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者:二语十 侦探已经,死了(侦探已经死了) – 第四卷 – 【第二章】 ◆解谜总是伴随著炸鱼薯条 那之后我跟夏凪移动到饭店附近的餐厅,在桌边面对面吃起午餐。饿著肚子是无法解谜的───这也是名侦探的提议。 「真没想到,还能看到这玩意。」 我对搁在桌上的那本书瞥了一眼后叹道。 书的封底已经没了,大部分页面似乎也在途中脱落……但毫无疑问这本书就是《圣典》。证据在于,我打开以后,就看到我跟希耶丝塔这几年的部分经历记载在上头。 「这也是巧合吗……绝对不可能吧。」 夏凪边捏起薯条边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第一次见到《圣典》是在一年前。当时持有这本书的人,是夏凪渚的另一个幕后人格《海拉》。据说《圣典》里记载了未来会发生的事,最早的书本主人则是席德,而包括海拉在内的《SPES》干部都是按照其指示侵略地球。 然后到了现在,约一年后《圣典》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但正如夏凪所言,这件事绝不能以巧合视之。为何这本书会莫名跑到我手中,该不会是席德设下的圈套吧,又或者是─── 「───巫女。」 这时,我终于提及了这号人物。 「老实说,我也有同感。」 结果夏凪跟我的意见不谋而合。 「在《圣典》里,记载著未来发生的事。如果要问哪个人最有可能写出这个,谁最适合当作者,那果然只有巫女了。」 是啊,这也是我刚才脑中的假设。当然,也无法完全否定席德具备预知未来的能力……但真要说起来,还是巫女更有可能,这部分有风靡小姐跟奥莉薇亚做为证人,所以可信度较高吧。 「也就是说原本持有《圣典》的人是巫女,但席德过去用某种方式把书抢走了……这种假设感觉很有说服力。」 此外还有另一个,可以将《圣典》持有者推断为巫女的理由。 我把这本缺页的《圣典》,翻到目前这种状态的最后一页。 那上头写的是─── 「怪物《梅杜莎》袭击伦敦市区吗……」 夏凪眯起眼,注视著日期标示约莫在一周前的那页。 如果这项预言为真,那现在这座城市应该有类似梅杜莎的怪物在昂首阔步吧。 「这也是巫女阵营安排给我们的考验吧───为了判断我们是否为值得见一面的人。」 「会这么想是很自然的。说穿了,巫女的讯息就是『想见小女子一面,就先去打倒让伦敦街头陷入恐慌的怪物《梅杜莎》吧』。」 「刚才那个装女人说话的恶心腔调是什么?难道在模仿巫女?」 「别说什么恶心好吗,我只是在模仿想像中的巫女罢了。大致就是那种感觉吧,我也不确定。」 连一次面也没见过,只会透过底下的人给我们安排麻烦的谜题。她肯定是那种傲慢地坐在宝座上、头抬得高高的类型,绝对是个嚣张又任性的少女不会错───我猜啦。 「不过啊,先处理这边真的好吗?」 这时夏凪质疑起我决断的正确性。 「起初是要来拿回希耶丝塔的遗产的……之后却变成寻找巫女。然后现在,又变成要先解决另一个事件,这样不会离答案越来越远了吗?」 ……是啊,她这么说的确也有道理。 距离风靡小姐所设下的条件,也就是打倒席德的期限还有十天。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希耶丝塔留下的遗产,还得跟能成为希耶丝塔复活关键的巫女见面。在异国的土地上与真相不明的怪物战斗,我们恐怕根本没那种闲功夫───然而。 「假装没看到眼前发生的事件,我可没脸返回那间公寓啊。」 已经遇到的事件,如果扔下不管直接回家,希耶丝塔绝对会生气的。只要目前有人正在某处被名为梅杜莎的怪物袭击,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是吗?」 夏凪低声叹息道。 「嗯,既然君冢觉得没问题就好。」 夏凪好像无计可施般露出无奈的笑容。 看来行动方针大致就这么决定了。 「而且关于这起事件,我已经有点头绪了。」 对歪著脑袋的夏凪,我回忆起过去曾体验过的经历。 「老实说在两年前,我曾跟希耶丝塔遭遇过一次《梅杜莎》。」 梅杜莎───传说能用目光将人变为石像的怪物。 但我们所遭遇的,并不是真正的怪物,而是住在某栋洋房里的梅杜莎。那里有个可悲的男人,觉得自己因意外而变成植物人的养女很可怜,便使用特殊的毒药让他人沦落相同的下场。 