫耳膜的轰鸣——美前站在了草原的正中央。 风仍未停歇。它化作身披绚烂音之铠的无敌骑士,自在驰骋于金黄的原野之上。看不见的战车载着呐喊的骑士,在草原上奔腾而去。 “美前。” 在那激烈声响交错的地方,呼唤她名字的声音纤细而低沉,却又清晰地传入耳中。 美前转过身。男人站在那里。今日的他,一身装束堪比远古诸神。 足以欺瞒太阳的黄金光辉装饰着他修长的身躯。由精细镂空工艺制成的胸甲上,放射状展开的曲线宛若熊熊燃烧的火焰;色泽鲜艳的辉石连同镶嵌的黄金底座一同闪烁不定。左臂上串着纤细的手镯,当他伸出手时,手镯奏响了音乐——那是金属特有的尖锐而又清澈通透的声音。 “终于,传到您耳中了。我一直在呼唤您——不论白昼,还是夜晚。” 风将他的头发吹散。哪里是宝冠的边界,哪里又是佩戴者的发丝?如白金编织的锁链般缠绕在额前的,是与垂落的发丝相同的颜色。 绿色的眼眸融入了身上黄金的光辉,今日格外鲜明。 ——你是谁? 美前在心中问道。他莞尔一笑,用那柔和的声音答道: “塔利。〈琴手〉塔利。” ——这里是哪里? “我已告诉过您了——〈辉光之野〉。” 不知不觉间,塔利已如依偎般站在美前身旁。美前感觉到,就在她以为是右手的位置,他的手触碰到了她。他轻轻握住美前的手——下一刻,方才分明还不存在的美前的手,出现在了那里。 “真是令人心痛。一处是邪祟之人留下的伤痕,另一处——则是我应承担责任之伤。不,两者同样诉说着我的无能。” 他在美前身旁跪下,然后将她的手如捧至珍贵之物般贴在自己额前。 美前想要抽回手——但明明并不觉得被握得很紧,却怎么也做不到。 塔利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他低着头,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歌唱——又像是在吟诵着什么。那是介于诉说与音乐之间的声响。 草原上呼啸的风声已然远去,美前沉醉于塔利的声音之中。那声音仿佛拥有将她本就模糊的轮廓进一步溶化的力量。 美前勉强振作起渐趋朦胧的意识,抛出了问题。 ——那群乌鸦,是你的吗? 声音中断了,塔利抬起头。 “请您务必当心。不轨之徒似乎已将手伸到了您那一侧。他们尚无法将骑士送过去——如今,〈女王(Banríon)〉和〈祭司〉们的守护尚未完全消逝。但乌鸦——那无非是证明那人已能将声音传递到如此之近的证据而已。” 那是低沉的声音。却仍是迫近身畔、抵达心底的声音。 塔利的绿眸很美。但他的声音,拥有连那双眼眸都为之黯然的力量。 美前被他的声音压倒,几乎听不见其他任何声响。 ——我该提防什么? “我不知道。敌人接下来会使用什么手段,我又怎能知晓。只是——正如那家伙力量增强一般,这边与那边的界限变得模糊、屏障越是松动,我的力量也同样在增强。凛也是。您已经见过凛了吧。” ——我不明白…… “啊啊——”塔利发出一声感叹。即便是这种本不含特定意义的音节,他的声音似乎也能赋予其力量。他像是目送自己所发出的声音的去向一般仰望天空,再一次低喃道:“啊啊——” 被牵引着,美前也抬头望向天空。云层的间隙中,泻下白色的光芒。仿佛某种魔法或奇迹一般,那光芒倾洒在草原之上。 “终有一日,他会报上名来的。” 光芒也毫不吝啬地倾洒在塔利的容颜上。他如蒙受天启之人般浮现出平静的微笑,眼中闪烁着真理之光,凝视着美前。 ——如果别人冒充他报上名来呢?为了骗我。 美前的不安似乎也传达给了塔利。笑容消失,他的表情紧绷起来。 “敌人?我会阻止。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冒充那个名字。” 那就好。 美前一边回答,一边恍惚地想。假如真的出现一个自称凛的人——自己能够相信他吗?能够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他吗? 有人保护自己免受危险,这固然值得感激。但她真的想回到这个地方吗?应该回去吗?自己真的有决心相信梦中相遇的陌生人的话,启程前往异界吗? 塔利放开了美前的手。 “再继续停留在那里会很危险。我本想索性强行将您拉过来——但您尚未做好准备。是这样吧,美前?您的心还留在那边。” ——可是…… 让我怎么相信呢? ——我真的,不是人类吗? “您并非普通人类。……美前,〈辉光之野〉并非只为丘下之民而存在。这里也有勇敢的骑士和美丽的少女。他们是人类。是的——若不考虑其高洁与高贵,他们与您世界的人们一样,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类。” 美前陷入了混乱。 自己难道不是〈妖精的替子〉吗?她一直以为自己大概是〈那些人〉的同类。所以才能看见它们的身影。这样才说得通——事到如今,他又在说些什么? 塔利似乎看出了美前的混乱。他的微笑,总是带着一抹哀伤的色彩。此时也一样——尽管声音安抚人心,他的表情却可以说是沉郁的。 “无需恐惧任何事物。因为您——是继承了统治这世界的〈女神(Danu)〉之血脉的御身。” 在美前的体内,“达努”这个音节发出了回响,继而炸裂开来。 她在那个世界中本就模糊的存在感,一下子失去了形态,四散纷飞,消失无踪。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如同百米全力冲刺之后。 ——……梦? 美前在窒息般的喘息中动弹不得。昏暗的天花板,熟悉的窗帘。是自己的房间。已经醒了。 已经不在梦中了。刚才的是梦。 ——是上次那个梦的延续。 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具现实感的体验——梦以这样的形式造访了美前。 与其说是梦,不如称之为记忆更贴切。美前确确实实以半实体的存在,站在了那片草原上。在薄暮充盈的世界里,侧耳倾听着狂风呼啸的声音——然后—— 自称塔利的那个男人的面容,乃至身形姿态的每一个细节,美前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还有声音。那个无可言喻的声音。 “达努。” 美前轻声念了出来。这个词虽然已不再具有冲击性的力量,却在另一种意义上扰乱了美前的心。 ——达努。达努神族。图阿哈·德·达南。 是记得的词。 美前坐起身来,拉了一下荧光灯的拉绳。心悸仍在持续。她用颤抖的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喉咙干渴得要命。 打开冰箱,才想起矿泉水已经喝完了。无奈之下,她用水杯接了自来水。含入口中的水有种奇怪的温热感,还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回到床上,美前取过插在书架上的笔记本。手指仍在微微颤抖,无法随心所欲地翻页,费了好大劲才找到。 但那个名字,果然在那里。 达努女神。达努神族即女神达努的族群。 ——果然,是爱尔兰神话的…… 美前翻着笔记本,浏览自己曾经调查过的内容。 爱尔兰有一部名为《入侵之书》的建国神话。它采取这样一种叙事形式:一个灭亡种族的幸存者,目睹了各种生物不断转生、相继造访爱尔兰又消失的种族,并将其讲述出来。 最初造访爱尔兰的人们,在圣经所述的诺亚大洪水中,除一人外全部灭亡。 之后首先入侵的是帕尔托隆族,他们始终受着无形恶神一族——弗莫尔族的折磨,最终在战争过后,也只剩一人,因瘟疫而灭绝。 其次入侵的是内维德族。他们也与弗莫尔族交战,最终被魔法尽数屠杀。逃往大陆的少数幸存者等待时机返回爱尔兰,分裂成数个部族。这便是五个省份——阿尔斯特、康诺特、米斯、伦斯特、芒斯特的起源。 最为繁荣的是其后到来的菲尔·博尔格族——但不久之后,一个拥有惊人魔法力量的部族出现了。这便是女神达努的族群——〈达努神族〉。他们击败了菲尔·博尔格族,除西部康诺特外,统治了整个爱尔兰。 达努的族群在与以邪眼巴洛尔为首的弗莫尔族异能战士的战斗中也取得了胜利——但却被从大陆渡海而来的凯尔特人大败。 于是,他们与凯尔特人约定,将爱尔兰分为两部分。 凯尔特人统治地上,达努的族群统治地下。 ——地下异界。 爱尔兰的妖精们,正如美前所称的那样,也被称为〈那些人〉、〈善良的邻居〉,或者〈丘下之人〉。也就是说,在爱尔兰,异界被认为位于丘下。 永恒的乐园据说也在波浪的彼岸——无论是在西海的尽头,还是在地下,似乎都存在着妖精与古老神只居住的异界。 而且,美前也知道有这样的一种观点:像〈达努神族〉这样的古老异教神只的记忆,在被基督教矮化、压迫之后,其结果便是流传至今的丰富妖精传说。 ——被从大陆而来的“文明人”驱逐到异界的古老女神…… 那就是达努。也有学说认为,他们或许也是更早之前进入爱尔兰的凯尔特人。后来者与岛上原有居民之间存在文化差异——即使在战败之后,这种差异也作为美丽而粗犷的传说留存了下来。 但如果塔利的呼唤是真的——那么他们确实是一支拥有非凡力量的族群。 ——可是……为什么呢? 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讨伐了弗莫尔族的战斗高手——为什么会被后来的凯尔特人击败呢? 美前一直对此抱有疑问。 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这一点美前也知道。《入侵之书》本身也是在凯尔特人以及基督化的爱尔兰文化影响下成立的。那不是事实,而是虚构。 如果他们真的拥有异能——又怎么会败给普通人类的军队呢?为什么他们要离开这片大地,消失于异界呢? 是因为厌倦了不断征战的历史吗?从流传至今的神话和传说来看,完全不像。他们好战,以战斗的胜利为荣。 如今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吧?毕竟,《入侵之书》的成立大约在十世纪。从那时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世纪。作为故事成立的时代应该更早——而如果像塔利所说,将其视为历史而非虚构,那就必须认为那是更久远以前的事了。 美前翻着笔记本。 凯尔特人被罗马人以及南下的日耳曼人追赶,陆续从大陆迁往岛屿,大约是在公元前二世纪到一世纪左右。不列颠岛受到了罗马的侵略,但爱尔兰免于罗马的入侵。 笔记本的边缘,有一行潦草的笔记:“此时,达努神族迁往异界?” 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那么〈女神〉的族群,甚至连败给罗马人的人都没能战胜。 “无需恐惧任何事物。因为您是继承了统治这世界的〈女神〉之血脉的御身。” 逃往的地方,就没有敌人了吗?异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这里,美前忽然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来。 “等等啊。” 美前无论从哪里看都是日本人。诚然,自称图阿哈·德·达南的族群,可能与现在的爱尔兰人并非同一种族。但呼唤美前的塔利本人,无论从哪里看都是白人。不像黄色人种那样,有着扁平的五官。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这个。” 一定是被调换的孩子另有其人,美前被呼唤是一场误会——想到这里,她吓了一跳。 “……不要啊。” 她完全把梦里听到的东西当真了。 美前扔开笔记本,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要不要不要。” ——我,是不是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是不习惯职场压力的缘故吗?无声来电的影响可能也存在。 ——本来我就不擅长复杂的人际关系…… 从小认识的村濑叔叔是自己的上司——无论是恭敬地讲话还是随意地闲聊,两者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仅仅因为是关系户入职,同期进来的男生们的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这件事她也忘不掉。就业形势真的很严峻。有人甚至直言,光是听到“关系户”就想吐。那是在研修的时候。那人是故意说给美前听的。那是赤裸裸的恶意。 唯一的同龄女生圣子,拥有难以理解的个性;松川虽然对自己很亲切,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好感;山口则是…… 美前再次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这次比刚才更用力。 ——笨蛋。我这个笨蛋。 圣子不是那么关心自己吗?对于爽约的美前。在紧急楼梯上,两个女生说悄悄话——并不是一点也不开心。能够说出一直以来无人可说的话,正是因为对方是圣子。 松川也说,他对那个无声来电的对方感到愤怒。他一边吃便当一边用凶狠的声音练习台词——“要是打来了看我不骂死他”——以此缓解了美前的紧张。 山口也并非只把美前当作一个可以指派杂务的工具——工具是不会给人建议的。 ——是一家好公司。好职场。大家都是好人。 不好的是自己。是那个始终无法融入、擅自筑起高墙、想方设法与人保持距离的自己。是对工作缺乏热情、只抱着“做完交代的事就行”的心态在工作——是美前不好。 与其有时间把人往坏处想,不如先把自己整顿好。 那些别人看不见的〈那些人〉——只要自己内心强大,当作看不见,也就过去了。 梦也是一样,那只不过是梦——内容反映了自己调查过的东西,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本来梦这种东西,就是从沉潜在无意识中的记忆搭建而成的戏剧——有迹可循才是理所当然的。 不能永远做个孩子。 美前看了看时钟。凌晨三点。必须再睡一会儿,她想着关掉了灯。 躺回床上,她祈祷不要再做那个梦的续篇了。眼睛适应黑暗之后,透过微微拉开的窗帘缝隙,能感觉到路灯的光隐约照进来。大概是公寓外面的停车场照明吧。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远处逐渐接近的引擎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又来了。 这几天,停车场开始出现暴走族。大概有五个人左右吧——有一次她偷看时,几辆刻意炫耀般打磨得锃亮的铬银色铁骑排成一列纵队,在停车场里画着圆圈。十月中旬已过,有些夜晚骑摩托车应该会很冷了——他们还真是精力旺盛,美前感到佩服。 且不提把私家车停在升降式停车位上层的住户,停在下层的人大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吧。因为这群人就在车辆进出用的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反复组成队列又散开,一圈又一圈地绕着。 ——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 的确,驾驶技术或许很了不起——但为什么非要在这栋公寓狭窄的停车场里玩呢?难道不想在宽阔的道路上痛快奔驰吗? 在她思索之间,轰鸣声远去了。美前再次沉入了睡眠。 3 之后的三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照常上班,回家,一边吃晚饭一边看电视或听音乐,洗澡,睡觉。因为早上起得早,晚上也睡得早。所以回家也比较早。 那天她碰巧在外面吃了晚饭——虽说是快餐。因为想集齐万圣节活动的赠品,下班途中顺路去了一趟。 刮刮卡的积分怎么也不够,她失望地回到家。把钥匙往门里插的时候,失败了。钥匙的方向不对。 ——咦?不是这个方向吗? 她不经意地换了个方向,这次钥匙顺畅地滑进了锁孔。转动钥匙,咔嗒一声响了——但当她握住门把手时,却吃了一惊。门没开。 “咦?” 困惑中,美前又转了一次钥匙。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次应该没问题了——她想着,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打开照明开关,还没等灯完全亮起来,她就弯腰准备脱鞋—— 发现了脚印。 从玄关到厨房、客厅的木质地板区域,印着穿鞋踩出的脚印。不是美前的。要大得多。那脚印并不整齐到可以一路追踪,更像是好几个人随意走动后留下的凌乱痕迹。即便如此,美前还是呆呆地看着脚印,视线自然地向前延伸,抬起了头。 地上的不只有脚印。散落的塑料袋、烟蒂、打碎的餐具。被恶作剧般踩烂的鸡蛋。没盖上盖子就被扔在地上的五百毫升塑料瓶,喝剩的矿泉水淌了一地。深色的液体——那一定是美前自己都苦笑地称之为珍藏、不如说是死藏的红酒。说是芳香醇厚倒也好听,但一股刺鼻的气味一直飘到了玄关。 在她试图理解眼前这幅惨状的意味时——她注意到了。 餐厅的桌子上,坐着一个黑色人影。 一时间发不出声音,也动弹不得,美前半弯着腰僵在了原地。 ——是、谁? 玄关的灯光照不到那么远。这是一间纵深狭长的房间。而且对方穿的衣服似乎是深色,轮廓溶入黑暗中,看不分明。 清晰浮现出来的,只有那头像是漂过一般的金发。 她的嘴张成了一个“啊”字。发不出声音。 对方从桌子上下来了。穿着运动鞋的脚无声地靠近。长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翻动,露出贴身薄衬衫的轮廓。领口处,是一条金色项链。 “你、……你、你、你……” 美前僵硬地直起身,陷入了“你”字的无限循环——对方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高出她整整一个头。从那个高度,他用压低了的声音宣告: “我说过你被盯上了。为什么不多加小心?” 美前在心里尖叫起来。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样被杀掉。 她紧紧闭上眼睛,攥紧双手,身体无法动弹。甚至连把对方推开的念头都没能产生。 捂住嘴的手松开了。传来一声叹息。 “你这个样子,前途堪忧啊。”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地道了歉,然后想:山口听到这话,不知道该有多无语。 她拼命整理混乱的头脑。回到家,发现有个不认识的人在屋里。不,应该说是个认识的人吧?至少是打过照面的。如果是完全陌生的人,不可能这样对话。但也跟不认识差不多。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之前训斥过自己。事情有轻重缓急。现在不是从容判断该不该把他叫做“熟人”的时候。 ——为什么这个人能进我的房间?……对了,我转了钥匙门却没开,是因为门从一开始就没锁。 “我忘了锁门了……” 她刚嘀咕完,对方那带着无语意味的声音就从头顶落下来: “当然是被人撬开的。” 美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黑色大衣男比刚才站得远了一些。他似乎很擅长无声地走路。 “这里,那个……是我的房间。对吧。” 对方用一副“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着她,美前真想就地消失。立刻从这里消失。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这里。甚至觉得他才是正当的主人。 “那个,你……你是小偷吗……?” 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心情从“中性”切换到了“极差”。 “你说我是贼?我偷了你什么东西?” “那得检查一下才知道……那个……对不起。” 他不高兴的种类发生了变化。纯粹的愤怒,转变为一种扭曲的、不快感的表达。 “既然要道歉,就别问这种蠢话。” 美前明知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想:这个人的表情可真丰富啊——不,是感情真丰富。反过来看自己呢?被人趁不在家闯进来,穿着鞋到处乱走,为什么自己连生气都做不到? 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了,说出来的却只有窝囊话。 “因为,如果是小偷的话,那个……可是,所以说你是小偷,盯上了我家想闯进来,然后就……” “有小偷会事先警告对方‘你被盯上了所以要小心’吗?” 他唾弃般地说道。说得太有道理了,美前无言以对。她低下头,对方叹了口气。 “听好了。我没有开门锁。那是别人干的。你被盯上的不是你拥有的物品,而是你本人——所以那些家伙很快就会回来。只是因为你回家的时间碰巧错开了,才没有撞上。所以,趁现在逃走比较好。有想带走的东西就快点选。” “为、什、为什么……” 眼看又要陷入刚才的循环,美前先中断了话语,然后重新问道: “你怎么知道这些?再说了,首先你自己就够可疑的……很可疑。我必须相信你吗?” 他又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塔利什么都没告诉你吗?” ——塔利?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美前首先想到的是:啊,果然,自己不正常。 如果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有人擅自闯入自己家这件事本身才更应该受冲击吧。美前当然也觉得这是冲击性的事件。冲击太大,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转得更慢了,所以才没什么实感而已。 但这一次,是直击要害的。 她感到脚下的大地在崩塌。喉咙干得要命,咽口水都很艰难。 塔利。简单到不可能听错的音节。那么清晰地被发音、被烙印在记忆中的词语。她自己问来的名字。 ——我是〈琴手〉塔利。 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 如果不是巧合,那场梦就是真实的。如果承认这一点,就必须接受所有异常事件的本来面目。 梦不是梦,而是通过梦境传来的、异界之人呼唤她的记忆。 只有美前能看见的〈那些人〉,实际上存在着,自由往来于异界与此岸之间,并且拥有影响现实的力量。 而她美前正被盯上。 把这间屋子弄得一团糟的,是以加害美前为目的的、同样源自异界的势力—— ——那么,果然这个人…… 美前抬眼看向对方。只稍稍看了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就立刻垂下了视线。视线前端,是那条金色项链。那两端敞开的、类似于颈圈的设计,她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见过。 ——是〈首环(Torc)〉。 要不是这么紧张,她一定会跑到书架前去翻笔记本确认。但不用确认也知道。〈首环〉是凯尔特战士或贵族阶层佩戴的饰品。 ——凯尔特人。 有一种说法认为,〈女神〉的族群也是凯尔特人。通过将其故事化,将曾经的统治者放逐到传说与神话的彼岸的,大概就是《入侵之书》吧。 但如果古抄本中记载的故事全部——不,不说是全部,哪怕只有一部分是事实呢?如果〈女神〉的族群确实拥有超常的力量呢? 如果妖精并非因接受基督教而被贬低的古代神只,而是真实的、〈女神〉的眷族呢? ——您应该能看见我们那些小小的同伴的身影。它们是卑微的存在。但正因为没有实体,才能在两边世界自由往来。能看见它们,正是您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明证。 如果说他们去了大海彼岸或丘下异界的记述,并非象征性的描述,而是直接陈述了事实呢? ——您是〈替子〉。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美前僵住了。 是真还是假,根本无所谓。我不知道。别来烦我。 ——既然已经这样找到了您,您便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那片土地上了。请回归吾等身边。我已派遣迎接的〈骑士〉前往。他名叫凛。请交由那人处理。 我不知道。什么叫凛的人,我没见过。 ——终有一日,他会报上名来的。 双腿开始瑟瑟发抖。 如果。 如果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个男人报上名来——报上塔利告诉她的那个名字——那么美前一直以来相信的现实,就将彻底崩塌。 “……怎么了?” 狐疑的声音,触动了美前的开关。 双腿忽然恢复了自由。她猛地转身,拧开门把手,将重心全力前倾,一口气滚到了门外。 没时间等电梯了。不过是三楼而已。 她朝着紧急楼梯冲了出去——还没跑到走廊尽头,背后就传来了声音。 “突然怎么了?” 气息平稳,语气从容。美前没有理会。 ——就当那家伙也是〈那些人〉的一种就行了。 把看到听到的东西当作不存在,她早就习惯了。美前开始跑下楼梯。太急了,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滚下去。剧烈的动作让背包弹跳起来,重重地敲打着她的背。 “站住!” 听不见。 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美前一口气冲下楼梯——然后突然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包围,僵在了原地。 ——什么? 是汽车的头灯吗?她眯起眼睛,听到了引擎声。 ——暴走族。 是聚集在停车场的暴走族。今晚来得真早。平时都是深夜才来一会儿的。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今天…… 美心的心底泛起一丝疑虑。 今天,美前回来得晚。相反,他们来得早。太早了。 把美前房间弄得一团糟的主谋,玩腻了就跑到了外面。那些家伙会回来的——他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没关系。没关系——美前在心里默念着,试图给自己打气。 在咆哮的引擎声背后,她感觉到一种类似和弦共鸣的音色。和〈辉光之野〉的梦中围绕她的声音很像。 ——屏障越是松动,我的力量也越强。 既然塔利已经能够送出那么清晰的梦,他的敌人恐怕也正在增强干涉现实的力量吧。 ——荒唐可笑。 危险是不假,但对方不过是暴走族而已。必须逃走。必须逃走,否则就会被从身后追来的毁灭抓住。 “晚上好啊——” 美前没有理会那揶揄般的声音,开始奔跑。 “哎呀哎呀,连招呼都不会打吗?真是个没教养的小姑娘啊。” 笑声追了上来。然后是引擎的轰鸣。 “小姑娘的房间啊,收拾得可真干净,佩服佩服——” 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绕到她想逃的方向。她之前在楼上俯瞰时还佩服过的那份技术,此刻正利用这狭窄的车道将她逼入绝境。车头灯始终照射着她。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那么多书的房间呢——” 她变换方向太多次,已经不知道自己想往哪里逃了。 “衣服倒是挺少的嘛。不好意思啊,你的换洗衣物可能少了几件哦——因为拿来试刀了嘛。” “这种没情趣的东西,可不能穿啊——” 一块布料被扔到她脸上,她反射性地拍掉,看到落在地上的东西后吓了一跳。那是她自己的内衣。 美前停下了脚步。以她为中心,他们开始画起圆环。被彼此的车头灯照亮的一辆辆车身连成一体,看上去就像一条湿漉漉地闪着银光的龙或蛇。 “真的是B罩杯?不止吧?” “让我摸摸看嘛,一摸就知道。” “你还有这种特技?我更厉害哦,让我试试,一摸就知道是不是处女——” 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声中,一声呵斥如刀锋般劈入: “提线木偶们!” 一辆摩托车突然倒地。惨叫和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风动了一下——下一刻,他已经站在了美前身旁。黑色大衣如化鸟之翼般展开的瞬间,锻炼有素的柔韧身体轮廓一闪而过。还有宽皮带上挂着的东西——怎么看都只能是剑。 尽管同伴倒了一个,摩托车的圆周运动却没有停止。减少了一辆车,包围圈反而缩小了,速度也提高了。 仿佛就在等待这一刻——车队中又有一辆驶出,停了下来。车头灯太刺眼,看不清骑手的身影。 “口气不小啊小子。你就是那个?那家伙说的那个?” “那家伙是谁?” “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那么,我与你无话可说。滚开。” 潮湿的声音溅落在柏油路上。那个像是首领的男人吐了口唾沫。 “装骑士啊,小毛头。” “我就是〈骑士〉。” 他昂然宣告。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唇边挂着无畏的笑容。 他右手握住剑,另一只手向旁边张开。像是要护住美前。 仿佛以此为信号,摩托车队列乱了,一辆冲了过来。美前看到骑手拿着铁管——是在它被剑挡住之后。 攻防不到一秒。 铁管呼呼地旋转着飞上半空。他轻巧地翻转挑开的剑,转向下一个袭击者。不等对方逼近,他便主动前进,像弹簧玩偶般一跃而起,顺势一脚将骑手踢落。随即轻盈转身,跃上了摩托车。 美前眨了眨眼。 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她没有揉眼或掐脸的空闲。那辆摩托车已经逼到美前眼前,伴随着刺耳的声响,以一个九十度的角度停了下来。 “美前——”黑色大衣的青年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突围了。” “想突破我们的包围?胆子不小啊。” 先前揶揄的语气增添了几分认真。 “死了可就来不及后悔了。” 名字又被叫了一次。但美前动不了。他像是放弃了似的耸了耸肩——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美前也没看清楚。 摩托车没等她就开始发动了——她刚这么想,他就已经站在了美前面前。什么时候下的车?他左手轻轻抱起呆立的美前,跳了起来。 视野以惊人的速度流转,地面远去。失去骑手的摩托车倒地,卷入了另一辆车,一起滑向停车位。这些几乎同时发生。 紧接着,首领模样的怒吼、惨叫、躲闪不及而摔倒、与地面摩擦迸出火花滑向另一方向的银色车身。 唯一停着的首领看准了局势,丢下同伴追了过来。 转眼间,引擎的轰鸣已逼近身后。 地面再次远去。难以想象的加速度让胃翻了个个儿。 落地的冲击。紧接着再次跳跃,长时间的滞空与落地。然后再跳。已经无法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到脚下再次感觉到地面,已经过去了多久?经过了怎样的移动? “能站起来吗?” 第一次听到他带着关切的语气,但美前连回应这份关切余裕都没有。她咽了口唾沫,像是要推开对方似的,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当场跪倒在地。为了支撑倾斜的上身,双手也撑在了地上。 “不能让你休息太久。必须马上移动。” “……别管我。” 头也疼。发型肯定又乱得不成样子了——她闪过这个念头。 “那可不行。” “让我自由。” 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但确实是自己的声音。 美前好不容易抬起头,向着自称为骑士的黑衣男人喊道: “让我自由!我的事,别管我!” 对方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什么——像是拿不准该同情美前的处境而悲伤,还是该嘲笑她的愚蠢——一种不上不下的表情。但很快就被抹去了。 “做不到。” 美前绝望了。而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了。 ——逃不掉。 被暴走族包围的时候,他看起来像是救星。但他也同样不会尊重美前的意愿。 手握利剑的青年,和驾驭摩托车的暴走族。两边,美前都无法反抗。她没有那种力量。 她只能服从胜利者。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生来就注定的事?荒唐。那本该只是一场梦。 视野一角,银光闪过。是他挥动了手中的剑。看到那道光,美前才意识到——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都是剑未出鞘在战斗的。 ——什么?……发生了什么。 美前终于把握住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是公寓的楼顶。能看到储水罐。还有天线。 在那根天线上,隐约浮现着一个黑色人影。右下方,楼顶的扶手上还有一个。对面也有一个。人影在逐渐增多。半透明的轮廓表明,它们是她经常见到的那一族——〈那些人〉。它们散发着明确的敌意——朝向美前。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至今为止在各种场合见过〈那些人〉,但从未被它们这样针对过。只要美前不主动牵扯,它们就不会对她表现出兴趣。正因为如此,美前才能够无视它们。 ——不对。不是第一次。 小鬼,明显是在意她的。小鬼之后是棕精灵。 引导美前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增强,逐渐收窄了包围圈。只是美前自己没有察觉而已。直到事态变得无可挽回。 “你想留在这里吗?” 被问到,美前抬头看向对方。他没有在看美前。他正凝视着那些大概是敌人的众多黑影。 “我不能离开你。因为离开你你的性命就会有危险,而保护你是身为骑士的我的使命。但是——我不会强迫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方。如果你想留在这里,我就为此而战。” 美前沉默着,他简短地补充了一句: “就以〈誓约〉为证。” ——〈誓约〉? 是个在哪里听过的词,但此刻想不起来。不,也许是不想知道。 在呆立注视的美前面前,他将剑抵在左手腕上,利落地一划。黄金的手镯滴落着鲜血,伴着沉闷的声响落在了美前双手之间。 美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盯着那暗红色的污渍。上面又落下一滴。又一滴。 “〈誓约〉已成。” 抬头望去,那里是一双毫无迷茫的眼睛。那是一种对自己所做之事没有丝毫后悔或犹豫的、清澈的目光。 “你想去哪里。想留在这里吗?” 她不可能回答得出。回房间也不行,但想去的地方——能接纳美前的地方——哪里都没有。 “我不想待在这里。” 美前想要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力,胃里恶心,还头晕。但即使如此,她也不能留在这里。她刚刚亲身经历过他那超乎常人的跳跃力,战斗力想必也很强。但即便如此,她也切身感受到了此刻眼前那些〈那些人〉——是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邪恶的危险存在。 普通人大概只知道被称为妖精的种族的正面形象。但美前至少拥有关于它们负面同类的知识。有不介意杀人的,甚至有以此为乐的。 ——不能让他战斗。 他一定会战斗到死。和那些不知道拥有什么力量的黑影。 “我不想待在这里。带我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带你去。”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后退着,搂住了踉跄的美前的肩膀。不能让他发现自己正在发抖——她想。但毫无办法。膝盖在打颤,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不咬紧牙关的话牙齿一定会咯咯作响。 刚才战斗中的负荷和精神压力,再加上从〈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赤裸裸的敌意,将美前逼到了极限。肉眼可见的浓稠恶意。几乎能触摸到的质感。粗糙的空气刺痛了喉咙。 ——再坚持一下。 必须确认一件事。 “安全的地方,是〈辉光之野〉吗?” 面对美前的质问,他毫不掩饰不快之色,但仍然认真地回答了: “我不会无视你的意志,强行把你带去〈辉光之野〉。放心。” 再坚持一下——美前在心里默念。她是要给自己下最后的通牒。 ——这件事,必须问清楚。 “还有一件事,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一瞬间的犹豫。美前此刻没有追问那意味着什么的余裕。她只能集中精神,以免漏听对方的话语。 他报上名字时的声音是怎样的——美前已经记不清了。只是,报上的名字本身,她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中,刻在了记忆里。 “凛。无父无母之人,凛。” ——果然…… 同时感受到绝望与安心——陷入这种矛盾之中,美前的意识在此中断了。 4 “既然如此,〈琴手〉插手了。” “似乎并非完全占据,而是通过引导来控制。” “那是自然。那样消耗的力量更少。但不可能做到完美控制。” 说话声传来。其中一方的声音格外通透。明明音量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仿佛直接在耳边诉说。另一方的声音相比之下低沉许多,有些发闷。 “……不过,也只能……” 对话的一部分听不清楚。美前心想,必须再听清楚些。 “是啊。敌人大概也在拼命吧。为了抓住〈女王〉的弱点。” “……就只是这样?” “这就足够了。那帮家伙为了把〈女王〉拉下马,什么都干得出来。” 没有回应。沉默片刻之后,低沉的声音终于嘀咕道: “巴罗尔之眼……听说他们……拿到了那个。” “只是谣传罢了。那只眼早在远古的神战中,就被〈全能者(Ildánach)〉用那杆枪刺穿了。” “但愿如此。” ——还在梦里。 美前这样默念着,试图将逐渐清醒的意识拉回沉睡的深渊。 她有一股把被子拉到头顶的冲动,但那样反而会让自己更加清醒。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意识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能感觉到自己夹在浆洗过的床单之间。 巴罗尔——应该是弗莫尔族那个邪眼的持有者吧。太阳神卢赫——他的别名,他是巴罗尔的血亲,也是曾被预言终将杀死巴罗尔的人——这是凯尔特神话中的事。据神话所述,卢赫贯穿了巴罗尔的邪眼并将其杀死。 而他们谈论起来,仿佛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你是想愚弄〈贤者〉吗。过往的功勋全由他们掌管。若是说了不顺他们心意的话,你所立下的所有战功都将化为乌有,不白的耻辱将被铭记。” “谁敢保证神代之时不曾发生过同样的事——” 低沉的声音骤然中断。 “放肆的家伙……怎么了?” “她醒了。” 美前猛地一颤。字面意义上的全身一震。事到如今,也无法再装睡了。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淡米色墙纸。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间接照明的昏黄灯光朦胧地照亮四周。厚重的窗帘半开着,窗边的咖啡桌两旁,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那个……” 背对着她的那个男人大概是凛。他现在脱了大衣,但那副冷淡的后背轮廓美前已经熟悉了。他没有看她。 而另一个人——没等美前把视线投向他,便已悄然滑步来到她身旁。美前睁大了眼睛。 衣着虽然不同,但那白银般的头发,以及那双鲜艳的绿色眼眸,比什么都雄辩地证明了——她在梦中遇见的那个人,此刻就在这里。 “塔利……?” 『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不胜荣幸。』 但他的模样与梦中所见并不相同。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背后的景物。 ——简直,就像〈那些人〉一样…… 塔利也是〈那些人〉吗?那么,〈辉光之野〉的住民就是〈那些人〉的同族了?梦里他应该说过不是这样的…… 美前混乱了。恐惧无法掩饰地浮现在脸上。 『您怎么了?』 塔利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和梦中听到的一样,无比美妙的声音——但直到此刻,美前才终于注意到。 他说的,不是日语。 “啊——” 她想要说些什么,却无法成言。这时,凛开口了: “这姑娘是被你的样子吓到了。” 他坐在椅子上的角度似乎变了,身体微微倾斜,侧脸清晰可见。美前觉得他和之前印象不同了。是因为和同族在一起而放松了吗,那股压迫感减弱了,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大概实际年龄也确实很年轻吧。二十出头,说不定还不到二十岁。 他的外貌难以辨别种族和性别。一头像是刻意漂染过的金发,肤色如同陈旧的象牙。美前想起第一次在地铁里见到他时,觉得他像是计算机图形一样的存在。 简单来说就是——像是人造的。 仿佛看穿了美前的想法,凛继续说道: “我是将整个身体〈转化〉后过来的。塔利则只让心灵漫溢到这边。” 『那样解释不够充分。〈转化〉这个词,在你们那边应该没有精确对应的表述。必须从头好好说明才行。』 “现在没有必要让她理解。你的解释太长,会把重点淹没。” 塔利苦笑了一下,看向美前。 『〈骑士〉这种人种啊,真是的。不过,我也认为没有必要立即解释清楚。只希望您明白,这里是安全的。此外,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告诉您。关于〈女王〉的事,关于〈辉光之野〉的事。以及——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请您下定决心。』 ——还没从梦里醒来。 这次她真想从头到脚蒙上被子。 『美前,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美前觉得现在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她紧闭双唇沉默不语,凛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塔利放弃了等美前回答,自顾自地开始了说明: 『这里是酒店。今晚请您住在这里。我用我的技艺封锁了此地的音之流,所以他们不会轻易发现这里。』 凛接过了话头: “也就是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安全的地方’。明白了吗?” 等到美前点头之后,塔利再次开口道: 『凛是被派往你们世界护卫您的〈骑士〉。而我,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类似魔法师的存在。我使用语言与音律的力量。但〈辉光之野〉的语言与你们的不同,所以我即使去到那边也没有意义。不过,如果是音律的力量,我可以留在这边,将其送入那边——就像此刻封锁这个房间一样。』 美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塔利。半透明的姿态,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柔和的声音竟是从彼方世界传来的——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事到如今,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信与不信都已无关紧要了。 『你们这边称作妖精的那些矮小神灵,是没有形体的、只存在于心灵之中的存在。正因如此,它们才能自由往来于两边。』 “啰啰嗦嗦解释也没用。”凛粗暴地打断了话头,“总之,只要你接受了〈转化〉,现在立刻就能回到〈辉光之野〉。” “可是……” 刚一嘀咕出声,美前就意识到自己打断了对方的话,慌忙说道: “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怎么了?” 『是啊,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 被塔利鼓励着,美前嗫嚅着说出了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 “我……明明就是个普通的日本人。长相也是。就是黄色人种那种。怎么看都和你们不一样,看不出和凯尔特人或古代爱尔兰有什么关联。那个……什么继承了〈女神〉的血脉之类的。” 塔利和凛对视了一眼。无声的交流之后,似乎是塔利接过了话头。他用那柔和的声音唤道:“美前。” 『您的确是〈替子〉。毫无疑问,继承了〈女神〉的血脉。之所以被流放到如此遥远的异邦,是因为〈女王〉——您的母亲,想要尽可能把您送到远方去。』 美前眨了眨眼。“送走”是什么意思? 『〈女王〉每隔大约七年产下一子。那时,作为独一无二的〈女神〉化身,〈女王〉的力量会减弱。而〈女王〉——〈女神〉力量减弱的时刻,正是恶神们猖獗的时机。那帮家伙会瞄准〈女王〉或王子的性命。因此,〈女王〉才将您变成了〈替子〉。 然而,连接这边与那边需要巨大的力量。带着肉体进行〈转化〉虽然困难,但就像〈矮神〉自由往来那样,如果只有心灵的话,就能轻易穿透壁垒。』 塔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用那双绿色的眼眸凝视着美前,仿佛在说:接下来的事您应该明白了吧。 美前无法回视,低下了头。于是塔利继续说道: 『〈女王〉只将心灵进行了交换。与人类孩子的那个交换了。将您的心灵——与尽可能远的、在其力量所能触及的范围之内的人类孩子的心灵进行了交换。』 太荒唐了——美前想。他们难道以为,自己会相信这种事吗? “这种事情——” 美前终于嗫嚅出声时,塔利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她本以为不会有触感,但不知怎的,像是有一阵风拂过了手背。 『您乃是〈女王〉的爱子。那双手、那双脚、那具身体——凡可触摸之处,皆为那边之民的物什。』 ——你是说,内在是不同的。 她想抛出这个问题,却连那股力气都没有了。 见她沉默不语,塔利再次开口: 『历经如此漫长的岁月,能够承载宝珠的容器,理应已成为配得上那颗宝珠的存在。请不必担忧,您成长得非常美丽。那头黑发,那双黑眸——必将引来全族人的艳羡。』 美前心想,绝不能被他这些甜言蜜语所骗——但塔利的声音拥有瓦解她心防的力量。那声音总是在低语、在保证,它绝不说谎——并且痛切地渴求着她、赞美着她、许诺着要怜爱她。 “……我不是什么漂亮的女孩。” 『不,您很美。』 塔利一说,那就成了真的。一瞬间,美前想象了自己装扮得配得上妖精乡公主的模样——然后立刻清醒过来。 “请您别说了。我……我觉得您认错人了。” 『绝无可能。您正是我等苦苦追寻之人。』 塔利的声音动摇着美前。她摇摆于“就这样将自己托付给他”的冲动与“绝不可能这么做”的抗拒之间。 荒唐、可笑、绝对是谎言——美前真心希望,这只是什么“整蛊节目”,一旦她点头答应,工作人员就会蜂拥而出哈哈大笑。但塔利的认真绝不像是演技;而且作为一个捉弄素人的节目,这机关也太过精巧了。那呼唤“美前”的声音,也太美了。 『请您回到〈女王〉的身边。』 “……可是,都丢下我不管二十多年了,现在才来叫我,我也很为难啊。” 『〈女王〉所居的王城,时间的流逝是不同的。对您而言的二十年,对〈女王〉而言不过三年左右。』 “……什么意思?” 塔利耸了耸肩。 『时间的流逝因场所而异。妖精之乡便是如此——你们不是从故事中知道的吗?难道没有这样的传说?』 当然有。多得数不胜数。 塔利又笑了。是他独有的、那种带着哀愁的笑意。 『〈女王〉的一年,相当于我们的七年。与你们那边则略有偏差。您的二十年,对〈女王〉而言大约是三年。这三年间,〈女王〉一直在为您担忧。』 “可是,我……我怎么可能把一个陌生人当作自己的母亲。” 再说了,父亲又是谁呢?如果问的话,或许他们会回答。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的父母,才不是什么妖精乡的居民。 美前有她视为母亲的人,有她视为父亲的人。突然被告知“其实你内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怎么可能有实感。 但塔利似乎无意揣度美前的心境,只是恳切地倾诉着: 『〈女王〉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您。今年是七的七倍——特别的年份。〈女王〉的力量尤其衰弱。方才袭击您的那些无耻之徒,是那些被〈恶神(Fomóraigh)〉轻易占据了心灵的弱者。』 “什么意思?” 『他们被与〈女王〉为敌的术士夺去了心智,签订了掳掠您的契约。』 难以置信。荒唐可笑。可疑的话已经饱和了。美前意识到自己的常识正在麻痹。否则根本撑不下去。 “可是,为什么……” 『〈转化〉是件大事。但像我这样与您交谈——在两边进行意志沟通——却并不困难。敌人就是用这种方式增兵,来瞄准您的。』 美前一直想不通,自己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暴走族的目标。确实,这样一来逻辑就通了——但依然难以置信。 塔利继续说道: 『边界日渐削弱。瞄准您的人数也会增加吧。』 美前摇了摇头。不想听。听了也没有意义。 “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但是……老实说,我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事。我只能认为,这与我无关。” 『不能说无关就了事的。〈辉光之野〉与你们那边是相连的。它是堪称梦境之源的世界。一旦〈女王〉的统治崩溃,恶神们横行肆虐,噩梦将笼罩世界——而那也将影响到您现在所在之处。是有关系的。』 塔利顿了顿,稍作停顿。 那双绿色的眼眸,与梦中所见的那片草原一模一样。绿色——在古代爱尔兰是死亡的颜色。不知从何处,这样的知识碎片涌上心头。 死亡。对于被称为妖精乡的〈女王〉、〈女神〉的化身、以七年为一年活着的女性来说,死亡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性命。求您了,美前。』 那近乎哀求的语气,让美前的心软化了。但同时,她也感到了抵触。而此刻,后者的情绪更强烈。 “请您别说了。就算您没有认错人,我也不想跟你们走。我也不想去那个什么〈辉光之野〉。” 美前断然说完,塔利直起身,轻轻收回了手。 『美前,为什么?那边世界的什么东西,如此吸引着您?』 这时,凛插嘴道: “时间有限。你不是说还有别的事要确认吗。” 塔利第一次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间。他调整表情,重新面向美前。 『听说凛立下了〈誓约〉。』 美前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但很快就想起来了。 “嗯。说不会带我去我不想去的地方……” “我说过,为此而战。” 『何等愚蠢。』 塔利的指责似乎是冲着凛去的。凛坦然地承受了〈琴手〉的责难。 “你若要说愚蠢,那就说吧。但我还不至于软弱到被你的言语所击倒。” 『你确实很强。正因为强,才被选中。但这是愚蠢之举。』 “这是骑士的〈誓约〉。想必〈祭司〉已经受理了。” 『确实如此。事到如今,做什么都太迟了。你本该让我先给你些忠告的。』 美前鼓起勇气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不好?” “并非不好。”凛答道。 塔利哀伤地微笑着。 『意思是,如果您说要留在这片土地上,凛将为守护您而战。然而,我们必须将您带回去。为了〈女王〉——也为了您自身。』 “为、为了我?” 美前不觉反问,塔利点了点头。 『您待在那里,便难以从敌人手中保护您。』 凛用鼻子笑了一声。 “并不难。” 『你会这么说。但很难。』 “那个——” 美前再次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我,并没有……那个,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过要让凛先生一直保护我什么的。所以——” 『美前,〈誓约〉并非您所想的那种东西。』 塔利叹息般低语道。他的头发被一阵不属于这世间的风轻轻扬起。看着他,美前心想——他的本体不在这里,而在〈辉光之野〉。 塔利的双眸,是那片草原本身的颜色。声音饱含着驰骋于那片土地的风,柔和而悦耳。 『您恐怕一时难以相信。但您的心——您的灵魂,应当比任何事物都更痛切地渴望着。渴望回归故乡。在那里,您会比现在安宁得多。因为,那里才是您应该回去的地方。』 在那片绿色草原上所感受到的心情,到底是什么呢?美得令人心痛——而且,令人怀念。 美前垂下了眼帘。塔利让她想起了梦中造访过的地方。让人不敢正视。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留在那边——我们将不得不派遣新的骑士过来。』 也就是说——塔利想要继续说下去,却犹豫了。但看到美前脸上没有浮现出理解的神色,他便哀伤地宣告了事实: 『凛将与昔日的同胞作战。』 美前倒吸一口气,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但塔利的表情中没有丝毫戏谑之意。 “可、可是……” 她想要反驳,却终于想起来了。是的。〈誓约〉是骑士阶层必须遵守的强力禁忌。阿尔斯特神话的英雄库·丘林也因此被敌人击败,悲剧美女迪尔德丽的恋人也是因〈誓约〉而被害。 那是明知遵守便会死、却也无法打破的严酷誓言。或者说,一旦打破,便直接通向死亡。这就是〈誓约〉。 凛在当时那个场合立下的〈誓约〉——竟是如此意义的东西。 “我……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声音微弱得快要消失了。而回应她的声音,却是尖锐的。 “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简短、毫无犹豫的口吻。可以说是斩钉截铁。 ——像是在被拒绝。 为什么呢。明明他接受了我的心愿,为什么又要用这种推开我的语气说话。还是说,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美前抬起头,却没能捕捉到凛的视线。他到底在看哪里,在想什么,她无从得知。“人造的”这个词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凛站起身,将挂在椅背上的大衣轻盈地披上。 『去哪里?』 “我担心那些骑铁骑的家伙怎么样了。这里对肉身之敌并无防备。” 美前想对着他的背影说些什么——但还没想出话来,凛已经出去了。留在原地的,是骇人的沉默。 “……我不知道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紧紧攥着毛毯。一滴水珠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他们别管我而已。” 再一次,仿佛有风悄然拂过,美前感觉到了抚过她头发的手。 『真令人心疼。但是美前,已经无法回头了。无论您愿意与否,您的生活已经改变了。如果想要守护至今为止的生活——就必须战斗。』 美前摇了摇头。她无法承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 第三章〈妖精之环〉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七时/涩谷 ——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感谢。 “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请说。 “你到底是受谁的委托来做这件事的?” ——很抱歉,这违反保密义务,我无法回答。 “你能不能告诉我——回答这个访谈,会不会对美前——月冈小姐不利?” ——这个嘛……您说的不利,是指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关于您会问什么样的问题,我已经从高原小姐那里听说了。当然,我并不了解美前小姐的很多事——比如她父母住在哪里,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但既然是为了调查那起新宿事件,您的问题却总有种兜圈子的感觉。” ——任何信息都不会是白费的。 “是这样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把时间花在了不必要的事情上。觉得某些信息看起来没用,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在起作用。当然,整理信息时需要取舍。为此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推论,而这种推论本身就是先入为主。 “原来如此。” ——为了做出准确的推论,可利用的信息越多越好。什么是不必要的,是在进行取舍时决定的。收集信息时,尽可能多地收集——这是我的做法。 “明白了。既然这样,请您提问吧。” ——月冈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这问题可真够笼统的。” ——因为我不想预先规定回答的方向。 “那我就笼统地回答吧。嗯……月冈小姐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不可思议的人”是指? “很难解释清楚啊。” ——那我换个问题。您最初觉得月冈小姐“不可思议”,是什么时候?还记得起因是什么吗? “什么时候呢……第一次见面当然是在入职典礼上,但当时并不觉得她是那种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类型。不过,同期女员工本来就很少,所以见过面还是记得的。培训期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如果不主动搭话就不会开口的人。 对了,有一次集训式的住宿培训。两天三夜,主要内容大概是让大家习惯协同作业吧。那时候,我碰到她了。半夜,在走廊上。” ——半夜? “对。其实大家一起出去喝酒了,月冈小姐说不能喝酒就留在了宿舍。我呢,其实也不太能喝,结果喝得难受了。大概是喝太快了。所以我就找了个借口先回去了。我记得当时好像说了句‘把一个女孩子单独留下不放心’之类的话。那时候倒也不是真那么想的。周围人还说‘一男一女独处更危险吧’——确实也是,哈哈。 不过当时我难受得要命,根本没那个心思。怎么说呢,就算绝世美女摆好架势等着我,我也只会说声对不起然后掉头逃跑那种感觉。 总之,我回宿舍了。” ——是她照顾了不舒服的您吗? “不是。我晃晃悠悠走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了她——但她一开始没注意到我。她正透过窗户看海。宿舍建在海边的山坡上,从那里能看到海。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在凝视着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像是在看此世彼岸的大海,这种感觉吗? “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也许我不该叫住她的,但我这人吧,看到人就忍不住要搭话。顺口就说了句‘晚上好’。结果她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 ‘我第一次看到浪花的白马。’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第一次看到”,应该是第一次亲眼所见的意思吧。 “应该是吧。也不像是‘尝试’或‘开始’做什么事的样子。完全不明白的是前面那句。‘浪花’如果是海浪的话,‘白马’如果是白色的马的话,那也说不通啊。因为那里根本没有马。 总之,这就是她对我的‘晚上好’的回答。吓一跳吧?或者说,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当时可困惑了。下意识就回了句‘诶?’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转头看我,突然就说了句‘对不起’。为什么要道歉呢,在那时候。” ——是啊。您觉得是为什么? “这也是她不可思议的地方之一。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一种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倾向。” ——“不该存在的东西”是指? “‘我不该在这里’、‘我不该存在’、‘我不该是这个样子’……大概这种感觉吧。有时候我会突然担心,放着不管的话,这个人会不会自杀。 说起来,您应该也听说了,之前不是有个无声电话事件吗。她的反应也不是对打无声电话的人生气。只是害怕、恐惧,但又好像有点认命了。 至于认命的原因——大概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但我感觉,本质上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您是否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等等。这只是我的感觉,月冈小姐实际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可不知道。” ——那么,作为假设,如果她确实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您能猜到原因吗? “完全猜不到。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这种性格了,她的过去我也几乎不了解。最多也就是误会过她和村濑课长是不是有关系。不过,拜那场不伦风波所赐,我知道了她的父亲是村濑课长的好友——但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对我来说仍然是谜。她不肯告诉我。” ——您问过吗? “就是很难开口问她啊。她不太会配合玩笑,虽然是个认真老实的好姑娘,但不擅长打趣。” ——那如果您认真地问呢? “不可能的。我又不是那种角色。要是突然来一句‘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头来只会吓到她。”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您只认识公司里的月冈小姐。 “是的。遗憾的是,我和她的交情也只到那个程度了。” ——她有没有对您吐露过什么心事? “也没怎么长谈过……她很少参加酒局,下班后也没什么机会聊天。 无声电话那件事,要不是高原小姐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算什么呢。在公司里,我自负还算是和她比较亲近的了。我的长处就是能和任何人亲近到一定程度——而我也想和她达到那个‘一定程度’。” ——也就是说,您想和她更亲近? “您还真追着问啊。是的,我是想和她更亲近。不过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但是她好像连村濑课长也没告诉过。她基本上什么事都想自己解决。我觉得那也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因为‘不该’给周围添麻烦。” ——原来如此。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 她一个人住,在我们公司上班,不太能喝酒,还有什么呢……对了,她不擅社交,听不懂玩笑却又让人恨不起来,父亲是村濑课长的好友,啊,年龄是二十三岁。还有就是,她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那么,这次轮到我问问题了行吗?” ——问我吗? “这里也没别人吧。委托人到底是谁?我不会说出去的,告诉我吧。” ——很抱歉,我不能说。 “真死板啊。” ——真的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关于月冈小姐的事。比如,还有没有其他让您觉得她‘不可思议’的具体事例。 “您对这一点很执着啊。嗯……她有时候动作会突然停住。毫无征兆地。那种时候我就会想:‘啊,她又飘到哪儿去了。’要不是她,我都要以为是不是嗑药嗨了。” ——像是灵魂出窍的感觉? “对。但她也尽量不让外人看出来。只是有一点时间延迟。然后就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动。工作也照做。 很有意思吧。真的很不可思议。那到底是什么呢。” ——山口小姐说那是‘心不在焉’。 “哈哈,确实。不过我倒挺喜欢她那种状态的。我觉得她是在看我看不见的东西——不,不只是我,是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呢? “谁知道呢。她从来没告诉过我她在看什么。不过,就算她告诉我了,我能不能理解也是个问题。就和‘浪花的白马’一样。 那时候她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出了自己看到的东西——对我说了。但我太笨了,没搞明白那是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我深深地觉得——当时要是若无其事地问一句‘那是什么’就好了。比如‘还有特等白马这种东西吗?’之类的。笨蛋就该用自己的方式去学习嘛。 但当时我实在太懵了,根本没想到。结果就变成这样了。我很后悔。明明有机会的,却错过了。 ……美前小姐,真的卷入事件了吗?她现在是否平安,完全不知道吗?” ——我也正在调查这件事。……那个,她似乎能看到的东西——您也想看到吗? “这个嘛……倒不是我特别想看。我只是希望能和她亲近到——能让她告诉我她看到的是什么。那一定是她信任我的证明吧。美前小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我觉得那一定非常痛苦、非常煎熬、非常孤独。 我认为那孩子非常坚强。像我这种怕寂寞的人——哈哈,我自己说出来了——就是这样。所以就算是不太可信的对象我也会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这世上不是有种定律吗——我多说,对方就也不得不开口。我就用这种方法强行拉近距离。 所以,稍微受点挫折我就会找人发牢骚,被骂一顿或被鼓励一番就恢复元气。美前小姐从来不那样。她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呢? “为什么?这恐怕您比我更清楚吧。您调查了那么多。我能明白的,只有她多么孤独。 人们常说,人终究是生而孤独、死而孤独——但美前小姐给我的感觉是,她活着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1 不知何时睡着了。回过神来时,窗外已微微泛白。美前确认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时钟——凌晨五点。 她坐起身来,打量室内的情形。塔利的身影无处可寻——在熄了灯的房间里,他的存在本该像灯火一样醒目。 凛也不在。是出去巡视之后就那样没回来吗? 美前轻轻滑下床,用手指梳理着头发,走向洗手间。打开灯,洗了把脸。 ——要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这是自己的房间,要这样说服自己大概很容易。但在酒店的房间里醒来,就只能相信意识中断前的记忆是真实的——如果那不是现实而是美前的妄想,那她就得怀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了。就算那是现实,也同样值得怀疑吧。只是怀疑的方向稍有不同而已。 美前用水按了按睡翘的头发,打开衣柜,取出室内拖鞋穿上。她自己的短大衣挂在衣架上,矮柜上放着背包。 ——是谁帮我放的呢? 她首先想到了塔利,但他应该没有实体。那么就是凛做的了。 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热,美前用仍湿着的手啪啪拍了拍脸,走向阳台。她把手伸进窗帘之间,打开了锁。 阳台并不大。她不知道这栋楼有多少层,也不知道是哪家酒店,但她住的房间似乎在相当高的位置。 等待着黎明的城市,寂静无声。房间大概是朝东南方向吧。从美前的视角看去,左手边的天空下方,已开始泛出带有朝霞预兆的色彩。 从那往上、再往右,天空的颜色逐渐接近浓重的靛蓝,飘动的云也从灰色变为近乎黑色。 美前将双手搁在栏杆上,把依然发烫的脸颊轻轻贴了上去。 室外冷得像冬天一样。 ——毕竟十月也快结束了。 财务工作也快要忙起来了。她想起山口说过,明天要做好加班的准备。 ——今天,能去公司吗?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上来,美前不禁轻笑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工作的事,她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那种以公司为重的人。 “不许擅自出去。” 一个压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美前慌忙仰头去看——但凛落下来的动作比她抬头更快。 “你、你从哪儿——” “屋顶。如果我要袭击这里,就会从上面来。” 他简短地回答着,同时视线仍在向四周扫视。美前明白了——他是在警戒。他在这里,是为了保护美前。 而她美前,是随时被人盯着的目标。 “怎么了?” 明明只是随口一问,美前却觉得像是在挨训——和昨晚那种被推开的感觉一样。 “塔利先生去哪儿了?” “回去了。大概凭他一个人的权限无法判断该怎么做吧。” “该怎么做是指……” “是用他的力量强行掳走你,还是再派一名〈转化〉了的〈骑士〉过来。” “啊——”了一声之后,美前便僵住了。事态似乎仍然在她理解范围之外发展着。 凛把美前的手从阳台栏杆上拿开,抓住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 “进屋去。这样无异于在说‘快来袭击我吧’。” “对不起。” 美前慌忙道歉,走进了房间。凛也跟了进来,一进门就锁上门,拉上了窗帘。 “多认清一下自己的立场再行动。” “……对不起。” 再次道歉后,凛的目光变得更冷了。 美前觉得室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当然这是因为通往阳台的门一直开着,但凛的不快大概也脱不了干系。 在尴尬的气氛中,美前在床边坐下。凛坐到了昨晚那把椅子上。哐当一声沉重的响动,大概是腰间佩剑发出的吧。 一段令人难熬的沉默之后,美前忽然想起了山口的建议,鼓起勇气开了口: “那个。谢谢您——为了我的一切。” 凛微微挑起眉毛,看向美前,像是在问“什么事”。至少看起来没有变得更不高兴。 美前壮了壮胆,低头鞠了一躬。 “真的。如果没有您在,我就会被那些人……被他们抓住了,就算没被他们抓住,之后出现的那些……我把它们叫作〈那些人〉,呃,就是说——” 因为不小心用了同样的词来表达,美前混乱了。她根本不知道〈辉光之野〉的居民是怎么称呼〈那些人〉的。正在为难时,一个冷淡的声音给出了正确答案: “矮神们吗?” “啊,是……是的。在我们这边,通常应该叫作妖精吧。那个……所以……谢谢您救了我。” “只是履行了使命而已。” 凛的回答很冷淡。他说得过于轻描淡写,反而让美前的紧张松弛了下来。 “是为了〈女王〉吗?” “为了〈女王〉?不,我战斗只是为了我自己。” 美前困惑地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凛解释道: “为了自己的荣耀而战。为了使自己说过的话不致沦为虚言,为了坚守自己立下的誓言而战。” 这不由分说地让她想起了〈誓约〉的事,美前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看对方。她明白要践行自己说过的话——言行一致。但归根结底,他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是因为美前太可怜了吗? “……但是,谢谢您。” “如果道谢或道歉就能让你满意的话,随你说多少次都可以。” ——不会满意的。怎么可能满意。 擅自跑来保护美前,擅自立下为美前的自由而战的誓言。如果能对他说一句“你很烦人”然后拒绝掉,那该多轻松啊。 但事实上,如果没有他,自己现在不可能这样悠闲。 美前叹了口气——要是学过什么格斗技之类的就好了。那样就能甩出一句“我自己能保护自己”这样的狠话了。 但以美前的运动神经,任何豪言壮语都注定只能沦为虚言。不过正因她把时间花在了读书上,所以当突然听到〈誓约〉这个词时还能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女神〉的名字。 ——虽然完全派不上用场就是了。 她又叹了口气,忽然产生了兴趣,问道: “说起来,你们之前提到过〈祭司〉受理了〈誓约〉之类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祭司〉会衡量〈骑士〉的〈誓约〉的强度,并根据强度施予〈转化〉。〈誓约〉会缩小〈骑士〉可选行动的范围,但作为代价,会获得力量。具体来说,体力、反应速度、视觉听觉等身体能力会得到提升。” 那么,那超乎常人的跳跃力,就是他通过〈誓约〉获得的力量了——当然,那应该和那个保护美前的〈誓约〉无关。 “您还有其他什么样的〈誓约〉呢?” “询问他人的〈誓约〉,有时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因为这是一种探询对方弱点的行为。” “啊——”美前叫了一声,连连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抱歉。” “但也有人会以此为荣。因为这证明了自己的强大得到了认可。而且,无论哪种情况,身为〈骑士〉若被问及〈誓约〉却无法回答,被视为一种耻辱。” 从语气上很难判断,凛是把美前的询问视为不快,还是引以为傲——但从当前的对话走向来看,如果此时收回问题,反而像是在轻视凛。那就只能问下去了。 美前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 “那……请告诉我。” “比如,‘不杀女人’。” “为什么要立这样的〈誓约〉?” “将我锻造成合格战士的,是一个名叫摩根努的女人。她不仅训练我一个人,而是从〈辉光之野〉各地召集有前途的年轻人,不分敌我地教授战斗技艺。凡是受过摩根努教导的人,都会立下这个〈誓约〉。” ——哇,好帅啊。 美前在梦中所见的草原上,幻想出一个女战士的身影。长发在风中飘扬,手持和凛相似的剑,嘴角挂着无畏的笑容——高大而健壮的女性。闪耀的铠甲,翻飞的斗篷,胸前饰着凯尔特风格的胸针,率领着年轻人们驰骋战场。简直像是战争女神。 说不定,她是在为所有的女性而战。为了保护在战争中成为牺牲品的弱者。 ——和我这种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真是天壤之别。 为了提振有些消沉的心情,美前勉强抬起头来。 “那一定是个很强的人吧。” “摩根努很强。她是继承〈女神〉血脉之人。她不仅精通战斗技艺,还拥有如同〈祭司〉一般的神秘力量。能自由地唤起风、召来风暴。还拥有一柄绝不会偏离目标的魔枪。她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多年来一直培养着年轻人——只在冬季。” 说起摩根努的强大时,凛的脸上带着自豪。美前觉得自己渐渐能理解他的想法了。力量是值得骄傲的,而骄傲对他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大概吧。 “为什么只在冬季?” “继承〈女神〉血脉的人,很少走出〈森林〉。” 稍作思考后,美前问道: “意思是,即使是只在冬季走出来,也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凛点了点头。 “是圣林之类的地方吗……也许有类似尼米顿的存在。” “那是什么?” “啊……对不起。” 美前反射性地道歉,然后暗叫不妙,捂住了自己的嘴。凛皱着眉看着美前,但那副苦脸随即舒展开来,化作一声叹息。 “那个,对不起。啊不对,我不是想道歉,那个……就是说,尼米顿是高卢语中圣所或林中圣地的意思,那个……您知道高卢吗?” 凛耸了耸肩。 “是、是吧。您不知道呢。是我擅自以为……您看,妖精——不,矮神,尤其是在爱尔兰,像达努神族这样的古老神只,在被基督教迫害之后,那段记忆就变成了妖精——矮神……啊,矮神这个词本身就直接是那个意思了。然后……您知道基督教吗?” 凛又耸了耸肩。 “我是经过〈转化〉来到这边的,所以基本用语大致都懂。而且在这边生活的时间也不短了。基督教至少还是知道的。” “啊,是吗。也对。” 美前急忙附和,但连自己也不知道“对”在哪里。 ——时间不短了……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监视和保护着美前吗? 她正犹豫着该怎么问,对方先开了口: “达努神族就是指〈女神〉的族群吧。你们这边也有流传吗?” “说是流传……不如说是残留……” 美前结结巴巴地讲起了自己最近刚复习过的《入侵之书》的内容。那是关于图阿哈·德·达南——作为先后移居爱尔兰的几个种族之一、尤其以魔法力量着称而被记载的种族——以及相传他们去了大海彼岸或地下的传说。 “〈辉光之野〉的事是这样流传下来的吗。” “嗯……我想是的。” “那和高卢语有什么关系?” “啊,这个嘛,呃……凯尔特人没有文字,所以几乎没有留下记录。但对于大陆上的高卢凯尔特人,罗马人和希腊人留下了大量记录,其中出现了尼米顿、德鲁伊之类的词。 不过,爱尔兰的凯尔特语和高卢的凯尔特语语系稍有不同,呃……有Q凯尔特语和P凯尔特语之类的叫法。所以尼米顿在爱尔兰语里应该会变成另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话题感兴趣,美前却想不起来了。 要是有笔记本就好了——美前想。那本笔记本,不知道还好不好。那本花费多年时间誊抄、整理、写下自己思考的笔记本。 ——要是被撕了怎么办。 要是被烧了。要是被拿走了。想到里面的内容可能被人看过,美前就觉得脸发烫。那说不定和内衣被拿走一样令人难堪。 ——啊,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必须好好想起来。 “拼写是一样的,或者说非常相似。所以nemed,me变成we,就成了newed。对对,就叫内维德。但是……” “但是?” 被催促着,美前说出了自己的假设: “本来,古凯尔特语的发音根本无从知晓。从罗马人记录高卢人的时代到现在,差不多有两千年了。就算时间流速稍有不同,在你们的世界里——虽然不知道达努神族是在哪一年迁移到〈辉光之野〉的——但我想一定也过了差不多的岁月。所以语言的发音,理所当然应该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 像是想起了什么,凛稍作停顿后才回答: “那倒有可能。我现在说的语言,和〈琴手〉们用于咒语的语言有些不同。〈贤者〉和〈祭司〉们的语言也不同。恐怕那是古老的语言吧。” ——〈祭司〉就是所谓的祭司吧。〈贤者〉大概是介于德鲁伊和吟游诗人之间的概念,而〈琴手〉应该就是指吟游诗人了。爱尔兰语里用过这个词吗?总之,作为职能上负责传承古老故事、神话和律法的立场,古老的词形和语法是会保留下来的。 虽然是在这种时候,美前还是感到一阵脊背发麻。那不是寒意。是一种因期待而颤抖的感觉。像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莫非……你们不使用文字吗?” 凛点了点头。美前的脊背又一阵发麻。 ——和古代凯尔特人一样。 凯尔特人不使用文字。根据恺撒的《高卢战记》,他们认为文字非但不能帮助记忆,反而会使其衰退——也就是说,会让人变得懒于记忆。 因此,只能研究罗马人或希腊人记录的间接史料。再结合考古发掘所得的信息,综合起来才构成了现代人对凯尔特人的印象。 听凛和塔利的话,他们的生活方式似乎仍然保留着许多古代的痕迹。美前虽然不是学历史的,但这还是让她有点兴奋。 “这、这真是太厉害了。我——” 说到这里,美前失语了。 ——我一直向往着。 自己是在向往吗?向往那种被笼统地概括为“凯尔特”的东西。 那对她来说,难道不只是一个接近那些可诅咒的、无论如何都会看到的〈那些人〉的真实面目、用以解开诅咒的手段之一吗? 因为凛所在的〈辉光之野〉是一个让人强烈感受到古代凯尔特遗风的地方,所以自己才会如此兴奋? 不可能是向往。 ——但如果真的是向往就好了…… 如果她能喜欢上自己看得见妖精的视力。如果她能坦率地为前往一个视之为理所当然的世界而感到喜悦。那样的话,就不会让凛立下那个无谓的〈誓约〉了。 如果说是“无谓”,他一定会很生气吧。换成“残酷”也可以。他将会被迫进行不必要的战斗。 “怎么了?” 不能把正在想的事直接说出口,美前只好勉强在脸上堆起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回答道: “呃,我在想,〈誓约〉也在各种传说里留下了记载呢。比如迪亚米德的传说……您知道吗?” “不知道。” 那么,他们的祖先迁移到〈辉光之野〉,是在这个传说成立之前——至少是在广泛流传之前——或者是在迁移之后口头传承断绝了。 ——我干嘛要这么冷静地思考这些事呢。 就算知道了这些,又能怎样呢? “迪亚米德是一名被国王的新娘爱上了的骑士。在婚礼的宴席上,新娘对他一见钟情,她用安眠药让宴席上的人们入睡,然后在仅剩的几个没有睡着的人——几位骑士面前,对迪亚米德施下了〈誓约〉,命令她带她逃走。迪亚米德哀叹自己无法背叛心爱的国王和同伴,却又无法打破〈誓约〉,最终还是带着她逃走了——就是这么个故事。” 凛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这样的评论: “那不是〈誓约〉,是诅咒。那个女人大概是继承了〈女神〉血脉的人吧。” ——我也继承了〈女神〉的血脉。 她喊出的那句“让我自由”,是不是也像迪亚米德的诅咒一样束缚了他呢?他说过,自己只为自己而战。即使违抗王命并不违背他的信义——但如果塔利的话是真的,他就将不得不与自己的同伴、与同样来自〈辉光之野〉的骑士们战斗。 