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二语十 侦探已经,死了(侦探已经死了) – 第十三卷 – 【第二章】 ◆欢迎来到圣域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有人一直在追我。 我在荒地上拼命逃窜,用的是四足——自己怎么会有野兽的躯体。 乱箭放出,射中了我的脚。虽然知道是梦,却能清楚地感觉到疼痛。我发出了野兽的叫声。脚在流血。血是绿色的。 自己惊慌不已,但很快伤口就被堵上了。不仅如此,受伤处的肌肉开始变得肥大,整个身体都膨胀了起来。 我踉踉跄跄、摇摇晃晃地走到附近的积水处。水面倒映出的自己已经连野兽都不是了,是一个黑色的怪物。 沙沙,一阵脚步声传来。 抬头一看,悬崖上有很多人影。应该是在伏击我。容不得我进行解释,子弹如下雨般射了过来。 没有任何痛苦,我散成了肉片四处飞溅。 “…………!” 紧接着我恢复了意识。然后肉片像是具有意识一般聚集在一起,成了形,整个肉体不断变大。 “是恶魔。” 有人在低语。 突然,我发现自己被十二位英雄围住了。 这个场景,我好像在某个巨大的书库收藏的书里看到过。 “特异点。” 其中一位英雄满是怨恨地看着我。 特异点——这是无意识间给世界带来灾厄的怪物的名字。 “……!” 一醒来就感到后背疼痛。 “……疼。” 我摸着后背,起了身。 平常就算睡在家里的硬棉被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疼。感觉像是长时间裹着睡袋,睡在坚硬的地面上那种情况…… “……啊?” 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了。 这里既不是自己家,也不是事务所。 我身穿西装,一个人站在沙漠一般的荒地上。 周围有些昏暗。是清晨还是傍晚。抬头看天,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远处有一个浮空的发光物体,像是取代了它们的位置。 “这里究竟是……” 我开始回想之前发生的事。自己一出家门,就被迫上了“黑袍”的车,被带到了采石场,在那里见到了大神…… “自己被推到了‘门’里。” 那这里是哪呢。他最后对我说:“进去吧。”他利用“门”的力量把我送到了哪里。 令人陌生的风景。自己不能被常识束缚住。我是被强制转移到了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国家吗?——不对。我的直觉告诉我。 “‘绝迹圣域Another Eden’。” 我现在身处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我看向手机,额头冒出了冷汗。画面显示时间是十六点半,但自己也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况且。 “没信号啊。” 谁也联系不上。 此刻,身处原来世界的希耶斯塔、渚都怎么样了呢。还有大神和艾丽西亚…… “嗯?”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道影子。紧接着我听到沙沙的响声。 抬头一看,有几只乌鸦飞过。——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我常年易被卷入事件体质带给我的第六感。而这个预感果不其然地应验了。 这群乌鸦一齐朝我发动了攻击。我只得仓皇逃窜。 “这里没有食物!” 遭到鸟无情追赶的成年男子会是什么模样呢……客观来讲应该会很害羞吧。我拔出腰间的枪,开枪吓唬它们。乌鸦们受到惊吓,飞走了。 “……什么情况啊。能不能别一起来……” 自己完全还没回过神来。 我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黑色的羽毛落在地上。我无意间碰到了羽毛,硬得如同金属一般。显然不像是鸟的羽毛。 “不是刚才乌鸦的羽毛吗?” 我左瞄右瞄观察了一番,这时感觉到背后有人。站起身一回头,什么人也没有——就在这时,我的身体腾了空。 “……!” 怎么就是不能让我好过一点呢! 我叫喊着,可这时有枪口对准了我。自己好像是被人摔倒了。 “男的就这点本事吗。” “这是男女平等的时代,你凭什么……” 女人的声音我有些熟悉。 将我摔倒,拿枪对准我的人戴着一张山羊面具。从面具里面垂下的红发我有些熟悉。 “风靡姐?” 女人肩头一震。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她自己摘掉了山羊面具。——果然。正是加濑风靡。 “怎么会不知道……话说你怎么在这儿。” 她明明失去了意识,还在医院里才对…… “……不,我懂了。” 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加濑风靡。是这个“绝迹圣域Another Eden”——平行世界里的人。 这里有的人和我那个世界的人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 “……但经历应该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我和风靡姐并不认识。 不,在“绝迹圣域Another Eden”君冢君彦这个人本身就……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说着,把我按倒的风靡姐突然把枪塞进了我的嘴里。 “呜呜呜呜!” “什么?” 不讲理啊! 她拔出了枪,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带着枪?” 她盘问起泪眼汪汪的我。这时自己注意到风靡姐的肩上站着一只乌鸦。是刚才遇到的乌鸦?……凑近了看,乌鸦的眼睛是红色的。这不是一般生物吧? “回答我,入侵者。我是在这儿结果你,还是裁决过后再结果你,就看你怎么说了。” “这个国家的司法体系有问题吧!” 虽然嘴上不饶人,我也开始全速转动脑筋。怎么样才能得救。……不,她是风靡姐。怎么样才能得个半生不死的好结局。 “…………” 这几秒思考时间对我而言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然后我给出了回答。 “风靡姐,我当过你的弟子。” 暗杀者瞪了我一眼。 这算是自己临时想出来的谎话。但我确实听说,她曾经收过很多弟子。如果说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没印象。” “……当然是因为,你不怎么管我嘛。我就是那众多弟子里的一个。” “就算你是我弟子,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风靡姐的目光如野兽般锐利。 “好了你别再把枪口塞人嘴里了……” 现在,她明显对我有敌意。我不知道别的世界的人来到“绝迹圣域”会得到什么待遇。所以在这里说实话肯定不是什么上策。 “很久以前,我作为你的弟子,得到了很多锻炼,但还是和其他大多数弟子一样没能合格。后来我游走世界,尝试参与联防队的活动……” 为什么自己会认识风靡姐,她却不认识我,以及为什么我会带枪。我编造谎言,把这两个问题圆过去。 “哦。” 风靡姐收起了枪。……成功了? “也不赖。至少比一个人干坏事强。” “……我会努力的。” 还有些话想说,现在先打住吧。 我道了谢,搭着风靡姐的手站起身来。 “臭弟子。” “好过分的称呼……” “有件事要问你。在这附近见过两个结伴的小鬼吗?” 令人意外的问题。也许这才是她的正题。 可我也才刚来,什么也不知道。反而是自己好不容易见到了风靡姐,有很多事情想问她…… “没看到。他们怎么了吗?” “不。没事。那你准备去哪?有没有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糟了。她在担心我的同时,也在怀疑着我。这里的风靡姐当然不算是我的同伴。 “抱歉,我就不再给你添麻烦了。” “喂!” 我把枪交给风靡姐,离开了这里。 ◆漂亮小侦探 又走了差不多两小时。好不容易才用上了手机的指南针功能,一门心思沿着荒野往前走,最终来到了一条街道上。 “居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异世界吗。” “绝迹圣域Another Eden”就是不同于我所在世界的平行世界。我也想过,它的运转方式可能完全不一样,但目前还看不太出来。 周围耸立着由砖瓦和土墙建造而成的低矮建筑,我与这里的居民擦肩而过。偶尔有人朝我投来怪异的目光,但他们应该只是把我看作来自别国的旅客,不太可能认为我是来自平行世界的人。 “平行世界啊。” 我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依然没有实际的认识。 要是见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自己,这种不可能出现的现象说不定就能让自己理解了。但很遗憾,“绝迹圣域Another Eden”里没有我。 所以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认识君冢君彦。 “…………” 我有些不安地走在街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现状自然是,我被大神送到了这个世界中来。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怎样才能回去。现在大神以及艾丽西亚在自己的世界…… “饿了。” 到这种时候自己依旧没法违抗生理需求,我苦笑起来。 这时,碰巧从哪里飘来了食物的香气。也可能是闻到这股香气,馋虫被勾起来了。我不由得加快脚步,寻找香气的来源。 转过拐角,香气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直接说结果,有大概十到十二岁的——两个孩子在房屋门口吃垃圾食品。 这就和前些天,和侦探出去时的场景很相似…… “为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自己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你,你看。那个人,好恐怖。” 其中一个孩子,黑发女孩警惕地看着我这里。 另一名白发女孩也说。 “不能靠近啊。看人的眼神跟变态一样。” 她说着,一边大口吃着像肉包一样的东西,一边用身体护住黑发女孩。 还是承认现实,说出来吧。 我面前的这两个孩子,正是小学生模样的渚和希耶斯塔。 “……认识,” 我向前走出一步。 希耶斯塔咽下了肉包,依旧伸出手保护着渚。 “……认识我吗?” 自己不得不问出这样的问题。 “认识。” “……!真的吗!” “大概是在某个通缉令上看到过。” 不讲理啊。这个世界的节奏也太快了。 “这个借我一用。” 希耶斯塔把渚吃了一半的美式热狗一样的东西拿过来一口吃光,用剩下的签子对着我。 “你再靠近,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还没吃完呢……” 果断和怪人(并非怪人)对峙的希耶斯塔,和因为食物被抢走而难过地呆站在原地的渚。看到两个人的这副模样,我的反应是。 “……笑什么呢?” 希耶斯塔吃惊地抬头望着我。现实世界里我们没有这样的身高差。由于是小孩,音调也高了一些。更何况这两个人不认识我。但我还是说。 “感觉你很可靠啊。” 说老实话,被送到这种荒诞的世界来,自己本来还觉得很糟糕。 “可靠?你是大人吧?” “我是说,有希耶斯塔和渚在就可靠了。” 我话音刚落,两个人的脸色就变了。 “你从哪知道了我们的名字……” “希耶斯塔。这个人肯定有问题。报警吗?” ……糟了。好像反倒让她们起疑心了,得消除这个误会。 “报警也没用的。我刚才还和那个红头发警察谈笑风生呢。” “警察和罪犯串通一气吗?大人的社会果然很黑暗啊。” 渚一脸绝望地躲在了希耶斯塔身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红头发警察……好像是。” 就在希耶斯塔刚开口的时候。我们的头顶上掠过一道影子。从远处传来沙沙的羽毛震动声——是那只机器乌鸦。 “希耶斯塔,快躲起来。” 渚抓住了希耶斯塔德袖口。 “那只鸟好像很喜欢我们啊。” 看来它这次的目标是渚和希耶斯塔。不清楚内情的我自然该做那件事情。 “趴下。” 我说话的同时,已经把两个人罩住了。她们是小孩,用我一个人的后背刚好能藏住。 “你果然是怪人?” “别说话。” 我没管希耶斯塔怨气话,等待乌鸦离开。 “……硬被男人扑倒了。自己是不情愿的。明明不情愿,心却怦怦直跳。自己是怎么了……?” “渚更别说话。” 又过去了一两分钟,乌鸦的羽毛声越来越远了。我放开了两个人,渚满面通红地捂着胸口,希耶斯塔则直勾勾地盯着我。 “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是我的工作啊。” 给侦探打下手的助手。我这层身份是你决定的。 “刚才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在找你们?” 那只机器乌鸦应该相当于是这个世界的风靡姐的道具pet。乌鸦的红眼睛难道是监视器吗。 “谁知道。别以为你救了我们一回,自己就算是恩人了。” “不讲理啊。” “男人这种生物,你一把他当恩人,他马上就当自己是男朋友了。” “能问问你现在几岁吗?小孩子说出这种话真是有意思啊。” 但这个世界的希耶斯塔倒是和我认识的那个性格很相似。 “男,男朋友……还比自己大……” 渚的脸不知怎的还红着,左一眼右一眼地打量着我。 “再问你们一遍。那只乌鸦为什么要找你们?” 刚才风靡姐说过,她在找两个结伴的小孩。 两个结伴的小孩,恐怕就是…… “什么声音?” 突然希耶斯塔歪过脖子。 是我的肚子在叫。自己之前就开始饿了…… “唉,真没办法。渚,回去吧。” 希耶斯塔说着转过身,接着说。 “你也来。” “……我?” “跟我们走。我们有饭。” “……劳烦你们了。” 于是,在这个世界我也一样开始追随侦探——追随那道比记忆中还要娇小的身影。 ◆祝福迷途羔羊们 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首先是我的名字和出身(不过自己基本没怎么透露)。然后我问希耶斯塔和渚,她们回答,对话就以这种形式进行了下去。 比如这个世界的大致状况,这里是什么国家。两个人的生年、生平,以及为什么会遭到风靡姐的追捕。 但我基本都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回答。 “后面你就知道了。” 基本都是由希耶斯塔一句带过了。 但反过来,简单的问题——喜欢的食物和饮料,兴趣爱好,特长,最近让你笑、哭、生气的事情,日常生活里珍视的东西等等。这些问题两个人都很坦诚地回答了。 希耶斯塔还是喜欢披萨,红茶和白天睡觉,渚每天都很忙,有笑有哭有怒。虽然年龄不同,但她们正是我认识的希耶斯塔和渚。 “到了。” 一会儿后,希耶斯塔在一座破旧的教堂前停下了脚步。“我们回来了!”渚说着,抢先走了进去。 我也和希耶斯塔一同来到了里面,看到了一名修女模样的女性的背影。 “渚,你又在集市自己买东西吃了吧?” “没,没有。是希耶斯塔硬要我买的……” 遭到训斥的渚看了眼我和希耶斯塔,慌忙招了招手:“别让我一个人背黑锅啊!”修女见状,转头看向我们。 “诺艾尔?” 这名身着修道服的女性,毫无疑问就是诺艾尔·德鲁普瓦茨了。 “你是……” 诺艾尔看到我,吃惊得睁大了眼。 “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吗?” ……诶,又叫我说中了吗。又是这样。 “咦……?” “啊,那个,刚才我跟她们问了你的名字。” 倒是接话茬啊。我只给希耶斯塔使个眼色,示意她说话。 “我只是个旅行者——君冢君彦。刚才偶然碰到了她们。” “对,他就快饿死了,是我救了他。” 希耶斯塔撒谎如同呼吸……也算是和刚才的事扯平了吧。 “哦,是这样啊。” 诺艾尔点了点头,向希耶斯塔招招手。 “怎么了?” “吃饭前不准自己偷买吃的。” 手刀打在了希耶斯塔的头上。 “……疼。” “噗!希耶斯塔挨批了!” “渚,你也是。” “疼!” 现实世界中不可能出现的年龄反转,成为大人的诺艾尔对希耶斯塔和渚进行惩罚这种不可思议的景象就发生在我的面前。 “诺艾尔,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老是出现我认识对方但对方不认识我的情况。可是,这些人的年龄和职位都和现实世界不一样。 “这些事,我们边吃饭边说吧。” 刚好到了晚饭的时间,诺艾尔微笑道。 然后我们来到食堂,这里放着长桌子,我要和包含希耶斯塔和渚在内的大概十五个孩子一起吃饭。 诺艾尔坐在边上的位置,我也忝列一旁。晚饭是炖菜汤加上两种面包。据诺艾尔所说,刚才希耶斯塔和渚吃的垃圾食品是在类似黑市的地方买的。 “这里是收容无家可归的孩子的教会。” 诺艾尔喝了一小口汤,解释道。十五名小孩都愉快地聊着天,吃着饭。 “希耶斯塔和渚也是吗?” “嗯。不过她们有一点特殊……不记得自己是在哪出生,在哪长大的。只记得最近一年的事情。” 我进一步询问了详情,原来在一年前,诺艾尔在街道一角找到了肩靠肩睡着的她们,把她们带到这里保护了起来。 “没有记忆,小孩模样的希耶斯塔和渚……” ……难道是“SPES”干的吗? 我所在的那个世界里,由原初之种率领的“SPES”夺去了希耶斯塔和渚儿时的一部分记忆。这个世界的历史也有一点重合的部分。况且她们还是小孩的模样,似乎暗示了些什么。 “对了,诺艾尔。是不是有人在追捕她们……” “原来你也知道啊。但其实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所以一直让她们尽量别离开家乱跑……” 诺艾尔说着,看向对面座位上开心地吃着饭的渚和希耶斯塔。 “哦。”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问到什么份上,只好先附和一声。 原因可能就和“SPES”有关吧?自己的世界里,希耶斯塔也曾遭到过风靡姐的追捕。因为“暗杀者”当时的使命就是提前处理好可能会成为原初之种的容器的希耶斯塔。 不过,这个“绝迹圣域Another Eden”真的存在“SPES”吗。前些天,蝙蝠来到了我们的世界,但他是接受了艾丽西亚的命令,而非原初之种。这两个世界的历史究竟有多少相通的地方。 “那诺艾尔,你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不。……我可以说算是名门出身。但因为一些情况离开了家,一直住在别人那里。” 这和自己世界的她的境遇很相似。 我知道诺艾尔说的那个人指的是谁——布鲁诺·贝尔蒙特。那个知晓世界的一切,又知道自己其实一无所知的人。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便开始做修女。” “这样啊。” 如果有那位“线人”在,自然就能更顺利地了解到现在的情况以及将来的对策……可布鲁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平行世界的历史果然也是有相似部分的。 “所以,君彦先生。” 先一步吃完饭的诺艾尔用纸巾擦着嘴。 “稍后能来我房间一趟吗?” “……这算是约会邀请吗?” “不。你是不是误会了神职人员的属性呢。” 真的是,诺艾尔可爱地瞪了我一眼。 “我的意思是,想详细说一说你想知道的事情。” “我想知道的事情?” 诺艾尔避开其他孩子,跟我耳语道。 “你提到的有关‘绝迹圣域Another Eden’的事情——我要将这些事情告诉身为平行世界‘特异点’的你。” ◆永夜 我们吃完饭,收拾完,最后也没去诺艾尔的房间,而是并排坐在教堂外的石台阶上仰望着夜空。 “你所在的世界和这个世界。天空有什么区别吗?” “是啊……” “随便说。” 诺艾尔苦笑一声。应该是在猜我想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和我熟悉的夜空差别太大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看起来也不像是被云遮住了。 只有一层薄薄的淡黑色天空。要不是刚才吃过了晚饭,都没法辨认出这是夜晚的天空。 “这里也算是一个地球吧?” “嗯,但不完全一样。这里只是平行世界。当然它们都是原本,而非复制。” 没错,这里是“绝迹圣域Another Eden”。但这个名字也是我们的世界随便取的。这个世界对我们的世界也一定有一个俗称。 “诺艾尔,你为什么会知道平行世界的事情?这个不会已经成为这里的常识了吧?” 在我的世界,这种事属于最高级的机密。 “联邦政府”将其命名为虚空记录,严密保守着这个秘密。 “而且你还知道我是‘特异点’。为什么……” “很简单。” 诺艾尔露出了自豪,同时也有些空灵的微笑。 “有位英雄穷尽一生,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有个修女继承了他的遗志。仅此而已。” “进入正题吧。”诺艾尔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我来告诉你‘绝迹圣域’当前最重要的状况。刚才讲到了这个世界的天空,那白天呢?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了吗?” “……嗯。感觉有点昏暗,也没出太阳。而且远处还有个发光的东西浮在空中,现在倒是看不到了。” “哦,那个是从‘系统’上分割出来的人造卫星。” ……这个世界原来也是一样。拥有将世界如同程序般管理的“系统”。 “挑明说吧。这个世界没有太阳。” 我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 “……啊,这样的吗。那我们现在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没太阳,地球会降至零下几百度,一切生命都没法存活才对。” 不光是光和热的问题。如果没有太阳,地球将因为重力问题无法维持公转,在宇宙中四处乱飞。 “抱歉,是我讲得不够清楚。太阳本身并没有消失。只是我们居住的世界没法得到本该来自太阳的恩惠——没法接收光和热。” “你说的我还是有些没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没有光也没有热,行星还怎么运作呢?又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你的问题我一个个说,八年前,这个世界就失去了太阳光。在这种情况下这里的人类仍能生存,是因为‘系统’的存在。你白天看到的卫星,正代替了太阳的职能。” 接着,诺艾尔从科学、生物学,以及地质学角度解释了这个地球是如何脱离太阳运作的。 借助了“系统”这一未知概念的力量,自然会出现一些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现象。但诺艾尔提到了一些具体的数字,使得这番话莫名地具有了一定说服力。 “不过,我们常说,数字不会骗人,但骗子总是利用数字骗人。” “喂,那你还说。” 但她没理由说谎的。这番话虽然难以置信,但总结一下就是,“绝迹圣域Another Eden”接收不到太阳的光和热,这八年来一直是“系统”代行其职能。 “都是多亏了‘系统’?” 令人不甘的事实是,自己的世界和这个世界都是如此。 “但也不能这么说。‘系统’代行了太阳的职能,也就是说它几乎没法发挥其他的作用了。让‘系统’承担一个天体的职能,负担太重了。” “‘系统’没法正常发挥作用……那‘调律者’也没法完全使用‘意志’的力量吗?” “没错。从八年前开始,就有无数的‘危机bug’和‘敌人virus’不断入侵这片圣域,人类能安全居住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这和我的世界是一样的。我们曾为了阻止亚伯,放弃了虚空记录,不再依靠‘系统’,结果不知不觉地因世界树种子的扩散而陷入了丧失家园的危机之中。 “所以,我们人类的生存受到了威胁。在这个奄奄一息的世界上,是接受失去太阳的现实,直接赴死。还是慢慢地衰退下去。” 或者,向神明祈祷。 身穿修道服的诺艾尔微微地笑了笑。 “……所以,艾丽西亚她。” 所以她和大神才穿过“门”来到了我们的世界吗。他们想将救世主“名侦探”带过去,拯救“绝迹圣域Another Eden”。 “你说了八年前,对吧。” 听到我的话,诺艾尔转过脸面向我。 “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绝迹圣域’的太阳会消失?” “这……” 诺艾尔愣住了。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嗯。只知道有起事件。八年前有起非常,非常重大的事件……不,是危机。那一天,太阳突然在这个世界消失了。” “是某种‘世界性危机’吗。有人知道吗?” 比如,全知全能的“线人”布鲁诺·贝尔蒙特。 “他应该知道。但他没告诉过我。应该不是什么该让别人知道的情报。” 没错。“线人”的工作正是维持世界知识的平衡。无论他掌握多少,都不会把全部知识说出去。 “但他也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知晓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只需静待那一天的到来。” 诺艾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那个人一定就是你,君彦先生。” “我会知道……” 八年前,这个世界出现了怎样的危机呢。太阳为什么消失了呢。 “我怎么才能找到这项情报呢?” “我不好打包票。但有一种可能。” 诺艾尔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 “标红的地方。直线距离有七百公里,那里是女王的城堡。” “——女王?艾丽西亚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引路人。把你引到那里,是我继承遗志后的任务。” ……果然是布鲁诺。 他究竟想告诉我什么?希望我做什么? “中途有一段是铁路,但也需要徒步穿过危险地带。……当然,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毕竟一切的故事都是由‘特异点’决定的。” 对吧,诺艾尔微笑道。 在这个没有太阳光的世界里,这位修女就这么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吗。等着这个平凡的我。 “差不多该回去了。已经不早了,要住一晚吗?” “可以吗?你愿意留宿我这个奇怪的流浪汉吗。” “当然。”诺艾尔笑着站起身。 “我们可都是神明的孩子啊。” ◆绝对不是福利画面 我和诺艾尔聊完,回到教堂后,在她的推荐下进了澡堂。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孩子多,相当于一间很大的浴场了。 浴池的水放得满满的,应该没有一直在加热,估计是特意为我准备的。我洗过头和身体,走进了大浴池里。 “…………啊。” 舒适的温度缓解着全身的疲劳感。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了。 和大神对峙,被对方送到了“门”的另一边,即“绝迹圣域Another Eden”。 