「原来是这样……不过,那件事不是被君冢你们解决了吗?」 「是啊,但很遗憾我只是希耶丝塔的拖油瓶。」 正如夏凪所言,那件事本身早就被希耶丝塔精采地解决了。这么说来,这次的这个难道是模仿上回的事件……还是说,这次的犯人,又是体内寄宿有《SPES》种子力量的难缠对手。不论如何,都有必要详加调查。 「那么,既然肚子填饱了就去现场调查吧。」 所谓侦探和助手,就跟昭和年代的刑警一样,必须经常在外跑动办案。更何况,尚未确定这起事件在社会上的知名度,也不知道梅杜莎具体而言造成了多少损害,应该要先从那部分著手调查起才对。一想到这,我便站起身……但就在这时。 「君冢啊,你的身体没问题吧?」 夏凪偷偷瞥了我几眼后问道。这唐突的质问令我不解地歪著头,但夏凪却露出一副「其实我一直想找时机问」的罕见关心模样。 「嗯,我身体好到自己都害怕的程度啊。」 八成是问两天前跟风靡小姐的那场战斗吧。的确,当下我以为自己铁定断了一、两根骨头……但就现状来说,除了多少还有点痛,已经恢复到可以过正常生活的程度了。 「真的吗?一点副作用都没有?」 ……原来如此,是问那个啊。我看了夏凪不安的眼神终于搞懂了。 我为了在战斗中欺骗风靡小姐,主动吞下变色龙的《种》。出自席德身上的这个《种》,会让摄取者获得特殊的能力,但如果没经过适当的处置就植入体内,据说会引发各种代价严重的副作用。好比蝙蝠是失去视力……也听过寿命会减短的说法。 不过到目前为止尚未出现症状。好比失去味觉吃不出炸鱼薯条的风味之类……并没有这种伏笔。当然,未来可能会面临副作用突然出现的风险,但至少我目前还是健康的。 「什么啊,你在担心我?」 我语带促狭地对夏凪说道。 ───结果。 「当然会担心你啦。」 夏凪却出人意表地对我露出严肃之色。 接著她紧紧凝视我的双眼说道。 「不只是我……还有小唯,以及夏露,大家都很担心君冢,也很重视君冢的安危。就像你总是一直在关心我们一样,对吧?」 这不是单方面的受惠或施舍。 人与人的思念,应该要有来有往才对。 此时此刻夏凪对我露出的笑容───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就跟过去那位搭档的名侦探分数一样高,散发出压倒性的可爱。 「刚才那个,难不成是坠入爱河的声音?」 「很遗憾,顶多只是话题告一段落罢了。」 ◆一年前的记忆,两人份的回忆 ───翌日。 「真是风和日丽的早晨啊。」 我从双层巴士的上层眺望街景,并对坐在隔壁的夏凪开口说道。 昨天,我和夏凪马上展开对梅杜莎的调查……询问的结果,获得一项线索,如今正搭乘巴士前往某个地点。当然,心情不可能像观光那么悠哉,但这种充满异国风情的街道随便抽出一个角落看起来都像名画。本来我只是想跟夏凪共享一下这样的风景而已…… 「…………」 但夏凪只是愣愣望向前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套衣服,你穿起来很好看。」 我在想自己可能又惹到她了,为了逗她开心姑且夸奖她一下。 虽然对衣服的种类跟名称不甚瞭解,但这套看似黑色连身裙的服装,跟夏凪平日的风格略有不同,在异国的土地上穿起来就像画中的人物。 「君冢就算万一交到女朋友,应该也会在两秒内吵架分手吧。」 「比起后半段,我更想对前面我交到女友的机率只有万分之一这件事提出异议。」 看来她并非在无视我。夏凪的注意力终于转向我这里。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发呆,怎么了?睡眠不足吗?」 「啊───君冢的梦话的确令我难以成眠就是了。」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同睡一张床的弊病竟然表现在这。 希望自己不要在无意识中说了跟希耶丝塔有关的话。 「虽然我也听不太懂,但你好像一直在对小唯磕头道歉。」 「比想像中还要糟一百倍啊。」 这么说来,自己从日本动身前跟斋川吵了一架啊……真希望能赶快和好。 「另外,就是。」 这时,夏凪浮现出苦涩的笑容表示。 「昨天夜里,我又梦到那孩子了。」 夏凪所指的「那孩子」,恐怕就是她的另一个人格───海拉吧。 「大概是昨天看到那本《圣典》吧,果然又想起她的事。」 