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芙涅 作者:阿部晓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弟弟春彦猝逝,在他刚庆祝完二十九岁生日之后。薰子强忍悲伤,遵照弟弟的遗愿,去见了他的前女友节奈。然而节奈毫不领情,认为既已分手,她和春彦就没有关系。薰子愤怒不已,却因身心俱疲,当场倒下。 不孕治疗一再失败,又被丈夫闪电离婚,原本是女强人的薰子,已经过了好一阵子借酒消愁的日子。节奈送薰子回家,变魔法似的从空无一物的厨房,端出与她的冷漠态度完全相反的温暖汤面。吃下久违的热腾腾食物,薰子也久违地哭红了双眼。 对于弟弟和这位神秘前女友的关系感到好奇,薰子于是加入了春彦和节奈帮忙的家事代行公司「卡芙涅」。委托人是和她一样失去了求生意志的人——苦于长照的上班族、独自抚养孩子的单亲父母、双亲不知去向的兄妹。薰子清扫他们的住处,节奈的料理填满他们的胃脾。 上工时是战友,收工后是饭友,卡芙涅和春彦的死,拉近了薰子与节奈的关系。她们吃饭、谈心、聊春彦。春彦都看什么电影?爱吃什么料理?喜欢什么东西?然而薰子,却越来越不认识节奈口中,她最亲爱的弟弟……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繁体中文版序 在追求幸福之前,生存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艰辛 《卡芙涅》这部小说出版后,经常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很会做菜?」,或说「你一定很擅长整理家里」。其实大家都误会了,我对料理并不在行,也不喜欢下厨,超讨厌打扫,家里到处堆满了书。即使房间乱到实在看不下去,很不甘愿地动手收拾时,也只是把成堆的书移到房间角落,用吸尘器迅速吸一下腾出来的空间而已。至于吃饭这件事,虽然我很爱美食,但天生是个懒人,所以经常靠外卖食品或即食食品打发一餐。 当别人问我想透过自己的作品「向读者传达什么讯息?」,我时常回答「没有想传达什么」。角色在我内心诞生时,我只是顺从内心的欲望,把这些角色和他们的故事写出来,并没有什么想要传达给读者的讯息。不过,这次是为了和我一起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我写下了《卡芙涅》这个故事。 每个人都渴望幸福,但是在追求幸福之前,生存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艰辛。好比说健康问题、财务状况、人际关系,以及各种让人坐困愁城、失去希望的人生难题。即使如此,时间仍然分分秒秒流逝,我们还是要努力活下去,每天都得要整理渐渐脏乱的居家环境,每天都必须张罗三餐维持生命。日文有「筋疲力尽」(しんどい)这个词,代表身心疲惫到完全不想动、无论任何事都提不起劲。我也经常会陷入这种「筋疲力尽」的状态,观察生活周遭,发现很多人也是满脸疲惫,却仍然咬牙坚持。我相信世界上各个角落,都有许多人带着同样的心情过日子,也许正在翻阅这本书的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想要对大家说,我们都很辛苦,但我们每天都很努力喔——我带着这样的心情,写下了薰子和节奈的故事。我只是出一张嘴,并没有什么消除各位痛苦的锦囊妙计。我知道这本小说无法发挥太大的作用,但如果能够为每天在人生战场上辛苦作战的你带来片刻的乐趣,无疑是身为作者莫大的荣幸。 如果看到家里因为好几天没有打扫变得凌乱不堪而陷入沮丧,或是忙得没时间好好吃饭而陷入自我厌恶时,不妨回想一下——啊,之前看过的那本日本小说的作者,家里也经常乱成一团,三餐也总是偷懒。所以大家都一样,并不是只有自己特别糟喔。 阿部晓子 ──────────────────────── Chapter1 1 死去弟弟的前女友,已经迟到了十九分钟。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将近下午一点。八王子车站北口的咖啡厅很热闹。一对年轻男女肩靠肩地坐在后方的沙发上,吃着加了满满鲜奶油和莓果的松饼。斜对面的几个中年女人吃着今日特餐的八王子拿坡里义大利面和汉堡排套餐,不停地发出笑声。一对气质高雅的老夫妇正坐在一张双人小餐桌旁品尝咖啡。 服务生为薰子安排的后方窗边座位光线很充足,花草茶的表面闪着光点。只不过阳光太烈,甚至有点太热了。她脱下莱姆绿衬衫外的深蓝色外套,把外套折好,放在置物篮内的皮包上面,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点开了通讯软体。果然没有收到「我会稍微晚一点到」之类的讯息。 「你到哪里了?如果你临时有事,请告诉我一声。」 平时在传讯息时,薰子都会在最后加上幸运草或是花卉的符号,让整体感觉更轻松,但是传讯息给她时,从来不曾用过。因为对方也从来不使用表情符号,所以薰子也都只传最低限度的文字。 「啊。」 刚传出去的讯息旁马上出现了已读的标记。虽然只在九个月前见过对方一次,但是她的身影清晰地留在记忆中。身材高挑修长,眼神锐利,站姿气势十足。 五秒、十秒、三十秒。液晶萤幕上方的数位时钟已经过了一分钟,薰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小野寺节奈,你为什么不回讯息? 既然可以看讯息,代表她并没有发生车祸之类的意外。既然这样,不是应该说明为什么迟到十九分钟吗?不,现在已经二十分钟了。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虽然在至今为止四十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迟到过,但万一迟到,我一定会这么做。 薰子心浮气躁,高跟鞋的鞋跟重重跺地,立刻听到了婴儿的哭泣声。 她大吃一惊,看向旁边的餐桌。正在和朋友一起吃午餐的年轻妈妈,从放在餐桌旁的婴儿车中抱起了小婴儿。小婴儿的圆脸胖嘟嘟,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但是看到泪水渐渐湿了小婴儿那张像白桃剥了皮般的光滑脸颊,就觉得自己是极其讨人厌的人。她于是低下了头。 看起来才二十多岁的年轻妈妈和同行的女人用温柔的声音哄着婴儿。薰子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婴儿的哭声就越是清楚地传入耳朵。 薰子偷偷瞄向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以免被人察觉。 她像往常一样,忍不住思考拐走那个婴儿的方法。咖啡厅内的人很多,很难一把抢了婴儿就逃走,恐怕还来不及走出咖啡厅,就会被抓住。 如果改用这种方法呢?首先露出亲切的笑容对那位年轻妈妈说: 「要不要我帮你抱一下?」 她一定会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抬头看向薰子,但是看到比自己年长很多的女人面带笑容地伸出双手,当母亲资历还不深的她,一定会小心翼翼地把婴儿递过来。于是,薰子就会用熟练的动作接过婴儿,温柔地抱在手上摇晃,用好像在唱歌般的声音哄一、两句。哎呀太神奇了,婴儿竟然不哭了,发出可爱的声音笑了起来。 年轻妈妈露出尊敬和羡慕的眼神看过来,薰子对她露出圣母般的微笑,抱着婴儿,缓缓走向门口。因为一切都很自然,没有人察觉不对劲。薰子假装带婴儿去外面吹吹风,看到咖啡厅前的路旁刚好停了一辆计程车。薰子优雅地举手拦车,后方车门打开,她坐上车。接下来就简单了,只要告诉司机住家地址,用裙子口袋里的手机付钱就解决了。 当薰子幻想到这里时,婴儿的哭声停止了。她喝着花草茶,掩饰每次幻想之后会产生的空虚,注视着有一双大眼睛的婴儿。想像着用根本挤不出来的母乳喂奶,以及自己揉着惺忪睡眼,哄半夜哭闹的孩子时的身影。不久之后,婴儿学会站立、走路、会说话的幼儿。她带着孩子去幼儿园,在运动会上卯足全力声援,以及自己在孩子小学入学典礼上放声大哭的身影,都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浮现。孩子上了小学,起初一定会很担心,还在午休时间去学校察看,结果有一天,被孩子发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说:「妈妈,你不要这样啦。」 「生老大的时候,只要一哭,我就手忙脚乱,现在已经很平常心了。」 「习惯就好。如果这种事没办法习惯,真的会撑不下去。」 薰子目瞪口呆,幻想电影在脑海中停止了。原本以为那个年轻母亲是新手妈妈,没想到是老手。薰子忍不住凝视着她生过两个孩子的子宫位置,这时,眼角扫到了一个人影。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她是哪里的工人吗? 站在桌子旁的女人和这家北欧风格的高雅咖啡厅格格不入。她穿着蓝色牛仔布连身工作服,脚上穿着粗犷的黑色军靴,绑了个很高的丸子头,倒三角形的巴掌脸上完全没有化妆,看起来就像是战斗机的维修技师修完飞机后,从基地晃出来散步。 她用不难猜想她以前的体育成绩应该很好的俐落动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看饮料单,就对送水上来的女服务生说: 「给我一杯奶茶,谢谢。」 「好的。」 薰子发现自己的杯子几乎空了,原本想点花草茶,但最后改变了主意。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意咖啡因,也不必为了担心身体变得虚冷而只喝热饮。 「不好意思,我还要一杯冰咖啡。」 「好的。」 