差点被不认识我的风靡姐给杀了,又遇到了小孩模样的希耶斯塔和渚,还从成为修女的诺艾尔那里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秘密。 “不讲理啊。” 现在应该没有人能阻止我说出这句话吧。真的累死了。 “女王的城堡。” 那里究竟有什么呢。诺艾尔让我自己决定去不去,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不去的选项。 这个世界的布鲁诺托付给了我什么。而且也不清楚大神把我送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况且,如果那座城堡还藏着什么秘密,那一定是“名侦探”想知道的情报。 渚和希耶斯塔想知道的情报。既然身处现实世界的她们想为了老友揭开真相,帮助她们也正是助手的职责。 “明天再说吧。” 我把肩头没入热水中,抬头望着天花板。 “希耶斯塔,快点!还没好?” 更衣处传来少女的话语。 “我们从来都是最后,有什么好急的。” 紧接着又听到了这句话。 好像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说的也是。那我先进去喽!” 嘎啦一声,浴场的门被拉开了。 “好久没泡了!” 出现一名少女。 大概十到十二岁,全裸的夏凪渚跑到了我的面前。 空气一下凝固了。双方沉默片刻。 稍后,裹着毛巾的希耶斯塔也走了进来。 “啊。” 渚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浴场。 ◆另一个世界的冒险 第二天早上,我背上包做着临出发的准备。 “走了啊。” 诺艾尔在玄关对我说道。 “嗯。感谢你的照顾。” 加上一宿一顿饭,背包里还放了几天的粮食和野营所需要的用品。这些都是这个教会提供的。 “这是我的使命罢了。” 诺艾尔说着,将几张纸币塞到我的手里。 “……麻烦了。” “不。感觉就像是从紧张的生活费里挤出一部分赌资,交给处于暧昧期的异性一样。” “那就更是麻烦你了!” “开玩笑的。”诺艾尔露出了微笑,又把什么东西递给了我。 “这是车票?” 应该是路上铁路会用到的车票……可是有三张。 “嗯,三个人的。” 诺艾尔往我身后看去。 我回过头,看到了背着小背包的希耶斯塔和渚。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我们也去。” 去女王的城堡,希耶斯塔说。 “其实昨天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好像挺有趣的样子。” “偷听啊……” 就算是小孩,她也不是很安生。 “又不是去玩的。” “知道。我们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谁。” 希耶斯塔和渚都直勾勾地盯着我。 “去了女王的城堡就能知道了?” “我以前和红桃女王一起玩过。” 红桃女王。渚提到的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个人。 “回来的时候,我问她:‘我们还能再在一起玩吗?’红桃女王却摇摇头,说:‘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她的脸上写满了悲伤。我和希耶斯塔一定要找到她。” 这肯定是艾丽西亚。居住在“绝迹圣域Another Eden”……入侵了我们的世界的艾丽西亚。果然所有的钥匙都握在她的手里。 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太阳,希耶斯塔和渚为什么还是小孩模样,她们又为什么失忆了。以及,为什么要把我送到“绝迹圣域”来。这些答案可能都藏在女王的城堡里。 “好。那就一阵去吧。” 听到我的话,希耶斯塔和渚相视一笑。 “渚,昨天的事也就翻篇,好好相处吧。” “……还,还提那个干嘛!” 渚愤愤地瞪了我一眼,走了,希耶斯塔也追了过去。 “诺艾尔,那我们走了。” 我再次向诺艾尔道别,重新背上背包。 “君彦先生,最后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在你的世界里也有我吗?” 诺艾尔微笑着问道,似乎是单纯感兴趣。 “如果有,她和你的关系怎么样呢?” 我和诺艾尔的关系,只可能是那一种。 “是关系很好的干兄妹。” 就这样我、希耶斯塔、渚离开了街道,先往车站进发。 一眼望去,没有楼房和人造物,只有荒芜的大地。这一带本来就是这样,还是因为不断遭受“世界性危机”才变成了这样呢。 这里的气候一般般。可能也是受“系统”管理的。昏暗、雾蒙蒙的天空中悬着一个像卫星一样的东西。 “你们俩好好走路。” 离开教堂已经差不多两小时了。 希耶斯塔和渚全都差不多靠在我身上向前走。 “没办法啊。” “我们累了。” ……你们是小孩吗。……也没毛病,确实是。 “自己怎么开始看小孩了。” 才走了不到十公里。我知道的希耶斯塔和渚不会这样遇到困难就诉苦,但这个世界的她们也确实还是孩子。 “对了,君冢。” 渚又像从前那样叫起我的姓。 “你把背包背在单肩上。把后背空出来。……好嘞。” 我照她说的做了后,她一下子爬到了我背上。 “喂。” “哈哈,舒服!” 渚趴在我的背上,满足地笑了起来。 “那我也来。” 希耶斯塔也放弃了自己走,无力地靠在我背上。 “我成你们爸爸了吗。” 我勉强用右手扶住背上的渚,另一只手被希耶斯塔搀住了。真的很佩服全世界所有节假日时才忙着料理家事的父亲。 “对了。昨天好像听到你和诺艾尔说了,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吧?你那里没有瞬移之类的技术吗?” “你说得倒轻巧,希耶斯塔。我还以为这个世界是有这样的技术的呢……” 初看下来文明程度没什么明显区别。“绝迹圣域”果然和我的世界拥有差不多的历史。——就除了八年前发生的那起重大事件。 “对啊,要是能瞬移,去城堡就是一瞬间的事。” “唉,哪有这么美的事……” 话说一半,一个可能性掠过我的脑海。自己居然迟迟没有意识到。 “也许能使用‘门’的力量。” 这样一来,就能像之前的亚伯一样,甚至可以实现坐标的移动。再进一步,自己说不定都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试试吧。” 我放下了渚,为召唤“门”做起了准备。 这没有具体方法、具体逻辑可言。我回忆起之前和亚伯对峙时的心境,再感觉良好地伸出右手—— “——出现吧,‘门’。” 我低声吟唱道。 一片寂静。隐约能听见鸟叫声。 “渚,走吧。” “嗯,没时间玩耍了。” 在这种小插曲的陪伴下,我们来到了车站。 车站由砖瓦制成,有多次扩建过的痕迹,整体走形得很厉害。 走到里面,也一直没找到要去的站台,我们不断上下台阶,看到各种各样的小摊。一转眼,希耶斯塔和渚已经在挑选点心了,我也没办法,找到工作人员出示了车票,让他带我们去站台。 三十分钟后,我们在站台上等到了一辆漆黑的列车。从外观上看像是很久以前的蒸汽列车。乘务员剪完三人的票后,我们走进了车内。来到一处像单间一样隔开的四人座位。 “累死了……” 时间是下午一点半。 我打开刚买的罐装咖啡,喝了一大口。 “话说这里的车站工作人员和乘务员好奇怪啊。都戴着像是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 我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向坐在对面的希耶斯塔和渚搭话道。她们买点心时商店店主也戴着口罩。 “包括我们住的那条街在内,这一带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流行一种特殊的变异病毒。现在病毒基本已经绝迹,但公务员、车站职员他们还是戴着口罩。” ……哦。这估计也是“世界性危机”之一吧。公共卫生的危机当然也和人类的存亡息息相关。 “吃点心吧。” 刚才的疲劳感都到哪里去了呢。渚兴奋地吧嗒着脚,把刚买的巧克力点心往嘴里送。 “已经多久没这样出来过了?” 见渚那么高兴,我问道。 “毕竟我们一直遭人追捕。” 回答的却是希耶斯塔。她说的是风靡姐吧。 “追捕的人来过教会吗?” “来过啊!来了三次呢!” 渚咯吱咯吱地嚼着点心,说道。 “没被发现吗?她不是普通的警察吧?” “嗯!我们可是很擅长躲猫猫的。” 躲猫猫吗…… 但希耶斯塔很认真,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 “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抓捕你们吧?” “不,反正也不记得了。” “不过,”希耶斯塔又继续说。 “那个红发警察说过。‘你们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 空罐子卡拉一声被压瘪了。 希耶斯塔和渚吃惊地睁大了眼。她们都看着我的手。 “没事。错的肯定是她。” 不可能。希耶斯塔和渚怎么会不该存在。没有人能决定这一点。 “放心吧。我会好好收拾那个警察的。” 听到我的话,希耶斯塔和渚互相看看,扑哧一声笑了。 “真的吗?” 渚作为代表问我道。 “嗯,正好聊到这儿了。说说我以前收拾她的事情吧。” ◆轮回的灵异列车 于是,我们坐着车,聊着天,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小时。