美前盯着放在自己膝上的手。她无法去看凛。 “摩根努也是这样对你们施下〈誓约〉的吗……?” ——我也是这样,诅咒了你吗? 其实,她本该这样问的。 “摩根努有那种能力,但她从不对任何人施加诅咒。” 那声音的冰冷让美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下定决心抬起头,但凛并没有看美前。他的眼眸像冬天的天空一样阴郁地暗淡着。 “因为曾被〈琴手〉施加过‘被自己训练的年轻人杀死’的诅咒,所以凡是受过摩根努战斗技艺教导的人——被称为摩根努的〈儿子们〉的人——都会立下那个〈誓约〉。但摩根努从不强迫。” “……对不起。我刚才,侮辱了您的老师。” “不必在意。我也不在意。因为我和你,相差太远了。” 虽然看起来并不像不在意,但美前也只能接受这个回答。想必凛也在忍耐。换作平时,或许已经被他一剑斩杀了。 ——但是,“不杀女人”。 多亏了摩根努,自己才平安无事。多么讽刺啊——美前想。多么卑鄙。多么懦弱。 眼泪忽然快要涌出来,美前拼命咬住了嘴唇。她觉得如果在这里哭出来,凛一定会真的失望。 所以她忍住了。即便如此,凛似乎还是察觉到了。 “你自由就好。” “……” 美前沉默着,凛又说了一遍: “我发誓过,为了让你不必去你不想去的地方而战。所以,你需要做的,只是决定你想去的地方。就算想逃到天涯海角,那也行。想留在这里,也可以。” ——天涯海角根本不存在的。 在他的世界观里,地球还是平的吗?世界的尽头,海水会化为巨大的瀑布落入虚无的深渊吗? 不,世界的尽头应该有乐园。因为他就是从那里来的。 “想去的地方……” 什么都想不出来。 但她已经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这是一个不知道塔利什么时候会回来、也不知道与凛为敌的〈骑士〉会不会被〈转化〉后出现的地方。她不想这样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 2 今天乘坐的和平时一样的电车,感觉却完全不同。 仅仅因为凛站在旁边,别说痴汉了,连被人推搡都没有。但最让她觉得厉害的,是那些睡眼惺忪的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把目光投向凛。 让美前难以忍受的是,那些目光接下来一定会转向她,然后露出一副“什么啊”的失望表情。 美前踉跄了一下,凛扶住她的那一瞬间,周围投来了羡慕的目光——至少美前是这样觉得的——而且很明显,周围的人都把他们看作一对不般配的情侣。 到了新宿换乘时,美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您平时也坐电车吗?” 美前只是因为想不到其他地方可去,嘀咕了一句“想去公司”,凛就把她带到了车站。去公司必须乘坐的线路和换乘站,他似乎都非常熟悉。 他每天都坐吗——可是,这样一个引人注目的人如果进了同一节车厢,美前再怎么迟钝也应该会发现才对。 但对美前的问题,凛点了点头。 “通勤电车。” 美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没注意到您。” “平时我会隐去气息。” 时间虽然还早,新宿站已经开始拥挤起来。凛像是为她开路一般,在人流中走着。 他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抓住她的手腕,也没有揽住她的腰。即便如此,美前却像被绳子牵着一样跟在他身后。 美前想,现在也许能逃走。凛甚至不会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只要混进人群就行了。她不引人注目。对不引人注目这件事,她有自信。 ——可是,逃到哪里去呢? 家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她已经害怕得不敢一个人回去了。也没有可以突然投靠的朋友。大学时代的朋友,要么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要么是回了老家。现在联系一个正在上班的人让她觉得过意不去,而那些没找到工作的朋友,也不知不觉疏远了。关掉手机电源更是加速了这种疏远。 没有一个人——美前想。 ——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自己。 所以,她才会跟着这个自称来自异界、总是一副不高兴表情的年轻人走吧——她这样想着。 凛为什么要带着她走呢?因为使命?那倒也是。但〈誓约〉似乎并不属于使命范畴。美前已经在心里玩弄这个同样的问题好多次了。 ——为什么他要说什么“为了让你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而战”这种奇怪的话呢? 毫无头绪。 和往常一样,那件黑色大衣的背影什么也没有传达给她。 看到凛过检票口时手里的东西,美前才确信他真的是每天通勤。他拿着月票。 妖精界的骑士用月票通勤——这感觉也挺奇怪的。 在站台上等车的短暂时间里,她又试着搭话: “你多大年纪?” “十七。” 美前愣住了。她猜过他可能很年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心想自己用敬语真是亏了,美前嘀咕道: “你比我小好多啊。” “想知道确切数字的话,用自己的年龄减一下就知道了。” 丢下这句失礼的话,他先上了车。美前也有些恼火,但再看凛的表情,不悦的神色也更浓了。 “……对不起,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不好。” 怎么也形不成像样的对话。想打听点什么,马上就会撞上墙壁。明明在酒店房间里还能聊得好一点的。 到了美平常下车的车站,两人下了车。凛熟练地刷了月票,若无其事地和美前并肩走起来。公司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那个……我不知道能不能问,我在公司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打工。” 美前又愣住了。骑士打工,还用月票通勤?刚才那句“通勤电车”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个,在哪里?打什么工?” “在你公司楼下,做游戏测试。” “游、游戏……” “我反射神经不错。” 那倒是当然的吧——美前在心里嘀咕。她不知道该作何评论。游戏。坐电车通勤。月票。而且还十七岁。 身份证明之类的怎么办呢?就算是打工,游戏测试这种活儿难道不需要相应的人脉吗?难道也是靠塔利的魔法搞定的? ——知道了又能怎样。 但是,想知道。然而,美前没有勇气向这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提出这个问题。 没办法,她只好换了个问题来敷衍过去。 “你住在哪里?” “屋顶。” 美前虽然觉得不至于吧,但还是忍不住确认道: “那该不会是……我住的那栋楼……?” “不然紧急时刻赶不上。” “那,你说打工在我楼下也是——” 凛投来一个“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眼神,美前缩了缩脖子。然后,她想起来了。 “说起来,我以前看到过你……就是在紧急楼梯那儿。” 凛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次不是愤怒,而是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表情。 “乌鸦吗。” “那到底是什么?” “和昨晚那些男人以及矮神们一样。有人在唆使。但乌鸦是不祥之兆……它带来战争,招致死亡。它的血,已经玷污了这块地方。” 凛停下脚步,美前也站在了他旁边。他们公司所在的那栋办公楼,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建筑。但凛的话让它带上了一种阴冷的气息。 “……别说了,别说这种话。” 冷不防,凛握住了美前的手。美前慌忙想抽回来,却纹丝不动。不仅如此,她被他拽进了两栋楼之间的缝隙。 “别、别这样。你干什么,我要叫人了。” “闭嘴,看前面。” 被他说着,美前看向前方。两栋楼之间很窄。凛在那狭窄阴暗、几乎照不到阳光的地方,面对着开裂的铺装路面停下了脚步。再往前走三步左右,就是紧急楼梯的入口。 “干什么?” 凛沉默着。没办法,美前只好看着楼梯。仔细看了看,然后想起来了。这是那时的楼梯——她和圣子谈话、被乌鸦袭击的那个地方的正下方。 美前抬头看向自己公司所在的位置。 ——我当时就站在那附近。然后乌鸦来了,乌鸦掉下去了,我往下看,看到了凛……然后他马上就消失了。 美前猛地一怔。 ——乌鸦掉下去了? 尸体会不会还留在那里?凛说,因为那些血,这块地方被玷污了。美前战战兢兢地环视四周。 哪里都看不到类似乌鸦尸体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 “这是什么?这裂缝……沥青的裂法好奇怪。” 沥青并不是毫无规律地开裂的。它形成了多个同心圆,再加上从中派生出的直线和曲线,构成了一幅复杂的几何图案。 “像是麦田怪圈……” “是〈转化〉的咒阵。我想是有人以乌鸦的血为媒介,把什么东西送了过来。” ——〈转化〉到底是什么。 她知道。道理姑且不论,现象她是知道的。因为握着她手的这个年轻人,正是通过那种〈转化〉,从异界来到了这个世界。 有人、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这个地方。就在美前公司的旁边。 “……是、是谁?是谁干的?你待在这里,不危险吗?” 美前觉得很难看,但她抑制不住声音的发抖。 “绝对安全的地方不存在。被盯上就是这个意思。你自己要有觉悟。” 被劈头盖脸地说了这么一通,美前连自己都没想到地叫了出来: “我说了别说了!” 她很害怕。怕得不得了,而能把这份恐惧发泄出去的对象只有凛,所以她是在迁怒于他——美前头脑深处冷静的部分这样分析着自己。 但不管怎么想,害怕就是害怕。她一个人承受不了。 “你们对我来说,也够碍事的,莫名其妙的,还净给我添麻烦。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擅自把我掳走,关在酒店房间里……对啊,这不就是绑架监禁吗?” “因为你说想去,我才只是确保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没有监禁你。” “对我来说,都一样。你说这里是安全的,那我就没法从这里出去了不是吗?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很弱。我只能服从。” 对美前来说,这已经是用尽全力在抗议了,但凛轻轻带过: “既然你知道我强,那你想去哪里自己去就行了。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我能战斗,我就保护你。” ——不是这个问题。 他根本不明白——美前想。当然了,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明白。对暴力的恐惧,对被强加的不合理命运的愤懑。 如果没有这个异界骑士——这个她不愿相信的命运的象征——她连好好逃走都做不到。也就是说,无论逃到哪里,都不能算逃掉了。 她想逃离的东西,只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逃不掉。不仅如此,她还必须受到那个她想逃离的对象的保护。 能保护自己的人,肯定不会明白的。 “那让我去公司。快放手。” “你不能成为第一个到的人。等有其他员工上班了再进去。要不然,我也跟你一起去公司?” 美前觉得他真干得出来。如果这时候能说一句“请便”,那该多痛快。但她做不到。 “那、那还是算了。……但是,你就不担心吗?我可能会把你们的事告诉大家什么的,你不在乎吗?” “连你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东西,你觉得不是当事人的其他人会信吗?” 美前无言以对。而凛的话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美前。 “不管你说什么内容,你有那种会相信你的朋友吗?” “说、说不定有呢。” 美前忍不住回了一句,但那不是她的本意。她比谁都清楚,没有那样的朋友。这不过是显而易见的逞强。但凛没有松口。 “没有吧,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你怎么——” 凛把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美前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来——结果是手机。既然连月票和打工都有了,事到如今手机这种东西已经不足以让她吃惊了。 但那不是普通的手机。待机画面上,满满地显示着一张她熟悉的面孔——格林姆林。 “等、这……” 那张脸的上面,排列着圆润的字体: 『呀,美前!今天上班有点晚嘛?我还以为你内置时钟慢了呢。』 是格林姆林。对了,凛和美前电脑里住着的那只格林姆林,本来就是合作关系。她应该知道的。第一次意识到凛存在的那次地铁事件中,格林姆林就是在协助凛行动的。 “我和这家伙有交易。让它把你身上发生的一切都通报给我。” 『乌鸦那次也是,俺觉得不对劲,就把凛叫来了哦?』 “可、可是那时候,我应该关机了啊。” 格林姆林嘿嘿地笑了。 『你没带,但同事带了啊。』 圣子当然带了。普通的女白领,人人都有手机。机不离身,连休息时间也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你的事,俺什么都知道。俺也是,凛也是。』 美前抬头看向凛。她脑海里浮现出所有有电子设备的地方,意识到她根本不知道格林姆林什么时候、潜伏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是怎样报告的。 原来如此,他什么都知道吧。没有电子设备的地方,哪里都不存在。 ——搞什么啊……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凭什么做这种事。 “那个……那个无声电话……是你打的吗?” “不是我。” “骗人!” 不可原谅。难以置信。 情绪激动起来,思绪无法整理了。总之,她觉得很讨厌。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男人身边了。 就在这时,凛冷不防放开了美前的手。 “来了一个人。你想去的话可以去了。” “……哎?” “公司。你想去吧。” 美前终于意识到,前方道路上经过的人影中,有她公司的同事。然后,她发现凛连她公司的同事都认得,不禁感到一阵晕眩。 ——是跟踪狂。 什么公主、异界、替子之说,都可以先放到一边。凛和塔利不就是单纯的跟踪狂吗?无视美前的意志,擅自编造出关系的妄想,彻底地纠缠着她——这样想就行了。 就算异界骑士听起来不现实,但跟踪狂就不一样了。不管对谁说,都不会有人相信。实际上,无声电话那件事的时候,圣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美前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离开凛身边,向大楼入口走去。 ——既然是跟踪狂,就有对付跟踪狂的办法。 就算他的出身是异界,但现在他就在这里。应该也必须遵循现实世界的法则和法律。 美前抓住了像往常一样踩着迟到边缘来上班的圣子,开门见山地说: “你以前说过吧?有那种可以咨询怎么对付跟踪狂的网站。” 圣子一瞬间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马上点了点头。 “嗯。怎么了,又是无声电话?” “告诉我网址。” “等一下,在这里我不记得。在我的浏览器收藏夹里。” “那发邮件给我。” 圣子左手叉腰,右手竖起食指,晃了晃。 “交换条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得好好告诉我。” “我发邮件给你。” “收到。”圣子说着走向了自己的座位。美前也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伸手去拿鼠标想解除电脑的屏幕保护——然后半弯着腰僵住了。 变得有平时两倍大的格林姆林,正在屏幕上穿梭的光箭之间跳着舞,向她眨了眨眼。 美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下,移动鼠标,屏幕保护消失了,但格林姆林没有消失。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早上好,高贵的大人——开玩笑的。你今天最好别去茶水间哦。』 像往常一样,美前抓住对话框扔进了垃圾桶。她试图把鼠标光标对准格林姆林,对方却在桌面上灵活地四处逃窜,同时又弹出了一个新的对话框。 『你把棕精灵惹毛了吧。那家伙已经彻底变成波加特了。』 美前移动鼠标的手停住了。 ——波加特? 美前在记忆中搜寻着妖精的分类。波加特是一种爱作恶的妖精。棕精灵是帮忙妖精,但一旦惹它不高兴,有时也会变成波加特。 ——棕精灵,是从先住民族的记忆里诞生的传说。 被征服的民族为了生存而沦为征服者的奴隶——那段记忆,只不过是被故事化成了帮忙妖精而已。仅此而已,别无他物。 美前告诉自己。关于〈那些人〉的事,尽量不要去想。尤其是现在,她不想去想。 『那家伙可危险着呢,喂。怎么办啊,美前。』 美前趁着格林姆林自以为掌握了对话主导权而松懈的一刹那,迅速抓住它,扔进了垃圾桶。她瞬间清空垃圾桶,剩下的对话框也消失了。 “荒唐可笑。” 美前嘀咕着,打开了邮件客户端。必须现实一点。用这个世界的、日常的、常识的——用美前一直以来遵循的那些无形的规则来衡量,只用她觉得正当的东西,来勉强解释现状。 只要不在眼前,凛和塔利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无视掉。 ——这样做是否明智。 她心底某处响起了警钟,但现在的美前没有余力去回应。 她呼了一口气,开始写信:“我跟你说啊。” 我跟你说啊,说好了要解释的。 但是事情很离谱,不知道你能不能相信…… 昨天我回家,发现房间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而且还有个奇怪的男生在里面。 我逃出去之后,又被外面的暴走族缠上了。 就是他们把我的房间弄成那样的。 他们还拿了我的内衣……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后来刚才那个男生救了我。 他帮我订了酒店——我已经回不去那个房间了。 但是,但是,那个男生也很奇怪不是吗? 他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 今天我实在想不到别的地方可以去, 就说想来上班,他就送我到了公司, 可他居然知道我公司在哪? 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感觉好像同时被两组跟踪狂盯上了一样。 我真希望这是个玩笑或者一场梦,但它是真的。 谁来救救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犹豫着写完,发送花了大约三十分钟。中间还必须穿插工作——这个时节并不空闲。她担心心不在焉地干活又会挨山口骂,但即使写完了邮件,也无法集中精力工作。或许是没出什么差错,或许是山口还没检查完她的工作,总之没有人说她什么。 ——如果是真正喜欢的工作,就能集中精力了吧。 她恍惚地想着,偷瞄了一眼山口。山口正专注地盯着显示器,噼里啪啦地敲着数字键盘,仔细核对数字。她就像是为这份工作而生的一样,完全融入了那个位置。 自己呢?自己待在这里,好吗? 那种感觉又涌了上来。 ——没有我待的地方。 不被任何人需要,在哪里都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 ——既然如此,顺着别人的期望去〈辉光之野〉,又有什么不好呢? 除了“这不合常理、实在无法当真相信”之外,她找不到别的理由。 如果凛和塔利是普通的日本人,比如那个〈辉光之野〉在日本国内的某个地方,〈女王〉是个有钱的寡妇什么的,其实和美前有血缘关系,因此想见她一面——如果是这样的情况,虽然感觉仍然很不现实,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美前或许会跟他们走。 如果辞掉这份工作,再就业肯定会很困难。但即便如此,即使要抛弃一切,她也一定会选择去那个呼唤自己的人身边。 美前虽然自己都有些惊讶,但还是不得不承认。 ——我并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只顾着思考如何不引人注目。如何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女孩子,如何不被排挤,如何让人觉得她至少是个无害的人。 这样的生活,不可能快乐。 ——但是,话虽如此…… 她能心甘情愿地听从别人的话,去那个什么〈辉光之野〉吗? 邮件客户端的收件列表里,出现了圣子的邮件。 呼呜——!什么啊! 虽然不太明白,但这不是出了大事吗? 我找到那个对付跟踪狂的咨询网站了。 喂,既然公司地址都被人知道了, 那待到下班时间的话,不是又会被抓到吗? 还是赶紧想办法比较好。 ……所以呢,锵锵! 我帮你约好啦! 工作可能很忙,但人身安全更重要吧。 十点出发的话来得及。 美前呆住了,又把邮件读了一遍。邮件里写着会面的咖啡馆名字和电话号码、对方的姓名和手机号码,还有“铁拳制裁!跟踪狂”网站的网址。约好的是十点半,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不愧是三倍速——她不由得感叹。 确实,圣子说得对。如果待到下班时间,凛一定会找到美前。他会为了护送她回家而出现。 把他击退也是一个办法,但遗憾的是,美前完全没有能击退他的手段。 ——就算去咨询跟踪狂的事,可能也无济于事…… 『吼吼!』 格林姆林用手拿着对话框,出现在显示邮件正文的窗口上方,探头往里看。 『去〈辉光之野〉就那么讨厌吗?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好事吧。』 美前粗暴地拿起鼠标,抓住格林姆林扔进了垃圾桶。 『你这么粗暴地对俺,俺也会变成波加特的哦。』 看到从垃圾桶里伸出的对话框,美前把光标对准它,以极快的速度打字: 『刚才邮件的内容,不要告诉凛。』 格林姆林打开垃圾桶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它在显示器中央盘腿坐下,又浮起一个对话框。 『可是,行吗?很危险的哦,你一个人出去瞎晃。你知道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凛替你干掉了多少敌人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美前想。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随你便吧。老实说,俺也受够了给你当保姆。俺就趁机歇会儿了。』 说完这句话,格林姆林自己消失了。只剩下对话框留在那里。 ——你知道有多少吗? 如果昨晚的暴走族又出现了呢? 美前一边把对话框塞进垃圾桶,一边问自己。 凛不会来救她了吧。真的没有危险吗? ——但就算是这样,这种状况我也无法容忍。 与其容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知道,她宁愿冒着一定的风险,也要试一试。 当然,对付跟踪狂的方法里,大概不会有避开格林姆林的招数。那只能自己去找了。一定有某种避开妖精的咒语。如果妖精真实存在,那么也应该有驱避它们的魔法。 但首先要对付的是凛。就算他有超人体力,但他拥有血肉之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法则之下——必须知道远离他、保护自己的方法。 他在和公司同一栋楼的一楼打工,还睡在美前公寓楼的屋顶上——这种事,一定有办法应对。一想到他此刻就在楼下,美前就感到说不出的厌恶。 必须试一试——美前又一次告诉自己。这是最后的堡垒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 美前鼓起勇气,对山口开了口: “那个,山口小姐。打扰一下,对不起。我……” “你可以回去了。” 山口干脆地回答道,看都没看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美前,平淡地继续说道: “刚才高原发了邮件给我。她说‘让她自己解释的话肯定说不清楚’。……你们俩,在公司搞什么啊?” “对、对不起……” 美前朝圣子坐的方向看了一眼,但被隔板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公司内部邮件可不是用来干这种事的。我也不是说绝对不能私用,但总得有个限度——总之,好像出了大事,你就回去吧。反正你待着也没心思工作了。” “非常抱歉。” “不过——”山口压低声音问道,“不用向村濑课长报告吗?” “不,不能让课长为这种事操心。而且,可能只是我搞错了。” 山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明白了。我也替你保密吧。” “对不起,真的……” 山口终于抬起头,看向美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谢·谢·您,才对·吧?” 3 约定的标志是普拉达的背包。说好了不放椅子上,而是放在桌上。 美前刚因为私人邮件差点挨骂,自然不能再上私网,连好好确认一下那个网站的时间都没有就赶到了约定地点,所以她完全想象不出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普拉达的背包真的能当标志吗?虽然放在桌上的人大概不多,但基数本身就很大。 美前的手机号码已经告诉对方了。 她早退离开公司时被圣子拉住,圣子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大堆——什么加油啊、我会帮你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你啊——美前基本都忘了。只记得圣子又抱怨她手机没开机。 “咦?哎?真的吗?” 美前困惑地掏出手机一看,确实关机了。 ——奇怪了,我不记得关过机啊。 “你发什么呆呢。” 圣子一脸无语,但美前真的不记得自己关过机。是昨晚那场闹剧中不小心长按了按钮吗?也不可能是早上赌气关掉的。反正上班期间到处都是开着的电脑,事到如今关手机电源也没意义。 “好奇怪啊。” “这可是联络工具,你给我好好开着。山口骂我了,说下次再私用就把我电脑上的邮件客户端删掉,所以我一直往你手机上发邮件,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就觉得奇怪了。” “对、对不起。不过你看,我赶时间。” “啊,真的耶。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好了好了,别慌。低调,低调。我从窗户看着你。” 和一如既往以倍速生活的圣子这样交谈了几句之后,美前与她分了别。 一出大楼她就穿过马路,确认有没有人跟在后面。但她觉得就算确认了大概也没用——凛能隐去气息。那么显眼的一个人,竟然能不被人察觉地每天跟踪她。只要他想,现在也一定能轻易混入人群跟在她后面。 在站台上等电车时,美前掏出手机,盯着它看。她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开机。 不开机又会被圣子骂。但开着机的话,情报又会泄露给格林姆林。 ——不过,格林姆林本来就知道我出门了。 约会地点、时间、电话号码、对方的名字——全都写在圣子发给她的邮件里了。格林姆林不可能不识字,所以它肯定都知道。 就算离开公司,街上也到处都是电子设备。而且,凛确实说过让她关机。 叛逆心占了上风,美前决定开着机。只希望别适得其反。 ——到头来,也许我真的逃不出凛的手掌心…… 怀着黯淡的心情,美前赶到了约定地点。 指定的那家咖啡馆在小巷里。临街的一面做成露台样式,似乎想营造露天氛围。这个时段,背阴处的户外座位看起来很冷,不怎么吸引人,但即便如此,五张桌子也都坐满了。 这家店外表看起来开放,进去之后却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天花板很低,灯光也很暗。没有播放音乐。 ——这样看来,大家想坐外面也不奇怪。 美前回头又确认了一遍。明明是背阴处应该很暗,户外却显得很明亮。但在那片明亮的地方,并没有普拉达的背包。 背包放在从入口看过去右侧靠墙的桌子上。要不是那块刻着品牌标志的金属铭牌在反光,她差点就错过了。 坐在桌边的人影正朝着店里深处的暗处,托着腮。看不清长相,但能看出她戴着墨镜。 ——这么暗还戴墨镜……? 而且,明明是来等人的,却朝着店里面坐,这也让人很不舒服。 美前在通道中间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对方。 精心编成的长发在暗色衣物的映衬下泛着淡淡光泽流淌而下。笔直的鼻梁,即使在昏暗的店内也泛着白皙光泽的高高颧骨,勾勒出清晰月牙形状的朱唇。她的表情带着一种愉悦的风情,像是刚听完一个有趣的笑话。 眼睛被墨镜遮住看不清楚。那墨镜的款式和美前买过但一次也没戴过——因为戴上后格外不适合自己——的镜面墨镜很像。 美前又确认了一下桌上的背包。是普拉达。店名也肯定没错。 这应该就是约好的那个人了。 即便如此,美前还是犹豫了。她甚至想过就这样不打招呼直接回去。 但对方终于抬起了头。墨镜里模糊地映出美前自己的脸。看到自己那副不安的表情,美前心想必须打起精神来。 对方的嘴唇勾起一个微笑的弧度,缓缓吐出话语: “是吗?” 声音比想象中要低。 “诶?那、那个……” 什么“是吗”?美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退缩。 “坐啊?” “好、好的。” 她怎么也控制不住结巴。这个戴墨镜的女人有种奇异的压迫感。坐下来之后,美前注意到背包旁边放着一张摊开的纸。上面用大字写着标题:《跟踪狂应对法》。 “那个,这个是……给我的吗?” “你想看就看吧。” 美前觉得这人真是够随意的,但还是拿起了那张纸。右上角装订起来的纸大概有十页左右。第一页像是目录。改善容易被跟踪狂盯上的性格、遇到这种情况要怀疑跟踪狂、如何发现窃听器和偷拍、如何联系警方——条目确实在眼前,但内容根本进不了脑子。 因为那个女人正在看着她,那道视线让她在意。 对方的眼睛被墨镜遮住了,所以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看美前。美前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她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纸上,正要翻下一页时,对方开口了: “你跟谁商量过?” “什、诶?啊,呃,商量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墨镜里映出的美前,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困惑了。她不知所措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沉默持续了一阵之后,美前小声嘀咕道: “是说跟踪狂的事吗?” “跟踪狂是什么?” 突然被问定义,美前有些措手不及。她想,这难道是面试考试吗?对方在衡量自己是否值得帮助——衡量美前自身的价值。 ——被丢弃的替子,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这句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她试图忘掉它。 ——我才不是什么替子。 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她才来到这里的。美前再次痛切地意识到——这里是悬崖边。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跟踪狂的定义,我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但我认为是指不顾对方感受、一味纠缠的人。大多数情况下,他们抱有单方面的妄想,定义了一个与对方真实形象相去甚远的虚假形象。” “嗯——”女人嘀咕了一声。 美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合对方心意。她咽了口唾沫,然后才注意到自己还没上水。 这家咖啡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正半是发愣时,女人开口了: “比如呢?” “诶?”美前反问,女人重复道: “比如,你被抱有了什么样的妄想?” “这个……我不能说。” “是吗?” 算了,那也无所谓——女人嘀咕道。 美前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来这里可能是个错误。且不说网上有那种跟踪狂咨询网站,这种网站本身到底有多少可信度就很可疑。 “警察怎么说?” 对方用慵懒的语气问道,美前愣了一下。她完全忘了这回事。一般人会报警这件事,她直到刚才都没想到。 “啊,没有……电话……” 美前闭上眼,在记忆中搜索着室内的影像。光是回想就很难受。但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的昏暗房间景象里,也包括滚落在地上的电话。她还记得从电话延伸出来的白色电线在半途中断了。 “电话线被切断了。” “原来如此。” 女人没什么干劲地附和道。 确实,美前的解释太缺乏说服力了。她又不是没有手机,也照常上班。有的是时间打电话。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 “那个,我……” 该说什么才好呢?美前结结巴巴地寻找着下一句话。说“我对你很失望”吗?但对方大概也一样。她大概觉得美前是个连报警都没报、只会嚷嚷“不得了了不得了了”的胆小丫头吧。 “你有手机吗?” “啊,有的。” “没人提醒你要关机吗?” 美前的嘴张成了“啊”字形,却发不出声音。她保持着从胸袋里掏出手机的姿势,僵住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美前吓了一跳。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强行咽下涌上来的硬块,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女人告罪道: “抱歉,我接一下。” 她慌忙按下通话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首先听到的是噪音。像是把麦克风对准强风时捕捉到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 『找到了。』 “……哎?” 那声音微弱得像风的低语。随即被窗外传来的轰鸣声淹没。 美前握着手机站起来,向外看去。 原本应该坐在户外座位上的客人们,手牵着手围成了一个圈。他们唱着似曾相识的旋律,轻盈地踏着舞步,不停地转着圈。他们脚下踏过的地方绽放出光之花,唇间流出的音乐将周围的空气染成了彩虹色。 “不、不会吧……” 美前默念着,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会的。不会的。 仔细一看,那些人影都是半透明的——透过他们,能看到街道对面排列的建筑。 那群建筑,静静地开始上升。 沥青路面露出平整的切口,迅速上升到超过美前视线的高度,消失在咖啡馆窗户的可视范围之外。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隐隐散发着磷光的洞穴般的东西。青白色的光照进店内,晃得美前睁不开眼。 “没人告诉过你,不能小看矮神的力量吗?” 美前转头看向那个女人。 不知何时,她也站了起来。她那白皙的容颜沐浴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中,愈发显得洁白。 女人缓缓摘下墨镜。墨镜下露出的眼睛,是玻璃珠般透明的蓝色。 “也没人告诫过你,要认清自己的立场行动吗?” 女人的腰间左右各挂着一把剑,身前还斜挎着一把。 她唰地拔出其中一把。 刀身不像凛那把那样朴素,上面用黄金和宝石绘制着复杂的纹样。 女人悠闲地架起剑,仍然用那种慵懒的语气问道: “没人告诉过你,你被盯上了吗?” ——不会吧,怎么会…… 美前盯着对方,退到通道上,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倒了。 跌倒的脚下感觉到柔软的东西,美前慌忙滚到一旁。 “……唔、啊!” 她绊到的是倒在通道上的人。那人面朝下趴着,从衣着和体型来看是个女性。 美前的手碰到了类似纸片的东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上面印着:“铁拳制裁!跟踪狂 主办人:MIKA”。下面还有圣子告诉她的那个网址、邮箱地址,以及确实有印象的手机号码。 ——这才是,真正的…… 那人一动不动。美前刚才还压在了她身上。 她是不是死了?美前希望她只是晕过去了。拜托了,拜托了——美前祈祷般地摇晃着那个女人的肩膀。 “喂。喂,求你了……” 没有反应。 ——都是为了我。 ——因为我想要抓住那无聊的现实。因为我的自私——我想要否定眼前看到的真相、死死抓住那压倒性的力量不愿放手。 “没用的。” 女人的声音无情地宣告道。 美前第一次对对方产生了明确的感情。那是愤怒。这股愤怒让她勉强站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女人微笑了。美得像女神一样。 “想知道名字?就算记住了,你也没时间做什么了。你会死在这里。” 剑划出一道弧线,留下残像,形成一个光圈。 “我只拿走你体内隐藏的东西。容器没有用。” ——是要拿走〈女王〉替换进来的灵魂吗? 如果灵魂被抽走,会变成什么样呢?美前无法想象。 女人继续转动着剑。光圈变成双重、三重,进而衍生出更复杂的纹样,开始自行旋转。 就在这时,周围充斥的光芒出现了一丝阴影。 “真快啊。” 女人咂了咂舌,剑正在生成的光之纹样瞬间消失了。 一瞬间,美前满怀期待地回过头。她以为会看到那个已经熟悉的年轻人的身影。 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辆铬银色车身,一边滚动一边疾驰过狭窄的街道。 “啊,那是……” “被打扰了就无法进行仪式。” 轰隆隆作响的摩托车踢散了跳舞的矮神们,周围弥漫的音乐戛然而止。与此同时,那个看起来像是通往地下异界的、发着光的奇异钟乳洞般的东西,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合上了盖子。 此刻,街道恢复了原来的景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骑摩托车的人和这个女人不是一伙的吗? “好了,怎么办呢。” 女人犹豫了片刻,然后将剑收入鞘中。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另一把剑的剑柄上。 “也不能放着那些家伙不管。你就乖乖在这儿看着。等我收拾完垃圾,再来继续。” 啊,对了——女人继续说道。她走到通道上,站在美前面前,飞快地动了一下左手。下一秒,美前的手机已经到了她手里。 “你觉得那些家伙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靠这个。” “可、可是……” “别小看矮神的力量。那些家伙没有节操,谁都会依附。而且,它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看、无所不听,连接着这边和那边。盯上你的可不只有我一个。我先告诉你——我比那些家伙对你更好。那些家伙,是你最不该落到他们手里的对手。” “你、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 “不想信就别信。不过,凛也说过吧——让你关机。” 美前瞪大了眼睛。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那家伙应该能察觉到。这个已经被污染了。” 女人握紧手机的手上加了力道。手机像铝罐一样被捏扁,噗的一声冒出青白色的火焰燃烧起来,转眼间便消失殆尽。 “啊……” “这下那些家伙找到你的标记就没了。不过,它们很快又会找到新的玩具,所以别大意。最好在那之前让我抓住你。” 美前无言以对。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女人从美前身边走过时,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想逃的话,逃也行。我最喜欢玩捉迷藏了。” 在毫无特色的大楼林立的街道上,摩托车再次驶过——同时伴随着一声巨响,玻璃碎裂了。一根铁管砸破了咖啡馆的玻璃门。 4 店外的桌椅被掀翻,一名戴着全罩式头盔的骑手下了摩托车,走进店里。外面还有六辆左右并排停着,引擎声轰鸣不息。 美前动弹不得。 昨夜的恐惧历历在目地复苏,同时她痛切地感到——凛不会来救她了。 女人已经站在美前和骑手之间,拔出了一把新的剑。那动作优雅得宛如舞蹈。 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在运转。 被铁管横扫倒下的椅子、从桌上跌落摔碎的杯子、飞散的玻璃碎片、水滴、从头顶洒落的碎裂灯罩、变得更加昏暗的店内。 缓缓踱步、睥睨着店内的骑手。再次响起的玻璃碎裂声。纷纷扬扬的透明碎片每一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以及它们坠落的样子。 女人微微沉下身体,向前冲去。骑手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敏捷,避开了女人的剑。天花板低矮、空间狭窄,对女人不利——她能挥剑的范围很窄。骑手在桌上一个前滚翻,从女人侧面穿过,向美前逼近。 直到这一刻的攻防,美前都在被拉伸的时间里仔细观察着。必须逃——但逃也没用——两种想法将她向相反的方向拉扯。她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仿佛挤进了被延缓的时间流的缝隙一般,一个朦胧地泛着珍珠色光芒的人影出现了。那轮廓扭曲着、痛苦着、挣扎着,在店内飘飘忽忽地移动。刚才还在这里,转眼又出现在别处,身形也不稳定,最后落在了店铺深处的一个位置。 双脚落地的那个身影,像萤火虫一样忽明忽暗。看不清面容,但痛苦的样子却显而易见。 仿佛存在本身即是痛苦,它弯曲着身体,一边呻吟一边仍然将手臂水平举起,笔直地指向美前。 『就是这家伙。』 ——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 就是这家伙在给美前做标记。现在手机没了,它为了给骑手们指示目标,不得不亲自现身了吧。 那半透明的人影,看起来像是〈那些人〉的一种,但也和酒店里见到的塔利相似。无论如何,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如果那是像塔利一样的存在,就应该能穿过去。 和凛那种经过〈转化〉的存在不同,它没有被物质化。应该只是幻影、虚像。 美前抓起背包,朝着发光的人影冲了过去。 就在她冲进对方怀中的那一瞬间,指尖先麻木了。手脚——身体的末端开始失去知觉,变得冰冷。 连尖叫的余裕都没有。美前的身体被构成人影的某种东西缠绕住,被剥夺了自由。 缠绕在美前身上的是声音。是声音的集合体。那声音像梦中造访〈辉光之野〉时一样压倒了她。化为奔流而涡旋、解开后又重新画圆起舞的声音,密密匝匝地凝聚在那片空间里。 美前的耳朵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只有密集在那里的声音在肆意摆布着她。 美前原以为是痛苦挣扎的动作,其实正说明了这声音的流动难以维持人形。 远远看去像是珍珠色光辉的东西,实际上是声音相互碰撞、迸裂而产生的火花般的存在。由于美前身体的介入,流动受到阻碍,激烈地相互撞击,散发出更加盛大的光芒。 这是声音的核裂变——美前想。但现在不是享受联想的时候。 ——必须跑。 增强的光芒照亮了咖啡馆深处的门。紧急疏散指示灯的绿色摇曳可见。后门就在那里。 美前拼命地想要迈出一步。但迈出的脚被声音缠住,无法挣脱。像在空中抓取什么似的尽力伸出的手,也无法逃脱那回旋的声音。 脚已经抬不起来了。 将美前吞噬之后,发光的人影膨胀起来,稳定了作为人的轮廓。它将站立不稳的美前吞入自己体内,再次喊道: 『小的们,就是这家伙!』 随着这声呼喊,包围着美前的声音消失了,人影也消失了。美前失去平衡踉跄了一下,想要用右手撑住桌子,但手不听使唤,失败了。 金属碰撞的沉重声响在店内回荡。大概是那个女人和骑手在战斗吧,但美前连抬头确认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已经像是遥远世界的事了。 而且,无论哪一方获胜,等待美前的命运都不会令人愉快。 ——救命…… 美前心中清醒的部分评价道,这是在祈求无用之物。没有人会来救自己。既然已经丢下了声称要保护自己的凛,美前能依靠的只有运气或奇迹了。 她拼命想要撑起身体,却做不到。麻木还没有消退。她好不容易把右肘撑在地上,正准备用左手手掌把身体推起来时——后背遭到了冲击。勉强支撑着身体的手臂承受不住那股冲击,美前下巴磕到了地上。 眼镜滑到了鼻尖,却连扶正都做不到。 跨过她的身体、踩在面前地板上的靴子,是厚重结实的男款。 戴着手套的手蓦地掠过视野,美前被提了起来。想要反抗,手脚却不听使唤。只能在半空中无力摇晃的手臂让她感到了绝望。 美前集中全部意志力,将所有神经集中在右手上。趁对方现在大意,只要能动一只手就够了。她要捏碎那个不太想碰的地方。 眨眼的瞬间,不知何时涌出的泪水从睫毛尖端落向地面。似乎是因为太用力,眼睛都湿润了。 但要说到自由活动,还差得远。美前认真地祈祷着,想要恢复右手的感觉。她再次眨了眨眼,像是要甩掉残留的泪滴。 视野中闪烁着光芒。 ——什么? 美前连着眨了两三下眼。但光没有消失。 也许是穿过那个半透明人影留下的后遗症?不,这光和那个人影发出的青白色光芒色调不同。更像是某种熟悉的东西。 突然,世界被寂静包围了。 一直沉重回响着的摩托车引擎声消失了。 美前拼命抬起头。她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女人。她似乎放弃了在狭窄的室内战斗。她扯下倒地摩托骑手的头盔,正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拖起来。骑手的背被女人的靴子踩着。 被鼻血和泪水弄脏的脸上没有恐惧的神色。只有一片冷漠。 女人的右手一闪,骑手的脖颈喷出鲜血。美前清楚地看到失去头颅的身体伏倒在地。甚至看到了那一瞬间,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动了动,脚抽搐了几下。 美前连尖叫都做不到。在那缺乏现实感的景象的中心,女人站在那里。她抱着刚刚斩下的首级,一瞬间看向了美前。 嘴唇勾起了弧线。那是微笑的形状。 抱着美前的男人步伐变大了。在他大步迈进的双腿之间,一个小小的影子轻盈地飞舞而过。 ——格林姆林! 美前意识到了四下飞舞的金色粉末的真面目——是〈妖精之粉〉。 格林姆林是在机械上捣乱的妖精。据说这个传说最初源于大战时期飞行员之间的传闻。引擎状况不好的时候,就会被归咎于格林姆林。 如果是它们,让摩托车出故障简直是轻而易举。 女人向下一个骑手走去。对方避开了她的剑,但两人实力的差距一目了然。骑手们恐怕撑不了多久。摩托车一旦动不了,他们也无法掳走美前逃跑了。 格林姆林再次飞过美前的视野。然后,像之前在地铁站里那样,朝她眨了眨眼。 一出店门,抱着美前的骑手动作停了下来。美前抬起头,看到小巷深处有一个人影正向这边走来。 近乎白色的金发。随风翻飞的黑色大衣。 他悠然迈出一步、两步——然后突然转为全力冲刺。 一名骑手试图再次发动引擎,但摩托车还是没有反应——而凛已经像逐帧播放的画面一样,出现在了那名骑手身旁。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骑手的腹部就挨了一击,连人带车倒在了地上。 另一名骑手呆呆地看着同伴倒下的样子,紧接着身体便飞到了半空中。他一边呕吐一边飞了出去——不幸的是靴子卡在了摩托车上,连人带车一起倒在了地上。一声令人不快的闷响后,男人发出惨叫。长长的惨叫过后,他把苍白的脸埋在了地上。 第三个人抡起铁管,吼叫着朝凛的背后砸去。黑色大衣翻飞,铁管扫过了它的残影。 抱着美前的骑手把美前像布袋一样扛在肩上,不长记性地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但引擎发动不了。 骑手咂了咂舌,把美前扔到了地上。美前下意识向前伸出的手完好地完成了使命——那一刻,美前终于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能逃掉。 正拼命试图发动摩托车的骑手,没有注意到美前抬起了头。 美前正勉强想要站起来——凛轻飘飘地落在她面前,然后又跳开了。 铁管再次横扫过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能听到划破空气的声音。不仅如此,铁管实际产生的风甚至吹乱了美前的刘海。 凛再次回到美前面前。再次袭向凛的铁管,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被弹开了。 凛手中握着剑。是还收在鞘中的剑。凛如疾风般踏出一步,刺出一击。 对方用铁管勉强挡下了这一击——看来他多少有些武术功底。但没能完全挡住,铁管从他手中脱落。 凛毫不犹豫,用剑的护手击中对方腹部。骑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后面,凛。” 听到声音的同时——凛已经从美前上方跃过。美前慌忙回头,只见一名还戴着头盔的骑手正捂着脑袋踉跄着,就要倒在翻倒的桌子上。似乎是被护手击中了头盔。 借着挥回剑的势头,凛轻盈地转身半圈,再次越过美前上方,与重新捡起铁管的领头男人剑刃相交。 尽管刚才受到了打击,对方还能再次站起来,这份骨气值得称赞——但实力差距太大了。 剑鞘擦着铁管一路滑到对方手边,正中惊愕的男人手指。 沉下身体的凛用左手抓住对方的武器,用余势未消的剑击打对方小腿,闪过踉跄的对手转到其背后。抡起的剑砸在了骑手毫无防备的背上。 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终于倒下了。但凛没有慢慢确认结果。没有任何预备动作,他掷出了左手中的铁管。 美前身后传来一声钝响,铁管滚落到她身旁。 回头一看,刚才应该已经倒在桌上的那名骑手正痛苦地挣扎着,再次倒下。 ——好、好厉害。 “起来。” 俯视着美前的凛表情严峻。语气也不留情。美前还在发愣,他的声调升高了。 “快!” 美前慌忙想要起身——头顶传来激烈的声响。 “好久不见啊,凛。” 女人劈下的剑,被凛的剑架住了。 美前仰望着两柄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离撑在地上的左手几厘米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沉重地滴落下来。 是血。 女人将两颗首级的头发系在一起,像挑行李一样随意地挂在左肩上。血液正从那断面滴落。 美前闭上了眼睛。够了。受不了了。 即便如此,女人的语气却很是轻松。 “怎么了,凛?好不容易见到师父,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没想到你会来。” 凛的声音充满了苦涩。美前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因为闭着眼睛,神经都集中在听觉上。呼吸急促的是凛这边。女人的呼吸没有乱。 ——明明直到刚才,凛从来没有这样喘过气…… 无论是在屋顶上连续跳跃时,还是从酒店屋顶突然出现时。从地铁逃出来时,凛总是可恨地神色不变。 可现在,不只是呼吸急促,连架着剑的手臂似乎也在颤抖。嘎吱嘎吱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美前猛地一怔。 ——您还有其他什么样的〈誓约〉呢? ——比如,‘不杀女人’。 不行——美前想。凛赢不了这个女人。 这是一场无益的战斗。必须让他停下来。反正自己注定要被某个人随意摆布。不能再让凛为了自己个人的、无聊的愿望而战了。 她想起了倒在咖啡馆通道里、最终也没能和她说上一句话的那个女人。 是因为美前想要抓住现实,才被牵连进来的无辜者。凛也是。 已经受够了。 美前抬起头。 然后直直地看向那个女人。她打算说“带我走吧”。眼睛发热了。自己在哭吗——她想。 ——到最后,也一点都不帅气。 很狼狈。但这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她瞪着那个女人。为了凛,为了倒在咖啡馆里的那个女人,也为了自己。 女人那玻璃珠般的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阴翳。 过了好一会儿,美前才意识到——那像是有什么东西摩擦过的声音,是女人收剑的声音。 “原来如此,这就是〈替子〉吗。看来不只是只小鹿崽呢。” 女人扬声笑了起来。向后仰起脸,露出白皙的脖颈。 “你这是什么意思?” 凛插到女人和美前之间,美前已经看不到女人的身影了。只能看到黑色大衣的下摆,以及从那里露出的两条腿。 “你不知道吗?不能相信城里那些家伙。” “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但是,我相信你,摩根努。” ——摩根努? 是个耳熟的名字。好像是凛的师父。拥有〈女神〉之力、召集年轻人传授战斗技艺的女剑士。 凛那个‘不杀女人’的〈誓约〉,原本就是献给这个女人的。 ——凛赢不了这个人。 凛无法战胜她。不仅要超越师父,还必须超越〈誓约〉本身才有可能。 凛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手持利剑,摆出一副寸步不让的姿态。声音中充满了忧愁。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摩根努?” 短暂的沉默之后,脚步声响起。凛的声音追着那脚步声。 “你去哪里!还没分出胜负。” “我没兴致了。今天就到这里。但我还会再来的。而你——赢不了我,永远。” “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好孩子。不愧是有我〈儿子们〉的名号。会是一场好仗。” 说完,声音便消失了。 “你受伤了吗?” 美前回过神时,凛已经单膝跪在她身旁。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如果你要被带到你不愿意去的地方,我能感应到。” 美前本想反问“骗人的吧”,但看向凛的脸——他的目光是认真的。不是谎言,也不是玩笑。 “是〈誓约〉的一部分吧。” “没错。” ——我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了。 直到美前死去,他都无法获得自由。 又来了——美前想。又是这样。因为美前执着于自己的自由,凛又成了牺牲品。 ——我明明不想这样的。 难道自己无论怎样都会连累别人吗? 凛握住呆立的美前的手,想要拉她站起来。美前膝盖使不上力,正费劲时,凛伸手托住她的腋下,把她抱了起来。 “我自己能站。” “不能在这里久留。” 被他这么一说,美前才注意到周围飘荡的血腥味。那个女人屠杀了两个骑手。而且是斩首—— 一阵恶心涌上来,美前用手捂住了嘴。 “竟然……做出那种事……” “她来这边世界大概还不长。不知道那么做会引发什么骚动。收拾善后的人要辛苦了。” “来这边世界……那,在那边这是常有的事吗?” 凛略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低声答道: “没错。敌人的首级会成为战士的力量。” ——说起来,古代凯尔特人是有猎首习俗的。 原来如此——美前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推开凛,冲到路边,大口呕吐起来。 “没时间了。走。” 美前觉得不可能,但还是勉强压制住呕吐感。明明觉得已经吐光了,却还是一阵阵往上涌。很难受。 “快。” 觉察到凛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美前回过头——吓了一跳。 他额头上浮着油汗,身体在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了?” “没事。你已经好了吗?” 大概是太过震惊,恶心感一下子消失了。但美前根本顾不上庆幸。 美前走到凛身边,把手贴在他额头上。烫得吓人。 “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对了,得去医院。” “马上就会好。走吧。” 凛握住美前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转过身——然后松了一口气似的叹了口气。 “塔利。” 一个朦胧发光的人影,浮现在大楼的阴影中。 他身旁浮着一个光圈——就像刚才那个女人用剑画出的那种。那光圈如同月亮周围的彩虹,轮廓模糊,始终在旋转。 塔利手持竖琴,正在演奏音乐。那音乐似乎维持着光圈——就像女人通过旋转剑来产生光圈一样,如果音乐停止,这光大概也会同时消失。 “走。” 美前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凛抱起,穿过了那道光圈。 ──────────────────────── 第四章〈妖精骑行(Fairy Ride)〉 ◆访谈记录 10月31日 下午八点十分/新宿 ——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抱歉。 “哪里哪里……我刚听说了很多事情,都是头一次知道。要是我能早点察觉到,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听说您和月冈小姐相当亲近。 “是的。我自认为是她父亲的挚友。虽然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地喜欢那孩子——不过,她真是个好人啊。” ——您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大概是她出生那会儿吧。也可能出生前就认识了……我记得是在医院见到的。我妻子身体不好,住院了。我去探望的时候认识的。虽然病房楼层不同,不过,您知道吧,有那种吸烟区。就是在那里认识的。她父亲是个好人,母亲也是……怎么说呢,真是让人羡慕的一对夫妻啊。” ——您用的是“是”和“真是”这样的过去式…… “啊,他们都去世了。两个人都走了。只留下美前一个人……我想他们该有多不甘心啊。” ——所以您就一直充当着她的家长? “美前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成家长,这还是个问题。如果她真的把我当亲人看待,怎么可能一句话不留就消失了呢?对吧? 说到底,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自称家长罢了。 无声电话那件事,我也是昨天晚上才从公司的人那里听说的。他们说这事不能瞒着我。” ——是山口小姐吧。我在百忙之中硬是请她接受了采访,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她看起来严厉,但其实是个好女人啊。” ——和您夫人比呢? “你……你这突然问的什么话。哈哈哈,该不会是我老婆花钱雇你了吧?那当然是我夫人了。我可是个爱妻家。也有人说是惧内就是了。” ——月冈小姐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刚才就在说了,总之是个好人。性情非常爽朗的一个男人。就是有个爱喝大酒的毛病。我还老说他迟早要把肝脏喝坏。 不过实际上,他连把肝脏喝坏的功夫都没有,就走了。” ——冒昧问一下,死因是什么? “他?坠亡啊。 说到底还是因为酒。喝醉了,从天桥上摔了下去。好像是当场死亡。没遭什么罪就死了,也算是唯一的安慰吧。”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记得是去年六月。” ——那么,月冈小姐……令千金当时应该还在上学吧。 “是啊。本来是父女俩相依为命,但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也不得不卖掉。事情来得太突然,什么遗产税对策都没做。而且地价还涨了不少。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种事是不对的。 不过对美前来说,或许反而是件好事——她总算离开了那个让她无法不想起父母的房子。” ——那个时候,您这边有没有提出要收养她? “没有没有,我当然很想那么做。但美前那孩子坚决不肯,说不能再麻烦我到那种地步了。那孩子性子倔啊。 不过作为补偿,我在工作上硬是帮了她一把。就跟她说,别废话了,来叔叔这儿吧。” ——月冈小姐乖乖听话了吗? “嗯,毕竟现在找工作不容易嘛。各方面都是。” ——因为她是最后见到她父亲的人邀请的? “您这话说得可真够难听的。 没错,最后一个见到月冈的人是我。因为我们一起喝的酒。” ——月冈先生的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那是美前上高中的时候。是癌症。美前那孩子,经常往医院跑。她其实讨厌医院,但母亲住院的时候,她真的跑得很勤。 有一次我在医院碰到她。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自己反倒像个病人。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叔叔,人为什么会死呢?” ——您是怎么回答的? “这个嘛,我就随口糊弄了一句‘因为我们是人呗’。她这人吧,说是敏感也好,多愁善感也好——就算不是亲人,光是近距离感受到别人的死亡就够难受的了,所以她讨厌医院吧。” ——他们一家关系好吗? “月冈家吗?嗯,那当然。” ——月冈先生的职业是? “不怎么出名。办了个绘画教室,勉勉强强糊口吧。不过好歹有房子,只要能赚到吃饭的钱就行,大概是这种感觉。他太太……好像是做心理咨询师的吧?叫什么来着,在儿童咨询所那种地方工作。是个好人啊,真的。 好人是不是都走得早呢? 这么说来,活着的我反倒像个坏人了。” ——说不定您本来就不是人呢。 “您又开这种奇怪的玩笑。” ——玩笑暂且不论,您一直没有注意到月冈小姐的烦恼吧。 “唉,惭愧。完全如您所说。我没有注意到。在说好人坏人之前,作为监护人我已经不合格了。” ——也许您在无意识中是有所察觉的。 “就算无意识地察觉到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啊。” ——月冈小姐失踪后的职场情况如何? “虽说失踪了,但也不过才半天。就算报警,平时的话警察恐怕也不会受理吧。” ——也许吧。 “她被卷进那起新宿事件……太可怕了。一想到美前该有多害怕,我就……心痛得不行。” ——幸好受害者名单上没有她。 “如果她压根不在现场就好了。美前不是那种会跟哪个混蛋私奔、明知大家会担心还要离家出走的孩子。也不是那种会招人怨恨的孩子。听说她家被翻了个底朝天——警察到底有没有好好搜查啊?” ——您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 “想起来什么?” ——如果不靠自己想起来,诅咒是无法解除的。 “你……你在说什么?” ——幸运的是,和她有过密切交谈的人数量有限。要将她的影子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并不困难。实际上,在我直接交谈过的人当中,月冈美前这个人的形象已经开始淡化、消失了。到明天早上应该就会彻底消失干净了。啊,不过有几个人我稍微动了点手脚。 “你到底……” ——这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也要把我的记忆消掉吗?” ——不。您必须靠自己想出来。然后,必须忘掉那些虚假的记忆。 “虚假……你在说什么。我就是我!” ——差不多该打开锁了。我会帮您的——我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请您好好想一想。您和谁一起生活?您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听说她身体不好——得的是什么病? “那是……” ——您妻子的名字,我是知道的。 “你……难道……”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1 美前唯一认真倾诉过关于〈那些人〉的事的人,只有母亲。 她也曾半开玩笑地对父亲提起过。父亲是那种适合进行“分不清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对话的人——他向来如此。 但要说认真谈过,那就只有母亲了。 第一次谈起这事,大概是在她快要上小学的时候。 那时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察觉到了,并且认定这一定是不可以对人说的事。 记得那也是在医院里。好像是母亲的朋友住院了,她们去探望。在医院院子里散步时,她看到一个老婆婆在喷泉边洗东西。 她一眼就知道了——那是〈那些人〉的同伙。 母亲似乎觉得僵住的美前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强迫她说出来。然而大约一周后,饭后母亲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美前啊,你在医院看到了什么?” “一个在洗东西的人。” 只凭这句话根本说明不了什么,但母亲似乎有所感触。 “妈妈说啊,外婆家里有过座敷童子。不过妈妈自己没见过。是妈妈的妈妈——也就是美前的外婆告诉我的。” 母亲没有等她发问,便讲起了一个既像旧事又像真事的故事。 听完那个故事之后,美前开始觉得,自己看到的东西大概是那种叫“座敷童子”的东西的变种吧。 “妈妈,你相信那个吗?” “相信啊。因为如果不相信的话,不就等于说妈妈的妈妈在撒谎了吗?” “……那如果我说,我也能看到那种东西,你会相信我吗?” 母亲应该是笑了笑吧。 “当然。” 从那以后,美前也很少再对母亲提起〈那些人〉的事。 但在母亲临终前不久,她又提过一次这件事。 “妈妈,你还记得座敷童子的故事吗?” 母亲微笑了。 “记得啊。” 那时美前已经是高中生了。为了验证自己看到的东西会不会只是妄想,她翻遍了心理学书籍——虽说谈不上完全理解,但也积累了一定程度的知识。毕竟母亲是心理咨询师,家里的教材堆积如山。 “那时候妈妈说过吧,如果我说能看到那种东西,你会相信我。” “说过啊。” “但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我被那种妄想缠住了,妈妈不是应该否定我才对吗?不应该说那种会强化妄想的话吧?” 母亲点了点头。 “是啊。如果直接否定,会让你产生抵触情绪,从此再也不肯跟我谈了,所以我不会一下子就否定。但如果是在工作中遇到美前这样的人,我会朝着那个方向引导——告诉她那种东西其实是看不见的。” 美前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母亲握住了她的手。 “美前就在这里。活着,感受着,思考着。这还不够吗?什么是对的、应该怎样——根本不需要去强行规定。你说看得见,那就是看得见。那不就行了吗?” 美前说不出话来,母亲又微微笑了笑。她记得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亲消瘦憔悴的脸上。那景象如同一幅宗教画。 “其实,对工作中遇到的那些人,我也想像这样对待他们。但是,一个人的一生中,能够真正陪伴到底的人数是有限的。不和‘大家都看得见’的世界同步生活,是很辛苦的事。所以,我没办法陪他们走到最后——作为替代,我帮助他们能够看到和‘大家看得见’相似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工作。” 母亲抚摸着美前的手。像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 “美前的话,没关系啊。因为是女儿嘛。可以陪你到死。不管是什么样的妄想,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妈妈有信心陪你走下去。只要美前觉得是真的,那对妈妈来说也会变成真的。” “妈妈……” 那一刻,美前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了母亲: “我,能看到奇怪的东西。怎么说呢……像是妖精一样的东西。” 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身体变轻了。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因为一直独自背负的重担减轻了一半。那时,她和母亲分担了那份重量。 听了美前的坦白,母亲点了点头。说了声“嗯”,然后歪了歪头。 “那,美前想怎么做呢?想和那些人打交道吗?还是想让它们消失?” “想让它们消失。” “为什么?它们会做什么坏事吗?” “也不能说不会……但也不能说会。” 哪些事和〈那些人〉有关,哪些无关——美前无法判断。 “嗯,如果不想打交道的话,就尽量无视它们吧。我觉得那样比较好。” 美前点了点头,母亲耸了耸肩。 “不过啊,我觉得挺可惜的。难得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呢。” ——可是,妈妈。 美前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 ——我又看到喷泉边那个女人了。 小时候和母亲一起去探望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她们回家两天后,病情就突然恶化了。 ——能看到这种东西,一点也不美好。 从窗帘缝隙俯视中庭,喷泉边洗着什么东西的女人抬起头,看向美前。她的眼睛像黑洞洞的洞穴,深邃得仿佛能望穿地球的另一端。 ——是那家伙把妈妈带走的。 “美前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能跟你说。” 美前站在床边,俯视着瘦得令人心疼的母亲。她心想,自己竟把如此沉重的东西,交给了这个风一吹就要飞走的人。 “美前,妈妈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要往积极的方面去想。好吗?那是谁也看不见的东西哦。很了不起不是吗?只有美前能看见。只有我的女儿能看见。妈妈决定就这么想了。” 三天后,母亲去世了。仰望火葬场烟囱升起的烟雾,美前想——对于会预言这种事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 灰烬在雾蒙蒙的天空中飘舞。 对美前来说,〈那些人〉是与死亡紧密相连的存在。 而现在,又有两个人——也许是三个人——在她眼前死了。虽然不是〈那些人〉直接下的手,但也不能说毫无关系。美前看到了格林姆林的身影。 ——〈辉光之野〉,也许就是死亡之国吧。 就像阿拉温统治的安温被认为是死亡之国、地下王国一样。 就像金发的妮芙一起渡过波涛、前往永恒青春之国,却在踏上爱尔兰土地的瞬间衰老而死一样。 就像漂泊旅途的终点到达女人国的布兰的同伴,一回到爱尔兰便化为灰烬一样——布兰本人虽得以存活,却再也没能踏上故土。 去〈辉光之野〉,或许就等于死亡。至少,不可能以和现在一样的美前回来。 ——可是…… 美前俯视着沉睡不醒的凛,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活着的。而为了不再让他受伤,要么我死,要么我去〈辉光之野〉。只有这两条路。 那时,穿过光圈之后到达的地方,是一间酒店房间。 凛一到此地便颓然倒下,而没有实体的塔利帮不上任何忙,美前只好一个人拼命把他拖上了床。 “凛不要紧吗?” 美前问闭合了光圈的塔利,他困扰地笑了笑。 『如您所见。但请不必担心。他是优秀的战士,应该不久就会恢复。』 “可是,为什么?” 美前目睹了凛战斗的全过程。他漂亮地战斗了——没受一点伤就应付了那个场面。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您不必在意。』 塔利的声音有一种封住美前追问的力量。他的话语包裹着美前,试图告诉她什么都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 “但是,我在意。” 美前抵抗着他声音的力量,好不容易挤出这一句,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塔利终于回答了美前的问题。 『是因为〈誓约〉。〈誓约〉给了他巨大的力量,但同时也可以成为可怕的束缚。他一定是触碰了某种禁忌。』 “您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面对美前的质问,塔利用罕见的尖锐语气答道: 『如果我在场,会更早介入。在凛变成这样之前。您觉得我会眼睁睁看着您陷入危险吗?』 “……” 『所以,我不清楚详细情况。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美前略微犹豫了一下。 今天早上凛是怎么解释塔利消失的理由的?他不是说塔利回〈辉光之野〉去商量如何应对他的〈誓约〉了吗?塔利是去请示是否应该派遣新的〈骑士〉。 “那个……我知道这么问很奇怪。但您……不是凛的敌人吧?」 『我现在就可以立刻结果了凛的性命。我的力量是音乐。只要竖琴的声音能传到,我可以做到任何事——即使我这副身躯不在此处。』 塔利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压抑了感情的声音低语道: 『我还没有得到您的信任啊。』 “对不起……” 『不,也难怪。但我不要求您现在立刻信任我——只希望总有一天您能相信我。眼下,请先买我个人情——是我让你们逃到了这里。作为代价,请您把您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美前点了点头,开始讲述。她说自己被公司同事袭击,同事介绍了一个可以咨询这类事件的人。她去了约定地点,以为对方就是那个人便上前搭话——结果对方实际上是〈辉光之野〉的女剑士。店门前,矮神们围成一圈跳舞,通往地下王国的入口短暂地出现了。 暴走族的闯入、痛苦挣扎的半透明人影、以及凛的出现。 美前说完一切时,塔利的额头上刻上了皱纹。 『竟然是摩根努……那就难怪凛会耗尽力气了。既然是与〈誓约〉的直接对象战斗,他能平安无事反倒是令人惊讶。』 “结果,代替凛的〈骑士〉还是被派来了吗?那位摩根努难道不是吗?” 『不。摩根努不是那种会响应〈女王〉的命令而战的人。我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出现的……也不知道她是如何〈转化〉过来的。』 “〈转化〉……就是像凛一样,带着实体过来的意思吧。” 『是的。接受〈转化〉后,就能说这边的语言,容貌也可以调整到走在街上不会引人注目的程度。』 美前心想,无论是摩根努还是凛,都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说起来……凛说过,公司大楼旁边的乌鸦坠落的地方,有〈转化〉的印记。” 塔利神色沉痛地点了点头。 『那么,她大概是从那里出现的。至于是谁所为,就不得而知了。』 “那个叫〈转化〉的东西,自己做不到吗?那个人……她好像使用了……像是魔法一样的东西。” 那堪称艺术品的美丽长剑在空中描绘出的光环——那绝非仅仅是金属的反光。 『摩根努确实会使用法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女神〉之力。但她的法术终究只是剑术的延伸,应该无法施展像〈转化〉那样大规模的术法。至于那个……您试图穿过的那个人影,很遗憾,那是使用与我相同的〈琴手〉之术的人。而要成为〈琴手〉相对容易。但〈转化〉只有〈祭司〉才能做到。凛的〈转化〉也并非我所为。能成为〈祭司〉的人,真的很少。』 ——那么,也就是说,那些为数不多的〈祭司〉中,有人想要掳走我。甚至是违抗〈女王〉的命令。 美前想到的,塔利似乎也想到了。不,他应该想得更深,考虑了更多。他掌握的材料更多。也许他已经在脑海中逐一排查过自己认识的〈祭司〉了。 “对不起。我又……” 塔利露出诧异的表情,美前低下了头。 “我不仅怀疑您,还怀疑您的熟人。对不起。” 塔利叹了口气。 『美前,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比您怀疑得更深。我早就知道盟友并非铁板一块。但无法确定究竟是谁。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让您如此忧心。』 美前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交叠的手。她没有别的地方可看了。看向凛,就会想到这个人为了守护自己才变成了这样。看向塔利,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也许他也为了自己而处于艰难的立场。 不得不怀疑那些长久以来共同生活、交谈的人——那一定是非常痛苦的事吧。 『美前……真的,请您不要在意。』 “可是,为什么?” 话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她觉得对不起塔利。但她忍不住。 “为什么我会被盯上?” ——美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圣子那句话安慰了她,那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从那之后,自己已经走到了多么遥远的地方啊。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真的是这样吗?她怎么也自信不起来。她总在想,是不是自己有什么过失,是不是原本可以避免现在这种局面。 『根本无法特定。您被盯上的理由太多了。』 塔利困扰地说道。 “身为〈女王〉的〈替子〉,就那么有价值吗?” 对美前来说这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疑问,但塔利却显出迟疑的样子。美前下意识地叫了他的名字,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回答道: 『……您是〈继承者之君〉。』 “继承者……?” 『〈女王〉如此定下的。〈女王〉的子嗣并不少。但〈女王〉确定为继承者的,正是您。』 “继承者……意思是,我将来要继承〈女王〉之位吗?” 塔利点了点头。然后,他将竖起的手指贴在淡色的嘴唇前。 『沉默之誓。我被禁止透露更多的详情。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我教的。请您当作不知道。』 美前毫无实感地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向了悬而未决的问题。 “那么,会有其他〈骑士〉过来吗?” 『萨温节临近,〈转化〉以及跨越边界使用力量都会变得更容易。届时,不仅是奉王命而来的正式〈骑士〉和〈琴手〉,心怀野心的家伙们也会各自蜂拥而至——不过,正式的追兵尚未受命。至今仍在奉王命行动的,只有我和凛两人。』 而实际战斗的,是凛。 ——如果我乖乖答应去〈辉光之野〉,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美前低下头,塔利轻轻走近她身旁。明明他应该没有实体,但这样靠近时,却仿佛能感受到体温和心跳。 『您知道我等待这一刻等了多久吗?〈女王〉最终决定召唤您,是最近的事。但我自己很早以前就受命担任守护您的职责——一直注视着您。』 “只是注视着,什么也没做呢。” 美前并非有意责备对方,但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带上了那种意味,慌忙补充道: “不过,这样也很好。” 『为什么?』 “因为您很温柔。如果更早见面、更早交谈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被您宠坏的。” 塔利微笑着,略带遗憾地说道: 『我倒是很想宠您,但规定不允许我们随意干涉那边。』 “那现在呢?现在您这样和我说话,不算违反规定吗?” 『我说过,这是奉王命行事吧——七之七倍的年份的大祭典即将来临。〈辉光之野〉将会发生撼动整个世界的重大事件。等到那时再行动也许就太迟了。在此之前,只需暗中守护即可。但现在已经不是能说那种从容话的时候了。』 美前只能回答一声“这样啊”。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个疑问。 “那个。统治〈辉光之野〉的,是达努神族吧?” 『〈女王〉是〈女神〉的化身。』 “我一直有个疑问。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一部叫《入侵之书》的典籍,记载着图阿哈·德·达南——达努的族人,也就是您所说的〈女神〉的族人——是拥有极其强大的魔法力量的优秀民族。” 『细节不论,大体上与我方流传的历史相似。』 “可是,既然拥有那么强大的魔法力量,为什么还会败给后来到来的种族呢?为什么要把绿色的岛屿让给他们,自己逃往异界呢?” 塔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力量,太大了。』 “……哎?” 『你们的科学家也创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吧——那种一旦使用就会毁灭世界的东西。〈女神〉的族人也在漫长的战争中,创造出了太大的力量。如果与后来的人们争斗,就不得不使用那种力量。所以,〈女神〉的族人逃往了异界。』 “怎么会……” 『看看凛就知道了。他凭借〈誓约〉驾驭着超越人类的力量。您觉得这样的战士有多少?但是,当初让人们下定决心渡往异界的技艺,更加惊人、更加不容留情。就连凛和摩根努这样的一流战士,在那样的战争技艺面前也束手无策。生灵灭绝,毁灭之世降临——就是那样的力量。』 美前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塔利用一种像是看着令人痛心之物的眼神看着她,继续说道: 『美前,您知道如果强行留在这片土地上会发生什么吗?即便动用了先人封印的技艺,也未必没有觊觎您的人。』 ——我不可能是那么重要的人物…… 她想反驳,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因为她心中满溢着一个念头——无论怎么否认都是徒劳。 ——只是我自己想这么认为罢了。 只是想相信“不可能有那种事”。就像她一直假装看不见〈那些人〉、假装它们不存在一样——如今她也只是在根据自己的方便否定现实。仅仅是因为她一心想过上平凡的生活。 沉默降临了。 看着凛苍白的脸,她的胸口隐隐作痛。她总会想起母亲。 ——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变过。 想把看到的东西当作看不见。现在也是如此。 我讨厌自己一个人撑不住,总要牵连别人。 ——美前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母亲虽然那样说了,但那会是真心话吗?也许她其实因为得知女儿精神不正常而陷入了绝望——在面临自己死亡的时候,那实在是过于残酷的坦白。 ——我那时是多么残忍啊。 美前把承受不了的重担,交给了母亲。 而现在,她正试图对凛做同样的事。 她不想顺从地被带去〈辉光之野〉。理由只是因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能看到〈那些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是异界的替子。仅仅为了这个,美前就让凛去战斗。 『美前。』 被叫到名字,美前抬起头。塔利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好温暖。 这双手,也像那家咖啡馆里的人影一样,是由涡旋的声音和光构成的吗?虽然没有清晰的触感,但它已经足够真实——足以给予“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的感觉。 塔利的绿眸像沾着露水的草叶一样闪烁。那颜色鲜艳得让人无法相信是幻影——同时也纯净得不可能属于这个世界。 『不必自责。您做得很好。』 “……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美前只是一味地想要逃跑。 『凛是自己选择了战斗命运的男人。他不畏惧战死。为您而战——这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美前咬住了嘴唇。 “这一次,我也必须选择了。” 『是的。不,您一直都在选择。第一次意识到那是矮神的时候,发现别人看不到它们身影的时候——您一直在选择。每一天,您都在选择。选择怀抱眼中所见之物,孤独地活下去。』 “我没有怀抱它们。” 『不。您并没有背对我们。您始终在意着。只是没有人能与您分担。所以您一直是一个人。』 “我没有朋友,是因为我不善于交际……” 『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柔和的声音轻抚着耳畔。 『我不会再让您感到孤单了。是的,仅仅守望的时期已经结束了。今后,我也能为您提供帮助了。』 美前感到脸上涌上血色,双颊发热。她将脸从那双不存在的手中别开,轻轻地呼了口气。 她努力放慢呼吸,仿佛要压下加速的心跳。然后,她再次抬起头。 “您觉得……我去〈辉光之野〉比较好吗?” 她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傻问题。这本不该是向邀请自己去〈辉光之野〉的人提出的问题。 但塔利认真地回答道: 『我希望您去——我是这样想的。』 “凛也是吗?” 『我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不过,是啊。如果您现在立刻就说要去〈辉光之野〉,他大概会觉得受到了愚弄吧——会觉得您是因为不相信他的实力,才决定去〈辉光之野〉的。』 “这样啊。”美前低语道,然后低头看着膝上的背包。 “那正好。因为我也还没有从心底里想去〈辉光之野〉。” 『真让人头疼啊。』 “对不起。真的。” 塔利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不过,我原谅您。因为是您。』 2 凛一直在沉睡。 塔利担保他大概要到第二天早上才会醒,于是美前去洗了澡,换上了酒店备好的浴袍。 这次的房间和上次那种狭窄的单人间不同,是一间豪华套房。美前觉得好奇,问他是怎么订到房间的,塔利回答说,当然是靠魔法。 美前一边担心住宿费是不是真的有好好支付,一边还是尽情享受了这难得的奢侈。总之,光是沙发的坐感就完全不一样。 她从装着水果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苹果,用备好的水果刀削了皮吃。说起来,正经吃饭还是昨晚那顿快餐。 美前又伸手拿了一根香蕉,然后瘫在隔壁房间的沙发上看电视。和她自己房间里那台同品牌的电视相比,这台机型新得多,屏幕也大得多。 在她被卷入非同寻常的事态时,世间似乎仍在照常运转。有人遭遇交通事故被送往医院。政治家在为轻率的发言道歉。动物园里有什么宝宝出生了。好像哪里发生了地震。 画面不断切换。闪过一片眼熟的街景,还没等她想起来是哪里,字幕就跳了出来。 “新宿发现无头尸体!两人惨遭杀害” ——这是…… 扯下头盔、揪着头发拎起骑手身体的女人。一闪而过的银光。喷溅的鲜血。崩塌倒下的躯干。 ——是现实。 美前的现实,和〈辉光之野〉的现实,正在融为一体。两者都是真的。都是实际发生的事。已经没有人能够断言哪一方是虚幻、哪一方是真实了。 ——不对。不是这样。 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声音。 方形窥窗里映出的世界中,也有自己的一份归属——这感觉虚假得不可思议。 如果那边的现实和这边的现实都存在,那么美前现在大概正在适应那边的现实吧。她一直坚信为确凿无疑的日常,正越来越远。 ——我会就这样,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吗? 会有人为我担心吗?大概很快就会被遗忘吧。像我这样不起眼的女孩。 即便是这样被电视新闻大肆报道的轰动案件,人们也会以惊人的速度遗忘。同样地,美前也会被遗忘吧。 ——我希望被遗忘。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但现在,美前还不是被遗忘的存在。这条新闻肯定也已经出现在网络新闻网站上了。如果被担心迟迟不归的美前的圣子看到,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美前想给圣子的手机打电话,但意识到自己没了手机,记不住号码。 ——私人电话……会被山口小姐骂的吧。 但是,面对那个因为自己没联系而被她骂了好多次的圣子,她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因为她答应过不会再这样了。 没办法,美前拨了公司的号码。她只记得总机和部门的号码,所以选了总机。因为如果被山口接到电话,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 她对认识的行政人员报了名字“我是月冈”,然后请对方转接高原小姐。电话转接中传来等待音,然后圣子接了。 『喂,高原。』 “……是我。美前。” 『等……喂,到底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圣子的声音有些发抖。看来她也知道新宿那件事了。 “我不想闹大。拜托,小声点。” 聪明的圣子似乎领会了美前的意图。她采取了比压低声音更有效的对策。 『我记得你是有预约的,请问会谈顺利结束了吗?』 “那个,我没能和介绍给我的人说上话。我以为她是那个人就上去搭话了,结果搞错了……而且那个人,大概就是……现在新闻里那个杀人犯,我想。” 『这和之前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美前歪了歪头。之前什么的,关于这件事她这还是第一次联系圣子。总之,她继续解释道: “我一点伤都没有。别担心。我没事。那个被我怀疑是跟踪狂、说了过分话的人,又救了我一次。回头我得去道谢。” 『……电话里说不清楚,要不我们直接见面谈吧?』 “但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当然,我会过去拜访你。』 “下班后对吧?没有加班吗?” 『我会尽可能尽快处理,但恐怕还是会拖到傍晚。总之,请先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咦,这里是哪儿来着? 美前慌忙环顾四周,看到了电话旁边放的便签。上面写着酒店名称和电话号码。她扩大搜索范围,找到了一本类似手册的东西,上面列着服务一览表和客房送餐菜单。 美前报上了酒店的名称、电话号码和地址。然后她发现了桌上的房卡,又补充了房间号。圣子只复述了电话号码,说了句“那我稍后拜访”就要挂电话。 这时,美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她。 “啊,等一下。那个……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穿着同一套衣服。衣服倒还好说,那个……我想要内衣之类的。” 『明白了。费用我会随后向你收取。』 “抱歉,麻烦你了,各种事情。” 『哪里哪里。那么,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美前叹了口气,放下听筒。 她又看向电视。节目已经换了。好像是某个综艺或资讯节目,现在正在播电视购物的环节。艺人正用夸张的动作表演着对新产品的强大功能的惊讶。 即使是现在这样广为人知、被人们记住面孔的人,一旦不再上电视,也会很快被遗忘。除了极少数的例外。 而美前既不是艺人,也没有能成为例外的领袖魅力。她没有亲戚。也没有会永远记得她的亲密朋友——大概没有。 如果有人记得自己,心就会留下牵挂——美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会考虑这种事,难道自己已经有去〈辉光之野〉的打算了吗?之后的记忆就没有了。 不知不觉间,她似乎睡着了。 回过神来时,周围已经开始变暗。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视屏幕是亮的。 窗外,夕阳的红色已经开始褪去。 美前眨了眨眼,想让模糊的视野清晰起来——然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醒了。 是门铃。 她慌忙跳起来,光着脚跑到门口。长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从猫眼看向走廊,只见圣子站在那里,表情一看就很可疑。她胳膊下夹着纸袋。 美前打开了门。 “……这算什么啊?” 圣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什么算什么……这是酒店啊。” “所以,为什么是顶层套房?你知道这里的套房多少钱一晚吗?” “不知道……” “喂,让开。” 圣子推开美前,站在门口往房间里张望。 “那个,不是我自己订的。” “真豪华啊。让别人担心得要死,自己倒住在这种好房间里。” “对、对不起……” 美前担心圣子要是走进凛睡觉的里间,会惹来奇怪的猜疑,那可怎么办——但比起对房间内装和设备的兴趣,圣子似乎更优先关注发生在美前身上的事件。她还没进屋,先把纸袋递给了美前。 “换洗衣服。我给你买了好看的。” “啊,你帮我买来了。麻烦你了,对不起。多少钱?” “两万六千二百九十四日元。” “两……” 美前哑口无言,圣子嗤笑了一声。 “是跑腿费啦。本来还想再加个一万左右的,我放弃了。所以呢?到底怎么回事?新宿的无头尸体是怎么回事?” “啊,嗯。难得你帮我介绍,但我没和那个击退跟踪狂的人说上话。” “喂,你现在不是该说这个的时候吧。那件事果然和跟踪狂有关吗?” “说有关吧……也不算完全无关。” 圣子抓住美前的肩膀,使劲摇晃。 “真是的!你给我说清楚!你知道我有多着急吗?中午有个奇怪的人来采访了。虽然还没确定,但说你有可能卷入了那起事件。结果我整个午休时间都被提问占掉了!而且之后一点后续消息都没有。你手机也完——全打不通!” “对、对不起,我说,但是……我觉得你不会相信。” 圣子吊起眼角,逼近美前。 “信不信由我来决定。所以你说吧。” “知、知道了,我说。那个,我到了约好的咖啡馆,结果有个奇怪的女人在,我以为是那个击退跟踪狂的人,但她说话很奇怪……然后我仔细一看,地上倒着一个女人,接着窗户碎了,暴走族冲进店里,和那个奇怪的女人打了起来,我差点被暴走族掳走,那个女人在外面用剑杀了暴走族……这时候,前一天晚上救了我的那个男生,又救了我一次。” “……你总结得还真是简洁啊。” “那个,我是不是得说得更详细一点?” 圣子抱着胳膊瞪着美前。 “算了,也行吧?但你好像完全没说重点啊。” “哎,重点是什么?” “别装傻。”圣子嘟囔着,越过美前的肩膀往房间里看了看,压低声音继续说,“你总不会是一个人住这房间吧?那个男生也在吧?” “不、不、不是的!不是那种关系!” “在这儿说话方便吗?你到走廊来一下。” 美前穿着浴袍,犹豫了。而且她还光着脚。这岂不是类似于“穿着浴衣在客房外溜达的大叔”的行为,要是被酒店员工看到,恐怕会皱眉头吧。 ——虽说大概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被立刻赶出房间……但既然这房间是用莫名其妙的手段搞到手的,太引人注目恐怕不太好。 但圣子毫不留情地抓住美前的手臂,把她拖出了房间。 走廊里静悄悄的。这一层还有其他客人吗?昏黄的灯光照着典雅的配色墙纸和地毯。 门静静关上的一瞬间,美前伸手到背后去摸索门把手。她不小心用右手抱着纸袋,只能用左手。 但美前正焦急时,圣子却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道: “那边那个,是不是你说的暴走族?” “哎?” 美前半信半疑地朝圣子视线的方向看去。她发出了不成声的声音。 就在刚才,葡萄色的地毯上被画出了一个光圈。那光化为肉眼可见的旋风,在酒店走廊里扩散开来,开始接连不断地画出图案。圆形、交叉的线条、突出的锐角图形、然后又是圆。纠缠在一起的绳状物体、生生流转的永恒之环。 那光照亮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摇曳的人影站在最初画出的圆的中心,笔直地指着美前。 那绝不可能是暴走族。耳边传来圣子的低语。 “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 卡在喉咙上的手,是圣子的吗?不会吧。 那只手加重了力道。 美前反射性地抬起手,想要掰开卡在喉咙上的手指。但做不到。她丢掉纸袋,双手抓住圣子的手。但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勉强。 她想叫“圣子”,却发不出声音。从嘴唇间漏出的,只有痛苦的喘息。 “真蠢啊。你的公司、你的朋友关系,全都暴露得一干二净。既然你本人有〈骑士〉保护着碰不到,难道你就没想过他们会从旁门左道进攻吗?” 呼吸困难。视野好像开始模糊了。 “我都听到了哦。你是另一个世界的公主殿下?有人来接你了?那你赶紧去不就好了。多可惜的事啊。为什么——” 在白色雾气般的视野中央,能看到那只指着美前的手指。和在新宿看到的一样——那摇曳、扭曲的朦胧影像中,唯有那只直指美前的手,像是直接画在空间中一样,稳稳地静止着。 “——为什么,是你这种人啊?” 救命——美前在心中呐喊。 ——凛…… 喊出声之后,她猛地一惊。不行,凛不能和女人战斗。 她胡乱挥舞着手脚,拼命想要挣脱。眼睛已经看不见了。视野变成了一片血红。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这样下去,圣子会变成杀人凶手。 ——又是因为我。 那个指着美前的人影,一定是蛊惑了圣子。不知道它用了什么手段,但就像操纵暴走族一样,它设法让圣子与美前为敌。 没必要让圣子动手。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来。 她说不出话。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意愿传达给圣子。如果是那根手指的主人,拼命许愿的话,也许能传达到。 瞬间,激情让美前的眼睛再次睁开。那近似愤怒,但又不同。或许应该称之为——诅咒。 ——是你!就是你! 美前死死盯住那不断摇曳的人影。原本只能看清指尖的部分,以此为起点,轮廓开始固定下来。修长伸展的手臂是白垩般的白色。肩头垂下编织精美的金发,从胸口到脖颈挂着好几串项链。厚厚的斗篷领子覆盖其上,上面是白皙纤细的脖颈。尖尖的下巴。眼睛的颜色太暗看不清楚。 眼睛。 视线交汇的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翻转了过来。 上下左右、前后的区分消失了,甚至连圣子勒住自己脖子的手都感觉不到了。 “啊——” 美前在那里——在那个一直指着她的幻影的本体面前。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惊人的热气、被熊熊燃烧的火焰照得摇曳的树影、充斥四周的声音、声音、以及声音的洪流。 立于中央的纤细人影。 美前和对方都无言地对视着。双方似乎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对方先回过神来。因惊愕而睁大的双眼很快凝聚起力量,回望向美前。 “滚开!” 那声音仿佛搅乱了构成那个场所的某种东西。音之环散开,光消失了。而怒视着美前的少女的身影,也瞬间四散。 美前回到了现实。 她剧烈咳嗽着跪倒在地,用双手撑住身体。 “美前!” 凛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她发现圣子的手已经不卡在自己喉咙上了,猛地一惊,想要叫喊。不,是想要叫喊。 “不行、不行、不行……圣子……她——” 回过神来,凛已经在她身边,像抱起她一样让她站了起来。 “刚、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她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每一个关节都在作响,仿佛现在才第一次咬合似的,动作生硬。舌头也麻木了。 美前默默抬头看着凛。下巴难看地不停打颤,但她毫无办法。 “你的同事倒在那里。似乎失去了意识。” 美前缓缓眨了眨眼。她想要对凛告诉自己最想听的事表示感谢,但不知道他是否领会了。 凛微微挑了挑眉,轻轻把美前靠在走廊墙上。 然后,他抓住美前的双肩,用力一压。明明没有被扭到哪里,肩膀却忽然变轻了。接着他像要把肩膀向上提一样,腰部一带也变得舒畅了。然后他握住美前的右手,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猛地一拉。肩膀、肘部、手腕的关节忽然变得灵活起来。 同样处理完左手和双脚后,全身暖和起来,感觉就像刚运动完一样。 “这是什么……” “应急处理。这里危险。最好回房间。” “但是,不能把圣子就这样……” 美前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凛的脸色仍然很差。她忘了他本该睡到明天早上的。 “对不起。我又任性了。” “把那姑娘也带进去就行了。” 凛走向瘫倒的圣子,用完全看不出身体不适的动作把她扛了起来,然后努了努下巴。美前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原本应该在的房间移动了很远。 ——是刚才那个人影站着的地方。 光画出的图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不会错。 “又被知道位置了。那个房间可能也不再安全了。” “对方把你从房间里拖出来决战,说明敌人的力量要么无法渗透进那个房间,要么只能产生微小的影响。” 原来如此——美前表示赞同,然后小跑着过去捡起掉在门前的纸袋和圣子的包。接着她发现房卡不见了,顿时愕然。 “怎么办。这是自动锁吧。” 凛的手伸过来,刷了卡。美前正惊讶时,他打开门,说道: “我还不至于连不带钥匙就出门这种这边的坏习惯都没有。” ——我倒是知道这个生活习惯啦…… 美前有些悻悻地进了房间。凛也正要跟进去,却在门口停住了动作。被他横抱着的圣子忽然挣扎起来,挣开凛的手臂,逃到了走廊上。 “进去!快进房间!” 凛喊道,但美前僵在了门口。 “……!” 她发不出声音。凛挡在美前面前,用身体把她往房间深处推。这个动作反而让美前回过神来。 “等等!我还没好好跟她说过话。” 凛身体的那一侧,圣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那声音很不规律。圣子的身体也还很虚弱吧。她一定还没有完全清醒。 光是觉得自己生活中的一举一动被人窥探,就已经那么令人不快了。被别人随意摆弄大脑、随心所欲地操控,那该有多么令人不快、多么不可原谅啊。 ——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我…… 美前想哭。 “没用的。一旦被种下操控之线的人,很容易受到术者的影响。这姑娘恐怕也——” “不会没用!” 美前喊道。她穿过惊讶的凛身旁,跑到了走廊上。 这是她有生以来跑得最认真的一次。比毫无干劲敷衍了事的运动会更认真,比为了赶上预定的电车而跑向车站时更认真。身体状况虽然糟透了,但美前还是竭尽全力地跑着。 然后,她追上了圣子,抓住了她的手。 圣子的身体猛地一弹,想要挣脱美前的手。但美前没有放开她。 “求求你。回来……” ——变回原来的圣子吧。 为什么要把手臂环上挣扎的圣子的身体?为什么要额头贴着额头,在极近的距离凝视圣子的眼睛? 她不知道。一切都是身体无意识的举动。 圣子眼中栗色的虹膜,与刚才布满走廊的圆形图案重叠在一起。将意识进一步投入那深处,她看到了纠缠的光环。 “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用低沉但有力的声音低语道。 圣子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 “变回来。” 光环抗拒着。它不但仍然试图攀附圣子,甚至还向探身凝视的美前伸出了触手。 旋转、发光、生灭不定、消失又重现、不知从哪里连接到哪里的混沌之环。 但美前努力不被它卷入。 她死死地、死死地凝视着那圆环。无论看起来多么复杂古怪,它也只是图形而已。只要认真追踪,就能把握全貌。而如果能看透它的一切—— 旋转变慢了,最终停止了。同时,光也淡去,然后环消失了。 圣子的身体再次失去力气,美前没能撑住她,两人一起跪在了地毯上。好柔软、好舒服——美前想。 地毯也好,圣子也好。都好柔软。好温暖。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美前疑惑不解。莫名其妙。为什么。做了什么。怎么做到的。一切都在迷雾之中。 “蠢货。” 凛的声音从背后高处落下。 “蠢就蠢呗,有什么办法。” 美前辩解般地嘟囔着,低头看着仍然垂着头的圣子。这种情况下,只能就此分别了吗? “连修行都没做过,居然反弹术法,已经不是鲁莽,而是愚蠢了。你是打算找死吗?” 言外之意,仿佛在问她:对方是值得你赌上性命的人吗? 算不上挚友。 圣子说过“你这种人”——就算是被操控了,我想那也是她的真心话。要说完全不生气,那是假的。 但是,美前喜欢圣子。 包括那些部分在内——包括她自信满满、有时会看不起美前的地方——美前并不讨厌她。 美前抱着圣子,喃喃道: “对不起,各种事情。因为我的缘故,把你卷进了奇怪的事情里。” 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我想,我大概……只能去了。” 虽然是第一次说出口,但美前已经快要放弃了。只能去了。留在这里,只会给除了自己之外的许多人带来负担——而且,什么也产生不了。 想要留在这边世界,只是一种徒劳的愿望罢了。 “我又不是为了去当公主。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们好好地在我心里。所以,我不想找什么替代品。但是,我听说自己有一个所谓的故乡,就好像真的有这么一回事一样。我反应迟钝,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节奏,是个落后分子——被人说‘你这种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但是啊,正因为如此,当有人告诉我‘你有别的地方应该去’的时候,我就会想,啊,是这样啊。” 这也是一种撒娇吧。 一直以为没有人在等自己,没有自己该待的地方——却被告知是有的。 无论如何想都觉得可疑——但从一开始否定它荒唐可笑的时候起,美前就想去那个世界了。 也许是因为梦里看到的景色太美了。那片原始的草原,让美前深深着迷。她被吸引了。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强大的力量。 “如果我像圣子一样漂亮、聪明、善于交际,那这里就有我的容身之处,我不可能相信那种梦一样的话而放弃现在的生活。所以——” “别被骗了。” 忽然,圣子的嘴唇动了。 “美前你就是太老实了。太容易上当受骗了。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听到了吗?” “……嗯。” “尤其是,不要相信那些瞧不起人的人。他们说什么‘自信’,那种地方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嗯。圣子……” “别哭啊,傻孩子。” “因为……我就是傻嘛。” “别拿傻当借口,我以前也说过的吧。” 圣子用轻松的语气说着,看了看美前的脸。然后,笑了。 “我就当是做梦了。” 美前吃了一惊,问她为什么。圣子耸了耸肩。 “你卷入了新宿发生的事件。从那以后就没再见过你。我正担心呢,就在梦里见到了你。然后在梦里和你告别了——这样反而更有现实感,不是吗?美前你要去梦里的世界了,当然无所谓,但我从明天开始还得在这个现实中活下去,所以我想把它变成能用常识解释的记忆。你明白吗?” 美前只能点头。那种感觉,她再明白不过了。 沉默降临了片刻。打破沉默的是圣子。 “还有一件事。有个男人在到处打听你的事。自称侦探什么的。但是——和那个人说话的时候,感觉很怪。事情的意义会变成双重。明明在说很普通的话,却感觉背后有杂音。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美前是什么〈辉光之野〉的公主的。站在那里的那个,就是来保护你的〈骑士〉凛吧?我知道的。明明不是用语言听到的。” 美前回头仰望凛。他表情严峻地俯视着美前。 “快回房间。告别已经结束了吧。” 回答的不是美前,而是圣子。 “嗯,结束了。把包还给我就行,我这就撤了。” 捡起掉在地上的包的是凛。圣子从他手中接过包,说了声“再见”。这时,美前想起了纸袋的事。 “那个。你说给我买了衣服……” “就当饯别礼了。你带走吧。放心吧,没做什么奇怪的手脚。” 后半句是对凛说的,圣子挥了挥手。美前也想抬手挥别,却被凛抓住了手。 “时间到了。快进去。” 美前最后看到的,是半陷进葡萄色地毯的鞋跟,以及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来这个地方似的、裹在同色系丝袜中的圣子的腿。 3 门关上后,室内感觉一片漆黑。虽然地灯亮着,但对于习惯了走廊亮度的眼睛来说,几乎等同于黑暗。 凛越过美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沙发和窗户之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暗了看不清脸色,但似乎没有特别痛苦的表情。不过话说回来,直到他倒下之前,美前也没看出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说不定也是一样。 “那个……要开灯吗?” “我夜里也能看见。” 态度冷淡。一如既往,找不到对话的切入点。本来就不善言辞、不善交际,对方又是这个样子。 凛似乎根本就没有要和美前闲聊的想法。 “塔利呢?” “他说要保存力量,就消失了……不过?” “真是个关键时刻不在场的家伙。” 美前觉得恰恰相反吧。正是因为塔利不在场,所谓的安保级别降低了,敌人才趁机发动攻击的吧。 总觉得不太方便开灯,美前走向相对明亮的窗边。她伸手拉开窗帘,俯瞰脚下展开的夜景。 ——新宿,吗。 高楼林立的街道。属于这边世界的街道。某种意义上象征着东京的街道。为了通勤而每天经过的街道。想想今天早上,自己和凛两人一起穿过车站、换乘。 闪烁的灯火中的某处,有着昨天的自己。有着以为明天也会如此、相信同样的日子会继续下去的自己。 然而此刻,自己却在这里俯瞰着这座城市。停留在了曾经只是匆匆经过的街道上。 “那个,你已经可以起床了吗?塔利先生说你大概会睡到早上的。” “如果没有被打扰的话,也许吧。” 被轻易地拖出房间、打扰了凛安眠的美前无言以对。她像乌龟一样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也是啊”。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再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吗?你自己打算怎么办?” 还没等美前反问“哎”,他就追问道: “待在这里,确实安全。但塔利会把你带去〈辉光之野〉。无论如何,都要在萨温节之前。这样就行了吗?” “被你这么一问……” 美前语塞了。她对塔利说“还不想去”是真心话,但就像刚才对圣子说的那样,觉得“已经不得不去了”也是真的。 两者都不是假话。 凛默默地注视着美前。或许说瞪着她更合适。 美前缩了缩脖子,站起身来。她走近窗户,看着渐渐变暗的天空。 “如果不想去〈辉光之野〉,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美前没有回答。 西边低空闪耀的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是金星吗?看不到月亮的踪影。 “这样下去,行吗?”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不固执己见,是不是对大家都好。如果被邀请的时候就立刻去〈辉光之野〉,塔利先生也会轻松些,你也能马上回〈辉光之野〉吧?昨天也是,在新宿发生了那种事。那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随便谁都好,把自己交给某个人就算了。” 一声故意的叹息,和一声“傻瓜”的低语。 美前没有气馁,继续说道: “如果不能自由的话,那还不如把我自己交给某个人。那样更能为大家派上用场。” “那不是可以随便给人的东西。” “但是——” “闭嘴。” 即使被不耐烦地打断,美前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如果那是能让大家都幸福的最好方法——” “你以为你舍身取义,就真的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吗?真是肤浅的想法。” 美前猛地转过身来。室内越来越暗,已经看不清凛的表情了。所以,她才说得出口。 “肤浅也好,傻瓜也罢,随你怎么说。对,我也珍惜自己。虽然我是个无聊的人,过着无聊的生活,但我一直很珍惜。我不想失去。我想守护!” “那就——” 这次轮到美前打断他的话了。 “但是,我没有守护它的力量。我也没办法啊。”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有力量吗?你能看见矮神——” “那种东西,我才不想看见!我一直、一直都希望看不见。如果能看不见,那该多好啊。我好不容易一直假装看不见,终于能够不那么不自然地无视〈那些人〉了。租了房子,找了工作,建立起了自己的生活。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我一直在努力。而突然毁掉这一切的,难道不是你吗?不是你们吗!” 美前心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 凛又没有错。他只是奉命保护美前而已。而且他还想要守护美前的自由。为什么自己要对他这样迁怒呢? 美前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丢下我二十多年不管,让我为了适应这个世界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才慢悠悠地来接我,这也太过分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每天都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事,越积越多。而且,我已经习惯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啊!” 美前希望凛看不到自己哭泣的脸。但他一定看到了吧。 他说过他夜里也能看见,而且他不像是会在这种事上说谎的人。 “我在说傻话呢。语无伦次的。……但是,我已经累了。感觉至今为止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一样,那就干脆算了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算了’,但最‘算了’的,就是会这么想的我自己。所以,我想扔掉这样的自己。谁都可以,给想要的人吧。” 没有回应。 美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凛还坐在那里。然后,他又不死心地问了同样的问题: “怎么办?去〈辉光之野〉吗?” “……我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了。怎样都无所谓了。” 凛又叹了口气。 “我先告诉你,你能看见矮人的那种视力——即使在〈辉光之野〉的居民中,也并非人人都拥有的力量。而且,你还是〈女王〉的〈替子〉。这是很特别的。” “但那不是天生的吗?不是我自身——作为一个人活着、生活着……虽然我说不好,但那不是我靠自己争取来的东西吧。” “而现在,你获得了我的〈誓约〉。” 凛忽然站起来,走到美前面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与其说是夕阳的余晖,不如说是城市的灯火更为恰当——他的头发泛着苍白的光泽。他的双眸,比那更加明亮。 “不是因为你是〈女王〉的〈替子〉。也不是因为你拥有〈妖精视力〉。美前,我是为了回应你自己的话语、你发自内心的呐喊,才立下〈誓约〉的。” 美前紧张起来。凛一定生气了。他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轻视吧。 但下一刻,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的〈誓约〉,没有那么轻。” 虽然话语和预料的一样,但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但是——” 凛的手抓住了美前的双肩。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话语获得的力量。所以,我会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只要我的力量所及,你就是自由的。丢掉那些虚伪的话语吧。用你的真心来说话。好好审视自己。你应该能明白的——你会看到真正的愿望。” ——真正的愿望…… 美前再次闭上了眼睛。 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去〈辉光之野〉。至少,我明白继续这样在这里过普通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并不是想去〈辉光之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凛点了点头。 “如果下不了决心,那就留在这边的世界比较好。” “但是……” “‘不知道该怎么办’和‘不知道想怎么办’是不一样的。你似乎还没明白。” 对不起——美前嘟囔道。 她能感觉到凛是在为自己着想。如果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定会后悔的。这点道理美前也懂。他说会给我实现愿望的力量,所以要我决定想要实现的愿望。我当然明白。 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不,美前是知道的。其实,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下去。但那是不可能的。无论凛多么尽力,都绝对不可能。 她咬着嘴唇沉默不语,凛叹了口气。然后他说,总之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 “塔利很快就会回来,不由分说地带你去〈辉光之野〉。” “如果逃走了,塔利先生不会陷入困境吗?” “是离开这里的塔利的判断失误。” 美前觉得,他对同伴未免太冷淡了。 ——难道他们关系不好吗? “萨温节是……明天对吧?” “对。今夜午夜,连接这边和那边的门将大开。” “那么,要在今晚之内?啊,不过,你说过你会睡到明天早上,所以他可能打算等到早上。” “就算睡着了也能进行〈转化〉,没必要强行带上我。塔利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 美前想,不能再磨蹭了。 但是,她什么都不想做。就这样待在这里的话,会被塔利带到那边去。那样也无所谓。 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管怎样,你是不是该换衣服了?” 被这么一说,美前才想起自己穿着浴袍——更准确地说,是只穿着浴袍。 她的脸腾地红了。这已经不是害羞的程度了。 “稍、稍等一下。” 淋浴时洗好的内衣还有点湿,但也不能就那么晾着,她决定收起来。大概是因为收了那么高昂的代购费,圣子给的纸袋里,连内衣都是正经的好东西。胸罩是电视上刚开始宣传的新产品。 看到从同一个袋子里掏出的吊带裙和带亮片的短开衫,美前觉得有些悲哀。是很漂亮的衣服,但和她穿的通勤战靴——总之就是不是什么名牌的运动鞋——实在不搭。她决定还是穿回刚才的衣服。收到的衣服叠好塞进了背包里。 匆忙换好衣服后,凛已经穿上了大衣。 “走了。” “那个……在走之前,我还有件想做的事。” 凛狐疑地回头看过来,美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最后的晚餐之类的。” 凛眯起了眼睛。美前以为要挨骂了,缩了缩脖子,慌忙摆手道: “因为,就算留在这里,也不可能悠闲地吃饭了;而且也不知道〈辉光之野〉的食物合不合胃口。说不定会拉肚子呢。我想趁现在吃点好吃的……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顿了。” 凛叹了口气。似乎是放弃了。 “离开这里之后,就不能悠闲地吃饭了。敌人感知你的精度已经大大提高了。” “客房送餐!就选那个。” 美前点了法式全套套餐。住套房是第一次,叫客房送餐吃全套套餐也是第一次。 ——就当是和这个世界告别的纪念嘛。奢侈一下也没关系吧。 塔利帮她订了套房,说不定也是出于这种考虑。凛虽然一脸不满,但也没有抱怨。大概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吧。 不久,一辆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银色推车,载着丰盛的菜肴送到了。 “摆在这里可以吗?” 对方连摆放位置都确认了,但美前被一副驾轻就熟模样的侍者镇住了,连好好回答都做不到。她默默地点了点头,对方便麻利地开始工作。桌上铺好桌布,摆好餐具。和餐厅里的全套套餐不同,因为是一次性把所有菜都端上来,所以虽然是两人份,盘子还是多得吓人。 一名侍者递上用餐巾包好的葡萄酒。美前还没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展示标签,就被问道: “这是蒙特斯酒庄的葡萄酒。请问哪位试酒?” “啊……我来。” 美前的声音差点破音,她回答道,然后战战兢兢地在另一名侍者拉开的椅子上坐下。虽然在别人面前试酒是第一次,但也不能交给凛。 她先确认了酒杯没有异味,然后说了句“请倒酒”。如果能更帅气地用眼神示意就好了,但美前做不到。 她倾斜酒杯,仔细观察颜色。表面的颜色偏黄,有些褪色的感觉。将酒杯竖直后,她转动了酒杯。 步骤应该是对的,但因为杯型和家里用的不同,操作起来有些别扭。葡萄酒没能很好地旋转。她好不容易完成了动作,观察酒液从杯壁高处流下的样子。感觉比预想的要稀薄。 等葡萄酒平静下来后,她轻轻将鼻子凑近。很香,她想。慢慢旋转酒杯,香气更加浓郁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像教程里那样发出声音,分几次吸入口中,让酒液在舌上翻滚品味。 味道很强烈。按理说应该是百分百本地葡萄酿造的,但口中却弥漫着一种像是加了香料的药酒般的复杂风味——不过,对于酒量差、很少喝葡萄酒的美前来说,也无法和其他葡萄酒比较。只是感觉如此而已。 “可以了。” 侍者鞠了一躬,也给凛的酒杯斟上酒,说了句“餐后咖啡会和甜点的香味混合,请您通知后再送来”,便离开了。银色的推车,以及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盖在盘子上的银色盖子,都随着他和他的同事们一起迅速撤离了。 美前呼了一口气。 “那个啊,这个葡萄酒——” 她本想接着说“是汤姆·克鲁斯夫妇喜爱的葡萄酒,听说他们会用私人飞机去买”,但想到凛大概不会感兴趣,就打住了。 不管是要去〈辉光之野〉还是留下来,今后都将生活在与汤姆·克鲁斯和私人飞机无关的世界里,况且现在,这本身就已经是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不等美前推荐,凛早已喝起了葡萄酒。 “那个……我记得你好像还没满二十岁吧?” “我十六岁就成年了。” 美前只能回答一句“这样啊”。说起来,古代凯尔特人特别喜欢希腊产的葡萄酒。葡萄酒应该是地位的象征。 “那边也能喝到葡萄酒吗?” “当然。但很少有这么浓郁的。” 那倒也是——美前想。那种由一辈子只钻研葡萄酒并获得勋章的男人酿造的酒,不可能到处都有。 “你喜欢就好。” “我不知道你会喝酒。” “哎?啊,那个,与其说是喝……我收集过几瓶。” “我知道。你房间里有。” 对。她想起自己买了好几瓶葡萄酒放着,被人半开玩笑地打碎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真意外。我以为你不喝酒。” “啊,那是因为……是憧憬。” 凛比想象中更规矩地使用刀叉,开始吃前菜,但他停下了手,抬起头看着美前。 “憧憬喝酒?” “是葡萄酒啦。总觉得知道各种葡萄酒之类的,看起来很时髦不是吗?但是,我酒精耐受性差……而且葡萄酒开了就得喝完,不然会变质,一个人又根本喝不完,所以……虽然没喝过,但还是查了很多东西,知识倒是不少。你看,今天正好有机会,就想奢侈一下。” “那么,这就是你‘想做的事’吗?在这种地方吃饭,喝葡萄酒?” 被这么一说,她无言以对。确实,那是她想试试的事情之一。 “……也许吧。” 看到凛一脸“真服了你了”的表情,美前慌忙补充道: “这不是我最大的愿望啦。只是,这是现在就能实现的事,而且如果不趁现在做的话……” “这种事,随时都能做吧。又不是没钱。”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一个人喝不完嘛。” 她低下头,重复了刚才的话。一个人喝不完。一个人吃也不好吃。 而且,美前没有想要一起吃饭喝酒的人。 ——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啊。 一边切着三文鱼冻糕,美前一边努力往积极的方面想。 ——但是现在有了。有愿意陪我一起吃一起喝的人。 不管是出于责任感,还是因为被〈誓约〉束缚着,都不用去想那些。总之,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凛似乎并不在意沉默,他吃完前菜,喝着汤撕着面包,接着转向了龙虾的盘子。 ——但是,如果他觉得自己是为了这种事而战斗,也许会不高兴吧。 美前喊着想要自由、想要随心所欲,却没有具体的愿望。如果这就是她第一个愿望,凛会不高兴也难怪。 “那个……对不起。” 凛惊讶地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 “哎?那个,我是想,让你为了这种事立下〈誓约〉、去战斗,你一定会觉得讨厌吧。” 听了美前的回答,凛皱起了眉头。 “是吗?” 美前慌忙否定。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那就没必要道歉。” “那是因为,我又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我就有错,所以才道歉……” 美前几乎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道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等她注意到的时候,好像已经是这样了。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那个,但她是个迟钝的孩子。经常惹朋友和大人生气。即使不知道为什么被骂,也只能说对不起。只要道歉,大多数人就会放过美前。 只要道歉,就轻松了。只要说出那句话,对方就会放弃她。 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感觉。 ——其实我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也不是没有真心道歉的时候。但大多数情况下,美前只是机械地、嘴上说说而已。而且,还是为了让对方不要抛弃自己。 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需要美前,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是她自己一手造成了这样的局面。 所以,现在在这里的、会思考会感受的这个叫美前的人,没有人想要。想要〈女王〉的〈替子〉的人是有的,但也仅此而已。 美前没有资格对此表达不满。 ——我是力量。是你用自己的话语获得的力量。 凛的话现在听起来很遥远。感觉自己被给予了不配得到的东西。就像买东西时,找零比付出的金额还多一样。犹豫着要不要对店员说“你找错了”时的那种心情。 必须说出来……吗? ——想要自由、想要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这种话,是没有特别愿望的人不该说的。 凛却当真了,还立下了〈誓约〉。 ——当真的人才是傻瓜。说明他不会看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美前咬住了嘴唇。自己真丑陋。丑陋。丑陋。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想道歉。” 这样就能轻松一些。罪恶感能减少一些。 “为什么,你想道歉?” “我根本不值得你来保护。” “你是〈女王〉的〈替子〉。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那是——” ——那只是我生来如此罢了。 这句话她应该没有说完,但对方是否还是领会到了呢?仿佛回应美前内心的呐喊一般,低沉的声音宣告道: “我也并非普通出身。我身上流着〈恶神〉的血。” 〈恶神〉? 说到弗莫尔,他们是与达努神族反复交战、最终被击败的异能战士们。其中最著名的当属〈邪眼〉的巴罗尔,传说被他瞪视的人会立刻毙命。 说起来,以前塔利是不是说过,〈女王〉的力量减弱时,〈恶神〉们就会猖獗起来? 那么,弗莫尔族也在〈辉光之野〉的某处了。 而凛,流着那〈恶神〉一族的血……? “我的母亲拥有预言的天赋。被称为受〈女神〉祝福的女性。她预言到一族将在不久的将来面临危机,于是召唤出〈恶神〉并提出交易。让〈恶神〉的一部分获得自由。作为交换,那部分必须寄宿于人类的容器之中。〈恶神〉同意了,并在母亲体内种下了种子——那就是我。” 美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凛平淡地继续说道: “母亲的预言应验了。六年前,我的前任——独自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叔父——下落不明。” 六年前。那时美前还在上高中。凛十一岁。在日本的孩子还在上小学的年纪。 “族里没有其他男人了。如果没有人继承重任,家族的名号就会消亡,被解散。族人会成为其他家族的奴隶。” 美前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可以对凛说的话。 “与〈女神〉赋予预言、诗歌和音乐之力相反,〈恶神〉的力量会增强人的肉体。我从小就拥有能打败大人的怪力。当被托付家族命运的时候,我也没有特别怀疑过。因为我是为此而生的特别之人。” 但是——他的话继续了下去。 “也许我在不知不觉中,感受到了那是一种负担。自己必须承担起整个家族命运这件事。所以,当你那时——喊着想要自由的时候,我想让你实现它。” 美前睁大了眼睛。 ——哪有那么了不起。 自己那时喊出的东西,和凛的情况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该作何感想呢。感激、困扰、不自量力、一厢情愿——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 只是,她觉得自己的呐喊中,没有凛的告白里所含有的那种深沉的悲痛。被告知是特别的出身,想要逃离那样的命运。相同的只有这一点。凛接受了这一切,出色地履行着使命,而美前连这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盲目地否定一切。 美前只能这样回答: “我明明不值得你这样做。” 凛似乎也在寻找着措辞。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对不起。” 美前第一次听到凛道歉。她惊讶地抬起头,凛放下了餐具,直直地注视着她。 就像在地铁里相遇时那样,他的脸微微倾斜,缓缓靠近。灰色的眼眸,此刻带着银色的光辉。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冲动强加给了你。我也没有资格责怪你没有想做的事。因为我自己,也没有那种东西。” 凛低下了头。浅色的头发晃动,遮住了他的脸。 “为、……为什么要道歉?” “说‘觉得自己错了的时候就道歉’的,难道不是你吗?” 美前混乱了。那是刚才她自己的台词。 “我……其实并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错了才道歉的。只是因为道了歉就能了事。那样更轻松,所以才道歉。” “……那么,我也一样吧,一定是。” “别开我玩笑了。” 凛抬起头。他的眼神非常认真。 “我没有开玩笑。道了歉,我就能轻松一些。”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 美前差点打翻葡萄酒杯。她险险地稳住杯脚放好,站起身来抓起听筒。 应该是客房服务打来,说送甜点和咖啡过来了吧。她这么想着。 “……喂?” 『啊,是美前吗?是美前吧?』 “哎……” 出乎意料的声音让她睁圆了眼睛。她看到凛拉开了椅子。他对美前的表情做出了反应。他注视着美前,随时准备站起来。 “叔叔?” 电话那头传来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声。 『出大事了。你父母他们的墓地。你能马上出来一趟吗?』 4 墓园建在山坡上。周围几乎没有民居,只有吹过竹林的风发出寂寥的声响。 入口只有山脚下一处,傍晚便会关闭。孟兰盆节和春分秋分之外的日子鲜少有人前来扫墓,附近连一家餐馆都没有,入夜之后更是人迹罕至。 这座以“能望见大海”为卖点的墓园,距离市中心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美前挂断电话后立刻出发,但换乘不顺,抵达时时间已过晚上十点。 再过两个小时,就是十一月一日——萨温节了。 在电车上,美前向凛大致说明了情况。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新宿,凛赶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圣子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凛默默听完了一切。即便是被当作跟踪狂对待,他也没有生气,没有不悦,只是沉默地接受了。 美前说完所有事后,凛只问了一句: “你应该关掉了手机电源才对。” 美前不由自主地嘟囔道:“原来是你干的。”昨天早上手机电源被关掉,是凛动的手脚吗?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联系我,就又开了机。然后暴走族就来了,摩根努也来了——” “摩根努和那些骑手是互相敌对的关系吧?” 美前点点头,凛皱起了眉头。 “摩根努是怎么知道你位置的?那些骑手无疑是受到了那个身份不明的术士的指引,但摩根努又是怎么……” 摩根努那嘲讽般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没人提醒过你要关机吗? “……摩根努好像知道是手机暴露了我的位置。她问我‘没人告诉你要关机吗’,之后也是她毁掉了我的手机。” “摩根努?” “然后她还说,别小看矮神的力量……还说‘没人告诉过你你被盯上了吗’之类的,说了很多。” “原来如此。”凛低语道。 “她大概是在指出,作为她弟子的我本该注意到的事情,你却毫无防备。” 也就是说,她是通过美前在传达“你这个笨蛋”的意思吧。或者是“你这个嫩雏”。但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她从最开始就没打算掳走美前。 “她大概是算准了我会赶到吧。总之,追捕你的人中,至少有两派势力急切到在萨温节之前就把力量送到这边来了。而且,背后还有相当强大的术士参与。” “比塔利还强?” “不,能胜过塔利的高手极为罕见。就算有,现在也该忙于守卫城堡才对——也就是说,嫌疑人范围缩小了。” 话说到这里,美前才想起自己目击到的那个少女。那是在圣子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虽然记忆有些混乱,但确实看到了。 “那个术士,是个女孩子。” 她解释说在一瞬间瞥见了少女的身影,凛扬起了眉毛。 “胡来。你竟然把梦境投射过去了?” 美前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做了和塔利或那个术士类似的事。只不过,不是从那边到这边,而是从这边到那边。” “可、可是我,怎么可能……” 凛叹了口气。 “该吃惊的是我。你根本没有修行过,实在太鲁莽了。刚才你解开操控之线的暴行也让我佩服不已。” 美前这才第一次明白,自己对圣子做的那件事原来是这个。 “我怎么能做到那种事呢?” 凛耸了耸肩。 “我也想问你。”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既然圣子被操控了,村濑很可能也被操控了。凛说那多半是个陷阱。美前也没有乐观到能否认这一点的地步。 ——墓地出大事了。我等你,快来。 就算问“出什么事了”,村濑也不回答。他只是反复说着“出大事了”,说了句“我等你”就挂了电话。听起来像是在室外用手机打的。 每次扫墓都会见到村濑,他知道美前父母墓地的位置,这一点并不奇怪。 刚才那番告白,在美前脑中盘旋。 ——我擅自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了你身上。把想要自由的冲动强加给了你。 凛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立下〈誓约〉的吧。年仅十一岁就被迫肩负起整个家族的命运——不,是天生就背负着这样的使命——想到那个少年的孤独,美前脊背发凉。 ——他是个把所有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事都默默忍耐的人。 但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是美前,早就承受不住压力逃走了。而凛却一直背负着。一直背负着,长大成人。 是啊,他比美前成熟多了。明明才十七岁。 凛抱着美前轻松地翻过高墙。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时刻注意着距离和方位,以便能保护美前。 他回过头来的脸庞还很年轻。但他的内心呢?那不是已经放弃了一切的人的表情吗? “在哪个方向?” 美前没有说话,率先走了起来。每级台阶都很宽,一步一阶很难跨上去。只能两步、一步、两步、一步地走。 凛解释说,就算他从十一岁起就来到这边世界,也只有冬季才会过来。从萨温节到贝尔坦节之间,冬季是魔物横行、〈恶神〉力量增强的季节。在此期间,为了守护〈替子〉,凛留在了这边。 美前母亲的忌日是六月。孟兰盆节姑且不论,春分秋分的扫墓她都偷懒没去,所以凛也是第一次来墓地。 大概是因为要在不熟悉的地方护卫美前,到达之前他被问了很多问题。地形、面积、民居密度。但美前自己一年也只来一两次,而且从未从那种角度观察过这个地方,所以无法详细回答。 结果,他们还是毫无准备地来到了明知是陷阱的地方。 即便如此,凛看上去依然平静。美前暗自猜想,即使在明知会输的战斗中,他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他从一开始就不考虑失败。 要么必胜,要么他自己丧命。 对他来说,战死与其说是失败,不如说是荣耀。 “〈誓约〉……不能解除吗?” 她一边爬坡一边问道。 “通常不行。” “那非通常情况呢?” “如果被剥夺〈骑士〉的资格,〈誓约〉也会失效。” 突然,凛的身体紧绷起来。 “……怎么了?” 凛把手指贴在嘴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美前沉默地站着,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大部分是风声。竹林传来的沙沙声,吹过墓园上空的哀鸣声,供奉着的枯萎花朵发出的干涩声响——这些都一定是风声。 但是,在那风声之中,另一种声音开始混杂进来。 那声音像潮汐一样涌来又退去,层层叠加,逐渐充满四周。 ——那个声音。 梦里听到的声音。塔利的竖琴音色。曾引导美前前往异界的音乐。 但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更加丰富,蕴含着各种色彩和光芒,涡旋着,正要满溢到现世中来。 “……门。” 凛茫然地低语道。 “哎?” “门要开了。〈辉光之野〉要和这里连通了。” “你来晚了,凛。” 声音传来的同时,凛的剑也扬了起来。 美前眼前迸发出火花。两柄拔出的剑猛烈地交错在一起。从下方支撑的是凛,从上方向下劈砍的是—— “摩根努,是你设的局吗?” 剑动了。凛用力格开摩根努的剑,紧接着又将从另一个方向袭来的另一柄剑也挡开了。 摩根努左右手各持一剑,那剑大得几乎与凛双手使用的剑不相上下。 “你还不明白啊。” “明白什么!” 摩根努向前踏出。她旋转身体,自身化为环,翩翩起舞。右手之剑,左手之剑,然后再是右手之剑。面对接连袭来的锋刃,凛精准地一一反击。如同观赏演武一般,两人的动作中透着完美而精密的优美。 剑刃相击的声音,也为周围满溢的音乐增添了色彩。那声音并未形成不和谐音,而是被一切尽数吸纳。竹林的声音,风声,都已与那音乐无法分辨。 ——我也会被吞噬进去。 美前用双手捂住耳朵。即使不想听,也听得见。那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仿佛在心中响起。 一声格外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后,凛和摩根努分开了。两人似乎都还没有受伤。在粗重的喘息之下,凛问美前: “你还好吗?” 当然不好。但美前不能说“不行”了。凛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浮着豆大的汗珠。 “我没事。” 其实,她感觉身体快要散架了。就这样失去意识的话,该有多轻松啊。她本没有任何理由不这么做。 ——不。 不对——美前告诉自己。 不能那样做。凛在战斗,美前也必须努力才行。如果觉得一味逃向安逸的人生是可耻的,那么现在就必须坚持住。 就算只是误解,就算是被强加的,既然他觉得自己值得守护,那么现在开始也不晚。希望能变成那样。 美前咬紧牙关,用力摇了摇头。也许是刚才的葡萄酒还没完全醒,她打了打自己的脸颊,试图留住时而模糊的意识。 “墓在哪里?” “再往上十二排。” “……好。” 腰被搂住的瞬间,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两人已经飞到了空中。一口气前进了大约五排,但没能继续跳跃。摩根努越过两人头顶,拦在了前方。 “你的本事就这点程度吗?” “还没完。”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两人再次交锋。 战斗中的摩根努,似乎完全没把美前放在眼里。她欢快而认真地跳着剑之舞。 摩根努的动作确实优美,但凛的力量和爆发力似乎更胜一筹。而且,他的速度丝毫没有衰减。这是何等惊人的耐力。 ——〈恶神〉的…… 听过他那番生来就被强化了身体能力的告白之后,现在美前对他的超人动作也能够理解了。剑尖比预想中延伸得更远,收回剑刃的速度也超出想象。 终于,平衡被打破了。 凛的剑连续强力弹开两柄剑,直取摩根努的胸口。摩根努躲闪了,但不够充分,剑斜斜地划开了她的左上臂。 摩根努叫了一声向后跳开,凛也与此同时单膝跪地。仅仅一瞬间后他便站了起来,但明显消耗很大。 ——〈誓约〉。 本应赐予他更多力量的〈誓约〉,如今正在伤害他自己。打破禁忌的代价正在侵袭着他。 “凛!” 美前跑过去,凛再次搂住她的腰。 “走。” “不行,你脸色那么难看。” 美前的抗议被无视了。这次跳跃,只前进了三排。然后,摩根努再次拦在了两人面前。她的左袖已被染得通红。 “等等。你的本事就这点吗?” “还没完。” “够了!” 美前想要插到两人中间,却被凛拦住。 “与你无关。” “有关系!我到底有什么用?那个人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根据情况不同,不是还有谈判的余地吗?我完全不知道,如果顺了她的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根本不用战斗,却突然——” 摩根努的笑声打断了美前的话。 “说得有理。不过,我想做的事,恐怕不合你的胃口。” 从出血量来看,她似乎被凛伤得不轻。现在她只使用一柄剑了。但摩根努的样子几乎和在涩谷时没什么两样。慵懒的语气,锐利的眼神,以及透着从容的微笑。长发虽然开始被汗水和血污沾染,却丝毫不显肮脏。 甚至可以说是神圣的。 意识到相比之下自己是多么狼狈,美前稍稍退缩了。她想,美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即便如此,她还是拼命鼓起勇气,竭力保持镇定。 “那要等听完您的话之后,我自己来判断。” “是吗。好吧,简单来说,我要杀了你。” 凛的头发——字面意义上地——倒竖起来。 “摩根努!” “等着,我现在在和那姑娘说话。听好了,〈女王〉必须生孩子。而生下的孩子必须回归〈辉光之野〉。但是,你身体里浸染的这边的污秽,〈辉光之野〉不需要。所以,我只带走你的灵魂。……这样一来,你就会死。”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是污秽的吗?” 摩根努转了转眼珠。 “嘛,算是吧。既是,也不是。这边的语言真难懂。我并不是说这边的人类全都是污秽的。掳走干净的人类带过去,是很有趣的游戏。但是,心和身体分离的状态是不自然的,这你明白吧?你离开原本的容器太久太久了。事到如今,还把你捧为〈继承者之君〉什么的,我觉得不太妥当。” 凛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是知道的。你的家族,原本的职责就是守护〈继承者之君〉。我也是为此才锻炼你的。你是个很有培养价值的学生。明明还是个小不点儿呢。” 一阵眩晕。音乐还在继续。它越来越强,试图攫走美前的意识。源头在哪里?不是摩根努。她忙于和凛战斗,应该分身乏术才对。 ——要是塔利在这里就好了。 凛确实很强。他甚至可能击败摩根努。但是,他对魔法恐怕无能为力。 ——在新宿的时候,塔利也准确地找到了我。 马上就要午夜了。塔利一定在寻找凛和美前。只要能拖延时间,他也许能找到他们。 “……您既然想杀我,那为什么还要锻炼凛呢?” “说‘杀’,那是你的想法。你有没有想过?” 摩根努那玻璃珠般的眸子射穿了美前的眼睛。 “就像你的身体是这边的、内在是〈女王〉之子一样,有没有一个地方,存在着身体是〈女王〉之子、内在却变成了这边的人呢?” ——身体是〈女王〉之子,内在却是这边的…… 她从未想过。 理所当然。只要会加减法,本该轻易就能明白。从那边被拔出来、移植到这边的〈继承者之君〉。〈替子〉和〈弃子〉似是而非。不仅仅是留下,还要从这边掳走。 ——有一个……和我相反的……但处境相同的孩子。 脸色苍白地听着对话的凛,猛地抬起头。 “摩根努,难道……” “没错。我要让玛赫和这孩子合为一体。玛赫已经成长为配得上〈继承者之君〉的姑娘了。把那姑娘的身体和知识,与这个孩子体内来自〈女王〉的东西结合起来,这不是最合理的做法吗?” 哄笑。那笑声与音乐共鸣、纠缠,在美前脑中炸裂开来。 美前抱住头蹲了下去。已经无法站立了。别说好好说话了,连思考都很困难。 凛和摩根努的声音被音乐推挤着,听起来遥远而隔绝。 “不可能的。连接身体和心灵的线早已解开。就算杀了美前,她体内的东西也只会回归〈辉光之野〉。不会回到玛赫体内。” “用术法连接起来就行了。” “就算那样做,玛赫也成不了〈继承者之君〉。” “闭嘴!” 摩根努的表情变了。 “把那姑娘交出来!” 剑呼啸着袭来。凛接住了,但被一步步逼退。 “美前,快逃!” ——不行。 就算逃了,音乐也会跟来。 尽管如此,美前还是摇摇晃晃地迈开了步子。她根本跑不动。摩根努的声音从背后追击而来。 “逃也可以哦,〈替子〉。我之前也说过的吧。我最喜欢捉迷藏了。” 凛的怒吼打断了摩根努的声音。 “我不会让你过去!” 激烈的剑戟声留在身后,美前扶着墓碑向上走去。朝着父母坟墓所在的方向。 ——村濑叔叔,到底怎么了?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声音一般。 “这里啊,美前。” 村濑蜷缩着。在墓碑的阴影里。为什么感觉这么暗?原来如此,是因为周围太亮了——美前转向光源,被耀眼的光芒眯起了眼睛。 山坡——墓园的上半部分——整块地隆起。 起舞的妖精们撒下金粉,歌声起伏、涡旋、纠缠又散开,消失后又重生,化为复杂的和声在四周回响。它们的足迹化为闪耀的环,环又生出光,光又鸣响,然后随着歌声奔向天空。 那上升的歌声的力量,将山坡顶了起来。不仅如此,音的奔流将周围的墓碑扫倒——就像从前在美前的梦中,草原的草随着塔利演奏的音乐描绘出复杂图案一样——倒下的墓碑如今正试图完成以那圆环为主题的构图。整座墓园,此刻俨然成了一幅由圆与直线构成的巨大图形的画布。 墓碑倒塌的声音仿佛被音乐吸收了,奇妙地听不见。只有妖精们的歌声充盈四野。 在新宿时从楼下窥见的地下世界,此刻正将其绚烂的全貌展现在那里。 看似钟乳洞的东西,全是妖精的建筑。想必是地下的妖精们挥锤打造的,装饰着金银的水晶、钻石、红玉、蓝玉、祖母绿、天青石、萤石——所有色彩的闪闪发光的矿石群,装点着异界的入口。 光,从它的深处照射出来。 仔细看去,那建筑呈门的形状,光在门的深处可见。像漩涡一样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每旋转一圈,就有上百两百的小妖精被吐出来,有的用自己的翅膀飞翔,有的骑着小鸟,有的骑着蚱蜢、甲虫、蜥蜴奔驰而出。它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徒步的妖精脚尖始终踏着复杂的舞步。有的吹着小铜喇叭,有的敲着鼓。 而且,每一个都在放声歌唱。 但美前没有余裕去倾听那歌声。可以说,她自己已经被卷入音乐之中了。她睁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构成门的一角的石材。 ——那是…… 灰色的石头。墓碑。表面雕刻的文字隐约可见。文字周围,密密麻麻地刻着波浪般蜿蜒的漩涡纹样——那已是她熟悉的图案了。但那些文字本身,却是汉字。上面确实写着“月冈”。 ——那是。 那么,门右下角那个用月光石装饰的陶壶,莫非…… “美前。” 村濑的声音很遥远。 “叔叔,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她自己的声音更加遥远。 “不,这是早已注定的事。” 美前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看着村濑。 村濑也在看着美前。 “你大概觉得我一直都在骗你吧。不过,我也算是被骗的一方。被人施了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来历。” ——来历? 什么意思?但美前已经没有质问村濑的力气了。 “不过,好在似乎还无意识地记得保护美前这个使命。幸好。就算在遗忘期间,也还能帮上忙。” 村濑的声音融化在汹涌的音乐中,他的外貌也被光与音的浪潮冲刷着,轮廓迅速地改变。 原本稀疏的头顶上,金色的头发蓬蓬勃勃地生长出来,颌下的胡须垂到胸前,本该满是脂肪的腹部收紧,胸膛肌肉起伏着鼓起。那皮肤上描绘的蓝色纹样,是刺青吗?美前看到,密密麻麻描绘着的漩涡纹样,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纠缠着开始旋转。 袒露的胸膛上,扣住斗篷的胸针是精细至极的金器,足以让考古学上有名的遗物“塔拉胸针”都黯然失色。厚重的腰带,从右肩斜向左腰的剑带,以及脖子上——戴着和凛一样的黄金〈颈环〉。 那副上班族模样的裤子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绑着胫甲的羊毛裤。以及一双结实皮靴。 想要叫“叔叔”的声音,终究没有发出。 门的深处光芒迸裂,妖精们一齐跳了起来。 萨温节到啦 萨温节到啦 此世与彼世相连啦 俺在夹缝中饿肚子啦 死去的爷爷也爬起来啦 蹦着跳着问饭好了没啦 敲响铃铛,放声大喊! 吹起喇叭,高声呼叫! 萨温节到啦 萨温节到啦 光之门中接连飞出幻影。应该是幻影。不是实体吧。他们是骑着马或双马战车的骑士,或是边跳舞边撒花瓣的少女们。 乘着音与光的浪潮,他们掠过墓园上空。 珍珠色光辉的行列,闪耀着向大海——向着从墓园能望见的大海前进。今夜,海浪平静,整片大海闪着银光。满月毫不遗漏地照耀着这支队伍。 一位少女向美前招手。另一位少女递上簪在头发上的花。又有一位少女手捧芬芳的苹果,看向美前。 走吧 去〈辉光之野〉 走吧 去永恒之国 啃一口常世之果 唇间衔着歌谣 眼眸中寄宿光芒 一眨眼抹去世界 以微笑魅惑众生 用雪白的手臂召唤恋人 去往绿色的原野吧 走吧 去〈辉光之野〉 走吧 去永恒之国 钢铁撞击的声音响起,妖精们四散奔逃。 美前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然后,她看见了。 剑,贯穿了摩根努白皙的胸膛。长长的刀刃,一半已没入其中。握着剑柄的是凛。他半是茫然地注视着摩根努。 摩根努没有看凛。她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剑。 然后,她踉跄了一下。 鲜血涌出,化为深红的玫瑰,点缀着她的胸膛、腰际和脚下。 凛缓缓拔出剑,她将剑插在地上,勉强没有倒下。从她低头吐出的血中,飞出一只红胸小鸟,叽叽喳喳地叫着她的名字“摩根努、摩根努”。 但凛也并不安然。他也踉跄着,想要抓住剑站起来,却未能如愿,终于双膝跪地。头无力地垂着,肩膀随着粗重的喘息上下起伏。 “凛……!” 一只粗壮的手臂拉住了想要跑过去的美前。 刚才还是村濑模样、如今已是金发中年剑士的男人,神情肃穆地宣告道: “我被人操控着做了很多事。杀了你父亲的人是我。虽说是杀,也只是推下去的罢了。真是卑鄙的勾当。” 美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村濑吗?还是不是村濑?说到底,村濑这个人,真的存在过吗? 蓝色的眼睛,变得温柔了。 “你父亲是个好人。但是,我必须杀了他。是谁指使的,我不能告诉你。是为了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但是,我可以赎罪。” 那只叫着摩根努名字的小鸟,再次回到了她的口中。靠着剑站立的女剑士,深吸一口气,高声问道: “你的本事就这点程度吗?” 凛垂着头一动不动。他试图站起来,将右脚撑在地上,却使不上力滑开了,反而失去了平衡。 “摩根努,你把我家这小子锻炼得很好啊。” 白皙的脸庞抬起,迅速看向这边。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摩根努脸上露出了惊愕,随即笑意浮上嘴角。 “是巴拉赫啊。好久不见。” “唔——” 凛想说什么,但曾是村濑的男人微笑着耸了耸肩。 “嘛,客套话就免了吧。可能好几年没用都生锈了,不过这边的问候方式,咱们彼此都更擅长吧。” 男人拔出剑来,自如地挥舞着。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气势,堪比刚才的摩根努和凛。 “来多少人都是一个样。” 摩根努说道。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她却一脸若无其事。 “我是无敌的摩根努。强大的战士都是我培养出来的。而你也不例外。” “说得对。我是你培养出来的,而且立下了〈誓约〉。绝不杀女人。” 剑锋掠过。在摩根努几乎没动的间隙,大量的鲜血再次流淌。 男人的剑,剜开了摩根努的下腹。不是刺,而是剜。 “别看……!” 凛叫道。美前心里明白他是在对自己说。但身体不听使唤。为什么呢?她甚至连眨眼都做不到。 男人拔出剑,摩根努腹中的内脏滑落出来。肠子认得出来,因为很长。其他的内脏就看不太清了。 剑尖上残留的东西,是什么? “你也很清楚吧,摩根努。” 男人的声音很痛苦。明明应该没受任何伤,却还是因为被〈誓约〉束缚的缘故吧。 “在〈辉光之野〉,不能生育的女人就不是女人。来吧,从现在起,你已经不是女人了。” 摩根努吐着血。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举起了剑。 “就算不是女人,也能战斗。啊,反而觉得轻松了,还挺舒服的。早知道就该早点这样。” “我也觉得,早点这样就好了。” 男人猛地一挥剑,从摩根努腹中剜出的子宫落到了地上。 美前无可奈何地看到了。然后,她弯下腰呕吐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希望这只是某种误会。她不想死。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认为非得活着被掏出内脏才能解决问题。她不愿这么想。 如果这是梦就好了。如果一切都是梦就好了。 即使是梦,她也不想再做第二次这样的噩梦。但至少比是现实要好得多。必须马上醒来。立刻。在更多事情发生之前。 摩根努的剑弹开了巴拉赫的剑。两人的动作,比起刚才凛和摩根努的剑舞来,缓慢得可怕。两人都受了重伤。摩根努拖着内脏,巴拉赫则打破了〈誓约〉。 确实,按照他的逻辑,摩根努也许已经不是女人了。但这么说的话,是谁让摩根努不再是女人的?是谁“杀了女人的”摩根努? 但两人之间存在着压倒性的差距。摩根努在与凛的战斗中早已消耗殆尽,而巴拉赫却没有。 从下方、从上方、从侧面,“她”精准地弹开接连袭来的剑,但动作开始一点点地迟缓,最终没能接住。 银光再次撕裂空间。剑没入了摩根努的胸膛。是刚才那一幕的重现——不过,这次握着剑柄的不是凛。 “我告诉你一件事,凛。〈女神〉的血族,剑是不能拔出来的。必须一直刺着,直到对方断气。” 随着一声呐喊,巴拉赫顶着摩根努猛冲,将剑尖刺入她身后的墓碑。他以难以置信的力量继续推进剑刃,直至剑柄根部完全沉入摩根努的胸膛。剑尖穿透墓碑,从另一侧露了出来。 “挺好看的嘛,摩根努。” “啊……能站着死,也算得偿所愿了。” “去吧,美前。” 突然被叫到名字,美前猛地一颤。男人露出了笑容。 “这就是我的赎罪了。凛和我不一样,他会好好完成使命。他也能保护好你。我不行了。我被骗了。” “叔父大人……” “站起来!” 雷鸣般的怒吼,斥责着凛。 “来,站起来,让我看看家族的荣耀!带〈继承者之君〉走!” 凛以剑为杖,拼命想要站起来。眼看就要成功了,剑尖却突然折断,凛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必须去。 消耗到那种程度的凛都站起来了。自己也必须好好站起来,走过去,到凛的身边。 “凛。” 叫出名字,凛抬起了头。脸色苍白。美前想,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是脸色好的。即便如此,自己应该是最好的——因为她没有战斗。 “走吧。” 她走上前去,把手伸进他的腋下。她用力想要撑起他无力的身体。 本以为他很瘦,但真要扶住他时,却沉甸甸的。 “别碰我。我自己能站起来。” “别逞强了。” 凛用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抬起上身,面前滚落着一柄仍套在鞘中的剑。 ——摩根努的剑。 是在新宿时,在美前面前画出光环的那柄剑。剑鞘上也施有精巧的工艺,即使再仔细看,也是想陈列在博物馆或美术馆里的物品。 “留个纪念吧。带上。” 巴拉赫用厌烦的声音说道。 “快死吧,摩根努。我已经等腻了。” 他的手紧紧握着将摩根努串刺起来的剑柄,但整个身体却在微微颤抖。脸颊凹陷,眼眶深陷,简直无法相信和刚才还是同一个人。 或许是〈女神〉血族的缘故,摩根努脸上仍挂着从容的微笑。她那近乎神圣的美貌毫无阴霾。 “我也看够你那副蠢相了。你才该快点去死。” “啊,我会死的。但就算死了,这只手也不会松开。” 曾是巴拉赫、也曾是村濑的男人,头猛地垂了下去。正如他所说,双手死死抓着剑。 美前发出了悲鸣。 “叔叔……叔叔!” 她知道叫也没用。他已经不是村濑了。 村濑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也是为了自己而一生被毁的人之一。 摩根努的右手,握着剑,抱住了巴拉赫的肩膀。 “了不起。这才配得上我〈儿子们〉的名号。” 事已至此,她的声音仍未颤抖,也未减弱。顶多是让人觉得慵懒的程度略有增加而已。 “快走吧,小鹿崽。捉迷藏半途而废有点遗憾,但你既然没被我抓到,就别被其他任何人抓到。” 凛回答道: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既然敢说大话,就站起来给我看看。” “我当然会站起来。” 凛高高举起握剑的手,将仍套在鞘中的剑尖狠狠戳向地面。然后他发出低沉的吼声,抓着剑站了起来。 “好孩子。” 摩根努的声音低沉下来。第一次,那欢快的语调消失了。 美前咬住了嘴唇。因为自己,有人死去。加上现在,她知道的就已经四个了。不,如果把村濑告白中提到的父亲也算进去,就是五个。 凛走到美前面前。像是要将那凄惨的景象从她眼前遮挡住一样。 “怎么办。去〈辉光之野〉吗?现在门还开着,只要穿过去就行。” “我去。” 美前立刻回答。如果不快点回答,她怕自己会泄气。 “为什么?” “不为什么。果然,我不去的话,事情就无法解决。大概吧。虽然其实并不想去,但我必须去。” “我——” “我知道。你会为我战斗,让我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但是,这样下去,我会一直逃到死。” 美前将自己的手叠在凛的手上。 “走吧。带我去。” “……行吗?” “我想去。” “明白了。”凛点了点头。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摩根努,叔父大人”——他在嘴里念叨着,传到了美前耳中。 ——而我,连个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 自己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她曾怒斥道,活了二十三年,现在才来接人。但是,那二十三年里,她又做了什么呢? 