女服务生面带笑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薰子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转头看向对面。迟到二十分钟的人靠在椅背上,而且双手抱在胸前,没有丝毫的愧疚。她这种嚣张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小野寺小姐,好久不见。我知道你很忙,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是啊,我等一下还有事。如果可以在三十分钟内解决就太感谢了。」 薰子原本在暗讽她迟到也不联络,但她的回答简直就像是薰子硬逼她抽空来这里。不,的确是薰子请她和自己见面,但即使如此,也不必说得这么直接。 薰子气坏了,这时小野寺节奈维持着双手抱胸的动作开口了。 「春彦是怎么死的?」 咖啡厅内的古典音乐变成了爵士乐,小提琴甜美的音色随着轻快的伴奏,悠然欢快地歌唱。 这首歌曲宛如春彦的化身。 「心脏衰竭。真的很突然。」 「这并不是死因吧?人死的时候,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所以都算是心脏衰竭。」 她犀利的语气让薰子有点畏缩,也因此恼羞成怒。 「你这个人啊,在鸡蛋里挑骨头之前,至少该说一句『请节哀』,这是基本的礼貌吧?」 「上次接到姊姊你的联络时,我已经写过了。」 「有吗?真对不起啊。但是日后如果你的朋友像我一样家人突然去世,见面的时候,再充满真心诚意地说一次比较好。如果你的内心有一丝体贴的话。」 「这是两位的奶茶和冰咖啡。」女服务生送上了她们点的饮料。服务生先把冰咖啡放在薰子面前,应该是从外表判断,薰子的年纪比小野寺节奈年长不少。 「节奈和我同年,而且生日也是同一天,是不是很有趣?」 春彦之前带节奈去位在南阳台的老家时,曾经满脸笑容地这么说。父母和节奈聊了几句之后,脸色越来越凝重,但一看到春彦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就立刻放松了。薰子也很捧场地附和说:「太巧了,那不能把你当成外人了。」春彦具有抚慰人心的力量,整个人散发出神奇的氛围,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感到很幸福。 薰子把牛奶和糖浆加进咖啡,用吸管喝了一口,努力让心情平静下来。对方比自己小了一轮,必须用成熟的态度应对。 「上次联络你的时候也已经提过,春彦在生前写了遗嘱。他在遗嘱上指示,希望把他留下的股票和存款等财产,分给包括我们的父母和我在内的继承人。小野寺小姐,你也是春彦指定的继承人之一。」 小野寺节奈沉默不语。 「因为你既不是春彦的配偶,也不是亲戚,正确来说,并不是法定继承人,而是遗嘱继承人。我在法务局上班,对这方面稍微有点了解,所以春彦指名我担任他的遗嘱执行人,但还是有些事情要请你确认,所以希望改天再安排一个时间,我们一起——」 「我不要。」 小野寺节奈尖锐而迅速的回答,就像一记耳光打在薰子的脸上。 「不要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没有理由收下,而且继承之类的事也很麻烦。」 「什么叫麻烦?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呜哇。突然响起了哭声。薰子大吃一惊,看向旁边的桌子。那位年轻妈妈把婴儿从婴儿车中抱起来,用温柔的声音哄着,但是婴儿越哭越大声,似乎在控诉被突如其来的吵闹声打中,又痛又害怕。 年轻妈妈向朋友使了一个眼色,轻轻把婴儿放回婴儿车后站了起来。当年轻妈妈和朋友推着婴儿车经过时,薰子双眼盯着冰咖啡冒着水珠的杯子,屏住了呼吸。 「不好意思,吓到小宝宝了。」 薰子听到一个诚恳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年轻妈妈露出「不必介意」的表情,对小野寺节奈挥了挥手。薰子也微微低头表达歉意。 店内安静了几秒之后,又响起开朗的喧闹声。春日的周六午后逐渐找回了最适合轻快小提琴爵士乐的氛围,好像从未响起中年女人情绪失控的叫声和婴儿的哭闹声。 薰子从置物篮内拿起皮包,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不同项目的遗产继承都有各自规定的期限。首先必须在三个月内,决定是要选择包括负债一并继承的概括继承、还是以遗产减去负债的限定继承,或是抛弃继承,接着去家事法庭办理相关手续。春彦并没有债务,你只要直接继承春彦留下的遗产就好。虽然我也很希望立刻办理相关手续,但是目前刚好是新的会计年度,我也有很多事要忙,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不可以四月中旬约一个时间?」 「请你不要擅自决定接下来的安排。」 「你不必担心,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在文件上签名、盖章就好,也不需要支付遗产税。」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心不想要。我放弃继承,其他的事你处理就好。」 内心烦躁的水位持续上升,薰子用腹式呼吸努力克制情绪。 「小野寺小姐,我猜想你可能没有充分了解,所以我再说明一次。春彦死了,才二十九岁就死了。春彦特地写了遗嘱,决定要把自己的遗产分给你,可以说,这是春彦在人生最后对你付出的真心。你说不要他的遗产未免太失礼了,你身上流着的血该不会是苔绿色或钴蓝色吧?」 「如果是这两种颜色,我比较喜欢苔绿色。」 「不要闹了!」 「不是你在说血的颜色吗?那我也再说一次,我没有理由接受他的遗产。姊姊,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听说了,我和春彦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春彦像此刻的节奈一样坐在桌子对面的身影,浮现在薰子眼前。他脱下西装,系着纸制围裙。那是两个多星期前的三月十四日,为了庆祝他的二十九岁生日,薰子请他去烧肉餐厅吃饭。 在为春彦烤他喜欢的猪生肠时,薰子问起「你和女朋友最近还好吗?」这个每次见面都会聊到的话题,想了解他们对结婚和对未来的打算。春彦吃着加了韩国泡菜后变成红色的冷面,眯起淡茶色的眼睛,露出淡淡的苦笑说: 「我和节奈已经分手了。」 薰子大吃一惊。虽然父母很不喜欢小野寺节奈,但春彦和她看起来很恩爱。薰子一直都认为春彦的幸福最重要,所以决定身为姊姊,一定要支持他们。 「为什么?你之前带她回家介绍给我们认识,不是打算结婚吗?」 「嗯——」 「该不会是她劈腿?」 「不是、不是。节奈是那种一旦另结新欢,就会实话实说,主动向我提出分手的人。」 「所以她用这个理由向你提出分手吗?」 「没啦,不是、不是。」 春彦面对扬眉瞪眼的姊姊,露出为难的笑容摇着双手说: 「很难解释清楚。是因为我有一件想要放手去做的事,而且希望节奈可以自由快乐地生活,所以认为这样最好。」 虽然薰子难以理解,但弟弟向来有点古怪,所以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上次看到你们时,我觉得你很喜欢她啊。」 「我现在也很喜欢她啊,我只是希望她能够过最幸福的生活。」 弟弟露出好像春风般的笑容说:「因为我担心爸妈会很啰嗦,所以还没有告诉他们。薰子,你可以找机会婉转地告诉他们吗?」他巧妙地把麻烦事推给姊姊,低头津津有味地吃着冷面。 那天晚上,春彦在独居的公寓离开了人世。 人死了之后,会衍生出一大堆杂事,而且春彦是在死因不明的状态下猝死,所以还需要配合警方调查,以及向春彦任职的公司说明,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薰子没有时间悲伤,那几天就在奔波忙碌中一晃而过,然后就收到了东京法务局的通知。通知中提到,春彦曾经在生前将遗嘱委托法务局保管,并且指定在他死亡时通知薰子,同时由薰子担任他的遗嘱执行人。 薰子在位于千代田区的东京法务局阅览了弟弟的自书遗嘱,看到除了父母和自己以外,还有小野寺节奈的名字时,首先感到震惊,随即感到难受。即使在和她分手之后,她仍然在春彦心中持续占有一席地位。 想要为春彦做的事、想要对他说的话,都不断浮上心头,泪水不停地流。至少要为春彦完成最后的心愿。她一心只想着这件事,于是代替年迈的父母办理了繁杂的手续。回家探视失去了心爱的儿子后心神恍惚的父母之余,她也努力寻找联络小野寺节奈的方法。 虽然春彦遗物中的手机是唯一的线索,但是手机当然锁住了。她打电话问了手机厂商的客服,耐心听取了说明,结论就是即使是死者家属提出申请,厂商也无法将手机解锁。涉及使用者的隐私,第三者当然不能随便解锁。薰子只好去请教处理数位遗物的相关业者,得知可以借由重置手机密码的方式,浏览手机上的资料,但不仅需要花费二十万圆左右的费用,还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姑且不论费用的问题,她不可能等这么久。薰子感到坐困愁城时,突然想到当初发现春彦遗体的公司同事。如果这位同事和春彦关系很好,或许认识弟弟的前女友?于是她紧急联络了那位同事,对方回答「虽然不知道她的电话,但是知道她工作的地方」,薰子如释重负,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感觉肺都快被压垮了。 于是她立刻打电话去名叫「卡芙涅」(Cafuné)的家事服务公司,报上了自己的姓名、身份、手机号码、电子邮件信箱和任职的机构,留言希望小野寺节奈小姐能够和自己联络,而且越快越好。隔天薰子就接到了节奈传来的电子邮件,她告知了春彦去世的消息,说明了联络她的目的,并希望可以见面细谈。等到她的回覆后,薰子调整了行程,两人今天才得以见面。