我不知不觉睡着了。 “……嗯?” 醒来时,希耶斯塔和渚一左一右靠在我肩上。 诶,怎么会这样呢。 车窗外昏昏暗暗的。但这个世界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拿起刚充好电的手机,现在是两点。坐车才坐了三十分钟。 “……感觉睡了好久了。” 我又看了一下时间——是凌晨两点。 时针已经转了一周。 “怎么回事……” 我睡了十二个小时? 那为什么这辆列车还没有到目的地,还在一直开呢? “喂,希耶斯塔,渚,快醒醒!出问题了!” 我把她们晃醒了,两个人揉揉眼睛。 这时,希耶斯塔立即睁大了眼。 “怎么回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地板附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黑烟一样的东西。 刚开始以为是有火灾,但没有气味。也没见到火源。 不像是物理现象,更像是灵异现象。自己居然睡了十二个小时,这期间列车还没有到达任何目的地,这些都是问题。 “……该不会。” 本该结束的东西没有结束。我对这种奇妙的现象有印象。 之前希耶斯塔第二次陷入睡眠的时候。圣诞节晚上我去探望她时,自己不知为什么没法离开医院。 其实,当时医院里有妖怪发现了我内心深处“不想离开希耶斯塔”的心理。 “‘寄生灵parasite’。” 世界性危机“百鬼夜行”的其中之一。 “这下麻烦了啊……” 如果真是世界性危机,必须要想出逃脱的办法了。我试图打开车窗,但果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君冢……” “等一下,渚。” 我用余光打量着不安的渚,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我们为什么会被妖怪困住?我并不想一直待在这辆车上。想尽早到女王的城堡那里去。那究竟是为什么—— “渚!” 听到希耶斯塔的喊声,我不由得回过头。 渚开始剧烈地咳嗽,希耶斯塔轻抚着她的后背。 “烟好呛人……” “不对!这应该只是幻觉才对……” 话音刚落,我自己也突然感到有些胸闷。 “……可恶。” 之前在医院遇到这种情况时,出现一只奇怪的红手把我逼到了屋顶上。但那一定只是我看到的幻觉而已。而现在看到的烟也是幻觉的集合。它是杀不死人的。 “快闭眼!” 既然它不是物理现象,只要别看到…… “……不行。我们的大脑已经把它当作现实了。” 希耶斯塔说道,她好像也开始感到胸闷了。确实,即便闭上了眼,大脑还是在不断缺氧,就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脖子一样。 “我们,这样……那,其他乘客……” 渚边咳嗽边说。周围没看到有乘客,其他车厢倒不知道。想去确认一下情况,但已经都自身难保了。 “渚!希耶斯塔!” 很快,两个人倒下了,像是睡着了一般。 有什么,有什么办法—— “还在干这种事?” ——有谁在说话。 “你们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别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突然闪过一道水蓝色的光。炫目的光线很快化成了一道波,驱散了车厢里的黑烟。 “……这是。” 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我不由得微微睁开眼。烟已经完全散去,光源处站着一个我很熟悉的人。 “丽洛黛德?” 是我认识的那位魔法少女。 “……谁?” 然而。丽露戒备地用魔法棒指着瘫坐在地的我。 “你和丽露见过吗?” 这个世界的她果然不认识我。不过,看到她的这个打扮,解决“百鬼夜行”时的风姿,应该和我认识的那个丽露担任着相同的职务。 “听到了吗。你究竟和丽露……” “……啊,抱歉。” 我嗖的一下站了起来,刚才的胸闷感不知怎的已经烟消云散了。 “因为你和我沉迷的魔法少女动画里的角色一模一样。” 就这么说吧。 “哦,是恶心的肥宅啊。” “别加多余的修饰语好吗。” “恶心。” “这个才是多余的。……当然我也不是肥宅。” 希耶斯塔和渚还没醒。烟都已经散了,该醒了吧。 “多亏你解围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是一种叫‘寄生灵parasite’的灵异现象。简单点说是地缚灵之类的东西。” 丽露一边说,一边把护符一样的东西贴在座位下方。 “这一带曾经流行一种麻烦的病毒,很多人因此死亡。这些人的怨念形成了巨大的思念体,导致了这种现象的出现。” 果然是“寄生灵”。疫病这种“世界性危机”扭曲了人类的“意志”,由此导致了新的危机出现。……这么一来,把它当成恐怖片或是幻想片来看肯定是不行的。 可是真没想到应验了希耶斯塔之前说的话。让我们感到难受的那股黑烟,可能就是来自于这一带流行的病毒。 “——谢谢你。” 我再次表达了感谢。不光是因为丽露帮了我的忙。她在这个世界能堂堂正正地站起来——我还想感谢这个奇迹。 “这没什么。” 丽露撇过脸去。 但紧接着,我才知道是有人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们是谁?” 丽露的魔法棒指向了入眠的希耶斯塔和渚。 “你要干什么。” 我不假思索地张开双手,护住两人。但丽露依然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们,举着魔法棒。 “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她们有问题。‘魔法少女’的直觉告诉我的。” ……什么,哪里不对劲了?丽露是不会瞎说话的。这和风靡姐追捕她们的原因也有关系吗?……这引起了我的兴趣。 但我还是这么回答道。 “直觉?你是凭直觉工作的吗?” 现在,只有我能保护她们。能帮助侦探的只有助手。 “……那你又是干什么的?” 魔法棒又指向了我。 “我?我只是正义的伙伴罢了。” 正义的——侦探的伙伴。 “活在这个世界的人,还能说出这种话啊。” 丽露吃惊地放下了魔法棒。但她依然在盯着我。 “这个世界不存在什么正义。不存在什么希望。” 魔法少女,或者说我认识的丽露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你是为了什么而战斗呢。” 听到我的问题,丽露背过身去,回答道。 “为了和朋友的约定。仅此而已。” ◆极光能拯救世界吗 列车又行驶了一个小时,到了终点站。 我和希耶斯塔、渚一起下车,这里是沿海的一座无人站台。接下来要坐船走,由于计划被打乱,要一直等到明天早晨。 我们只好在岸边做好野营的准备,生好火,热了汤和面包一起吃。 周围没什么建筑物,本来应该能看到美丽的星空,但还是和之前一样,只有来自“系统”的卫星浮在空中。 “刚才多亏有你。” 希耶斯塔小口喝着汤,说。 “肯定是你想了办法解围的吧?” 列车快到终点站时,希耶斯塔和渚才醒。那时候丽露已经潇洒地从车窗飞走了。 “不,我什么也没做。是路过的魔法少女帮忙的。” 希耶斯塔和渚听闻,都吃惊地歪过头。 丽露究竟是觉得她们哪里不对劲呢。而且她临走时留下的话也让我很在意。——和朋友的约定。这指的真的是我的世界里那个关系很好的田径对手吗。 这个世界和我的世界,设定上有很多截然相反的地方。其实“绝迹圣域Another Eden”对我而言可能不算是完全的异世界,并没有那么大反差。 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虚构的,突然自己有些不清楚了。 “君冢?” “……啊抱歉。没什么。” 见渚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摸了摸她的头。 “……啊?啊?你,你在干啥!” “嗯?我认识的那个你这样应该会很开心才对。” “什么鬼!不要在你心里随便臆想我的形象好不好!” 渚气得脸红通通的,转过脸去不再看我了。 “我的朋友真是单纯啊。” “好,希耶斯塔。我们复习一下明天的行程吧。” 我取出诺艾尔给的记录了通往女王城堡路线的地图。路程加上已经走完的大概七百公里。……但地图上并没有标出这里具体是哪。按现实世界来说,我们现在身处什么国家。 “说实话我们也不清楚。” 希耶斯塔回答道。 “这几年,几个月,几天,世界地图一直在改写。无穷无尽的危机让边境线时刻都在变化。” “……这样啊。这个世界那么动荡啊。” 国家的名字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即便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为这个国家的名字和历史感到自豪,顷刻之间这些东西也可能化为乌有。 “但红桃女王一定能摆平的。” 这时渚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女王会带着一个仆从,边旅游边把坏人打倒!我和她一起玩的时候,她好像就在旅游。” “……哦,这样啊。” 艾丽西亚确实是想拯救这个世界。但我不能接受她拯救的方式。 在“绝迹圣域Another Eden”,艾丽西亚为了弥补“系统”损坏带来的损失,制定了正义与邪恶自导自演计划。