没错,夏凪也做了梦。 以前她也提过,她曾跟寄居于那颗心脏的希耶丝塔在白日梦中有过对话。我猜,她们一定共享著任何外人都无法干涉的另一个世界。 「你跟海拉说了什么?」 「……不知为何她好像很生气。」 夏凪也明显鼓起脸颊。 真是的,早知如此,当初在镜子前的那场对话又算什么。我还以为那时候双方就已经和解了。 「不要擅自扛起责任───这是她说的。」 夏凪颇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述海拉的发言。 「自己犯罪的责任要由自己负责───她还这么说。」 ……原来如此,这的确很像顽固的那家伙会说的话。海拉在镜子面前暂时受夏凪的激情所影响,但后续再思索出的答案就是这个吧。海拉如今已下定决心,当初夺走无辜之人性命的罪孽,必须由她自己来承担。而海拉的这种固执,一定也包含了对主人的温情。 「嗯,可是我无法接受,所以双方就吵架还扭打成一团。」 「那跟希耶丝塔那次不是一样吗?」 看来这看门狗的三颗脑袋,今天也因意见不合而激烈互咬著。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自己还会重返这个国家啊。」 我望著逐渐被巴士拋到后头的景色,回忆起过去跟希耶丝塔一起造访此地的点点滴滴。跟上回欣赏这里的街景差不多时隔一年了吧,但那几个月的生活,使得这里的一草一木对我而言都无比熟悉,甚至就连路旁的号志或路灯都让我感到非常怀念。 「对伦敦我也久违了。」 这时邻座的夏凪表情也顿时舒缓下来。 「一年前,我曾经跟君冢并肩在这条街道上同行。」 她就像是在追忆遥远的过去般喃喃说道。 对喔,一年前待过这里的人并不只有我跟希耶丝塔,那时爱莉西亚也……错了,应该是透过《种》的效力化身为爱莉西亚模样的夏凪,她跟我和希耶丝塔一起行动过。 「我想重新确认一下……那个时候你只是外表像爱莉西亚,但其实内心已经是夏凪了吧?」 「嗯,那个是货真价实的我没错唷。当然我也是到了最近才认知到这点。」 夏凪说到这微微露出苦笑。 的确,一年前跟我一起行动的那个少女,所使用的第一人称,并非原始那位爱莉西亚所惯用的「Watashi」,当然也不是海拉习惯的「Boku」,而是夏凪的「Atashi」。外表虽是桃红色秀发的爱莉西亚,但内心可是夏凪渚本人。 「不过,天晓得呢。因为长得跟当年十二、三岁的爱莉西亚外表一样,或许我的言行举止也稍微受到她影响吧。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就是了。」 夏凪这时回顾起一年前的自己。 「的确给人一种有点稚嫩的感觉,是说现在的夏凪精神年龄也很幼稚就是了。」 「唔哇,当初你自己还不是像个孩子一样向希耶丝塔撒娇。」 「完全没有这样的记忆或纪录。」 「总有一天我绝对要逼迫希耶丝塔招认当年所有的事。」 ……在夏凪心中,让侦探重返人世又多了一个谜样的动机。 「啊,你快看,那间珠宝店,我们以前不是进去过吗?」 夏凪所指的那个方向,有一间面对巴士途经道路的玻璃橱窗珠宝店。大约在一年前,我跟她去寻找《蓝宝石之眼》曾造访过那个场所。 「记得应该是没钱所以在那里完全没买东西。」 「是啊,贫穷这点到现在依然没变啊。」 应该要尽早让夏凪开设侦探事务所,每天赚一点进帐也不赖。 「嗯,不过取而代之地在路边摊商买了戒指给我,还算不错啦。」 夏凪似乎颇为开心,喜孜孜地朝上仰望我。 「……有这回事吗?我完全忘了。」 「你还说『从此时此刻直到未来永恒,请多多关照』,并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唷~」 「唔,那是你逼我说的吧,现在立刻忘了它!」 「我才不~要!」 当我们聊著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巴士终于抵达距离我们目的地最近的停靠站。下车后再走几分钟,我们来到的场所是─── 「就是这里了吧。」 夏凪仰望洁白的医院喃喃道著。 这是昨天,我们调查那起事件所获得的结果之一───有位被梅杜莎袭击的受害者住进这家医院。 「唉,进去吧。」 就这样我们踏入医院,搭乘电梯直接前往事先查到的病房。 「不过,事件并没有如想像中那样闹得人尽皆知耶。」 夏凪彷佛想起昨天的调查结果般说道。 