历经了千辛万苦,刚才终于顺利转达了春彦的遗嘱。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用这种态度回应。 「你会不会太冷酷无情了?又不是要你拿出什么东西,而是请你接受春彦留给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这么排斥?你根本没有损失啊?」 「这不是有没有损失的问题,我的意思只是,我不想接受自己没有理由收下的东西。只要有人送礼物,就非要收下不可吗?没这种事吧?我应该可以决定要不要收。」 「是啊,你说的没错,但那个孩子还是希望能留下东西给你喔。这可是他人生最后的愿望。既然这样,你默默收下不就解决了吗?这不是活着的人的义务吗?你这样糟蹋他的心意,他会有多难过?」 「死人不会难过。」 她的声音冷淡,难以想像体内流着的是红色的血。 听到椅脚用力摩擦地面的声音,薰子才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岩浆好像取代了胃液,在自己的胃中翻腾。她恨不得摧毁眼前所有的一切,比方说这张木纹的桌子,还有小野寺节奈还没有拿起来喝过、装了奶茶的花卉图案茶杯,或是现在立刻冲去后方的厨房,把所有餐具都摔在地上。 静默多日的怒火再次燃起,不由得心跳加速,只要身体稍微摇晃就会爆炸。不行,要镇定。 「——我搞不懂你这个人,为什么对春彦这么坏?虽然你们已经分手了,但不是曾经相爱、曾经在一起吗?」 「这件事和现在无关吧?无论之前是什么状况,都是我和他在沟通后,双方都同意结束这段关系的。我不希望因为什么人生最后的心愿之类的理由翻旧帐,就只是这样而已。」 薰子凝视着即使被人俯视,仍然无动于衷的女人。这个女人也曾经用这种无情的双眼看春彦吗?也许最后一次见到春彦的那天晚上,他因为不想让姊姊担心,所以勉强挤出了笑容,但其实已经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内心伤痕累累? 「我问你,春彦是不是因你而死?是这样吧?!春彦是因为你才——」 视野用力摇晃。 「咦?」在她发出声音的同时,眼前渐渐被像是电视杂讯的黑白雪花侵蚀。咦?怎么回事?薰子觉得自己就像遭到恶整般双腿一软,失去了意识。 2 「赶快叫救护车……!」 「等一下,她好像醒了。」 薰子惊讶地睁开眼,发现年轻的女服务生和小野寺节奈正探头看着她。 「小姐,您还好吗?」女服务生惊慌失措,薰子也有点被她吓到了,但小野寺节奈态度冷漠,面无表情。这个人可能把亲切这种东西遗忘在她母亲的子宫里了,而且她的脸未免靠得太近。薰子这才发现她抱着自己。 「怎、怎么了?」 「你昏倒了。幸好没有撞到头,意识似乎也很清醒,所以应该不用叫救护车了。不好意思,可以帮忙叫计程车吗?」 「好。」服务生小跑步去了咖啡厅后方。薰子慌忙想要站起来,但立刻感到头晕目眩。她双腿发软,差一点倒下去时,小野寺节奈扶住了她。 「计程车来之前,你最好还是躺着休息。」 「不用了,我没事。」 「两位小姐,刚好有计程车经过,我已经拦下来了。」 小野寺节奈向服务生点了点头回应,然后准备伸手拿桌上的帐单,薰子立刻扑过去,紧紧抓在手上。 「不用了,今天是我约你出来。」 「是吗?那就谢谢了。不好意思,惊动大家了。」 小野寺节奈向附近的客人微微鞠躬道歉,扶着薰子的肩膀走向收银台。薰子用力抱着皮包迈开步伐,尽可能抬头挺胸,但脸颊发烫,好像快烧起来了。 走出咖啡厅,一辆计程车闪着双黄灯停在店门口。薰子坐进后座,发现小野寺节奈也跟着坐上了计程车,不禁慌张起来。 「等一下,你为什么也坐上来?」 「我怎么可能让前一刻才昏倒的人独自回家?你家附近有你常去看病的医院吗?今天是星期六,如果医院没开,也可以去附近的内科诊所看一下。」 「不用去什么医院。」 「虽然你刚才昏倒后很快就醒了,但我觉得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真的不用!」 薰子急忙告知司机公寓的地址,从这里开车回家大约十五分钟左右。 计程车一开出去,小野寺节奈就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斗季姊吗?我有点事,原本下午两点要去及川先生家,我想延后一个小时。……嗯,可以代我向他说声对不起吗?谢谢。」 薰子专心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努力不听她说话,但是听到她说「我想延后一个小时」时大吃一惊,忍不住抓着弟弟前女友的手臂说: 「我真的没事,你赶快回去。工作绝对不能迟到,不遵守约定,会影响你的信誉。」 「信誉可以重新建立,但是健康就没这么简单了。遇到这种情况,公司会有人居中协调,所以不必为我担心。」 小野寺节奈把双臂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继续说话。感觉从来没有用过睫毛夹的笔直睫毛,让她的眼睛下方出现淡淡的阴影,不需要仰赖化妆也晶莹剔透的皮肤,令薰子产生了胸口灼烧般的羡慕和嫉妒。 不是只有皮肤而已,她的卵巢和子宫应该都还很年轻。 薰子并不太了解死去弟弟的前女友,只知道她和春彦同年同月同日生,以及从事料理方面的工作。 去年七月,天气热得身体都快融化的季节,春彦打电话给薰子说:「我想带女朋友回家见爸爸和妈妈,薰子,你可以一起来吗?」因为事出突然,薰子很惊讶,但还是回答说:「当然没问题。」之后她和丈夫公隆一起回到位在南阳台的娘家。 「听说你从事料理方面的工作,是在哪家餐厅任职吗?」 母亲对节奈连环发问。母亲在和父亲结婚并离职之前,是地方电视台的主播,保养得宜,完全看不出已经六十几岁了。那天对节奈露出的笑容已经不只是灿烂而已,更有一种逼人的气势。 「我并没有在餐厅工作,而是接委托。我会前往客户家中,根据客户的要求制作料理。」 母亲听了节奈的回答后皱起眉头,露出了像是范本里「诧异」的表情。 「怎么听起来像是帮佣?」 「虽然性质稍有不同,但工作内容差不多。」 母亲眉间的皱纹皱得像溪谷一样深,向身旁的父亲使了一个眼色。 上了年纪后发福、散发出威严气势的父亲用眼神提醒母亲,不可以在客人面前露出那种表情,然后挂起宽容的笑容看着节奈说: 「时下年轻人有各种不同的工作方式,而且我觉得会做菜很厉害。我太太一直把春彦照顾得无微不至,所以春彦完全不会做家事,有一个会做家事的人照顾他,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会洗衣服和打扫房间啊。」 「但终究还是女人更会做家事。」 「我认为这和性别没有关系。很会做家事的女人并不是因为是女人,所以才会做家事,而是会在不断试错的过程中持续研究和实践,才成为家事高手的。只要男人有心,也同样可以做到。」 如果是用友好的态度说这番话,应该会让人产生不同的印象,但小野寺节奈眼神锐利、一脸严肃,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在比她年长四十岁的父亲面前,也丝毫不畏缩,很有胆识,甚至有点放肆。父亲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薰子不由得紧张起来。父亲退休之前在公司担任人事部长,积极录用女性员工,同时协助女性员工在产假、育婴假结束后复职,很支持职场上打拼的女性,但是他讨厌没有分寸的女人。 「爸爸,你不是喜欢幸田露伴吗?听说露伴也很会做家事。」 坐在薰子身旁的公隆用爽朗的语气,口齿伶俐地插嘴说。 「虽然露伴在元配去世之后再婚,但第二任妻子似乎不太会做家事,于是露伴就负责教女儿幸田文做。幸田文曾经留下文字纪录,写到露伴很擅长用掸子清理灰尘。我看到这段文字时很惊讶,没想到大文豪也会做家事。」 「嗯,露伴对人物的描写细致入微。正因为他深刻了解日常生活,才有办法写得如此生动。」 向来很欣赏公隆的父亲再次露出从容的微笑,看着节奈说: 「真想尝一尝你做的料理,你应该有做菜给春彦吃吧?」 「对啊,我也很想尝一尝专家的手艺。」 母亲挤出让人难以招架的笑容,附和父亲的意见,薰子感到胃变得沉重起来。虽然觉得小野寺节奈用这种态度对待男友的父亲不太妥当,但是母亲不能因为她是儿子的女朋友,就要求以此为业的专家无偿提供她的专业技术。 「妈妈,你不是说已经订了寿司吗?寿司差不多快送到了,应该不需要其他料理吧。」 「只要简单的小菜就行了。爸爸和公隆都要喝酒,小野寺小姐,可以请你做几道下酒菜吗?」 「没问题,但我要收三千圆。」 事后春彦强忍笑意,形容父亲和母亲当时的脸为「原来那就是所谓被雷劈到的表情」。 「啊?三千圆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时薪,平时还会收车马费,但今天刚好来府上拜访,就不收了。」 父亲和母亲都说不出话,但母亲很快就调整了心情。她忘了随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一脸怒不可遏地问: 「你要向我们收钱吗?」 「伯母,你刚才不是说想吃专家的料理吗?」 「我说了啊,但是这和收钱有什么关系?谁会在这种时候收钱,你脑筋有没有问题?」 「请问是哪里有问题?我认为所谓专家,就是根据所收取的报酬,提供相应的服务。」 「我不是说这个……!你今天来我们家,不是想要请我们家长同意你和春彦交往吗!既然这样,就不要在这里耍嘴皮子,不是应该努力取悦我们吗!照理说,在我们开口之前,你就应该主动做这件事,这不是常识吗!」 「如果是这样,伯母,我和你的常识显然不一样。我不会要求专业厨师在休假日免费提供服务。」 小野寺节奈泰然自若地说完,用稳重而得体的动作,喝了口母亲先前泡的茶,「这是玉露茶吧,很好喝。」她若无其事地表达了感想,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父亲和母亲说不出话,他们已经不是惊愕而已,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薰子也不知所措,但是公隆因为职业关系,很了解什么时候该插嘴,什么时候该闭嘴,他静静地把用黑文字木叉小心切成小块的羊羹送进嘴里。 