她入侵我们的世界,猎杀“调律者”,还利用“丹尼”的亡灵试图将我纳入计划的一环,但失败了。 她接下来要做的肯定是把希耶斯塔和渚带到“绝迹圣域”来。因为这个世界的她们还很小,终究难以成为“名侦探”——成为英雄。 “话说,你也差不多一直在旅行吧?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的工作啊。” 又被问了这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曾经和希耶斯塔旅行了三年,我们与“人造人”交战,后来又对抗了“百鬼夜行”“吸血鬼”“怪盗”。还和“联邦政府”发生了冲突,大胆点说算是拯救了一次世界。 但要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给同伴打下手。” 我周围有很多厉害的人,自己只是帮了他们的忙。帮了侦探、特工、巫女、魔法少女的忙。 当然,自己是很自豪的。 “……希耶斯塔?” 希耶斯塔听了我和渚的对话,好像有些闷闷不乐。 “感觉最近各种事情都让我很难受。” 希耶斯塔望向远处的天空。 “自己本来应该是有特别的任务在身的。刚才在列车上自己睡着了,但解决事件的本来应该是自己,我应该是有这个能力的。但现在我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希耶斯塔自嘲道。 本能地开始注意到记忆中缺失的部分了吗。在教会里和渚以及其他孩子玩耍的日常生活可能并不是自己本来的宿命。 “没事的。更何况你的知识现在已经帮上大忙了。” 接下来可能有的时候还得靠你。 “……是吗?现在权且接受你的话吧。” 希耶斯塔苦笑道,“我呢!”又轮到渚发问了。 “你温柔、坚强。刚才在列车上,自己被烟呛得很难受,却还在关心其他乘客的安全。这一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渚的本质在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会变。都是激情四射的侦探。 “好了。差不多该睡觉了吧?” 我用余光打量着高兴地跳着奇怪的舞的渚,伸了个懒腰。 虽然在列车上因特殊情况睡过了,但考虑到明天要跑长途,得好好休息一下才行。 “啊,等一下!今天是不是能看到那个!?” 渚说着,眨巴着眼抬头望向天空。 片刻后,挂着暗色阴霾的人造夜空中出现了一抹色彩。 “那是……” 开始是绿色,又添上了紫色,还有水蓝色。好几种颜色的光波像窗帘一样飘动,绽放出不同于彩虹的光泽。 “极光?” 这是为什么呢?连太阳都没有,怎么会…… “之前诺艾尔说过。” 希耶斯塔也抬头望着天空。 “那个人造卫星在定期维护的过程中,全世界的天空就会变成这样。” “那就算是偶然的产物吧。” 这道美丽的极光就是这么来的。 失去太阳和月亮的天空中,唯一能点缀它的天文现象。 “她还说,这个世界曾经存在的事物都在不断消失。” 希耶斯塔的瞳仁中映出极光的色彩。 “运动、音乐、绘画、小说。因为这些都不是生存所必需的东西。在这个大家都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的世界里,这些东西都在不断消失。” 运动不能终结战争。 音乐不能防止疫病。 绘画不能防范天灾。 “小说不能打倒外星人!” 渚像开玩笑般笑道。 “但在这个世界上,有我们并肩往前走。” 希耶斯塔微笑着拉起渚的手。这样的黎明也挺美的。 ◆三趟冒险与无法忘怀的魔女审判 然后我们继续旅行。 到了早上(当然没有太阳升起),有艘小船停在了码头,我们坐上船,往大陆进发,途中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海洋生物。 “那是什么!章鱼吗!?” “咿呀!救命!” 渚被粘糊糊的巨大触手缠住了。 这究竟是“世界之敌”,还是“绝迹圣域Another Eden”生态独有的生物呢。 “拿好这个。喷嘴对准章鱼的头。” 希耶斯塔说着,拿来了船上准备的粗水管。我照她说的做了,水管很快喷出了强劲的水流。 “光靠水就能打倒它吗!?” “这是淡水,没问题的。” 紧接着,眉间被水喷到的巨大章鱼突然虚弱地沉入了海水中。 “哦,因为盐度……” 无论它有多大,无脊椎动物的特性还在。章鱼由于渗透压的关系只能生存在海水中,淡水是它最大的弱点。 “渚!” 我赶在渚被拉进海里之前抓住了她的手臂,总算成功将她救了回来。 “……这下还怎么嫁人。” “……到哪冲个澡吧。”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一片灰色的大陆。这里巨大的火山经常会喷出很多火山灰,这里的人都是穿着覆盖全身的防护服度日。 我们三个人自然也是穿上了防护服,想从陆路穿过去。 “你是迷路了吗?” 路上,渚发现了一名迷路的少年。好像是在外面给父亲工作打下手的时候走丢了。这么多的火山灰也难怪。 “交给我们吧!带你去找爸爸!” 和少年基本同岁的渚挺起胸膛,接下了给迷路少年找爸爸的任务。 “但该怎么找呢?” 火山灰太多,视野很差。而且,附近的人都穿着防护服。不凑近看很难分辨。 “这种环境里只要够显眼就行了。” 又在希耶斯塔的建议下,我们干了一项体力活。 我让三个孩子轮流骑在我脖子上,这是最直白的显眼方法。火山灰不断往地上掉,这样占据高点,让视野开阔一些。 “这边有一个走失的孩子!” 骑在我肩膀上的渚大声喊着,晃动着手中的手电筒。本来计划是三个人轮流,结果不知怎的渚就几乎独占我的肩膀了。 “真的非常感谢。” 我们漫步了两个小时左右,终于找到了父亲。 这片大陆好像能采掘到高价交易的矿石,已经成为了当地的支柱产业。父子俩也是做这个工作的。 作为谢礼,他把一件矿石加工而来的珠宝饰品送给了我们,我们坐上他们的卡车,来到了山脚下。车没法再往前走,只能骑骆驼走。这种动物似乎能在火山灰弥漫的环境中持续行走三天三夜。 我们拿定主意,和父子俩告别,骑上骆驼开始登山。途中遇到了盗贼集团,想非法占有那件珠宝饰品,尽管希耶斯塔还是小孩,这些人依旧不是她的对手(……我也做过反抗),最后我们顺利摆脱了他们。 “原来我还有这种才能啊。将来去当格斗家吧。” “这是青年漫画第一话的剧情吧。” 你将来该当的是侦探。 “我要当新娘!有骑白马的帅气王子来接……” 渚话说一半停下了。 “怎么了?” “……没什么!” 诶,无论是哪个世界,要哄渚开心都是件难事。骆驼已经被火山灰染白了,我抓着缰绳,向前进发。 就这样,我们跨过了山,花了一天多时间横穿了灰色大陆后,通过关卡来到了另一条街道。 “好,好冷……”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白色的雪花飘落在自己的肩上。难怪通过关卡的时候,守卫见我们穿着薄衣服,非常吃惊。 “还,还好给了我们大衣……” 渚也和我一样打着寒战,她身穿大得不合身的外套,拉紧了衣领。 本来进入这片土地是需要特殊的通行证的。但我们将在灰色大陆得到的珠宝饰品交给守卫后,他给了我们三人份的大衣,直接放我们过来了。 “助人即助己,对吧。” 帮助了他人,这份情缘也会反过来帮助自己。这正是我所熟知的,侦探的生存方式。 “算是好一笔贿赂了。” “希耶斯塔,不准这么讲话。” 好不容易才给了一个尽善尽美的总结。 “不过,这里居然也会下雪啊。” 没有了太阳,全世界的气候由来自“系统”的卫星管控,应该很难出现这样的天气才对。 “受磁场的影响,偶尔也会这样。以前诺艾尔说过。” “哦。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说不定也有太阳升起吧。” 玩笑话。这种观测还是过于乐观了。 “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雪呢。嘿。” 渚说着,轻轻地将小雪球砸在希耶斯塔的外套上。 “我也。这该叫打雪仗,对吧。嘿。” “我双倍的速度加双倍大小的雪球砸脸,扛得住吗?” 我本来要笑出来了,但想着要是把自己卷进去就不妙了,便背过身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现在已是傍晚时分。想到哪吃个饭,休息一下。……但这种坏天气也没法野营。好在街边有很多砖瓦住宅。诺艾尔留的那一点钱还没用完。 “总之先找地方住下来吧。” 这会儿雪越来越大了。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于是我转头看向希耶斯塔和渚的方向。 “不见了!?” 刚才两个人还在旁边玩,现在却不见了。 “时不时地还会忘记她们还是孩子……” 任性点没问题,可这是跑哪里去了呢。 我冒着雪在这片未知的土地上四处走动。 这里的街道像是东欧的乡下。基本没有汽车,只会偶尔和本地人擦肩而过。他们毛皮帽子和外套,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看准了什么东西一样。这种怪异的视线同样也来自建筑物内部和住宅玻璃内侧。 也许这个地方不宜久留。于是我继续寻找两个人,这时自己突然来到了一个像广场一样的地方。而这片开阔区域的中央有一栋长铁棒形状的木质建筑物。 “……绞刑架。” 附近还有一块告示牌。 抓住魔女——上面用多种语言写着这样一句话。 “这条街真让人郁闷。” 我不禁嘟囔道。 “不光是这条街。” 