事实上,我们在街上向许多路人打听的结果,听到梅杜莎或类似的关键字后立刻有所反应的人,二十个里找不出一个。 「是啊,要不是偷偷潜入报社,我们也无法追踪到这个地点吧。」 昨天,夏凪担心继续这样打听下去一点帮助也没有,就对我提了一个建议。倘若没按照她所说的去做,事情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了。 「毕竟新闻媒体手中应该有情报才对,剩下的就只要窃听了!」 「收敛一点,别明目张胆说出来啊。窃听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 「好啦好啦,反正实际上也进行得很顺利,多亏君冢的能力。」 「……是啊。说实话,这种能力很适合秘密行动。」 变色龙的种带给我透明化的能力。只要有了这个,我就能消除自身的存在并偷听他人的对话之类,做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希望君冢不要尝到甜头后,就用这招潜入女生澡堂啊。」 「这么真实的想像毫无必要。快住手,别用严肃的表情合掌祈祷啊。」 就在我们如此对话时,电梯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楼层。我们就这样直接前往病房,下定决心后踏入其中。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 「这就是梅杜莎的受害者吗?」 躺在病房里的,是一名看似四十多岁的男子。 我们悄悄走近他床边。 那位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只能做出自主呼吸,以及偶尔眨眼的动作,不要说开口交谈了,就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一根。或者,用石化来形容这种状态并不为过。 「陷入植物人状态了吗?」 根据他人转述,这位男子是在大约一周前住院,跟《圣典》所记载《梅杜莎》出现的时间亦吻合───果然那个未知的怪物,是用某种力量让这位男性变成石像的吧。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了什么目的───不过,当我像这样动脑思索的时候。 「喂,君冢。」 夏凪注视著躺在床上的男人脸孔这么说道。 「我们是不是,曾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果然在这个世界,并不存在没戏分的临时演员。 ◆故事在此分歧 那之后我们继续对此事调查。 向住院男子的主治医师询问详情,此外,还去探视其他因相同症状被送来的住院病患。一般说来医生必须为病人的病情保密,所以理论上是打听不出什么,不过有了夏凪的红眼就很容易让医师开口了。 接著综合收集来的资讯与间接证据,我跟夏凪讨论的结果,得到了一个梅杜莎真实身分与犯罪动机的假设。很巧地,这个假设是只有我跟夏凪才能想出的答案。随后,两人在夏凪的要求下再度造访某个场所。 「终于能来这里了。」 夏凪喃喃说出的这个地点,是位于英国郊区的某座教堂墓地。 夕照下的宽广草原上,墓碑等间隔地整齐排列。 接著夏凪走到其中一块石碑前屈膝蹲下。 「真抱歉我来迟了───黛西小姐。」 黛西·贝内特。 这是一年前,发生在伦敦的一系列《魔鬼杰克》事件中,五位牺牲者里的最后一人。已经悼念过其他四人的夏凪,正对最后一位亡者献花。 「夏凪。」 我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嗯,我知道。」 一年前,在伦敦所发生的连环杀人事件,其凶嫌,正是夏凪的另一个人格海拉。当时海拉在跟希耶丝塔第一次交手时心脏受重伤,为了活下去才夺走五人的性命,把那些人的心脏当电池一样消耗。 然而这些犯罪并非出于夏凪本身的意志,而是海拉的独断独行。就某个角度来说,夏凪也是人格跟意识被抢走的受害者。 「我已经接受了那段过往,并在这个前提下,我要尽可能偿还。」 如今夏凪的侧脸,毫无一丝悲怆感。 此外,她还怀抱著某个隐密目的才造访这个场所。 「因此,不必担心我,君冢去做自己那部分的工作吧?」 