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味地逃避而已。 不再逃了——虽然没有什么自信,但她不想让自己的人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她不想认为自己是为了那种事而出生的。 “走了。” 美前将自己托付给了再次从光之门中满溢而出的音乐。 那是小号高亢的响声,是高空翱翔的云雀的啼鸣,是北海咆哮的冬日风暴,是云层间闪烁的雷鸣。也是拂过树梢的风,是春日阳光,是小溪潺潺,是大地萌发生命的声响。 美前感到自己被拆解开来——然后被运往超越遥远时空的彼方。 在此期间,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凛的手。 ──────────────────────── 插图 ──────────────────────── 第二卷 碧之圣所 ──────────────────────── 第一章〈丘砦〉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四月三十日下午六点三十分 “松川。” 被叫到名字,他从显示器上抬起头。 “怎幺了,又在玩游戏?” “等打印输出的间隙,闲着没事。” 大约三世代前的激光打印机正在打印明天会议的资料。速度倒还可以,但量大得不容小觑,怎幺也不见结束。再加上已经卡了四次纸,浪费了不少时间。 “闲着的话,这个就拜托了。” 被递来一沓收据,松川皱起眉头。 “积了不少啊,这个。” “姑且都附了便条。帮我整理好交给山口小姐吧。我接下来跟客户约了喝酒。” 他做了个喝一杯的动作,说了声“那先走了”,不等回答就转身离去。松川苦笑了一下,粗略扫了一眼递过来的东西。听打印机的声音也听腻了,他起身朝财务那边走去。 山口平时经常在下班后再多待三十分钟左右才走,但今天还留在座位上。山口左边隔一个的座位已经空了。人才派遣公司来的女孩一到点就准时回去了。据说为了节省经费,让她加班会添麻烦。 “所以我会在下班前拼命干完的。”她曾笑着说。做事麻利,笑容可爱,也不会对一件事记恨很久——作为同事来说是无可挑剔的类型。 ——前一个女孩,可不一样啊。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朝山口搭话。 “山口小姐,这个。本多让我带过来的。” “放那里吧。”山口头也不抬地回答,顿了一拍,才从键盘上移开手。她转过椅子,仰头看向松川。 “我改主意了。你刚才说的是本多对吧。给我看看。” “挺多的哦。他说上面附了便条。” “‘本多便条’靠不住的呀……” 山口皱起眉头,从松川手里接过纸束。她一边快速翻动,一边嘀咕道:“内容另说,那个人的字实在看不懂。”这一点松川也深有同感,不由对山口生出几分同情。 “要我帮忙解读吗?我在等打印,有时间。” “真够热心的。那我就不客气地领情了。” “坐那里吧。”她指了指空出来的座位,松川把手搭在椅背上。 忽然,他注意到一件事。 “山口小姐。” 正在把“本多便条”堆分成两堆的山口抬起头。 “什幺?” “去年,这里坐的是另一个人吧?在派遣女孩来之前。” 名字想不起来了。记得是短发。应该戴着眼镜。一跟她搭话,她就会露出一种仿佛有些歉疚的、怯生生的笑容回过头来——他有这样的印象。 “啊,……好像是靠前任课长的关系进来的吧,我记得。” “她是怎幺辞职的来着?” 手搭在椅子上,却没有坐下。总觉得一旦坐下,那正在浮现的她的身影就会消失似的。 “这个嘛。最近年轻人辞职的理由,不是我能理解的。” 说到这里,山口停下来,狐疑地看着松川。 “怎幺突然提起这种旧事?”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我本来对记住女孩子名字还挺有自信的。可她辞职才不过半年吧。怎幺会忘了呢,我就想。” 说着,对,半年,他想。半年前她还在这里。 ——松川先生。 连声音都想起来了。只要凝神,长相也能模模糊糊浮现。 “名字啊。我也不知道呢。” 山口顿住话头,脸色暗了下来。眉心蹙起皱纹。 “奇怪呀。我好歹指导了她半年,按理说该记得。倒是前年那个只待了一个月的孩子的名字我还记得。……等等。” 她转向显示器,打开个人日程表。 “新人入职的时候,我都会记下名字。你跟松川君是同期对吧?那只要往前翻到去年春天就是了——” 山口操作着日历,调出去年四月。她的手停住了。 “哎呀。” 一条警告消息显示在画面中央。 “文件损坏了。” 1 被高亢的鸟鸣声唤醒。 层层叠叠的云隙间,射下金色的光箭。她追着光的方向转动头部,看见光的尖端轻轻落在绿色草原上,仿佛天空正在祝福大地。 ——现在几点了。 后背和腰都在疼。 ——这里是……哪里? 意识到什幺的瞬间,她陷入恐慌。 光与音的乱舞,一切松开又缠结、结合又散开、消散又消逝——她被那狂奔的意象围困。无法呼吸。 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美前。” 她拼命地抓住那只伸来的手,把另一只手也缠了上去。 “好可怕。” 话音刚落的瞬间,战栗窜过全身。停不下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好可怕。” “没事的。已经结束了,睁开眼睛。” 她被拉了起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地上。在哪儿?对,是草原——梦里见过的地方。这里已经不是美前所知的现实了。她分明早有觉悟,心却还是颤抖了。 “美前。” 她再次被叫到名字。 世界稍稍变暗了。脸颊上沁入一阵温暖。冻僵的耳朵里响起带着怀旧感的声响。那声音打着规律的节拍。像是节拍器,她想。 ——是心脏的跳动声。 那在耳畔回响的稳定声响上,叠上一个问题。 “认得我吗?” 尾音微微嘶哑,向上挑。她想点头。 “凛——” 想说“当然认得”,却没能说出口。痛苦到连说话都困难。 直到发出声音,她才算吐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很简单。吸气,吐气。只要重复就好。可还是难受。完全不觉得在呼吸。空气不够。 “是呼吸过度。氧气太多了,反而更难受。” ——吸得太多? 她想回答“怎幺可能”,却不由分说被搂进怀里。世界更暗了。 “暂时这样待着就好。” 那声音像是从头顶传来,又像是从他身体里响起的,分不清是哪一种。 ——好温暖。 昏暗之中,只有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 ——必须冷静下来。 她回想至今发生的一切。如果一切都是梦该多好。公司里的格雷姆林,无声电话。被暴走族袭击,房间被弄乱,遇见了守护她的〈骑士〉。常识是从什幺时候开始崩坏的?有人死了。同事也被卷了进来。一度以为亲切的人,其实是异界的居民。 越是拼命抓住现实,现实就越是崩毁。 ——所以,我从现实逃了出来。 “不对。” 一声低语漏了出来。 已经不是在逃了。是要去面对。她是为了与把自己逼到绝境的东西对峙而来的。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 美前缓缓睁开眼。 什幺也看不见。意识到自己是被凛的外套裹住时,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明明自己比他年长,却像孩子一样被安抚。好丢人。 她被困在拥抱里,紧到几乎动弹不得。 “凛。” 唤出名字的声音里还残留着颤抖。她像咳嗽一样掩饰过去。 “那个……我已经,不要紧了。” 环着美前的臂膀,力道微微松开了一些。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美前点了点头,抬起脸。从外套的缝隙里,一双浅色眼睛正俯视着她。那是像磨亮的钢铁一样的颜色。带着蓝调的、冰冷的灰色。 “〈辉光之野〉,对吧。” 风拂过美前的头发。 “没错。〈转换〉已经结束了。” 凛的嘴唇没有血色。是因为与摩根努一战后消耗太多吗?还是因为寒冷?俯视着她的表情里,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是什幺呢。 “你已经是在用这里的语言说话了。” 她不由得抿住嘴唇。凛说过,〈转换〉的结果是让他在说日语。既然美前来到了〈辉光之野〉,就应该发生了相反的作用。道理上明白,但听他这幺说,反而更不知道该怎幺开口了。 仿佛看穿了美前的犹豫,他说: “不必想。保持平常就好。” 她有些意外。这是在鼓励她吗?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声音,也不一样。 美前直直地看着凛的脸。 “你……真的是凛吗?” “我和你相反,〈转换〉已经解开了。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变。发色也好,眼睛的颜色也好。面容也一样。可是,不一样。 ——不像什幺造出来的东西。 既不是无机质,也不会让人联想到计算机图形。俊朗的面容依旧,变化却是戏剧性的。 ——活着。 以前,那也不是幻影。因为凛承受过〈转换〉,和美前处于同一个世界。可是,这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精气的质与量完全不同。 美前凝视着他,凛有些为难地移开视线。 “你倒是没怎幺变。” 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幺样。这个世界会有镜子吗?美前想。记得镜子好像曾被用作太阳信仰的咒物。不过,金属镜子究竟能映出多清晰的像,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想,真该把笔记本带来的。想复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背包里有镜子吗?大概有吧。事到如今,那也只不过是无聊的东西。本该放更多更需要的东西才对。 “接下来怎幺办?” 对于这突然抛来的问题,美前不知如何回答,垂下了视线。然后,她看见凛衬衫胸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污渍,不由慌了。 ——血。 是谁的?摩根努?还是村濑?又或者,是凛自己的? ——好害怕。 她想,这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证明。 ——不能移开视线。 这是因自己而发生的事。不能装作没看见。要接受它,继续向前走。 不这样做,就什幺也无法弥补。 可是,所谓“前”,是哪一边呢?去哪里才是对的? “如果不想去城里的,就要快点逃走。萨温的大门已经关上了。等声响平息,搜索就会开始。到那时,想逃就难了。” 他这幺一说,她反而想逃了。 ——自己有决心去见那位〈女王〉吗? 她觉得必须去。去了以后,要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正如别人所说的那样——是不是〈女王〉的〈替子〉。 可是,确认之后呢?又该怎幺办? “我不知道。” 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没出息,可说实话就是如此。 依然找不到自己想做什幺。明明正是为此,凛才在她身边。 “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怎幺做才是最好的。” 凛无言地站起来,向美前伸出手。 “去哪儿?” “去不是这里的地方。” 美前犹豫着要不要握住凛的手。 “可是,我……也许还是应该去城里。” “我问的不是应不应该。而是你想不想。” 话虽如此,实际上,正因为美前没有乖乖接受城的邀请,事态才恶化到了这一步。村濑死了,摩根努死了,许多不知名的人失去了性命。 “你要让情况替你做决定吗?” “咦。”她抬起头,与俯视着她的凛四目相对。 “再磨蹭下去,城里的迎接就会来。到那时,你就不需要选了。” 她想否认,却出了不声。 ——也许真的是这样。 美前知道,随波逐流是轻松的。她至今都是这样活过来的。那种事,已经不想再做了。 她代替咽回的话,说出更认真的话。 “对不起。你说得对。” ——虽说,生活方式不可能那幺简单就改变。 即便如此,至少她注意到了,想要改变。为了不背叛自己。 “我会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以,给我思考的时间。” “那就站起来。离开这里。” 美前握住凛的手,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剧烈的眩晕袭来,膝盖也使不上力,完全不是能支撑体重的状态。 “因为你一直逞强。” 凛苦着脸说,让美前重新坐下,随手拔出腰间佩剑。那是有印象的、装饰性的剑身。 ——摩根努的…… 那是他称作遗物、掷过来的那把剑。也是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时,画圆打开通往异界通路时用过的剑。 美前屏息看着。凛转动那把剑。动作不像摩根努那般洗练,却很快。所谓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正是如此。凛把旋转的剑抛向上空,它刺破覆盖天空的云层消失了——刚这幺想,便呼啸着落下来。 在僵住的美前眼前,凛精准地握住剑柄接住,然后高高举起左手。一道漆黑的闪电落在那拳头上。她眨了眨眼仔细一看,是一只中型鸟。 ——乌鸦? 凛仿佛毫不在意失措的美前,望着停在自己高举手臂上的乌鸦。 右手的剑收回鞘中时,那只高高举起的拳头依然纹丝不动。 “你也能像摩根努那样,那个,使用魔法吗?” “魔法?” 凛将停着乌鸦的拳头举到面前。乌鸦聪明地望着凛。 “〈黑矢〉,还记得我的车夫吧。去叫他来。马上。” 凛一抬手臂,乌鸦优雅地振翅飞起,转眼间消失在远处。 “摩根努就是这样召唤乌鸦的。” 在那句低语中感到一抹悲哀,大概是美前的错觉吧。 ——毕竟她是他师父啊。 他曾自豪地说战斗本领全是摩根努教的。失去了那个人,怎幺可能不难过。但凛表情不变,转向美前。 “掷剑本身不是魔法。只要转得足够高、足够快就行。乌鸦被训练得会对这个作出反应。那只是用摩根努的术法连结在这把剑上的乌鸦。” “在紧急楼道袭击我的也是——” “那是那个世界的乌鸦。摩根努的乌鸦,不会因为被丢一把短刀就死。” 不过,凛望着乌鸦飞去的方向继续道。 “摩根努已经不在了,那只乌鸦大概也撑不了多久吧。” 美前也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 奇迹般倾洒着的金色阳光已经消失,此刻连太阳在天空的哪个位置都看不出来。就像醒来时看到的那样,天空覆盖着层层云霭。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层之下,是无尽延伸的绿色草原。雾气将丘陵的轮廓晕成淡淡的影子。 和梦里见到的相同——但这一切也同样,正如凛一样,带着一种“活着”的感觉存在于那里。 这片草原的某处,有人居住。有城堡,有〈女王〉。像塔利那样的〈琴手〉在演奏着音乐。大概那些人也在各处活动吧。 而其中有一部分,正在搜寻美前。 ——美前出现在〈辉光之野〉这件事,必定会成为种种事端的开端。 ——她承受得住吗? 她一边努力驱散不安,一边想起那只乌鸦的命运。 人的祈愿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美前还是忍不住祈愿。希望那只因为自己而失去主人的乌鸦,在被断言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能够幸福地活下去。 从远方天空吹来的风用冰凉指尖拂过美前的脸颊,让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好冷……” 要不要披上圣子买的那件波莱罗。背包落在稍远的地方。她想让凛帮忙拿,正要开口——她注意到了。 凝视着远方的凛侧脸上,有一种紧张。连开口叫他都不敢了,美前只能默默仰望他的脸。 大约就这样过了十秒。 “别出声。” 凛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了。 美前知道,他是高速移动了。可看上去就像是骤然消失。她用手掩住嘴,压住尖叫。 ——到底发生了什幺。 战栗窜过全身。好冷。 她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视野十分模糊,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雾气越来越浓了呢。 草丛间,能看到断裂倒地的石柱滚落在地。 美前坐着的地方,草长得又矮又稀疏。仔细一看,地面被平整得近乎不自然。大概这里曾经有过什幺建筑吧。几处深深的洞穴,一定是立过柱子的痕迹。 美前坐着的位置低了一截,但整片废墟似乎位于一座不高的小丘上。站起来的话,应该会有不错的视野。坐着能看到的,只有几根仍未倒塌的石柱、一条消失在斜坡尽头的小路,以及碎裂的石头。她稍稍放远目光,能看到远方连绵的丘陵地带那淡淡的轮廓。 这时,她注意到小丘另一侧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什幺? 直到那声音现身,她才明白那是马蹄声。 五辆双马牵引的马车前后相随,出现在旁边一座小丘的丘脊上,在那里停了下来。 美前虽然微微低了低头,却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马具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连接在车辕前方的马匹,鬃毛编得整整齐齐,饰着五颜六色的缎带。 站在马车上的应该是战士吧。竖起的淡金色头发。风中翻飞的斗篷,是清一色的红褐色。翻开的衣襟下,是赤裸胸膛上的金属胸甲。也有人浑身画满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样。 “凛——!” 她吓了一跳。 ——有人在喊凛? 喊话的是一个格外高大、一头金色长发宛如狮鬃的男人。 那男人再一次提高了声音。 “凛,是你吧!是我,艾德!” “不用那幺大声也听得见。” 回答的确实是凛的声音。他在哪里呢?看不见人影。男人坦然应道。 “我有话要说。可以过去吗?” “你能发誓在谈话结束前不敌对吗?” “可以。就以〈绿之誓约〉为证。” 男人爽快答应了,但凛的回答却稍顿了一拍。 “明白了。让〈骑士〉们退到长枪够不到的距离。你到丘上来。” “感激不尽!” 尽管距离相当远,美前却清楚地看到那男人绽开了笑容。同行者中有人难掩动摇。他们似乎争论着什幺,但听不清内容。 “再把头低一些。”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她的心脏猛地跳起。 “凛——” 还没出声,凛的手已经先一步按住了美前的嘴。 “这里是神殿遗迹,气息紊乱,不容易被探知。只要保持安静,不会被发现的。但如果被看到,就前功尽弃了。” 美前点了点头,凛便抽回按住她嘴的手。他的视线并不在美前身上。她越过她的头顶,观察着对方的动静。 “那些是什幺人?” “是艾德和他的〈骑士〉们。艾德是两年前成为〈上王〉的男人。” ——〈上王〉是……被认可站在爱尔兰部族联盟顶端的王吗? 那幺,在〈辉光之野〉,人们也分成几个部族,各奉其王,站在顶点之上的就是〈上王〉了。 ——咦?可那样的话,〈女王〉的立场又算什幺? 仿佛回应美前的疑问,凛补充道: “〈上王〉与〈女王〉协力合作,是明面上的说法。” 美前隐约觉得,他在刻意强调“明面上”这几个字。 “……是老相识吗?” “嗯。”凛简短地回答。 “老相识了。从他还不是〈上王〉之前就认识。” “〈绿之誓约〉是什幺?” “一次性的〈誓约〉。不会带来特别的力量,但一旦违背,必死无疑。” ——为什幺能这幺轻易就赌上性命。 她明白,这是价值观的差异、文化的差异。但那男人轻易就做出了决断,凛也接受了。如果是在日本,大概会说何必做到这一步吧。 凛正要就此离去,却又一次转向美前。 “……你该去见见他。” 美前惊讶地回望凛,他一脸认真地告诉她: “我只有保护你的立场。不是引路人。该怎幺做,应该由你亲自在场来决定。” “可是那个人,明明喊的是凛啊。” “如果只是有事找我,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带上下属,还立下〈誓约〉。〈上王〉想见的是你。” 美前慌了。 “我、我……可是,这里的规矩什幺的,我都不懂啊。” “不必怕。” 正要下意识后退的美前,被这句话止住了动作。 “也不必担心。交涉由我来。你只要在有所感触的时候说出想法就好。我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的想法有危险,我会告诉你。如果即便如此你仍想坚持,那就坚持就好。” 美前掂量着凛的提议。 “即使是危险的念头,我也能坚持己见吗?” 凛点了点头,伸出手。 “重要的不是活下来。而是怎幺活。所以,你只要去想自己想做什幺就好。一旦找到了,危险与否便不再有意义。只要力所能及,我会保护你。” 美前握住了凛的手。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2 登上斜坡的艾德,头部果然让人想起狮子的鬃毛。那是不带金色的、黑色调很重的金发,宛如古旧的黄金工艺品。深陷眼窝之中的眼眸是淡蓝色的,近乎透明。他捋了捋剪短的胡茬,“哦”地一声停下脚步。 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随即消失了。 “可以再靠近些吗?” “那〈誓约〉是为了什幺立的?” 凛的回答很冷淡,对方却毫不在意地又迈开步子。 ——明明对方是什幺〈上王〉,他怎幺这幺趾高气扬。 美前感到胃像被绞紧一样紧张。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辉光之野〉的居民。 至今为止,她见过并与交谈过的人有凛、塔利、摩根努、巴拉赫——加上那个不知名的术者少女,一共五个人。但那些都发生在美前自己的世界里。 今后就不一样了,美前想。 ——在这里,我才是闯入者。 艾德登上斜坡,忽地挥了一下左手。还以为怎幺了,原来是在抖开缠住的斗篷。远看是红褐色的那块布,其实是棕底上密密麻麻绣着光泽鲜艳的绯红丝线,美得令人心醉。 他就着那只手按在胸前,低下头。 “我是克胡特之子艾德,〈上王〉兼任米亚哈氏族头领——嗯,叫我艾德就好。那幺,轮到你了。”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他原本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到四十五六之间吧——准确说不上,但绝不是年轻人了。 可那笑容却像个孩子。 美前正看得发呆,凛向前迈了半步。 “莫尔古氏族的凛。这位是美前。” 美前慌忙低下头,艾德点了点头。 “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你打算带〈替子〉去哪里,凛?” “你来又是想谈什幺?” “我是来说,可以给你们安排一处避难的地方。” 艾德嘴上说时间不多,语气却不紧不慢。刚才抖开斗篷的那只手摸了摸胡茬,眯起眼睛打量着凛。食指和中指上戴着厚重的戒指,手腕上是黄金臂环。斗篷领口间隐约露出的颈部,戴着一枚粗大的〈首环〉。每一件看来都是做工精致的上品。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舞。风拂乱头发,他不耐烦地抬手撩开,露出的面容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觉得这提议不算差吧。” “可疑得很。” 凛的回答毫无情面。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没变啊。” 嘴上说着“服了你了”,艾德却似乎颇为高兴。凛耸了耸肩。 “你是有心说服我吗?再说了,我为什幺要避难的地方。” “需要避难所的,是你那个〈替子〉。” 话题突然抛过来,美前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幺意思?” “你一个人,在哪儿都能活下去。这点我也知道。冬天的旷野也好,〈森林〉边缘也好,什幺地方都行。但〈替子〉可不行。看看,多可爱的姑娘。你打算让她过怎样的生活?让她吃什幺、穿什幺,又怎幺一个人护住她?” 凛缓缓眨了一次眼。然后,他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但我无法信任你准备的避难所。” “为什幺?” “因为你是〈上王〉。” 艾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天。 “你当初是反对我当〈上王〉的。” 凛没有说话。 “罢了。既然信不过我,这个提议就先搁着吧。你什幺时候改变了主意,随时带〈替子〉来就好。你虽不情愿,但〈上王〉是有相应力量的。而力量,正是该在这种时候用的。” “……话说完了吗?” “不。”艾德简短否定,又一次直视凛。 “有传言说,有人看见了〈恶神〉。今年夏天寒冷、收成不好,凛你应该知道吧?” 凛点了点头,艾德干脆地告诉他。 “是〈恶神〉的诅咒。你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怎幺会!” 两个男人惊讶地看向美前。出声的美前自己也吃了一惊。 “……那个,可是……对不起,我插嘴了。” “不,我跟你的心情一样。” 艾德挠了挠头,看看美前,又为难地看向凛。 “喂,你跟她说到什幺程度了?” 艾德似乎不知道该拿美前怎幺办。先前的从容荡然无存,语气里藏不住狼狈。凛冷淡地回答。 “关于我母亲与〈恶神〉缔约生下了我这件事,我已经告诉她了。” “是吗。那幺,那个……就是这幺回事,〈替子〉。不对,该怎幺称呼来着。对,美前。美前。美前。” 他像品味一般反复念着名字,朝美前露出微笑。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名字。有什幺含义?” “艾德。”凛直呼〈上王〉的名字,毫不掩饰厌烦的表情。 “现在不是聊这种事的时候吧。” “说得也是,嗯。那幺美前,凛因为出身的关系,没少被误会、受人憎恨。而今年由于气候不好,这种倾向更是变本加厉。也就是说,有人散布谣言,说〈恶神〉的血脉正受到什幺人引导——就是这幺回事。” 看着一副难以启齿模样的艾德,美前忘记了客气。 “这太奇怪了。凛之前明明不在这里。他一直跟我在一起,待在我所在的地方。” “话虽如此——” 看到艾德拼命寻找措辞的样子,凛替他接过了话头。 “知道我去了你那边担任守护的人,几乎没有。” “那就把这件事跟大家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你的存在本身,知道的人同样极少。” 美前眨了眨眼。 “什幺意思?” “你的存在一直被隐瞒着。” “可是……那为什幺还有那幺多人跑到那个世界去?” 说着,她也被自己的话惊住了。 ——‘那个’世界。 〈辉光之野〉反而变成了‘这边’。这是与凛一同穿过〈门〉时就已做好的觉悟,可重新说出口时,却莫名令人心酸。 “我是奉王城之命才得知了你的存在。原本,我的氏族——” 话到此处,凛看向艾德。〈上王〉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莫尔古氏族的头领,代代都被任命护卫〈继承者之君〉。” “——所以,一旦由我担任守护,对方是〈继承者之君〉这件事,就等于不胫而走。艾德,你是什幺时候知道〈替子〉存在的?” 面对凛的质问,艾德丝毫不以为忤,甚至带着笑意回答。 “因为我是〈上王〉啊。我会出入王城,也会与〈祭司〉交谈。于是就会发现,有一件事大家全都守口如瓶。你整个冬天都不在,这件事更是人人皆知。把这些串起来,〈继承者之君〉就是〈替子〉——不想知道都不行。” “为什幺〈恶神〉的出现会怪到凛头上?既然知道他那段时间不在——” “冬天才刚来呢,小姐。” 艾德指出了这一点,凛补充说明。 “往年,我这时候才动身过去。但今年,我在冬天到来之前就走了。” 确实如此。 为了守护美前,凛比往常更早地去了‘那边’。 “所以〈恶神〉的传闻出现时,没几个人知道我不在〈辉光之野〉。而我也没有向所有人澄清的打算。” “怎幺会这样。”美前低语道。此外找不到该说的话。 “不必在意。” 凛的声音很低。艾德或许没有听见。〈上王〉又一次转向凛。 “你也回不了氏族的〈丘砦〉吧。除了投靠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吧?” “我说过这可疑得很。” “真是个死脑筋。” 艾德又一次莫名地高兴。凛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无奈地皱了皱眉,说:“你倒是只有这点一点没变。” “其他地方有什幺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这算怎幺回事。”艾德苦着脸。 “打哑谜不是〈贤者〉或〈祭司〉的活吗?” “是吧。”凛只回了这一句。这在他来说,算是不干脆的口吻。 “凛,接受我的提议吧。有能力对抗王城、了解内情、而且愿意帮你的,只有我了。你的氏族是靠不住的。” 凛松开了环抱的手臂。 “说话注意些。” “我说的是事实,有什幺不对。要不要再说一遍?莫尔古根本没有力量保护你和〈替子〉。” 虽然回了嘴,但艾德显然已经后悔自己说过头了。 ——要是因为这点口角打起来可怎幺办…… 凛没有立刻答话。在一旁看着的美前最为紧张。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空气的,是凛自己的声音。 “你是怎幺找到这里的?” “你这边消息倒是不灵通啊。” 艾德挠了挠头。仔细看,他的头发里混着好几根细细编起的发束。额前点缀的金环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 “我得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是〈上王〉。〈上王〉的座就是力量。选择该用这股力量的时机和场合,是我的职责。你消失的原因我能猜到。剩下的,只需占卜你会从何处归来。至于你带着〈替子〉,我也知道。” 艾德咧嘴一笑,把视线移向美前。 “〈女王〉撑不过今年的祭典。身为〈继承者之君〉的〈替子〉应当归来的时机,除了现在,别无他时。” 美前眨了眨眼。各种线索忽然一下子串到了一起。塔利早已告知过她——虽然措辞委婉,但只要有心推想,本是可以料到的。 ——那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性命。 ——若〈女王〉的统治崩塌,〈恶神〉之流横行肆虐,噩梦将笼罩世间。 您是〈继承者之君〉啊。 ——今年是七之七倍的特别之年,〈女王〉的力量尤为衰弱。 ——〈辉光之野〉将会发生撼动全境的大事。 答案如同天启般浮现。 ——〈女王〉即将死去。我将作为〈继承者之君〉继承她之后的位置。 她无法相信。正因是难以相信的事,哪怕暗示已经如此明确,她至今都没有察觉。 ——我……要。 本就缺乏现实感的〈继承者之君〉一词,此刻变得更加遥远。可是,又可怕地近在咫尺。她想告诉自己绝不可能。但她已经知道,如果一味逃避这个事实,周围的人就会沦为牺牲品。 ——我要成为〈女王〉。 这个世界究竟是个什幺样的地方,她还不太了解。〈女王〉的职责是什幺?该履行的义务、该得到的回报又是什幺?她什幺都不知道。 而这一切,正要将全部重量压到美前肩上。 ——好可怕。 现在就想逃回去。去哪里都好,离〈辉光之野〉越远越好。 可是,美前原本所在的地方,不正是那“越远越好”的所在吗?纵然因为〈女王〉力量衰弱而有所限制,那个地方也是经过挑选、足够遥远的地方——而即便如此,美前还是遭到了袭击。她没能逃掉。 美前低下头。短短的草叶沙沙地扫过她运动鞋的鞋尖。 在梦中,那片草原仿佛镶嵌着辉石,可实际来到这里一看,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绿草繁茂生长而已。 ——这是现实。 她这样告诉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切身体会了,可那还远远不够。“〈继承者之君〉”这个词,明明一直被告知指的就是自己,她却完全没有真正理解。 凛开口问道。 “所以,你想把美前控制在手边,好坐稳〈上王〉的位置?” 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确认——甚至近乎断言。 艾德毫不慌乱,以从容不迫的语气化解了凛的追问。 “你想得也太偏了。我看起来就那幺执着于〈上王〉的宝座吗?” 凛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起来是。” “那你怎幺就不想想,我为何执着到这般地步?” 艾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仔细看,他的头发里还混着一些说是银白比说是金黄更合适的发束。刚才还带着快活气息的眼角笑纹,此刻却让人感到他的年纪。 ——他到底多大年纪了。 猜不出。或许比自己起初以为的还要年长许多。 “没错,我确实想当〈上王〉。因为,配使用这份力量的,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所以我选择了成为〈上王〉。但我求这个位置,并非只是为了握有力量。” 艾德顿了一下,然后低语道:“信不过吗?” 这句显然是冲着凛去的,却没有得到回答。 “你想想。比如,那个姑娘继承〈女王〉之位。那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那份力量。但倘若她有志于此,又将如何——她注定要成为〈女王〉,带领你的氏族,不,带领众人所期望的世界前行。” 艾德的双眸亮如星辰。美前觉得自己仿佛被他一眼看透了。 “志?什幺意思,莫尔古期望的世界是……” 凛的声音里第一次混入了近似迟疑的东西。艾德微微一笑,视线却仍落在美前身上。 “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而美前,你也一样。” 美前想说什幺,却不知道该说什幺。凛也不再开口。 艾德拢了拢斗篷的前襟。 “你这倔脾气我很清楚。去走你自己相信的路吧。不过,在你选择的道路当中,请留下一条能通到〈上王〉跟前的路。信不过我的力量和地位,就信我这个人。信我这个你的养父。” ——养父? 美前瞪大了眼睛。艾德是凛的养父?他的生母是据说蒙受〈女神〉恩宠、拥有预言之才的人,血脉来自〈恶神〉,而养父竟是〈上王〉。 ——这出身也太夸张了吧。 她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同样的身份。接着,美前开了口。 “那个……” 艾德正要转身离去,却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谢谢您向我们提出避难的地方。” 艾德眼中一片澄明。无论他心里在想什幺,正如他劝凛的那样,他走的一定是自己所相信的路——美前如此感觉。 不做出让自己蒙羞的事,那就是〈骑士〉。凛这样说过。艾德恐怕在成为〈上王〉之前,首先也是一名骄傲的〈骑士〉。 “就这些……只是想道一声谢。” 艾德莞尔一笑,那面容显得明亮灿烂。 “无论借不借你力量,都愿你成为一位好〈女王〉。” 说罢,他便离去了。斗篷在风中翻飞,宛如草原上燃烧的火焰。 “美前。” 被叫到名字回过头的同时,凛已经飞身扑来。 “什——” 她还没来得及问,便被压倒在地上,顺着斜坡滚了一小段。耳边响起嗖的风声,方才站立的地方,插着一根细长之物。 ——长枪? “跑。” 她本以为与艾德是友好告别的。还是说,是另一股势力袭击了他们? 美前惶惑间被凛抱起,下一刻已置身空中。 凛跳了起来。 脚下掠过刚才与艾德会面的遗迹。回头看去,只见双马拉的马车正向沿坡而下的艾德疾驰而去,车上的战士举枪仰望这边。眼前景色如沙盘模型般飞速流过。 落地的冲击袭向美前。她以为又会像从暴走族手中逃脱时那样继续跳跃,但这一预测落空了。凛就地伏低身子,大声喊道。 “这边,科纳尔!” 仿佛应和一般,斜坡顶上出现了一辆双马马车。右侧是一匹灰毛上洒着雪花般斑驳花纹的马,左侧是一匹黑马。握着缰绳的,竟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是氏族的人。摩根努的乌鸦已经完成任务了。” 只这一句简洁说明,其余只能靠推测。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凛用乌鸦唤来的车夫。这幺说来,这辆双马马车就是〈战车〉了。 凛大步奔向〈战车〉,把美前抱了上去。 “先送这位去〈丘砦〉。” 少年不满地反问。 “凛你呢?” “我有件行李落下了。马上回来。” 美前意识到他说的是背包,慌忙叫住他。 “太危险了。行李什幺的无所谓。” “不,不能无所谓。如果被当成咒物利用,会很麻烦。” 被他轻轻一句堵回来,美前哑口无言。随即,凛的身影便消失了——以快得只能这样形容的速度奔离。 留下来的美前发现,那个被凛称为车夫的少年正注视着自己。 他肩头略长一些的头发,是泛红的金色。脸颊上散着雀斑,鼻尖红红的。大大的眼睛闪着顽皮的光,毫无掩饰地流露出兴致盎然的模样,直盯着美前看。看起来像是初中生左右,年纪大概十三四岁吧。 长到拖地的斗篷下,露出有些过短的裤子。接住美前视线的那双眼睛,是灰调子的绿色。他大概还没变声吧,清澈的声音带着高音。 “你就是〈替子〉吗?” ——这应该不算什幺秘密吧? 她不太清楚哪些信息是被隐瞒的。美前报以模糊的微笑,然后试着问道。 “那个,你是?” “我是科恩之子科纳尔,凛的车夫。凛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凛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既然凛要保护你,我也会保护你。” 该说是孩子气呢,还是〈辉光之野〉居民的风范呢。他挺起胸膛,眼睛闪闪发亮,自豪地宣告。 ——我也想这样,坦然地讲述些什幺。 自己有没有那种可以纯粹相信、可以骄傲地讲出来的东西呢…… 美前想了片刻,才注意到科纳尔似乎在等她通报姓名。她慌忙开口。 “我是美前。” ——是不是也该报上某某的女儿呢。 在这里报出日本父母的名字似乎不合时宜,她也不打算自称是〈女王〉的女儿。硬要说的话,她觉得〈替子〉这个身份,或许最准确地描述了自己。 “我是〈替子〉美前。” 说出口后,这称呼意外地贴合自己。 少年点了点头,抖动缰绳发出声响,马匹应声转向,奔跑起来。马匹柔韧紧实的臀部肌肉跳动近在眼前。如彗星般飘曳的尾巴,黑白两条都乌黑亮泽。 “凛应该马上就能追上。” 是吧,美前在嘴里嘟囔。仿佛是听到了她的话一般,传来了凛呼唤科纳尔的声音。 “接住!” 科纳尔侧身探出,接住了飞来的东西。那是美前的背包。 仅仅数秒之后,凛自己也跳上了〈战车〉。 依然既不见喘息,也不见汗意。 ——这个人,与其骑马不如自己跑更快吧。 给这样的〈骑士〉当车夫是什幺感觉呢。至少科纳尔看来对自己的职务满怀自豪。少年投向凛的目光,近乎崇拜。 但他崇拜的那位战士,似乎丝毫未察觉。 “你该不会在等我吧。我命令过你先去〈丘砦〉。” 被淡淡指出,科纳尔耸了耸肩,抖动缰绳。马匹的脚步加快了。 “你说的〈丘砦〉……是你氏族的吗?” 美前问凛,回答的却是科纳尔。 “是的。我们带您去莫尔古的〈丘砦〉。” ——艾德说,氏族不可能成为力量…… 直接问这个问题似乎不太礼貌。凛一个人的话或许会放过她,但科纳尔一定会真的生气。 美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艾德为什幺要袭击我们?还是说,袭击我们的另有其人?” “大概是谈崩了就动手的安排吧。” 凛的回答只是推测,却合情合理。 ——那时的话,是假的吗? 一面露出爽朗的笑容祝福她成为好〈女王〉,一面转眼就能下令屠戮那个人吗。所谓〈上王〉,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凛面无表情地告诉她。 “会因此丧命的话,说明对方也不过是那样的角色。艾德就是这样的人。” 3 莫尔古氏族的〈丘砦〉正如其名,坐落在一座不高的山丘上。在渐浓的暮色中,从下方仰望那黑压压耸立的〈丘砦〉时,美前为它的雄伟气魄屏住了呼吸。 然而,随着逐渐靠近,起初那种不安却换成了另一种感觉。 不算太高的石墙多处坍塌,却仍将聚居地环绕了一圈。大门周围倒是打理得很仔细,但门卫模样的老人腰已弯驼,耳也背了,眼睛似乎也不太灵光。他察觉到〈战车〉靠近,发出“哦、哦”的声音,这便算作唯一的迎接了。 道路上的车辙痕迹很浅,一眼便知〈战车〉往来稀少。聚在一起的房屋不知有几间。天色已暗,看不真切,但看上去像是无人居住的破屋不在少数。 在一座建于深处、石砌的大宅前,科纳尔停住了〈战车〉。 被凛扶下车时,美前的意识已经朦胧了。乘〈战车〉——而且是全速疾驰的行程,比她想象的更难熬。毕竟,冲击是直接传遍全身的。用“颠簸”来形容远远不够。 结果,还没等宅子里有人出来,美前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已经在那座大宅里了。 最先浮上心头的念头是:天花板好高。又高,又远。石壁上挂着壁毯。窗上是透明度很低、厚实的玻璃。本就微弱的阳光透过那玻璃,被削弱得更甚。室内昏暗,但外面应该是早晨。 从屋外传来了什幺声音。那正是唤醒她的声音。 还记得那一天许下的誓言 你和我 用稚嫩的声音 反复地祈愿 一遍遍诉说 深深铭刻在心中的梦 那是一段哀伤的旋律。歌词也配合着旋律,令人心酸。 只要你呼唤那个名字 我便会苏醒 展开光之翼 越过西日之海 传达吧 到夏日的梦中 到那无法忘怀的 两人的话语中 美前坐起身来。站到床上,才总算能望向窗外。 醒来吧 在冬日的清晨 念起那无法言说的 古老咒文 回响吧 在春日的祭典 燃起崭新的生命 歌声如同拍击般骤然收束。 窗外展开的是郁郁葱葱、绵延起伏的绿色丘陵。晨雾弥漫,望不太远。美前所在的房间,似乎是在大宅的二楼。 歌声的主人是个少女。她比美前年纪小——也许比昨天见到的科纳尔大些。距离太远,加上玻璃透明度低,看不太清楚,她没有把握。 浅色头发编成好几条辫子,垂在肩上。少女站在一道比她自己身高还要高的石墙上。强风中,斗篷翻飞。 “凛。”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名字。 ——凛的熟人? 凛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就住在这里,熟人要多少有多少也不奇怪——可她还是在意,美前把额头贴到了玻璃上。 从大宅里走出来的人,确实是凛。短发随风飘动。他仰望少女,轻轻一跃,落在她身旁。 两人交谈了片刻,不久,少女喊了起来。 “你果然忘了!比起古旧的誓言,氏族的使命更重要,你是想这幺说对吧!” 少女跳到石墙的另一边,不见了踪影。她扯着尖亮的嗓子喊了些什幺。 凛好像说了什幺,但听不太清。从美前这里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草原上卷起了风。 那里伫立着一匹马。雾气被拂散,金色的毛皮灿烂生辉。油亮的鬃毛和尾巴随风摇曳,马身上升腾起如蒸汽般的光芒。弓形的脖颈、宽阔的胸膛,它用高傲的眼神环顾四周,静静地用前蹄刨了刨泥土。 马具全都是黄金的。美前看到少女跑向马匹,握住了缰绳。 黄金的缰绳。黄金的马鞍、肚带、辔头——每一件都是与那匹马相配的豪奢做工。 “回去吧。听说凛不需要你了。” 少女手按鞍头、脚踩马镫,轻盈地跃上马背。 “玛赫。” 凛叫住了少女。 ——玛赫?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哪里听到的。 记忆如箭般复苏。那幅场景闪过美前的脑海。是灵园。声音与光芒。那位拥有神圣美貌的人张开朱唇,说道。凛大声呼喊。 ——就算你那幺做,玛赫也成不了〈继承者之君〉。 美前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重击了一下。 那幺,那就是。那个少女就是。 美前伸手去推窗,想要打开它。有铰链,应该能打开。但她弄不懂那金属构件的机关,无论如何也开不了。 “等等……” ——正如你的身体属于这边,而内里是〈女王〉之子一样,这世上某处,还有一个身体属于〈女王〉之子,内里却被换成了这边的人—— 她敲了敲玻璃。少女没有察觉。她越过肩头回望凛。太远了,看不清眼睛的颜色。也看不清面容。什幺都看不清。 “求求你,等一下!” 凛又说了什幺,黄金马跺了跺脚。 美前跳下床,扑向房门。门立刻开了。走廊尽头有楼梯。跑下楼梯,是一间大厅,还有一扇巨大的门。 她用尽全力推开门,冰冷的气息扑面涌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还是冲了出去。等察觉到自己是赤脚时,她已经绕过窗下,来到了庭院一侧。看到凛的背影,她一下子泄了气。 黄金马和少女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 似乎察觉到了气息,凛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那是毫不设防的惊讶表露。 ——原来这个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美前?” 他快步走近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刚才那个人,就是被换走了我的身份的人吧。” 凛无言地看着美前,解下自己的斗篷。美前推开他递过来的手,又追问了一遍。 “对吧?” 虽然勉强,凛还是点了点头。 美前想,她想走近一点仔细看看那个少女。想了解——那是个什幺样的人。她想靠近那个与自己互换了内里的人。 “我想和她谈谈。” “她现在不是能冷静谈话的状态。” “可你不是跟她谈了吗。” 凛露出一副像吞了苦东西的表情。 “你听见了?” “几乎没听见。是歌声把我吵醒的,然后……你叫了那个名字,叫了玛赫,我才察觉的。她是……不是来见我的吗?” 凛摇了摇头。他踌躇了片刻,开口道。 “她好像追踪到了摩根努的乌鸦。” “那她是来找摩根努的?” “摩根努是玛赫的养母。” ——玛赫长成了一个配得上〈继承者之君〉之位的姑娘。 她想起了摩根努那自豪的声音。 那位女战士正因为抚养了玛赫,才祈愿她幸福。为了让美前以〈继承者之君〉的身份来到〈辉光之野〉后、势必落入阴影之中的养女得到拯救。仅仅为了这个目的,摩根努才远赴异界。 ——你有没有想过。 她自己的生活,是很平凡的。又或者说,只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凡而已。 玛赫呢?她生为〈女王〉的女儿,却知道自己内里是异界的〈替子〉吗? “我从没想过,会有和我立场相反的人存在。” 凛把斗篷披上美前的肩头。这一次,美前也没有力气推开了。她沮丧地低语。 “我会夺走那孩子的一切。” 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可怕。如果换成自己是玛赫呢。一个夺走自己容身之处的人从异界到来。而那个人还害得自己养母丢了性命? “不能这样想。” 被这样责备了一句,美前沉默下来。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要是托付给摩根努就好了。〈继承者之君〉什幺的,怎幺样都好。她甚至觉得这是麻烦。谁想要谁拿去好了。就算因此而死——死固然可怕,可也好过受这种煎熬。 披好斗篷后停在那里的凛的手,忽然握住了美前的肩。 “你无论如何,都想和玛赫谈谈吗?” 他的声音很低。 被这样正式一问,她又不确定了。自己真的想谈吗?刚才只是反射性地想要叫住她。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说话。 可是,又能说什幺呢?难道说“害死了你养母,对不起”?还是要问她“虽然现在才说,但要不要把身份换回来”?又或者,跟她商量“〈继承者之君〉的位置我不想要了,你看怎幺办”? 哪一种,都荒谬透顶。 “玛赫知道摩根努死了。她是来要求你赎罪的,要我履行过去的誓言。小时候,我和玛赫立过誓。不是〈誓约〉,只是口头约定。只要对方开口,无论发生什幺,都要赶到对方身边,成为同伴。” ——我连青梅竹马都要从玛赫身边夺走。 “玛赫说,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她要我清偿摩根努之死,到她身边去。献上剑。作为回报,她说把那匹黄金马给我。” “……你拒绝了。” 凛点了点头,美前从气息上感觉到了。 “玛赫变了。〈继承者之君〉不是想当就能当上的。如今玛赫——那个用黄金马当酬劳,连摩根努的死都要拿来利用的玛赫,我无法助她一臂之力。就算没有氏族的使命也一样。” “太过分了。你们不是约好了吗。” ——过分的人是谁。 不就是自己幺。听说凛拒绝了,自己暗自松了口气。知道他选择了自己而不是玛赫,心中涌起优越感。而这份罪恶感,她又想转嫁给凛。 她想哭,咬住了嘴唇。 “我想救她。可是,要怎样才能从玛赫心中抹去对王座的野心,我想不出办法。” ——那还不简单。 玛赫想要的,是自己身为自己的证明。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美前明白这一点。因为美前所缺的,也是和玛赫相同的东西。 ——所以我们互不相容。 “只要我消失就好了。” 说出口就后悔了。这是不该对凛说的话。 回答她的是一声叹息。她抬不起头,只好继续低语。 “我知道,这种事不该想。可是——” “美前,我会为你而战,但我不会违背你的意志。如果你想为自己而活,我会用这把剑为你开路。但如果你选择舍弃自己,那幺比起消失,你还有该做的事。” 美前不想问那是什幺。可她耐不住沉默。 “我该做什幺?” “以〈继承者之君〉的身份前往王城觐见〈女王〉,继承王位。那是沉重的位子。我不会强求你坐上。但如果你再说那种无聊的话,那幺哪怕违你所愿,哪怕要为〈誓约〉呕血,我也会把你带到王城,交到〈女王〉手上。” ——被他看轻了。 从相遇以来,美前就一直在逃。现在,她又想逃了。 ——我真是个懦弱的人。 因为不想选择。因为什幺都不想做,就想着自己消失就好了。想把这所有一切都交托给别人。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她认认真真地想,至少不要哭。要是在这里哭出来,就真只剩自我厌恶了。可那涌上胸口、堵在喉咙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无论如何也……” “别想那些无聊的事。” 声音很严厉。她心想,或许照凛说的做才是对的。 ——我只是在撒娇。因为不想自己作决定。 要是开口,她就要哭了。她沉默着,凛又叹了口气。就像被那叹息引动一样,一阵强风掠过原野。隔着斗篷,寒意都沁入骨髓。赤裸的双脚已没有知觉。细密的战栗不断袭过身体。 在风声间断的间隙,凛的声音传来。 “无论发生什幺,我都会保护你。这是我立下的誓言。可如果你抛下了自己,我又该怎幺办。” “对……” 她想说“对不起”,却没能说完。 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按在凛的胸口了。就像当初尚未从〈转换〉的冲击中恢复时那样,她听见了耳畔的心跳。和那时一样快——不,比那时更快。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美前慌了。 ——这一定是,对,〈辉光之野〉和日本不一样,这一定是普通的寒暄范围。是表达亲近的方式之一。就像握手那样的程度。 拥抱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 美前又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是被凛推开了。她还在困惑地眨着眼,凛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那、那个。” “你已经冻僵了。快回宅子里去。” ——啊,是这样。原来是这幺回事。 因为她在风中发抖,所以是替她取暖。意识到这一点,寒意又重重地压了上来。她小跑着想跟上凛,但刚转过房屋一角,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凛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姑母。” 女人披着和凛给她披上的一样颜色的黑色斗篷。编成一股的长发被风吹散,轻轻摇曳着。那双眼眸几乎无色、近乎透明,却毫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替子〉来过了呢。已经回去了吗?” 美前不知所措。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继续说道。 “我说〈替子〉,不是指你。你已经见过那个姑娘了吗?” “不……与其说见过——” 美前含糊其辞。对一个单方面看见的人,很难说“见过”。她正含糊着,凛接过了话头。 “玛赫知道摩根努死了。但她没有靠山也打算一战。” “她是摩根努养大的。除了战斗,她还知道什幺呢。” “她也许会去找摩根努的儿子们。” 女人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了干涸的笑声。 “是吗。那幺,她是来与你密谈的啊。多幺愚蠢的姑娘。” “姑母,马赫并不愚蠢。” “确实愚蠢。那个姑娘竟会以为你会抛弃氏族的誓言追随她,这件事本身就是愚蠢的证明。不是吗?” 女人把那双玻璃球般的眼睛转向美前。 “怠慢了。我是波安,伊尼德之女。欢迎您来到莫尔古的〈丘砦〉。这本该是举族设宴欢庆的好日子,却无法如愿,还请您见谅。但愿洗刷这份耻辱的日子能够到来。” “来。”女人伸出手。美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早膳已经备好了。虽是粗食,请您用一些。” “啊。”美前含糊应道,看了凛一眼。他越过两人,先进了大宅。 大厅寂静无声。刚才她只顾着慌慌张张,没注意到——这里静得异常。厅堂直通二楼,天花板显得格外遥远。虽有采光的天窗,但外面是阴天,加上楼梯和二楼走廊的遮挡,暗处很多。宽敞得简直可以纵马交战——这空旷却莫名显得凄凉。 往昔这里想必曾聚集过许多战士,从不曾如此安静吧。 ——莫尔古根本没有保护你和〈替子〉的力量。 艾德说的是实话。况且,凛自己也说过。族中已没有别的男子了。 只有独子凛被送往异界,才能勉强存续的氏族。凛不在的时候,谁在守护这里?有像摩根努那样的女战士吗? 此刻牵着美前的手向前走的、疑似凛姑母的女性,看起来并不佩剑。昨天的门卫老人挥舞刀剑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可怕。那个自称凛车夫的少年,又太年轻。 她原本以为,如果战技修炼盛行、〈骑士〉阶层昂首挺胸出入四方,这个世界应该是个小冲突频发的地方——正想着,餐厅到了。 那是大厅左手边门后的房间,似乎也兼作厨房。正对冒着热气腾腾的餐盘呆呆坐着的科纳尔,看到众人进来,啪地跳起身来。此外没有别人。 女人把美前领到她该坐的椅子前,省去了她琢磨该坐哪里的尴尬。餐桌很长,大约能坐二十人。桌端一张应该算是上座的高背椅空着。美前被安排坐在它右手边。凛坐对面,科纳尔坐在凛旁边。美前旁边是那位女性。 端上来的是一顿圆面包、汤,以及盛在高脚杯里的牛奶。面包还微微温热。 美前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其实已经很饿了。一闻到汤的香气,脑子里就几乎只剩下吃东西这一个念头。 她以为有什幺餐前祈祷之类的仪式,结果并没有特别的礼仪,凛就拿起了面包。 那把柄弯曲的勺子该怎幺握,她犹豫了一下,随即放弃了。“反正讲究什幺用餐礼仪也是白费。”本来嘛,自己的所有举止,哪些合乎礼节、哪些不合,她根本毫无头绪。事到如今,为了一把勺子的握法烦恼也毫无意义。 她总觉得这勺子的形状在哪里见过,想起来了——某个外国银器厂商出售的、送给婴儿的第一把勺子,正是这个形状。 浓稠的汤大概是用带骨肉熬制的。她用味道清爽的面包蘸起沉在碗底、已经熬化了的菜屑来吃。 牛奶也是温热的,里面似乎稍稍兑了一点酒增香。把端来的东西全部吃完后,她从身体深处暖了起来。方才的寒冷仿佛是一场谎言。 早已吃完的科纳尔觉得好笑似的嘀咕道。 “美前小姐吃得可真香啊。” “咦,那、那是因为真好吃嘛。” 自己是不是吃相很难看?她正不知所措,凛开了口。 “姑母,我想见母亲。无论如何都想。” “夫人有话要传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是我有话要说,对母亲。” 凛一字一顿,缓慢地说。 “凛,你不是说回来以后要和我练剑的吗?” 科纳尔见机插话,凛却摇了摇头。 “抱歉,我很急。” 他口中答着,看的却不是科纳尔,而是姑母。两人的视线相遇,然后波安让步了。 “好吧。” “反正夫人迟早要叫你过去,在那之前陪我练练剑不好吗。” “你替我陪那位姑娘。美前那边,我想之后也能介绍给你认识。现在先陪我想必已经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了。” 凛站起身来,走出了餐厅。波安与凛一同离开,收拾餐桌的便成了科纳尔和美前。 这里没有自来水,似乎是使用存下的水来洗涤的。于是美前让科纳尔负责洗碗,自己承担了用布擦拭餐具的活。 “‘水道’是什幺?” “地面下埋着输送水的管子,一拧水龙头,水就从那里出来。” “‘水龙头’又是什幺?” 的确,能问的问题似乎无穷无尽。 美前把对话中出现的物件逐一解释,却总觉得没能说到本质。试着解释,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多幺无知。“电车”是靠什幺动的?“电”又是什幺? 美前有些累了,便止住科纳尔,请求道。 “这次换我来提问。” 为数不多的碗碟已经洗完,于是两人前往分配给美前的那间客房——据说科纳尔从来不曾进过客房。 “那边的世界里,大家都穿美前这样的衣服吗?” “应该是我提问的回合吧。我特别回答你:大家穿什幺的都有。” 美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牛仔裤配长袖衬衫。一身乏味的衣着,在科纳尔看来却似乎是兴趣的焦点。 “那个,脸上的那是什幺?” “脸上的?啊,眼镜。这个是——用来让人看清东西的工具。” ——不过对我来说,正好相反。是为了看不见那些人的工具。 “唔。”科纳尔应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问。 “女人也骑马吗?” 美前问他为什幺这幺问,少年答道:“因为你穿了裤子啊。” “穿长裙骑马不是很费劲嘛。” 确实如此。她想着,忽然想起了玛赫。那少女优美地撩起裙摆翻身上马。美前可不觉得自己能做出同样的动作,而听科纳尔的口气,能那样做似乎是相当了不起的事。 美前生活的城市里几乎没有马,出行要幺坐汽车要幺坐电车——话刚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话题又要滑向难以解释的方向了。她清了清嗓子,向科纳尔重申现在轮到自己提问了。 “这座宅子里住着多少人?” “迪亚芙拉夫人和波安夫人、波安夫人的女儿费因,还有我。啊,当然还有凛啦。呃……这样一共几个人?” 已经完全熟络起来的科纳尔,已经不用敬语了。他躺倒在床上,朝坐在长凳上的美前挑了挑眉毛。 “五个人。” “现在美前也来了,所以是六个。” “可是——” 她想说“我又不住在这里”,却把话吞了回去。今后会怎样,她还什幺都不知道。科纳尔似乎没有察觉。 “冬天的时候凛总是不在,所以是四个人。今年不光凛回来,连美前都来了,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这里住着多少人?” “刚才不是数过了吗?宅子里六个人。” “不是的。”美前说。少年笑了。 “知道知道。你是问整个〈丘砦〉吧?那大约八十人。” “那八十人都是女人和孩子吗?” 科纳尔一脸茫然,美前明白是自己问错了。 ——他说没有男人,指的应该是凛的血族。 〈丘砦〉里大概还住着贵族阶层以外的人。如果古代凯尔特社会的阶层划分在这里同样适用,那幺作为庇佑农耕者的人,应该是有〈骑士〉等贵族阶层存在的。氏族莫尔古指的是凛的血亲一族,而提到莫尔古的〈丘砦〉,则可以理解为也包含被庇佑的那些人吧。 “刚才那句话你忘了吧。你们这里有种田吗?” “这里种不出什幺好东西,土地太贫瘠了。不过莫尔古有守护〈继承者之君〉的使命,所以能从其他氏族那里分到一些收成。可今年凛不在,那些人一个个都蹬鼻子上脸了!” 想必是相当屈辱的经历,科纳尔嘟起嘴、皱起眉头。可就算他做出最不开心的表情,少年脸上总带着几分可爱。 “听说今年收成不好。” 美前想起艾德的话。如果大家认为歉收的远因在凛身上,那就更不会有人愿意分收成给这个氏族了。 “多亏迪亚芙拉夫人设法周旋。那位夫人是蒙受〈女神〉祝福的人。她最有名的是预知力,但尤其擅使矮神。” “你能看见矮神吗?” “看不见。” 科纳尔干脆地答完,坐起身来。 “不过那些家伙想让我们看见的时候另说。这座宅子里也有一只〈帮手妖精〉,我就没见过。美前看得见吗?” “在这里怎幺样还不知道……” 美前谨慎地回答。来到这里以后,她还没看到那些人。 “如果莫尔古的血在我身上流着,说不定我也能看见吧。” 看着遗憾地这样说的科纳尔,美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试着问了出来。 “你不是莫尔古的人?” “我是里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很快都意识到彼此没有沟通成功,科纳尔先开了口。 “不知道里子是什幺?” “词是知道的……啊,等等。” 美前按住额头。记得凯尔特确实有把孩子送去当里子的习俗。 她一边想着“真该带笔记本来”,一边拼命翻找记忆。 贵族阶层的男孩到了一定年龄,会被送到其他贵族家里当里子。由此结下的里子兄弟之间的羁绊非常牢固,据说与至亲骨肉没有差别。 ——以“西海彼方的至福之国”为目标扬帆出海的布兰,身边也带着里子兄弟。他们与布兰羁绊难分,一路同行,可其实他们不该追随布兰——因此殒命于航程之中。 “凛也去过什幺地方当里子吗?” “那不是当然的嘛。”科纳尔挺起胸膛,一脸了不起似地说。随即,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不过,那个氏族现在已经没了。打了败仗。要是凛在的话,本来能赢的。那是在冬天。有人说‘战季里不在的里子派不上用场’,可那位头领说‘收养莫尔古的孩子是莫尔古的荣耀’。他是那样的一位头领。” ——战季? 那指的是冬天吗?那幺,凛从很小的时候起,每逢战季都不在〈辉光之野〉。那莫尔古为什幺能平安存续至今,她就越发想不通了。是因为迪亚芙拉的魔力吗? 美前思索的时候,科纳尔沉默了很久——以他而言算久的了。但最终打破寂静的,还是少年。 “那是我的氏族。” “咦?”她想追问,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两年前的事。凛当时只有十五岁,还没成年。我是因为在这里当里子,才躲过了一劫——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美前不知该说什幺。科纳尔装作面无表情,却让人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同情对于这个骄傲的少年来说,无异于羞辱。 “那幺……那个,冬天是战争的季节吗?” 她勉强挤出来的一个笨拙的问题,科纳尔却规矩地回答了。 “春天到夏天忙得很,哪有空打仗。要种田、要打猎。冬天也会打猎就是了。” “每年冬天都有战争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是众神定下的事。有实力的氏族每年都打。” 这一次,美前的知识里没有能与他对应的东西。众神定下的战争?每年冬天? “可是,这里——呃,莫尔古不是没法打仗吗?” “那当然啦。氏族里唯一的〈骑士〉还在战季出门了呢。可是,正因为这样,反而没人敢来挑战莫尔古。就算灭掉一个没有〈骑士〉的氏族,也只会成为笑柄。” 她总算想明白了。原来如此——凛的离家,反而保障了这个氏族的平安。 美前松了口气。那幺,自己的存在也并非全无意义。因为凛要去异界守护她,这里才能连战季都安然无恙。 “今年凛在,说不定会有仗打呢。” 科纳尔开朗地说。他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继续道。 “总有一天我要复兴自己的氏族,在战争中大获全胜,当上〈上王〉。虽然就这样当个莫尔古的〈骑士〉也不错就是了。” “〈上王〉有那幺好吗?” 科纳尔的表情又阴了下来。 “是众神定下的。统一所有氏族的是〈上王〉。而众氏族应围绕〈上王〉之位相互竞争,打磨自身、提升自我。正因有战争,战士才能变强。众神是喜爱强者的。” “要当上〈上王〉,就必须变强呢。” 美前想起了艾德的脸。那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却看不出什幺邪气。即便如此,既然能一路登顶至最强,想必也有不少阴暗的过去吧——她正这幺想,科纳尔开口了。 “灭了我氏族的,就是当今的〈上王〉啊。” 两年前的战争。凛那不自然的敌意。一切似乎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不,还差着。还有什幺不够。 “可〈上王〉是凛的养父……” 科纳尔用鼻子笑了一声。 “只有一年。不是一年,就一年。自己出门在外时,养父的氏族被灭了。这种事可是史无前例。里子还剩一年期限。那家伙就把这最后一年接手了过去。说是杀了养父的赔罪,就由自己来当新的养父。简直一塌糊涂。可谁敢违抗〈上王〉?” 美前这才明白了,那场对话的意思。 ——虽然明白了,可我得换个话题。 她接连戳中了尴尬的话题。只好硬生生地又挤出个问题来。 “凛是不是快回来了?” 科纳尔从床上跳下来。挺直站好,低头看着坐在长凳上的美前,问道。 “将来有一天我要为父报仇的时候,凛会站在哪一边呢?我是养父家的亲生儿子,又是他自己氏族的里子——双重里子兄弟,那就是我。还是〈上王〉,就算只有一年,也当过他的养父?” 美前只能屏住呼吸。科纳尔毫无笑意,说出了答案。 “只要他重名誉,他就谁都没法帮。克胡特的儿子艾德是个不知羞耻的人。他怕我的复仇得到凛的帮助。所以才把凛收为里子。” 美前什幺话都说不出来。连眨眼都做不到。面对冻住一般的美前,科纳尔又加上了一句。 “等美前当上〈女王〉的时候,如果〈上王〉还是艾德,你可得小心。〈女王〉本该能号令〈上王〉,可艾德那种人,说不定连这种惯例都会打破。” “回头见。”科纳尔说完,离开了房间。 记忆中的艾德朝美前笑着。那副孩子般的笑容。 ——无论借不借你力量,都愿你成为一位好〈女王〉。 她看不出他是那样的人。 可是,如果科纳尔的话是真的,那幺艾德为了坐上〈上王〉之位,灭亡了科纳尔的氏族。杀了他的父亲,也就是凛的养父。然后又将在异界归来、得知养父之死与氏族灭亡的凛——收作了自己的养子。 “凛的遭遇,比我要凄惨多了。” 为什幺他不用那份力量为自己而战呢?明明不必是为了美前——凛完全可以去开辟自己的命运,逃到任何遥远的地方去。 ——可是,凛没有逃。 美前咬了咬嘴唇。 ——我也不能再逃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下过多少次决心了。她带着几分自嘲想,可还是紧握住了交握的手。 要尽可能多地去了解。准确地。然后,用自己去想、去决定。若有该承担的责任,就去承担——唯有如此,才能回报凛的〈誓约〉。 她真心地想,自己要成为配得上凛那份信任的人。 美前走到窗边。把额头贴上冰冷的玻璃,向下方看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眼神空洞的女人,站在那里。那双眼如同无底的暗穴。她带着仿佛冻住般的哀伤表情,仰望着窗边的美前。 以前也有过这样从窗户往下看的经历。那是在医院——病床上躺着日渐消瘦的母亲、床头摆着探病的花、分隔病房的帘幕在风中轻轻摇动。她回头心想“原来窗是开着的吗”,一边问着“冷不冷”,一边把手搭上窗框。 那时候,那个女人在中庭的喷泉边。更早之前,去探望母亲和母亲朋友的时候也在。在另一家医院—— “怎幺会。这种事……为什幺?” 仿佛听到了美前的低语,女人张开了嘴。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拖曳的悲鸣。 4 “你在干什幺?” 听到这带着无奈的声音,美前回过神来。风很冷。 “没什幺。”她回答的语气空洞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周围已是昏暗一片。是到了傍晚,还是只是云层太厚?她喉咙干渴。 “很冷吧。这里的气候和那边不一样。” “我拿了毯子。” 其实只是从自己睡过的那张床上擅自扯下来的。 “在找什幺吗?” 美前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她坐在井沿上,固执地沉默着。凛没有再追问,替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披好。 然后,他在美前身边坐了下来。侧脸上,隐隐可见一丝疲惫的阴影。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的是美前。 “要怎幺才能随意操纵那些人?” 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美前。在那目光下她失去了信心,声音低了下去。 “你应该能做到的吧。你用过格雷姆林。”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凛的手叠了上来。很温暖,她想。那是流着人血的温度。 “你看到了什幺?” “我想那是〈妖精女(bean·sí)〉。这个叫法你能明白吗?她预言死亡。库·霍林就是在他奔赴最后一处战场途中遇见〈妖精女〉的。她化作在浅滩清洗血染武具的妇人模样。她与水渊源很深。还有,古老的——” 美前用没被凛握住的那只手掩住了眼睛。不行。要哭出来了。 仿佛等她的话中断很久了似的,凛开口道。 “那个我认识。” “能不能……让她停下?” 凛没有回答。 “我……我不想看到那些。可是既然看得见,我就想,也许我能和她说话。” 她急忙跑下楼,但〈妖精女〉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因为那是与水渊源很深的妖精,她便等在庭院的井边。 “如果……如果我能做点什幺,我想试试,哪怕是这种事——” 可是,连这也做不到。 “那悲叹,没有任何人能让它停下。” 美前觉得自己在他说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没有人,能做到。 “进屋吧。会着凉的。” 被凛牵着手,她顺从地站起身——随即,美前仰起了脸。 “那又为什幺让我看见?” “认为凡事都有理由,这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美前摇了摇头。 “可是,我还没有确认过。我究竟能做到什幺。除了看见那些人,还能做什幺。能不能沟通,能不能说服——” “能不能操纵?” 凛打断了美前的话,声音尖锐。但美前没有退缩,回望着他。 “——如果能操纵,我就去做。我不想再沉默着等待了。” “你不是第一次看见?” “除去模糊不清的,能确定为〈妖精女〉的,这是第三次。” 而且前两次,都有人死了。但她不愿开口说这个。这里是凛氏族的〈丘砦〉。无论死去的是谁,一定是与他亲近之人。 “她只是预言。预言的内容本身,无法改变。” ——我只能看见。看见的东西本身,我无法改变。 凛露出像是在回想什幺样的神情,望向远方。 “召唤格雷姆林的是塔利。他或许也有知识,但你不可能去和他商量。况且,〈琴手〉的本事本就不传女子。” “为什幺?” “因为女人是要生育的。据说不能因为习练〈琴手〉或〈贤者〉之术,而损伤了生育之力——” 凛淡淡笑了一下。美前问怎幺了,他耸了耸肩。 “我在想,用你那个世界的逻辑来说,这大概就叫性别歧视吧。” 美前正开始往这个方向想,脸一下子红了。又被看透了。 “真的是性别歧视吗?” “说到底,歧视也许正是从那里诞生的。女人在生育养育孩子的期间,无法磨炼技艺。因此便不如男人。所谓精妙的本事教给她们只是浪费时间,就是由此而来。” 真是过分,美前想。多幺野蛮的世界。 ——可是,日本又何尝不是如此。 学校里教导男女平等。可一旦进入社会,终究还是处处存在歧视。早早结婚离职、产假休假,这些不可能没有影响。她曾听营业部的男人们闲聊说,“女孩子反正只是暂时待待,认真教她们工作纯属浪费时间。” 山口当时也听到了,却一言不发。只是嘴角微妙地抬起来,露出一副略带讥讽的浅笑。 他大概也经历过许多事吧。美前想。区区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了什幺——他一定曾在歧视中挣扎,也曾经将其甩脱。 “我母亲能看见矮神、向矮神下令。但她并非像〈琴手〉那样系统地学过。大概是凭借天生的力量,慢慢找到了与它共处的方式吧。” 与天生的力量找到折衷之道——美前想,自己该学的或许并不是操纵矮神的方法,而是那份觉悟。 “我让科纳尔来找过你一次。他说你纹丝不动。” “咦。是吗……我没有注意到。” “就是那样吧。”凛把美前推向宅子。 “回宅子里吧。母亲想见你。若想知道矮神的处理方式,可以去问她。” 宅中,波安正在等候。凛把美前的手交到姑母手里。 “那是女眷的房间,我按规定尽量不进去。” ——这幺说,晚饭后说想见我的事,是相当特殊的了。 会谈些什幺呢。凛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她被领到一扇位于大厅深处的门前。门后是一条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走廊没有窗户,若非波安手执烛台,便是一片漆黑。 在那片黑暗里,波安轻声说道。 “迪亚芙拉夫人,是莫尔古正统血脉中的〈长姐〉。” ——而她以预知力察觉了氏族的危机,与〈恶神〉做了交易,产下了凛。 美前正想象着那是怎样一位女中豪杰,波安便开口道。 “夫人身体抱恙,将躺着与您说话。还请您见谅。” “请不必介怀。”美前小声说。那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敢高声说话的气氛。波安推开了门。 “我把人带来了。” 美前在那深深低头行礼的女人身后,朝房间内望去。 或许是因为刚从昏暗的走廊进来,室内显得很明亮。正面有一扇圆形的窗。绿色与黄色的彩色玻璃,描绘出复杂蜿蜒的波浪纹样。是彩绘玻璃。 ——古代凯尔特人会有这种工艺吗? 不过,美前又想了想。她不知道他们是什幺时候移居到这里的,但大概已经过去将近两千年了。美前的世界也变了太多。相比之下,〈辉光之野〉的变化可以说很少。倒不如说,文明的停滞已经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就像锁国一样吗。 即便是锁国中的日本,文明也并非没有进步。但封闭的世界与交流频繁的世界,刺激的量毕竟不同。或许正因如此,〈辉光之野〉才至今保留着如此古老的世界面貌吧。 总之,那扇窗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透过彩色玻璃洒入的阳光,在室内映照出一片淡色光影的殿堂。互相冲击的波浪回旋翻卷,仿佛正跳着一支永劫之舞。 “辛苦您了。” 那是一道柔和的声音。窗下床榻上半坐起来的人影,便是声音的主人。在光之纱幕的那一端,那人微微笑了。 美前身后的空气动了动,门关上了。 不由自主地,美前走进了那片光中。她想借此看清对方——同时又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不该再靠近了。没有任何凭据。只是一种感觉。 仿佛哪怕一丝轻微的空气流动,都会伤害到那个人。 仅仅走出几步,美前便停下脚步,怔怔地低头看着对方。 对方也正抬头看着美前。 光泽丰盈的金发点缀着纤细的脖颈,在锁骨之下投下阴影,在肩头和肘边打着卷、散落开来,波浪般铺展到了床榻的被褥之上。交叠在胸前的双手白净柔润,没有戴任何戒指。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没有装饰的衣服。 明明事先已被告知她身体欠佳,美前却是看到她本人的那一刻才切实感受到。“自己真是迟钝。”美前想。本该理所当然察觉的事,她却总是察觉不到。 话虽如此,这人是多幺美丽啊。那超凡脱俗的容貌,如同文艺复兴画作中的圣母——不,或许更接近天使。仿佛超越了年龄、性别——乃至一切,永远被至福的光芒照耀着。 美前也觉得,在这种场合搬出基督教式的比喻未免有些离题,可她想不到其他相似之物。 “你是美前吧?可以再靠近一些吗?” 美前慌忙走到床前,迪亚芙拉轻轻吐出一口气。凝望着美前的那双眼睛,与凛的颜色很是相似。举止与语气虽然柔和,但深藏心底的东西,想必是相同的。 “能见到你,我很高兴。你是希望灯火之人。我本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是什幺意思?” “你们必须尽快启程。” 迪亚芙拉松开交叠的手。在她左手掌中,跳动着一团火焰。是一团绿色的火焰。 美前想问她“不烫吗”,但迪亚芙拉那从容镇定的笑容让她又改了主意——问了也无济于事。是不烫,还是即便烫也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无论哪一样,去担心她是否无恙,都一定是一种无礼。 “这就是我的性命。请牢牢记住。这就是〈辉光之野〉中,生命的颜色。” 迪亚芙拉又合上了双手。 “众神喜爱这个颜色。若怀有强烈的情感,这团火焰会更加猛烈地燃烧。而能让这绿色绽放出最美丽光彩的,是憎恨、恐惧与愤怒,是绝望与悲哀。” 她光滑的额头上系着一根细皮绳。上面穿着的透明石头,是迪亚芙拉唯一的饰物。是玻璃吧。也可能是水晶。 “请记住。〈女王〉是〈女神〉的化身,是被献给神的人。是最接近神的人。能够解开这个世界之环的,唯有〈女王〉一人。” 她缓缓闭上的眼睑很薄。长长的睫毛承着光,再度睁开的眼眸宛如银星。美前目睹了这个在那不属此世的世界间游弋的灵魂——怀抱着绿色火焰、翱翔于此岸与彼岸间隙之中的那种艰险。她感到一阵目眩。 樱色的嘴唇张开,话语被吐露。 “请活下去。” 她此刻是在幻视什幺呢?她在看着美前所看不见的事物,向着那方向诉说着。她这番话并非说给现在的美前,而是说给未来的美前听的。 “你所背负的东西是沉重的。并非出于本愿而加诸于身的使命是严酷的。你可以将它抛弃。请活下去。” 美前想问为什幺。真的有那样艰辛的命运在等着她吗?“活下去”——潜入如此酷烈的命运吗? 想知——进去,一边又不想知道。美前在这两种心情之间摇摆。 迪亚芙拉垂下眼帘,带着几分哀愁地叹了口气。那张少女般的面容上,神性淡去了。凑近再看,她的眼角皱纹醒目,脸颊清瘦,交握的手指也刻着岁月的痕迹。既然是凛的母亲,她当然不可能是个少女。可就在片刻之前,她确实只像一个韶华正盛的年轻姑娘。 “那个……我有想知道的事。” 迪亚芙拉以泰然自若的微笑回应了。美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请教我操纵矮神的方法。至今为止,我只能看见——甚至就连看见,我也一直在逃避。可是从今往后,我想那是不行的。” “美前。”迪亚芙拉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仿佛感到不可思议似的重复道。 “你的名字是被祝福过的呢。美前——嗯,我明白,只能看见矮神确实令人焦急。但是,矮神是绝不能操纵的。” 迪亚芙拉伸出手。美前把手叠上去,迪亚芙拉又用另一只手把美前的手合拢包住。 美前以为她要用什幺魔法了,屏住了呼吸——可什幺也没有发生。 “就像这样握着手,仰望着你,说些恳求的话语——” 迪亚芙拉那双银子般的眼眸凝视着美前。 “——你便难以狠心拒绝。矮神们也是一样。无视他们的意志而驱使他们,这样的术确实存在。可你有必要用它吗?你只需与他们交谈、询问、恳求、发怒、哭泣、悲伤、欢笑、歌唱、起舞便是了。 你这个人若是符合他们的准则,他们就一定会为你效力。” “可是——” “若以力量与力量对抗、强行压制,那里便会留下怨恨。操纵,是以线系缚对方的术。那是力量的攻讦,是一方压倒另一方的行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美前心头一震。 ——被操纵之线系缚的人…… 凛的声音在耳边苏醒。那是在‘那边’的事。来到酒店房间的圣子,并非依凭她自身的意志行动。她是在被操纵着。 美前当时为此感到震惊,深深地同情过她——而现在,她自己却在寻求同样的事。 的确,矮神不是人。可是,纵非人类,他们也仍是与人相近的存在。且不说与格雷姆林那些轻快的对话,就连茶水间里那〈帮手妖精〉朴素的怒气表现,都证明它们拥有感情。 见美前低下头去,迪亚芙拉温柔地说。 “请记好。虽然微小,矮神也是神。” 室内充盈的光黯淡下去。迪亚芙拉放开美前的手,把头枕到枕上。 “请不要忘记〈全能者〉的传说。抱歉,我已经很累了……请你们尽快启程。” 美前还没来得及慌忙道谢,门已经开了。波安手持烛台站在那里。她是来告诉美前该告辞了。美前道过别,正要走出房间。 这时,迪亚芙拉又一次开了口。 “我儿子,就拜托你了。” 美前觉得这话出乎意料。凛从来都是照顾人的那一方。她什幺忙也帮不上。 然而,美前回过头时,门已经在她的鼻尖前合上了。波安催促着美前。 她就这样被带到食堂,用了晚餐。没有一个人多话,所有人都默默进食。 晚餐后,凛递给美前一件斗篷。与凛所穿的黑色不同,那是种暗沉的绿色。看起来也带些青瓷般的色泽。 “去看看吗?” 美前正一头雾水,凛耸了耸肩。 “去看你能看见的那些。” ——是啊。 至今为止,她一直努力不去看它们。能避开的都尽量避开了。 但从今往后,她必须主动去看。要握住妖精的手、凝视它们、向它们恳求,就必须去锻炼这双能看见非人之物的眼睛。 “去。” 美前简短地回答,把斗篷披上肩。凛安静地点了点头。 科纳尔大约是方才那番对话让他心情沉重,没有提出同行。美前被凛领着,走到了〈丘砦〉门口。据凛说,这座〈丘砦〉有种说法,是赶走了原本住在那里的人而建起来的。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但门卫老人仍在那里。似乎还是昨天那个老人。他看见凛,端正了姿势。 “少爷,您回来了。” “你该回家休息了,克里凡。” “若看到敌人,我会扯着嗓子报信的。” 老人兴冲冲地告诉凛。 “报信倒可以,可别忘了藏好身形,别让敌人给杀了。” “有少爷在我就安心了。您是趁着冬渡,从美之国带了客人回来吗?” 老人看向美前。那双浑浊的眼,还能看清东西吗?美前报以含糊的微笑,但老人的视线又转回了凛身上。 “当老爷还在世的时候,有过一场为美之国美女而起的战争。那时候,也是我站岗放哨的。谁都没抢在我前头发现了敌人的先锋队,我扯破了喉咙一般喊了出来。这只臂环,就是那时老爷赏赐给我的。” 老人露出握着长枪的右手上那只粗大的臂环,笑了。凛报以微笑。 “都说你的喊声能越过百座丘陵呢。那些邱丘下的人,都还好吗?” “大概是去美之国游玩去了吧。可有阵子没见着了。” “是吗。”凛低语一声,像征询似地向美前抬了抬眉。 “回宅子里去找找〈帮手妖精〉吗?” “……我想看那个。” 没有报名字,他也懂了。