身后有人搭话道。 “每个人都在四处寻找世界如此混乱的原因。他们说,是因为恶魔,是因为被它附身的——魔女。” 是壮年男性的声音。不知怎的我没打算回头,背着身听着他的话。 “杀,杀掉魔女。曾经又有多少像这样被这些歇斯底里的人们送上绞刑架的无辜之人啊。” 据说曾发生在欧洲中世纪的魔女审判事件。 气候变动、自然灾害、疫病、社会体制动荡,这些危机全部被归咎于魔女。人们希望通过编造问题的答案来让自己安心。 无法理解的东西最恐怖。所以就给它起个名字。 “大家编造出了‘魔女’这个东西。” 她是引来众多灾厄,应当受到处决的“世界之敌”。 “‘特异点’。你怎么看?” 男人问道。 “是世界的错,还是人的错。究竟是谁的错,让魔女诞生了呢?” “喂,你。” 我回过头,什么人也没有。 没看到他的脸。但声音很熟悉。 让我想起从前那个高调宣告,以后也会永远监视我们……监视这个世界,邪恶的意志也就不会消亡的男人。 “啊,君彦。” 就在这时,又有人在叫我。 “渚!还有希耶斯塔……” 她们小步往我这里走来。我才注意到雪已经停了。 “你们干什么去了。” 听到我严厉的话语,希耶斯塔和渚眨巴着眼睛,面面相觑。 “捉迷藏?” “喂……” 怎么能找出如此一致的借口的。 “两个人怎么捉迷藏啊。” “不,是三个人。” 听到希耶斯塔的回答,渚又接着说。 “刚才跟我们在一块玩的。比我们小几岁,一个暗棕色头发的女孩……应该是这条街上的居民。” “这样啊。” 但这样也不是就没问题了…… “你们约好还要在一起玩吗?” 见她们直呼玩得好开心,我便这样问道。 “嗯!下次该玩什么好呢!” 渚开心地笑起来,已经对那一天的到来迫不及待了。 ◆正确之所以正确的理由 接下来艰难的旅程也在继续,我们离开教堂已经大概一周时间了。此时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能看到女王城堡的村落。 “嗯,这个好吃。希耶斯塔,来尝尝看。” 在一间东欧风格的旅店内,我又在和希耶斯塔一起吃晚饭。 主菜是用菜叶包住的肉糜,对于吃惯包菜卷的人来说非常亲切。 “希耶斯塔?” 一向吃得又快又文雅的希耶斯塔,现在却握着叉子愣住了。 又没有什么她不爱吃的,怎么回事呢。 “你就不着急吗?” 语气里少了一丝亲切。当然她也没有称呼我助手。 希耶斯塔用很平常的语气问我道,在这个世界我当然是比她大的。 “来这个村落已经三天了。什么也没干。你就不想早点去女王的城堡吗?” “我当然也想了,可桥没法走啊。一点办法都没有。” 通往女王城堡唯一的一座桥前几天被雷打坏了,在桥修好之前,我们哪里也去不了。 不过这个村落有优待旅客的传统,吃饭和住宿都是无偿提供。 “再说了,又是谁说旅程就应该慢悠悠的呢?” “……谁说的?” 希耶斯塔一本正经地歪了歪头。 去问另一个世界的你吧。 “不过也说了明天中午能修好。肯定马上就能出发了。” “这话是没错。但我还有一件事……” “饿死了!哇,看起来好好吃!” 渚回来了,打断了希耶斯塔的话。晚饭当然也有她的一份,“我开动了!”她双手合十。 “这么迟才回来。去哪了?” 希耶斯塔盯着大快朵颐的渚,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刚才她没说完的话似乎和渚有关。 “又去当热心市民了?” 渚放下叉子。她感觉到了希耶斯塔的话里带了点刺。 “有人托我帮忙耕田。有什么问题?” 这三天里,渚和村落的人关系很好,帮了他们很多忙。在这趟旅程里,她感受到了受人委托,为人所用的快感。 “没问题啊。我只是怀疑,你是不是把我们最首要的目的忘掉了。” 当然,希耶斯塔的本质和渚一样。都是先人后己。希耶斯塔也始终希望自己能为人所用。——但是。 “我们首先都必须得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就算要帮助别人,有什么别的使命,等到我们恢复记忆之后再去做也不迟。” “那你意思是,遇到有困难的人就直接无视吗?” “我是这个意思吗。但你现在有点要超过这个度了。” “什么意思。这个度是你规定的吗?” “……你把话题聊歪了。我们在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情况下,是不能正确引导别人的,明白吗?” 激烈的舌战。理性与感性的碰撞。她们没有谁对谁错。应该说,这是希耶斯塔和夏凪渚两个人之间的区别。 “明天怎么办?” 希耶斯塔直勾勾地盯着渚。 “中午桥应该就修好了。我是准备立即出发的。” “明天……我跟附近家里小女孩约好了要读童话给她听的。她生病,马上就要做手术了。所以,在这之前……” 渚的语气弱了几分。她可能才意识到,希耶斯塔的话是对的。 “你说了约定,那红桃女王呢?这不是我们最先约定的吗?” “…………” “不光是我们记忆的问题。我们有必要进一步去了解试图拯救这个世界的红桃女王。可你却……” “希耶斯塔,等等。” 我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你刚才的话已经离题了。” 希耶斯塔尴尬地转过脸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况且,如果红桃女王确实是想拯救这个世界,渚试图拯救面前的女孩也具有同样的价值。这两件事都是对的。” 既然都是对的,就没有再讨论的必要了。 “……可是。” 希耶斯塔仰起脸。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确定接下来的行动方案。明天该怎么办,不管我们内心是怎么想的。” 嗯,没错。我该从谁。希耶斯塔,还是渚。 “你跟希耶斯塔去吧。” 打破这一刻沉默的是渚。 “我知道,是自己任性了。而且,我做完明天该做的事,就会立即赶上你们的!村落的人都不错,应该能送我过去!” 渚洋溢着笑容的脸对着我。 “谢谢你能认可我做的事!” 无论身处哪个世界,是多大年龄,夏凪渚都是实实在在的正义女主。 第二天,我和希耶斯塔听说桥已经修好了后,和渚暂时分别,出发了。我们坐上由村落的人驾驶的卡车的载货台,离开高原往城堡附近进发。 “昨天睡着了吗?” “……嗯。” 希耶斯塔闷闷不乐地望着景色。车刚好开过桥,眼前是一片大海。但海面是灰色的,大概和昨晚下的雨有关系。 “没什么精神啊。还在想昨天的事吗?” 和朋友——和渚闹僵了。自己世界的希耶斯塔和渚不说,这里的她们还小。难免会因这种事犯愁。 “没有。错的又不是我。” “你真是固执啊。” 见我露出了苦笑,希耶斯塔嘴动了动,好像要说些什么,又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我一直以为,正确的定义应该只有一个。” 这正是昨天希耶斯塔和渚争论的中心。 “毕竟都说了是正确了。正确答案、正义都应该只有一个。但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就很困难了。” “……嗯,很困难。当然很困难。” 本来这不该是这么小的孩子该关心的话题。但是。 “不用担心。以后你们会继续思考正确究竟为何物,继续为这个话题争论下去,可能会持续一辈子。” 至少在接下来的十年是这样。 “意思是,我们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了吗?” “最关键的是,你们寻找答案的这份意志不会消亡。” 前方究竟有没有你们寻找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也会去追寻它。 “……等渚回来了,我就跟她合好吧。” “嗯,制定一下方案吧。” 希耶斯塔仰起脸,害羞地笑了笑。 ◆向邪恶上帝供奉 女王的城堡建造在悬崖上。 “这里是……” 靠近了才注意到。这座城堡有些眼熟。 巨大的石头城堡,红色的尖塔格外瞩目——是自己曾经去过的斯卡雷特的“不夜城”。 “为什么这里成了艾丽西亚的城堡……” 这里的历史果然和我的世界不一样吗。 ……只能进去了。确认没有守卫后,我和希耶斯塔从大门钻了进去。 “一个人也没有啊。” 巨大的大厅里回荡着希耶斯塔的声音。 “嗯,先探索一下吧。” 于是,我们在冷得出奇的城堡里四处走动,很快来到了一个像是接见室一样的地方。房间里侧有一张带有华盖的王座。 但却没人坐在这张椅子上。 “女王果然不在。” 希耶斯塔有些扫兴地嘟囔道。但这个结果一定程度上也算是意料之中。 “……她还在那个世界吗。” 我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周时间了。艾丽西亚和大神都在干些什么呢。自己世界的希耶斯塔和渚现在…… “再仔细看看?说不定还有什么线索。” “也是。应该还有房间没看过。” 希耶斯塔和渚失去的记忆,艾丽西亚的情报,这个无太阳世界的过去,以及自己比较想知道的回到原来世界的方法,希望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线索。 总之先往回走,去看看那些还没看过的房间…… “等等。” 希耶斯塔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声音。” 听她这么说,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但什么也没听到。