夏凪对我露出笑容,并催促我离开这个地方。 「这样真的好吗?不会因为我不在而感到寂寞?或是在半夜哭泣?」 「我又不是小孩。又不像找不到希耶丝塔身影就在家中四处乱窜的君冢。」 不要说得你亲眼见识过一样,那样的过去并不存在……大概吧。 「况且,你也已经找到钥匙了对吧?」 「……是啊,很偶然地就在这个时机。」 没错,其实在前往这座墓地的途中,我的手机接到通知,之前被偷的钱包跟万能钥匙都找到了。看来某人的意志,是希望我跟夏凪在此暂时分开行动。真是的,试图把侦探跟助手的联系切断还真是胆大包天啊。 「君冢,你太爱操心了吧。」 事实上我并没有那个意思,或许是情绪不小心表现在脸上了吧。抱著膝盖的夏凪,凝视我露出苦笑。 「放心啦,毕竟等一下,我也不是单独一人。」 「……是这样没错。」 对啊,就算我离开这里,夏凪也不是一个人。 下定决心跟夏凪并肩作战的,现场确实还有另一号人物。 「那么,有什么事就马上跟我联络,我会驾驶巨大机器人赶来。」 「嗯,拜托你遵守世界观的规模好吗?难道都不反省一下过去的教训?」 就算你这么吐槽,这个世界也变成非得跟外星人、吸血鬼,以及不知名的怪物交手不可了。让我偶尔胡说八道一下也无妨吧,偶一为之罢了。 「那么,待会见啰。」 「嗯,待会见。」 就这样我们简短地告别后,我转身离开现场。 我相信,她们一定能顺利解决等下理应要发生的事。 ◇故事主角叙事者,交班 君冢离开后,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左右。 「哎呀,你是小女的朋友吗?」 一位看似六十多岁的女性,捧著鲜花朝这边走来。 我原地站起身,向她打招呼。 「恕我久未问候了───罗丝·贝内特女士。」 罗丝·贝内特───她是《魔鬼杰克》事件第五位受害者黛西·贝内特的母亲。一年前,我跟君冢在追踪此案的犯人时,曾跟希耶丝塔一起造访贝内特家。 「上次在您逢丧之时冒昧打扰,真是感到万分抱歉。」 这时,我再度深深一鞠躬。 当初这位女士因为女儿之死精神太过疲惫,还在我们面前晕倒。 「……呃,那个,这位小姐,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结果这位女士却露出带著困惑的微笑。 但仔细想想这也不能怪她。当初我造访她家时,是透过地狱三头犬的种化身为爱莉西亚的模样,跟我现在的外表无法连结在一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话说回来,距离那起事件也过了一年以上呢。」 我一边掩饰刚才的对话破绽,一边注视在墓碑前放下鲜花的罗丝女士。 「真是光阴匆匆。那段痛苦的日子也逐渐变成往事了。」 罗丝女士这么答道,脸上浮现历经艰辛的微笑。 「当时悲痛尚未痊愈,却还得每天面对为事件紧追不舍的媒体记者。」 「是啊,我也听说了。那之后,还有个议员。」 我说到这,对方的脸颊肌肉顿时一阵抽搐,表情也僵住了。 我指的是,有个男的想继承原本是当地议员的黛西·贝内特位置而出马竞选。他在演讲时声泪俱下,表示要继承黛西·贝内特的遗志,所以顺利高票当选。然而他那么做不过是演戏罢了,背地则以违法的政治献金敛财,还偷偷嘲笑黛西·贝内特是「一块好的垫脚石」。 「……是吗,小姐,你对这件事很熟啊。你是从哪调查到的?」 简直就像侦探一样───罗丝女士站起身并半开玩笑道。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他们大概也反省过了,最近好像变得很安分。」 「是这样、吗?」 「啊,对了。老实说,今天是小女的生日,我很高兴除了我还有人惦记著我的女儿。」 罗丝女士并不介意我那种模棱两可的应付声,只是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是的,我知道。」 没错,今天是黛西·贝内特的生日,这点我来这里前就调查清楚了。此外英国并不像日本那样有在盂兰盆节集中扫墓的习俗,所以经常会挑选故人的生日等时期来墓前献花。 因此,我才猜测今天罗丝·贝内特会来帮女儿扫墓的机率很高。说穿了,我会跟她见面并不是偶然,而是专程为了跟她见面才跑这趟的。 「罗丝·贝内特女士,您就是梅杜莎吧。」 我冷不防将这样的假设拋给她。 「……呼呼,你在说什么呀?」 