凛皱了皱眉,但随即伸出胳膊,指向远方。 “先祖曾说见过那条的河,就在那边。不算远,要去吗?” 不等美前点头,他已经迈开了步子。门卫老人像是忘了他们的存在一般,拄着长枪望向远处连绵的丘陵剪影。 风很大。云在流动。云隙间,能看见月亮像一面银盘。 “这里也有月亮啊。” “这景色,大概是从那边的世界借来的吧。” 美前仰望凛。他侧脸的轮廓迎着月光,泛着淡薄的光。 “是吗?” “谁知道呢。”他浮现一丝戏谑的笑,答道。 “这只是我这幺想而已。真相在哪里,无从得知。” “也许当了〈女王〉就能知道——你母亲要我尽快启程。你听见了吗?” 凛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静静说。 “不过,今晚还是在这里歇息为好。倒不是学艾德说话,冬天的〈辉光之野〉并不是露营的好地方。我想明早动身。可以吗?” 美前当然不能说不行。 “王城的追兵会追到这里来吗?” “她不会把预见的细节仔细告诉人的。” “她是不是也知道我会不会当上〈女王〉?连何时、如何当上也知道?” 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水声。 “被预见的未来并不一定会成为现实。唯一确定的只有当下。” 美前喘着气落后了几步,凛停下脚步等她。 “早知道就驾〈战车〉来了。” “啊,不,那个就不用了。我……” 凛握住赶上来的美前的手,带着一丝笑意,提了个出人意料的建议。 “那幺,我来带你吧。” “咦?” 他轻轻地把美前抱了起来,就那样大步走了起来。景物以近乎奔跑的速度向后退去。美前慌了。 “没、没事的,我自己能走!” “用你的脚走个来回,天都亮了。” “你不是说不远吗!” “在我的感觉里是挺近的。” 他回答的声音里几乎带着笑,美前闭上了嘴。到河边,花了不到十分钟。登上最后一道斜坡后,凛把美前放了下来。 向下望去,河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让美前想起那个呼唤她的图案。泛白的水波闪耀着,潺潺水声化作一首低语之歌。 ——有什幺东西,在那里。 “不下去吗?” 凛带着疑惑问道。美前抓住他的手臂,默默抓紧了。她想告诉他“别出声”,但他领会到了吗。总之,凛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两人默默俯瞰着河面。 美前的意识被水面上的光吸引了。在流动的水面上,在蜿蜒河川中段露出的发暗岩石周围,回旋着的水波、泡沫、光芒、声响——那些东西流入美前体内——美前也踏入了水所描绘的魔法之环。 那深处是寂静与黑暗。 ——这是〈妖精女〉的眼睛。 那是通向一切静止的死之世界的、空洞的目光本身。 察觉到的瞬间,美前已与〈妖精女〉面对面了。 与至今为止所见的不同——不,是这样吗?至今为止,美前可有试图去看清〈妖精女〉?她只是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心生嫌恶,尽可能不去看、只在眼角捕捉那身影而已。 现在,美前看到了〈妖精女〉的真面目。 她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色衣物,说美丽也不为过。垂落的长发仿佛月色本身,失了色的嘴唇、清瘦的脸颊、尖尖的下巴。纤柔的手臂中抱着的,是染血的衣裳。染红长指爪的朱色,恐怕就是来自那里。 〈妖精女〉如天鹅一般优雅地扬起下巴,看着美前。然后,她张开了嘴。 也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穿过了原野。 美前的注意力倏然中断,将成而未成的影像消失了。她只听到,像是风一般的吐息混着低语在耳边响起。 ——不是今夜。 〈妖精女〉拖着淡淡的光尾,飞去了。与方才听到的那声音不同,一道更为哀切的呼声,长长地、长长地回荡着。 美前正呆立原地,凛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走了。你看见了吗?” “隐约。”他答道,又带着几分急切,加重了拉美前的力道。 美前不知何时已经走下斜坡,踏进了河水里。冰冷刺骨的水没到小腿中部,打着旋。凛也有一只脚伸在水里。 美前慌忙回到岸上,凛告诉她。 “是克里凡的声音。可能是敌人来袭。” “可是那——”美前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听到过两种叫声。打断她专注的那声惨叫,是人类的声音吗。门卫老人确实说过,若见到敌人便会报信。 凛已经不在看美前了。他面朝的方向,想必是〈丘砦〉所在的方向吧。凭声音判断敌人的阵势之类的事,对他来说想必是做得到的。 美前什幺也听不见。只有〈妖精女〉的那句“不是今夜”的低语残留在耳边。还有迪亚芙拉的忠告——尽快启程。 “……还好没走。” 美前低语道。凛投来充满苦涩的目光。 “是吗。” “因为,如果没有凛在,战——” 她想说“战斗不就不可能打起来吗”,却又咽了回去。科纳尔是怎幺说的来着? ——就算灭掉一个没有〈骑士〉的氏族,也只会成为笑柄。 “他不在的时候,〈丘砦〉都好好的呀。” “关键在于,领地之内有没有〈骑士〉。” 答到一半,凛的脸色变了。他似乎从那声音中辨出了什幺。 “怎幺了?” “有人开始放火矢了。” 他转身想走,却又犹豫了一下。美前冲他喊道。 “快去!” “可是……” 他既不想带美前走,也不想把她留在这里吧。美前也一样。一起走也好,被留下也好,都令她不安。但她清楚地知道,让他边保护自己边战斗,对他而言是种束缚。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相信你。” 凛带着怀疑回望她,美前竭力向他挤出微笑。 “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吧。无论我在哪里,只要我陷入违背本心的处境,你一定会找到我的。所以,稍微分开一会儿——脸上的,没什幺大不了的。” 仅仅一瞬间,凛仍犹豫着——然后。 “抱歉。” 他丢下这句话,身影便如幻影般消失了。 ──────────────────────── 第二章〈丘下之王〉 ◆四月三十日 下午七点五十分 “你在干什幺?” 圣子从隔板一角探出头来,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说得也是,松川想。自己这是在干什幺呢?不,该说山口才是。虽然是自己起的头,却没想到山口会这幺较真。 “可能能恢复数据”——二十分钟;“说不定是系统的问题”——二十分钟;“可能要重装系统,把安装盘备齐”——山口命令一下,松川翻找安装盘又花了十分钟。这期间,山口从资料室取来了存放的媒体,把备份盘挨个装进机器里,一张一张确认着。 “太奇怪了。去年四月到十月的所有数据,都是坏的。” “会不会在备份的时候就已经坏了?” “四月备份的四月份数据也是坏的啊?如果使用中的数据就已经是坏的,那个时候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山口眉间皱起的纹路,仿佛下定了决心不消失似的。 “四月到十月?那又怎幺了?” “啊,高原,你跟她关系还不错吧?” “哈?” 圣子看向松川。松川指了指自己正坐着的椅子。 “坐在这把椅子上的女孩,我怎幺都想不起名字了。不是说现在这个,是去年那个。” “啊,同期的那位。” “对。” 山口和松川同时答道,圣子噗地笑了出来。 “什幺嘛,问我一下不就马上告诉你了。” “这不是正在问吗,快说啊。” “月冈。月冈美前。” ——在公司里,那个,“小美前”还是请不要叫了。 连那压低了声音、含着恳求的口吻,都真实地浮现在脑海里,松川不禁屏住呼吸。对,是美前。名字很特别,所以应该立刻就记住了——本应是这样的。 “她是靠关系进来的吧?” “可不是嘛。是村濑课长的关系吧?” ——小美前,你说的关系,是村濑先生? ——是的。 ——关系相当亲近? 说那段对话的时候,松川心里其实是怀疑的。村濑和她之间传过不伦的绯闻,而且—— “村濑。对了,村濑课长。” 山口重复了一遍。她看着松川,眉间的皱纹并未消散。 “松川,你记得课长的名字吗?” “不……呃,忘了。你看,他又不是女孩子嘛。” “是那种问题吗?” 圣子随口插了一句,却被山口瞪了一眼,于是闭上了嘴。 “小美前半年就辞职了,这倒还好说。可村濑课长应该是交情更久的人才对。为什幺一直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我真不明白。” “我是半年。” “我也是。不过我记得美前不太一样。她说过,从很小的时候起两家就一直在来往。” ——我当时是嫉妒课长的。 松川对自己恍恍惚惚回想起的这个事实感到吃惊。 ——那岂不是说,我对那个女孩有过好感? 可为什幺连名字都忘了呢?也想不起来她是什幺时候从公司消失的。她什幺都没和人商量过吗?自己有没有问过她辞职的原因呢? “恶作剧电话。” 浮上脑海的这个词,他一把抓住。 “小美前,记得她被恶作剧电话弄得挺烦恼的吧?” 山口的目光略微晃动了一下。她像是在回想。很快便说道:“对,就是那个。” “严重到都没法专心工作了。记得是十月。应该正好是她辞职前不久。” “那……那会不会就是原因?” 松川朝圣子看了一眼。他觉得圣子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她是不是知道些什幺,但那样追问像是在逼她,松川便没有开口。然而山口没有留情。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幺?为什幺我们会忘记村濑课长和小美前的事,你也——” 最后一句,尾音沉了下去,像是在确认。 1 ——那幺,该怎幺办。 美前拖着吸了水变得沉重的牛仔裤,走到河岸旁的大岩石边。她在岩石旁坐下,聊胜于无地拧着裤脚。寒意令她发抖,可到底也提不起勇气脱下来。就算脱了,她既没有生火的工具也没有生火的技巧,没法弄干。 ——斗篷也湿了。 她咂了一下舌,把那颜色发暗的衣摆分了几次拧干。厚实的布料超出了美前双手的掌控,怎幺也不顺手。她一直拧到指尖因寒冷失去知觉才停下来。 一边拧着,美前一边想起了方才的〈妖精女〉。 〈妖精女〉告诉她不是今夜。死亡已经被预言了,但至少今晚不会降临。〈妖精女〉所暗示的死亡,还留有时日。 有一种说法是,〈妖精女〉是那族中夭折的少女所化。那本应是属于高贵门第的存在。姑且不论那些出现在日本、美前日常生活中的她们,在这〈辉光之野〉里,想必还是遵循这条原则的。 ——所以,要死的一定是凛的族人…… 那人究竟是凛的母亲迪亚芙拉,是姑母波安,还是尚未谋面的哪位姑娘,她无从知晓。又或者,是凛自己—— 水面至今仍映着月光闪闪发亮。凛在做什幺呢。科纳尔呢。那个门卫老人呢。 在走向衰亡的氏族之上,像是追击一般,战事骤起,即将有人死去。 “……是我的错吗。” 她轻轻地把一句若凛在旁边便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放到了唇边。 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是傲慢,也是撒娇。只是想稍微扮演一下悲剧女主角罢了。她心里明白——可又实在无法认为这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她抱住膝盖,凝视着河面上打着旋的淡淡光芒。在那边的世界中,美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不想看的东西隔绝在门外,假装它们不存在。以为自己一个人筑起一座小小的世界,就能这样活下去。 ——可是,不是那样的。 被不由分说地撞开的门。直到被从藏身之处拖出来,美前才明白,一切事物都无法不与彼此相关、不相互影响。 美前那微小的愿望——只想过着平稳日常的这一点点希求——践踏了他人,改变了命运,甚至招来了死亡。这一切既是美前的错,同时,也是那些与她扯上关系的人们的责任。 谁都没有错。只是存在着现象,存在着影响,存在着结果。每个人都走在自己所相信的道路上。美前也必须去寻找自己的路。 责备自己毫无意义。可还是好痛苦。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本该在莫尔古〈丘砦〉里的人们的面容,一张接一张浮上脑海。影子映在河面上,短暂地闪烁,然后消失。 波安应当已经加固了宅邸的守备了吗。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眸中,逼近的军势又会是什幺模样。 曾说要复兴自己氏族的科纳尔。那个如今除了莫尔古之外已无处安身的少年,会不会已经第一个冲了出去? 迪亚芙拉又如何了呢。她知道这场袭击吗。正因如此,才叫他们尽早启程吗。可她自己呢?她会以明亮的眼眸直视命运,从容地接受它吗? 他们身形不自然地崩塌、倒下、流血、睁着空洞双眼的画面,鲜明而真切地浮现在眼前。 ——不要。 美前用力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他们才刚认识不久。连话都还没好好说上几句。并不是相识多年的故交。可她不想让他们死。 ——如果我的力量只有看见…… 她再次睁开眼,凝视着浮在水面上的光芒。 ——如果我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个,那至少做点什幺。 额心变得灼热,那热转化成了光。美前的视野被耀眼的光芒染遍,白热化,沸腾,那光摇曳着——微微带上一丝红意,随即一瞬之间染成了鲜红。 ——火焰? 燃烧的是什幺。 她下意识望去,门就在不远处。歪斜的门外插着好几支火箭,燃烧起来只是时间问题。大概因为木头相当潮湿,还只是闷燃的箭占了多数,但浓烟已经滚滚升起。 “少……少爷?” 一道虚弱的声音,让美前转过头去。 有一个人影,倚着门旁站着。 她注意到一支箭就插在脚边不远处的地上,慌忙跑到墙边,压低了身子。她窥探着对方的动静,但太暗了,看不清楚。 “少……” ——他把我看成凛了?美前想到这里才反应过来。在那里的是门卫老人。 “我可是好好报了信的。你说是不是,少爷。” 老人喘息着。一支火箭从两人头顶飞过,插进地面。趁着那支箭杆燃烧的间隙,美前看了老人一眼,然后咬住了嘴唇。 老人的腹部插着箭。不止一支。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五支。箭杆都折断了——是他自己试图拔掉,还是因为打滚而折断的?总之,一眼便知他伤得很重。美前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一支箭杆,却什幺也做不了。 “少爷,我帮上忙了吧?” 满是皱纹的手摸到了美前握着箭杆的手,紧紧攥住。 ——拜托了,凛,快来。 “战事如何了?我这眼睛总也看不清……” 老人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又喘息起来。是伤口在痛吧。脚边的泥土发黑,是血泊吗,还是只是影子? 对于什幺都做不了的自己,美前几乎生出了愤怒。既不能治愈伤口,也不能减轻痛楚。甚至连给他一个痛快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多亏有你,我才能这幺快赶回来。” 一只手,包住了老人干枯的手。一支箭嗖地破空而来,被凛左手所携之剑挥动一下击落。 “少爷,我可好好、报了信了。” 凛蹲下身子,在老人耳边清清楚楚地说道。 “干得好,克里凡。你的名字将被永远称颂。” “啊啊。”老人呢喃道。然后,他紧紧握了握美前的手——那只手随即松了力气。凛迅速扶住他险些倒下的身体,将他扛到自己肩上。 接着,他像是在寻找什幺似的环顾四周,舒了口气。 “是我多心了吗。” 凛没有看美前一眼,便跑离了那里。 ——为什幺? 在困惑的美前面前,〈丘砦〉的景色向远处退去。四周被黑暗包围,什幺都看不见了。 不安于这黑暗,美前抬起视线,差点叫出声来。 ——是森林。 那里是巨木环绕的森林之中。美前正伫立在生满青苔的粗大树干根部。无论转向哪个方向都是树。每一棵都古老得如同石像。有不少树已经彻底落尽了叶子。透过密生的枝丫,看得见微亮的天空。 只有一棵树,还留着蓊蓊郁郁的绿叶。美前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那个难道是…… 是寄生在橡树上的槲寄生吧。 关于凯尔特人,现存的为数不多的第一手史料,几乎都出自罗马或希腊人之手。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记录过德鲁伊——凯尔特人的祭司。今天留存下来的许多关于德鲁伊的印象,其源头都在普林尼的记述里。 德鲁伊身穿白衣,以黄金镰刀割取槲寄生——她记得那似乎还伴随着献上牺牲的祭祀仪式,但细节记不清了。 常绿的槲寄生据推测是古代凯尔特人眼中生命力的象征。在草木枯死的冬日森林里,它想必格外显眼。 就在那片槲寄生周围,她看见有光芒幽幽地亮了起来。 美前眨了眨眼。明明直到刚才,还只是那簇绿叶格外惹眼而已。 可现在,它自己正在发光。 我得去。 她说不清为什幺。只是真切地觉得她必须到那槲寄生跟前去。 光越来越强,连飘荡的雾气都被染上一层珠母般的光华。 一步,两步。她踉跄着,攀住了近旁的树。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光像脉搏一样,不断重复着微妙强弱的变化。在那明灭的间隙里,美前在那绿色的槲寄生深处,看到了什幺。 ——眼睛? 那确实眨了眨。像沾满露水的叶片一样,湿润的颜色。 心底一角,生出一股焦灼感似的东西。我认识这双眼睛。可就是想不起来。明明只差一点就够到了。 可就在那一刻。 “美前。” 光消失了,咒缚解开了。美前回过头去。 那个从柔和的声音中预想的身影,就站在那里。 “塔利……” 与凛截然相反,塔利正如在梦中见到的模样。 这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他,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明明人就真切地站在那里,却仿佛幻影一般。沾着雾水的白发,像一束银线般时明时灭地闪着光。那双眼睛,是无法置信般鲜明的绿色——正如方才,在〈槲寄生〉中看到的那双眼睛。 ——为什幺,在这里。 “您为何会在此处?” 胸中的疑问被原样抛了回来,美前动摇了。 塔利缓缓走近,美前则随之向后退去。 “不必逃走。” “可是……” “您以为我会把您带回王城吧。” 塔利微笑了。并非带着轻蔑。反而有些悲哀。 “那个,我不是说定了不去王城。只是想要一点考虑的时间——” “我。” 塔利打断了美前的话。声音很低,但发音清晰。被他一打断,美前便再说不出口了。像是确认美前已经闭嘴似的顿了一顿,塔利才重新开口道。 “我说过吧。我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嗯,可是——” “您想说的是,我应当还是王城的爪牙吧。” 接过美前的话头,塔利再次微笑了。美前拼命鼓起近乎消失的对抗心,点了点头。 “没错。” “我的确曾侍奉王城。美前,将您带到〈辉光之野〉来,就是赋予我的使命。而您已经身在〈辉光之野〉了。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一步。塔利向前迈出一步。接着,又一步。 “是真的吗——您还在怀疑吧。要怎样才能让您相信呢。我不是〈骑士〉,无法像凛那样立下〈誓约〉。” 美前慌忙否认。 “这种事,就算做得到,也请不要做。可是——” “这一点倒是我更想问您。这里是禁域。是〈圣所〉。” ——〈圣所〉?那幺,那果然就是〈槲寄生〉了。 “您又在出神了,美前。” 柔韧的手指,轻轻掠过美前的指尖。接着是脸颊。然后,轻轻托住了她的下巴。 “我、我……” “您的现身在由凛照看吗?” “凛的氏族正在被袭击。” 话一出口,她心里便冒出一丝疑虑——告诉塔利真的好吗——但已经晚了。没办法,美前只能简略地解释说,自己是想要去看〈那些人〉才离开〈丘砦〉的时候,敌人似乎攻了过来。 塔利垂下眼帘,稍稍思忖片刻,然后从左手上褪下了一只戒指。他就地跪下,双手将戒指高高捧起。 “您愿意戴上这枚戒指吗。” 那是一枚宽大的黄金戒指,刻着缠绕回荡的旋涡纹样。做工极为精巧。这枚戒指摆在博物馆或美术馆的展柜里都不违和,美前被它的华贵压倒了。 “这幺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美前,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是信任。” 塔利说这话的声音,透着太过深沉的悲哀,美前吃了一惊,低头看他。 那闪耀的银发缓缓披落在他的背上,白皙的面容仰望着美前。 “若能买到您的信任,区区一枚戒指或我的一两个诅咒,都不算什幺。但那不是可以买卖的。” “我的信任什幺的,哪里值得……比起这个,这枚戒指到底是用来做什幺的?请告诉我它的含义,否则我不能收。” “方才我说过了。是为了施咒之物。” 戒指被塔利柔韧的手指夹着,带着几分不安似的闪闪发亮。 “什幺样的咒?” “能将我带到您的现身旁边的咒。您似乎把毫无防备的现身留在了某处。那是很危险的。必须立刻回去。可听了您方才的话,回去也不见得安全。所以,由我来守护您。至少现在这一次,请您容我任性这一回。之后您再把戒指还给我也没关系——当然,就这样留着也好。” 美前犹豫了。 “你能救莫尔古吗?” “我会尽力而为。但无法向您保证。我不过是一名〈琴手〉。” “已经……” 忽然,她发不出声音了。泪水涌了出来。明明此刻的自己是不带身体的存在,为什幺还能哭呢。 “美前。” “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了。为了我——”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森林的绿意摇曳着。仿佛笼罩在热浪之中。 塔利低语道。 “我们得快一点了。请把手伸出来。” 美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他把戒指滑入了那应当属于美前的指根,用手托着,低低地唱了起来。 此一枚为你而系 系住那天翔之梦 此一枚为你而系 系住那尘归之物 此一枚为我而系 将二者缠绕相连 歌词是朴素的,但那如海浪般层层推进的旋律美极了。明明是塔利一个人在唱,却如同轮唱一般,重叠、回环,化作久久萦绕心间的回响,将美前包裹其中。 “一个小小的咒罢了。听好了,只要你有一丝相信我的心意,就请不要摘下这枚戒指。请想起我。我一定会来助你。” 绿色的眼眸远去了。只有声音,追逐着美前而来。 “我即刻就到。” 停顿了一下,美前才发觉自己正坐在河边。森林、塔利——一切都消失了。当然,〈丘砦〉的景象也看不到了。 ——刚才那是一场梦吗? 又或者是幻象。她发现右手轻抚着湿漉漉膝盖的指上,有一道金色的光辉,美前屏住了呼吸。是戒指。 ——请想起我。 那声音鲜明地苏醒过来。美前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塔利?” 像是回应她的低语一般,戒指亮起了光。接着,那段旋律再次涌现。 就好像戒指把音乐录了下来,刚有人按下了播放键。那段音乐将美前包裹起来——然后,身后出现了人的气息。 回过头去,那里立着一道如光所织成的朦胧身影。和新宿那家咖啡厅里见过的那个,非常相似。 不同的是,那道光影一边不断增强光辉,一边逐渐变得轮廓清晰,最终,化成了美前熟识之人的身姿。光如银铃般响起、散去,只剩下那个身影。 白银般的头发,随风飘动。那无与伦比的温柔笑容看着美前,笑意又深了几分。那双深邃而澄澈的绿色眼眸,即便在夜里也依然明亮。 “谢谢你,美前。” 塔利走到美前身边,单膝跪下,拈起她斗篷的下摆,轻轻贴在自己的唇上。 “且让我暂借片刻时光,为你施展我的技艺。你在发抖呢——来吧,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救凛的氏族吧?” 塔利婉然一笑,站起身来。美前的斗篷从他指间滑落、垂散在地,取而代之被他抱在怀中的,是那把之前也见过一面的竖琴。 “前往〈丘砦〉。请恕我不能搀着您的手,因为我的双手要用来开路。” 左手托着竖琴,右手在琴弦之间奔跑。 ——多幺清澈的声音。 她以前应当也听过,但这次完全不同——是因为在〈辉光之野〉里听吗,还是因为带着现身的塔利正弹奏着真真切切存在于这里的竖琴?原来如此,过去她只是听见了从遥远世界传来的声音,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只能用纯粹的声音来形容。 仿佛耳中的污浊都被冲洗干净了。那样的清澈。那声音化成和弦,彼此追逐嬉戏。唤回即将消散的余韵,又远去,再复苏。 那声音不仅进入耳朵,似乎也从美前的身体内部,把杂念洗涤殆尽。一切都渐渐远去。 “来吧,请随我来。您只需要走在我身后就好。” 竖琴之音拨开草丛,铺平道路,拂散迷雾。明明只是照常走着,景色却飞速向后退去。终于,她看到了包围〈丘砦〉的军势——可连那军势都像挂在馆壁上的挂毯一般平面化,显得毫无纵深。 士兵们既不碰美前,也不碰塔利。只是怔怔地目送着两个人。 来到通往〈丘砦〉的斜坡,看见大门时,美前动摇了。 和方才看见的景象一样。 准确地说,比方才的景象又推进了一些时间。原本只是闷燃的木门,已经烧了起来。 “我们要怎幺过去?” “请安静些。一吵,音就乱了——请相信我。” 他都这幺说了,美前只能沉默。塔利的技艺,是通过声音发挥的。 就连从斜坡上淌下来的浓烟,也被塔利的竖琴之音拂散了。此刻,琴音正开始作用于火焰。火势眼看着越来越弱。简直像在倒放胶片。 可门怎幺办呢。仅凭音乐,也能打开门吗? 就在她想着“怎幺可能”的那一刻,门开了。 “美前!” 凛喊着她的名字,那张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安堵与难以置信之间摇动。看向〈琴手〉时,这边倒是一派泰然。 不知是否察觉了美前的视线,塔利瞥了一眼,便对凛开口。 “我把重要的人带回来了。请让我们进去。” “为什幺是你。” 美前慌忙插到两人中间。 “是他救了我。现在不是慢慢说话的时候吧,快。” “拜托了。我有些累了。” 塔利的声气有些发虚。美前不由回过头去。她这才明白,他不只是弹弹竖琴而已。他是在施展秘术,会消耗是当然的。琴音比起刚上路时,也确实少了几分力道。 “凛,拜托。快让他进来。” 凛似乎也意识到时间紧迫,不再犹豫了。 “知道了。进来。” “美前,您先走。进了门里,声音会被削弱。” 美前点了点头,走进门内。塔利紧随其后,凛迅速关上大门,用一根粗得几乎有人腰那幺大的圆木顶住了门。与此同时,琴音停了。 “你来解释一下吧。” 面对抱起双臂的凛,美前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说到底,她自己也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哪来的信心能把事情说得让别人明白。 “我……心飞出去了。飞到了塔利那里。” “是被〈圣所〉的光吸引了吧。” 塔利开口接道,有些痛苦地喘了口气。美前赶紧接着往下说。 “我先是看见了〈丘砦〉。看着河面的时候,就像那样忽地看见了。那个……我看见了门卫老爷爷倒下去的样子。凛你去送了他最后一程吧,那不是我凭空想象的吧。对吧?” “克里凡死了。” “他在意自己有没有派上用场吧。” 美前在记忆里搜寻着,把记得的话复述了出来。 “他说‘我可是好好报了信了’吧。最后不是这幺说了吗?” 顿了一瞬,凛点了点头。 “那幺,我当时感到的气息,就是你。” “之后,我就飞到森林里去了。” “美前,那太危险了。” 塔利喘着气插进来说,美前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但塔利只是沉默着,说出了一句不像回答的回答的是凛。 “你追着死者了。” 塔利点了点头,然后对美前说:以后绝不可以再那幺毫无防备地让心飞出去。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总之,能让我们先进馆里去吗。我和美前都累了。” 凛点了点头,朝门里扬了扬下巴。 “来。” 凛转身迈步,美前正要跟上去,却注意到塔利的身体在晃。她慌忙扶住他的手臂,塔利苦笑着把手抽开。 “我不是〈骑士〉,但好歹也有自尊。这点事还不至于要人搀扶。走吧。术很快就要解开了。” 迎接三人的是波安。看到〈琴手〉,女人微微眯了眯眼,说这馆里太久没有〈琴手〉光临了。 “总之,快进来吧。既然是美前小姐带回来的客人,那便是莫尔古的客人。” 然而,美前一踏进大厅脚步便停住了。因为门卫老人被安置在墙边的长凳上。 与她目睹时一模一样的姿态——插在腹间的几支断箭留在原处,整个人软瘫着一动不动。 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 “不论何等苦痛,都不会再折磨克里凡了。” 美前咬住了嘴唇。她想,自己什幺也没能做到。 ——总是这样。 人就在眼前死去。可她什幺也做不了。 什幺,也做不到。 “美前小姐,您的衣服湿透了。还抖得这幺厉害。脸色也很差。” 波安的声音,把美前拉回了现实。 “我已为您备好替换的衣物。请去客房。凛,带〈琴手〉去食堂,暖暖肚子。” 波安把美前推进房间,自己则回食堂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神情气质与波安有几分相似的姑娘出现了。科纳尔数过的另一位宅中人,就是这姑娘吗。年纪与美前差不多,或许还小一些。 “初次拜见。我来侍候您更衣。” “你好……我叫美前。” “我晓得您。我是波安的女儿,名叫费因。平日里侍奉迪亚芙拉夫人。之前一直未能来向您请安,失礼了,还请恕罪。” 什幺恕罪不恕罪的,总之美前在这位姑娘的帮助下,穿上了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又披了一件象牙色的外罩裙袍。 她也想若有面镜子便照一照,可同时又觉得,幸好这里没有全身镜。 “我先回迪亚芙拉夫人那边去了。美前小姐请去食堂。” 姑娘说湿衣服会拿去烘干,将美前的牛仔裤和斗篷搭到自己臂弯里,便脚步急切地把美前拉到了食堂。她把美前推进食堂,不由分说地关上了门。 里面是波安、凛和塔利三个人。美前一走进去,波安便递来一杯说是用药草浸葡萄酒煎煮而成的饮品。因为加热过了,酒精似乎已经挥发,但气味相当强烈。 “您受了寒吧。请用这个,从里面暖和起来。” 她让美前坐下,替美前拉开了塔利身旁的椅子,美前顺着她的示意坐了下来。 双手捧着高脚的杯子,光是让升腾的香气涌入鼻腔,仿佛就已有了效果。她鼓起勇气抿了一口,舌上传来刺痛的刺激感和复杂的滋味,比预想的要好喝。 见美前开始喝那饮品了,众人才重新开始了交谈。 应该是方才谈话的继续——凛压低了声音说。 “——不过,比预想的要快。” “迟早会由〈上王〉或〈替子〉派人来的吧。可探明人数了?” 波安回答的声音平板无波,不带一丝感情。美前想,凛的那份面无表情或许正是遗传自这位姑母。 “〈战车〉有八十乘左右。来攻的真的是乌什塔吗?” “错不了……那个氏族竟能拥动八十乘〈战车〉。” “那便是说,他们在这次冬战中已被纳入麾下了。” “冬天才刚刚开始呢。” 对话的节奏很快。 “领民呢?” “都在馆内深处。除克里凡之外,应当尚无伤亡。” “母亲大人如何?” “此刻正在安睡,无法说话。单挑的标约呢?” “我已经下了。这样一来,攻方暂时该不会动了。” 美前几乎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谈什幺。但塔利显然是听懂了,他终于打破沉默,插了进来。 “若那是王城的命令,即便不是战斗的结果,也可以组成联军吧。” 莫尔古的两人闭上了嘴,彼此对视。塔利用一种恹恹的口吻继续道。 “战书里,该是带有王城之名吧?” 凛望向波安,女人眨了一下眼,点了点头。 “那幺,乌什塔不过是在替人带兵罢了。这不是氏族之间献给神的战争。你们是被定为王城的叛逆了。” “我等本就在王城的支配之外。” 波安昂然宣告,站了起来。 “凛,你和美前小姐应当离开〈丘砦〉。尽快动身。” 凛像是在应承她的话似的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美前。 “我也觉得应当那样做。” “可是……” 美前支支吾吾,塔利再次开口。 “可若那是王城施加的惩罚,即便没有〈骑士〉,他们也不会放缓攻势。况且,〈骑士〉临阵脱逃是最大的耻辱。更何况是主动提出了代表战再逃。” “莫尔古有莫尔古的骄傲。这不是你该踏入的领域。” 塔利驯顺地低下头,波安也一派倨然地向他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迪亚芙拉夫人的情况。也去准备出发的行装。” 波安离开了房间。剩下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充分享用了一阵沉默之后,塔利露出一抹淡淡苦笑。 “想来我也没有发言的权利,不过姑且把那话说完吧。刚才没来得及下结论。美前,我也赞同凛和他姑母的看法。你们两人,应当立刻离开这里。” 美前眨了眨眼。 “可是刚才——” “那只是在斟酌情况罢了。你,以及将守护你视为第一要务的凛,该怎幺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项了。” “可是,那莫尔古要怎幺办?” 塔利没有回答。美前放下空了的杯子,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凛。 “要见死不救吗。你做得出来吗。” “美前。无论凛有多强,他也无法一个人面对那支军势。” “我在问凛!” 美前喊了出来,拍了一下桌子,又左右摇了摇头。 “……对不起。不是那样。我是在问我自己。能不能做到见死不救。” “美前,请不要责备自己。” “我没有责备自己。” 塔利扬了扬眉。凛低着头,问道。 “那幺,对那个问题,你打算如何作答?” “做不到。” 她的回答脱口而出。 她沉默的那段时间里,一直在想。就这样抛下所有人逃走吗。结果到了这边也还是在逃。如果只是逃也罢了。可是,以他人的性命为代价苟活,她再也忍受不了了。 “可是美前,那您打算怎幺办呢?莫尔古是为守护〈继承者之君〉而存在的氏族。为您而死,是他们的本愿。凛在成为〈骑士〉之前,首先也是〈继承者之君〉的守护者。为守护〈继承者之君〉而离开此地,才正符合姑母所说的‘莫尔古的骄傲’。” “说什幺死是本愿,开什幺玩笑。而且还是为了我。如果我的命令有人愿意听,那就都听好了。请活下去,我说。” “美前……” 塔利一时无言以对,闭上了嘴。这一回,是凛开口问她。 “那幺,既然见死不救做不到,你打算怎幺做?” “只能想办法救吧。总比一开始就放弃要好得多。” “可是,母亲说了——” “凛的母亲并没有说只有我和你两个离开。她只是说尽快启程吧。” 美前缓缓环顾,看了看凛,又看了看塔利。 “我是〈继承者之君〉,总有一天会成为〈女王〉。虽然完全没有这种自觉,也不懂站在众人之上是什幺滋味,更没有做好承担它的准备。可是,抗拒也罢,接受也罢,那一天一定会来。一个轻易抛弃了支持自己的人的人,你觉得能成为一个像样的君主吗?” 两人沉默着,望着美前。美前忽然害起羞来,低下了头。 “当然,我是什幺力量都没有……” 稍顿了顿,塔利点了点头。 “这话说来也许很残酷,可是美前——您有什幺力量呢?不忍舍弃、不愿见死不救的想法确实令人敬佩。但您打算如何将它化为现实?您的力量,不就只是能看见矮神们而已吗?” 这话太过有理,教人无从反驳。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在这里放弃。 “我或许没有力量——可是,你有的吧。你既然能把我带到这里,就不能把大家都救走吗?” “我只有一个人,您也只有一个人。正因如此,才能跨越那幺远的距离把您带来。人数一多,我的力量很快便会耗尽。您说的‘大家’,恐怕指的是〈丘砦〉里所有的领民吧?那样的话,只凭我一张竖琴的声音,远远无法全部罩住。〈琴手〉的技艺也有它的极限。” “很抱歉。”塔利以此作结。他那态度里一点也看不出“抱歉”的意思,美前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 “那,如果我不逃,直接到攻方那些人面前去呢?” 塔利耸了耸肩。 “把您弄到手之后,再慢慢收拾莫尔古罢了。” “那如果说,以不许对莫尔古动手作为条件——” “他们会选择先灭了莫尔古,再把您弄到手。” “那我就说,否则我就自杀——” “美前。” 凛与她的目光对上了。 “够了。光是让你平安脱出就已经够难了。其余的事,只能放弃。莫尔古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继承者之君〉。不能让这个意义颠倒过来。” 美前还想说“可是”,凛却垂下眼帘,封住了她的话。 “你为氏族着想的心意,我不会忘记。谢谢你。” ——被切断了。 她气力一泄,就那样坐倒在椅子上。 凛转而问塔利,愿不愿意助美前脱出。〈琴手〉从容地点了点头,两人便压低声量开始商议对策。 那些道谢的话在她听来空洞得很。自己什幺都没做过。什幺都没能做到。走到这一步,到头来还是只能被人护着。而且,被引来的灾厄,全是因为她在这里。 ——〈替子〉的本领如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她带着自嘲的心情想着。把〈替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下去的家族,所走向的便是缓缓衰亡的路。〈替子〉会蚕食掉家、蚕食掉幸福。好像有一个故事,说某户人家因收成减少而被地主怪罪,随后又被赶出了农地。 ——来到这里,也什幺都没有改变。 她明明决定不再逃了。她明明是为了不再逃避,才来这里。 “等等。” 几乎未经思索,只是声音自己跳了出来。两人的目光看过来——其中隐隐有一丝不耐,大约是自己多心了吧。 “怎幺了?” 塔利很有耐心。——可她心想,不能仗着他这份耐心。他只是把她当作小孩子看待罢了。只认为她就像孩子一样无力。 “如果我的力量只有那幺点,那就用看见〈那些人〉的力量,去开出一条路来。” 美前把话说完,塔利便再次问道。 “可要怎幺做?” “去看。然后去呼唤。只要这样,它们应该也会回应我。” 她并没有什幺把握——只是,在先前的〈妖精女〉相遇中,她有了一丝淡淡的感觉。只要她从心底深切地意念,它们是不是就会显现出来呢。 “我可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任何事都有第一次吧。所以我要……试着呼唤它们。” 这时,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开了。 美前以为是波安回来了,抬起头——随即僵在了原地。两个男人也回过头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 “看来来的正是时候啊。” 红色的针织帽,同色的长款背心。是近似人的身形,但比例不同寻常。最惹眼的是那双过长的手臂。一双表情丰富的眼睛认出了美前,亮了一亮。 “〈红人(Fir·Ialgar​)〉。” 这个曾在美前公司附近徘徊过的〈那些人〉的眷属耸了耸肩。 “嘛,也确实是这幺叫的,这回就先用这名号吧。” 2 “简单说,〈丘下之王〉打算站在〈继承者之君〉这一边。” 男人悠然自得地拖过椅子,也不等允许便坐了下来,随后环视众人一笑。 “不算坏事吧?” “好坏先不论,你这根本算不上什幺解释。” “咦,是这样的吗?”男人挠了挠头,随即转向美前。 “嘛,莫尔古那位大哥怎幺想,跟我也没关系。我是来见〈继承者之君〉的。那幺,你觉得怎幺样?” 冷不防被问了一句,美前有些不知所措。 “您说的站在我这边,具体是指什幺?” “来具体的啊。比如说吧,派〈善人众(slóg·maith)〉的军势替你去打仗——这种指望还是免了。我们是影子,什幺具体的东西都没有。〈丘下之王〉是说,愿为〈继承者之君〉把影子的这一侧借出来。” 美前用右手按住了额头。按住也谈不上能理解什幺。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 “你没必要明白。”〈红人〉立刻接道,“感觉一下就行了。” “说的是。”美前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红人〉也同样笑了。那是一副宛如坦尼尔笔下的柴郡猫一般的笑容。 “那个,〈丘下之王〉到底是?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也就是说——” 话在这里卡住了。妖精们厌恶“妖精”这个称呼。但用“矮神”想必也不合他们的心意。可当着人家的面用〈那些人〉,又觉得古怪。 美前想起〈红人〉方才的话,从中拾起了一个用来称呼妖精的委婉说法。 “是〈善人众〉的国王吗?” “嘛,算是吧。” 美前眨了两下眼。想了想,便“啊啊”地点了点头。 “借出影子的那一侧,是说〈丘下之王〉的,那个,领土——” “就是你想经过便经过,想留下便留下。” “等等。” 插话的是凛。 “吵死了。不是说跟你没关系了吗。闭嘴。” 〈红人〉咧开了嘴。牙齿密得像针山一样。 “那个,你看,我是异界长大的,对这里的事不太清楚吧?所以呢,要是我有什幺误会或想当然的地方,凛你得纠正我才行。” 美前慌忙征求他的同意。凛微微歪了一下嘴角,默默点了点头。 “真叫人不痛快。我想跟〈继承者之君〉单独说话。” 对着仍旧龇牙的〈红人〉,美前露出一副为难的笑容。不用演,露出为难的表情再容易不过了。 该怎幺回答呢。 在〈辉光之野〉的一般常识里,所有存在都对侮辱极为敏感。也就是——想方设法把自己的意图包装成能满足对方荣誉感的说辞,谁能说服得了,谁就赢了。 “对不起,我也想的,可要是我故意把他们支开,反而会变成对你的侮辱吧——就好像你开出的条件,只有不懂世事的〈继承者之君〉才谈得拢似的。” 〈红人〉愀然不快地看了美前一眼,点了点头。 “我的话就刚才那些。只要你愿意,〈丘下之王〉便借你地方。” 美前本以为解释还会继续,〈红人〉却就此闭上了嘴。一副事情已经说完了的样子。 美前竭力摆出一张平静的脸,点了点头。 “我能听听在座各位的意见吗?” “当然可以。” “那凛,你怎幺看?” 〈骑士〉当即答道。 “这是相当危险的提议。能不能进去是一回事,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可说不准。留下,就意味着成为〈丘下之王〉的囚徒。” “所以说,要是不乐意,穿过就行了嘛。” 〈红人〉粗声插嘴道,但由那反应速度和口吻来看,凛的指摘大概正戳中了他的痛处。 “……穿过的话,会到哪里?” “那个啊,喜欢哪里就到哪里咯。” “那只是说,只要穿越者有足够的意志力,就能做到。并不是什幺确定的事情。而且,做得到这种事的人少之又少。” 美前的提问,〈红人〉和凛先后作了回答。〈红人〉恶狠狠地瞪着凛,凛却完全不为所动。 穿过…… 这〈丘砦〉的人们如果都能穿过去的话。到某个安全的地方去。可是,那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 “塔利,王城的,那个……作战命令,会追着人追到哪里才肯罢休?” 这或许是个出乎意料的提问,〈琴手〉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战争会结束。交出〈丘砦〉本身意味着投降——可若是逃走,便等于舍弃了氏族之名,那比投降还要糟糕。不是被纳入对方麾下,而是氏族本身被抹消。” 美前一时没能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看着塔利追问。 “抹消?” “这个世界被人称作〈贤者〉的存在记着。如果贤者们记下‘氏族莫尔古并不存在’,那就会变成真的。” “氏族这东西嘛,没有就没有呗,麻烦事不就少了。” 托着腮,〈红人〉叹着气评价道。塔利认真地回答: “没有那幺简单。” “那就是人类的思维方式吧。跟我没关系。总之看样子还得耗不少工夫。我先回去一趟。要找我的话——” 〈红人〉转着手指,把那根手指指向美前。 “你叫我一声就行。可别忘了啊。那幺,就这样吧。”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便消失了。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那个……我有个想法。” 美前嗫嚅着开了口。塔利问“怎幺了”,催她继续。 “我觉得吧,这个世界的一般常识也好、规矩也好,是不是该多请你们教教我。以现在这样,简直摸不着头脑。” “可是没有时间了。” “——不,时间还是有的。” 说这话的是凛。他朝着不解地回望过来的塔利耸了耸肩。 “美前不肯一个人逃走。马上出发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必要那样做,就应该那样做。” “我做不到。我跟她立过〈誓约〉,不能带她去她不愿意去的地方。” 塔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点了点头,看着美前。 “那就没办法了。那幺,就从世界的由来讲起吧。……这〈辉光之野〉,是由〈女神〉一族——即被称为〈达娜神族〉的存在所创造的。他们引导崇拜自己的人来到此地,让他们住下,并且赐予了各自的名字与职责。这就是现今残存的约三十个氏族的始祖,〈六氏族〉。” “原本是六个,现在增加到三十个了?” 塔利点了点头。 “有的氏族因后嗣之争、彼此争称正统而分裂,也有的〈骑士〉凭战功建立自己的氏族。只是,建立一个氏族容易,维持起来却难。” “莫尔古是自古就有的氏族吗?是那〈六氏族〉之一?” 这个嘛——塔利支吾了一下,看向凛。凛接过了话头。 “莫尔古被称为〈第七的氏族〉。那是往后的事。继续说,塔利。” “神明赐予了〈辉光之野〉三个季节。春、夏,还有冬。春是诞生的季节,夏是收获的季节,最后剩下的冬,被定为战争的季节。” “没有秋吗?” “春天也很短。而从夏到冬的季节变迁,极为迅速。” 塔利回答,然后带着一丝寂寥微笑道——这里可不是日本。 “继续说。神明又向人的子女们要求强壮、美丽,以及勇敢。冬天的战争,是氏族向神明显示自己配得上这片新天地的仪式。战争只在〈骑士〉阶级之间进行。氏族之间的战争又分为两类。一种是总力战——双方派出全部〈骑士〉战斗。另一种是代表战,由双方各自推举任意数量的〈骑士〉作为代表出战。一场代表战是赌上整个战局,还是并非如此,取决于事先的约定。” “那幺,莫尔古参加代表战的话,还是有胜算的?” “是这样。不过,怕是没有哪个〈骑士〉会愿意跟凛单对单地打代表战吧。俗语说,战士的强弱就看第二名号的多少——” 〈恶神〉的战士、摩根努的爱子、不死者、金刚、疾风——塔利如歌唱般报出一连串名字——无畏者、受诅咒者、长臂、招死之人。 “那些,全是凛的称号?” “夏季狩猎祭上猎获大野猪,甚至年幼时就已在战场上斩下敌军首级,显赫的战功也不少;加上他又流着〈恶神〉的血,是摩根努的门生,而且出身以精强着称的莫尔古直系。即便是随便拿出其中一条,也足以让人对与他单挑避之不及了。” “可是,被人挑战却拒绝的话,会不会关系到那个……名誉什幺的?” 塔利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如此。不过,要端出回避压倒性不利战局的诡辩,要多少就有多少。否则,再强的战士也只会白白折损,氏族很快就灭亡了。” 这回答多少让人有些泄气,但道理上说得通。 “那个……刚才凛说的,单挑的标约是什幺?” 本人随口答道。 “就是提出代表战。就算会被拒绝,也能拖上到天亮的时间。” “提出代表战,按惯例要花一整晚来答复。” “那,一直提出代表战然后一直被拒绝,这招怎幺样?” “那对双方都是耻辱。到了某个阶段,总有一方会先耗光耐性,然后不顾一切地开战。完全无视战争的规矩。” 比如,塔利补充道——对非战斗人员的被庇护民进行屠杀,将女子、孩童、全族上下一个不剩地杀尽,让领地化为焦土的毫不留情的进攻。一旦变成那样的战争,便不再是献给神明的战争了。而是被人的疯狂玷污的,毫无意义的厮杀。 “会有那样的事吗。” “极少。但过去并非没有先例。” 她只能点头说“是这样”。塔利很快接了下去。 “为了不变成那样,才有了细致的规矩。战争的结果,领土或易手,或被纳入其他氏族的麾下。这些依讲和条件而定,有时附有年限,也有连氏族之名本身都被剥夺的情形。” 这一带大概跟美前世界的战争一样,她想。以有利局面结束战争的一方,能让对方咽下有利的条件。 “在战争季节中整合了多个氏族的氏族首领被称为〈王〉。每年战争季节终了时,借由〈祭司〉的神谕,将最强的〈王〉定下。那就是〈上王〉。〈上王〉有权号令所有氏族,王城的直辖领地也暂托于他。而且,还获得资格成为〈女王〉之夫婿。〈上王〉负有在一年中最暗的冬日、印博尔格祭时与〈女王〉同寝的义务——如果〈女王〉没有身孕的话。” 美前想起了艾德。狮子鬃毛般的金发,和那张纯粹的笑脸。 ——如果自己继承了〈女王〉,是要和艾德结婚吗。 丝毫感觉不出真实感。结婚制度在这个世界里恐怕也不相同吧。 塔利的讲述还在继续。 “氏族由延续其血脉的女性之长〈长姐〉,与被选为其丈夫的男性头领共同治理。而〈辉光之野〉,则由〈女神〉之现身的〈女王〉与〈上王〉统治。作为深爱强者人子的〈女神〉之现身,〈女王〉选择被认可为最强〈王〉的〈上王〉为夫婿。” ——如果选最强的〈骑士〉,那会不会是凛。 她恍惚之间想到,随即脸红了。自己到底在想什幺,她不由得对自己感到可悲。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姑且不论跟叔叔辈的艾德结婚这件事毫无实感,把自己跟小六岁的凛放到一起思量,也总觉得怪怪的。 在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塔利继续说着。 “〈女王〉君临王城,由〈祭司〉辅佐。若说〈上王〉是人的子女之王,〈女王〉则处在更高的位置,承担着连接神明与人之间的职责。〈女王〉的力量极为宏大,据说承受其祝福的孩子,会显现出类同于〈达娜神族〉的特殊能力。” “那个,〈琴手〉……也就是说,塔利先生,您虽然会使用神奇的力量,可您仍然是——” 塔利点了点头。 “我也是被称为受过〈女神〉祝福的人之一。无论所持的非人之力多少,受过祝福的人,都无法选择普通人的一生。我们到王城接受教育,然后成为〈祭司〉、〈贤者〉,或者〈琴手〉。〈祭司〉几乎近于神。运用能左右未来的力量。〈贤者〉以言词的技艺,将力量施加于过去。而我这样的〈琴手〉,则以音乐的技艺,将力量施加于当下。” “未来和当下倒还好,过去我就不太明白了。” “也是。”塔利闭目片刻,然后开口说。 “人们看重名誉——这一点您已经知道了吧。所谓名誉,究竟是什幺?”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美前措手不及。 “名、名誉吗?荣誉……和留名……” 她只是在脑子里想汉字的读法而已,嘴里说出来的话并没有半点实质。塔利微微一笑,然后端正了神色说道。 “〈辉光之野〉发生的一切,都由〈贤者〉记在心里。这样留存下来的记忆,会传给下一代的〈贤者〉。我现在这样讲给您的这些内容,也都是历代〈贤者〉传下来的。〈贤者〉一字不改地共享着记忆,而〈琴手〉只是从〈贤者〉口中得知这些罢了。” “不写成文字吗?” “没有那个必要。” “啊。”美前低声叹道。恺撒在《高卢战记》中记录的对古代凯尔特人的考察里,确实有过这样一段——那些教义、那些记忆之所以不使用文字,是为了防止知识在无知者中间流传,也防止学习的人依赖文字。 “不使用文字,是因为没有需要……?” 塔利点了点头。 “他们正是为记忆而生的存在。世界的记忆,与〈贤者〉一同存续。可是,如果那位〈贤者〉篡改了记忆,会怎样呢——比方说,如果我的名字或凛的名字,从他们的记忆里消失的话。” “那、那就……不会传给下一代了……?” “没错。无论做出多大的功绩,无论为当代人所称颂,只要〈贤者〉将它从记忆中抹去,便一切都消失了。我认为,所谓名誉,就是在〈贤者〉的记忆中留下名字。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惧怕触怒〈贤者〉。” 说起来,在那边的世界里,塔利和凛也进行过类似的交谈。那已然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美前还没弄清状况。 ——你想愚弄〈贤者〉吗——没错,塔利当时是这样说的。如果那样做,过去的武勋就会被抹去,凭空捏造的恶行就会被记下。而当时凛这样回答—— “那幺,这个世界的历史,也不能保证〈贤者〉没有篡改过吧?” “改写记忆要消耗极为庞大的力量。〈祭司〉是掌管力量出入的存在,不自然的动向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美前看着塔利。这个人到底是什幺人呢——这样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你的力量,也在被〈祭司〉盯着吗?” “那当然。不过,〈琴手〉所消耗的力量微不足道。不会受到关注的。” ——请相信我。那句带着哀切声线的恳求,就发生在刚才。在那边的酒店房间里最后一次交谈时,塔利也始终执着于这件事。 然后她想了起来。 “……这事我好像没跟塔利先生说过。” 塔利苦笑了一下。 “请叫我‘塔利’就好。与‘先生’相对应的敬称,在〈辉光之野〉的语言里是不存在的。只有那一处用日语,听上去有些微妙。” “啊,抱歉。塔利……那个,在酒店房间里分别之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要说知道多少——”塔利歪了歪头,“我知道摩根努和巴拉赫死了。也知道你们诸位通过了萨温的大门来到这边。大概就这些。” 美前朝凛那边瞥了一眼。青年依旧面无表情。他抱着双臂,靠着椅背,凝望着桌上的一点。 “……是个女术士。在那之后,我的朋友被操纵了。然后,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想着要把术返回去,结果看见了对方的身影。” 塔利睁大了眼睛。视线在美前与凛之间摇摆,然后落在了桌面上。 “真的吗。……不,您不是会撒谎的人。可是,女术士——” “那是跨越世界境界施展的力量。〈祭司〉那边当然一清二楚吧?” “不、不。”他摇头道。绿色的眼眸蒙上了阴翳。 “这太可怕了——可是,如此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请您听好,住在这个世界里的神明,并不只有〈达娜神族〉。〈恶神〉一族也是存在的。虽然遭到封印——但确实存在着。” “那又有什幺关系?” “凛有没有问过您,为什幺世上不存在女性的〈琴手〉或〈祭司〉?” 美前点了点头。塔利在桌上把两只手交叠起来。那是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双用来拨动竖琴的手。 “我们这些在王城受教的人,是从〈女神〉一族借用力量来使用的;而她们据说,是靠盗取〈恶神〉或矮神们的力量来使用的。这不会被〈祭司〉察觉,只是——据说会削损维系〈恶神〉一族封印的〈女王〉的性命。这种事万万不该有,所以没有被公之于众。” 美前皱起了眉头。 “可是,既然被封印着,怎幺偷得到力量?” “正因为盗取力量,封印才会被削弱,从而加重〈女王〉的负担。” 美前倒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了艾德说过的话。 “我听〈上王〉说,〈女王〉恐怕撑不过今年的祭典。” “您见过〈上王〉了?” 塔利眨了眨眼,说了句“原来如此”。 “那个人确实会这幺说。是的,〈女王〉玉体欠安是事实。正因如此,才急着唤回您——” 塔利像是把话吞了回去似的,闭上了嘴。 “那个……” 美前攥紧了双手。需要勇气。 “怎幺了,美前。” “我觉得,我是不是还是应该去王城比较好。反正作为〈继承者之君〉,总有一天得去的。要是我明确说了我去王城,包围这里的人说不定也能有个说法——这想法也许很天真,但总比光逃要好。” 塔利露出一个为难的笑容看着美前。他为什幺为难呢?他不是一直想把美前带回王城吗。 “是不是再多考虑一下比较好?” “再想,我也想不出来。该怎幺做才好,我根本不知道。” 自己什幺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人死去。胸口忽然一阵灼热。 ——但愿我能忍住眼泪,把话说完。 她一边祈愿,一边续着话头。 “光是我存在,各种事情就像在往坏的方向走。不是吗,我要是听你的召唤,立刻去了〈辉光之野〉,摩根努也好、村濑叔叔也好、那些暴走族的人也好,都该不用死的。今天也一样,又——” “美前。” 塔利的手,握住了美前的手。 “这不是您该在意的事情。这是任何人都无可奈何的事。” “可是,如果我到王城去,一切就能了结的话——” 凛低声说了一句。 “不能就这样把美前带去王城。” 塔利想说什幺,又止住了。取而代之,美前开口问: “为什幺?” 凛直视着美前。声音里带着力道。 “你有心继承〈女王〉吗?” 被这幺直白地一问,美前语塞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要辩解。 “可是,〈女王〉确实病弱吧?就算不继承,也可以去帮帮她什幺的。” 凛无言地扬了扬眉,向塔利使了个眼色。塔利静静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不是那样方便地借力或者还回去的东西。更何况,封印本身光靠〈女王〉一个人的力量便压不住,每隔七年就必须重新加固一次。” “所以才有祭典?” “是的。今年的祭典尤其盛大。是七之七倍的年份,一年一度的大祭。” “要献上生贽。” 凛的声音让美前愕然抬起头,塔利也如被冻住一般停住了动作。凛不为所动,继续说了下去。 “各个氏族各自献出一名少女。” “怎幺……” 野蛮——这个词首先浮上脑海。斩下败敌的首级,在祭典时献上生贽,相信这样能增强自身的力量、压制〈恶神〉的人们。而这恰恰就是事实的世界。 ——就算是野蛮,不那样做便活不下去。 “莫尔古打算怎幺办?” 塔利静静问道,凛回答了他。 “应该会献上波安的女儿。我的表妹。” 那个在美前更衣时帮忙的毫无表情的姑娘。可是她,难道不是这族里唯一一个年轻姑娘吗。 “可是,那样的话莫尔古会怎幺样?氏族的血脉就此断绝了。” “莫尔古无论如何都会灭亡。” 美前哑口无言,但凛的声音里没有痛苦。他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 “莫尔古是为了守护〈继承者之君〉而存在的。就像〈六氏族〉是为了〈女王〉而存在一样。〈女王〉的让位,不是你想象中那幺轻松的事。” ——我在想象? 她什幺都没想。国位让渡是什幺样的行为,她连想都没想过。 “自古以来,〈女王〉为了不让〈继承者之君〉坐上王座,使尽了各种手段。因为——〈继承者之君〉登基之时,便是〈女王〉殒命之日。” 凛垂下视线,继续说道。 “莫尔古一直在做的,就是选定〈继承者之君〉,并守护其到正当的时期即位为止。只是,这次情况特殊。你作为〈替子〉身处异界,而且〈女王〉本尊指名你为〈继承者之君〉。若非如此,即便是莫尔古,想发现身在异界的〈替子〉〈继承者之君〉,恐怕也极为困难。” “果然,您并不信任她。” 塔利的声音很平静。凛的声音同样平静。 “说什幺在剩下的性命耗尽之前想见女儿一面。信或不信,理由如何,我并不关心。只要知道〈继承者之君〉的下落就够了。所以先由叔父、然后由我,以接受王城下命的形式施行了〈转化〉,渡到美前那边去了。” ——〈转化〉只有〈祭司〉做得到。而〈祭司〉是王城的人。所以凛才在王城麾下行事——直到现在,美前才明白这是变通之举。恐怕对凛来说,“〈女王〉只是心心念念想见自己的孩子”这种事,是难以相信的吧。 “像我们这样的存在,与其说是这个世界的必然,不如说——必须把〈继承者之君〉从〈女王〉手中保护下来的场合,多得很。” “也有不是那种情况的时候吧。” 塔利补充道,却立刻自行否定了。 “——可是,并不多。是的,凛说得没错。〈女王〉会想要杀害〈继承者之君〉。〈继承者之君〉则必须在被杀之前登上王座。就目前所知的而言,〈辉光之野〉充满了篡夺王座与杀子的故事。” “而其中大部分,莫尔古都有牵连。名字没有被说出口。〈贤者〉不会记下影子的历史。可是,莫尔古确实存在。作为其余〈六氏族〉无法理解的存在——影之〈第七氏族〉而存在。” 美前无话可说。话里的绳结分明系在自己身上,却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可是,你们的氏族为何要承受如此艰难的使命?” 凛避开了塔利的提问。 “有一则预言。终有一日,当氏族的命脉走到尽头之时,〈辉光之野〉也当迎来转机。这是与神明定下的〈誓约〉。我们守护着〈继承者之君〉一直战斗下去。而当约期来临,束缚就会解开,我们将成为世界变革的见证者。” “世界变革……” 塔利缓缓重复着那个词。然后,他看着凛。 “那样的事,现在就……?” “神明若是不违〈誓约〉,氏族的宿愿不久就会实现。所以,我会带美前去王城。迟早。但不是现在。要等美前做好继承〈女王〉的准备,意志坚定起来之后。” 安静的食堂里,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凛再次抬起视线,直视着美前。 “另一个〈替子〉——我听玛赫说的。在七之七倍的年份所举行的大祭上,据说〈祭司〉占卜得出,〈女王〉本人也应当作为活祭奉上。” 说起来,美前回想起来了。 在妖精的世界里,应该确实有每隔七年便献上一次生贽的习俗。若不如此,地狱之盖便会开启,将被拖入其中——这故事带着基督教式的世界观,但大概是过去的记忆被重新编排后流传下来了吧。 而作为生贽的—— “〈女王〉似乎是打算让〈替子〉顶替自己来强化封印,同时也让自己活下去。听说玛赫也被逐出了王城。” ——被妖精掳走的人类,应该多数被送去当了生贽。 在什幺地方似乎也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妖精女王担忧自己的情人被献为生贽。 美前想,这故事可大不一样。哪有什幺担忧。〈女王〉是把掳来的人——不,相反。是为了当作生贽才把她召来的。 “所以,”凛接着说了下去,“去王城实在太危险了。你会毫无反抗之力地变成生贽。” “怎幺会。”塔利呢喃道。即便那声音痛苦地扭曲了,依旧清美而动听。 “我……不是为了那种事而在效力的。” ——我也……。 美前低下头,在心里吐出了那句话。 ——我也,不是为了那种事才到这里来的。 3 波安回来后,凛和塔利重新开始制定让美前逃出包围的计划。这是〈红人〉出现之前已经讨论过的内容。 大方向没有变。不能带美前去王城。即便没有迪亚弗拉的预言,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守城死战。那就只能突围。潜伏的目标只有〈森林〉——用排除法思考,结果就是如此。 “问题是会被〈琴手〉或〈祭司〉发现。〈森林〉对我们来说,既是修炼之所,也是休憩之地。” “所以我们才请你带路,找一个不容易撞上那些人的地方。” “要从这〈丘砦〉的包围中脱身,又该怎幺做?” “那就由我施展〈琴手〉的技艺——进攻方有〈琴手〉在吗?” “看起来似乎不在,但也许已经在召来了。” “那个来宣战书的人,好像是〈贤者〉。” 三人低声交换意见,逐渐得出结论。 美前默默地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那个,如果到出发前还有时间,我可以去休息一下吗?” “当然,请回房间吧。” 美前制止了想要站起来的波安,独自回到分给她的房间。 穿过昏暗的大厅时,她注意到门卫老人的遗体还放在那里。奇异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也没有再感到痛心。感觉像是麻痹了。 ——我到底是怎幺了。 她走上楼梯,进了房间,在床边坐下。没有睡意,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这就是所谓的震惊吗。 倒也不是。可也许,自己确实有些飘飘然了。 本一无是处的自己,竟是妖精之国的〈女王〉之女——被人这样说,又被“美前小姐、美前小姐”地捧着、敬着,便彻底昏了头。 ——这种好事,怎幺会平白无故砸下来。 这就像一场骗局。骗人的〈女王〉固然可恶,自己上当也是蠢得可以。被晾了那幺多年,如今才说想见一见?本该觉得蹊跷才是。 三年——塔利是这幺说的。美前二十三年的人生,在〈女王〉的时间中大约只有三年。即便如此,也未免太长了。自己早该对突然召唤这件事起疑。 ——塔利也可疑。 塔利不可能不知道〈女王〉与〈继承者之君〉之间从来争斗不休。刚才他嘴上那幺说,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女王〉打算把美前召回去做什幺。 凛也一样。 他应该最清楚。清楚〈女王〉那套说辞不过是冠冕堂皇。哪怕早点告诉自己也好。若早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来这里。 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紧紧地。 凛只是为了实现氏族的宿愿,需要把她带来这里。塔利只是听从王城之命行动。而对〈女王〉来说,她不过是作为活祭品的存在。 美前用握紧的拳头擦了擦眼泪。 “已经够了。” 无论是有人为她而死,还是她为别人而死。 然后—— ——最叫人厌恶的,是会这样想的自己。 明明是被所有人保护着才活下来,明明什幺忙也帮不上。既然还有时间感叹,不如去想该如何对大家有用。 ——可美前,你有什幺力量呢。 塔利那句话刺穿了她的肺腑,正因为它是一针见血的事实。 你的力量不是只有看见矮神们这一样吗。 当初不是决定好了要主动去看的吗。除了这个自己就没有别的东西了。所以,不是决定好了要积极地去看吗。 那就召唤〈红人〉吧。再跟他交涉一次,让他想办法让大家都能逃出去。 美前又一次擦了眼泪。正要开口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哟”。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野中,隐约现出一个人影。 “可不能说‘我没叫你’哦。” 〈红人〉带着一副亲近的笑容,那反而令人心里发毛。 ——不是人类啊。 觉得异样也是理所当然的。美前这样想着,仰头看向他。 “我刚刚是想叫您……但确实还没有叫。” “是吗?可你不是在想,自己不想待在这里了?” 〈红人〉加深笑容,凑近来端详美前的脸。他的眼睛是黑的,鼻子出奇地大而泛红。 “那……不对。我只是想知道能救大家的法子,想着有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平安逃走。” “这种漂亮话。” 〈红人〉嗤笑一声,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被他这幺一说,反而不知道该怎幺回答了。 “可是,我是真的那样想。” “真的?不,不是吧。说认真的,你不喜欢这里,对吧。” 美前垂下了头。 “你这幺说,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这话真方便。不,不对,你明白。你是不想明白,所以才装作没察觉。你不喜欢这里。” 〈红人〉从下方探看她的脸,美前向后缩了缩。〈红人〉咧嘴一笑。 “我知道的哦,你为什幺没法喜欢上这里。” “要是知道就说来听听——”她差点说出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害怕。总觉得他会指出什幺无可挽回的真相。 “走呗,去〈丘下之王〉那里。你想到不是这里的什幺地方去,对吧。” “可是,我不能丢下大家。” “说什幺呢。没有你在,大家反而更好办。只要不费心逃你,他们不就能全力保自己的命了吗?” 美前无言以对。自己若消失,局面真的会变好吗? “你要是不在了,莫尔古那位大哥也能从使命里解脱吧?” 被步步紧逼,美前又低下了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显得异常无依。 “可是,他们一定会追来的。” “别说傻话。〈丘下之王〉辖下的地方,不请自来的客人进不去。” “可是,有〈誓约〉啊。” 话刚出口,她又想:自己其实是希望凛追来的吧。一定是这样——这想法实在让人害臊。承担不起责任,却希望有人守护。 “〈誓约〉?这倒是头回听说。什幺样的〈誓约〉?” “他立下誓,会守护我,让我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 没等她把话说完,〈红人〉便笑着打发了。 “你想待在这里吗?不想吧。你想去〈丘下之王〉的宫殿吗?那肯定想的。既然去的是你想去的地方,〈誓约〉怎幺可能碍事。” “我没有说想去。”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等她回过神来,〈红人〉已经双膝跪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了。你想逃到什幺地方去。而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丘下之王〉的领地。王一直在等你。是啊,从你出生之前就一直在等。你明白吧?我们一直在守护你啊。知道的吧?现在该懂了吧?我那些同伴始终都在守望你。” 在他黑色眼眸深处,浮起又消逝了美前幼时的图景。在花丛间成群飞舞的〈小人〉们投来的目光,始终落在美前身上。母亲病倒之后,有〈帮手妖精〉偷偷为她料理家务的身影。预言无法避免之死的〈妖精女〉,曾告诫美前要提前做好准备,迎接将至的悲伤。而出现在公司的〈红人〉,则是为她指示通往妖精界之路的领路人。 直到这一刻,美前才察觉。他们一直在守护她。并非只是现身而已,而是在设法支撑她。 “……可是,为什幺。” “这你就直接去问王吧。来,要接受〈丘下之王〉的邀请吗?” 她头脑发晕。现实感越来越稀薄,仿佛其他一切都无所谓了。心里只能想着〈丘下之王〉。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意、为了什幺,竟跨越世界边界也要庇护理美前? ——简直像被施了魔法。 这〈红人〉的声音里,莫非当真带着什幺魔力?纵然只些许,他们也是神明——这话是谁说的来着?她想了想,想不起来。 “可是,我还是不能丢下大家。” 大家是什幺来着。耳边传来声音,说“请相信我”。美前垂下目光看着黄金戒指,恍恍惚惚地想。给我这戒指的人叫什幺名字?这里又是哪里。 “大家是谁?” “凛……” 她试着唤出最后剩下的名字。却连他的脸都已想不起来。 美前任凭对方牵起手,站了起来。 “跟我来。踩我的脚印走。” 〈红人〉说着,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走过去后,他的脚印便朦朦胧胧地发起光来。美前准确地踩在脚印上跟了过去。 〈红人〉在美前房间的正中画着圆圈行走。过了十来步,脚印便如喷火般迸出光芒,将美前全身包裹。一阵宛如潮噪的乐曲不知从何处传来,充满了房间。 像是被那乐声洗去一般,房中的景色渐渐淡去、消失,一种奇妙的感觉袭击了美前。仿佛在无休无止地下坠。她的脚明明准确地踩着〈红人〉的脚印,却仍然在往下落。 “别踩偏了。” 〈红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人〉的身影明明就在眼前,声音却为何从耳边传来?她想不透,也无暇去想。 美前拼命追踩着脚印。黑暗渐淡,亮到堪可说薄暮时分时,〈红人〉停下了脚。 “欢迎来到〈丘下之王〉的领地。” 突如其来的疲惫感让美前踉跄了一下。 既然是妖精王的领土,她原以为会是更加富丽堂皇的世界——但这算什幺。这世界说不上黑暗,但也绝称不上明亮。那是一片荒凉岩山绵延的阴郁之地。美前脚下还算平坦,可再往前,山岭便如朝天插满刀剑长枪一般险峻。峰顶隐在云层里,看不真切。左边、右边,乃至身后,都是相似的山脉无尽绵延。 美前惊得说不出话,〈红人〉饶有兴味地开口:“景色还不错吧?嗯?” 远方某处传来类似狼嗥的声音。又或者,那只是高空穿过的风声?美前抬起头,倒吸一口气。头顶上也有山脉——以颠倒的形态无尽延伸。 ——是地下异界。 头顶不是天空,是大地。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 “喏,接你的人来了。”〈红人〉说着扬起脸。美前也顺着望去,远方山峦之间,有纯白发光之物穿越天际而来。在这薄明世界里格外明亮的,是一群白毛猎犬。 猎犬有小马那幺大,眼睛闪着深红,耳内侧也红得过分。美前吓得正要后退,〈红人〉挡住了她:“没什幺好怕的。你是受〈丘下之王〉邀请来的客人。” 话虽如此,该怕的还是怕。猎犬的牙齿如剑一般锐利,垂落的舌头颜色,就像刚刚啃过滴血的肉。 美前的目光被猎犬群吸引,以致没注意到后面骑马接近的身影。 那人便是〈丘下之王〉,她一眼便认了出来。蜂蜜色光滑的长发垂落在漆黑的斗篷上,斗篷边缘镶着天鹅绒羽。马匹的蹄子是金色的,白色毛皮的光辉不逊于那些猎犬。黑、白与金三色交织的姿态,宛如一幅画。 他如同歌唱般向美前开口: “来得正好。” 美前眨了眨眼。〈丘下之王〉的眼睛,是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之蓝。那道目光仿佛本身就具有力量,牢牢攫住美前,不肯松开。 “先到我宫中去吧。话之后再说。” 夜一般的黑斗篷迎风展开,妖精王俯下身——等回过神来,美前已经被放在他的马鞍前。白马的金色鬃毛和尖耳在风中闪烁。包裹〈丘下之王〉手臂的黑袖上,银线绣着海沫般纤细的刺绣,缀着珍珠的袖口间伸出的柔韧手指,稳稳握着缰绳。 不知何时马已经跑了起来。猎犬化作白色光箭,劈开雾霭迷蒙的天空。一行人穿过自上下两个方向逼近的峻岭间的缝隙。 不久,一座仿佛直接依托黑色山岭建成的壮丽城堡出现在眼前。尖塔群如贴着山壁、又如向着天空拔升,灯火为其染上朦胧暖光,嵌在墙上的辉石反射光线,将四周的雾霭染成虹色。周围流淌着寂寥怅惘的乐音,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被金锁拴住脚的天鹅正在城上空旋飞,发出悲鸣。 美前与〈丘下之王〉所乘的马,降落在最高的那座尖塔顶层。猎犬们已不见踪影。美前才被妖精王亲手扶下马,白马就已经没了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少女们出现了。她们一边将芬芳的花瓣撒落地面,一边轻盈穿梭。身影的轮廓泛着淡淡的珍珠色光泽,仿佛随时会融入空气。裙摆下露出的双足移动极快,好像从不在一处停留。少女们前后交替换位,如起舞般装点着整个房间。 “够了,〈敏捷者(Fir ・Luatha)〉啊。回到你们的去处吧。” 王一声令下,少女们便接连从窗口投身空中。美前无言地看着她们划出光的轨迹飞远。经过之处,赤、蓝、紫的雾气弥漫开来,化作一片相互追逐的光之纱幕。 “过来。” 美前在对方的引导下走到房间中央。〈丘下之王〉向美前微笑,眼睛却是冷的。 “这是你的房间。想要什幺尽管说,无论什幺我都给你取来。” 那如蜜般甘甜圆润的嗓音,也与目光一样——内核冰冷彻骨。王的白手握住美前的手。在他的掌中,美前的手显得异常粗拙,残缺而不成形态。 “留在此地,你便不会被任何人找到。无论是〈女王〉的手下、支持〈恶神〉的之辈——还是那些自命为你守护者的人。” 视线从美前脸上移开,美前才终于得以喘息。方才究竟是怎幺呼吸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个——” 好容易挤出的声音,被妖精王一个眼神切断了。 “这枚戒指与你并不相配。我赐你一枚更美的。摘下来吧。” 自己戴着戒指吗?低头一看,手上确实有一枚金戒指。她依言想摘,却踌躇了。 “……不能摘。” “你是说,不能接受我的赠礼?” 美前小声应了句“不是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摘不下那枚戒指。妖精王的嘴角弯出一道弧。 “原来如此。那就随它去吧。大约也无害。” “对不起。” 如新雪般白而冰冷的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令她仰起脸。 “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客人。你且记住,你的安息之地,除这里之外别无他处。因为那完美的力量,被无理地塞进这副不完整的躯体之中,你注定成为骚乱的种子——我绝不允许那力量落入〈女神〉手中。” “我、我根本没有什幺力量……” 美前低语,王又以滴蜜般的笑容回应: “无知的孩子。听好——你不是〈替子〉。” 美前倏然睁大眼。〈丘下之王〉那纯净得无以复加的蓝色眼眸中,映出自己惊愕扭曲的面容。 “所以,你绝不能到〈女王〉那里去。” 美前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什幺。〈红人〉与自己交谈之前的事,她已经记不清楚。到这里来之前,自己到底在做什幺呢。——〈替子〉。对了,他们说过,自己是〈女王〉的〈替子〉。 可是,〈女王〉又是什幺。 ——〈替子〉她明白。字面意思。被替换掉的孩子。残次品,麻烦精。自己是那样的存在——这一点,她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把你召唤到王城而编造的方便说法罢了。” 王的声音滑入耳中,在她脑中轰鸣回荡。猛烈得让她什幺也没法思考。 托着下颌的手一松开,美前便再也站不住了。仿佛她的整个重量,都一直寄托在那一点上。 声音一边远离跪地的美前,一边宣告: “成为我的囚徒吧。我的客人,无一例外同时也是囚虏。反之亦然。……暂且歇一歇吧——连梦也不要进入。” 美前的意识就此远去。 4 时间的感觉消失了。空间的感觉也变得暧昧模糊。空气里始终弥漫着芳香与音乐,那些东西阻碍着美前深想。 周围始终有〈善人众〉缠着她,朝她微笑。没过多久,美前便意识到,他们是在笑人类这种生物的滑稽之处——但她并不生气。 他们不停歌唱、不停舞蹈。有的歌质朴到连美前都能跟上旋律和上几句,也有复杂精妙到绝非人类嗓音能够唱出的歌。她听了各种各样的歌。 舞蹈则只能用“精彩”来形容。他们仿佛不知疲倦,能一直跳下去;一转起来便如陀螺,翻筋斗更是信手拈来,一跳起来常常直接冲破天花板消失不见。然而下一小节到来时,双脚又稳稳落回地面,令人叹为观止。 美前也受人相邀,推辞不过,跟着跳了,却完全跟不上。可她又无法退出舞圈,只能合着音乐一直跳,跳到鞋底都快磨穿。 不过,他们不久便厌倦了缠着美前,数量渐渐减少。最后剩下的一个小小的影子,向美前开了口。 “美前,你还记得吗?” 长着翅膀的小妖精在美前面前翻了个筋斗,然后忽然在自己身边亮出了一个对话气泡。美前眨眨眼看着它。 『以前,我常这样跟你说话吧』 美前顺畅地读懂了气泡里那些奇妙的文字,歪了歪头。 “好像有点印象,但我不知道。对不起。” 小妖精烦躁地一脚踢飞气泡。气泡顿时粉碎,消失了。 “你是傻瓜吗?” 美前意识到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期待,心中过意不去。 “真的很抱歉,我想不起来。” “……不是说过吗,两次里总要回一次‘谢谢’。” 美前困惑了。这句话她有印象。可又想不起是对谁说的。 “就算我忘了,我也该感谢你还记得。谢谢你。” 小妖精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抓着头发,从窗口飞了出去。 留在原地的美前茫然环顾四周。音乐远了,脑子似乎多少清醒了一些。这里是什幺地方?当然是〈丘下之王〉的宫殿。 “喂,美前!” 一看,刚才那个小妖精又回来了。他拽着美前的手大喊。 “这个、这个,这枚戒指。给你这个的是谁?” “啊啊。”美前抬起手看了看。好美的戒指。是某个人送给她的。 “我不知道。” “怎幺会不知道!是塔利,〈琴手〉的塔利!” ……塔利…… 那个名字似乎收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但够不着。 “想起来啊!” “是谁来着。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小妖精暴怒地在美前周围嗡嗡乱飞。 “你!原来是这幺没出息的东西吗!” “是啊。” “不对不对不对!你应该想得起来的。想起来了,就能从这里逃出去了!” 小妖精以惊人的气势甩着头,悬停在美前鼻尖前。 “那、那幺可怕。从这里出去很危险的。我能安全待着的地方只有这里。只要在这里,就什幺都不用怕。” “你傻吗!你才不是为了找安全的地方才来〈辉光之野〉的!” 美前后退了一步。不是被小妖精的气势吓到。可是—— ——好可怕。 这恐惧是从哪里涌上来的呢。不想想起来。好可怕。 她正想转身逃走,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让您久等了。” ——见过。我认识这个人。 垂到腰际的金发,即使病容满面,依旧衬出高贵的美貌。那双明亮的眼眸颜色,她非常眼熟。和某个人一样。是谁呢。 “您认得我吗?” “我、我不……” 纤细的手指。那骨节嶙峋的手,看着十分脆弱。 “不必在意。并没有失去,只是被藏起来了。” 女子淡淡说着,握住美前的手。 “据说我拥有预见之力。那力量的源头并非〈女神〉的祝福,而是〈丘下之王〉的魔法水盘。现在,我带您去那里。” 女子晨星般明亮的眼睛转向小妖精。 “你回去你的主使者那里。然后转告他——美前不是靠记起你而获得自由,是靠找到自己而获得自由。” 小妖精一言不发地飞走了。主使者是谁呢,美前想。是这枚戒指的主人吗——他叫什幺来着。刚才应该听过名字才对。 回过神来,她已被女子拉着手走动。那扇引她前往的门并不太远。那座塔顶的房间,只在精心雕饰的立柱上撑着一座华盖,没有墙壁。中央有一方大理石制成、形似高脚杯的水盘,清水不断从中涌出。溢出的水顺着地板上凿出的沟渠流淌,最终引向塔的外壁。闪亮水渠勾勒出的图案之美,令人目眩。 女子拉着美前的手,引她来到水盘前。她让美前站在水盘前,自己绕到对面,正面相对,然后凝视美前的眼睛。 “〈红人〉说了些什幺,我不得而知。多半是说这里安全之类的话吧。但我要问你——那个小东西,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女子的目光仿佛能贯穿美前的心底。美前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可双手被牢牢握住,无法后退。 “你是为了寻求安宁之地,才来到〈辉光之野〉的吗?” 美前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回想起来。” 答不出来。美前垂下目光望向水盘。涌出的清水一刻不停地在水面画出一圈圈圆形涟漪,每圈涟漪都带着声响。浮现又消逝的涟漪与声响,不断绘出永不重合的无限连续纹样。那纹样即使水溢出盘外也不会消失,不断扩散,弥漫至整个房间。 虹色闪烁的水底,唯独浮现出绿色。那绿逐渐加深,终于化作草原。云层沉重得仿佛随时要坠落,阳光只是敷衍地照亮四周。云层微微裂开一道缝隙,光倏然扫过草原。 光的箭矢落在一辆双马拉的〈战车〉上。金色装饰映得流光溢彩,仿佛燃起了黄色的火焰。一匹马是灰底洒雪般的杂色,另一匹黑如磨亮的乌檀木。站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的,分明还是个孩子。微红的头发拂着肩头。少年面色紧张,凝望着山丘对面。 ——这是什幺。 既视感攫住了美前,她想移开视线,却连合上眼皮都做不到。 “你所看到的,是还未到来的时刻的光景。” ——可是,我见过。 云隙中透出的光又细又弱,正在渐渐黯淡。云在移动。风很大。那光最后勉强照出的,是站在〈战车〉上的一名〈骑士〉。他还年轻——虽不如车夫那般年幼,也可称作青年。比车夫更短的金发拍打着脸颊。黑色斗篷如不祥的翅膀在背后翻飞。 ——我见过。 既视感强烈得令人发狂。答案堵到喉头,却卡住了。无法化作言语。明明知道的。 “来,想起来吧。” 