春彦发出了开朗的笑声。 「她是不是很帅?」 弟弟笑得眼角都挤出了鱼尾纹,微微歪着头看向薰子和公隆。「这是哪门子的帅?」薰子很不以为然,坐在她身旁的公隆默默笑了笑,在岳父母和弟弟面前表现得四平八稳。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母亲订的六人份寿司送到了。 薰子努力挤出最开朗的笑容说:「赶快来吃吧!没有比干掉的寿司更可悲的东西了!」她把妈妈事先煮好的汤放到瓦斯炉上,弟弟和他的女朋友也走进厨房,春彦从碗柜中拿出酱油碟和筷子,小野寺节奈在拿碗时对春彦说: 「帮每个人拿两个酱油碟。这里有高级酱油,可以同时准备淡口酱油和浓口酱油。鲷鱼之类的白肉鱼可以用淡口酱油,鲔鱼等红肉鱼可以用浓口酱油或是溜酱油。」 「喔,原来可以这样区分使用,我还以为所有的酱油都一样。」 「完全不一样,酱油可是大豆创造出的艺术品。」 他们的感情真好。薰子这么想着,看着瓦斯炉上正在加热的莼菜汤,突然感觉到背后有动静。她屏住呼吸转头一看,发现因为眼妆的关系,眼神看起来格外犀利的小野寺节奈——那天她并没有穿得像维修技师,而是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洋装——就站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莼菜汤。 「家里有蘘荷吗?切丝之后加进去应该很好吃。」 「……冰箱的蔬果箱里应该有,你可以看一下吗?」 这是那一天,薰子和小野寺节奈唯一的对话。 当时做梦也没有想到,九个月后,会因为弟弟的遗嘱,再次和她见面。 「到了。」 薰子感受到有人在摇她的肩膀,猛然睁开了眼睛。她擦了擦被温热水滴弄湿了的脸颊看向车窗外,看到了位在南野的公寓。薰子拿出手机,付了计程车费。 「我真的没事,你回去吧,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姊姊,你自己可能没察觉,但你的气色很差。万一你在半路上昏倒,我会良心不安,所以我要送你到家门口。」 薰子在公寓门口试图打发小野寺节奈,但是并没有成功。小野寺节奈是基于关心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无法断然拒绝。薰子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她走到电梯,和这个高个子的女人一起进了电梯。 「就是这里。」 走出电梯,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沿着左侧的走廊向前走,经过好几道等间隔排列的深蓝色大门后,倒数第二间,就是薰子结婚之后的家。 「小野寺小姐,你也看到了,我真的没事,你赶快回去吧。现在赶过去,应该不会迟到。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薰子不经意地死守着背后深蓝色滑门,脸上挤出了笑容,也许脸颊有点抽搐。小野寺节奈用黑巧克力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薰子觉得她的那种眼神好像在审视自己,腋下渗出了冷汗。小野寺节奈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语气说: 「没事就好。你似乎很累,记得好好休息。」 「好,我一回家就会休息。谢谢你。」 「多保重。」 小野寺意外地说了这句关心的话,转身离开了。薰子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绷紧的全身顿时放松下来。她忍着头痛,从皮包中拿出钥匙。最近身体状况一直不太理想,等一下洗手、漱口之后,就要躺上沙发。不过需要先进行一番作业,才能躺下休息。她叹着气,打开了婴儿车也可以轻松进入的宽敞滑门。 就在这时。 「不好意思,能借个洗手间吗?」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她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刚才已经离开的小野寺节奈就站在身后。薰子不加思索地想要关上门,节奈立刻伸出手,抓住了门。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的力气也未免太大了?! 「一楼大厅就有洗手间!你去那里用!」 「我忍不住了,没办法去一楼。」 「你看起来一派轻松,哪会忍不住?」 「打扰了。」 薰子拼命按住的门被节奈用蛮力打开的瞬间,她觉得内脏扭成了一团。 当初和公隆一起挑选的这间两房一厅的房子,只要一打开玄关的门,就可以看到自然光从客厅的大窗户照在走廊的木头地板上。充足的光线和可以优雅打开的滑门,都是薰子喜爱的特色。她当初想,和公隆共同生活的这个家,当有家庭成员增加时,充足的光线一定会让孩子茁壮成长。 但是,此刻清澈阳光照射的走廊上,沿着墙壁堆放了大量垃圾袋和纸箱。这栋公寓的一楼是垃圾场,住户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自由出入,所以随时都可以丢垃圾。薰子每天都想着等到假日时再清理,一拖再拖,最后整条走廊都被垃圾袋占据了。光是想到要一个人把这么一大堆垃圾搬出去,就觉得厌烦;想到万一刚好遇到其他住户,看到她积了这么多垃圾,就觉得可怕。每天的生活持续制造出垃圾,没有聊天对象的夜晚,就会忍不住打开购物网站,买喜欢的商品,但是收到东西后,她甚至懒得把纸箱打开,就堆放在那里。 小野寺节奈看到屋内这些自甘堕落的证据,不知道会说什么。薰子低下了头,绷紧了全身,脸颊好像被火烤过般滚烫,接着她听到了好像中提琴般低沉的声音。 「洗手间是这间吗?」 抬头一看,发现她指着走廊旁一扇有小窗户的门。薰子轻轻点了点头,小野寺节奈脱下粗犷的靴子,进入走廊,然后走进那道门,好像看不见走廊上那排垃圾袋、开封和未开封都混在一起的纸箱,以及地上积起的灰尘。 薰子脑袋放空了几秒,然后踢掉脚上的高跟鞋,她不顾鞋子东倒西歪,就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客厅。 虽然并没有邀请,但是她已经走进了家门,而且昏倒时,她还救了自己,算是欠了一份人情。既然这样,至少必须请她喝杯茶,那么首先必须让客厅恢复成能够让人走进去的空间。 她用双手抱起散乱在地上和沙发上的衣服,丢进了隔壁的卧室,然后完全无视垃圾分类,把堆满茶几的杂志、熟食包装盒,以及零食空袋子全都丢进了垃圾桶。客厅仍然很脏乱,如果让别人看到这么脏的客厅,薰子宁愿去死,但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把这里整理干净,还有其他事要做。她跑去厨房,在快煮壶中装了水,按下开关后,还来不及戴上橡胶手套,就开始洗堆满水槽的脏碗盘。啊啊,水槽角落的三角形沥水篮也积了一大堆厨余。如果被她看到这些,真的很想死。对了,要把Wedgwood的茶杯拿出来,平时用的一百圆马克杯太上不了台面了。 快煮壶很快就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不知道几天前用过的盘子上沾黏的酱汁已经干掉了,怎么洗都洗不掉。水槽里还有满满的脏杯子和脏盘子。她的双手就像线突然断了一样无力,沾了洗碗精泡沫的海绵和盘子「喀当」一声,从她的手上滑落。 好空虚。 这几个反白的大字出现在脑海中。我不行了。薰子就像手术中的医生一样举起满是泡沫的双手,无力地蹲了下来。水槽下方收纳抽屉上挂擦手巾的吸盘式毛巾架,刚好在鼻尖的位置。格子图案的擦手巾已经挂了很久,发出浓烈的臭味,但是,她无法把头转到一旁。她已经连一毫米都无法动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 「你不舒服吗?」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很冷淡,听起来不像是在担心。内心深处还是有某种情绪在挣扎,薰子于是拖着彷佛变成了化石的身体站了起来。原来让人最后能够站起来的不是勇气、希望,也不是梦想,而是面子。 「我没事。你等一下,我来泡茶——」 「我不喝茶。姊姊,你有没有吃午餐?刚才在咖啡厅,你也只点了饮料而已。」 薰子没有吃午餐,连早餐都没吃,但她现在甚至没有力气说话,所以没有吭气。「我可以看一下冰箱吗?」听到问话声,她还来不及回答,弟弟的前女友已经毫无顾忌地打开冰箱各层的门,仔细探头打量起来。 「我可以使用冰箱里的食材吗?」 节奈从蔬果箱拿出番茄时问道。薰子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终于理解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要下厨吗?」 薰子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从刚才的对话研判,她应该是要为薰子下厨。 「你不必为我操心,你自己的工作——」 「我肚子饿了。姊姊,你坐去那里等一下。」 薰子被赶出了厨房,孤伶伶地坐在刚才拼死整理了一番的客厅沙发上。沙发椅背上挂了几件上班时穿的外套,饼干屑掉在最爱的浅蓝色沙发上,还看到许多每个月都自己染成深棕色的头发。薰子准备起身拿手持吸尘器,但随即倒在沙发上。——算了。 反正她已经看到了自己无可救药的丑态,而且她等一下就会离开,家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没有人会回来这个家,如今,春彦已经离开人世,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来看自己。