结果罗丝·贝内特依然挂著浅浅的微笑,闪躲我的质问。 「我知道街上好像在传说类似的事件,但为什么我就是那个梅杜莎呢?」 她掀起嘴角,提出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 为什么我主张罗丝·贝内特就是那个怪物《梅杜莎》?假如我的猜测是真的,那罗丝·贝内特又是出于什么动机成为了让人们石化的《梅杜莎》─── 「答案正如我先前所说的。」 没错,刚才我跟罗丝女士提到,那些害她痛苦的媒体记者跟男议员。而这群人,正是我今天跟君冢在医院探视过的梅杜莎被害者。尤其是那个男记者,一年前我曾在贝内特家门口遇过一次,印象深刻。 此外除了那两人,还有许多疑似梅杜莎的受害者……经过调查可以得知,他们全都是跟黛西·贝内特有过纠纷的对象。要说有哪号人物会对这些人保持恨意的话。 「罗丝女士,您成为了梅杜莎,动手除掉令千金的敌人……不,应该说是为了对那些践踏令千金名誉的家伙,报一箭之仇。」 某天,自己最宝贝的独生女突然死了,变成一具再也无法说话的遗体。 因此,至少对那些在女儿死后还想污辱她的存在,要施加惩罚……让他们变得跟石像一样冰冷,承受跟女儿相同的痛苦。梅杜莎这个怪物就是如此诞生的。 「就这样?」 罗丝·贝内特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露出严峻的表情逼近我面前。 「刚才那些,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除了罗列一些老套的动机外,并没有任何具体的证据。」 「……嗯,在这里的确找不到证据。」 不过───我继续说道。 「如果去府上找,一定可以搜出毒药才对。」 我们在来这座墓地前,已经从医院的医师那询问过梅杜莎被害者的详细病情。这是我用红眼能力打听到的事实───那就是,被害者的体内都查出了相同的某种毒素。 而且根据君冢表示,他两年前左右,在森林中洋房所遇见的屋主,其使用的毒气也是这种成分。 也就是说,很明显这次的梅杜莎也是使用特殊毒药,让锁定的对象陷入意识障碍。这么一来,就算我们不去搜查,总有一天那些物证也会被官方找到才是。另外─── 「罗丝夫人,我是想听您亲口说出真相的。」 老实说在来墓地前,君冢曾提议等握有确切证据后再行动,但我却摇头婉拒了。我宁愿选择说服罗丝·贝内特这条路。 「……谁叫我就是无法原谅那些人啊。」 这时,罗丝·贝内特露出了隐约带有几分无奈的微笑。而她的这份无奈,铁定不是针对我,而是一种自嘲。她也很明白,自己的行为是不对的,这点根本不必我去质疑她。但即便如此─── 「没错,就是我。我肯定就是你们所说的怪物───梅杜莎。」 身为母亲,无法原谅那些践踏女儿名声的存在。因此她才使用毒药,让那些人陷入意识障碍。 「你是怎么获得那种毒物的?」 我询问她取得的管道。那绝不是在日常生活中能接触到的玩意。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某天我突然发现,那些东西就在我的信箱里。」 罗丝·贝内特眼神空洞地这么喃喃说道。 果然是有人唆使她这么做的……唔。 「吶,你告诉我。」 女士有如寻求什么寄托似地对我问道。 「某一天,我的女儿突然消失了,化为无法开口的骨灰。无论怎么跟她说话,那孩子都不会再回答我。明明如此,为什么还要让那些破坏她名声的人,继续胡言乱语呢?封死那些人的嘴巴究竟有什么错?」 说到这,她揪住我的肩膀……不过没多久,她的手便无力地松软开来。 罗丝·贝内特,绝不允许有人亵渎她死去的女儿。她的独生女已再也无法为自己辩驳,但那些一无所知的外人还要任意臆测或为了私利大声嚷嚷。为了抗拒此一现实,罗丝·贝内特变成了怪物。 ───对这样的她,我该说什么才好。 君冢评价我是个感性的人,然而就算用言语承载我胸中奔流不息的情绪,又能拯救这位女士吗?曾几何时,握著手枪的小唯也被我说服了,但这一回,我的言语还能像之前一样,成为让这位女士重新站起来的支柱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我过去就没能拯救罗丝·贝内特。一年前,我在她家吶喊出的激情,只差一步,就能传达到她心中了……不过失败也是理所当然的。当时的我,外表完全就是一种伪装,甚至连自己犯下的过错都无法理解。