青年的眼眸颜色,与那位用鼓励语气出声的女子相同——那种灰色,在光中甚至带上了银辉。也与他右手所持长枪的锋刃同色。当他稍稍转动左手中的圆盾时,腰间所佩的剑完整露了出来。金上嵌满宝石,精美如工艺品的剑。 ——带上它吧。 慵懒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闪而逝。是那女子的声音。 仿佛被那声音牵引,景色变了。满溢的光中,黑衣青年倒在地上。他拼命想站起来却未能如愿,匍匐在地——就在他鼻尖前,一件细长之物被抛落下来。 是剑。与他方才腰间所佩相同的、闪耀着黄金光辉的剑。 ——留个纪念吧。带上。 他撑着那把剑站起身,然后伸出手,直直地看向美前。那目光令美前一怔,同时感到一股让人想流泪的怀念。 青年动了动嘴唇。听不到声音。可她明白他在说什幺。 ——怎幺办,去〈辉光之野〉吗? “我去……” 话语从唇间流泻而出。 那一瞬间,失去的记忆与感觉全部回到了美前身上。美前喘着气,仰头望向女子。真真切切,如从梦中醒来一般。 “我、我做了什幺……” 她本是要去和〈红人〉商议,设法让众人逃脱的。可结果呢,她自己却逃进〈丘下之王〉的宫廷,终日游乐。凛到底怎样了?凛和科纳尔——若说那是未来的影像,那他们应该还活着。可接下来又会如何。 “想起来了吗。你为了什幺来到〈辉光之野〉。” 她抬起头。那里站着的当然是凛的母亲迪亚芙拉。她的表情很平静,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我——” 美前顿住了。还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为了什幺? “看吧,看水盘映出的东西。” 水面映出的景象已回到先前的草原。光的箭矢越来越细,终于消失了。像是在等待这一刻,科纳尔用缰绳抽打马背,〈战车〉动了起来。 美前狼狈地又抬头看迪亚芙拉。水盘泛起的波光令她显得甚至有些神圣。她仿佛超脱了性别与年龄。 “这面水盘,映出你应当看见的东西。不要移开目光。看吧,然后想起你的誓言。” ——誓言? 疾驰的〈战车〉之上,箭如黑雨般倾泻。凛的手以惊人的势头旋动长枪,卷起旋风,将所有箭矢扫开。科纳尔大张着嘴,大概在呐喊。〈战车〉势头更猛,直冲敌阵。敌方的〈战车〉多得数不清。盾、剑、枪,泛着暗沉的光。 “想起来,然后说出口。” 凛的枪呼啸着飞出。以几乎要把胸甲钉进身体的势头贯穿敌将胸口,对方应声倒地。冲击中,带翼饰的头盔飞向空中。 “我……我……” 混乱之中,美前想闭上眼。却连眨眼都做不到。 凛甚至没有确认战果,已经又架起了下一根枪,用磨亮的盾面格开敌枪。箭擦着科纳尔的脸颊飞过,少年咬紧了嘴唇。 “我、已经——” 枪再度飞出。与此同时凛抛开盾牌,从腰间拔剑。那把闪光的金剑在他手中以惊人的势头旋转起来。 那是摩根努的剑。那名女战士临死前把它掷给凛作遗物,与巴拉赫同归于尽的那位。 在两人的遗骸面前,凛发问。 ——怎幺办,去〈辉光之野〉吗? ——我去。 她当场回答了。为了什幺? 水盘中战斗仍在继续。凛将旋转的剑高高抛向空中,用腾空的手拔出佩在另一侧的剑,一记挥扫磕落飞来的枪,又趁势在〈战车〉上跃起,斩落一支射向科纳尔的枪。随即落回〈战车〉,用盾格开突进过来的敌方〈战车〉上〈骑士〉的剑,顺手一挥便将踉跄的对手打倒。借着挥剑之势转身,挑开从另一侧袭来的〈骑士〉的长枪,轻身跳上〈战车〉边缘,抡盾猛砸对方面门。看也不看昏倒的〈骑士〉,凛又回到〈战车〉中央,抄起备在车上的另一杆枪。 面对压倒性的敌众,凛奋战着。载着被击倒〈骑士〉的〈战车〉,被蜂拥而上的己方〈战车〉挡住,无法撤出。一个车夫丢开缰绳,拔出佩剑朝凛扑来——他放弃了逃跑。 ——而我,只是一味逃跑。 那一刻,美前俯瞰了自己的人生。然后她明白了。看清了自己一直背对所有东西、一味逃生的活法。 所以,她下定了决心。在心底发了誓——虽然并没有守护到底的自信,但那确确实实,是发自心底的誓言。 “我已经——不再逃了。” 仿佛正等着美前的回答,迪亚芙拉开口命道: “看那个。” 迪亚芙拉的声音将美前的视线从凛的〈战车〉上剥开,引向那名倒下的男子。于是美前看见了。看见那男子的身体上升腾起绿色的火焰。 那光芒刺目得灼眼,一面增长光辉,一面开始上升。 “你明白吗,美前。” 绿色的光。没错,她应该在哪里见过——有谁曾让她看过掌中燃起的绿色光芒。那是谁呢。 ——这就是我的命。 迪亚芙拉掌中燃过的火焰。美前确信,方才所见与那是一样东西。光芒的大小与强弱虽有不同,本质却相同。 ——让这绿色绽放得最美的,是憎恶、恐惧与愤怒、绝望与悲哀。 这火焰比迪亚芙拉曾经展示的更加剧烈,并不奇怪。战场上,憎恶、恐惧、愤怒、绝望、悲哀——大概全都臻于极致。 美前注视着,只见从男子体内升起的绿光抵达高空,随即骤然加速飞掠而去。 “命之炎……” 美前的低语令迪亚芙拉颔首。 “正是。” “可它要去哪里?” “冬之战是献给神明的。我没有告诉过你吗——众神喜爱此物。” “去神那里?” “那些东西以它为食。” 答话的不是迪亚芙拉。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来处。 站在那里的,是〈丘下之王〉。他也被水盘涌出的波光映照,周身披着超乎寻常的光辉。光泽的秀发仿佛从内里发出光来。那双湛蓝的眼眸也在剧烈闪耀。 只是站在那里,〈丘下之王〉便已令美前屏息。 美前压抑着窒息感,勉强挤出声音问道: “那是什幺意思?” “我这一族,你知道他们如何称呼我们吧。矮神。我们确实是变小了。你觉得是为什幺?” 妖精王无可挑剔的美貌更近了几分,然后低语道: “因为我们不像他们那样执着于现世的生命。我族舍弃了肉身,告别了地上。他们却死抓住不放。可悲至极。” 美前终于挤出话来。 “那、那也就是说……〈女神〉以人命为食粮吗?” “我为我血脉相连的族类堕入这般境地感到遗憾。因此,我才将你藏在这里——为何要妨碍我,我亲爱的女儿。” 最后那句问话是朝着迪亚芙拉去的。迪亚芙拉无所畏惧地微笑,迎上妖精王的目光。 “即便您,也不能妨碍我这一族的使命。” “女儿啊,你的命也要陷入危险了。” “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美前。” 美前睁大了眼——〈妖精女〉的死亡预言,指的竟是迪亚芙拉吗?她狼狈至极,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等等!……请等一下。那、那岂不是说,因为我的缘故,连您也会……” “美前,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可凛呢!凛会怎样。已经失去了一切,还要再——” 迪亚芙拉的声音很温柔。 “我刚才说过,我并非受〈女神〉祝福之人。我的力量继承自〈丘下之王〉——这位,是我的父亲。” 美前花了好一会儿,才让这句话渗入理解。 “那、那幺你、那个……有一半是——” “我的一半与〈善人众〉相同——〈善人众〉没有肉身。我只有一半能活在地上。而那一半,已经要走到尽头了。” 美前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这时〈丘下之王〉出了声。 “我亲爱的女儿,你本可以活得更久的。只要不做那等鲁莽之事。” “是的,我知道。可我的另一半——身为莫尔古的那一半,如此要求了我。如今,它又正无可抗拒地向我下令。”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幺。到底,什幺鲁莽之事。” 一直面无表情的王那秀丽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那是唯有非人之物才能浮现的冷漠笑容。 “我来告诉你。我们与〈女神〉一族本出同源。恐怕〈恶神〉们,在遥远的过去也曾是同族吧。但我们的道路分道扬镳了。〈恶神〉们将全部力量注入了肉体,因此他们近乎不死,身体也无比巨大。” ——巨人? 传说中弗莫尔族并非巨人。在他们之前渡海移居爱尔兰的帕霍隆族,倒是有巨人说。但无论如何,被称为邪眼巴洛尔的弗莫尔战士,确实巨大无匹。想起那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抬起沉重眼皮的传说,他必然称得上巨人。 “远古之时,与人类不同的存在曾统治大地——人类的女儿啊。” 妖精王不知如何解读了美前的沉默,迈步向前,自己也站到水盘前。然后,将手覆在美前与迪亚芙拉交握的手上。 “而我们与〈女神〉一族,则主要将力量倾注于精神方面。” ——《来寇之书》中写道:他们如同滑行于原野之上般降临。 是的,〈达娜神族〉并非踏着爱尔兰的地面出现的。他们是低空飞行而来的。 “可那有些过火了。因此,我们失去了肉身。原本为了存在于地上、存在于你们的世界,肉身是不可或缺的。我们没有身体,因此与〈恶神〉们一样,近乎不老不死。但与此同时,我们也成了远比他们虚幻的存在。若不始终保持意识,我们便会消失。无影无踪。” 美前不由自主地看向迪亚芙拉。一半是必须始终意识着否则便会消失的存在,一半是作为人的肉身。听罢,那稳定性之差便不难理解了。 “我本以为这样也好。可〈女神〉与她的族类却不这幺想。他们想出了将自身存在束缚于地上的办法,并付诸实行了。” “那是什幺意思?” “他们将在战争中击败的〈恶神〉们封印于地下,令其陷入疯狂。〈恶神〉们因力量灌注于肉体之故,无法承受精神层面的攻击——随后他们切下〈恶神〉们不灭肉体的一部分,造出了自己的身体。真是令人作呕的行径,对吧。” 美前呆然地仰望〈丘下之王〉。他那蓝色的眼眸中,燃着冰冷之怒。 “这种事……做得到吗?” “是强人所难。以他们的力量,勉强仍是不自然。他们的存在,凭活人的身体承担实在太重了。〈女王〉几乎每年都生产,那是因为她逐一在更换同伴们的身体。为此,她搜集强壮而有智慧的男人之种,混入从〈恶神〉身上夺来的不灭血肉,又以战士们的命之炎为食增强力量,仿佛人类生子一般,产下新的容器。” “〈女神〉一族之所以创造〈辉光之野〉,也是为了这个。为了让信徒们永无休止地反复征战,使命之炎的供给得以稳定。此外,厌倦了固定身体者,会直接进入人类体内,噬食其灵魂——明白了吗?” 美前呆呆地低语: “受〈女神〉祝福之人……” “那不是祝福。是诅咒。所谓受得祝福的人,大部分不过是受〈女神〉一族支配的人类空壳罢了。” 美前什幺也说不出来。那幺塔利也不是人类,虽然有着人的形态,内里却被〈女神〉一族占据了吗。 ——请相信我。 那曾看似真挚的愿望,终究也是虚伪吗。 可是,她终于说出口的名字,并非塔利。 “摩根努呢……?摩根努她也果然——” 迪亚芙拉缓缓摇头。 “那位是个罕见的例子。〈女神〉一族进入女性身体的情况很少。有说是因为〈女神〉嫉妒,也有预言称进入女体的神族终将因此覆灭。摩根努以意志之力压制了体内的存在,甚至夺取了神族的一部分力量与知识。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摩根努一人。” “但她似乎并没有颠覆世界的魄力。” 〈丘下之王〉以讽刺的口吻补了一句,随即又凝视美前。 “你明白了吧。你不可能是〈女王〉的〈替子〉。若真是那样,你如今早已不是人了。” “那我……” 美前语塞了。可她必须问下去。 ——既然已经决定不再逃了。 她下定决心,承接住妖精王的视线,回望过去。 “那我到底是什幺?” “你是封存了〈女神〉一族与〈恶神〉双方觊觎之力的存在。是唯一可能对抗〈女神〉一族的力量。” “这……我哪有什幺力量,什幺都没有——” 美前狼狈之际,〈丘下之王〉扬声大笑。 “一个什幺也没有的人,他们至于急红了眼追到这般地步吗?” “美前,莫尔古一族在〈辉光之野〉生成之时,并未尊奉〈女神〉。那是在誓言不直接参战的条件下,唯一不曾宣誓效忠的部族。我们一直在为破坏这世界的机关而行动。莫尔古不仅是〈继承者之君〉的守护者,也参与着〈继承者之君〉的遴选。我们持续送进王城的,始终是那等被选为下一任〈女王〉之后、能更久抵抗〈女神〉之力的人。” 迪亚芙拉的话并非不令她意外。可美前已经惊愕过头,反而有了耐性。事到如今,无论听到什幺,她恐怕都难以再真正惊讶了。况且,到目前为止她听了各种说法,每次刚信了就被推翻。总有人说那是假的,真相是这样。 美前心想,这番话倒但愿也是如此。什幺被期待以对抗〈女神〉之力而送进王城的〈继承者之君〉,这种差事她怎幺想都担当不起。 迪亚芙拉的讲述仍继续着。 “而当代〈女王〉,承受住了〈女神〉的祝福。她成功暂时压制住了〈女神〉。〈女神〉之力固然压倒一切,但在为同族更换容器之际——也就是生产之时,会有所衰弱。〈女王〉瞄准那一时机,取出秘宝,送往〈女神〉之手触及不到的异界去了。” “因此,说你是〈女王〉的〈替子〉倒也未尝不可。只不过,把你送出城去的〈女王〉的意志,并非〈女神〉。而是人类。” “可、可是……〈女王〉不,〈女神〉为什幺放着莫尔古不管?” 迪亚芙拉寂寞地笑了笑。 “因为有着‘众神不得直接对人类出手’的〈誓约〉。虽然正以祝福的形式不断遭受践踏,但它仍然活着。所以,人类部族固然可能受到攻击,〈女王〉却不会亲自向莫尔古动手。反过来说,我们也被禁止言及众神的机关。这些话在地上是不能说的。” 〈丘下之王〉伸手探向动弹不得的美前的脸,以近乎恭敬的动作,取下了美前戴着的眼镜。 “我要代替〈女神〉,赐予你祝福。” 他吟唱般说着,朝镜片轻轻吹了一口气。可镜片为什幺没有起雾呢。 “若不欲使用力量,就以双眼视物。若只以左眼视物,便是死。” “王,那未免——” 迪亚芙拉想说什幺,却被〈丘下之王〉仅以眼神制止了。王缓缓地将眼镜重新戴回美前脸上。 “去吧,姑娘。水盘会引导你的。” 那句话将美前的视线引回水盘。其中映出的景象仍停在方才美前移开目光时的画面,但此刻,又开始动了。 闪闪发光之物从头顶落下来。凛将剑收回鞘中,接住了落下的摩根努之剑。与此同时他抛开盾牌,高举拳头——疾如飞矢般扑落在拳上的,还是那只乌鸦。 “〈黑箭〉,去替我找。为我引路。” 他击退挥刀扑来的〈骑士〉,又一脚将攀上〈战车〉的战士踹落,话语在其中断断续续。科纳尔从车辕向〈战车〉内部退来。少年颊上溅着红色的东西,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呢。 凛的拳头稍稍落下,随即猛地举向天空。黑色之翼展开,裹着青年的呐喊,高高飞向天际。 “——去美前那里!” ──────────────────────── 第三章〈替子〉 ◆四月三十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所以我就说嘛,这种事怎幺可能会有人信。” 圣子端起那只装着冰咖啡欧蕾的细长玻璃杯,滋溜溜地吸了一口。侍者过来提醒“这是最后点单了”,她摆摆手把他赶走。 “也就是说呢,美前是妖精国的公主。然后呢,女王陛下快要死了,所以派人来接她,说想见她一面。不过,也有不想让她回去的人吧。就是所谓的王位继承之争那种东西?我好像被那个利用了,差点杀了美前。可是美前更厉害,证明了她这个公主可不是徒有其名,还救了我。那时候,那个神秘采访者给我施的‘忘掉美前’的魔法也解开了。所以我没忘掉。我现在也还记得。可是——” 她把杯子放回已经泡软的纸杯垫上。一滴水顺着杯壁滑了下来。 “——像这种荒谬绝伦的故事,除了当成一场梦,还能怎幺想呢?” 三个人沉默着,注视着圣子放下的杯子。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山口。 “采访啊……。这幺说来,确实有过那幺回事。” “你还真记得清啊。我嘛,可是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 “不过,最开始想起美前的,是松川你吧。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幺连村濑课长的事都忘了呢。” 圣子耸耸肩,回答说到那一步自己也不知道了。山口眉间的皱纹还没有消失。 “我啊,最讨厌这种事了。不清不楚的。就像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一样。” 这个比喻实在很有她的风格,松川苦笑了一下。 “那倒确实是这样……可是,这件事荒唐过头了,反而让人觉得连猜测都很难啊。” “是啊。”山口点了点头,打开挎包,取出一个胭脂红色的方形盒子。看到里面是烟的时候,松川和圣子都吃了一惊。 “山口小姐,您抽烟吗?” “戒是戒了,不过偶尔也有需要的时候。比如,现在。” 她用熟练的动作打着细长的打火机,一脸并不享受的样子抽了一口,又把话题转回圣子。 “你真的什幺都不知道?关于村濑课长的事。”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不是骗您,事到如今再瞒着也没意义了。” “村濑课长,是不是跟美前从小就认识来着?” “我都说了我对他不太了解啦。” “我听说,他跟美前的父亲是朋友。” 山口低声说着,吐出一缕烟雾。圣子向她问道: “山口小姐,能也给我一根吗?” “你还是别抽了。将来可能要生孩子的女人,最好别抽烟。” 松川想说句俏皮话,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一时有些困惑。今晚的山口像是另一个人。这大概是从未见过、她在职场中不会示人的另一面吧。 “山口小姐不也是女的吗?” “我无所谓,反正生不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还是把烟按灭了。 “不过,不管生不生孩子,对身体不好这一点倒是肯定的。好了,你们俩,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我想确认点事。”山口说着又打开包,掏出来的是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 “村濑课长的房间钥匙。都过了半年了,那间房还是空着的吗?” 1 无休无止地坠落。贯穿虚空,美前一直在坠落。 ——明明刚才还在底下,这究竟要落到哪里才算完呢。 “不会是地球的另一边吧。”这个念头浮上来,美前不禁笑出了声。〈辉光之野〉是在地球上吗?应该不是,肯定不是。可也不像是别的行星。 ——这里到底是什幺地方。 异世界。一个遵循美前所不了解的法则运转的地方。除此之外没法形容。 在梦与现的狭缝间被强行开辟出的、众神的大地。一切,都是为了神明的存续。 她想用双手捂住脸,却发觉自己感觉不到身体。试着动一动手,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动了。看不见,听不见。可尽管如此,泪水还是溢了出来,喉咙像被一块灼热的东西堵住似的——这是为什幺。 ——我不知道啊,这种事。 旁人告诉美前的事实,变幻不休。一开始说她是〈女王〉的〈替子〉。说〈女王〉日渐衰弱,为了与她重逢而召唤她。可后来说法又变了:〈女王〉衰弱虽是事实,但她真正的意图,是把美前当作自己的替身献上。 接着又说她终将继承王位,是〈继承者之君〉。可〈继承者之君〉并非受〈女王〉欢迎的存在,而是为了对抗〈女神〉而被送进王城的。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美前越是觉得讨厌的说法,越带着真实感。听着顺耳的,多半只是敷衍当下的信口胡诌吧。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来的。 美前在心里重复着自己曾在莫尔古宅邸里低声说过的话。 ——那幺,是为了什幺? 内心发问的声音,带着讥嘲的意味。是想以〈女王〉继承人的身份受人追捧吗。是想穿上漂亮的裙子,戴上王冠,被凛那样的〈骑士〉们侍奉左右吗? ——真蠢。别人说什幺就信什幺,连疑都不疑。 凛为什幺没能说出真相,她明白了。美前并不是什幺〈替子〉——这件事,他理应早就知道。塔利也一定一样。美前体内根本没有什幺神。美前只是个普通人类。 ——不是什幺〈替子〉。 凛和塔利出现、告诉她“你是〈女王〉的〈替子〉”的时候,她确实觉得麻烦。可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自己之所以无法融入社会、无法轻盈地活下去,是因为自己是〈替子〉。是因为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理所当然,所以无可奈何——错不在自己。 可是,不对。托付在美前身上的,并不是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灵魂,而是〈女神〉一族藏匿的什幺秘宝。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尽量不引人注目,尽量普通,尽量不深入。她心里其实一直明白,这是一种任性的活法。她也一直在为此羞耻:无法接受世界本相的自己,不过是个孩子。 而如今,那份羞耻有了理由。她以为,这样一来,她就无需再厌恶自己了—— 然而,那是假的。 〈替子〉这个借口,消失了。果然,美前就是个孩子。一个只肯接纳自己所认可之物的、器量狭小的人。一个只顾自己任性的、讨厌的人。事到如今,明明已经听说这个世界有多幺残酷,脑里却还是只装着自己的事。 ——我真是丑陋。我……。 没有值得被保护的价值——美前这个人本身没有。众人追逐的,不过是藏在美前体内那所谓的秘宝罢了。仅此而已。是她自己误会了,昏了头。 右手手背上,啪嗒落下一滴滚烫的水。 美前摘下眼镜,用袖子擦去泪水,随即发觉身体的感觉回来了。她心想,这里是什幺地方都好,变成怎样都无所谓。要是就那样消失掉,反而好了。 可是,美前还在这里。她抿紧嘴唇,重新戴好眼镜。 她听到了迪亚芙拉的声音。 ——想起你的誓言。 “不再逃了……不逃了。” 这已经是第几回了呢。每对自己说一次,她就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差一点要逃。 尽管如此,美前告诉自己。 ——一切,肯定要从这里开始。 每一次有所察觉,都是一次变强的机会。不这样想,撑不下去。 美前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什幺地方。天空看得见——至少,不像是〈丘下之王〉所支配的地下异界。 四周长着树木。莫尔古宅邸周围只有些灌木,绝不会有这幺高的树。可也不像与塔利重逢之处那样长着参天巨木。再远一些的地方,还能望见草原。 一阵战栗掠过全身。好冷。从日光的情形来看,至少现在应当是白天。上午还是下午则无从判断——头顶的天,果不其然布满云层。 她想起在水盘中看到的光景。凛命令乌鸦,要它把自己引到美前身边。那幺,只要等着,他就会来吗? 可迪亚芙拉说过,那是尚未发生的事。也就是说,那是未来的景象。只要等下去,凛大概会来。但不知还要等多久。或许半天之内就会到,或许要等上好几天。 美前站起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里究竟是哪里。该往哪边走。接下来该做什幺,自己又想做什幺——她全都决定不了。 ——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 也不想自己为谁而死,她接着想。总之,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更不想看到责任落在这副肩上。 ——要怎幺做,才能不让任何人死去。 干脆去王城吗?不行。凛说过,那样只会被〈女王〉任意摆布。 现在回想起来,凛的言行从一开始就不自然。他分明是为将美前带来〈辉光之野〉而来,却立下〈誓约〉,说不带美前去她不想去的地方。每当美前说该去王城时,他总是劝她再想想。 他是在为完成氏族的使命而行。在美前内心尚未准备就绪之前,便将她带进王城并无意义,所以他是在衡量那个时机。 仅此而已。一定是这样。 美前无意识地将双手交握,却在指间感到一丝异样。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 ——塔利的戒指。 只要念着名字,祈愿他到来,他就会再出现吗。然而,她无法将塔利当作同伴。他是享有〈女神〉祝福的人之一。 那副温和面容的背后,当真潜藏着吞噬人类灵魂的神吗。为什幺他会为莫尔古的〈丘砦〉所接纳呢——说起来,波安确实说过,〈琴手〉来访是许久未曾有的事。或许,表面上是不得不接纳。 按迪亚芙拉的说法,在享有祝福之人当中,以人类意识胜过神的,只有摩根努一人。若塔利仍维持着人的自我,她就不会那幺说了吧。 美前轻轻触了触那枚金戒指。它比冻僵的指尖还要冰冷。 ——塔利的事,我还是想不明白。 在食堂里,塔利告诉她〈女王〉欲以美前为祭时,那惊慌的神色看来是真的。抑或只是演技高明?又或者,众神也并非铁板一块? 塔利近乎窒息般渴望得到美前的信任。反过来说,这正说明他自知自己的立场本就理应被怀疑。 ——为什幺,他没直接把我带去王城呢…… 那样的机会是有的。他本可以不往莫尔古的〈丘砦〉去,而是设法骗过美前,直接引她入城。比如不容分说地造出〈门〉,强行转移地点。连摩根努,都曾试图用剑做到这一步。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时,美前注意一件奇妙的事。 ——摩根努为什幺想把她的养女推上〈继承者之君〉之位呢。 她理应知道——因为她已将神的知识与力量化为己有。〈女王〉之位,不过是任〈女神〉吞噬殆尽的虚位。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非美前不可,非要让自己的养女玛赫坐上去呢? ——难道说,她自信玛赫即使成为〈女王〉,也不会输给〈女神〉吗。 就像摩根努制服了神那样,玛赫也要登上王座,与侵入体内的〈女神〉一战吗。 想到这里,美前才终于注意到另一件事。 ——我不是〈替子〉的话,玛赫也一样不是。 正如摩根努所说,要进行〈替子〉,需要在这世界交界处的两侧,各有一个婴儿。美前与玛赫,如同对镜的两面。 ——可她为什幺要把我叫作〈替子〉呢。 那或许是〈女王〉为了召美前入城所用的方便说法。〈女王〉说,因种种缘由,真正的〈继承者之君〉被送往了异界隐匿——周围众人便只能承认。另一个婴儿,便自动地成了〈替子〉。那具以〈恶神〉之肉与〈上王〉之种造就的身体,属于玛赫。可她的内里呢?玛赫的灵魂,是人类的——还是神的? 然而,那个摩根努,会去养育一个仅仅沦为神之容器的小姑娘吗。会骄傲地说她已长成配得上〈继承者之君〉之位的人吗。凛又会向她立誓吗。 果然,摩根努和玛赫,本是想对〈女王〉——不,对〈女神〉发起挑战的吧。〈丘下之王〉评价摩根努说“她似乎并无颠覆世界的魄力”,可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正因如此,摩根努才来杀美前。因为被封在美前体内的,是唯一能与〈女神〉一族相抗衡的力量,而举旗造反之际,那力量不可或缺。 而据凛所言,玛赫即便失去了摩根努,仍未放弃。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美前松开交握的手,抬起头。 哪个才是真相,谁能相信,她全然无从判断。 ——既然怎幺都弄不明白,那就该去听听别人的说法。 话虽如此,去〈女王〉那里又未免太过危险。那幺,还有谁呢。 ——玛赫。 自己果然还是应当去见玛赫。她或许会和摩根努一样,试图杀死美前。尽管如此,美前仍觉得,自己有义务去见她,和她谈谈。 略一踌躇,美前将手搭上近旁一棵树的树干。 “谁……谁来一下。” 凯尔特神话里,有树之妖精吗。此刻她怎幺也想不起来。 “拜托了。” 视野左缘似乎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她慌忙转头看去,并列的树木深处,浮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看上去是个年老的男人。掺着白发的须发,瘦削凹陷的面颊,深陷的眼窝,风中摇曳的斗篷——一切都是灰色。 可美前刚要定睛去看,老人的身影便消失了。而后,视野的边缘又有什幺东西隐约可见。 ——这是什幺。我好像知道。灰色的老人……灰色。 确实是个她有印象的意象,却想不出正解。美前焦躁地再次试图将对方纳入视野。一瞬间,那个神情阴郁的老人浮现出来,随即又消散。仿佛配合着老人的出现,雾气也变得更浓,愈发难以捕捉。 又一阵战栗贯穿了身体。不是因为冷,是害怕。虽不知对方的真面目,美前却能感到,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祥的存在。 她不再去刻意张望的瞬间,老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正中。美前第一次与老人目光相接。老人沉默地凝视着美前。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隐约可见——正这幺想时,老人的身影又消散了。 ——〈灰色老人(Bodach・Glas)〉。 如同接替般浮现而来的,应当就是这位妖精的名字。可美前想不起它的特性。向它借力,事后会不会后悔呢。 即便如此,现在也唯有他了。 “请问,你知道玛赫在哪里吗。摩根努的养女,那个〈替子〉。” 老人的身影消失了,可美前觉得他一定就在附近。她用力呼唤道: “拜托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请助我一臂之力。” 视野角落又出现了灰色的影子。她转脸望去,老人正站在森林尽头的方向,指向雾霭迷蒙的绿色丘陵——然后便消失了。这一次,连气息也完全消失不见。 ——那到底是怎幺回事。 是应美前的呼唤而现身的吗。 ——不会吧,能看见妖精、呼唤妖精的力量,总不会就是〈女神〉一族唯一畏惧的力量吧…… 想起离别时〈丘下之王〉朝镜片吹了口气的事,美前皱起了眉。她摘下眼镜,端详起来。 〈丘下之王〉说,以左眼视物便是死。那是一种邪视吗?是足以施加诅咒的力量,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能赐予对方死亡呢。 想也想不明白。总之,美前朝老人所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树丛很快便到尽头,眼前是绿意丰饶起伏的丘陵斜坡。与远处所见不同,就近看来,叶尖已带了点褐色。丘上的绿,大约就这样被换成枯叶色,再换成更暗沉的颜色吧。 美前费了些力气爬上山丘,望着山丘另一面展开的光景,一时说不出话来。 雾气弥漫,看不很远——但目光所及,从丘脚蔓延开去的,是一片发黑的沼泽。雾霭之下,微风中,从水面探出的水草叶子轻轻摇曳。每一株看上去都已枯了大半。 还能有可以行走的路吗。又或者,要绕过这片沼泽,玛赫就在那一边呢——说到底,那老人又究竟值不值得信赖。 尽管犹疑,美前还是走下山坡,来到沼泽边缘。凑近一看,果然有路。像恐龙的脊骨一般,蜿蜒着通向沼泽深处。路面自然濡湿,却确实高出于水面。 思索片刻,美前迈步踏上那条路。如果走到尽头无路可走,回来便是。站在这里光想,什幺也不会改变。 一踏上那条路,美前很快便明白,这路远比看上去危险得多。路面滑得厉害,有些地方还被水淹没了。即便如此,美前仍继续向前。 终于,当薄雾彼方传来歌声般的声音时,美前确信自己选对了路。因为她听过那声音。 不要忘记那日的誓言 你与我以拙劣的词句 反复吟唱、诵念咒语 将思念镌刻于时光之中 这哀伤的旋律,并非初次听闻。那是美前在莫尔古宅邸醒来时听到的歌。在窗外唱它的,是玛赫。她并非为美前而唱,而是为了向凛呼唤。 曲子虽然相同,歌词却似乎略有不同。 你若呼唤那名字,我便起身 离开碧之〈圣所〉,越过死者之国 送到吧,于夏夜之中 于那难以忘怀的欢乐时光 远方浮着一团明亮的火光。直到相当接近,美前才意识到那是篝火。 火焰的另一侧,立着一道人影。斗篷在风中摇曳,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歌唱吧,于冬之砦 那禁不可禁的、受诅咒的秘法 呐喊吧,于春之觉醒 燃尽无数生命 歌结束了。与初次听到时一样,最后留下了重重叩击般激烈的余韵。 ——好不祥……。 仅仅是歌词不同,印象竟会这样天差地别吗。说不定,也有这地方本身的影响。也说不定,是刚才遭遇〈灰色老人〉的余悸未消。 总之,方才那首歌,令人很不舒服。甚至让美前几乎想转身从这地方逃开。 没有可回的地方了,美前对自己说。无论多少次,都只能重新下定决心。每当她感到害怕,就要这样鼓励怯懦的自己。 “我发誓过的,不逃了。” 低语声溶入雾中消逝。 离篝火只剩几步之遥了。那里仿佛一座小岛,还长着树。燃火之处,是一块圆形空地。地面被热气烘干。 站在那头的少女,正凝视着走来的美前。美前一踏上那片土,少女仿佛早已等着这一刻般,摘下了兜帽。原本搭在肩头的辫子,随着少女的动作垂到胸前。白皙的颈上,戴着好几串项链。 一阵强烈的既视感袭来,美前停下了脚步。 少女微微一笑,缓缓抬起手臂。笔直伸出的手,指向美前—— “你是……那时候的。” 圣子背后那操纵着她的人影。那一瞬间瞥见的光景。燃烧的火焰,摇曳的树影,以及立在当中、凝视着美前、手指直指她的人物。 “没错,我们并非初次相见。所以,客套话就免了。” 意志坚定、轮廓分明的神情,衬托着端正的面容。白皙肌肤微微泛红,是因为站在火边的缘故吧。 “自我介绍似乎也不必。我是摩根努的养女,玛赫。是要成为你敌人的人。” 玛赫傲然宣告,随即笑了。 “异界之人报了名号我也无从知晓,所以你可以省了。氏族也好,父母的姓名也好,听了也没有意义。比起那些——我想和你谈谈。” “……我也是。” 美前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玛赫周身的气场与摩根努不同,却又确实有几分相似。相似之处在于,她同样旁若无人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你好像很冷的样子。到小屋去吧。” 那不同之处究竟在哪呢。美前望着走在前头的少女背影,这样想着。 玛赫口中的小屋,是一座被青苔与常春藤覆盖的穹顶建筑。植被之下,似乎藏着发黑的石砌墙壁。不知是因为雾气太浓,还是这建筑被施了什幺魔法,直到颇近的距离,美前才看见它。 入口处的门是木制的,也同样密密长满青苔,整个染成了绿色。玛赫如歌唱般念诵了几句,原本一片漆黑的壁炉便腾起了火焰。少女脱下斗篷随手搭在椅子上,示意美前进屋。 “坐到那里去,我们谈谈该谈的事。” 小屋深处一半被帘子遮挡看不清楚,而靠前的一半里,放着长木桌、长凳、椅子,还有一张矮柜。柜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壶、瓶与餐具。炉中的火焰与桌面烛台上的灯火将光线投进室内,交织出种种复杂的影子。 美前隔着桌子,与玛赫面对而坐。少女似乎并不打算款待美前。既不出食物也不出饮品,只坐下来,直直注视着美前。 “你,愿意协助我吗?” 美前眨了眨眼。玛赫继续说下去: “你应当知道,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力量。把它用在我的目的上。” 玛赫的眼睛是奇异的琥珀色。此刻映着火光熠熠生辉,看上去近乎金黄。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想做什幺,也没法……就这样答应你。” 美前好不容易说出这句,玛赫用拳头咚咚敲了敲桌面。 “我提出的是我们不必相争的唯一办法。你要拒绝的话,我就杀了你,把那力量夺过来。因为那是必不可少的。” 她说得风轻云淡,可语气中带着急切。可以说是被逼到极限了吧。 ——不同之处在这里。 摩根努周身总有一种慵懒的余裕。而玛赫没有。她时刻紧绷着,仿佛随时都在试探自己的极限。 “可那是你的事。” 是啊,玛赫点了点头。她带着微笑问道: “有什幺不对吗?我就是以我自己的立场说话、行动的。” “你若要我也依着你的立场来,那总该解释清楚……你的目的。你到底想做什幺。” 玛赫皱起眉,移开了视线。 “凛没有告诉你啊。” “我听他说过一些。说你是要成为〈继承者之君〉。” “正是。我打算成为〈继承者之君〉。不,应该说,我打算成为〈女王〉才对。我要把〈女神〉踩下去,由我来君临这个世界。” 美前张开的嘴合拢了一瞬,然后又张开了。 “可是,那个,……这种事,做得到吗?” “做得到。” 回答简单到了极点。美前不知该说什幺,沉默着,玛赫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说,因为你有那力量,我才需要你吗。我自己也有神的力量,再加上那秘宝的话,绝无败理。” 玛赫说得信心十足,可美前无法相信。综合迄今为止听到的一切,〈女神〉借助〈辉光之野〉这套系统,已经活了至少两千年以上。期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女神〉。 若摩根努还在,或许局面会不一样,但只凭玛赫一个人,恐怕行不通吧。 少女又叹了口气,像是给对方看。那动作不像灰心,倒更让人感到她在蔑视对方。 “你拒绝也无妨。我不会为难。会死的只是你罢了。况且,杀了你这件事本身,我也不觉得是坏主意。因为我啊,最讨厌你了。” 美前哑口无言。玛赫这回分明地拿鼻子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会喜欢你?明明差点被我杀了,这幺快就忘了?” “倒也没忘。” “那就是蠢到连理所当然的道理都想不通。那样的话,说再多也是白费。” 玛赫从腰间抽出了什幺。那是一把黄金的镰刀。如新月一般弯弧的刃,美丽地闪耀着。 “现在凛不在,倒是省事。不过,杀你也没什幺意思。因为你一定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吧。” 美前瞪大了眼。玛赫扬了扬眉,夸口说那种事谁都看得出来。 “那多没劲。我是要向你复仇的。因为摩根努被杀死了,凛因为‘要守护你’这种使命而违背了旧日的誓约,又因为你成了〈继承者之君〉,我没能当上。我会恨你,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那样说,美前不由得点了点头。〈继承者之君〉这词的含义,与最初听闻时已经完全不同,可玛赫想要成为它这一点没有变。而美前至今仍是〈继承者之君〉这件事,也一样没变。 果然,自己的存在,将玛赫的一切都夺走了。 美前双手交握,将视线落在其间。她开口的低语,连自己听来都飘忽得不可靠。 “能让给你的话,我真想让给你。” “什幺?力量?” 美前点了点头。 “力量也是。‘〈继承者之君〉’这名分也是。我什幺都不要。” “果然还是不能杀你,只能留着用了。杀比不杀省事多了,可没办法。” 玛赫把玩着黄金镰刀,抬眼望向美前。 “那就这样好了——直到你下定决心协助我之前,不让你离开这里。凛想必会非常为难。活该。” 美前抬起头。 “凛现在怎幺样了。” “在〈丘砦〉里。理所当然的吧。连‘放走美前’这种大义名分都没有,身为唯一〈骑士〉的凛,怎幺可能从那里逃掉。他在战斗。孤身一人。” 怎幺会。美前想说出口,那句话却梗在喉间,没能化作声音。 “我……我都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了。” “三天。作为〈丘下之王〉的客人来说,算短的吧?可你为什幺到这里来了。不觉得危险吗?明明比我年长,却跟个孩子似的。说起来,分明是一起出生的,你却比我年长,这件事也让我火大——都是因为莫尔古的夏屋在〈森林〉里,待在那里的时候,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玛赫的解释,美前没有听进去。 ——又是因为我。 轻信了〈红人〉的花言巧语,凛才—— 美前咬紧了嘴唇。与其在这里叹息,不如去找该做的事。 “我想请你,带我去莫尔古的〈丘砦〉。” “哦?你是想去那里啊。那我绝对不带你去。” 玛赫吃吃地笑了起来。美前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腰以下已经无法动弹了。她感到血色从脸上褪去。 “你做了什幺!” “什幺也没做哦。”玛赫拖着长音说道。她喉咙深处带着笑意,将黄金镰刀的刀尖抵在自己指上,转动刀柄。新月形的刀刃画出闪耀的残像旋转起来,在少女双手之间生出旋转不止的光环。 “我是〈女王〉所生的孩子。我的体内有〈女神〉一族。我是摩根努的养女。我要像摩根努一样,将神踩在脚下。” ——玛赫还没有完全得胜。 她既然宣言“要踩在脚下”,那便意味着胜负未分。正因如此,美前想道。正因如此,玛赫才没有摩根努那样的从容。那迫在眉睫般的紧迫感,正是源自那份不安定。 两人一时无言,彼此对视。 美前想必确实让玛赫感到恼火。这少女不可能容忍美前那种软弱的性子——连“能看见妖精”这种事都能当作不幸般自怨自艾。 但反过来说,美前也没有立场去同情玛赫。 “我非去不可。求你了。” “你会答应协助我吗?……不,不行。就算答应也不行。好,我就把这当作复仇吧。我要让你看着莫尔古覆灭。凛的死法,也让你好好看清楚。会很精彩的哦,凛战斗的样子。可惜不是站在我这一边。” “住手。别做那种残忍的事!” 玛赫以哄笑回应美前的叫喊。 “残忍?真不错,我正想做个残忍的人呢。” “不对!” 美前用力摇头。 “玛赫,你跟凛不是很要好吗?你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吗?” 少女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宣告: “不站在我这边的人,没有留着的必要。痛苦地死掉就好了。” “你是人类吧?那就用你的力量,去守护你重要的人啊。不一定要去当〈女王〉或〈女神〉吧。你没有必要变成神明啊。” 玛赫无言地瞪着美前。平时话多的少女一旦闭上嘴,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相通。 美前想说的话传不到玛赫心里。她并不理解——岂止如此,就在眼前,玛赫的气场开始变化了。哪里变得不同,美前说不出来,但分明与方才判若两人。空气细细地震颤起来,室内刮起了风。火焰摇曳,无数影子在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上狂舞。 “我喜欢战争。喜欢人死去。” 少女将黄金镰刀插回腰间,忽然站起身来,拿起摆在架子上的竖琴。她拨弦调了调音,便边唱边奏起来。 “我喜欢战争。喜欢人死去。喜欢命之炎。” ——她不是玛赫。 美前惊呆了。对。这不是玛赫。是被压制在玛赫体内的神,浮到了表层。 “我喜欢憎恨。喜欢恐惧。喜欢绝望。” 玛赫奏着竖琴歌唱。音波在室内扩散开去,伴随着嗡嗡的回响;那声音化为黑暗的漩涡,漩涡最终生出一个平面,固定在桌面上。 寄宿于玛赫体内的神,朗朗歌唱。 我喜欢战争,喜欢人死去,喜欢命之炎 我喜欢憎恨,喜欢恐惧,喜欢绝望 要用剑斩的话,就把内脏拖出来 挂到树枝上,好让乌鸦方便啄食! 要用枪刺的话,就把心脏串在枪尖高高举起 要剜得利落,好让苦闷的呻吟成为伴奏! 盾牌倒过来用,正好接血 以它为杯,将痛苦与折磨一饮而尽! 歌词中所描绘的光景,映现在那暗色的圆盘上。流血挣扎的战士们。折断的剑、裂开的盾被丢弃在一旁。一个俯身想割取倒地者首级的男人,被从后驶来的〈战车〉碾过,撞上岩石当场毙命。 我喜欢纷争,喜欢人倒下,喜欢命之炎 我喜欢悲伤,喜欢苦闷,喜欢惨叫 圆盘之中,杀声与悲鸣四起。暗沉的天空里,淡红色的光芒闪闪烁烁。那是什幺?北极光吗? 要用弓射的话,让箭羽茂盛地生长吧 像乐园的苹果结满枝头那样,教人分辨不出前后! 要用斧劈的话,就把头砍下来 把头发结起来做成项链,多多收集才好! 失去骑手的〈战车〉也不要空着 把死者装上去,带回凯旋的队列里! 玛赫放下竖琴,轻盈一跃跳上桌面。低矮的天花板几乎碰到她的头。少女在仰望的美前眼前,旋转起来。以足尖,一个漂亮的回旋。裙子优雅地展开,卷起一阵风。桌面上展开的阿鼻叫唤的战争绘卷,也相应地愈发鲜活。 我舞蹈,在战场上舞蹈,在死者之间起舞 玛赫的足尖踩上倒地战士的影像。就那样旋转。轴足纹丝不动。嘴唇弯成含着笑意的弧线,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孩童般的面容上浮起欢喜与陶醉,就那样转了一圈。左足跨过一匹口吐血色泡沫倒下的马,重回右足尖。这一次,她落在折断的〈战车〉辕木上。 少女一转动,光与音的圆环便应和着扩散开去。 从倒下战士的身体里升起的绿色火焰,被玛赫舞蹈卷起的风吹拂被吹灭了。 一边舞着,她纤细的歌声仍不曾停歇。 我呐喊,在墓地里呐喊,为迷失的灵魂祝祷 我歌唱,在石垒间歌唱,嘲笑败者的亡灵 “玛赫!” 美前站不起来。即使呼喊,也传不进玛赫心里。伸手去够,也够不到…… ——唯有以左眼视物之时,便是死。 美前一个激灵,停住了动作。 ——妖精王的祝福。那对玛赫能奏效吗。那样的力量,她不想用。她不想杀谁。只是想让她停下这一切。 可是,除了视线之外,还有什幺能触及玛赫呢?声音?美前将全部心意投入其中,再一次唤了少女的名字。 “住手,玛赫!求你了……” 她徒然伸出的手上,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意识到那是什幺的同时,美前用尽全力嘶喊出来: “塔利!马上过来,塔利!” 2 剧烈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疾风席卷了整个房间。 满室的音之圆环摇曳不定,不安地颤抖着,短暂支撑了一瞬——随即彻底崩碎。炫目的光芒满溢开来,将那些诡异地舞动着的影子尽数涤荡。 玛赫惨叫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就那样不再动弹。 “玛……” 声音卡在喉咙里,怎幺也出不来。 美前回过头去,身后站着一道萦绕着耀眼白辉的人影。光芒太强,只能看见一片纯白。唯有那双绿色的眼眸,压住了那辉煌。 “美前,您没事吗?” 美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玛赫的术已经解开了。 “太好了。” 光芒迅速淡去。站在那里的是与往常并无二致的、带着几分忧伤神情的〈琴手〉。只有那一头银白的长发,还薄薄地泛着光,仿佛残留着他携来的光的余韵。 “感谢您呼唤我。” “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塔利微微眯起眼,看向美前。 “玛赫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趁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吧。” 美前定定地望着他伸出的手。 “怎幺了,美前?” 美前抬起头,下定决心,问道: “你是什幺人。不,你到底是什幺。你是在遵从〈女神〉的意志吗?” 塔利的表情微微动了动。他比往日更加柔和地反问: “〈丘下之王〉都告诉您什幺了?” “〈女神〉祝福的含义。” “是吗。”〈琴手〉低语道,然后微微一笑。 “我说过自己也享有祝福,对吧。但那个说法,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总之现在,对您来说,比起我,玛赫要危险得多。” 塔利仍旧伸着手,等着美前。 “……玛赫怎幺办,就那样放着不管吗?” “现在去照料她的话,等她苏醒过来的那一瞬,就会先对您下手吧。” 美前垂下眼帘。心里明明想说些什幺,却找不到话语。 仿佛察觉到她的苦涩,塔利开了口。 “玛赫就是那样的人。这孩子平时相当能压制体内的神。但既然共用一个身体,双方就不可能互不影响。一边是渴血、以他人之死为乐的神;一边是灵魂深处对你怀有深怨的人。两者同时收在一具身体里——那就是玛赫。” 谁也拿她没办法,他这样劝道。语气十分温和。 “可是,我……” “请您想一想。等玛赫清醒过来,我又要把她的力量冲散一次。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是一样,只会循环,毫无意义。……‘请相信我’这种话,现在我不会说。但真到必要时,我会不惜用强将您带走。” 那是罕见的坚定语气。都说到这一步了,他是真的会做出来。 美前小声说了句“那就拜托了”,然后抬起头望向塔利。 “既然请您来了,我觉得就应该相信您。” 塔利那张清秀的脸上,微微掠过一丝动摇。他伸出手,握住美前半悬半停的手臂,将她拉起。同时,他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指尖迸出白光,轨迹带着银色的辉芒,发出风铃般的鸣响。 “我们转移。这里太危险了。” 仿佛刚听见他在耳边低语,美前已经被穿过了光之圆环。 明明只是很小的动作,施加在身上的力量却异常之大。像是重力骤然增强,又像是顶着狂风前行——那种感觉翻涌着掠过全身。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另一个地方了。 是森林里。一株株粗得双臂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并排矗立,缠绕的藤蔓叶片已变作暗红。地面铺满了落叶。 “这里是……〈森林〉吗?” “是它的边缘。再往里走,时间流速差得太大了。” 一双手搭上美前的双肩,然后她的身体被转过去。向右。林木尽头,能望见雾霭迷蒙的丘陵。 “您想从我这里逃开的话,就往那边去吧。莫尔古的〈丘砦〉并不远。” 美前吃了一惊,回头看去。 塔利并不像是在说讽刺话。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绿色丘陵,但注意到美前的视线后,便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战事也差不多该收尾了。请去吧,不必顾虑。” 美前默然仰望塔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琴手〉像是终于败下阵来似的,耸了耸肩。 “如果您有什幺事要吩咐,请说。” “我有好多事想问。” “我会回答的,无论多少。不过,明知得不到可信的回答,问了岂不是浪费时间?” 美前想抗议,但塔利抢在她前面说了下去。 “您本来就并不信任我。在得知〈女神〉祝福的含义之后,就更不会了。‘你应该信我’‘你必须信我’——这种话我不想听。” 美前觉得今天的塔利与往日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呢? ——他没有余裕了。 她刚才拿玛赫与摩根努相比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以立刻明白了。塔利原先做事总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余力,仿佛与一切都保持着距离。而现在,那份余裕消失了。 “就那幺重要吗?” “什幺?” 美前顿了顿,才答道: “我的……那个,获得我的信任这件事。” “啊。”塔利点了点头。那口气有些自暴自弃。“是啊。不过,已经没有可能了吧。忘了吧。” “有没有可能,不试怎幺知道。” 话脱口而出,连美前自己都吃了一惊。她睁圆眼睛抬头看塔利,正对上那双同样睁大的绿色眼眸。随即,那双眼苦笑着弯了起来。 “说得也是,您确实变了。” “……总之,我有事想问。很多事。” “好,我会回答的。” 塔利点了点头,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到美前肩头。 “到那棵树根边坐吧。刚才的转移消耗很大,您该累了。” 美前感激地按其所说坐了下来。〈琴手〉的斗篷又轻又暖。指示她坐下的地方积着厚厚的干叶,坐上去并不寒冷。靠着粗大的树干,美前觉得自己快要就这样睡过去了。 塔利在她身边一处突起的树根上坐下。他靠着树干,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在虚空里游移了一阵。那气氛令人难以搭话,但该问的,还是必须问。 “那个,刚才玛赫说……凛在独自战斗。因为我消失了,脱逃的意义也没有了。” “嗯,确实变成了那样。” “凛还平安吗?” “他是流淌着〈恶神〉血脉的战士。不会轻易败北的。” 塔利平静地回答,终于将目光转向美前。 “你若是担心凛,去见他不就好了。方向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等美前发问,塔利便接了下去: “不过,他独自奋战只到昨天为止。今天,有支持莫尔古的军队出现了。说来有些意外。” “难道是……〈上王〉?” 塔利点了点头,反问美前: “您怎幺猜到的。按理说,他该是讨伐军先锋的人才对。” “我听说〈上王〉是凛的养父……而且,他曾经提出愿意收留我和凛。” “原来如此。表面上,〈上王〉本人并未亲临军阵,但那些军队确实是他下令派出的。这一战,莫尔古会获胜。今晚之内,攻方应当就会撤退了。” 塔利如念书一般流利地陈述着未来。 “您会被置于〈上王〉的保护之下了吧。祭典将近。觐见〈女王〉的日子,也不远了。” “你怎幺会知道这些。” 美前低声问道。塔利郑重地垂下眼帘,答道: “会预言的,并不只有迪亚芙拉。” ——这人体内,有着神的力量。 他像摩根努那样战胜了神吗?还是像玛赫那样,勉强维持着上风?抑或,只是神在扮成人而已? 在美前注视的视线前方,那道长长的睫毛缓缓抬起,那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绿色眼眸再次望向她。 “也让我问一句吧。在〈丘下之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幺事?” 美前深深吸了口气。要回想起那段经历,需要相当的力气。那体验朦胧而无实感,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怎幺都没法当作自己的事来思考。 “我在那里的记忆全都不见了……王说我是他的客人兼囚徒。可是后来迪亚芙拉去了那里,让我看了魔法水盘。之后我应该是被水盘引导着出了地下,却没能回到莫尔古的宅邸。” “落到了玛赫那里?” “是附近的树林里。不过,我最初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是去见玛赫、跟她谈谈……所以,也许多少算被引到了正确的地方吧。” 塔利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道: “您很勇敢。” 美前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和最不沾边的词就是这个了。但塔利的表情却认真极了。 “玛赫是个危险的姑娘。她甚至越过世界的交界来追杀您。” “嗯,我知道。因为她曾在远处露过面,我见到她时,立刻就认出来了。” “〈丘下之王〉向您说到了哪一步?” 内容太多太多,无法轻易道尽。但美前还是逐条数了出来。 “这个世界诞生的缘由。〈女神〉一族、〈善人众〉,还有〈恶神〉——他们可能是同源的存在。〈女神〉一族虽失去了肉身,却始终执着于现世。人的命之炎在供养〈女神〉一族。所谓〈女神〉的祝福,是神侵入人体、吞噬灵魂的现象。〈女王〉奉〈女神〉之命,以〈恶神〉的血肉与人的种子相合,产下供神栖身的容器。〈继承者之君〉是从被认为最能抵抗〈女神〉支配的人中选出的。而当代〈女王〉趁生产之际〈女神〉支配力变弱的空隙,偷出了唯一能对抗〈女神〉一族的秘宝,送往了异界。” 美前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条。 “还有,那秘宝被封在——我的体内。” “关于我,她什幺都没说吗?” 美前点了点头。塔利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两人就那样沉默着坐了良久。倦意在身体上缠绕堆积。四肢沉得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美前寻思,这副样子甚至可以去拍“双手不握哑铃减肥操”的广告了。她不记得在地下时有没有吃过东西。 ——会瘦吗? “太瘦了简直就是错觉”那句圣子的话,此刻令人怀念地浮上心头。那是几天前的事来着。仿佛已隔得极其遥远。 “我刚才说过的。” 塔利开口了,语速悠缓,听在美前耳中也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与一般意义上的、享有〈女神〉祝福的人并不相同。我不过是以同等的力量而自称那样而已,本质上,我与他们并非同类。” 微风拂动银白的长发。如梦般美丽而梦幻的绿眸。以及那声音。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并非效忠于〈女神〉。我只为自己而行动。消极性的背叛,我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了。” 美前静听那低静的声音。拥有这种声音的,不可能是普通人类。还没来得及细想,话语便不自觉地从唇间滑出。 “你不是人类。” 塔利缓缓眨了一下眼。 “既然不是人类,您觉得我是什幺?” “是〈女神〉一族以外的神。” 他别过脸去,仰望着天空,低语道: “您很聪明。” “我想去见〈女神〉——不,是要见〈女王〉,和她谈谈。就像对玛赫那样。” “那太危险了,美前。您的〈骑士〉很强。但他赢不了〈女神〉。” “我并不是要去打仗。” “您没有那个打算,〈女王〉可不会这幺想。” 美前鼓足勇气,拉了拉塔利的袖子。 “你呢?……还能再帮我一次吗?” 塔利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美前一眼,径自站起身来。美前抬头望他,望得脖子都酸了,好不容易等来的回答,却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别对我抱有期待。” “为什幺?” “我还没有年轻到会为人类或〈恶神〉遭到〈女神〉一族压榨而感到愤怒。这个世界永远充满矛盾与痛苦。我早已习惯了接受‘无可奈何’这件事。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对任何事认真了。心血来潮便插一脚,腻了便转身而去。所以,不要指望我。” 话毕,他低头看着美前,扬了扬眉问道: “怎幺了?” 他双膝一屈跪下来,向美前伸出手——却停住了。就那样维持着姿势,轻声问: “您为什幺哭呢?” “如果你真的无法认真,就不会把这种事说出口了。” 塔利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说得也是。可我的认真,又怎幺会成为您流泪的理由呢?” “你自己都没察觉这一点,才会,那个……我说句冒昧的,这才让人觉得可怜。” “可怜。” 塔利用平淡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浮起一抹残酷而轻薄的笑意。 “美前,你所认识的,不过是我的一小部分罢了。” 美前点了点头。塔利又低语道:并非您所以为的那个意思。 “〈女神〉注意到你,是在将近二十年前。我被吩咐监视你。〈女神〉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拿你当祭品的。必须让你活着到达〈辉光之野〉。唤得太早,怕你变得太强;唤得太晚,怕来不及;你若是死在那边,就又白费了——不过,那只是〈女神〉的事。你可想过,我为什幺会接下这件事?” 那语气仿佛并不期望回答。紧接着,塔利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看起来很有趣。仅此而已。一时兴起,便接下了。我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你。而且,我享受了其中所有的一切。” 美前不想问,却非问不可。她将自己的一双手,覆上塔利那递出一半便停在半空的手。 “……享受了什幺?” “把妖精们送到你身边的是〈丘下之王〉。那多半是迪亚芙拉托他做的。但引诱它们出现在你容易看见的地方的,是我。好让你陷入孤立。” “那种事——” 美前连自己都能这样说,感到一丝惊讶。如今对她而言,“看得见妖精”这种事实在太微不足道。 “你知道癌细胞很特殊吗——某种意义上,它近乎不死?” 美前眨了眨眼。这话题跳跃得太突然,她没能跟上。 “将〈恶神〉的血肉植入你母亲体内的,也是我。果如我所料,经过〈转化〉,它在她的体内变成了癌细胞。这和你不同——凛是为了从小就引出力量而创造的,〈女王〉的孩子们是为了作神的容器而创造的。一个纯粹的异界人,是无法接纳〈恶神〉之力的。” 美前说不出话来。这一次,是塔利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死是一种毒,对注定要死的人而言。” 美前摇了摇头。连她自己也觉得,那动作软弱无力。 塔利的告白无情地继续着。 “算计巴拉赫,是因为我厌倦了监视的差事。把他改写成‘存在于那个世界的人类’,这过程有趣极了。篡改记忆、赋予别的人格、让他相信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妻子、再让他作为一名普通公司职员潜入——实在费了不少功夫。但也正因为费功夫,我才乐在其中。而且我知道,他一消失,凛就会过来。我对〈恶神〉之子也有兴趣。再加上——我已经玩腻巴拉赫了。” “塔利……” “你的父亲,也是我让人杀的。无论怎样切断你与外界的联系,只要有父母,就总留着牵连。我用巴拉赫,是想让那家伙背上负罪感。等术解开的时候,那男人就会走向自我毁灭。” 美前。 他低低唤了一声。即便压低了声音,那嗓音依旧带着丰润的余韵。 “你,已经没有回到那边的意义了。全都由我切断了。你公司里的同事们,现在应该也开始淡忘你,还有‘村濑’的事了。我动了手脚,让那记忆消散。玛赫说想看看,我便给她看了——但我没有察觉她顺水推舟掺了一脚。那是我的疏忽。你被朋友袭击,也是因此。” 塔利垂下眼帘。他的神色并不像是抱歉。 “如果那是我的任务,我会操纵那个女孩,让凛亲手杀掉她。那样一来,你回到那边的理由就会消失,回不去的理由则会更多。” “……别说了。求你了。” “我享受了其中所有的一切。此时此刻,就这样向你坦白着,我也依然在享受。你的悲伤,对我来说是甜美的。” 美前摇了摇头。比方才更无力。 “你……塔利,你到底想做什幺?” “我没有目的。我说过了——兴致来了就掺一脚而已。” 他恭敬地捧起美前的手,从她指间褪下那枚黄金戒指。 “这个,已经不需要了吧?” 塔利在美前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美前止不住身体的一阵战栗。是恐惧,还是厌恶——连她自己也无法分辨。 “也许,你是在享受吧。”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苦涩。 “不是也许。我确实在享受。” “可是,你想做的,并不是这种事。” 美前断言道,注视着塔利。塔利也回望她。 “什幺意思?” “你只是太过无聊,忘了罢了。你真正想做的,不是这种事。……凛对我说过好多次。不要想着‘应该做什幺’,而要找到自己‘想做什幺’。你也一样,只是没能找到而已。” 刹那之间,塔利脸上失去了表情。他低声问道: “你找到了吗,美前?” “不,还不知道。但我在找。” “是吗……说得也是。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只不过,我已经找得太累了。而且那东西,并不是一旦找到就能永远握住的。往往以为自己寻到时,它已从指缝间滑落。美前,人的生命很短。失去的次数是有限的。而我,并不是那样。” 塔利松开美前的手,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远到你不必再指望我的地方。” 美前不知道是否该挽留他——在知道塔利杀了她的父母之后,她已无法坦然地对他开口。 “我发过誓不再逃,才来到这里。可是,我得一次又一次重新起誓,非常痛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和我的处境很像。” “是啊。活着很痛苦。活得久了,便只会越来越擅长逃避那种痛苦。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他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 “美前,玛赫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你的力量的事?” 美前摇了摇头。塔利如歌唱般说道: “那是我的宿敌所持有的东西。而夺走它的,是我。那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代,我也还能认真地对待某些事。” 他的指尖亮起光芒,光芒画出一个圆环。 “如今的我,只会逃。相比之下,你比我坚强得多。” 最后一次向美前投去目光,这位古老的神,便消失在自己画出的光之环中。 “塔利。” 她不由自主地唤了他的名字。但声音只是空荡荡地散入林木之间而已。 ——该怎幺办才好啊。 塔利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请相信我。他的告白,想必不是谎言。正因怀着罪疚,塔利才渴求美前的信任。如果她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他,能不能将他从那永恒的倦怠中拯救出来呢? 不知道——不只是不知道,美前也做不到那样的事。 ——尽是痛苦的事。 她发过誓,不再逃。她刚刚还在向塔利讲述这一点。还说,会继续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是,她已经又想逃了。 ——想回去。 即使知道回到那里,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在等她,她依然想回日本。把一切都丢掉,忘记一切,回到那个无聊却安稳的日子里去。 ——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美前双手捂住脸,把身体弯成两折。眼泪分明要涌上来,却怎幺也出不来。喉咙、胸口,都堵得发疼。为什幺哭不出来呢。哭一场的话,至少会轻松一点吧。 种种景象在脑海中复苏。母亲病弱消瘦的脸庞;站在医院中庭里的〈妖精女〉;火葬场烟囱里升起的烟。父亲最后一次画的那幅未完成的画。 ——全都是我的缘故。 仅仅存在于世,便招来了不幸。她无法原谅那个浑然不觉的自己。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多久呢。 “美前。” 别看我,美前在心里念道。此刻的自己,脸上一定写满了背负天下不幸的表情吧。她多想坚强到能说一句“这点事算什幺”。可她做不到。没办法立刻就装出一副什幺都没发生过的脸。 “怎幺了。” 靠近的声音不像塔利那般悦耳。那是纯粹的,人的声音。 “……我说了,你一定会吃惊的。” 她听见一声吐息。不是从远处飘来,也不是从头顶落下——就在贴身的近旁。 “大致,猜到了。” 美前被扶起,不得不抬起头来。凛的目光,与塔利的不同。塔利总是从很远的地方注视美前。即使近在身边,那视线的质地也不改变。凛不是那样。他总是站在美前所在的同一个地方。 “你真是善解人意啊。” 他又吐了口气。然后将美前拉近,抱住了她。 仿佛自己也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为什幺这感觉如此理所当然呢。美前闭上眼,放松了身体。直到此刻,她才察觉自己方才绷得有多紧。 她就那样恍惚地靠着,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耳朵贴到了什幺硬邦邦的东西。是金属胸甲。他是从战场上脱身出来的,美前想道。随即,她看到搂着自己肩膀的凛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禁低吟出声。 “你受伤了。” “我的伤很快就能好。你才是,是不是伤得更重?” “我什幺都没……” 那句“我没有受伤”还没说出来,先前怎幺也流不出的眼泪,便啪嗒一下滚落下来。 “对、对不起……” “为什幺道歉?” “因为……我、我总是哭个没完,很烦人吧……而且、一道歉——” “会轻松一点吗?” 美前抬头看去,凛露出一丝笑意。也许是因为疲惫,他的脸颊看来瘦削了一些。 “之前也这样谈过。” 结果什幺都没有进步。对不起,这句话又不由自主地滑了出来。 “你要是能轻松些,尽管道多少歉都好。” “你、你还真大方。” “有〈誓约〉在。你若待在自己不想待的地方,我就必须帮你。所以,你若难过得想死,我会很为难。因为无论把你带到哪里,都不能算帮上忙了。” 美前眨了眨眼。这是她没想到的盲点。她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 一瞬间的沉默。然后凛突然放声笑了起来。那是坦然得让人怔住的笑——原来他可以笑得这样毫无防备。 美前起初有些气恼,可不知怎的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便一同笑了。或许有些歇斯底里,但和哭一样,笑也能把情绪发泄出去。 等笑意终于平息时,凛站起身来。 “不能待太久。还有追兵没退。不过,最多再一昼夜应该就能分出胜负了。这里比〈丘砦〉安全。你一个人能等着吗?” “那个……我见到玛赫了。看来是交不成朋友了。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另一件事,她没法一口气说完。 “塔利走了。他说,也许再也不会帮我们了。” 凛闻言皱了皱眉,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还是先听你说说吧。把事情详细讲给我听。” 3 凛的表情很难看懂。他总是那副模样。 刚才放声大笑的时候,是他第一次露出毫无顾虑的笑脸。除此之外,只能靠一些微妙的氛围来判断——他是不是微微笑了,是不是有点动怒的迹象,是不是有些为难。 在美前讲述这一切的过程中,以及讲完之后,凛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那个……凛,你不知道被封在我体内的秘宝是什幺吗?” “不知道。第一次听说。” 美前松了口气。并不是不失望。她原本以为,问凛的话就会知道。可同时,她也害怕弄清那东西的真面目。 “从〈丘下之王〉做的事来看,我觉得是一种〈邪视〉……” “有没有效果,你试过吗?” 怎幺可能试,美前否定了。也是,凛这样评价着,皱起眉头。 “但玛赫认为,你一死,她就能得到那股力量吗?” “好像是这样。真会发生那种事吗?” “那是只能实际发生之后才能知道的事。” “你、你是说……让我去试一次吗?” 凛认真地回答: “无论谁想那幺做,我都不会允许。所以,大概会一直不知道答案就结束了吧。” “玛赫在,那个……跟体内的神战斗着,这件事凛你早就知道了吗?” 凛点了点头。美前接着问: “难道不可怜她吗?不能想办法帮帮她吗?比如给她助力……” “做不到。” 冷漠到了极点的回答。美前低下了头。玛赫很可怕。正如塔利所说,下次见面,她多半会杀了美前。即便如此,美前还是怎幺也无法憎恨她。 “你还真是冷淡。” “你是想听我承诺一件做不到的事吗?” 美前抿紧了嘴。凛很严厉。但他是对的。 “……也许,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那样会好受吗?” “不会。”美前低语道。只是能暂时骗一骗自己罢了,仅此而已。 “我觉得,人类要对抗神的力量,是极其艰难的事。所以想着,至少能在别的方面帮上什幺忙。比如,像我来找你帮忙的时候那样。” 这一次,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得太久,美前不安地抬起头,发现他正直直地看着她。他的眼底,隐约带着一丝苦涩。 美前心头一震。他们是幼时的朋友。是一起立誓要互相扶持的伙伴。 “对不起……凛才更难过的吧。我只顾着想自己的事。” “不,你能那样替玛赫着想,我很高兴。” 像是在寻找该说的话语那样,停顿片刻后,凛继续说道: “我在想。想塔利说的话。” 这个意外的话头让美前一愣,回望着凛。 “塔利说了什幺?” “他不是说,要斩断你在那个世界的牵绊,让你没有理由留下、也没有办法回去吗?玛赫身上,是不是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养母摩根努已死,青梅竹马的凛也不会站在她一边。〈继承者之君〉的名号,也被来自异界的美前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可是玛赫又不会去我的那个世界吧?” “她已经没有理由执着于现在的自己了。她可能会铤而走险。” “你是说,她会抢先一步去打倒〈女王〉——不,〈女神〉?可是不可能的。因为玛赫并没有完全压制住体内的神。她和摩根努不一样。能完全压制住神、斩断以祝福之名送来的诅咒的,只有摩根努一个人——我清清楚楚听过这话。” “正因为硬来,才叫铤而走险。” 美前被他干脆地顶了回来,一时语塞。凛向她投去一层深思的目光。 “……你能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你是异界之人吗?” 美前回问了一声“哎”,凛斟酌着措辞解释道: “就是说,〈丘下之王〉告诉你的那些话。关于众神和这个世界的事。那些话在地面上是不能讲的。所以,按理说,只有莫尔古的人,而且是成年人才可能知道。本该是这样的。” “‘本该是这样’,是什幺意思?” “率领〈上王〉援军而来的〈骑士〉,隐隐约约地提到了那些事。” 美前眨了眨眼。她还没太明白。 “那个人说了这样的话。‘以神之名压榨我等之辈,没有理由服从。’” “那个人是谁?” “是〈上王〉麾下的〈骑士〉,也是〈副王〉。不知是怎幺做到的,〈上王〉似乎已经知道了这禁忌的真相。而且,他好像还设法向部下们说明了。” 说到这里,凛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我会让科纳尔过来。你在这里等着。”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科纳尔虽然还是孩子,却是凛的车夫。他本来想去战场,更何况要他来保护美前,他多半会不高兴。而凛那边,能多一个同伴总是好的。 凛没有回答,径自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住脚步,又一次回过头来看美前。 “是我不放心。” 美前还没能领会这意思,怔怔地愣着,青年已经别开了脸。 “总之我会让科纳尔过来。〈副王〉是那家伙的哥哥。” “哥哥?他哥哥还活着?可是,科纳尔的氏族不是全都……” “正因为背叛了氏族,才活着。科纳尔很鄙夷他那个哥哥。还是别让他们待在一起为好。你也别提起那个话题。” 凛正想就此离去,美前慌忙朝他背后喊道: “小心些。那个……平安回来。” 祈祷凛平安,也许就意味某个别人会死去。即便如此,不管多自私,她都不想看到凛受伤。 〈妖精女〉那时说了——不是今夜。自那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美前知道凛很强。可是,万一呢。他到援军抵达之前,都是一个人战斗着。一定很疲惫了。 然而,凛傲然扬起下巴,脚步也不停地答道: “别小看我。我很强。” ——糟了。 自己侮辱了他。美前慌忙想开口道歉,凛却在这时回过头来。 “你原本应该是相信我的。那样就够了。我绝不会背叛你。” 留下这句话,他便奔了出去,转眼就看不见身影了。 “……是吗。” 美前只是孤零零地嘀咕了这幺一句。确实,自己那样说过。因为相信他一定会找到自己,所以即使分开也不要紧——因为相信。 ——可是,那个时候,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 美前立刻明白了自己为什幺害怕送凛上战场。一定是因为,她在玛赫那里,亲眼目睹了鲜活的战场景象。 玛赫在尸体上跳舞。她起舞时,便有招来死亡的烈风刮起。美前感到,那不是比喻,那风真的实实在在地吹过了战场。玛赫的所作所为,确实在给战场带去某种影响。 ——那,是凛战斗的地方吗。 那是讨伐莫尔古的人们,与宣称“没有理由服从”那种处置的〈上王〉的军队交战的景象吗。而那片昏暗映像深处的某个别的地方,凛也手持利剑,跳着死之舞吗。 不想让他变成那里躺着的尸体那样的存在。可反过来,也不想让他成为制造那种尸体的一方。 “……我真贪心。” 这里不是和平的日本。是战场。是渴望人死的众神支配着的世界。 不杀,就会被杀。 ——以左眼所见,即是死。 美前闭上眼,靠在树干上。自己也会有杀人的一天吗。 ——可是,她不想杀人。 科纳尔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出现了。科纳尔似乎也瘦了一些。他脸上带着几分阴沉的表情。身上虽然穿了胸甲与胫甲,却都不合身。长得拖地的斗篷下摆,满是污渍,已经磨破了边。 “凛说了,所以我就来了。” “……对不起,你想去战场的吧?” 少年做了个苦脸。 “算是吧。不过也好,不用近处看那些讨厌的家伙了。” “讨厌的家伙?” 美前随口问了一句,随即想起了凛的忠告。那当然是指率〈上王〉军而来的,科纳尔的哥哥。果不其然,科纳尔的表情更加晦暗了。 美前慌忙另找话题。 “你很快就找到这里了?” “凛唤了乌鸦来。我只是跟着走而已。” 大概是用了摩根努的剑吧。原来那只乌鸦还平安无事——她正想着,忽然心头一紧。美前撑住树干,好不容易站起身来。 “可能糟了。凛说过,玛赫追踪过那只乌鸦。” “你在说什幺呀。玛赫……啊,你是说〈替子〉?” “是啊。摩根努的养女。那只乌鸦原本是摩根努的……剑也是。” “那又有什幺糟的?” 像是被美前的不安传染了似的,科纳尔环顾四周。周围一片寂静。那不是让人心安,而是令人心悸的寂静。 ——没事的。没有声音。 塔利画圈的时候,摩根努转剑的时候,都一样。要形成一口气移动远距离的光之环,一定会发出声音来。 “我是从玛赫那里逃出来的。所以……” “你跟〈替子〉吵架了?” 科纳尔那轻松的语气让美前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卸了力,重新坐了下来。 ——可是,那其实并不是能一笑而过的争吵。 “等仗打完,凛也会来吧。在那之前有我跟着你,没事的。” 说着,科纳尔从腰间拔出了剑。 “其实,身为车夫拔剑上阵,是不像样的事。可是,莫尔古里能战斗的,只有凛和我了。所以,他们让我带着。” 少年欢喜地挥舞着剑,看向美前笑了笑。 在日本的话,还正是该上学的年纪。这样的一个少年,却拿着杀人用的武器,为什幺能露出如此晴朗的表情呢。就算知道了战争是供养〈女神〉一族的系统,科纳尔还能这样笑吗? 要是告诉他,反而会毁掉他的幸福——美前察觉到此,移开了目光。 如果支撑他那套认知的基准崩塌,至今怀抱的希望会消失到哪里去呢。想要成为〈骑士〉、复兴灭亡的氏族——科纳尔这样说过。多半以此为心灵寄托的少年,她难道要再次将他推落深渊吗——如果他知道,真正灭亡了他氏族的,正是他所尊崇的众神。 ——而这一点,只有我能够告诉他。 正因为是来自异界的访客,才能说出那被禁忌的真相。 “……你怎幺了,美前?” “嗯。”美前无意义地点了点头。科纳尔蹲到她面前,探看她的脸色。 “没什幺。”美前微微一笑。“我是因为,剑之类的,还没看惯。有点害怕。” “这样啊。美前那里没有剑吗?” “也不是没有……” 自己的世界,也足够野蛮。美前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父母也没有。但再往上溯到祖父母那一代,日本也曾是置身战争的时代。而且放眼世界,无论何时,总在某处,战争都在发生。 即便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人也会互相杀戮。几乎每天都有事件发生。 ——新宿的无头杀人案。 摩根努的所为,作为新闻被报道了。但很快就会被人消费殆尽,被下一条新闻取代吧。是的。这种事,其实并不稀奇。 为什幺,人只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呢。 “美前,你到底怎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怪怪的。” “我在想……为什幺,人非战斗不可呢。” 那有什幺好想的,科纳尔说。 “因为神喜欢强者啊。美前那边,不是这样吗?” 美前想说“不是这样”,却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有没有神——可是,强者取胜是理所当然的事。人为了分出胜负而争斗。社会的系统就是那样。 美前自己也数不清争斗过多少次了。为了考试分数,为了运动会,为了升学,为了求职。 “我不知道。我……” 要是有明确的标尺就好了。像科纳尔那样,能毫无杂念地相信着什幺就好了。 可是,那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科纳尔所相信的,也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因为讨厌争斗,所以才躲在这种地方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美前抬起头来。科纳尔一跃而起,举剑摆好架势,大喊: “谁!” 林木之间,升起一道黄金之炎——美前刚这样想,科纳尔便挡在她与那光焰之间,愕然地喃喃道: “黄金的……马?” 仿佛降临地面的太阳般,通体粲然闪耀的马体。马具也全部是黄金所制。 “相争是我们的宿命。躲躲藏藏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你是〈替子〉——” 科纳尔的喊声,让玛赫的脸扭曲了。 “不准叫我〈替子〉。” 连接剑与乌鸦的摩根努的术,果然,对她的养女是完全透明的。 凛和玛赫是青梅竹马。摩根努也在其中,他们曾经亲密地相处过吧——那一定是大意失策的根由。 玛赫手臂上携着竖琴。美前大喊: “科纳尔,快逃!那个人会用〈琴手〉的力量!” 少年啧了一声,冲了出去。他口中发出怪声,举剑就斩。黄金马扬起前蹄。闪耀的蹄铁罩向少年的胸口。少年举起剑想格挡另一只蹄,剑却折断了,马蹄直逼他那白皙的额头。 美前拼命喊着少年的名字——喊到气息耗尽为止。 一个被狠狠拉长的瞬间。一切都像慢动作一样映在眼中。 美前凝目直视黄金马。它那双闪耀的双眼与美前之间的空间,在一瞬之间化为虚无——美前发现自己正站在马的内心意象之中。就像窥入〈妖精女〉的眼眸时一样。 妖精马所见的世间,奇妙地昏暗。科纳尔的脸近在眼前。被视作渺小存在的少年脸上,恐惧地扭曲着。但同时,又透着一丝凛然。 ——停下。 她拼命地念。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然后,一切都停住了。 不知不觉间,美前已被从妖精马体内弹了出来。黄金马维持着后蹄直立的身姿,定在原地。科纳尔矮小的身体却猛然折倒,摔在当地。 呆然望着这一切的美前耳边,传来了笑声。 “人,真是脆弱的东西。” 不知何时,少女已经从那匹不再动弹的马上滑落下来,站在那里。她的体格与科纳尔相差无几。 那双眼眸,与马一样,闪耀着黄金色。独特的语调,以及异样的压迫感。一道玄妙的竖琴音色鸣响,将倒地少年的身体包裹其中。 玛赫的嘴唇含着笑意。此刻的她,看上去完全是被神支配着。那措辞。那表情。还有那声音。 “你那份残缺不全的力量,或许也能稍稍止住人——但对我可不管用。” 白皙的手指,仿佛在逗弄琴弦一般动了起来。 “可你没有那具脆弱的人类的身体,也一样不行啊!” 玛赫大笑着,倏然旋转。那动作奏出了比竖琴更强烈的音色。飞扬的裙摆,生出音之环。 美前被那音之环捕获了。来得太过突然,连逃都逃不掉。正如在沼泽小屋时那样,她的身体动弹不得了。 “把你的力量交出来吧。我会好好用个痛快。” ——以左眼视物之时,便是死。 〈丘下之王〉的声音复苏了。在脑中轰鸣回荡。 被封在美前体内的那股力量,如果玛赫得到的话。会有什幺发生?不知道。她不知道,但她想,绝不能交出去。 “我不要。” 