既然这样,无论家里再怎么凌乱、再多脏,根本都无所谓。 薰子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这一阵子,晚上躺在床上,也会忍不住东想西想,就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飞来飞去,迟迟无法入睡。即使好不容易睡着,半夜也会醒来好几次。 香喷喷的味道扑鼻而来,薰子就像从海底浮上水面般醒了过来。 「做好了。」 薰子听到冷冰冰的声音后睁开眼睛,节奈几乎同时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薰子发现被她看到了自己邋遢地躺在那里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跳了起来,理了理应该变得很凌乱的头发。节奈把薰子之前和公隆成对使用的北欧风格图案碗公放在茶几上,然后把筷子放在旁边。 虽然深紫色的地毯已经好几天没有用吸尘器清理,但节奈毫不犹豫地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跪坐下来。薰子发现她的姿势很挺拔,原来她是因为姿势挺拔,才感觉气场强大。 「柜子里的这些素面虽然包装纸还没拆,但已经过了赏味期限。」 「我婆家经常寄来,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吃——」 「那些很高级,浪费太可惜了。如果你吃不完,要不要把赏味期限还没到的部分捐赠给食物银行?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节奈动作优美地合起双手,薰子也跟着她,小声说出已经很久没有说过的这句话。她拿起冒着热气的碗公,果然发现纤细的素面沉在浓郁的乳白色液体中。白芝麻粉淡淡的茶色,和切成小块的红色番茄,为宛如一片纯洁无瑕雪地般的白色增添了色彩。 「好美啊。」 薰子情不自禁地嘀咕着。她觉得碗公里太美了,简直就像是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颜色。 「是吗?」 节奈冷冷地回答,毫不犹豫地开始吃面。 薰子喝了一小口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食材,但是散发出香喷喷味道的汤汁。 「——好喝。」 柔和却又饱满的鲜美味道在嘴里扩散,慢慢渗透进入身体深处。虽然薰子向来很不喜欢「温柔的味道」这种说法,总觉得太矫情,但此刻想不到其他形容的方式,来形容这种全身都得到抚慰的味道。 「这是……豆浆吗?」 「豆浆和高汤块。因为我发现有鲔鱼罐头,所以也加了进去。把洋葱切碎后,和番茄、鲔鱼同炒,再用豆浆和高汤块稍微煮一下,倒进煮好的素面就搞定了。我喜欢吃热热的素面。」 薰子只吃过冰镇素面沾鲣鱼酱汁。小时候在家吃的素面都一直是这么吃,自己长大之后,也从来没想过要尝试其他吃法。虽然并不讨厌吃素面,但是单调的味道很快就腻了。别人送的素面和干货类经常收起来之后就忘记,从来不知道豆浆和素面竟然可以一起煮。 「你好像买了很多原味豆浆,快过期了,最好趁早吃。」 没错,冰箱里有一罐没喝完的豆浆已经过了赏味期限,家里应该还囤了三罐保存在常温下。自从得知大豆所含有的大豆异黄酮和女性荷尔蒙的构造相似,即使觉得豆浆的味道很倒胃口,她仍然坚持每天喝豆浆。只不过新年过后,就常常忘了喝。自从春彦去世之后,没喝完的那罐豆浆也一直丢在冰箱里。 「我多做了一些汤,随便你怎么吃。可以加入白饭做成炖饭,也可以把烤干的面包加进去。另外,我想问一下,冰箱里大量的——」 节奈没有继续说下去,瞪大了眼睛问: 「……你怎么了?」 薰子说不出话,只能捂住了眼泪扑簌簌流不停的双眼。 温柔的滋味渗进,身体几乎开始发痛,她再也无法控制了。 「我已经把房子过户到你的名下,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如果你不想住,可以卖掉,用作今后的生活费。除此之外,我也会尽最大的努力补偿你。这是我的问题,你没有任何过错,但是希望你能够了解,我已经无法继续和你当夫妻了。」 公隆在去年十一月八日晚上,把填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日期绝对不会错。因为那天是月全食掩天王星的日子,媒体曾经大肆报导。薰子在下班之后,去了法式甜点店,买了公隆喜欢的栗子蛋糕回家,想和公隆一起欣赏难得一见的世纪天文奇观。晚餐后,泡了红茶,正在准备蛋糕时,公隆对她说:「薰子,我有话要跟你说。」 当公隆拿出和结婚书约很像的A3尺寸文件,她第一次知道,当人承受巨大的冲击时,除了呼吸和心跳以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会停止。 事先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即使曾经出现预兆,薰子也完全没有发现。这几个月,公隆经常以「工作很忙」为由,一大早就出门,深夜才回家,但是他从刚结婚时就一直很忙,所以薰子完全没有起疑心。至于夫妻之间的感情,如果是指肉体关系,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性生活,但是周末外出时,经常牵手走在路上,照理说,夫妻感情应该很好。至少薰子一直认为如此。 「等一下,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即使你这么说——今天月全食掩天王星,是四百四十二年才会发生一次奇迹的重要日子。我还买了蛋糕,想和你一起好好欣赏,你为什么突然要离婚?」 「真的很抱歉,再次重申,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能够理解你会陷入混乱,所以会耐心等待,直到你心情平静下来接受这件事。但是希望你能够了解,在我内心,这已经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如果可以,我希望不要经过调解的过程。因为我非常了解,调解的过程会让彼此经历多么不愉快的时间,而我绝对不想要伤害你。」 公隆的话中充满关心,也可以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体贴,但是这简直就像是大剑豪在说服负隅顽抗的喽啰,不要再反抗了。 虽然公隆提出的离婚要求像是奇袭,宛如晴天霹雳,但是薰子并非毫无头绪。 她在三十六岁时和公隆结婚,过了半年仍然没有怀孕,于是开始接受不孕治疗。四次的人工授精都以失败告终,于是进阶到体外授精,但是直到四十岁过后,仍然无法顺利怀孕。看不到未来的焦虑导致她的情绪不稳定,不止一次两次情绪化地对待公隆。但是,即使妻子情绪失控、放声大哭,他也不慌不忙,就像每天倾听咨询者的烦恼那样,用诚恳的态度安抚薰子: 「我并不是因为想要孩子才和你结婚,即使没有孩子,我也不会后悔。只有我们两个人一起走向未来也很好。」 公隆在市区的法律事务所工作,多年来持续为儿童人权努力。他很喜欢孩子,却对薰子说:「如果你觉得治疗很痛苦,就先休息一阵子,你的身心更重要。」正因为丈夫这么贴心,薰子更想要生下他的孩子,觉得生不出孩子的自己很没出息。「不要随便叫我休息,你根本不了解。你是男人,根本不了解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薰子哭着对公隆发脾气。也许是因为他身为律师,公隆的情绪很少有起伏,不过他的内心可能很受伤,也感到心累。一定就是这样。 然而,即使薰子知道这结果是自作自受,也无法轻易点头答应离婚。我不想离婚。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我爱你。面对薰子不顾形象的恳切诉说,公隆用诚挚的态度倾耳聆听,用温暖的声音对她说:「薰子,谢谢你。」但是最后还是一再重复「对不起,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的坚定结论。薰子经过这次的离婚危机,第一次了解到丈夫是多么厉害的狠角色。 新年刚过,他们就去办理了离婚手续。薰子曾经恳求公隆,希望在新年回老家拜年之后再离婚,公隆用诚恳的态度回答说:「好。」在去双方老家拜完年那天的傍晚,他们一起去了八王子市公所,办理了离婚手续。公隆虽然温柔,但并不宽纵。 薰子无法向任何人启齿离婚的事,但不可能一直瞒下去。在年度结束的繁忙时期到来之前,她淡淡地在公司办理了手续,也去了位在南阳台的老家,向父母报告了这件事。 父亲和母亲先是大吃一惊,随即露出苦涩的表情,好像女儿出了天大的糗,最后叹着气,似乎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不可思议的是,父亲和母亲原本应该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上了年纪之后,表情的变化却越来越像。 「这也没办法……如果你有生孩子,情况或许会不一样。」 薰子听到父亲这么嘀咕时,觉得好像有一把冰做的锥子刺向自己的子宫。 虽然不孕治疗持续失败,但是并没有断定我这辈子就都生不出孩子。并不是我摧毁了这种可能性,而是公隆。他以前那么体贴、那么配合,现在却单方面终结了这些,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从来不曾发生。我一直都很努力,也想要继续努力下去,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好像是我的过错。 