像这样的我想要拯救别人,简直是傲慢到了极点。 ───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才好? 究竟有谁的言语,可以拯救这位女士?谁才有资格帮这位在独生女墓碑前崩溃落泪的母亲擦乾眼泪……答案,只有一个。 「拜托,请借给我力量。」 我将束著头发的红色缎带取下,恳求另一位搭档。 ◇来自海姆冥界的口信 「我一开始不就说让我来了吗?」 我手抓红色缎带,对沉睡于这个身躯某处的主人意识如此埋怨著。真是的,之前吵架简直是白费力气。主人的感性……不对,应该说顽固,简直是让我连叹气都懒了。 「你是、谁?」 这时,蹲在墓碑前的女士抬头仰望我。 我只是内在人格切换而已,外貌并没有改变……但或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凶恶,才会被对方察觉到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究竟是谁,谁又是我? 原来如此,老实说这个问题很有哲学的意味。 「天晓得啊,我就是我啊。」 我为了完成主人的心愿,俯瞰瘫坐在地上的那位女性说道。 「你所持有的那个不过是劣质品罢了。虽说也是毒药,但效果并非永久的,如今陷入意识不清的那些人,应该不久后就会清醒吧。」 那种毒素的真正源头,是来自某位被父亲大人的《种》所寄宿的《SPES》成员体内。 而那位半人造人的代号是,水母。 学名则是───梅杜莎。 虽说水母的毒素是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失效的类型,但那家伙为了赚点零用钱,还是在《SPES》的底层兜售那玩意。 这回,她应该是因为失去女儿才会被对方趁虚而入吧。或许就她的观点,这种毒药甚至很有吸引力也说不定。但愿她还没有遭到对方勒索金钱……不对,我并不是处在可以为她担这种心的立场。 「唔,你再靠近我就开枪啰!」 就在这时,罗丝·贝内特从搁在脚边的皮包里取出一把手枪。 「原来如此,连这种东西都入手了吗?」 看来我的登场反而让情势恶化了。 跟人类对话,并不如我想像中那么顺利。一想到这样下去会被主人斥责,我就自然而然露出苦笑。 「……唔!」 但或许是对此感到不快吧,罗丝·贝内特用颤抖的手举起枪。 老实说,我觉得被子弹射中也好。甚至我认为她完全有对我开枪的权利。如果想复仇就趁现在。 ───不过。 「那枚子弹无法击中我。」 下一瞬间,她击发的子弹严重偏离我这个目标,只有乾裂的枪响与硝烟残留在空荡荡的半空中。 「虽然很抱歉,但我不能让主人死。」 「别过来……」 罗丝·贝内特一脸惧色,因腿软而用瘫坐在地上的臀部朝后挪动。 她以为我会杀她吗? ……啊啊,不过也对啦,我们《SPES》是追随父亲大人、追随生存本能,并利用《种》的特殊能力,向这个星球的人类们痛下毒手。对这样的我们,怀抱本能上的恐惧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然而,那不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 主人把我叫出来不是为了做那个。 我会在此出现的理由。 是为了主人办不到,只有我办得到的事。 没错,主人目前还无法完整运用沉睡在这个身躯里的《种》。红眼不过是触发器罢了,真正的种之力,隐藏在我的喉咙───也就是声音当中。 「我的能力真面目是《言灵》───在发出的言语中含有灵力。」 父亲大人所生出的《种》,会带给人体器官特殊的力量。而我们这些《SPES》的成员,则会在父亲大人的指示下不断攻击人类。 不过,假使。 这种特殊能力,除了伤害人类以外还有其他用途呢。 如果我的这种《言灵》能力,还能成为拯救人类的力量呢。 「住手,别过来……黛西……」 罗丝·贝内特仰望逐步逼近的我,她想必是在无意识中喊出了独生女的名字吧。然而我只是弯下膝盖,配合她的视线高度。 啊啊,是吗? 这就是人类的恐惧情绪吗? 一年前,她的女儿也是像这样畏惧我吧。 在伦敦的街道上,当时我陷入了堪称恍神的状态,结果等我振作起来时,眼前已经有一具遗体。我为了这具身躯……为了拯救主人的性命,才从遗体中拔出心脏。不断重复、不断重复著。