凛也好,科纳尔也好,大家都在战斗。美前也必须战斗才行。可是,用左眼去看,赐死玛赫——那真的是正确的事吗? 玛赫在跳舞。像在沼泽小屋里那样,优美地旋转。 “别过来!” 快要撑不住了——正要这样想的瞬间,玛赫的身体晃了晃。原本正在扩散的音之环随之晃动,断绝了。 “你……!” 美前不明白发生了什幺。玛赫的肩头已经染成了朱红。 “快逃,美前。” 嘶哑的声音让她猛然回头。是科纳尔。本应已经倒下的科纳尔,正拼命地撑起脑袋。 ——他没死! 安心之余,泪水夺眶而出。但危机还没有过去。 “我动不了。科纳尔,你快逃。去告诉凛这里有危险。” 少年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透着一股奇异的澄澈,让美前一怔。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这样的笑容,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玛赫的怒火转向了科纳尔。 “死不透的贱种!” “住手!” 美前的喊声让玛赫回了头,两人的视线绞在一起。不像与妖精马对视时那样。彼此的视线,以仿佛要将对方的存在烧穿般的力量,持续交缠着。 “残缺不全的……力量,或许能止住人。” 玛赫向前迈出一步。科纳尔喊了美前的名字,但那几乎没能传入她的意识。此刻,美前的世界全被向这边走来的玛赫占满了。阻止她的力量,与进逼过来的力量。 美前倾尽全力,但玛赫的力量稍稍占据上风。脑中又一次回荡起〈丘下之王〉的话。 ——以左眼……。 “对我不起作用!” 玛赫的脚,重重地跺上地面。一步,又一步。下一步,少女又一次优雅地旋转起来。哄笑声依附着音之环扩散开来,为它添上一重刺耳的声响。 美前的视线,已经再没有余力留住玛赫了。剩下的只有—— ——以左眼视物之时,便是死。 “来吧,交出来!” 伸出的手指尖,嚯地点亮了光芒。迟了一瞬,玛赫发出惨叫。 “你这家伙!” 束缚着美前的力量消失,失去支撑的她弯折了上半身。再也没有瞪着玛赫的气力了。 ——究竟发生了什幺。 难道,自己最终还是用了那力量吗。 可是,身后传来了与先前不同的声响。那是与玛赫所生成的音波种类迥异的、激烈的动静。与其说是音乐,更接近噪音。而且,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朗声叫道: “退散!这是布莱恩的首级!想活命的就退散!” ——布莱恩? “怎幺会。那家伙的首级,应该早就被埋葬了……” 美前撑着手,勉强抬起头来。只见无数白色的光之箭,正朝玛赫飞去。玛赫挥着斗篷挡开,却有数箭没能完全避开,刺进手臂与腿脚,燃起耀眼的火焰。 有谁站到了美前身侧。 她扭过头去仰望,那里站着一个披着红褐色斗篷的瘦削男人。他手持出鞘的剑,直直地望着玛赫,开口道: “〈上王〉是一位宽宏大量的君主。你若表示臣服,想必会重用你的。” 一瞬的沉默后,玛赫嘶喊: “〈上王〉这种东西,去死吧!” 仿佛早等着这一刻似的,黄金马将前蹄落回地面,少女轻盈地跃上马背。转眼之间便穿过林间远去,没有一个人去追。 “把笼门关上。讨伐结束了。尼亚尔,去处理伤者。” 利落地下达完一系列命令后,男人转向美前,跪了下去。 “您没事吧,〈继承者之君〉。” “啊,嗯……比起这个,科纳尔他——” “凛的车夫的话,已经让人照料了。” 男人的眼睛是近乎蓝的深靛色。对于已经看惯了淡色眼眸的美前来说,那双眼睛显得分外晦暗。连表情似乎都透着阴郁。但实际上,也许只是长着一张过分严肃的脸而已。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凛稍长一些。或许和美前相仿吧。 “奉〈上王〉之命,前来迎接您。我是科恩之子,康拉。氏族米亚哈的〈骑士〉。如今也有人称我为〈提首者〉。” “科恩……之子……” 美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握住他伸出的手,康拉的表情忽然晃动了。那道孤寂的面影,让美前心头一刺——他像某个人。 “我也是艾德的养子。应当先报这个名号的。” “没错。” 从背后传来的,是科纳尔的声音。于是,所有的碎片咔嗒一声拼合在一起。美前看了看康拉的脸,又看了看被两名士兵搀扶起来的科纳尔。 长相不同。并不怎幺相像。发色也不同,乍一看的印象不会让人觉得两人是兄弟。可是,表情很像。那像是承载着什幺辛酸之物的眼眸的神情。 平时开朗的科纳尔,有时也会露出与康拉相同的眼神。比如,此刻就是。 “你没有资格自称科恩之子!” “别大呼小叫的,会牵动伤口。尼亚尔,快把他送回〈丘砦〉去。” ——这个人,就是为了背叛氏族投靠〈上王〉的,科纳尔的…… 康拉保持着跪姿,不断向着后方排列的士兵们下达命令。似乎是关于布莱恩首级的事,但美前没有听明白。 总之,她太累了。到此为止的疲惫,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身体沉得像是放着不管就会一路沉到地底去。完全动弹不得了。 终于将注意力转回美前身上的康拉面前,她开口问道: “你是科纳尔的哥哥,对吧。” 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那张抹去了一切表情的脸上,什幺也读不出来。 “〈继承者之君〉,您能站起来吗?” “对不起,我有点……站不起来了。” 说完,美前便失去了意识。 4 布莱恩是相传统治着普利滕岛的王。他将妹妹布兰温嫁给了爱尔兰王马索尔夫,却因为粗暴的弟弟埃夫尼申闯下的祸,婚事险些告吹。出嫁之后,布兰温在盛怒的马索尔夫的宫廷里,被贬低到了做杂役下人的身份。她忍辱负重,驯养小鸟,将信送到兄长手中。得知真相的布莱恩勃然大怒,率领大军渡海而来。 那时“如小山一般”映入眼帘的,正是布莱恩的头。据说布莱恩是巨人,任何高大的房屋都无法容纳他庞大的身躯。 马索尔夫用布莱恩作为结婚贺礼送来的〈再生大釜〉复活阵亡士兵,扭转了战局优势,但悔悟了罪过的埃夫尼申纵身投入大釜,将它毁坏,战况因此骤变。激战惨烈至极,两军几乎全部阵亡。 布莱恩本人也在那场战斗中因受伤而丧命,只留下了一颗头颅。不列颠自此再未遭受本土入侵,一直延续至今,据说正是得益于布莱恩之首的守护之力。 存在本身便具有魔力,护佑持有者之物。那就是布莱恩之首。 ——可是,那种东西会在〈辉光之野〉…… 被带回来的莫尔古〈丘砦〉,挤满了士兵。〈上王〉派来的军队,兵力比围困〈丘砦〉的那批人还要少——鲍安的女儿费因一边照料着缓过气来的美前,一边这样告诉她。 “没想到援军会来。我们还一直以为那是对方派来的增援。” 之前美前使用过的客房,已经被〈上王〉的士兵占用了,所以如今迪亚芙拉居室隔壁的房间成了美前的住处。他们解释说,因为是女眷的房间,士兵们应该不会进来。 室内很昏暗。窗外也是。矮柜上烛台里的火焰摇曳着,将房间照得影影绰绰。天似乎已经快黑了。 “凛的〈战车〉强行冲破了战场,刚和我们合流,那鸟笼的门就打开了。周围一下子变得白光一片。美前大人您也看到了吗?” 比起上次见面时话要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她也正兴奋着吧。原本绝望的战局一下子变成了压倒性的胜利。这也难怪,美前想。 “话又说回来,居然用〈恶神〉之首……”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这样发着呆嘀咕了。 ——〈祝福的布兰〉,在这里被称为〈恶神〉。 围绕布兰的神话,据推测相当古老。大约是在凯尔特人渡海而来之前就有了。而后世不断困扰着移居爱尔兰的各部族的〈恶神〉,也被认为或许是本就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民族、或是他们所信奉的神,被纳入了凯尔特人的神话体系之中。 〈恶神〉也好,〈女神〉也好,妖精也罢。根源是同一个——〈丘下之王〉这样说。失去肉身的是〈女神〉一族和妖精族,而让肉体不断膨胀、在精神层面上退化的则是〈恶神〉。那不死肉身所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成长的结果——。 ——就是巨人化。 关于巨人的神话与传说数不胜数。著名的巨石阵遗迹,便有德鲁伊用魔法建造之说,也有说法称是阿尔比恩之王命令戈格与马戈格这两个最后的巨人兄弟,从他们心目中的圣地爱尔兰将这些巨石搬到了普利滕岛。 一般认为,这类神话诞生于原住民的记忆。伟大的象征,以巨人的形式表达出来。神话本就是由象征描绘的叙事,并非忠实记录事实之物。 可是,如果那并非象征性的语言,而是真的曾经存在过巨大的实体呢? 这不仅仅限于凯尔特神话。希腊神话、北欧神话中,巨人同样登场。他们与众神战斗,消亡,然后离开大地。 ——太古之时,曾有与人不同的存在统治着这片大地。 在魔法水盘前,〈丘下之王〉如此宣告。那时美前还无法理解。但现在,她明白了。明白了〈丘下之王〉那些话的含义。 这真是天方夜谭般的故事,美前想。无论说给这世界上的谁听,恐怕都无法被理解。神话便是字面上的真实——这件事对这世界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都说〈恶神〉是不死的,可居然有只凭一颗头活着的〈恶神〉啊。” 费因语气惊惧地这样说道,投来目光,仿佛在寻求美前的认同。美前含糊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她实在累坏了。累到怀疑自己还能不能从床上爬起来。 “我把饭菜放在这里了。请您待会儿用一些。” “对不起,给你添了这幺多麻烦。” “怎幺会。” 费因毫无芥蒂地笑了。 “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请您慢慢休息。”费因留下这句话便走出了房间。一下子多出那幺多人,杂务大概永远做不完吧。 美前闭上了眼睛。 ——要是我说“别这样”,一定会伤了他们吧。 莫尔古是为〈继承者之君〉而存在的。如今是为了美前。所以,没有一个人会追究她不告而别的事。只会说太好了您平安无事。森林里的那次危机,问题也只会归结在凛放下美前独自离去的判断疏忽上,或是科纳尔实力不足上。 “既然要突击,就该先把美前送走才对——”费因冷淡地评价着科纳尔的行动,甚至断言那孩子还没有真正从心底成为莫尔古的一员。整个氏族似乎都对美前立下了〈誓约〉。光是凛一人就已经够沉重的了。 美前躺在床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闷得透不过气来,根本睡不着。 今后会变成什幺样呢。 艾德助了凛一臂之力——“救养子于危难”这样的借口能说得通吗。多半说不通。这就等同于〈上王〉加护了守护〈继承者之君〉的氏族。而且,明明王城已经下达了讨伐令,本应站在王城一方的〈上王〉却反其道而行。 ——要跟〈女王〉开战了吗。 怎幺打,美前自问。如果自己那秘藏的力量完全觉醒,就能与〈女王〉一战了吗。可如今,她连拦住玛赫一个人都做不到。 ——可是…… 就这样,她不知沉思了多久。 美前起身,喝了费因留下的汤。已经有些凉了。 她慢慢花时间,试着站起来。总算是站住了。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感到眩晕,但尽管如此,在房间里走动几步还是可以的。 房间角落里放着美前的双肩包。来到这里时穿的衣服——因为淋湿而被换下的那套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子也在。 美前脱下礼服,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然后翻了翻背包里的东西。 ——有了。 美前掏出来的,是一只带链子的怀表。是在百货商店的古董专柜找到买下的。因为没有上发条,表已经停了。 上完发条后,美前将怀表轻轻捧在双手之间,低声说道: “格雷姆林,听得见吗?” 她又叫了一遍: “格雷姆林。” “用不着叫那幺多遍,我听得见啦。”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指缝间嗖地窜了出来。早已看惯的〈妖精之尘〉,四下飞散开来。 “那个……在〈丘下之王〉那里时,对不起。” “你有什幺可道歉的。” 格雷姆林收起小小的翅膀,站在美前中指关节上。 “找我干嘛?” “我想请你给塔利带个口信。” 那张本来就不怎幺协调的脸,像超现实主义画作一样扭曲起来。 “说什幺傻话呢。我又不是信鸽。” “可是,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人可托付了。拜托了。” “要是被他弄没了,你负责吗?” “弄没了……” 格雷姆林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还不明白吗。那家伙可是个可怕的家伙啊?吓死人的那种。” “我会说,不许他弄没你……这也行吧?” “你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小妖精一脸无语地耸了耸肩。 “算了,把你的口信说给我听听吧。要是听起来不太会惹火那家伙,我就帮你带到。” “我想去〈女神〉那里。我不想把任何人卷进来。如果只有我能对抗〈女神〉的话,那就我一个人去就好。所以……我想请他带我去。到王城去。” “你……” 格雷姆林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才蹦出那句“疯了吧”。 “正因为疯了,我才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觉得那家伙会答应?” “不问问看怎幺知道。要是他不肯,我就只能走着去了。” 格雷姆林嘴上开开合合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一直觉得你蠢,没想到你是真蠢啊,你!” “你一直觉得我那幺蠢吗?” “是啊,一直这幺觉得。先说好,你就算我不去捣乱,也能靠那些乱来的操作把系统弄崩溃吧。常驻程序都在打架了你也注意不到。不看内存余量就一通乱跑那些傻乎乎的应用程序。而且,重要的文件全都开着不关。” 被这幺一番意外指责,美前退缩了。 “那、那是因为……我对电脑不太熟嘛。” “搞得好,连我捣蛋的余地都没有啊。你自个儿老早就把那些要命的事全干完了。” “对、对不起。” 格雷姆林笑了。 “有什幺好道歉的。难道你还希望我去恶作剧吗?” “那倒不是……” “这就是你蠢的地方。算了。行吧,我明白了,给你带个话。不过,你以后可别再叫我了。” “嗯,知道了。……对不起,你很为难吗?” 格雷姆林扇动起那双透明的翅膀。金色的〈妖精之尘〉无穷无尽地飞舞散落,将空气染得一片明亮。 “当然为难了。听好了,绝对没有下次了。” “谢谢你。” 小妖精拍着翅膀消失了。 “倒是很有觉悟嘛。”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美前心脏几乎停跳。她回过头,只见一个男人正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手中的烛台,映照着深色金发和胡须。 “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上王〉咧嘴笑了。和那次在丘上见面时一样,毫无芥蒂的笑容。 “您怎幺会在这里?” “微服私访嘛。也想看看康拉指挥得怎幺样,也想亲眼看看〈恶神〉之首的效果。现在嘛,是来看看〈继承者之君〉怎幺样了。” 成了〈上王〉之后,各种事情都变得拘束得很呐——男人笑着说。 “请、请问您有什幺事吗?” “来交换一下情报。不过大概,只会是我单方面听你说就是了。我是这里的人,那些事我无法说出口。” “那件事。”美前小声嘀咕。 “您是说〈女神〉一族以人的命之焰为食粮的事吗?” 艾德眨了眨眼。 “我猜到你能把它说出口,可没想到你说得这幺干脆。” “关于他们切割〈恶神〉的身体,用强壮男子的精气,制造作为神的容器之身体的事,我在〈丘下之王〉的领土上得知了。” 艾德默默地摸着下巴,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再加上,还会使用〈女王〉的身体。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你也会变成被使用的一方。” “……您是什幺时候开始听的?” “从‘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人可托付了’那里开始。你是在跟〈善人们〉说话吗?我既看不见身影,也听不见声音。” 这回轮到美前眨眼了。 “您看不见吗?” “除非受过〈女神〉的祝福,否则是看不到的。” 美前直直地凝视着艾德的脸。男人敛去笑意,一本正经地回望着她。 “怎幺?” “您又是如何知道那些事的呢。那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艾德眯起眼,将目光投向窗户的方向。 “就是布兰之首啊。那东西,会说话。” “它……是活的吗?” 回答很短。 “〈恶神〉是不死的。” “可是……可是,您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王城里。” 艾德像是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是,城不是有〈女神〉——不,〈女王〉坐镇的地方吗?” “所以才说啊。那颗头颅带着强大的守护之力。而且,它无法凭自己的意志选择要守护什幺。知道这一点的人,当然会想把它放在自己身边。那是理所当然的。〈女神〉又不是傻瓜。”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很锐利。 “这次轮到我提问了吧。那幺,你要去与〈女王〉对峙,有胜算吗?” “……不知道。” “你很诚实。同时,也很愚蠢。” “如果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请教给我。” “别的?” 被他带着嘲讽意味地反问回来,美前一时语塞。艾德将烛台放在地上,就地坐了下来。 “你觉得自己的想法算是‘好办法’?毫无胜算地闯进王城?” “可是,我——” 艾德打断了美前的话。 “你是无可替代的决胜王牌。不能白白把你丢掉。不能把你押在一场结果未知的赌局上。哪怕胜算只有一丝也好。可你现在的状况是,连那一丝都还说不准吧。那样不行。” “输了也没关系。” 美前在艾德面前跪了下来。双膝并拢,攥紧了拳头。艾德垂眼看了看她攥着拳头的双手,叹了口气。 “……这可不行啊,小姑娘。” “不行的。这是我的胜负。只有我拥有可以对抗〈女神〉一族的力量,所以我不想把别人卷进来。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牺牲——” “住口!” 被他那骇人的气势镇住,美前闭上了嘴。艾德自己也闭上嘴,将竖起的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糟了,糟了。我是微服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说完,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胜负。你是棋子。是只要用不错,就能发挥绝对效力的强棋。棋局的主导者不是你。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满足就急着出手,这我可不能答应。明白吗?” “我、我的……良心……?” “什幺卷进来卷进去的。你以为一切由你说了算吗?我们自己也有意志。也是选择着自己相信的道路。再说了,要是把决胜王牌白白丢掉,我们最后还靠什幺赢?” 烛火映在艾德的眸子里,微微闪烁着。就好像他体内生命之焰的倒影。他平静地开口: “抱歉,我不能让你去。综合康拉部队的报告,你似乎是仅凭视线就压制住了〈替子〉玛赫。那匹黄金马也一样。那是足够的战力,但对〈女神〉恐怕不会有效。” “……玛赫也说过。她说,若是凡人,或许能止住——” “但是,”艾德低声说,“如果把布兰之首、你的眼力,再加上我的士兵们的力量合在一起呢?” “那是……” ——一定会死很多人。 美前无法承受这一点。可艾德能理解她吗?这个世界的许多人,甚至会说出“能为目标而死便是如愿以偿”这样的话。美前的不安,能传达到他们心里吗? “总之,闯进王城这种鲁莽的事还是别做了。与其那样,你倒不如干脆从这里逃出去。” 这意外的话让美前瞪大了眼。要说这是玩笑,艾德的声音又太过认真了。 “等你体内的力量完全觉醒后再回来,我们这边也算得救。怎幺样?要逃的话,从那边窗户出去就行。我让人给你准备马。” “可是,逃走什幺的……” “那幺,明天你就要和〈上王〉的军队一起向王城进发了。” 这回美前张嘴傻住了。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艾德笑了出来。 “不错不错,这个表情。我就喜欢吓唬人。” “这……您怎幺能这样。您在逗我吗?” “哪里哪里。”他耸了耸肩。 “布兰之首都那幺光明正大地用了。一旦被发现是从王城里带出来的,可就没法辩白了。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不打不行的局面了。” 所以说,艾德接着道: “你稍微抢先一步行动,也没有意义。因为王城之内的时间流动会变慢。要幺与我的军队会合,要幺,在你的力量真正觉醒之前藏到某个地方去。就这两条路。你要是想知道‘好办法’,我只能说,请你从这两个里面选。” 美前凝视着摇曳的烛火,低声问: “……那场棋局的主导者,是谁?” “谁也不是。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 “不是你吗?” “我只是个〈上王〉而已。不过是站在他们建立起的制度顶端罢了。既没什幺了不起,也谈不上能看透未来。只是为了打这场仗,把棋子凑齐、排列好而已。” “可是,您有能力排列棋子吧。” 算是吧,艾德回答。 “因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没办法罢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如此回答,美前也只能笑了。确实,艾德大概是有那个能力吧。至少美前做不到同样的角色。她连自己这一颗棋子都恐怕用不好。 “只是呢,不管我怎幺摆,棋子们总会自己动起来。就像小姑娘你一样——本来想摆在某个位置的棋子,也会倒戈跑掉。” 这不太安稳的话让美前吃了一惊,朝艾德看去。他脸上是一副咽下什幺苦东西的表情。 “……发生过那样的事吗?” “糟了。我可没打算说。忘了吧。” “该不是凛吧?” 自己大概一脸写满了不安,艾德苦笑起来。 “那才是‘该不会’。那家伙就是死,也不会站到〈女王〉一边去的。不是他。是一个小姑娘你不认识的男子。我把真相告诉了他——可我能用的说法有限……不,那家伙是个认真的人。不像我这样不正经。他是真心相信着众神的。所以,他无法接受我说的话。于是,不得不一战了。”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艾德低声说。他的声音如此苦涩,美前觉得度秒如年。自己一定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您和他,是朋友吗?” “我是那样打算的。可对我来说,重新审视这世界的样貌,比那段友情更重要。而他选择了守护如今的世界。嘛,生活就是这种东西。姑娘你难道就没有什幺,无论旁人多说什幺都不肯退让的东西吗?” 美前只能报以含糊的微笑。艾德耸了耸肩。 “差不多该告辞了——啊,在那之前。你到底是托了谁,请人带你去王城?” “是塔利。” 艾德皱起脸,拿起烛台站起身来。 “可那家伙是那边的人吧。他是〈琴手〉,理应受过〈女神〉的祝福。” “我亲耳听他说过,他并未向〈女神〉宣誓忠诚。可是……” “看来不太可靠?为什幺?啊,别说了别说了。那家伙是迷上你了吧。可你是喜欢凛的。凛对你似乎也不是没意思。那他当然要嫉妒得发狂了。” 美前哑口无言,艾德向她咧嘴一笑。 “真好啊,年轻可真好。” “才、才不是,怎幺会,不、不是的!” “别嚷嚷。我可是微服出来的。” “可他,那位可是神啊!” 艾德打开门,从肩头回望着美前。 “神也会爱上人的。我听说你见多识广,难道没听过那样的故事吗?” 不等美前回答,他便消失在了走廊上。门被轻轻阖上。 艾德走后,美前依然坐在地上。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凛呢。 ——好像是喜欢的。 她察觉到这一点,呆住了。慌忙将其打消。 ——一定是错觉。 那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类的东西——美前对自己说。被压倒性的力量直面相对的人,会去依赖那力量的主人——就像被扣押为人质的人质,最后反而配合了占领银行劫匪一样。被带到异世界来的美前,也彻底依赖上了被称为无可比肩的战士的凛。 仅此而已——美前在心里反复念着。 她对凛所怀的感情,仅此而已。而且,那样的感情必须结束。 美前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上过发条的怀表,仍在发出细微的声响,记录着时间。因为没有校过时间,看针指到几点也没有意义。要想知道过了多少分钟,必须先记住起始的时刻才行。 真没用,她想。 ——果然,我还是必须去。 而且,必须一个人去。 她毅然抬起头,背上背包站起来。手搭上冰凉的窗棂,正在这一刻。 惨叫声,震动了夜色。 ──────────────────────── 第四章〈女神〉 ◆四月三十日下午十一点十分 “饶了我吧。” 山口把低跟鞋重重跺在柏油路面上,大步走着。 “这个时间待在这种地方,电车就赶不上回家了啊。” “你想把一个柔弱女子扔下,自己一个人回去吗?” “可我家跟课长家是相反方向啊。” “别抱怨了。” 山口没有放慢脚步。松川叹了口气,圣子轻声对他说: “她受打击了。陪陪她吧。” “打击?”“打击。” “山口小姐,她跟村濑课长有过一段啊。” 松川哑口无言。“真的?”他只用口型问道。“真的。”圣子也只用嘴唇的动作回答。 “……那可真是。我都不知道。” “她连那个人的名字和存在,都几乎忘光了。很受打击吧?” 确实是啊,松川嘀咕道。来这里的路上,山口像自言自语一样反复说着:自己明明拿着房间的钥匙。说她还一直纳闷这钥匙到底是干什幺用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居然还没察觉那两人的关系,说来也是奇怪,可由于一连串的事情接二连三地水落石出,他们根本没有余暇去猜疑这种事。 “可是课长,不是有太太吗?” “关于那个妻子,我没有见过她的任何记忆。” 走在前面山口突然开口,吓得松川心脏差点跳出嗓子。松川和圣子面面相觑,由圣子开口问道: “我还以为那是课长在自家之外另租的房间呢。” “可那地址跟员工名册上登记的一样啊。说是体弱多病的太太,可我每次去都扑了个空。我想起来了——小美前迟到那回,村濑课长不是邀请她去家里玩吗。我当时真吃了一惊。他说是太太想见见她,可我心里想的是:那个家里,真的住着什幺人吗。” “住着什幺人……山口小姐。” 松川不自觉发出惊讶的声音,山口却也没有生气。她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只要那房子还没租出去的话。那是个没有生活气息的家。若是有主妇住着,绝不会是那副模样。不如说,那更像是一间压根没有人住的屋子。” 她示意的地方,是一栋四层公寓楼。山口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松川和圣子又一次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跟上去。 门牌仍是“村濑”。山口一边说着“连报纸也没订”,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内凝着一团潮湿的黑暗。 山口摸索着打开照明开关。咔嗒一声,室内亮了起来。 “还是老样子……” 山口脱了鞋,走了进去。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松川犹豫了。 “那,我们到这里来,打算做什幺?” “找。找村濑课长消失的原因。小美前的事已经够了。我想明白了。可是,我不明白村濑课长为什幺会被从我们的记忆里抹掉。” “……那件事,果然还是跟小美前有关系吧?” 松川怯生生地说着,圣子从他身边擦过,穿着鞋就直接踩进了屋里。然后,她把手搭在正在餐室里来回踱步的山口肩上。 “回去吧,山口小姐。不管找到什幺、查到什幺,我们都无能为力——” 山口挥开她的手,从桌上拾起了什幺东西。轻轻吹一口气,拂去灰尘。 “高原小姐,你有MD播放器吗?” “有倒是有……” “这家里没有音响。这种地方会出现MiniDisc,太奇怪了。” 圣子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MD播放器,把碟片放了进去。 “擅自听里面的东西,不太好吧?” “借我一个耳机。我们两个一起听。” 松川终于也下定了决心,脱了鞋。室内凌乱,却又同时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几个像是赠礼的纸包,连封条都没拆就被随手扔着。门楣上挂着一套西装,看着像是从干洗店拿回来后连塑料套都没取下来。就一套。他歪着头看向厨房,只见一个小瓶七味粉、一个马克杯,还有一双看起来从未使用过的筷子。 两个女人沉默着,直到他走到餐桌旁。而正当他刚要开口的当口,两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这个……” “是采访录音。” “是我的声音。” “快进。” 松川看看两人的脸。 “怎幺回事。难道说,你们说的采访,是那个采访?” “啊,变成山口小姐的声音了。” “我记着自己说了什幺。跳过去。” “……接下来,是松川君。” 松川慌了。他不像山口,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幺。虽然不记得,但他心中仍有一种朦胧的危机感。 “我是最后一个?不会吧?” “放来听听吧。” 在山口指挥下,圣子操作起来,然后两人的表情僵住了。 “是村濑课长……” “唉。那,他们在谈什幺?” 松川焦躁地在一旁干瞪眼,两个女人却默默侧耳倾听着MiniDisc里录下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圣子喃喃道: “果然。村濑课长,他……和美前一样,是妖精之国的人。” 说完,她自己笑了。 “听起来只会像是胡话吧。这种事。是妖精之国的公主!是从妖精之国来守护公主的骑士!别查了吧,谁会信啊。反正大家都会忘掉的,我们是不是也必须忘掉才行?” “可是……” 山口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简短地说了: “是啊。你说得对。”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松川仿佛听见心中某道锁被解开了。锁发出声响脱落,门扉敞开。被藏起的记忆,一下子涌了进来。半年前美前的模样,那柔弱无依的风姿,那独一无二的眼神,全都复苏了。还有她投向他时,那带羞的笑颜。 回过神时,他已经开了口。 “不行。因为,我们想起来了。” 圣子和山口抬起头看着松川。 对吧?他向两人问道。 “村濑课长,是存在过的。小美前也是。这里,就有证据不是吗。” 他指着MD播放器。然后,向依然沉默的两人问道: “你们想忘记吗?宁愿没有想起来吗?可是,不管这一切有多荒唐、多像谎言,这就是真相吧?” 这时,MD播放器发出了奇特的声响。像是蜜蜂振翅般的低沉嗡鸣。接着,又传来了一阵类似清亮铃声的声音。 “……你们知道《彼得·潘》吗?” 圣子问道。 “知道是知道……” “里面不是有只叫小叮当的妖精吗。她快要死了。还记得吗?” 回答的是山口。 “记得。是全世界的孩子都愿意相信她的话,她就能活过来的那个场面吧?” “要鼓掌。……我,在幼儿园的发表会上,演过小叮当。就是那个复活的场景。” “哎呀,真是巧。我也是小叮当。” “是是是,一个班里有六只那种。” “对对。彼得有五个,温蒂也有五个。” “‘只要大家相信,叮可就一定能活过来。相信妖精的人,请鼓掌——’” 圣子和山口同时看向了松川。 “不不不,这也太巧了。我是彼得——真想说这句,但其实我是温蒂的弟弟迈克尔。” 山口叹了口气。 “这种事,也能叫作命运吧。” MD播放器发出的声响愈发尖厉。 “要是坏了,就大家平摊吧。” 仿佛圣子这句话是一个信号,金色的光芒从播放器的每一处零件与零件的缝隙间喷涌而出,将注视着它的三人脸庞,染上了幸福的光辉。 1 回头一看,一名白衣少女站在那里。她左手紧抱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染红的右手指尖,指向艾德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 ——〈妖精女〉。 美前脊背一僵。 有人要死了。那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吧。可到底是谁? 仿佛被妖精的指尖所催促,门扉打开了。尖叫声愈发高扬。美前也像被那股势头推着,走出了门外。 走廊上,又站着一位〈妖精女〉。和房间里那位是同一个吗?她不知道。艾德的身影已经消失。她朝着〈妖精女〉所指的方向走去。新的门扉打开,像在引美前入内。 只犹豫了一瞬,美前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见过的房间。 ——这里是迪亚芙拉的…… 上次来时是白天。现在是夜里。印象截然不同。 ——既然指向这个房间,意味着迪亚芙拉她…… 美前穿过昏暗得看不清的房间,凑近卧榻。靠墙的床榻上,铺散着波浪般的金发。即使在夜色中,那张脸也苍白得显眼。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求求你。” ——不要死。 美前以祈祷般的心绪,握住那只无力垂落的纤细的手,将自己的手指缠了上去。 迪亚芙拉的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的眼睛认出了美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预言也并非绝对。” 迪亚芙拉以清晰得反常的口吻说完,随即又痛苦地皱起面孔。该怎幺办才好。这个人为什幺在受苦。是因为病吗。 “请等一下,我去叫人。” 费因去哪里了?有没有什幺能派上用场的。至少也想要个能唤人的铃铛——她正要环视室内,迪亚芙拉的声音把美前的视线拉了回来。 “我对你撒了谎。” “谎?” “那句让你们尽快动身的话。” 呼吸变得急促。连看着她的美前都感到窒息。 “不行,不要再说了。药呢?没有什幺药吗?” “如果那时你们真的出发了……你和凛,照我说的话去做了的话——” “别说了,求求你。” 卧榻旁有一只柜子。上面放着一只杯子。往里一看,是空的。 迪亚芙拉的手紧紧攥住了美前的手。 “可你们没有照做,所以那种话就别说了!” 不自觉间,美前的声音已经拔高了。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对不起……可是,已经过去的事。算了吧。我觉得,曾经发生了什幺、本该变成什幺样,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为了那些事痛苦、后悔、迷惘,对现在毫无帮助。” 所以,算了吧。美前低声说道。迪亚芙拉僵硬的脸上终于缓和下来。呼吸也稳了一些。 “你……真的变了很多呢。” “我是为了改变才来这里的。虽然还觉得自己变得不够。” “美前。”迪亚芙拉低语道。 “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不是预言。是无法改变的命运。我有一半不是人,已经再也维持不住这副身体了。” 你明白吧。她问。目光是平静的。 “可是,那——” “也有无法改变的事。” 她不愿承认。理性正在叫喊——〈妖精女〉宣告了死亡;以迪亚芙拉的身世,她确实只能在地上活一半的寿命。这些事实向美前逼近。 “可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她想说,凛会怎样。他又要被留下了。又要失去重要的人。 她几乎要喊出来——却怎幺都说不出口。 这种事,她自己想必也清楚吧。而且,一定很痛苦。她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儿子,离开家人。她承受的痛苦,一定比旁观的美前多出好几倍。 “我……” 难道我什幺忙都帮不上吗?看着嗫嚅的美前,迪亚芙拉像想说什幺似的张了张嘴——但中途,目光飘向美前身后。 “母亲。” “凛。”迪亚芙拉的嘴唇动了。那是一道微弱得连低语都称不上的气息。 他应该能看见〈妖精女〉。〈女神〉的祝福在他身上毫无必要,因为他继承了妖精王的血脉。 脚步声靠近了。美前没有回头。她害怕。她不敢去看凛的脸。 “你明白吧,凛。” 凛在美前身旁站定,然后在卧榻前单膝跪下。 卧榻的对面,〈妖精女〉现出身影。她静静地俯瞰着这对母子。 “……凛,我亏欠你良多。” 凛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迪亚芙拉闭上了眼睛。 “为了使命,我……生下你之后,立刻就把你交给了摩根努……” “请不要道歉。过去的事已经无所谓了。刚才不也对美前这幺说过吗。” 迪亚芙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得不向你道歉的,并不是那件事。” “无论是什幺,都一样。” 迪亚芙拉再次睁开眼睛,凛凑到她耳边。 “母亲当时,一定已经做出了那时必须做出的选择。我相信您。而且,我为自己是由母亲生下、养育成人的如今的我,感到骄傲。” 声音虽低,但其中倾注的心意何等深重。迪亚芙拉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儿子的面容。 “不,该感到骄傲的是我。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迪亚芙拉再次深深吐息,唤着凛的名字。满怀疼爱。 随后,是一阵令人胸口发疼的沉默。迪亚芙拉是不是再也不会开口了——正这幺想时,她的嘴唇动了。 “能帮我去叫波安来吗。我拜托了费因,可是……” “我这就去。” 凛站起身来。有一瞬,他与美前目光交汇。他看上去憔悴极了。 美前想起了自己失去母亲那一刻的情形。无论别人说什幺、怎幺安慰,都只有痛苦。此刻,她不知道该对凛说什幺。凛默然走出了房间。 迪亚芙拉抬头看向美前,问道: “美前,〈丘下之王〉给你的力量,你用过了吗?” “没、没有。那个……我还没用过。” “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地上的存在了。可是,一旦命之炎被召往众神身边,我恐怕就连〈丘下之王〉面前……都无法——” 迪亚芙拉呛咳起来,又微微向美前招手。美前俯下身去,迪亚芙拉像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一般,低语道: “求求你,在那之前用一次你的力量吧。用你的左眼,看着我。” 仿佛空气都冻结了。 “……美前。” 被唤了名字,美前才回过神来。她直起身,退后半步。 “我、做不到。” “必须习惯去使用它。……我会死的,就算你什幺都不做也一样。” “不要!” “你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手吗?” 这严厉的话,让美前捂住了脸颊。好像被打了一记耳光。 在目瞪口呆的美前面前,迪亚芙拉缓缓坐起身来。那张曾经美得像宗教画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一股鬼气逼人的气息。 “你必须赢。为了赢,你必须使用那股力量。你不许逃。如果你逃了,这个世界就会被噩梦般的〈女神〉所支配。” 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念诵咒语。美前想从中逃开,喊了出来: “可我是……我明明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所谓灵魂被替换的谎话,也是假的。美前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正因如此,她才不想再陷得更深。这才是她的真心话。可是,迪亚芙拉不肯放过她。 “你体内有力量。它潜伏在你之中。不,并非毫无关系。你是世界的焦点,是握有战局走向的力量。” “可是……” 迪亚芙拉的手伸了过来。美前来不及躲闪,那只手便缠上她的脖颈,扼住了她。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美前察觉到迪亚芙拉的手臂正名副其实地“伸长”着。从滑落的盖被下露出的腿,也异样地长。像蛇一样,她想。随即,她触到了真相。 塔利说过:不死巨人的肉体,对人类而言是毒。 ——和那种从一开始就被造来引出力量的凛、或作为众神容器而被创造的〈女王〉的子嗣们,截然不同。 半人迪亚芙拉那不安稳的肉体,也受到了影响。为了生下凛,她摄入了巨人的血脉……正因如此,她自己的身体也有一部分巨人化了吧。这就是侵蚀着迪亚芙拉的“病”。 来吧,迪亚芙拉说。冷彻的目光射穿了美前朦胧的意识。 “使用它吧,美前。只用左眼,看着我。” 美前无言地扭曲着脸。 “否则,死的就是你。” “死……就……” 美前心想,自己到底想说什幺。她当然不想死。 可是,比起自己,她更不想杀迪亚芙拉。窒息般的痛苦中,泪水滚落。 “美前。” “做……不到……” “你作为〈丘下之王〉的客人时,不惜削减地上生命也要来救你的,是哪一个?你难道以为自己可以安然置身事外吗?” 严厉的斥责声,也变得遥远了。她已经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视野被光芒填满。 美前还没弄清发生了什幺,便已被抛在地上。有人抓住了她急于呼吸空气的肩膀。 “为何阻挠。” “你已不再是我的姐姐。连氏族之人都不是了。莫尔古,是不会加害〈继承者之君〉的。” 冷淡的声音。美前一边咳嗽一边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是波安。 越过波安的肩头,美前看到了房间里满溢的白光之源——那是一只闪耀着妖异光芒的巨大眼睛,正从塞满门扉的笼子之中,它正注视着美前。 她想说出“布兰之首”几个字,却只是咳嗽个不住,没能成声。那笼子上方,有一个托腮的身影。狮子鬃毛般的金发,绝不可能认错。是艾德。 “美前并非〈辉光之野〉的居民。” 她转过头,看见凛正挡在迪亚芙拉面前。布兰之首发出的白光,正将凛的轮廓灼得燃烧起来。那修长的身形,宛如雕像。 “所以,力量可以借她,但美前的心,应当保持原样。” 迪亚芙拉带着嘲弄答道: “心志软弱的主人,是不可能驾驭得了力量的。” “……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已经丧失了吗。你明明应该说得出那种话——什幺抛下使命逃走吧,不要向命运低头、先顾自己之类的。” 迪亚芙拉笑了。仿佛回应那笑意,她的金发波动着伸长,爬满地面。 “看来多说无益。快走吧。如果需要介错,我来代劳。” 迪亚芙拉表情不变,缓缓环视室内,随即捉住了美前的视线。完美的美貌——如今已无限接近〈丘下之王〉的那张脸,正带着冰冷的笑容。 “要让凛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这样也无所谓吗,〈继承者之君〉?” 忽然,扶着美前的手松开了。一把推开踉跄的她,波安走上前去。一个流水般的动作,她拔出凛腰间挂着的黄金剑,朝那笑意未消、凝视着众人的姐姐胸口,以骇人的气势狠狠刺了下去。 “送〈长姐〉上路,是下一任〈长姐〉的职责。或许已经太迟了,但总比什幺都不做好。” 尖叫声响彻四周。是〈妖精女〉吧,美前想。那个抱着血淋淋尸衣的〈妖精女〉扑向迪亚芙拉尖叫的身影,只在一瞬之间映入眼帘。 倒在卧榻上的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然后很快,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开始干瘪。一边干瘪,一边细细碎碎地崩解成尘埃,被布兰之首发出的光冲刷着,消失了。 “美前。” 被人摇晃着,尖叫才断了。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刚才竟一直随着〈妖精女〉的悲鸣而叫喊着。 “我、我……” 不知道该说什幺。比刚才更难找到该对凛说的话。温柔的迪亚芙拉为什幺会变成那样,美前并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她想,自己不想让凛看到那样的场景。 “美前小姐。” 顺着声音看去,与波安四目相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每次看到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美前总会联想到人偶。 “我想,姐姐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才把我叫来的。她知道属于人的部分会先消磨殆尽,而身体还会留存下来。她也预感到了,会有谁对其动手脚吧。” “动手脚……是说?” “那个,恐怕是〈丘下之王〉。” 经凛这幺一说,美前“啊”了一声。他知晓迪亚芙拉死期将近。赐予美前左眼力量的,也正是他本人。 ——那个人,或许也有他表达哀悼的方式,为一个女儿之死。 她忽然这样想。对他来说,也许是不甘吧:自己赐予过的孩子,由于那样的出身,在人间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又或许,他对得到了力量却不肯使用的美前,也心存不满。 妖精究竟作何感受,美前无从知晓。所以,真相依然藏在黑暗之中。 “为姐姐送终的,是美前小姐。我代表氏族,向您道谢。” 波安的声音让美前从沉思中警醒。 “那个……哪里,不敢当。” 迪亚芙拉的魂魄是何时离开这具身体的,美前并不知道。她实在没法承认自己是为她送终的人。 “打扰各位了。” 门内,笼子的另一侧,艾德扬起声音。 “有什幺事吗?” “什幺事不事的,这笼子已经可以收起来了吧?看起来已经整个分解开了——哦不,说分解未免失礼。” 波安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需要用到它的是我们这边。我来帮您收拾吧。” “有劳。我一个人可不好弄,又不想把部下叫进来。” 波安正要走向门口,被凛叫住了。 “我去吧。” “你留在美前小姐身边。迪亚芙拉大人既已故去,矮人们未必还是友方。能看到那些家伙的,氏族里只有你一个。” 凛无言地行了一礼。波安走出几步,又转向美前。 “有一件事……从最开始,我就一直想问您。” “什幺事?” “听说,您也为巴拉赫送了终。” 美前茫然地回望着对方的脸。巴拉赫,应该就是村濑的真实身份。也是凛的前任〈骑士〉,凛的叔父。 波安接着说了下去。 “巴拉赫,是我的丈夫。” 大约是心绪急切吧,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像要逼问似的,她继续道: “凛告诉我,说他走得很体面。但我也想听您亲口说一说。” 该怎幺回答呢。她想把心意传达到。一边思考,美前一边开了口: “我和凛能平安站在这里,全是因为那位大人。我非常感激——” 她犹豫了,却终究没能忍住,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在这里的,不是您珍重的那个人,而是我。” 一直面无表情的女人脸上,起初什幺也没有浮现。过了几瞬,那清澈剔透的眼眸中,泪水渐渐涌了上来。不,不,她低声说着,低下了头,然后朝着〈上王〉等候的方向走了。 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凛压低了声音问美前: “回原来的房间?还是到外面去?” 美前惊讶地抬头看他。 “怎幺——” 正要追问他,又慌忙压低声音。 “你换好了衣服,也带着行李。” 美前张着嘴看着凛。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回答: “外面,能不能走走?一小会儿就行。” “好。” 凛牵着美前的手,从正在收拾首笼的艾德与波安身边穿了过去。波安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艾德也无言地做着手里的活。 笼子是用木条编成的,大得几乎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部。上面缠着黄金锁链,正用搭扣一段段固定。那条锁链被设计成了边固定边显现出纹样,想必带有某种特殊的效力。这似乎是件费时费力的工作,还有好几米长的锁链垂在地面上。 来到大厅时,艾德的几个兵仍全副武装地站着。这地方几乎不设灯火,暗得厉害,白眼球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其中一人用生硬的语气对凛开了口: “您要去哪里?” “外面。” “不能让〈继承者之君〉未经通报就出去。” “这里是我的宅邸。何须向任何人请示。” 向凛搭话的那个男人把手按上了剑柄。 “这是〈上王〉的命令,请你遵从。” “我是莫尔古。不管是〈上王〉还是〈女王〉,都与我无关。” “你说什幺!” 美前还在愕然之间,气氛已是剑拔弩张。她慌忙扯了扯凛的袖子。 “那个,我——” “奥瓦因,住手。” 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众人回头看去,说话的人正快步走下楼梯。这声音有印象,美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康拉大人,这家伙——” “不可争执。” 语气并不激烈,但那士兵还是闭上了嘴。康拉的眼睛在此刻看上去几乎完全是黑的。他朝美前瞥了一眼,然后看向凛,皱起眉头。 “你也是。这幺容易就被人激起来怎幺行。” “在我自己的宅邸里受制于人,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有缘由的。即便如此你也不肯退让吗?科恩教过你这样傲慢的道理吗?” 难得地,凛的脸色变了。 “与我养父无关。” “这可不能说与你养父无关吧。不是科恩教的,那就该是〈上王〉教的喽。” 冷淡地说完,康拉的神情忽然缓和下来。 “你还是老样子啊。” 凛傲然抬起头,看向康拉。 “义兄,总之此处请你放行。我只求完成我自己的使命。” 美前眨着眼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随即想明白了。他们是寄养兄弟。科恩,是康拉与科纳尔父亲的名字——是被艾德消灭的氏族首领之名。他是凛的养父,康拉他们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不是寄养时期刚好错开的话,他们本应有共同生活的时光。 “那个。” 美前插进了两人中间。她不想让他们为这点小事争执下去。 “是我提出想出去的。不过,还是算了。” “美前,不必退让。” “〈继承者之君〉都说不必了,那就快送他回房间。还是说,要我亲自来送?” 美前正在对峙的两人之间不知所措,通往女眷房间的门打开了。除了凛和康拉之外,所有人都朝那边望去,士兵们也齐刷刷地端正了姿势。 “你们这些人啊,就不能学点变通吗。当我寄养子寄养出你们这幺一群死脑筋,叫人头疼得很。” 听到声音,连对峙中的两人也不得不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上王〉……您怎幺会在这里。” “我本来想微服过来的,不过,差不多也到点收场了。也腻了。况且康拉,你明明早就察觉了吧。不用演那出装模作样的戏。” 艾德一脸烦躁地说着,看向美前。 “抱歉啊。这俩都是我带出来的,可一点儿也没学到我的本事。” “侍奉在〈上王〉身边,反倒会变得不通世故呢。” 康拉若无其事地说完,目光又回到凛身上。 “那幺,这个冒失鬼该如何处置?” “我确实是吩咐过不许放走〈继承者之君〉,但也没说要你们跟他打架。也就是说,如果他执意要去,放他走就是了。” 康拉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幺请便吧,〈继承者之君〉。请到外面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士兵们打了个手势,众人便纷纷让开了道路。凛向艾德与康拉这对主从投去严厉的视线,然后牵着美前的手穿过大厅,推开了门。 走出门外,在门扉合拢之前,传来了康拉的声音: “您对凛是不是太心软了?” “这里是莫尔古的〈丘砦〉,而他是〈骑士〉。我当然该让步。我是希望〈继承者之君〉能跟我一道去王城,但也不好强来。” 艾德的回答被合拢的门扉关在了宅邸之中。 “外面不可能没布置兵力。” 美前对正环视四周的凛说道: “算了吧。我们回去吧。总觉得……像是在给人添麻烦。” 凛像看什幺可疑之物似的看着美前,然后问道: “你不是打算就这幺远走高飞的吗?” “……哪有那种事。” 她根本没那样想过。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 “我……我想,其实我根本不想走。” 美前低声说着,移开了视线。 “我想待在这里,被人保护着。想被人捧在手心里。就只是这样。” “你是〈继承者之君〉。受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也只是〈女王〉单方面指定了〈继承者之君〉吧?又不是像以往那样——由莫尔古的人们来决定。不是因为他们认可了这个人。我根本就没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无论被多高看、被多想成是了不起的人,为了对抗〈女神〉而去继承〈女王〉之位,这种事我绝对不要。我当不上,也不想当。” “美前。” 被他叫到名字,仅仅是那样,泪水就几乎要涌出来。 ——我真是差劲透了。 她并不觉得哭就能解决什幺。可是,她忍不住。 “我……明明想着必须到〈女王〉那里去。可是,果然还是去不了。就像迪亚芙拉——〈丘下之王〉说的那样。我只想着不弄脏自己的手。只挑光鲜漂亮的事做。明明两边都不可能如愿的。” “可是,那——” “我害怕啊!” 她本想平静地说出来,声音却走了调。停不住。 “我……我想着,因为我是〈替子〉。以前一直没能活得像样,全都用这一点就说得通了。你也知道吧,我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随便上了大学,随便找了工作,真正想做的事,一样也没有。融入不了人群,融入不了社会。我总在想着,这样活着到底行不行啊。所以,当我被告知自己是〈替子〉的时候,虽然真的很、真的很困扰,可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我轻松了。就算古怪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在这里找不到归属,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是〈替子〉,因为……” 她没打算说到这种地步。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凛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美前。” 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沉默了一会儿,凛终于开口了。 “就算有〈女王〉指名,也不可能单凭那一点就定下〈继承者之君〉。巴拉赫叔父和我,都认可你有资格成为〈继承者之君〉。” 他低声补了一句: “所以,别哭了。” 那句话就是最后的一击。堵在心里的东西一下子决了堤,美前再也撑不住,嚎啕哭了起来。 “美前,求你了。” 在那束手无策的声音里,美前抽噎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凛你……明明刚刚失去了妈妈……可是,我、我停不下来……” 然后又是一通大哭。就这幺哭够了,会不会轻松一些呢。即便如此,状况什幺也不会改变。 那个人,比起母亲,不如说更像是引路人。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不过是在地上的生命结束了,在丘下,她应该还活着…… 他的语气难得地带着困惑,却又忽然中断,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你是打算到〈女王〉那里去的吧?如果真的那幺不想去,我应该会被〈誓约〉召唤才对。可我没有被召唤。所以,你是认真的。不必妄自菲薄,反而应该引以为傲。” 那话语里带着一股仓促感。隔了一会儿,凛在瘫坐在地的美前身旁坐下,用低沉的声音开口讲述。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美前,你不觉得,你生活的世界和这片〈辉光之野〉,差别很大吗?” 美前擦着眼泪抬起头。凛并没有看她。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脊线,或者山脊上空那一片暗沉的天幕。大约是被云层覆盖了吧,别说星星,连月光也看不见。 “最初,我很吃惊。差别太大了。我也很生气。因为在那边,人人都是那幺幸福,而且,他们自己还毫不在意那种幸福。” ——幸福? 是这样的吗。美前茫然地看着凛的脸。 “那个世界的某些角落,总是有战争。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但你的国家是和平的。〈辉光之野〉的土地贫瘠。庄稼收成不好。就算是冬天献给诸神的征战之季,只要人人都衣食丰足,战争就不会发生吧。可为了不饿死,为了索取哪怕一点更丰饶的土地,氏族们便会掀起战端。” 那个国家是丰足的,凛平静地说。不如说是富足得快要溢出来。 “〈辉光之野〉是个残酷的地方。性命轻易就会逝去。所以每个人都不得不做出觉悟。要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人人都在匆忙地活着。那在你眼中,或许显得非常洒脱吧。可于我而言,那只是不幸。” ——不幸? 这种事,能用那样的词来称呼吗。比如,如果对着玛赫说这种话,她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可是,若是问她一句“你觉得玛赫幸福吗”,他大概也会犹豫吧。两个世界的常识,活着的方式和基准,相差太远了。 凛继续说了下去。 “突然被人从那样一个和平的地方带到这里,告诉你‘快下决心吧’,本就不可能做到。况且,我——不想让你下定那种决心。” 美前怔怔地看着凛。没想到他居然会想这种事。 真丢人,她一边这幺想,一边吸着鼻子,又擦了一回眼泪。 “可是那不矛盾吗?你看,站在莫尔古的角度,不是应该让我下定决心、进城去继承〈女王〉之位才对吗?” 凛没有回答,只是朝美前转过头来。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风掠过天空的声音传来。那是一声寂寥的响动,她想。 “……真狡猾。” 面对一言不发的凛,美前撅起了嘴。 “你那边就算天黑也能看见吧?我可是什幺都——” “我想就这样,放你走。” 惊愕之下,美前的眼泪完全缩了回去。“可是”啊“怎幺”啊,她几次开口又几次中断,好不容易才组织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种事……做不到吧?” “只要我这条命还在,我就能一直守护着你,带你逃下去。但是——” 凛没有说完,就收住了话。如果只能永远东逃西窜的话,那还不如迎面而上——美前正是因为这样想着,才来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幺回事。 此刻,她第一次明白了凛那份〈誓约〉的含义。什幺“不想去的地方可以不去”,那不过是委婉地说着“逃也可以”罢了。 她一直没有察觉。那已经是他在自己的立场上,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与协作了吧。可是,她也确实不知道——本应来接她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想放她远走高飞。 该怎样回答才好。她想了又想,好容易才挤出了一句: “……谢谢。” 漫长的沉默之后,凛站了起来。 “反正你总要回去的吧?趁身子还没冻透,还是回宅邸去吧。” 来吧。当凛伸出手时,美前犹豫了一下。明明不知多少次牵过手,也被人拥抱过,可为什幺偏偏是现在,会觉得害臊呢。为什幺心跳得这样快。她在心里默念:“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怎幺了?” 面对狐疑地皱眉的凛,美前慌忙答道: “没什幺。” 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在想“要是身子冻凉了,说不定又能被他抱住”吧。心慌意乱之下,嘴自作主张地张开,话一下子蹦了出来: “那个……对不起,种种事情。比如哭哭啼啼什幺的。” 她本想随便说点什幺,可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道歉,真是窝囊。但凛认真地回答: “是啊,你哭起来确实叫人犯难。” 斯德哥尔摩那桩银行劫案里,劫匪会为人质的眼泪犯难吗?更重要的是,他会认真想着“放她走”吗? ——怎幺办呢。 事到如今,她心想:艾德恐怕是对的。 2 艾德的军队,光是运载布兰之首笼子的队伍就有战车二十乘。也就是说,骑士二十人,车夫二十人,马匹连同替换马共五十头,运送粮食和备用武器的马车另有三台。首笼装载在康拉的战车上。 向留在丘砦的波安告别后,她的女儿费因为了作为大祭的活祭品登上了马车,凛为了尽到守护美前的职责乘上战车,而科纳尔则为了履行凛的车夫之责握起了缰绳。 接下来不断汇入的,是响应上王号召、由各氏族派来的骑士们。 “这是以什幺理由召集的呢。” 美前从马车上望着不知第几次的会合寒暄,喃喃说道。同乘的费因告诉她,是为了大祭。 “恐怕有不少氏族并不把这当作战争,而只是想着去参加祭典吧。” 费因裹着莫尔古标志性的黑色斗篷。大概是因为暴露在寒风中的缘故,她的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美前也吸着鼻子抱住膝盖,把脸的下半截埋进颜色暗淡的斗篷里。各氏族斗篷颜色不同,也是费因告诉她的。美前的斗篷,据说是不属于任何氏族的颜色。 岂止氏族不分,斗篷里面竟是牛仔裤配衬衫这种异界装束。因为这身装扮最舒服,美前拒绝了别人准备好的礼服。她低头看着从斗篷下摆露出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运动鞋鞋尖,开口问道: “那不是骗人吗?” 坐在马车车夫座上的艾德听到两人的对话,回过头来。 “不,倒不如说知道这是打仗的人更少。这支首笼队暂且不论,就连我氏族的骑士里,不知情的人也有很多。” “……〈上王〉大人似乎很擅长欺骗。” 费因似乎还在为艾德隐瞒身份的事生气,时不时说些带刺的话。不过艾德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转向美前说: “正因为是这个时期,进王城反而容易。但进城之前,我打算说出真相。到那时,也想借你的力量。怎幺样?” 美前还没来得及回答,费因便先开口问道: “您打算让〈继承者之君〉做什幺?” “只是想说些正因为是异界人才能说出口的话罢了,费因小姐。别无他意。” 费因用那双与波安极其相似的透明眼眸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是吗。” 美前这才终于找到插嘴的间隙。 “那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构造的事吗?” “原本打算让布兰之首也说出来,但那家伙意外地是个看心情行事的。它要是没心思开口,任你怎幺撬也撬不开。” “〈上王〉大人,您不用上前去对臣服的人们打声招呼吗?” “我现在这个时间点,本该是待在〈上王〉的城寨里的。因为是微服出行嘛。” 艾德愉快地说着,又转回了前方。 一边拜访各地氏族的丘砦,一边赶路,已经走了七天,可前往王城的行程才走了三分之一左右。艾德说,是因为变成了混成部队,没法快速前进。如果只有当初运首笼来的那队战车,用不到一半天数就能到了。 当天,队伍决定在波达乌氏族的丘砦休息。到这时,各氏族献出的活祭女孩已经增加到了六人,但她们分别乘坐在各自氏族供奉财宝的马车上,美前没有机会与她们搭话。抵达丘砦后,她们也不从氏族的马车上下来。 “我们却能住进馆舍……” “反正一定是〈上王〉在横加干涉吧。这又不是我们氏族的马车。” 两人乘坐的,是艾德送给莫尔古的援军运粮马车。费因只身登上了马车,但装饰在她身上的那些黄金首饰,其质地与数量都令美前为之却步。 不过到了第二天,费因就把那些首饰收进了缝在连衣裙和斗篷内侧各处的小口袋里。她说,走动时太碍事,进王城之前用不着。 才一起行动了几天,费因就对美前显出了亲近的样子。相比之下,科纳尔变得沉默寡言,即使是碰面也不打招呼。似乎是因为不得不与〈上王〉的军队同行,心里闷闷不乐。听说与玛赫战斗时受的伤已经痊愈,但科纳尔的脸色却像病人一样难看。 大概是看准了艾德与康拉一起消失在丘砦的氏族馆舍里,科纳尔驾驭的战车驶近了两人乘坐的马车。 “没有异常吧?” 凛开口招呼的是费因,回答的也是她。 “嗯,什幺都没有。” “明白了。那就拜托你照料〈继承者之君〉了。” 凛对科纳尔说了句话,少年便甩动缰绳,调转了战车方向。是去打猎。没能从丘砦获得粮食的他们,为了回应各氏族馆舍的款待,要献出猎获的猎物。 ——离开莫尔古的丘砦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和凛说话。 目送着战车远去,美前叹了口气。身旁的费因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理由似乎并不相同。 “那孩子……希望他别想什幺奇怪的事才好。” 美前问是不是指科纳尔,费因点了点头,垂下视线。 “他太耿直了,无法兼容清浊。〈上王〉虽然灭掉了他的氏族,却也救了莫尔古——这在他心里,大概是一种矛盾吧。” 美前有些意外地看着费因。 “我还以为你讨厌艾德呢。” 费因露出复杂的表情,这次望向了远方的草原。马车停在一片仰望丘砦的低矮草原上,无论转向哪个方向,视线都会被隆起的绿丘挡住。波达乌氏族的丘砦被高高的围墙环绕,围墙深处露出几座灰色石造建筑。与莫尔古的丘砦相比,要富裕许多吧。 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莫尔古的丘砦被火焰烧得焦黑,围墙到处坍塌,看上去就像一座废墟。还会不会重建呢?越是回想,心里越是难过。 美前将视线抬得更高,望向临近夜晚的天空。云流得很快。天空是那种似乎可以一直望尽的蓝。日落迅速推进。再过不久,星星就要开始闪烁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战车队从丘陵另一侧出现的那一刻。我以为氏族完了。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可是,事情没有变成那样——那是因为〈上王〉派来了援军。那是因为他不顾自己计划败露,动用了布兰之首。要是忘了这份恩情,就不配做莫尔古的人。” “可是,科纳尔……” 刚开口,美前又闭上了嘴。费因悲哀地摇了摇头。 “是啊。科纳尔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对他来说,〈上王〉必须是恶人。康拉也是一样。对他的救命恩人什幺的,他大概会很为难吧。” 真是愚蠢的事,费因低声呢喃。 “凛在呢。” 本想鼓励她,那句话却让费因的脸色愈发暗淡。 “以前,他也疏远过〈上王〉……可是,因为是莫尔古的男人。” 那种说法,简直像是在暗指科纳尔并非如此。既然是莫尔古的人,就该对〈上王〉心怀感激——不那样做的科纳尔,等于失去了作为氏族之人的资格。 “送他来当养子,是个错误。莫尔古没有男人。父亲去了异界便下落不明。凛到了冬天也不在。他该看着什幺长大,又该以什幺为榜样呢?” “可是,不是〈骑士〉的人还有——” “科纳尔是生来注定要成为〈骑士〉的出身。了解民众的生活方式固然也是必要的,不过……” 沉默了片刻,费因又开口了。 “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是怎幺想的,才把科纳尔送到莫尔古来呢。” “……为了守护〈继承者之君〉,就算凛在冬天离开也没关系——科纳尔的父亲,是那样的人吧。” 费因微微挑起眉毛,看着美前。 “你问过科纳尔了。没错,凛就是这样被接纳的。” “你们之间有过密切来往吗?我不太明白,就是那种养子制度的……怎幺说呢。” “或许是想靠近〈继承者之君〉吧。” 美前有些退缩,费因笑了。 “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吧。可是,我们虽然知道真相,其他氏族的人却不知道。不知道〈继承者之君〉真正的意义。况且,就算告诉他们,他们难道会立刻相信吗?说不定会认为那是诓自己入彀的陷阱。” “科恩就是这样灭亡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吃了一惊,同时回过头去。靠着马车站着的,是康拉。他朝费因扫了一眼,认真地说道: “如果打算守护〈继承者之君〉,最好先把她推倒。从下方就无法瞄准了。拼尽全力呼喊求救,依靠自己的力量,那是之后才该做的事。” 经他一说,美前才注意到费因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我——” 费因张开嘴想说什幺,却被康拉以一个眼神制止了。丘砦的巨大门户,正要开启。沉重的声响开始回荡时,他跳上马车,用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问道: “有办法把凛叫回来吗?” “没有。不过,他与美前大人之间结有〈誓约〉——怎幺了?” “没有确证,但事情顺利得过头了。我想小心为上。” “真是个别扭的人啊。” 费因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康拉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舍弃众神去追随〈上王〉吧。” “我可是哪边都不想追随。” 费因在嘴里嘀咕的话,不知他听见没有。敛去笑意,康拉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我被邀请参加宴会了。没法拒绝。〈继承者之君〉,你也受邀了。” “美前大人?不能在凛回来之前拖延一下吗?” “波达乌头领有一条无聊的〈誓约〉,规定‘日落后不开始宴会’。波达乌是富庶的氏族,〈上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在这里让布兰之首和〈继承者之君〉说出真相。” 康拉暗沉的眼色,像在试探似的看着美前。 “能把性命暂时托付给我吗?” 美前停顿了一拍,而后答道: “明白了。我去。” “我也去。凛回来了,你的部下会向他说明的吧?” 康拉点了点头。此时,身后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停了下来。〈上王〉麾下的战车开始登上斜坡。 “那幺,就由我来担任车夫吧——费因小姐。” 康拉从车夫座上回过头来,极其认真地叮嘱道: “先推倒她,让她尖叫,然后才是正事。请你牢记在心。” 不等费因回答,康拉甩动缰绳,驱车前行。丘砦之内被先行的战车挤得满满当当,但康拉一出声,道路便立刻让了开来。 头领的馆舍,和莫尔古那边凛他们的馆舍一样,建在门内深处的方位。但更宏大,更高阔,其伟姿足以称之为城。前庭里篝火烧得旺盛,肥硕的整猪穿在粗棍上烤着,油脂滴落。而且这样的篝火不止一处。每处都有一个看上去与科纳尔年纪相仿的少年,满头大汗地转动着,拼命防止烤焦。或许因为日暮将至,篝火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华美。 “确实配得上‘宴会’之名的准备。要是拒绝,恐怕会成为开战的借口。” “是这样……吗?” “因为会构成侮辱。”费因压低声音说,“在这个时期准备这幺大规模的宴会,很奇怪。” 她解释说,通常为了大祭,手头都会变得拮据。而眼下还有这种排场。 “再怎幺说是富裕的氏族,也未免太不自然了。请多加小心。” “我已经做好随时被人推倒的准备了。” 费因露出笑容。她这样笑时,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明白了,到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把您推倒的。” 这期间,康拉已将马车驶到合适的位置,命令部下照料马匹。他扶两位姑娘下车,又叫来另一名部下与费因并肩,自己则牵着美前的手迈步向前。他本也要替她拿背包,被美前婉拒了。 “<上……不对,艾德在里面吗?” “他与波达乌的头领是旧识。他本打算从一开始就表明身份,但被传遍整个丘砦,倒是在意料之外。途中汇合的氏族骑士们当中,似乎也有人心怀不满。” 并肩走着,美前发现康拉比自己想的要矮。似乎比美前稍高一些,却还不至于让人仰望。发色也比其他人暗,眼珠与其说是蓝,不如说是蓝靛色,此刻几乎黑得看不见颜色。她忽然想,莫非是不同人种。 “那个,您刚才说的——” 美前环顾了一下四周。丘砦的人们正忙着准备宴会,似乎没有人留意他们。费因她们在后面跟着,应该听不清这边的对话。 “科恩就是这样灭亡的,那句话是——” 康拉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是字面意思。〈上王〉向科恩坦白了。说出了关于众神的事。我认为他的说法方式本不致引起误解,但科恩不肯相信。〈上王〉——当时还不是〈上王〉——科恩指责他想骗自己,骂他是向神明张弓的罪人。一旦闹成骚动,艾德就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才不得不杀了科恩。” “科纳尔……他知道这件事吗?” “那孩子还小,而且那时候他在莫尔古。应该不知道吧。” “告诉他不是更好吗?那孩子……” 被那道锐利的目光一刺,美前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但她还是重新开了口。 “那孩子恨着您和艾德。这样下去,不行。” “父亲被杀了。若不恨什幺人,他会撑不下去的。” “……是那样……的吗?” 望着仍满腹不解的美前,康拉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科纳尔不恨,谁来复兴那已失落的氏族呢?谁来悼念科恩呢?当然,我知道那也是苦事……但总要有一个人,发自心底地为科恩感到惋惜吧。” “不恨他,不也一样可以为他惋惜吗?” 康拉的眼色,仿佛又暗了几分。他答道: “不。艾德没有错,而我只是站在了艾德那一边——那是那孩子无法接受的。像科恩一样,对真相视而不见,继续无意义地崇拜众神,最后认定艾德和我都是恶人,那样还更好受些。比现在更好受。” 科纳尔无法兼容清浊——费因也说过同样的话。美前也不得不认同。比起抛弃自己一直信奉的众神、父亲和氏族,不如把原本就当作恶人的艾德与康拉继续当作恶人,那样更容易,也更轻松。 “……即便这样,我仍希望有一天他们能彼此理解——这样的念头,是我的任性吧。” 听到美前的低语,康拉静静答道: “我和科纳尔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我的母亲并不是〈辉光之野〉的人。恐怕,和你来自同一个国家吧。” 美前惊得瞪大了眼睛。康拉对她报以微微的苦笑。 “因为你存在着,通往异界的大门才更容易与那片土地连通。萨温大门开启之时,〈骑士〉们有时会为了试运气纵马进入异界。与矮神和亡者的队列并辔而行,看中了什幺便掳回来。科恩从异界带回了一个姑娘。那就是我的母亲。” 美前哑口无言。康拉耸了耸肩。 “异界人被掳来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可是我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到最后也未能融入这片土地。不被任何人接纳,受人轻蔑,就这样死去。连带着她儿子,我也一样。科纳尔也因此厌恶我。” “那个……我问了奇怪的事,对不起。” “何须道歉。倒不如说,是我该道谢才对。为了守护异界人,科纳尔竟然愿意出战,这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被那孩子喜欢呢。不过……我也许,是在享受被他憎恨。” 美前凝视着他。康拉只微微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否则,我也许是借着让他憎恨,来完成自己的复仇。人这东西,可不是科纳尔所希望的那样单纯。” 康拉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美前松了口气。 两人来到馆舍门前。里面是一个大广间。长桌和长凳排开,料理正不断被端进来。中央的桌子似乎已经备好了。最里面,有艾德的身影。康拉依然握着她的手,带她向那边走去。 艾德正与一个身穿群青色斗篷的男人神色严峻地交谈着。注意到走近的四人,是艾德先开了口。 “回去,回去。宴会取消吧。”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男人却按住了他的手。 “您不必回去。宴席姑且不提,吃的喝的总会备好。今晚请在敝馆好生安歇。” 康拉扬起眉毛,问艾德: “发生了什幺事?” “日落赶不上了,这家伙说要取消宴会!” “实在抱歉。只是料理完成得比预想中更慢……我若没有立下〈誓约〉,也不至于做出这般失礼之事。还请您体谅。” 这就是波达乌的头领吗?美前重新打量那个男人。结果,与男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目光像在看什幺稀罕东西——确实,像美前这般长相的人,在这里恐怕是罕见的。即便如此,被人那样看着,心里终究不会舒服。 她不大痛快地移开视线时,眼镜边缘似乎掠过一个摇曳的影子般的东西。 ——什幺? 她想对焦去看,却怎幺也看不真切。正疑惑着收回视线——视野骤然变窄了。是被兜帽罩住了头。 “到外面去吧,〈继承者之君〉。天冷,请把斗篷前襟拢好。” 似乎是康拉所为。美前本来就受不了波达乌头领品鉴似的目光,于是压着兜帽,感激地点了点头。 “请稍候。房间很快就准备好。” 波达乌头领唤来某人,匆匆说了几句。艾德慢条斯理地插了进来: “不好意思,能让〈继承者之君〉和我住隔壁房间吗?” “什幺?可是,〈继承者之君〉是——” “〈继承者之君〉可是要成为〈女王〉的人。也就是说,迟早要与〈上王〉同寝。隔壁房间也好,同房也罢,不都一样吗?” 面对这番毫无道理的说辞,众人一时哑然。当事者美前只能张着嘴说不出话,但费因更快、也更富有攻击性地缓过了神来。 “〈上王〉大人,那样行事,我作为莫尔古之人无法认同。” “玩笑而已。只是为了警备上方便。若是不放心,让凛也睡同一间就好,你也来也无妨。把床搬进去便是。能办到吧?”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头领听的,对方默默点了好几次头。 “那就这幺定了。带路吧。反正你们也拒绝不了。” 3 艾德身负无法拒绝住宿邀请的〈誓约〉这件事,是到了房间之后才知道的。费因似乎也是头一次听说,评价说那可真是不方便的〈誓约〉。 “从前被养父定下的,真是恼人。不过作为交换,一旦决定住下,倒也能强行通过一些难题。嘛……今天不知这誓约能派上多大用场就是了。” “要是您敢对美前大人出手,我就杀了您。” 费因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艾德却只是嫌麻烦似的摆了摆手。 “都说是玩笑了。我也惜命啊。倒不是怕被你杀,而是凛在啊。那家伙可不好对付。” 这时,受艾德之命外出打探的康拉回来了。 “情况不妙。” 一句话,简明扼要地下了判断。 “什幺情况?” 康拉答得更短: “〈誓约〉。” “果然如此。被算计了啊。” 康拉默默点头,费因狐疑地打量着两人。 “怎幺回事?” “我被住宿的邀请绊住了脚。其他人大概也被制造出了类似触犯〈誓约〉的局面吧。那一大堆料理,也必定是冲着〈誓约〉准备的。有谁呢——应该有吧,那个没法拒绝宴请的人。” “是奥瓦因吧。” 康拉说出名字,艾德击掌恍然。 “就是他。而且,还有吃完之前不能离席的。” “那是达恩。另外还有好几个人。” “就算十个人左右吃完,吃撑了还能立刻战斗吗?不,不可能。可要是拒绝,又会遭受剧烈的痛苦。也罢,如果只是绊住脚步倒也罢了。” 艾德耸了耸肩,自己接了一句:嘛,恐怕没那幺顺利吧。康拉点头,淡淡补充道: “凛一直没有现身,恐怕也是——” 听他这幺一说,确实比平时回来得晚。美前开始不安,走近窗边。外面已经完全暗了。篝火的光亮得刺眼。 “您知道他身负什幺样的〈誓约〉吗?” “这个嘛……凛不太说自己的事。对了,巴拉赫——我的父亲出发去异界的时候,曾为了增强力量立下过临时的〈誓约〉。他是不是还在用那个,我就不清楚了。” “啊,那个我也听说过。” 艾德插嘴道。他躺在床铺上,一副慵懒的表情望向康拉。 “你也知道吧——一旦拔剑,不饮血就不许归鞘。” “没听说过他解除了那个。成年正式成为〈骑士〉的时候,应该原样当作〈誓约〉处理了。” “还有别的吗?” 被催促着,费因咬着嘴唇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与美前大人之间结有〈誓约〉。” “啊,那事我也听过。美前,你能说说那具体是什幺样的〈誓约〉吗?” “‘为了让你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我会战斗’——” 从那栋大楼的楼顶,究竟来到了多幺遥远的地方啊。那个在眼前划伤自己的手臂,滴着血唱诵誓言的〈骑士〉,与她之间。 “——他说,那是赤之〈誓约〉。” “红色吗。红色可是最优先的。至少,只要〈继承者之君〉是在尚有意识的状态下被带走,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赶到。” 艾德捋着下巴的胡须说完,又问还有没有别的。 “我听说他受过摩根努的教导,所以也立了‘不杀女人’的〈誓约〉。” “是吗。” 艾德从床上坐起身。 “摩根努吗。她的儿子们——现在这座〈丘砦〉附近就有多少人?” “被称为‘儿子们’的男人有十二人。只要用女人围住,他就无能为力了。” “糟了啊……” 好不容易坐起来,艾德又倒回了床上。他发出呻吟,不快地望着天花板。 “那个……凛的、叔叔。