这些话已经到了喉头,但是她用力握紧双手,把话吞了下去。因为即使说了,父母也会觉得只是自己嘴硬。 薰子一直以刻苦努力作为人生的信条。小学时怕水,于是每天晚上都把脸浸在脸盆中克服恐惧。国中时,因为不甘心自己跑步很慢,于是无论下雨还是下雪的日子,每天早上都持续练跑,最后甚至被挖角进了田径社。无论是考大学或是找工作,她一旦决定目标,就会靠努力达到目标。虽然并没有长得特别漂亮,也没有特别受到宠爱,但是她一直很骄傲自己不轻言放弃,自力开创了人生。 但是,和公隆结婚后,在生命这个神秘的领域受阻时,齿轮开始出现微妙的偏差。面对第一次无法靠努力解决的事,她感到惊慌失措,陷入了混乱,拼命挣扎,徒劳对抗,却无法改变任何事,最后迷失了自我,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伤害了不该伤害的人。 当她终于发现时,已经两手空空。 ✦ 「你经历了许多辛苦呢。」 薰子从节奈推过来的面纸盒中,抽了几张面纸后按着眼睛。 「万分感谢你敷衍得令人傻眼的安慰……」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一点都不温暖。公隆就是之前去春彦的老家吃饭时,坐在你旁边的那个人吧?他说了幸田露伴如何如何,巧妙化解了我和春彦父母之间的冲突。」 「原来你知道那是冲突?你是明知道会发生冲突,还故意挑衅吗?」 「我认为他知识渊博,很懂得察言观色。感觉和春彦一样不太表露真心,没想到他比我想像中更厉害。果然是律师,竟然采取了先发制人的强硬手段,说他不想调解。」 「你不要幸灾乐祸。」 「但是,你是不是太轻易就同意了?听了你刚才说的情况,总觉得公隆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为离婚做准备了。你应该要好好调查他在外面有没有女人之类的,虽然也不光是女人的问题。」 「公隆不是这样的人。」 「即使是夫妻,也不可能百分之百了解对方。既然有不同的脑袋和身体,人和人根本不可能完全相互理解。」 「即使是这样,公隆还是不一样,他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她情绪激动地提高音量,节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薰子低下了头。 公隆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当他提出离婚时,薰子最先想到这件事。 因为她绝对不愿意和公隆离婚,如果有人想要抢走公隆,她一定无法原谅。所以她说服公隆拖到新年之后再离婚,然后利用这段时间,请征信社调查公隆身边是否有可疑的人物,或是有什么可疑之处。 但是,公隆清清白白,完全没有查到任何不忠的迹象。 听征信社报告时,薰子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肮脏的抹布。真希望公隆真的在外面有女人,这样的话,自己就不用体会那种像被泼了泥水般的屈辱。 薰子低着头,擤着鼻子,听到了连续抽面纸的声音。她用递到自己面前的一大叠面纸按着眼睛,眼睛周围的皮肤阵阵刺痛。 「薰子,你的气色好像很差,你很累吗?」 弟弟眉头皱成八字的脸突然浮现在薰子眼前。 她实在无法把离婚的事告诉春彦。和自己相差很多岁的弟弟虽然随和,但是心思敏锐,一旦向他提起离婚的事,他一定会露出难过的表情为薰子担心。薰子很清楚,所以难以启齿。她不想回到没有公隆的家,经常在春彦下班后约他一起去寿司、义大利菜、赞岐乌龙面和烧肉等各式各样的餐厅。春彦无论吃什么,都会露出开朗的笑容对她说「很好吃」,只有看到他的笑容,能够稍微缓和薰子在吃饭时,无论吃什么都食之无味的痛苦。 和公隆离婚时,薰子经历了好像活生生被剥下一层皮一样的痛苦。接受不孕治疗期间,她开始觉得无论身为一个人,还是身为一个女人,她都没有价值。离婚时,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早晨不是带着希望,而是带着绝望迎接一天的开始,晚上睡觉时,未来只能走向死胡衕的不安,也让她想要大叫。 但是,和春彦在一起的片刻,可以疗愈一切。自己恐怕无法成为母亲了,甚至不再是公隆的妻子,但至少还能够当他的姊姊。必须成为一个潇洒的姊姊,必须重新站起来。我是靠不屈的努力开拓人生的薰子。春彦那总是展露「人生很美好」的笑容,让她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的弟弟会突然比自己更早结束了人生。 3 「我可以聊春彦的事吗?如果会勾起你的伤心往事,那我就不说了。」 几分钟后,节奈静静地说。薰子知道她在等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于是调整呼吸后,点了点头说:「我没事,你请说。」 「春彦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 那一天,很多陌生人在弟弟的房间内默默走来走去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中。 无论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或是描述这些情况,都需要相当的心理准备。薰子腹部用力,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在公司附近租屋吗?就是位在新宿的房子,他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春彦从来不会旷职,竟然没去上班也没有联络。公司一个和他很要好的同事觉得不对劲,就用备用钥匙去了他家,发现躺在床上的他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虽然那个叫小港的同事立刻叫了救护车,但是救护人员当场确认他已经死亡。」 「他真的是死在床上的吗?」 节奈问话的语气咄咄逼人。 「……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自己刚才在咖啡厅时对我说的话吗?你说是我害死了春彦,你说『春彦是因为你才——』。」 薰子愣了一下。——我有这么说吗?刚才可能太激动了,记忆很模糊。 「对不起,那只是迁怒于你。请你忘了那句话。」 「真的吗?春彦的死法,是不是让你觉得他是因为我的关系才会死?」 「你是想问,他是不是上吊自杀?并不是。我去他家里时,亲眼看到的。春彦穿着居家服躺在床上,枕边放着还在充电的手机和看到一半的书,真的就是洗完澡躺下来——然后时间就停止了,也没有痛苦或是挣扎的痕迹。据说他是在睡梦中离开的。」 薰子至今仍然清楚记得,那是街头的樱花开始竞相绽放的三月十五日,天空还很明亮的星期三傍晚。薰子接到警方的电话后,心慌意乱地离开公司,赶去弟弟生活的公寓。 春彦租的是一房一厅的房子,纵长的格局。走进玄关后,就是差不多三点五坪大的开放式厨房,和后方两坪大小的西式房间连在一起,春彦把后方的房间作为卧室使用。薰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室内时,饭厅和卧室之间的拉门已经拆掉,好几个穿着夹克的警察正在低头作业。薰子站在门口,一个身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问她:「请问您是家属吗?」 那名来自新宿警察局的刑警语气温和且措词客气地向薰子询问了春彦的情况。生前的健康状态、就医情况,以及是否服用处方药物,除此之外,还问了很多其他问题,但薰子只是不停摇头。春彦每年都参加公司的健康检查,但是从来没有听说他的身体有什么问题。前一天晚上,他们还一起吃饭为春彦庆生,弟弟看起来并没有异状。 「您的弟弟是否看起来有什么烦恼呢?」 薰子瞬间有点不知所措,在理解了对方问题的用意后更是说不出话。中年刑警露出关心的表情问:「请不要介意,我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向您确认一下。」 至少薰子并没有发现春彦想不开,或是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前一天晚上,他津津有味地吃着加了大量泡菜的冷面,而且脸上带着笑容。春彦的笑容真的能够让人感到幸福,而且他从小学习能力就很强,又跑得很快,演奏乐器、跳舞和踢足球也都很厉害。薰子说到这里,发现自己太多话了,于是向刑警道歉说:「对不起。」刑警温柔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春彦在大学毕业后,进入制药厂担任研究工作。薰子是彻头彻尾的文科生,对于弟弟的工作,只知道是「在研发对社会有贡献的药」。从弟弟的言谈之间可以得知,职场的前辈都很喜欢他,后辈也都很尊敬他。当他无故旷职时,也有朋友担心他的情况,上门去他家察看。弟弟不可能自杀。薰子说完之后,刑警点了点头,语带安慰地说: 「从房间的情况来看,也没有什么异常。虽然很遗憾,但年轻人猝死的情况并不少见。」 之后,刑警对薰子说,因为要验尸,所以想把春彦的遗体带回,同时建议她联络葬仪社。几分钟后,脸色苍白的父亲赶到,大声地和刑警交谈,但薰子已经不记得谈话的内容了。 验尸后,仍然查不出春彦的死因,于是解剖了遗体。遗体解剖在文京区的东京都监察医务院进行,薰子和父亲一起在候诊室等待。母亲面容憔悴,连说话也有气无力,所以薰子休假,和父亲一同前往。但是,即使在解剖之后,仍然无法得知春彦的明确死因。听取承办人员说明情况后,拿到了解剖报告书,死因栏内写着「内因性死亡,原因不明」。 虽然不知道明确的死因,但是警方判断春彦的死并非他杀,也找不到任何自杀的迹象。春彦真的是突然停止了呼吸,所以薰子向别人提起弟弟的死亡原因时,为了方便起见,都说死亡是「心脏衰竭」。 