那五人临死之前,应该都对我充满了恐惧吧。 「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我对眼前正在颤抖的罗丝·贝内特说。 也是对隔了一年的那五人谢罪。 「……?」 但罗丝·贝内特似乎不懂我的用意,依旧睁大不安且摇曳不定的双眼……果然,还是无法顺利沟通啊。 我并不是能透过知识和经验不断求出最佳答案的理性与正义使者,更不是透过激情企图实现崇高理想的名侦探。 没错,我不过是个冒牌货。 是某一天,开始寄居夏凪渚这位少女体内,某种没有形体的意识集合。 我那种想被人需要的期望……一旦这个立足点没了,我这种虚幻的存在就连一阵风也能轻易刮走。 「不过现在,我又有了立足点。」 我紧握手上那条红色缎带。 此时此刻,我正站在被主人所需要的立场上。 没错,我无法模仿那位白发的名侦探,也跟很适合戴这条缎带的主人截然不同。正如先前说过的,我就是我。 因此,我如今要完成只有我才能办到的使命。 那必定是我所被赋予的权利,也是我必须达成的义务。 「罗丝·贝内特,这并不是出于我,而是来自她的赠礼。」 我的能力是《言灵》───言语中隐含灵力的我,可以跟接触过血液的对象交谈。而一年前,我在更换心脏时接触过对方───黛西·贝内特的鲜血,也因此记下了她临死前的最后遗言。 「她必定这么说过。」 火红的夕阳下,矗立于草原的墓碑前。 我蹲下身子,将黛西·贝内特的遗言传达给她的母亲。 「我爱您,Mom。」 我名为海拉。 代号是───地狱Hell。 那是在生者与死者之间架桥,统治黄泉国度的女王之名。 ◇为这份感情命名 视野猛然一亮,夕照下的橘红色光芒映入眼帘。从远处传来的虫鸣声,让我明白自己的意识再度回到这个身体里了。 「……海拉。」 我方才召唤出的搭档,如今顺利完成任务,似乎已回到体内的某处了。 「哎呀。」 同时,罗丝·贝内特摇摇晃晃地倒在我的肩上。 接著她在紧闭双眼的状态下─── 「───黛西。」 喃喃唤著已故的独生女之名。 最后她像失去意识般,躺在我的怀抱中陷入沉眠。 「对不起。」 在事件刚发生的那时,没能拯救到你。 想起一年前我也曾像这样抱著她,便不禁如此谢罪。 之后我让罗丝女士稍微靠著墓碑,自己拿出手机叫计程车。只要让她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她一定会很快苏醒吧。 说到苏醒,那些被她投毒而陷入意识障碍的人们,根据海拉的说法,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应当就会自然恢复。也就是说,事件到此算是解决了。 「然而光是这样还不能算是完全赎罪。」 我再度对墓碑双手合十,并不是以自嘲的角度,而是抱持觉悟喃喃说道。 光是这样就足以赦免一年前的罪过,当然不可能。就算我之后做得再多也不够。但即便如此,我所能做的,就是不要被《侦探》的立场设限,尽量继续拯救他人。 而目前我该全心投入的任务,就是打倒席德───以及让希耶丝塔复活。尤其是后者,更是超越那位完美无缺的名侦探设想,堪称是奇迹。为了实现奇迹我必须─── 「拜托你了,君冢。」 光靠我一人的力量绝对无法实现,所以,一想到此时此刻那位可靠的搭档正在为了线索而努力,我就不禁仰望天空。 君冢君彦───除了是我的助手,也是跟我搭档的男生。 几个月前我们在放学后的教室邂逅,但总觉得自己不是跟他第一次交谈。之后才明白,理由是因为我左胸内的这颗心脏,曾经跟他一起度过三年的旅程。 因此跟他相见时心脏才会异常激烈地鼓动,这并非出于我自身的感情───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然而───其实一年前,我就在这座城市伦敦跟君冢相遇了。而且那时,被困在幽暗中的我,被他的言语所拯救。既然如此,现在待在他身边心跳依然会加速的真正理由就是…… 「什么嘛。」 答案就快水落石出,我却缩回揭开真相的手。 至少现在做这种事,总是很难摆脱犯规的嫌疑。 所以,一切要等。 「等希耶丝塔回到人世再说吧。」 我这么说服自己,并朝君冢目前所在的场所迈出步伐。 ───而从远方天空传来微弱的爆炸声,也刚好是在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