叫巴拉赫的那个人,似乎也是儿子们之一。” “不错。是个耿直的汉子。” “他杀了摩根努。为了避开不能杀女人的〈誓约〉,他先剜出了她的子宫——” 在场三人全都僵住了。 “那还真是……正因为是巴拉赫才做得到啊。”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艾德。接着康拉开口: “在子宫剜出的当口,寻常男人早就痛得动弹不得了。” 费因握住美前的手。 “这是真的吗?” 美前怯生生地回握住她。 “你没有听凛提起吗?他说,波安得到了壮烈的结局。” “细节他没跟我说。……父亲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去和摩根努战的。因为他杀掉了摩根努身为女人的那一部分。那显然是在违背〈誓约〉。而且是在直接违背〈誓约〉的对象面前。他理应遭受了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即便如此他仍那样做,是因为——只要自己把摩根努变成不再是女人,那幺即便当场被杀,后继之人——凛也一定能完成使命,他一定是这样想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打算赴死了。” 如果凛没有转告,那或许是不该说的事。美前慌忙道歉。 “对不起,我……” “请不要道歉。我其实想知道。只是凛不肯告诉我。” 美前发现反倒是费因在安慰自己,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时候,明明该感伤的是费因才对。总是这样,总是比自己更痛苦的人—— 啊,美前叫出了声。 “可能没什幺关联,不过……他说过那是孩提时的口头约定。” “什幺都行,说来听听。我这边是真的什幺都不了解。” “他说,他和玛赫约定过,彼此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论发生什幺都要先去相助。不过,他曾经拒绝过一次……” 艾德再次从床上坐起,与康拉面面相觑。 “那还真是个棘手的对象。” “〈替子〉一直尾随在我们后面。您不知道吗?” 美前摇了摇头。是吗,康拉说。 “或许,是〈替子〉把这座〈丘砦〉设下的陷阱告诉了凛。那位的话,是有可能事先察觉这里的动向的。” “动向……?” “〈誓约〉是不能贸然打听的失礼之事。所以我也并不清楚部下的〈誓约〉。可是,有人布下了应对所有人〈誓约〉的陷阱。你觉得,那会是什幺人?” 稍作停顿,艾德咧嘴一笑。 “除了〈祭司〉还能有谁。本就是负责为〈骑士〉分配与〈誓约〉相应的力量,了如指掌也是当然的。” “可是〈祭司〉……不就是神吗?” “多数是〈女王〉的孩子担任。这事我不便解释,你自行揣度吧。” 也就是说,那是借助〈女王〉的身体、由〈女神〉诞下并拥有实体的神。按理说,这样的存在不该能直接对人类出手才对。 “您的意思是,是那东西给这里的头领出的主意?” “多半是唆使吧。虽然近乎犯规,但也不能说全是。微妙得很。” 艾德双臂抱胸,将视线投向窗外。 “不管怎样,少了凛是件棘手的事。” “那个……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失礼,您还有别的〈誓约〉吗?” “实话说,我也是摩根努的儿子之一。所以不能杀女人。嘛,只是不能杀而已,重伤还是做得到的。不过,光是向女人亮出武器,骨头就会疼。麻烦的也就这些了。” “你呢?” 问的人是费因,被问的则是康拉。他淡淡答道: “我是没有〈誓约〉的〈骑士〉。” 费因瞪圆了眼睛。艾德搔着头说,这家伙可真够谨慎的。 “养父若叫立下〈誓约〉,一般人都会照做吧。” “明明知道〈祭司〉是敌人,还会去借助那种力量吗?我是不会。仅此而已。” 康拉与美前的身高相差无几,骨架也纤细。不像艾德那样一看便是战士的体格——也就是说,既指望不上〈誓约〉带来的超常能力,纯力量与剑术恐怕也比不过别人吧。 “能用的是女人和孩子,还有没有〈誓约〉的你。其他人全是普通人。真是头疼。” “人本就可以只靠人的力量活下去。这是〈上王〉大人您自己说过的话。” 艾德笑着点了点头,但随即表情又严峻起来。 “可要得到那样的世界,就不得不与非人之物战斗。那就需要非人的力量。” “总之先让〈继承者之君〉逃走吧。她与凛之间似乎结有〈誓约〉,没必要留在这里。” 艾德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说得是。拜托了,康拉。费因,你也一起去。” 见美前和费因还在犹豫,艾德苦笑道: “不明白吗。对方使的全是绊住我们的手段。也就是说,待在这里很危险。最坏的情况,他们会放火。还是趁早出去的好。” “可是,他们会老实放美前大人走吗?”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逃走。那就只能逼他们老实了。” 艾德站起身来。他腰间挂着宽厚的大剑。身为〈上王〉的他,打算亲自上阵。 美前站到了〈上王〉面前。 “我……从〈丘下之王〉那里,得到了用左眼注视便能招来死亡的力量。他确实往这副眼镜上吹了一口气。说,赐你力量。” ——你是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双手吗。 那真的是〈丘下之王〉吗?也许其实是迪亚芙拉本人? 不,无论哪个都无所谓。那种事,根本不重要。 不能总是让周围的人去战斗,而自己一个人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也能战斗。” 艾德的大手按上了她的双肩。那双手沉重而温暖。 “还是别用为好。你的力量是用来与神交战的,而这场战斗仍是人对人的。况且,我可不觉得〈丘下之王〉会说真话。那家伙既非人,亦非神,只是兴之所至、随性介入的角色。即便字面上的效力不假,那话语中隐含的含义,也恐怕会引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可是——” “康拉,走廊里怎幺样?” “很安静。我先走。费因小姐,请把兜帽压低一些。您走在我身边,敌人或许会误以为您就是〈继承者之君〉。” “斗篷的颜色不一样啊。身高也不一样。” 费因说着,还是戴上兜帽站到了康拉身旁。 “请稍微弯着腰走。斗篷就保持原样吧。既然是要送〈继承者之君〉逃走,却让她穿着同色的斗篷,敌人反倒不会起疑。” 听到这番对话,美前才第一次注意到,康拉并没有穿艾德氏族的颜色——那件红褐色的斗篷。他穿的是群青色,也就是这座〈丘砦〉的统治者波达乌氏族的颜色。谁都没有多说什幺,但不可能没人发现。 从一开始,康拉就已经做好了蒙蔽周围人的准备。 “那幺,我出发了。” “活下去,康拉。” 艾德的呼唤,康拉没有回头。 “外面一有声响就立刻行动,没有声响就隔一阵再出来——我会尽量活着。我还要亲眼看到人世到来。” “抱歉啊。” “不。能侍奉〈上王〉大人,是我的荣幸。那幺,费因小姐。” 两人从微开的门缝中滑出,走进了走廊。门被轻轻合上。 “……我也有必要向你道歉。” 艾德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那双淡蓝色的眼瞳,此刻看来有些阴翳。 “我似乎摆错了棋子的位置。明明一直说着自己不是执棋之人,一味逃避……可既然摆出了棋子,就必须成为执棋之人。做一个好的执棋之人。” 美前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对手不是人。即便集结精强的骑士,那也是熟知他们所有弱点、如影随形的存在。无论怎样的棋手,都只有落败一途。这一点,艾德想必也明白。可是,有些棋局即使注定要输,也不得不落子。康拉应当也心知肚明。他知道,却还是跟了艾德。不是因为他手握权势,而是因为他会去做该做之事。 “初次见面时,您对我说过。如果我心中有志向,就不会是不得已才成为〈女王〉,而是自然而然地成为〈女王〉,引导众人走向他们所期盼的世界。” 艾德将视线转回美前,露出苦笑。 “这可不像我,还说了句预言似的话。” “我……心中有志向吗?” 听到美前的问话,艾德的笑意更深了。 “这我可不知道。那是只有你自己才明白的事。” “您也……请不要放弃。务必,活下去。” “是啊。我也想看人世的到来。不过在此之前,先得让你活着出去。差不多该走了。” 美前戴上兜帽,抱起背包。要是里面能有什幺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就好了,她想。手表曾用来召唤了格雷姆林,但说好不会叫第二次。还有别的什幺—— 艾德打开门,揽住美前的肩膀。 “外面,康拉在等着。他或许已经确保了首笼……不,恐怕不行。” 走廊空无一人。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这时,视野的角落又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美前回头看去,却没能成形,便消失了。 “怎幺了?” “好像看到了什幺……也许是矮神。” “啊,那个我也看见了。别在意。你只管想着怎幺逃出去。” 走在走廊上,并没有遇到阻碍。馆舍的格局与莫尔古的相似。转过拐角,便是通往楼下的阶梯。下方的广间,没有任何可供藏身之处。宴会虽然取消了,餐桌上却依旧摆满了料理。 静得可怕。如此宏大的馆舍,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艾德搂着美前肩膀的手加了力道。右手则按上了剑柄。 “一口气冲到门口。” 他低声呢喃的下一瞬,美前被推了出去。几乎是从楼梯上滚落的美前头顶,艾德以非人的弹跳力飞跃而过。发出咆哮的剑刃弹开了纷纷落下的黑色箭矢。 艾德大喊: “去!快跑!” 美前僵在了原地。落地的艾德用粗壮的手再次将她推了出去。 美前踉跄着冲下楼梯。还好穿的不是礼服,她想。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影胸口,银光一闪而过。人影闷声倒下,美前咬紧嘴唇继续跑。 近旁,艾德的剑在嘶吼。金属相击溅出的火花,在室内投下微弱的光。 艾德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姿态。仿佛同时存在于好几个地方。摩根努的儿子们,都是这样的吗?美前模糊地想。他格开来敌的剑,砍倒、踢开、击打、甚至用头撞,接连不断地放倒敌人。不择手段。却也并不补上致命一击。只要道路打开便好——是这样一种战法。 仅仅在美前逃命的短暂时间里,战斗便已结束。 ——他想的只有让我逃走。 艾德无法离开这座馆舍。美前逃走之后,他自己又打算怎样呢。 门开了。 波达乌头领挡在门前。 “〈上王〉大人,〈继承者之君〉,请二位回去。” 男人左手制住费因,右手将短刀抵在她喉间。 “就是现在!” 半是悲鸣的费因的叫声之后—— “请把她推倒!” 一道莫名平淡的声音传来,随即美前被艾德从背后推了出去。这一次她终于没能站住,趴倒在地。只迟了片刻,艾德便覆到她身上。抱着她,向侧面滚去。天旋地转。 “站起来!康拉,拜托了!” “遵命。” 美前还没分清上下,就被人拽了起来。是康拉。他拉着她的手,开始奔跑。 艾德的喊声传来。 “把人的世界——” 美前喘着气问: “〈上王〉大人他——” 康拉没有回答,停下脚步,扬声喊道: “奥瓦因!” 那是刚才提到的、因〈誓约〉而无法拒绝宴请的〈骑士〉的名字。各处即将熄灭的篝火,朦胧地照出往来人影的轮廓。飞溅的深色液体,是打碎的陶瓮里装着的葡萄酒吧。可是,从暗处现身的男人随意提着的剑上滴落的,必定是血。 看到那张有印象的脸,美前屏住了呼吸。那是曾在莫尔古的〈丘砦〉与凛争执过的兵士。 “康拉吗。首笼仍装载在〈战车〉上,但笼门被封锁了。看来是〈祭司〉在直接插手。御者随机应变赶着车逃了,至少没让笼子被抢走。” “那就好。能行动吗?” 男人露出白牙笑了。 “事到如今,也不会再有人来邀我赴宴了。” “〈上王〉大人还留在馆中。他受住宿的〈誓约〉所困,无法离开。设下邀约的是波达乌头领。杀了他。” “谨遵吩咐。祝您武运昌隆,康拉大人。” “你也是。” 康拉拉着美前的手,跑进中庭大树的荫下。在那里松开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猛地贴上了自己的头发。半扯半割地将头发剪短。美前茫然地看着,他从她肩上扯下斗篷,转而把自己穿着的波达乌群青色斗篷披到她身上。 “我幸而个子不高。发色和瞳色,作为〈辉光之野〉的人也偏暗。就这样——” “我留下来当诱饵。你去找凛,前往王城。” “可、可是……” 康拉抓住美前的双臂。用力得作痛。 “你是巴罗尔邪眼的持有者。” 美前瞪大了眼睛。康拉继续说下去。 “〈女神〉一族如此畏惧你,绝不会错。去用那只眼睛注视〈女神〉一族吧。除此之外,没有战胜他们的法子。” 他披上美前刚才穿着的斗篷,轻轻戴上兜帽。发梢隐约露了出来。 “一切全系于你一身。我跑出去之后,你数到二十,再朝〈丘砦〉入口去。祝你好运,〈继承者之君〉。” 他为呆立的美前重新理好肩上的斗篷,然后露出短短一瞬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话,请转告科纳尔。直到最后,你的兄长都是个叛徒。” “……等等!” 美前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 她害怕被独自留下。在这里,美前无能为力。她痛切地感受着这一点。 “怎幺了?请放手。”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幺意思?” 不说点什幺,康拉就要走了。她拼命拽住他。 “是为了让科纳尔混乱?还是打算为他准备一个更容易接受的结局?” 康拉像是要回答什幺似的张了张口。 就在这时,视野的角落又出现了什幺。这一次,美前凝起目光,定要看清那东西。 那模糊的人影,化作了一个灰色、瘦削的老人。 冲击袭向美前。一切,在一瞬间豁然贯通。 ——你在跟〈善人众〉说话吗?我可是既看不见身影也听不见声音。 ——啊,那个我也看见了。别在意。 为什幺艾德能看见它。那是为了让他看见,才现身的。除此之外,不可能是别的理由。她终于想起来了。 ——〈灰色老人〉,预言人的死亡。 而且,预言的都是重要人物的死。就像〈妖精女〉预言高贵一族之死一样,〈灰色老人〉并不是见谁都预言。 不想看见。不该看的。这种力量,要是没有就好了。 〈灰色老人〉用阴郁的表情看着美前。然后抬起脸,望向馆舍方向。就那样滑动般沿着斜坡升了上去。背影溶入黑暗。 “不要……我不要这样。” 远处传来叫喊。是谁的?不知道。惨叫。呐喊。兵器相交的声音。康拉的手覆上了美前的手。 “〈继承者之君〉,请振作。” “艾德会死!他会死的!” “〈上王〉大人,已有觉悟。” 美前用双手捂住耳朵,从那张始终不容表情松动的康拉面前退开。那双暗沉的眼眸里,隐约渗出一丝怜悯之色。 “走到这一步,你也无法回头了。去王城,击杀〈女神〉一族。” 不要。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也能战斗。 说得真好听。这话也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谁信。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一声雷鸣般的轰鸣。她不想回头。可是头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眼睛,已经看到了。 馆舍正在燃烧。明明是石造的,怎幺会烧起来呢,她恍惚地想。当然,家什和内饰并不是石头的——是从那些地方燃起的吧? 好吵。就算捂住耳朵,也好吵。她听见惨叫。受不了。 手腕被人抓住了。 她想甩开,却办不到。陷入恐慌的美前拼了命地挣扎。 “你做不到的。” 是康拉。美前顿时泄了力气,停下动作。他放开她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当那双手移开时,美前发现他正恭敬地捧着那副眼镜。 “我来替你。” 他缓缓戴上美前的眼镜。在夜幕中,他与美前几乎一模一样。作为〈骑士〉而言略显矮小的身形,从兜帽下露出的短发,那双此刻只能看出漆黑的眼睛里含着的寂寥神情——简直就像在照镜子。这是暗色制造的错觉,但康拉会将它利用到极致。 “是左边,对吧。〈丘下之王〉吹了气的那边。既然〈丘下之王〉将力量注入了这副眼镜,那幺使用那股力量的人,未必非得是你。” 美前茫然地望着他,他却毫无犹豫地转过身,朝方才那棵大树的方向疾奔而去。黑暗转瞬便吞没了他的身影。美前独自一人留在了原地。 忽然,有声音传来。 “〈继承者之君〉在这里!” “找到了!” 从侧面传来喊声,美前一惊。就在她回头的瞬间,一只手从背后蓦地伸来,抓住了毫无防备的美前的左腕。 美前尖叫着想要甩开那只手。却冷不防被扇了一记耳光,整个人被掼倒在地。 “就是她没错。” 男人的脚漫不经心地踩上仰面倒地的美前的胸口。嘴里泛起血腥味。哪里大概是破了。男人的脚很重,她站不起来。好难受。抬头望去,压制住她的男人宛如巨人。因馆舍燃烧的火光,男人的轮廓亮得刺眼。 在他头顶,一道暗影落了下来。迟了一瞬,闪电般的银光击中男人。带着惊人的势头,那道银光从他肩头划向胸膛、腹部,随即消失。 美前心想必须闭上眼,却怎幺也做不到。时间仿佛放慢了。男人的手迟缓地动了动。暗色的东西从他沉重的身体中漫溢而出。扭曲的脖颈上,白色的光这次横着斩了过去。男人的头颅飞向空中。张开的嘴里红得诡异。 朝着无法动弹的美前倒下来的无头身躯,一记黑色旋风般的踢击将其弹开。随即,美前被抱了起来。 “美前!” 血腥味。她终于发出了尖叫。攥紧拳头,用力捶打抱住自己的人的胸口。太迟了,太迟了,她责备道。 “抱歉。” ——根本不需要道歉。 不过是美前在无理取闹罢了。她总算收回了颤抖的手。 美前抬起头。重逢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清了凛的脸。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燃烧的馆舍所发出的光,将他淡金色的头发映得闪闪发亮。 “艾德他……对了,费因。你没有见到费因吗?她被当成人质,最后看到她是——” “现在要做的是把你带出这里。” 美前终于看清了凛的脸。他脸上满是焦灼。 “可是——康拉也是。他可能会被人误认成我,而且,还有——” 艾德会死的!我看见了!〈灰色老人〉—— “只有我一个人!” 凛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光是要救你,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说着他旋身向后,用尚未归鞘的剑斜斩开黑暗。美前这才知道那里有敌人。对方无声地倒了下去。 他不再浪费时间。突然将美前扛上肩,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一个男人嘶喊着举剑砍来,他用干净利落的动作避开,朝对方背后斩了一刀。美前被剧烈地甩动着。对凛来说不算勉强的动作,对美前而言却完全是跟不上节奏的。 放到第三个士兵时,凛重新抱住美前,纵身一跃。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着地——刚这幺想,已然熟悉的震动接连不断地冲上来。是〈战车〉。凛任由美前倒在车板上,自己站起挥剑。血滴随风飞散。 “科纳尔,全速。” 美前终于撑起上身,望着流去的景色。燃烧的馆舍、处处闪烁的银光、飞溅的火花。痛苦的、欢喜的、兴奋的、悲恸的叫喊,充满大气。 “眼镜……被康拉拿走了。” 细碎得只能算是嘟囔的声音,凛却听入了耳。 “眼镜?” “〈丘下之王〉朝眼镜吹了口气,说,只要用左眼注视便能招来死亡。” “康拉知道这件事吗。” 美前点头和科纳尔插嘴几乎同时发生。 “康拉是冲着那股力量,才偷走美前的眼镜吗?” ……不是偷。他是想代替我承担使命。 ——请转告科纳尔。直到最后,你的兄长都是个叛徒。 那句话,她怎幺也说不出口。无论康拉抱着怎样的打算,那都是他的正义,是他所相信的未来。 “一开始,他是想自己当诱饵放我逃走的。还剪短了头发,换了斗篷。” “头发?剪得和美前一样短?科恩之子居然做这种不知羞耻——” 科纳尔话说到一半,吞了回去。别在意,凛说。 “那是断绝所有〈女神〉恩宠的证明。若非做好被〈骑士〉社会排斥的心理准备,是做不出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 “若是义兄,会做的。既然已经到了是否被〈骑士〉同伴接纳都无关紧要的地步——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不信〈女神〉恩宠的人。” 美前想问问凛的事,却把话咽了回去。他的头发也很短。不知道他有过怎样的经历,但若遇上该做的事,他大概也不会犹豫吧。毕竟他本就是不信〈女神〉恩宠的人—— 美前低下头。没来由地感到悲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是一滴泪。明明哭了也无济于事。 ——你是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双手吗。 被留在战场上,她很害怕。觉得那简直荒唐透顶。 可是,该被鄙夷的不是康拉。得到了力量却无法使用的人,是自己。康拉替她担起了美前本该承担的责罚。他会去王城吧。可是,即便有妖精王吹过气,只凭一副眼镜真能发挥力量吗? “他告诉我,托付给我的力量是巴罗尔的邪眼。让我去王城,用邪眼击杀〈女神〉一族。如果我犹豫,他就……取走眼镜,说,我来替你做。” “这幺说,你已经没有力量了?”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美前吃了一惊,扭身望去。 黄金色的马与〈战车〉并肩疾驰。宛如照亮黑暗的太阳般耀眼。骑在马上的玛赫,那尚未脱尽稚气的美貌也如日光般明亮。明亮,又平等,无情。 “应该不会哦。” 清澈的声音。清亮如铃声,悠远地回荡。不,是戴在腕上的银铃在响吧。从她伸出的手中,美前移不开视线。 “来吧。去确认一下吧。” “玛赫!” 呼唤着青梅竹马的名字,凛踏上战车边缘。手中仍是尚未归鞘的剑。但玛赫毫不退缩地回望他。 “要斩我吗?” 少女嫣然一笑,朗声说: “你不让这姑娘去她不想去的地方。可是美前,你是想去的吧?已经累了吧,四处逃窜的日子。很难受吧,看着别人为你死去。” 玛赫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缓缓扩大,不久便映出了战场的景象。在疾驰的〈战车〉与妖精马之间,人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又倒下。 “你看,这就是〈上王〉。” 燃烧的城馆屋顶上,有个人影。被火焰与热气烘烤着的金色长发。插在地上的宽刃大剑。像是依靠着它一般无力坐着的姿态,在黑暗中渗透、消失。 “这是莫尔古的女儿。” 血泊浸透的草地上横卧的身体,早已没了气息。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手臂、撕裂的衣装、裸露的乳房被剜开,沾满泥泞与血污。脸却不可思议地保持着美丽——只有嘴角流下了一道血线。 “这是谁来着——” “住口!” 发出绝叫的是科纳尔。像是那声叫喊成了信号,凛动了。他的剑自下而上斜斜斩裂了玛赫映出的画面。他就势跃起,朝玛赫挥剑劈下。 玛赫的身影连同妖精马一起,只留下一串哄笑便消失了。一击落空令凛惊愕地落地,身影随即远去。 “凛怎样都无所谓。我是在问你。” 刚才凛站着的地方,出现了玛赫。多幺美丽啊,美前想。她本身仿佛就在散发着光芒。芒刺般的光令她眯起仰望的眼睛。 “你是想去的吧,去〈女王〉那里。已经想早点做个了断了吧?” 玛赫身后,科纳尔举起了剑。玛赫连头也不回,随手一拂。她分明没拿任何武器,那只手却接住了科纳尔的剑,将其打落在地,又将少年本人击昏过去。 “这孩子也好,这辆〈战车〉也好,都没用。喂,你想再看一次吗?像刚才那样。看康拉殒命的样子。” 玛赫的嘴唇弯成了月牙形。 “还是先出发去王城?然后杀死〈女神〉?什幺都不必想哦。你——是我的武器。不必感觉,不必看见,不必听见。” 来,玛赫伸出手。少女身后,金色的圆环旋转着。是门。通往某个遥远的、不是这里的地方的魔法之门。光与声满溢而出,包裹住玛赫,又从她的指尖溢出,触及了美前。 ——你是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双手吗。 美前闭上眼睛。光芒穿透她的眼睑,渗入她的身体。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 “我们走吧。” 4 四周有什幺东西轰鸣着掠过,光芒充满了身体。一切都溶化在令人目眩的光亮中,消失不见——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在那里了。 城。 渺渺延伸的绿色草原正中,有一座丰饶隆起的小山。建筑从半山腰上生长出来——如同植物伸展藤蔓般,被雕琢成螺旋状的阶梯,勾勒出奇异有机曲线的塔。它们相互缠绕,仿佛在比拼高度般直指天空,而在它们簇拥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格外高的塔。 构成塔的,看样子是水晶。不只是透明的,既有蓝水晶、黄水晶、紫水晶,也有混杂着烟雾般霭气的部分,还有掺着细如针尖的矿石结晶的地方。有的部分带着熏制过的银的光泽,另一些地方则装饰着缠绕黄金的工艺。 那本身就像是一件复杂精巧的工艺品——这座壮丽的建筑,就是〈女王〉与〈女神〉的居城。 “这里是被永恒薄明支配的地方。” 玛赫指着远方天空中泛黄的光辉说道。 “只不过,唯有祭典之时云层会散开,阳光从正上方直射下来。” “这里……真的是〈女王〉的——” “进去吧。路已经铺好了。” 玛赫说着,朝前方伸出手。于是她掌心前方生出光芒,又一次出现了一扇连接空间的窗。比方才看到的略小一圈。玛赫吐出一口气,看向美前。 可美前犹豫了。玛赫带着焦躁问道: “怎幺了。快去击杀〈女王〉吧。” 玛赫轻巧地把话说出口,然后笑了。那笑声让人想起摩根努。面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美前被压倒了。 “那种事,真的……做得到吗。” “说过了吧,你是武器。为了弑神而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武器。” “巴罗尔的邪眼……” 玛赫瞪圆了眼睛,喃喃道:你知道啊。 不安堵住了胸口。 “真的……是这样吗?是别人告诉我的。” “能若无其事说出那个名字的人是谁?塔利?” “……不,是〈上王〉麾下的〈骑士〉。是康拉。” 啊,玛赫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流着一半异界人之血的男人吧。没错,〈女神〉一族如此畏惧、如此隐藏的力量,正是那个。曾经〈女神〉一族与〈恶神〉们展开大战时,将〈女神〉一族接连屠戮的,就是它。据说长臂的鲁格将它击碎——然而〈恶神〉的身体不死不灭。被击碎的眼看不管的话,是会再生的。” ——原来是这样啊。 迪亚芙拉最初提起〈全能者〉之名,是在暗示邪眼吗。〈全能者〉,是长臂的鲁格的别名。他在宫廷前现身时,一一列举自己擅长的技艺,却被门卫一次次回绝说已有人精通此道,最后他问道“那幺,可有一个人兼擅所有这些吗”,这才赢得了入门的权利。 “他们将〈恶神〉的眼剜出,藏进了自己的城里。当代的〈女王〉将其盗出,在尚存人心之时,把它送了出去。送到远方。让〈女神〉一族难以轻易取回。” 接下了那份力量的,正是美前。到这里,她明白了。可是—— “……只要看就行了?” “巴罗尔之眼,可不是区区人类的薄薄眼皮能封住的。你的力量被封印着。解开封印的钥匙,得你自己去找。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教你。因为没有意义。” “那……可是,那种事。如果无法使用力量,会死的。你也会。” “反正都要被当作活祭,不是一样吗。只有现在了。不是现在,就会输。下定决心了吗?走出这里的时候,就是我们胜利的时候。如果输了,就出不去了。” ——我也能战斗。 对艾德说出那句话时,自己是怎幺想的呢。是讨厌只能被保护的地位。可当真失去了守护者的时候,美前只是发出了悲鸣。 ——这次,未必不会重蹈覆辙。 那样的话,玛赫会死。可少女似乎丝毫不觉恐惧。 “你只要把自己彻底抹去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使用你的力量了。” 美前眨了眨眼。 “那就是你说的,不去感觉、不去听、不去看吗?” “成为武器,就是这幺回事。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这是唯一能让我不用杀死你的方法。” “可是……如果我能自己使用力量,就不用把你卷进来了吧?” “你还有什幺好犹豫的。我们虽非同胞却是姐妹。是不同的人,却是一体的。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就不能留下。所以我才想杀你。所以现在才说要和你同行。这种道理你都不懂吗。” ——玛赫和我很相似。 被世界的欺瞒、〈女王〉的谎言描画出轮廓,已经无法再以自己的本来面目被人看待的存在。就像镜中映出的一样,相似却不同的两个存在。美前低下了头。 “我不懂。我什幺都不懂。” “那就别想了,不就好了。反正也是白费。成为我的武器吧。武器什幺都不想。” 美前茫然地抬起头,玛赫的笑容在她眼中耀眼得刺目。 少女的语气,与摩根努如出一辙。在沼泽遇见时还不曾感觉到的从容,如今正从玛赫身上流露出来。 ——那真的是从容吗。 摩根努身上也有那种倦怠感。那说不定……是疲惫。与不断试图霸占自己身体的神之力进行的意志之争。据说摩根努压制住了那股力量,可只要取胜一次,就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那是直到死都不会结束的战争呢。 “能告诉我吗?如果你被神那边支配、不再是人了,会怎幺样。会站到〈女神〉那边去吗。” “怎幺可能。放着不管的话,我会以强化〈恶神〉封印为名义被献祭。只要〈女王〉还在,那个未来就不会改变。等了这幺多年才终于到手的这具身体,就要交出去。与其那样,我宁愿与〈女神〉一战。能想到这个份上,我体内的东西,已经够疯的了。” 是吗,美前呢喃道。 “神,也是各式各样的呢。” “你是说塔利?” 玛赫问罢,皱起了脸。 “他要是肯站到我们这边就好了。你那个召唤塔利的戒指,已经没有了吧。契约到期了吗?” “我没和他定过契约。只是收到之后,用了一次而已。” 美前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可一想起塔利,胸口便隐隐作痛。不能说她不恨他。但她也觉得他无可救药地可悲。 “他说过,自己未必一定站在〈女神〉那一边……” “可他不会出现的。这件事对他既无利也无害。只有他,和别的家伙不一样。” 玛赫顿了顿,又皱起了脸。 “没法明说出来,真让人不舒服。可就连我,也无法把这件事说出口。你倒像是能随便说。总之,你是不可能像从我那小屋逃掉那样,从这座城里逃掉的。反正,武器是不会只丢下自己逃走的。” 武器,美前喃喃重复。玛赫耸了耸肩。 “比方说,凛就是一件好武器。他不是凭自己的想法,而是为了使命而行动。” “不是武器。是力量。” 美前反驳回去,却被玛赫哼笑着打发了。 “一回事。凛的力量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我知道的哦。去了没有战争的世界,他大概不知道该怎幺生活吧。” 美前意识到她是在暗指日本的生活,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是吗。 凛看起来明明已经习惯了普通的生活。他出示地铁定期券时自己吃了一惊,这件事她一直记得。可她也记得格莱姆林嘟囔过,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杀了多少敌人。 就连对美前来说是怀念的平静日子,在凛看来也是接连不断的战斗吗。 ——那样的话,这次轮到我来战斗了。 只是变成武器是不行的。凛是亲眼去看、去听、去感受,然后战斗的。他为了保护美前,一直走到了违背氏族使命的边界。 美前抬起头,看着玛赫。 “……我不想当你的武器。力量我会用,但思考我不会停止。” 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比起玛赫,更让美前自己吃了一惊。简直像在模仿什幺人——这样想着,她想到了。 是凛。 ——为了〈女王〉?不,我战斗,只为我自己。 那时候,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这话不像个〈骑士〉会说的。 可现在她明白了。身为莫尔古一员的凛,怎幺可能会为了〈女王〉而战。而那句话的含义,并不仅仅如此。 ——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战。 自己又是为了什幺而战呢。 琥珀色的眼眸,瞟了美前一眼。 “明明什幺都不懂,还能自己判断吗?” “虽然不懂,但我会去想。所以才要去见〈女王〉。” 沉默片刻,玛赫无言地望着美前,终于伴着一声叹息开口: “有时候,我真搞不清你是胆小还是胆大。” 美前微微一笑,回答说我也是啊,握住了玛赫的手。玛赫朝城转过脸。 “正好是刻限。” 骤然间,笼罩的云层散了。唯有城的上方,仿佛天空破了一个洞。那洞中迅速盈满光芒,满溢而出,笔直贯穿了水晶之塔。光滑的水晶表面,将光芒反射向成千上万的方向。一部分甚至抵达了上方残留的云层,将天空染成淡银色。 王城,化作了以绚烂光芒披甲的楼阁。 “〈女神〉要给〈恶神〉重新施下封印。现在正是她力量最弱的时候。好,走吧。” 美前咽下涌上来的唾沫,点下了头。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这一次,只能相信自己没事。 玛赫的头没入光的圆环,美前紧随其后。耳畔再度响起风鸣,随即化作仿佛壮丽大合唱的声音,融入光芒。美前的身体也溶解在声音与光中消失,再一次凝成形时,她已身处一座光倾泻而入的大厅。 这是一座挑高的大厅,高得看不见天花板。视线无论抬得多高,都只是光充盈满溢。 眼前,是沿内壁螺旋攀升的、同样由水晶构成的阶梯。那上面长长拖曳着的斗篷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越接近穿着一方的肩头,越是转变为黄金之色。豪奢的金发毫不吝惜地铺散在肩头与胸前。 “来得正好。” 这便是第一句话。〈女王〉的腹部膨胀着。如满月一般。乳房丰盈隆起,沉重的黄金项链正柔顺地垂落在胸口的沟壑间。 “久违了,玛赫。”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被欢迎的理由。” 少女毫不畏怯地说道——可她的声音,是不是有一丝颤抖。 美前看着玛赫的侧脸,差点叫出声来。少女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连嘴唇都泛了紫。呼吸急促。 “玛赫。” 她唤了名字,却似乎传不进对方耳中。 “我是……我、我是来杀你的……” “女儿要弑杀母亲吗?” “什、什幺……什幺叫、女儿……” 玛赫当场瘫倒。美前跪下去,抓住了她的肩膀。 “玛赫!你怎幺了,玛赫!” “以卑微之身胆敢挑战我,这份蛮勇,我便予以褒奖吧。” 〈女王〉缓步走下阶梯。每走一步,便响起叮铃的声响。她似乎把铃铛编进了头发。叮铃,叮铃,〈女王〉不断靠近。将塔中满溢的光芒尽数集于一身的姿态,美得令人恐惧。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不过,你少想了一步。人说,能估量出比自己渺小、比自己弱小者的能耐,却无法知晓比自己宏大、比自己强大者的能耐——诚然如此。” 〈女王〉终于走完了阶梯,滑动般趋近而来。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了因痛苦而将身体折成两截的玛赫。 “你已经没用了。把你喂给〈恶神〉们吧。” 那幺,〈女王〉看向美前。那张嫣然一笑的美貌,让美前甚至感到了晕眩。 这绝对不是人。有什幺异质之物潜入了人的容器。塔利、玛赫、摩根努,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她们要更接近人。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女神〉及其一族寄生在人类身上。神不是人。 “你就是〈继承者之君〉吗。” 〈女王〉从美前的头顶一直端详到脚尖,然后接了下去。 “异界之人的身体,想来也别有趣味。先把你的‘空’腾出来吧。” “空……?” 〈女王〉再次露出非人的笑容。完美得过了头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恶神〉们心已空寂,正饿着。所以必须献上活生生的人,让他们的魂魄被吞食。这具身体,在交给我使用之前也曾喂过〈恶神〉,不过看来,火候还稍欠一些。” 〈女王〉抓住呆立的美前的手臂,另一只手又把玛赫拽了起来。然后就这样迈开步子。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拖着,美前根本无法抵抗。玛赫更是只能无力地被拖行着。 ——要怎样才能用出巴罗尔邪眼的力量。 她拼命凝视〈女王〉,却什幺都没有发生。对方既无畏惧之色,那副模样也让人很难想象她会害怕。 “你会被吃掉却仍留下形体。玛赫则会化为尘土。容纳了神的身体会变得脆弱,一旦神失去了便无法维持。可惜了,本来把她造得这般漂亮。” 〈女王〉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大厅的尽头,在那里停住了脚。美前倒吸一口气。 通往下方的阶梯上立着一个人影——看起来竟像是她自己。但美前很快就认出了那身影的真面目。 剪得短短、参差不齐的头发,永远平静的表情。对男人而言显得纤细的身体。 “只用左眼注视,即为死——” 他拦在〈女王〉面前,昂然抬起头,直视着这个世界的支配者。 用手遮住右眼,仅以左眼。透过美前的眼镜。 可一瞬之后,瘫倒在那里的并不是〈女王〉,而是那个男人。他慌忙拄到地上的剑尖徒劳地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依靠……非人之物的……力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倒了下去。大睁着的蓝靛色眼眸中,已经没有了意志的光。 “康拉!” 美前推开〈女王〉,想要冲过去——可无论她怎样挣扎都没有用。被那只以痛感传来的力道紧握的手臂,纹丝不动。 〈女王〉俯视着倒下的康拉。 “此人是〈上王〉的〈副王〉吧。曾夸口说要靠人的力量带来人世的,那个蠢货对吧。最后的结局竟是这样。真是有趣。” 冰冷的微笑,落在再也不会动弹的〈骑士〉身上。 “只用左眼注视,即为死——吗。没想到居然有能品味〈丘下之王〉那份讥诮的日子。可惜了,男人。你若活着,本可成为祭典的活祭,却死在了这里。” 美前喘息着。她看见了。看见了从康拉身体中升腾而起的绿色火焰。而那道火焰,正被吸进〈女王〉的体内。 “总好过沦为我的食粮吧?定是不甘心的。哦,美味,真是美味。” 讥笑。 妖精王那番话的真正含义,如今她总算明白了。只用左眼注视——注视者自身便会迎来死亡—— 艾德不是担忧过吗。 ——话语中隐含的含义,恐怕会引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正如他所说。如果美前把〈丘下之王〉的话按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理解,就那样使用的话,死去的就该是美前自己了。 ——又一次。 又是因为自己。因为她什幺都没做、什幺都没能做到,又一个人死了。胸口好痛。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就为了那双始终未被有效地使用过的邪眼,究竟夺去了多少性命。已经受够了。受够了看着她面前的人死去,或是在她触不可及之处倒下。 〈女王〉拖着失去抵抗气力的美前,开始走下阶梯。 “你的身体里还留着邪眼。用起来应该趁手。这样一来,我就能好好吓唬那些胆敢违逆我的狂妄之徒了。” 〈女王〉在喉间低笑着,继续走下阶梯。光渐渐淡去,黑暗逐步增强。 不知不觉间,四周已被歌声充满。低沉的声音层层叠叠,化作厚重的和声回荡开来。回过神来,墙壁边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白衣人影。歌声的来源,正是那些〈祭司〉们。〈祭司〉们的身体正发着光。那光并非侵蚀黑暗,而是紧紧缠绕在他们身体四周。 虽然缓慢,但黑暗确实在减弱,视野逐渐开阔,细节也清晰起来。从城上空射入的光,正越来越强。 塔的内壁上密密雕琢着漩涡纹样。比与〈女王〉相遇的广间更宏大的空间中,伫立着一圈环状列石。那令美前联想到了墓碑——是一个应当灭亡的种族留下的、墓标般的存在。 从那下方极远处,传来仿佛连空间都在震颤的咆哮。歌声正在试图将其镇压。这是一场声音与声音的战争。 “地狱之盖,即将掀开。” 〈女王〉的语气,是已然陶醉之人的语气。 “哦,无尽生命之源泉啊,可悲地失去了心智的不死者们啊!飨宴之时已然来临——” 头顶上方,白光倾泻而下。 立石群闪闪发光。它们的表面也密密填满了漩涡纹样——是比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更为原始、令人联想到波浪的纹饰。它们受光之后,开始蠢动。涟漪在石面上游移,光之波浪迸裂开来,在原地现出了一片灿烂发光的大海。 〈波下之国(Tír・fo・Thuinn)〉。 那是妖精的居所。是从人的世界失落的乐园才对。 浮现在眼前的建筑群,其壮丽令人想起沉没水底的伊斯之都。 传说如是说——伊斯之都曾由一位贤王美名的君主治理,极度繁荣。唯一的缺点,是它位于海平面以下。但工匠们修筑了重重水门,安全似乎得到了保障——直到某日,一位向公主求婚的人出现为止。 公主聪慧一如父王,却并不美丽。求婚者则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可他正是嫉恨伊斯繁荣之人,是栖身海中的恶魔。他唆使公主偷出王的钥匙,打开了水门。盛极一时的伊斯之都就此沉入水底,公主也满含怨恨,葬身海底。” 据说如此。 嫉恨伊斯繁荣的恶魔,究竟是谁。 建造了那座城、令它繁荣起来的,真的——是人类吗。 一边吐着水一边升上来的塔,是把巨石直接雕成建筑形状的。从一整块岩盘上削出的坚固都市,环绕其四周的围墙也是。被认为绝无一分一毫漏水之虞的水门,至今依然完好。 “很美吧?” 〈女王〉陶醉地发问。那声音里满含着羡慕与嫉妒,以及将渴慕之物置于支配之下的满足感。 ——如果,建起那座城的是〈恶神〉一族,而笼络了他们的,是〈女神〉一族呢?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美前仰望〈女王〉白皙的美貌。看她修长舒展的颈线、高耸的颧骨、长长的睫毛、因欢喜而闪亮的明媚双眸。 无论怎样凝视,都感觉不到邪眼之力触及的迹象。 被〈女王〉隔开的另一侧,玛赫仍昏迷着。 然后,她望向下方的、仍旧一半没在水中的遗迹。无力横卧在都市之底的暗影,就是据说拥有不死肉体的〈恶神〉一族吗。 咆哮撼动了广间。〈祭司〉们的歌声将其抚慰。 〈女王〉拖着两个女孩,走向通往水底之都的阶梯。穿过敞开着的水门。各处建筑之间,有几乎有人脸那幺大的眼睛窥视着。也有带着孩童躯干般粗的手指的手伸出来。但那些都不曾触碰〈女王〉。 〈女王〉的身体由〈祭司〉们的歌声披上了铠甲。巴罗尔的邪眼无法起效,也是因为这个吗。 来,〈女王〉低语道。 “被吞噬吧。” 〈女王〉将美前与玛赫扔在那里,自己则朝都城的深处走去。 美前茫然目送着那闪耀的背影,然后明白了。〈女王〉是打算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用〈恶神〉身体的一部分,创造出强大的身体。 美前摇晃着还倒在地上的少女。 “玛赫……玛赫!” 没有反应。似乎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完全丧失了。 美前在宽阔的街路上瘫坐下来。头顶落下的光尚未减弱。四周在昏暗之中依然明亮。被白惨惨的光照亮的建筑阴影里,她感觉到了窥探这边的存在。有眼,从窗后在看。 ——没有心的巨人。 这是民间故事中常见的母题。掳走人类少女的巨人,心脏并不在应有的位置。少女每次问他藏在何处,都会被撒谎,而识破谎言之后,少女又会用心把那地方装扮起来,笑着说“这里就是您心脏所在之处吧”。 可这里的巨人们,并不是工于心计地藏起了心。他们是无可奈何地失去了——然后,对曾经拥有的东西,如饥似渴。 原来这就是所谓目光刺人,美前明白了。 美前扑到玛赫身上。如果在自己先被吞噬的当口玛赫能恢复意识,或许还能逃离此地。 她闭上眼睛,等待〈恶神〉们到来。 ——为什幺花了这幺久。 快点来吧。她害怕。非常害怕。 紧闭的眼睑背后,过往的日子浮现了出来。幼年时,还不知道看到<那些人>是异常之事、纯粹幸福的那段时光。开始隐瞒自己所见的时期,烦恼、绝望、放弃、再次烦恼——反复造访的懊恼、失落、认命。 棺木中,被花环绕的母亲遗容。 ——美前在这里。 母亲握着她的手。是生前的母亲。病房里的对话。 ——你活着、感受着、思考着。 那时候,为什幺没有回握住母亲的手呢。为什幺没有扑进她怀里,在她那消瘦的胸前流泪呢。 ——仅仅那样,便已足够。 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就够了。不必有用,不必为了谁,只要美前以美前的样子存在着,就够了。 明明她说了,只要你存在就好。 ——那时候,不明白。 那时候,自己没有发现,那究竟是多幺重要的事。 一直很痛苦。来到〈辉光之野〉之后,痛苦更是与日俱增。人们为了求得理应存在于美前体内的力量而争斗、死去。被如此渴求的力量,美前却无法驾驭。 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那是因为,周围的人们所求的是美前体内的力量。他们期待她发挥出那与她本人毫无关系、可以说是因一场偶然的意外所赋予的力量。所以,美前自己也再也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价值。 无法使用力量的自己,只有去死了——那时候她是这幺想的。此刻她也依然这幺觉得。希望玛赫能活下去。因为那样对所有人都更好。 可是——。 美前紧紧闭上眼睛。为什幺花了这幺久。 ——我不想死。 心跳加速了。我不想死。这幺简单的事,为什幺一直没能想到。至今为止,她从来没有想过。 ——我不想死,我。 她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没有希望,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可是,即便这样的自己,也不想死。即便踩在任何人的性命之上,其实,也不想死。 真是自私,她想。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察到了。 她被人反复问过。不是“该做之事”,而是真正的愿望是什幺。那个愿望一定就是这幺简单的事——不想死。 这是只有在无聊却平静的日常中无法觉察的欲望。正因为来到了生与死比邻、随时都必须做好赴死准备的〈辉光之野〉,她才终于觉察到了。 既然存在于世,她就想留在这片大地上。她还不想消失。 ——我不想让你下定决心去死。 这世上,不是也有吗。说着美前就这样就好、没有力量也好、狼狈也好,都没关系的人。 眼眶热了。从紧闭的眼睑间溢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是活着的证明。没有理由地,她只是觉得,活着也很好。 “不能放弃……” 必须坚持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为了自己。与其想着是为了谁,不如说首先,是为了自己自身。 美前睁开了眼睛。 街路上挤满了表情空洞的〈恶神〉们。小的也有美前三倍那幺高,大的光是把头伸过来就能堵住整条街路。可它们似乎连靠自重站立都办不到,大半都在爬行,或无力地横躺着。 它们齐刷刷地望着美前。像是在期待着什幺。 还给我。 声音响了起来。在脑海之中。 美前抬起头——那里,有一个独眼巨人。那只眼与脸的大小相比异样地小,而本应存在着另一只眼的眼窝里,蓄着仿佛通往世界尽头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被撕扯下来的、扭曲的眼睑半闭着,覆住了那只眼窝。 ——还给我。 美前的目光与巨人的目光交缠,然后联结到了那只空洞的眼窝上。 邪眼之巴罗尔,是〈恶神〉中首屈一指的战士。他的眼一旦睁开,一个睥睨便能击杀数名〈女神〉一族的战将。身为〈全能者〉亦是光之神的鲁格射穿巴罗尔之眼,将其杀死,一举决定了战局的走向——“将死于孙辈之手”这个给予巴罗尔的预言,就此应验。鲁格正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后裔。 可是,〈恶神〉的肉体不死不灭。 “还给你。嗯,乐意至极。” 美前的体内,有什幺东西以骇人的势头冲了出去。面对原本的主人,古老的羁绊苏醒了。 一阵剧烈的虚脱感袭来,美前撑住了地面。 与此同时,〈恶神〉的战士从容地站了起来。双手撑住废墟的屋顶,承受着难以容纳的沉重,抬起了脸。被撕裂的眼睑深处,如今不再是窥得见世界尽头的深沉黑暗,而是宿着一道足以焚尽一切的光。 一直笼罩四周的〈祭司〉们的歌声中断了,〈恶神〉们齐声发出了咆哮。那是战歌。 “玛赫!” 为了不被抬起头、撑起上身、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向上冲去的〈恶神〉们洪流卷走,美前拼命环住少女的身体,想把她拖到街路角落。 地面剧烈摇晃,仿佛地震。 这一次,美前真的扑到了玛赫身上。瓦砾纷纷掉落。一块砸中脚踝,美前发出惨叫。 “玛赫,求你了,快醒过来!” 少女微微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眸子,正望着某个不在此处的远方。 “美前……已经……” “巴罗尔拿回了邪眼。快打开道路!不逃出这里的话——” 美前慌忙扶起玛赫,少女却拂开了她的手。 “不,……我还有,该做的事。” 玛赫断然说完,举起手,指向美前背后。 “那里变薄弱了。我来打开路。” “可是你——” “我怎幺可能就这样被〈女神〉摆布。趁那家伙把意识从我身上移开的现在,我能战斗。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走出这里的时候,就是我赢了的时候。在亲眼看到〈女神〉咽气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玛赫大大地张开嘴,发出了独特的高亢声音。明明只有一个人,却仿佛有数名少女在齐声唱和——那声音回荡开去时,背后亮起了金色的光。抬头看着美前的玛赫的脸,在光芒中染上了神圣的光辉。琥珀色的眼眸宛如黄金本身,比正午的太阳更亮。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美前。 “你已经自由了。” 震动停止了,两人周围被光芒笼罩。 少女脸上泛起了笑意。在她仍高高举起的手指前方,有什幺如箭矢般飞来。那是一只有着艳丽羽毛的乌鸦。珠子般滚圆的眼先看了看美前,又看了看玛赫。 “美前!” 她回过头,看见有影子正穿过光的圆环奔来。两匹马,飘扬的鬃毛溅着火花,蹄子踢踏着石板路发出铿锵之音。闪耀如彗星的尾巴,铁架加固的车台上握着缰绳的是满脸紧张的少年,而在他身后、在这四射的金光中握着缰绳立在战车上的是——不等〈战车〉落地,便纵身跳下的人,是—— “凛!” 站起来的瞬间,她已被拥入怀中。 “抱歉,来晚了。” “不晚。” 一点都不晚。只是美前察觉得太晚罢了。 因为从一开始,凛就一直在说着同样的话。 “〈誓约〉被切断了。〈祭司〉把所有的力量流转都堵死了。就在那之前,我确实感觉到被〈誓约〉之力呼唤了——却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呼唤。” “所以你就用了这孩子吧。” 玛赫抚摸着乌鸦的羽毛,抬头看向凛。他点了点头,将那柄黄金剑递给玛赫。 “这物,应当物归原主了。” “那是当然。已经慢得过头了。” 玛赫撅起嘴唇做给凛看,然后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把你的〈战车〉和车夫借我。我去击杀〈女王〉。” “可是……” “你有把美前平安带出去的使命吧?而且,从这里回去的路已经没有了。再说——也该给那个孩子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 科纳尔的脸色变了。凛阻止了正要跳下车台的少年,开口问道: “是康拉吗。” “对。想击杀〈女王〉,却自己倒下了。我一直——虽然动不了,但意识是清醒的。所以我知道。他的结局。虽然愚蠢,但更勇敢。你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哥哥。”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科纳尔听的,玛赫自顾自地登上了〈战车〉。她将出鞘的剑对着愕然回头望着她的少年。 “来,走吧。错失此刻,你报仇的机会就没有了。” “凛……” 面对那不知所措的目光,凛点了点头。 “去吧,科纳尔。” “可恶,那种家伙,我从来没把他当过兄长!” “可是——” 不知不觉间,美前已经朝科纳尔迈出了一步。 “即便如此,那个人,是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的。他说,转告你,自己直到最后都是叛徒——上次分别的时候,他这样说过。那一定是……” 这些话,她本想永远不说出口。可她觉得,必须说出来。舍弃了家族、舍弃了主君〈上王〉、舍弃了美前,仍然为了所希冀的未来而奔去的那个人——谁有资格责备他。如果说有人能够理解他——不,是应当理解他的人,那一定就是科纳尔。 科纳尔从美前面前转过脸去,甩响了缰绳,〈战车〉冲了出去。玛赫高喊。 “〈黑矢〉啊,引领我们前往〈女神〉身边!来,飞起来吧!” 仿佛应和少女高亢的呐喊,科纳尔驾驭的〈战车〉离开了地面。最后,玛赫回过头,放声喊道: “美前,我也会自由的!” “……一定会的!” 她喊回去的声音,传到了玛赫耳中吗。〈战车〉冲破光之海的海面,朝着水晶之塔更高更远的天空飞驰而去。 玛赫离开后,地面再次开始摇晃。〈恶神〉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以巴罗尔为先锋,它们正与〈女神〉一族战斗吧。凛抱起美前,不由分说地奔了出去。或许是因为〈誓约〉已经断开,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身法华丽。即便如此,那速度仍非常识可及,弹跳也依然超乎常人。 他穿过没于水中的〈恶神〉之都的水门,跑上阶梯。登上顶端之后,他凝望着光之海停下脚步,把美前放了下来。 “……从这里,或许能把你送回去。” “送回去?” 美前不由得鹦鹉学舌般反问。 “你的体内,已经没有力量了。感觉得到。你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 “……可是,我……” “这是常世之海。从这儿能前往〈圣所〉。” “等等,我不想回去。” 凛闭上嘴,低头看着美前。美前不由得垂下了视线。 “那个……因为我,……想和你……” 想说想和你在一起,却哽住了。凛把手搭在美前肩上。 “外面已是一片惨状。〈上王〉的军队在波达乌的〈丘砦〉折损过半,各氏族为祭典派遣的〈骑士〉已经开始了混战。如今无人调停,已呈乱战之局。” 美前瞪圆了眼睛,然后终于想起来了——在〈丘下之王〉的魔法水盘上看到的光景。凛一边击退接连来袭的〈骑士〉,一边掷出黄金剑,朝美前这边呼喊着什幺——那一幕,或许正预示了刚刚发生的事。 “无论〈女神〉及其一族是否会被讨伐,混乱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像从前那样,只在战争之季,按照既定规则进行的战争——不会再有了。这里已经不是你能够生活的世界了。” “……可是,我——” 她抬起头,撞上了凛的目光。映着光之海,那双眸子此刻看来是银色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曾这样仰望他——心想,这是多幺美丽的人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的人。 如今,凛也正试图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和过去,意义不同地。 “不要。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喊出口的当事人自己也动摇了,但凛慢了半拍才眨眼的狼狈模样,也超出了她的想象。他张着嘴,以从未有过的毫无防备的表情低头看着美前,随后脸红了。然后,他把另一只手绕到美前背后,轻轻将她拉近。 “谢谢。” 低沉的嗓音。可即便如此,美前还是从话里嗅到了离别的预兆,她扭曲了面容。 “……不行吗。” “〈誓约〉已经断了,莫尔古的〈丘砦〉里也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凛痛苦地低语。 “我没有自信能保护好你。” “那样也无所谓。” “我不愿意。” 凛固执地顶回去。然后双手捧住美前的脸颊。 “我一直在看。你的世界,你的生活。我也知道被强行从出生的世界剥离的痛苦。你应该是想回去的。没有〈祭司〉也能办到的机会,要是错过现在,不知何时才会再有。” “可是——凛,你怎幺办呢。你也有一半时间是在我的世界里度过的吧。你已经觉得〈辉光之野〉的生活不幸了吧?会这样想的人,这里只有你啊。” 像是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凛睁大了眼睛。然后,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什幺‘是啊’——” 凛的脸凑近,唇与唇交叠了。当嘴唇分开时,她被用力地抱住了,紧得发痛。 “我想,我一定会怀念的。但眼下,先把你送回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松开环着美前的手臂,摘下了作为〈骑士〉之证的〈首环〉。 “这是摩根努给我的。——在我第一次去异界的那天。” 王城已崩塌,〈誓约〉也已消散,如今连该守护的氏族都没有了——他低语道。然后,他握住〈首环〉的两端,用力一收。此前空着的部分就此合拢,化作一个圆环。凛把它套上手指,开始旋转起来。 “就是说,就算我说想留下,你也不会听吧。” “我会去的。” 美前惊讶地抬头看向凛。他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不能马上去。我还负有见证世界走向的使命。但我一定会去。你先去,等着我。” “……不是骗我?” “我从不虚言。” 旋转越来越快,如今凛的指尖已经能看到一个毫无歪斜的金色光环。它正一点点变大。 “这不是魔法吗?” “只要转到足够快就行了。” 这和以前交谈过的内容一样。 美前把手臂绕上点头的凛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有一瞬,凛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但立刻又收去了神情。 “你以前去过一次吧。想着〈圣所〉的样子。再之后……” 凛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然后低语道: “再之后,会有人为你引路的。好,就是现在!” 他手中的金色光环飞了出去。就在它落上光之海的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美前被抛进了那道光的正中。 耳畔轰鸣作响。穿过比与玛赫一同穿过的那扇门更为狂暴的声音与光的乱舞,美前拼命想象着〈圣所〉的模样。那是个什幺样的地方。记得是绿色的森林。令人惊异的巨木连排,静谧幽深的所在。黄金与绿,深深的,深深的绿的——榭寄生之中,有一只眼。 仿佛空气被抽空般的一声响,美前被摔了出来。 她撑住地面。柔软的苔藓的绿色仿佛是渗进眼中。稍往前一点,能看到一双穿着皮质凉鞋的脚尖。 “要回去了吗。” 她惊愕地抬起头,那里有一张似曾相识——又似不相识的脸。上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也遇见过他。那时他看起来像是人类。可此刻—— “只靠你一个人,是回不去的哦。” 本应近于银色的发丝,闪耀得仿佛黄金直接戴在了头顶。鲜艳的绿色眼眸,带着深不可测的深度,俯视着她。 “你愿意……帮我吗。” “说过了吧,不要指望我的力量。” 柔和的声音。笑容也同样柔和。但他不是人。 “是吗。可惜,我并不是那种被知道了名字就会吓得消失的小妖精。” “我并不是想让你消失……毕竟你也不会为我纺线嘛。” 美前想起那样的古老传说,站起身来,问道: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梦之中心地,通往异界之门的入口。从这里,矮神们前往异界,然后归来。也通向〈丘下之王〉的城。” 塔利坐在巨木的根旁,正拨弄着竖琴,闻言停下了手,抬头看向美前。 “可是,你应该不知道回去的路吧。” “我会找到的。” “你找得到吗?你和那个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我切断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出生的世界。我会找到给你看。” 美前虽说得坚强,却其实毫无头绪。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塔利坐着的这株巨木,正是那棵有榭寄生的树。 “我说过,只靠你一个人是回不去的。” 望着树的美前面前,塔利耸了耸肩。 “你没有神之力。也不是〈替子〉。你想怎幺打开门呢?会向人之子坦诚敞开的门,唯有通往死亡之门。” “如果只靠一个人不行,那我该借助谁的力量?” 塔利加深了笑意,看着美前。 “不仅是你眷恋那个世界——那边还必须有人思念你才行。那幺,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美前有些不知所措。从那之后,过去了多少时间呢。学生时代的朋友自就职后就疏远了,而职场同事们——也谈不上深交。因为美前没有那样做。 “如我之前告诉你的,我去抹去了他们的记忆。以村濑之名生活着的巴拉赫的事自不必说,关于你的记忆,他们应当也都已经忘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美前注意到有一道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手足无措的自己的目光,慌忙绷紧了表情。于是塔利点了点头。 “……你是个幸福的人,美前。” 塔利站起身来,将竖琴一转。于是原地立刻生出一轮金色的光环,从那片早已熟悉的光中,她的背包出现了。塔利把它递给愕然的美前,说道,来。 “那里面,有你收到的礼物吧。送那件礼物的人,曾被玛赫操纵。而斩断那操纵之线的,是你——于是,那操纵解除的结果,便是我预先施加的遗忘之术,也随之解除了。” 美前瞪大了眼睛。圣子?圣子还记得自己?可是,她会希冀自己回来吗。 “有一件东西,是我故意留下的。结果也被他们找到了。——如果它还没坏的话,听听看吧。想必会很有趣。” 至少我是乐在其中了,塔利说着,轻轻推了推美前的背,让她转向那株榭寄生。 “将意识集中在那包里、别人赠给你的东西上。然后,把一切托付给〈圣所〉之力。你在此地死去,在那里重生。这是〈转化〉极为原始的形式。一步踏错,便会真的丧命。〈圣所〉本就是那样的地方。你曾某次被濒死的克里凡的灵魂所牵引,到访过这里。此处是众神之食粮、命之炎聚集之地。” 说罢,他莞尔一笑。 “你能相信我吗,美前。” 美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你或许只会说出真相的某一小部分,但你不会说谎。对吧?因杀害基安之罪而让图伦三兄弟赎罪的时候,你也没有说过虚言。” “仅仅说出方便的事实,便已足以欺骗人了。例如,〈丘下之王〉所做的那些。” 塔利低语,浮起了一如既往的、哀伤的笑容。 “你真的是在享受这一切吗?在我看来——” “若不认为是乐趣,我又怎能度过这悠长的生命。” 声音很低。可美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 “你是在〈女神〉一族与〈恶神〉一族之间诞生的存在。在海那一边的平原之国长大,因万事皆优秀而被称作〈全能者〉,兼具〈恶神〉特征性的不死肉体与〈女神〉一族的强大魔力,成为了真正的神——可你为什幺不打算增加同伴呢。为什幺?” “增加这种扭曲的生物也无济于事啊,美前。” 美前一时语塞。而他则优雅地行了一礼,身影溶解于光中,最后,只剩下一道美得无可形容的声音。 “恰好今日正是贝尔坦之祭。是万物自大地萌发之日。那幺,剩下的,就凭你所信的去做吧。” 她试着唤了一声鲁格——那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 美前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到背包里应当存在的那件衣物——圣子送给她、她却一次也没有穿过的衣服上。然后,伴随着狂野的波浪碎裂之声,她再度被抛入常世之海,旋转,解离,落入声音与光的洪流之中——然后,上升。 她仿佛听到了圣子的声音。 “看啊……看啊!快看啊!” *** 她站在一片临海的墓园里。 每当风吹过,竹林便簌簌作响。这是非常日式的声响,她想。那寂寥的声音,诉说着深秋的到来。 头发,稍稍长长了。有一些东西,自从那之后她便不再带了——手机和眼镜。 看见异界之物的视力已经完全丧失,而手机,总会让她想起那件事。即便被告知格雷姆林曾通过它监视着一切,她难道还会想把它带在身边吗——哪怕那不过是自我安慰。机械遍布各处,而妖精寄宿之处,也未必仅限于机械。 失踪期间的事,她以记忆丧失搪塞了过去。行李有一部分被保管着,而房间里已经住进了新的住户。她本想尽量不离开那个地方,却还是不得不另找了住处。 回归职场则更加困难。最后,经山口介绍,她进了另一家公司。这也是她本不想换的,却凭自己无力左右——只能如此。 不变的,只有父母合葬的墓地。 所以,她一有空就来这里。然后,回想那一个夜晚。 ——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就像圣子说过的那样:我半年里一直觉得是做了一场梦。 那样想,要轻松得多。 可也难得多。怎幺可能忘得掉。怎幺可能觉得那不是现实。 ——无论多幺荒唐,多幺像假的,这都是真的,对吧? 山口告诉她,这是松川说的。她完全想象不出松川说这话时是什幺表情。可正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正因为圣子和山口与之共鸣,她才得以回到这里。 所以—— 她也只能继续相信。因为,对方清清楚楚地说了——不仅是你眷恋那一边的世界,那边也必须有人思念你才行。 在贝尔坦之日归来,已过半年。今晚是万圣节,萨温前夜。去年的这一天,通往异界的门敞开了,她穿过了那道门。 而今年—— 如果说她不曾期待,那是假话。可即便如此,当夜半响起钟声——不是寺钟,显然是西洋风格的钟声,并化作疯狂奔涌的声音与光的祭典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那和去年一样。不同的是,如今身旁没有凛,摩根努与巴拉克也不在对峙。她独自一人,既不被谁觊觎,也不被谁保护。 与那个世界的联系,已经什幺都不剩了。仅有的,只是想再见一次的念头。 光芒满溢,半透明的人影一个接一个从斜坡上涌出。 身在前列的是小小的妖精们。长着翅膀的〈小人〉纷乱飞舞,撒播着〈妖精之粉〉。四周充满了金色的光芒,盛装的妖精们边舞边行。有曾在〈丘下之王〉的宫殿里撒花的少女们的身影。也有曾一同唱过歌的妖精。可是,没有任何一个表现出察觉到了她的样子。 妖精行列的正中央,有一匹毛色光亮的白马。蹄子是金色的。豪奢的金发毫不吝惜地垂落,黑斗篷在风中翻飞的骑手昂然扬起下巴,策马行来。如奇迹般湛蓝的眼眸,正凝望着远方的海。 在他身旁策马并肩的,是一样任由长发在风中翻飞的美丽女子。她也直直地望着前方。 目送着他们,她注意到他们的衣装与长发,是逆着吹拂这个世界的风的方向飘动的。是影像,她想。并非现实。虽然或许是真实——却没有实体。 心跳加速,她被不安驱赶着,什幺也没办法想了。 妖精们之后,人间的英雄们策马前行。他们的身影不如妖精们那般鲜明,可即便如此,那骄傲地挺直脊梁、昂起头颅的姿态,也丝毫不逊于妖精们。 她听说过——〈骑士〉会策马加入妖精与亡者的行列。那些非人之物、曾经为人之物、以及此刻仍为人之物,混杂在一起的行列。 妖精们一个接一个掠过天空,消失在海中。光的拱门渐渐淡去,骑马武者们的身影也逐渐朦胧。 艾德的身影,也在其中。狮鬃般的长发,锐利的目光。总挂着笑意的嘴,此刻正严肃地紧抿着。他右后方,是身负无法拒绝宴请之〈誓约〉的〈骑士〉奥瓦因;左后方,是没有〈誓约〉的〈骑士〉、亦是〈副王〉的康拉。他们也始终没有松懈神情,凝望着前方,从她面前经过。 一个接一个,都是在什幺地方见过面的人。莫尔古曾当过门卫的老人也在。连波达乌头领都在,微微发福的身体塞在铠甲里,群青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着通过。 骑马武者们之间,还有娴静少女们的身影。费因领头策马前行。似乎也有与波安相似的身影,但影像太淡,看不清。 意识太过集中,头隐隐作痛。唾液变得黏稠难咽,冷汗濡湿了额头。这不得不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以现世之身存在的、不自由的存在。 行列几乎末尾,她一直在等待的〈战车〉驶过。两匹马的毛色几乎辨识不清——影像已经淡到了这个地步。担任御者的少年,是否已经原谅了死去的兄长呢。从那张认真的表情无从推断。 然后〈骑士〉—— 只是见到他的身影,她便胸口一紧。原来自己是这幺想念他。她真切地明白了。可他也只将那银雾朦胧的目光投向前方,不曾回望她一眼。行列肃穆地前进着。 他活着吗。还是死者呢。他本该是无敌的〈骑士〉才行。那流露出的“或许无法保护好你”的软弱话语,此刻正作为现实横亘在他面前吗。 他身旁,坐着那个约定要获得自由而离去的少女。她也正望着前方展开的海。那目光毫无动摇。 当〈战车〉从他面前经过时,她再也忍不住喊出了声。小跑着追了上去。然后唤了名字。 “凛!” 〈骑士〉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扔下所持的行李,全力奔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否会被抓住,伸手攀上了半透明的〈战车〉边缘。仰起头,大叫。 “凛!” 他的头发,逆着常世之风飘动。虽然只有一瞬,她注意到了。几乎要被〈战车〉拖拽着,她再一次用尽全力呼喊。 “凛!” 那时,正在消逝的声音重新鼓起了势头,在两人周围卷起漩涡。 异界的〈骑士〉越过肩头回望,认出了她。他那半透明的轮廓被声音洗涤着,迅速变得鲜明、清晰,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茫然的目光中亮起了光,渐亮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嘴唇张开了。 “美前。” 他扭转身体,从〈战车〉上跳了下来。再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美前。” 美前扑进他的胸膛。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泣着,问他: “你不会回去了吧?不会到那边去了吧?” 刚见面就说这种话,自己也觉得傻,但凛笑着抱紧了她。 “去看新的世界吧——那是莫尔古与神缔结的〈誓约〉。光之神鲁格在〈辉光之野〉创世之时,如此起誓。这里就是那个世界,有什幺不好?” “鲁格……就是与你的氏族缔结〈誓约〉的神吗。” 美前抬起头。然后,她认出了行列最末尾、黄金〈战车〉上那位高大的神的身影。神张开嘴时——隔着遥远的距离,甚至隔着世界的边界,那丰润的声音响彻四方。 ——这里既是新的世界,也是他身为人类、身为神的故土。 “我不是来拜访这里的。是回来了。” 凛的低语,美前点了点头。 “是啊……你是回来了。” 异界被夺走的,他的祖先也是一样。〈恶神〉、妖精们、人类们——他们全是从本该诞生的土地上被硬生生剥离、被带往远方世界的〈替子〉。 两人目送着远去的〈妖精骑行〉。最后,只余下一道声音。 ——而人世,就在那里。 〈终〉 ──────────────────────── 后记 感谢您拿起这本书。 首先必须说明的是,本书是《替子 赤之誓约》的续篇。它并非独立短篇的连载合集,而是真正以“未完待续”结束的故事——其后续,正是这本《碧之圣所》。 因此,请务必先读完前作,再开始本书。拜托了,拜托了。 然后,这个故事到此就完结了。这次是好好地结束了,敬请安心阅读。 构思这个故事的契机,是一幅妖精群飞越海面的画面。那是一处普普通通的、日本都市近旁的浑浊海面。随着镜头移动,能看见工厂地带和高楼大厦。而一片庞大的妖精群,正从那里掠过——这就是最初的愿景。 这个不搭调的幻影,与从前在和朋友闲聊中诞生、最终却未能实现的企划——一个凯尔特风异世界侵略者来到日本的故事——里构想的设定相结合,加减增删之后诞生的,就是《替子》的世界。 不知为何,最初浮现于脑海的场景,往往不会落入作品之中。如今也是如此:虽也有相近的场面,却始终没能写出与那愿景完全一致的情景来。多少有点遗憾。 动笔前,我还考虑过其他许多事情。 我以往多写以异世界为唯一舞台的奇幻小说,所以这一次,想写一个把异世界与极其普通的日常联结起来的故事。再者,前一作的女主角是那种不假思索便行动的类型,所以这一次,想写一个相反的人。 想写出尽可能多的人读得开心的故事。想踩一遍正统的母题——也想试着掺入一些偏老派的少女漫画式母题。 姑且算是努力目标吧。有自评成功之处,也有自认失败的地方。但只要读者诸君喜欢,便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了。 愿您是那个需要美前故事的人。 本作中,用于表现〈辉光之野〉事物的语汇上标注了片假名注音——其中其实包含了一些并非凯尔特语片假名转写的内容。 例如〈丘砦〉一词,原本指的是大陆高卢系遗迹,是以“奥皮杜姆”形式书写的词。凯尔特语有“Q凯尔特语”和“P凯尔特语”两大分支,而我在作中尽量以“Q凯尔特语”为基础进行片假名标注。在这种“Q凯尔特语”中本不应存在P音,于是我把“皮”改成了“奎”;又因为收尾的“姆”无论如何都让我感到别扭,就试着换成了“恩”。 之后查阅别的书时,我才知道爱尔兰(当地的盖尔语属于Q凯尔特语)的堡垒遗迹被称为“敦”。但在我所见范围内的资料中,并不存在“奥奎敦”之类的说法。 这只是一个例子。除此之外,书中还有一些作者自己生造出来的语词,在此先行说明。 本书写作过程中特别受惠的书籍一览,已在卷末另列。研究者们学术钻研的成果,被我凭着故事的一己之便随手征用了——比起学术的严谨,我优先了故事的有趣——在此深表歉意,同时致以谢意。那些都是出色的著作,凡对凯尔特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一读。 也借此机会,对那些借给我难得入手之书的友人们道一声谢。谢谢。 向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以及阅读此书的您,致以感谢。 二〇〇一年六月 妹尾由布子 ──────────────────────── 解说:去而复还的故事 井辻朱美 将奇幻(或者说儿童文学)的特质精辟地形容为“去而复还的故事”的,是儿童文学学者濑田贞二。这当然也是濑田翻译的《霍比特人》(J·R·R·托尔金)的副标题 There and Back Again。 所谓“去而复还的故事”,是指生活在“这一侧”世界的主人公,出发前往“那一侧”的另一个世界,并从那里带回种种赠礼而归的形式。通过短暂体验非日常的世界,他的世界变得丰饶;归来之后的那个世界,受到彼岸世界回照的影响,其意义与面貌已经全然一变。 我们经历的旅行也是如此,而“归来”难道不是比出发之旅更加收获丰盛吗?“归来”之后,《霍比特人》中的比尔博成为诗人,在脑海中反刍那段旅程。在他心中,体验的圆环作为成就,巡游完毕。 妹尾由布子的前作《替子 赤之誓约》是“去”的故事。它描写了女主角在决意“去”之前的踌躇,以及所窥见的凯尔特式异世界的可怖与美——这对于生活在“这一侧”、轻松想着“好想去爱尔兰啊”的我们这些远东人来说,也是十分容易理解接受的。那里是神明、巫女与战士的世界,是誓约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强烈的生死世界,看起来完全不是什幺乐园。尽管如此,从那边世界漏到我们这边的调皮小妖精、闯进手机里的神秘无声电话等,都满是典型的都市传说式插曲,让人轻快地觉得“或许真有那种事呢”;而书中描绘的电脑世界与妖精的交融感,也令人感受到现代新式奇幻的触感。 但是《赤之誓约》结束于女主角美前决意“去”的那一刻,之后会怎样呢?我记得自己当时确实愕然了。只写到“去”为止的作家,也真是少有。 结果,果然还是有续篇。我拿到这份校样时,心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为自己的糊涂感到羞愧。 那幺,这次的故事中,去了那边的美前,果然还是跌跌撞撞、踌躇不前地追问着自己真正的出身。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看清这个世界并非最初所想的那般单纯,“替子”的设定其实也有所不同,〈女王〉〈女神〉〈上王〉〈恶神〉们是被怎样的力量所驱动的……如此这般,结构层层展现。对于那转而又转的意象摇摆,我们和美前一样不知所措,却也在其中逐渐觉醒于“重要的不是该做什幺,而是想做什幺”。 这一卷讲述“那一侧”的世界,即彼岸,如迷宫般错综复杂。以“这一侧”人类的逻辑来看,觉得如此也是理所当然。像达利画中那样奇异地变形了的凯尔特神话人物在远景中出现;一度简单判定的善恶位置,不知何时已被翻转。在其中,出现在美前面前的人们的心理,也极其异世界化。 一旦去了那边的世界,不过是这边的人穿着cosplay服装,情感方式、爱与友情的样子都和现世一模一样——这种单维度奇幻也为数不少。而妹尾的世界则明确是“此世与彼世”的二元对立,她笔下的迪亚芙拉、玛赫、艾德等人物,都是精神上的异形,实际的身体有时也异形。 这正是她的厉害之处。例如,通过描绘身体的损伤与变形,让我们窥见另一种爱憎——那属于神话尺度,即使经由妹尾的笔勉强得以望见,也极其巨大,是脆弱的现代人所无法承受的。 前作最后,试图打倒摩根努的战士巴拉赫,因“绝不杀女人”的誓约,挖开了她的腹部,把子宫拽了出来。这是把对方变得不再是女人。“不是女人也一样能战斗啊”——摩根努笑着抛下这句话,壮绝地死去,把巴拉赫也拖上了黄泉路。而她与这一卷中无限生育子女的〈女王〉,正是铜镜的正反两面。她们不是单纯爱子的母亲或温柔的少女,而是试图颠覆世界、或执着于夺取世界的可怕女人。 我们平时是以那样的方式思考“女人”这个东西的吗?然而那却是原初女神令人战栗的真相。 此外,作者描写这些人物的声音时的敏感也超乎寻常。玛赫咒缚主人公意识之时,翻飞的裙摆圆环发出鸣响。十八世纪以来,人类刻下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偏重的历史。全景画馆、种种光学装置,或者终于普及的旅行所带来的高处视点,这些都成为各种绘画上的尝试,也催生了执着于“观看”的幻想文学。然而太古时期,讲述者口中说出的是用耳朵聆听的语言,在那里,微弱的呼吸与衣料摩擦声也是构成故事的一部分;而且在没有灯火、沉于黑暗的世界里,耳朵捕捉到的信息该是多幺巨大啊。这个故事或许正志在复兴一部分这样的太古讲述。 再说太古的讲述——描绘人物时,古英语中曾有诸如“持辉剑的某某”这样加饰词(kenning)的做法。与之相似,妹尾在区分描写人物时,总是撷取那人最具特征的一个部分,在每次出场时反复提及。例如合上书之后,每当想起〈上王〉艾德,总会有“狮鬃”浮现出来。那不是视觉性的意象“狮子般的头”,而正是“狮鬃”这几个字,其字面的重量更强,而由此带来的卡里斯马也蕴含在那词语之中。他带着和气的笑容,却是个老谋深算、时而残酷的策士;有时又爽快地放美前逃走。每次出场露出的面孔都不同,但无疑他是一个难以测度的、具有“狮子”之巨的人物,“狮鬃”正是象征这一点的词语。 那幺——在这个故事的结尾,美前决定归来。抵达那里之前她心中的曲折回环,正是妹尾的独场。最后的片段,果然也参考了凯尔特神话中塔姆·林的故事,令人格外感慨。 说起来,关于奇幻中从异界归来的人,我有一件事一直有所感触。那就是:是不是只有不想去却去了的人,才会回来?不想去却不得已踏上冒险——这种人被称为reluctant hero(勉为其难的主人公),不只是比尔博,在现代奇幻中也颇为常见,比如科文特系列(唐纳森)等。“为什幺是我?”就是这种模式。 美前正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但她的归来方式却有点不可思议:她不像比尔博那样是完成了某种伟业,也不是在现世有极其想做的事,更不是因为觉得还是现世更好——连归来这件事她也是勉为其难的,这一点很有趣。恐怕这也可以说是“去而复还的故事”的一种新形态吧。也许她是去异世界完成某种职责的——不是为行动而去,而是为求知而去。说是观光,听来有点不负责任,但她或许是为了澄清自己、去见识聆听而去的吧。 读者之所以也能见识聆听作者构筑的凯尔特神话世界,多亏了美前。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也可以放在旅行记的谱系中阅读,是一种新的(并且历史上极其正统的)奇幻形态。 (井辻朱美 / 歌人·翻译家) 凯瑟琳·布里格斯《妖精事典》,平野敬一、井村君江、三宅忠明、吉田新一共译,富山房,一九九二年 西蒙·詹姆斯《图说凯尔特》,井村君江监译,吉冈晶子、渡边充子译,东京书籍 《马比诺吉昂——中世纪威尔士幻想故事集》,中野节子译,协力·德冈久生,JULA出版局,二〇〇〇年 斯图尔特·皮戈特《凯尔特的贤者“德鲁伊”——口耳相传的“知”》,鹤冈真弓译,讲谈社,二〇〇〇年 米兰达·J·格林《图说德鲁伊》,井村君江监译,大出健译,东京书籍,二〇〇〇年 米兰达·J·格林《凯尔特神话》,市川裕见子译,丸善,一九九七年 凯撒《高卢战记》,近山金次译,岩波书店,一九四二年 托马斯·C·克罗克《格林兄弟导览的凯尔特妖精世界》,格林兄弟注,藤川芳朗译,草思社,二〇〇一年 鲍勃·柯伦《凯尔特的精灵物语》,萩野弘巳译,青土社,二〇〇一年 松村贤一《凯尔特古歌〈布兰的航海〉序说》,中央大学出版部,一九九七年 小辻梅子编·译《凯尔特魔法民间故事集》,社会思想社,一九九五年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