听薰子说话时,节奈跪坐在长毛地毯上注视着她,视线完全没有移开。薰子看着她一点也不甜美柔和的神韵,突然想起了小学时用的雕刻刀。倒三角形刀刃雕刻的木头上,清楚地留下了雕刻痕迹。不知道为什么,节奈让薰子想起了用手指抚摸雕刻痕迹时的感觉。 「问题在于遗嘱。」节奈说,「他为什么要写遗嘱?简直就像事先知道自己会死。」 「你是不是把遗嘱和遗书搞混了?遗书的确是自杀的人写下自己做出决定的理由,但是遗嘱是为了过世后有所准备,以具法律效力的方式,清楚表明自己希望怎么分配留下的财产。在还年轻或是健康的时候写下遗嘱也不会有任何坏处,所以现在有很多人会这么做。」 「但不是只有那些担心自己死后,会爆发大打出手的遗产争夺战的有钱人,或是和家人感情不好,想要事先决定自己的财产要留给谁的人,才会做这种事吗?或者是那些上了年纪、生了病,还有意识到自己快死的人。现实生活中,有二十几岁的健康男子在写遗嘱的吗?」 薰子嘟起了嘴。如果有人问:「现实生活中有这样的人吗?」她的确只能回答:「虽然有,但就像双胞胎一样稀少。」在现实生活中,写遗嘱的大部分都是年长者,比例也不超过百分之十。 「令和二年七月十日继承法修正,遗嘱保管法实施,由法务局为民众保管自书遗嘱的制度开始执行。」 「……你准备说一些很难懂的东西吗?我不太想听这些。」 「一点都不难。我只是要说,以前民众主要会将遗嘱交由律师、公证处,或是自行保管,但现在可以轻松地交给法务局。我之前应该也告诉过你,我在法务局的八王子分局工作,在这个制度开始实施之后,也增加受理遗嘱的业务。之前找春彦来家里,和公隆三个人吃饭时,我曾经聊到这件事,当时还开玩笑对他说,他也可以写遗嘱。因为他那时候刚好因为买了朋友推荐的股票,赚了一大笔钱。」 「啊……他之前跟着朋友买了十张乐透,结果也中过一百万。他虽然没有金钱欲,也没有物欲,但很有偏财运。」 「没错,他是不缺钱星球的小王子。」 得知春彦有留下遗嘱后,薰子确认了他的遗产,发现以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金额相当可观。他的存款加上股票,总共有大约三千万。他在遗嘱中写到,要将其中的一千万捐给人道支援医疗团体,剩下的金额由父母、薰子和节奈各继承三分之一。 薰子虽然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是总觉得春彦是因为记得薰子之前说的话,才会留下遗嘱。 「你知道他的遗嘱是什么时候写的吗?」 「知道。因为自书遗嘱必须写下立遗嘱的明确日期,所以是三月十四日——他二十九岁生日的那一天。」 春彦将遗嘱交由位在千代田区的总局保管。那一天,薰子约春彦一起吃晚餐,所以春彦是在和姊姊见面之前,去办理了遗嘱的保管手续。——然后,在和薰子道别的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对了,那天也是你的生日,春彦有没有和你联络?」 薰子突然想起这件事,节奈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那表情似乎很惊讶,但又彷佛恍然大悟。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当她反问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原来的表情。但是薰子并不是傻瓜,当然知道她在装糊涂。 「你刚才的表情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果有什么事,请你告诉我。我是春彦的姊姊,我有权利知道。」 「没事。我认为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 节奈开始收碗公,似乎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因为你刚才的说法让我有点在意,所以想到了那个可能性。既然我想错了,那很好。我差不多该走了,先告辞了。」 节奈站了起来,薰子也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 「我今天晚上会和你联络,再和你另外约时间。虽然你觉得很麻烦,但是春彦希望你使用他的遗产。我不知道你们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但应该不影响你接受他的遗产。」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理由继承,也不打算继承。如果你不需要,要不要捐给某个机构。」 「你这个人……!」 「虽然我能够理解你离婚了,又失去弟弟很痛苦,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借酒消愁。」 薰子说不出话,节奈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厨房的垃圾袋里塞满了大罐的烧酎调酒空罐,冰箱里也超过十罐。你每天晚上都在喝吗?每天喝几罐?」 「这和你没有关系。」 「那种酒的酒精浓度很高。垃圾袋里的空罐,酒精浓度都是百分之九,可能因为喝起来很顺口,你就一罐接着一罐,但是只要喝一罐那种大罐的烧酎调酒,酒精摄取量就和半杯伏特加相同。你有没有看到新闻在报导,最近有很多女人因为那种酒染上了酒瘾?」 「你是说,我也有酒瘾吗?才没有!」 「在你下班后回到家的路上,有没有一直想着要喝冰箱里的那些酒?回到家后洗完手,是不是马上就打开酒罐拉环?」 虽然薰子愣住了,但是绝对不想被这个女人发现。节奈从连身工作服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用大拇指滑着萤幕,随即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声音来自薰子丢在沙发角落的皮包。 她拿出手机,发现收到了讯息,但不是文字,而是一个连结。 「你可以检测一下。」 弟弟的前女友用好像母豹般无敌的姿态离开后,薰子点开了她刚才传给自己的连结。 手机萤幕上出现了「酒精成瘾自我检测量表」。 ──────────────────────── Chapter2 1 从JR八王子车站搭公车到东京法务局第八王子分局,只有五、六分钟的距离,但是薰子为了健康着想,每天早上都从车站走路到公司。无论春夏秋冬,下雨下雪,就连花粉飞舞的恶劣天气,都坚持每天走路。 沿着东放射线一号干道往前走,就是老旧的人行天桥。走过天桥后,可以看到八王子税务署、八王子简易法庭旁七层楼的八王子市民联合服务中心。联合服务中心的一楼和二楼,就是薰子任职的八王子分局。三楼是八王子劳动基准监督署,四楼是八王子区检察厅。 八王子分局一楼是登记部门,二楼是负责提存、户籍、人权维护、遗嘱保管等相关业务的部门,薰子是在二楼负责提存业务的职员。简单地说,提存就是金钱相关的交涉破局时,由法务局居中协调,协助民众解决纠纷的制度。比方说,发生车祸时,肇事者虽然想要将损害赔偿金交给被害人,但被害人认为「我无法接受这样的金额」,拒绝收下。这种情况下,如果肇事者准备的赔偿金额符合法定要件,就可以将赔偿金存置在法务局,完成对被害人的赔偿。除此之外,遗产继承、薪资纠纷和选举也都会涉及提存。但是有一个严格的规定,如果不符合民法、商法、公司法、民事诉讼法和公职选举法等法令规定的要件,就无法办理提存。薰子的工作就是接受民众的委托,对照庞大的法令进行审查,了解提存是否成立,判断是否受理民众的声请。 「我了解了,佐藤先生,我先确认您咨询的内容。您和您名下大楼的承租人对涨房租一事无法达成共识,承租人提存了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的房租。您想要了解是否可以收下提存金,以及一旦收下之后,是否会对之后涨房租一事产生不利影响。以上的内容正确吗?」 「没错。」电话中传来低沉的声音。这名在八王子市区拥有大楼的咨询者,和七十三岁的父亲年纪相仿。薰子提醒自己放慢语速,说话口齿要清晰。 「以您的情况,即使您收下承租人提存的金额,您请求房租涨价部分的债权也不会消失。但是,您向八王子分局声请提存金时,必须在声请书上注明『仅充当债权额的一部分』,明确记载只是收下承租人应该支付房租的一部分。」 咨询者又接着说,希望将承租人提存的四个月房租充当三个月的房租,也就是说,希望把承租人提存在八王子分局的金额,作为包括损害赔偿金在内的三个月房租,并要求承租人另外支付一个月的房租。 「不行,」薰子回答说:「承租人是将您拒绝收下的四个月房租提存在本分局,您必须承认,承租人付了四个月的房租,只是还少了涨价的部分,才能领取这些提存金。假设您以刚才所说的条件声请提存金,本分局在审查之后就会拒绝受理。」 对方在电话中不耐烦地说,因为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再加上电费上涨,承租人不同意房租涨价,造成了他很大的困扰。薰子不停地附和着「是啊」、「对,我了解」,尽可能持续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咨询者说明根据法律,有办法做到和无法做到的事。几分钟后,咨询者终于了解了。 「我姓野宫,今天是由我为您提供咨询。如果之后还有其他不了解的地方,可以随时和我讨论。」 薰子确认对方挂断电话后,才放下听筒。坐在旁边椅子上听着她讲电话的后辈叹了一口气,似乎把内心的紧张吐了出来。 「这个案子中最重要的是,债权人声请领取提存金时,必须注明保留部分债权。还有另一个重点,无法因为承租人迟迟不同意涨房租,就把提存金作为损害赔偿金,或是在没有告知承租人的情况下,把四个月的房租当作三个月的房租。」 「是。」 「如果在没有注明保留部分债权的情况下就领取,可能会让债务人免除偿还义务,所以必须在声请书上明确注明。