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更深处——直击内心的哭声。” “哭声?这城堡里有人?” “这边!”希耶斯塔站定仔细听了一会,恍然大悟地向前跑去。我慌忙跟上她,来到了地下的房间。 我们互相点点头,推开了房间沉重的门。 地下室的空间比想象的还要大。 没有窗户,也没有电灯。只有蜡烛朦胧的光照亮着这里。构造和刚才才去的接见室很像。房间内侧没有王座,取而代之的是带台阶的祭坛。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神龛一样。与东欧风格城堡的氛围截然相反,像是神道教。所以在高大的祭坛之上,有一名身穿白色和服和日式绯色裤裙的少女。 “米娅?” 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走近了两、三步后可以确定了。 没错,正是“巫女”米娅·惠特洛克。 再仔细一看,她低头端坐,手脚上都缠着锁链。 “……!” 我不禁冲到她面前。 米娅被监禁在这里。作为巫女被强迫在这里祭奠。 “……谁?” 虚弱的声音。祭坛上的米娅缓缓仰起脸。从来没见过她的脸这么憔悴过。双眼也失神无光。 “米娅,是我!我来了!” 这个世界的米娅当然不认识我。 但我还是这样朝她喊道,想告诉她我是她的同伴。 “是,谁?有人,在吗……?” 但米娅并没有看向我。 她眼睛看不见。……不仅如此。 “耳朵也听不到吗?” 米娅只是微微感受到了人的气息,才用嘶哑的声音喊了“救命”。 我慌忙想上台阶。 “在神明面前,请放尊重一点。” 我被一个人按倒在地。 “……!” 他按住我的头,强行让我跪在了地上。但我还是勉强往上看了一眼,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奥莉维亚?” 时刻都保持冷静,但偶尔也会开开玩笑,平易近人的奥莉维亚,米娅十分信任她,我也得到过她的不少帮助。 但现在,将我按倒的她却露出了冷酷的表情。 “放开他。” 是希耶斯塔的声音。 “哎,小孩子拿这么危险的东西不大好吧?” 看不到她在干什么,估计是拿着手枪吧。手枪是临出发前,诺艾尔交给她防身用的。 “……奥莉维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的。” 然后她才终于放开了我,似乎是希耶斯塔的威吓奏效了。 我与奥莉维亚拉开距离,站在希耶斯塔的身旁。 “你该不会是认识我的本体吧?” “本体?什么意思。” 指的是我的那个世界吗? “嗯,看来不是啊。我还以为你认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呢。” “哦,你就和之前丹尼的亡灵一样……” 这个世界的奥莉维亚已经死了。而其他的“意志灵魂”进入了这具身体容器。是与原来的奥莉维亚似像非像的灵魂。 “是‘发明家艾丽西亚’干的吗?” 假奥莉维亚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反倒是比我还不清楚现状的希耶斯塔再次握住了枪。 “快回答。锁链锁住的那个人是谁?是不是红桃女王干的?究竟是为什么……” “我就回答几句吧。毕竟这也是我的工作。” “嗯,不过,”奥莉维亚机械地回答着,紧接着又看向了手表。 “还是亲眼去看比较省时间一点——已经到预言的时间了。” 祭坛上的米娅身体弹了起来,就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娅的身体在抽搐。“巫女”的使命——以最快的速度预言“世界性危机”的到来。可这是…… “米娅大人作为‘巫女’,已经完成了进化。她已经能自己解决‘世界性危机’了。” 米娅发出了惨叫。紧接着,她瘦小的后背上冒出了什么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一道细长的影子。曾经在“人造人”身上像触手一样舞动的黑影,现在正在米娅的后背上跳舞。 “……米娅!” “不能打扰她哦。她现在已经是我们世界的神,正和敌人交战呢。” 奥莉维亚用目光制止了想要冲上前去的我。 “本来守护这个世界的‘系统’已经成为了太阳的替代品,基本不再承担守护世界的职责了。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一个新的‘系统’。” 内心焦躁不安。不好的预感几乎要应验了。 “就是‘巫女’米娅·惠特洛克。” 奥莉维亚用机械的声音说道。 这个世界的“巫女”,已经成为了代替损坏“系统”的神体。 “……是艾丽西亚要这么做的。” 丹尼的亡灵说过。艾丽西亚计划在“绝迹圣域Another Eden”设计一出正义与邪恶的自导自演。也就是说,米娅将作为付出牺牲的一方…… “啊啊啊啊啊!……!……啊!” 米娅后背上冒出的影子越来越小,被神体吸收了进去。 这是何道理呢。但这样一来“世界性危机”就能提前防止了吧。代价便是让一名少女承受如此大的痛苦。 “这样是不对的!” 希耶斯塔开了枪。 子弹打在了天花板上,落下的弹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人牺牲自己的正义还算是什么正义。就算正确有很多种形态,也不可能是这样的!你们这样……女王这样是不对的!” 然后她的枪口对准了奥莉维亚。 “你太天真了。” 奥莉维亚面不改色地嘲笑道。 “我死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我站起来。你的子弹改变不了这一切。” “那就讲道理吧。” 听到我的话,奥莉维亚眯起了眼。 “你们从什么时候起就这么干了?你刚才说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你,但米娅不会有替代品了吧?照这种荒谬的方式搞下去,米娅很快就会……” 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但米娅已经看不见,听不到了。在这种环境下,她的身心健康不可能得到保障。 “嗯,所以我们的关怀可一点也没少。来,看看她的脚边吧。” 听她这么说,我用手电筒照向地板。仔细一看,地上杂乱地放着玩偶、游戏机、书以及各种玩具。 “米娅大人的朋友多着呢。她一点也不寂寞。” 她意思是,这样就能实现精神上的关怀了?……太扯了。 “喂。” 希耶斯塔抓着我的袖口。她放下了枪,手不住地抖动。 “玩这些玩具的孩子,现在到哪里去了?” 我猛地抬起头。 假奥莉维亚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玩得尽兴了之后,都成为米娅大人的食物了,所以残骸也没剩下。” 紧接着,米娅的后背上冒出了一个软塌塌的红黑色块状物。 “……呜。”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如同人的内脏一般的块状物不断膨胀,很快变成了某种怪物的形态,好像在哪里见过。 “——暴食魔人?” 凸起的眼珠和巨大的下巴。魔法少女曾经的敌人苍蝇之王露出了半截身躯,像是从米娅后背上孵化出来的一样。 “它在这个世界也被‘巫女’封印了……” 而奥莉维亚刚才说的食物,难道是…… “要代替‘系统’,自然是需要摄取足够的‘意志’作为能量的。咦?正好。来了位新朋友啊。” 身后的门猛地被打开了。 一群身穿白衣的大人们走了进来。 “好像是‘联邦政府’的……” “渚……!” 我一时没明白希耶斯塔怎么叫起了她的名字。这群白衣用两根棒子支起一块布,在运送什么东西。 是陷入沉睡的渚。 “……放开她!” 我预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冲了出去。但又出现了一批白衣把我按住了。 “……可恶。渚!渚……!” 而希耶斯塔也一样被收了枪,控制起来。 “我们该不会一开始就中了敌人的圈套……” 我们这几天待的村落,其实是专门寻找活人供奉给米娅的地方? 桥被雷劈坏也是假的。他们热心招待我们,也是因为我们是供奉品的候选者。结果渚被选中,现在被送到了这里—— “被选为神明的供奉品,应该感到光荣才对。” 奥莉维亚说着,白衣们将渚捧了起来,就和供奉供品一样。 “放开她!放开她!” “不要……!渚……!” 从米娅后背钻出的“暴食”张开口,伸出苍蝇的口器。 如同长舌头一般的口器包住渚的身体,猛地一缩,将渚送入口中,它仰起头,直接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这动弹不得,算什么助手呢。我站在侦探的身边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去当正义的伙伴……! “不要动啊。你还有件重要的工作要做呢。” 奥莉维亚用力按住我的头,瞪着我。 “你来这儿就是为了知道一切的吧?” 我的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道细长“触手”的影子,令人作呕地抖动着。 “好了,来了解这个世界的过去吧。来了解你的罪过吧。” “呃,啊啊啊啊啊!” 影子的前端像电极一样刺进了我的太阳穴。 然后在我的脑海中涌现的是,“绝迹圣域Another Eden”与红桃女王共同走过的那八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