以上的内容了解了吗?还有另一点,就是不能扭曲提存金的本质。假设我们同意佐藤先生『希望把相当于四个月房租的提存金,作为包括损害赔偿金在内的三个月房租』的声请,就变成承租户未履行偿还义务,也会变成我们法务局单方面改变了寄存契约。这种情况绝对不可以发生,所以我就回答说,即使他提出这样的声请,我们也会驳回。这样了解了吗?」 前一阵子才从一楼调到这个部门、比薰子年轻十五岁的后辈同事把眉毛皱成了八字形回答说:「大致了解了。」虽然统称为法务局,但承办的法务事务就像色铅笔盒内的色铅笔一样五花八门。薰子也曾经体会过从头开始学习陌生领域相关事务的辛苦和压力,所以努力对后辈露出亲切的笑容。 「杉本,你在听我说明时经常做笔记,只要我教一次,你就会了,而且你自己也会复习。我觉得你很厉害。这是大阪法务局出版的事例集,内容写得很清楚,也有很多填写OCR表格的范例。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一下,随便什么时候还我都没问题。」 「好,谢谢。」 后辈面带笑容接过了贴了很多标签、即使再怎么奉承也称不上干净的事例集,薰子也跟着对她露出微笑。对方第一次调来这个部门时,薰子看到她拿出手机做笔记时曾经吓了一跳,但是她很努力。最近只要看到勤奋的年轻人就觉得很耀眼,应该是自己真的老了。 中午十二点,进入四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外出吃饭的职员一边聊着天,一边走出办公室。薰子咬着从皮包里拿出来的营养棒,看着接下来要审查的提存声请表。咨询者引发的车祸造成人员受伤,被害人因为对金额不满,拒绝接受赔偿金,所以声请提存赔偿金。薰子虽然很想专心看内容,但思绪很快就飘走了。 几个月前,薰子也会和其他女职员一起外出吃饭。她在高中毕业之前就深刻了解到,整个白天时间所处的狭小环境中,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有多么重要。而且在决定接受不孕治疗后,经常需要在非假日请假,所以对总是提供协助的同事充满感谢,也尽可能多关心别人。 但是,过完新年立刻和公隆离婚之后,薰子经常情绪失控。她觉得自己只剩下工作了,所以想要出色完成时,如果因为别人的疏失,稍微影响到自己的工作节奏,她就会怒不可遏。每次生气,就会怀疑脑血管都要破裂了。她不止一次大声责骂犯下疏失的同事,也不止一次在上班时间和其他人争吵。信赖关系的建立需要长时间的努力,但是只要一眨眼的工夫就可以摧毁。如今除非有工作上的需要,否则她几乎都不会和同事说话。 人几乎都走光了,薰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内看着窗外。和煦的风吹动树梢,光点就在翡翠色的树叶上闪烁。她看着转眼之间就会消失的春日色彩,把手放在从早上就隐隐作痛的肚子上。 自从四年前开始接受体外授精治疗后,她曾经取卵六次。服用排卵药后,总共取出超过五十颗卵子。她感觉身为女人的生命力被提前消耗,已经被榨干了。但是自己的卵巢仍然有卵子,会按照周期排出,没有孕育任何生命就寿终正寝,和原本应该成为胎儿的床的子宫内膜一起流出体外。薰子叹了一口气,起身准备去厕所。 肚子很饿,但是她什么都不想吃。 好想喝酒。好想喝冰箱里的酒,感受碳酸舒服地滑过喉咙。 晚上七点多,薰子刚走出南野车站,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薰子看着液晶萤幕上显示的名字「野宫樱子」,感到很意外。母亲都会想听春彦的声音,所以经常打电话给他,有事情要找薰子时,则通常只传讯息。她正感到纳闷,四月五日这个日期就像是电子看板上的文字串,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啊。」 是自己的生日。她忘得一干二净。她今天四十一岁了。 薰子跑到购物中心前的树丛旁,以免挡到行人,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妈妈。」 『薰子。』 母亲一开口,她就知道母亲心情很差,而且是非常差。 「怎么了?」 『那个女人的事怎么样了?你都没有和我联络。』 父母得知猝死的春彦留下遗嘱时大吃一惊,在进一步得知春彦还留了遗产给节奈,母亲忍不住问:「为什么?」似乎觉得这辈子第一次遭到儿子的背叛。母亲不喜欢节奈,从薰子口中得知他们两个人分手之后,曾经喜孜孜地说:「她的确配不上春彦。」 「对不起,没有及时向你报告。小野寺说她放弃继承,所以我打算再好好和她谈一谈,说服她改变心意——」 『为什么?既然她说不要,就尊重她的意愿,让她放弃就好了啊。』 母亲的语气稍微变得开朗起来。 『即使他们以结婚为前提交往,终究还是没有结婚。她和春彦、我们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也很清楚,她根本没资格继承遗产。没想到她比我所想的更有常识。』 「妈妈,这和资格或是常识没有关系。既然春彦想要这么做,我想要完成他的遗愿。」 在这个问题上,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薰子加强了语气。 「正因他们没有结婚,她算是外人,所以春彦才特地留下遗嘱。因为这是保障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婚姻关系的她可以合法继承春彦财产的唯一方法。春彦指定我成为他的遗嘱执行人,我有责任代替春彦完成他的心愿。妈妈,请你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我一定会说服她。」 母亲很爱春彦,为了救春彦,她应该愿意付出生命作为代价,所以薰子以为母亲能够理解自己想要尊重春彦遗愿的想法。 『你这种个性让人很受不了。』 电话中的声音低沉。薰子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从小就是这样。明明马路上没有车子,你还是坚持等到斑马线的号志灯变成绿灯。放学的路上捡到十圆硬币,还特地走好几公里送去派出所……虽然安分守己是优点,但是你太一板一眼,让人窒息,和你在一起很受不了。』 薰子情感上来不及反应,说不出话。 『公隆搞不好也是觉得你的这种个性很累人。他每天的工作不是要解决别人的烦恼,为遇到困难的人打拼吗?回到家时,应该只是希望受到温柔的对待,享受温暖的感觉。』 「……我一直很努力让公隆感到安心。」 『这就是重点。我知道你很努力,但是我身为母亲,觉得你可以再豁达一点,多一点女人的可爱。我没有把你教好,所以觉得很对不起你。』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是瑕疵品吗? 『算了,』母亲叹着气说,『遗产的事都交给你处理,但是,我还是认为她是外人。春彦留给她的遗产竟然比我还多,这也太奇怪了。你要好好思考一下,在春彦的尾七之前把这件事搞定。』 电话挂断了,没有感情的嘟嘟声传入耳中。 虽然通话的时间只有几分钟而已,昏暗的天空已经完全染上了夜晚的颜色,路灯的橘色灯光照在地面。自己黑沉沉的影子映在柏油路上,薰子把手机放回了皮包。 她在高中时就已经发现,母亲心目中有理想的女儿形象,而自己和母亲的理想相去甚远。她的外貌和姿色出众的母亲完全不像,不光是母亲,其他大人也都说她凡事一板一眼,一点都不可爱。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大家会喜欢她,所以也曾经努力改变自己。问题是她并不了解什么是可爱,所以反而更常让母亲露出失望的表情。 相较之下,比自己晚十二年出生的春彦,应该让母亲的理想起死回生了。春彦天真活泼,他的笑容可以温暖融化任何冰冷的心。母亲溺爱春彦,而且不光是母亲,父亲也一样。春彦无论做任何事,都能够比别人更出色,父亲总是露出得意的眼神守望着春彦。当薰子听到父亲对来家里作客的朋友说,他一直都想要一个儿子时,便得知自己并不是父亲期待的女儿。 车站前的马路上,回家的人来来往往,欢快的嘈杂声和无数脚步声奏出杂乱的音乐。薰子也把手插进大衣的口袋,迈开步伐,走向公车站。 不必在意,母亲只是很直爽,并没有恶意。自己是大人,要能够承受这种程度的打击。春彦死了之后,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完全无法吃东西,只能去医院注射点滴,现在才终于恢复了体力。她必须为母亲感到高兴,这是四十一岁女儿的责任。 即使母亲没有对自己说「生日快乐」,也不需要沮丧。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何况也不是第一次。 一对年轻夫妇牵着一个可爱男生从她身旁走过。看到那家人幸福笑脸的瞬间,某种情绪从腹底深处强烈涌现,薰子立刻改变了方向。她就像行军般用力踩着高跟鞋的鞋跟,走向刚才经过的购物中心。 她走进一楼的食品卖场,最先冲到甜点区,把装了两块草莓奶油蛋糕的盒子放进购物篮,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旁边的巴斯克乳酪蛋糕、生巧克力闪电泡芙放进篮子。接着又走向熟食区,把炸鸡软骨、炸鹌鹑蛋、包了海苔的炸年糕也放进购物篮。最后走去零食区,抓起浓汤风味洋芋片、豌豆酥、巧克力都丢进了篮子。对了,如果忘记买那个,就前功尽弃了。她急忙走去冰淇淋区,把哈根达斯的香草和抹茶口味冰淇淋放进篮子。谁管热量,谁管糖分,反式脂肪又有什么好怕的?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最大。被丈夫抛弃,也没有打算生孩子的女人天下无敌。 薰子拎着鼓鼓的环保袋一回到公寓,立刻用洗手乳洗了三十秒的手,然后大步走去厨房,打开冰箱中间那一层。她一直很想喝,满脑子都一直想着赶快回家喝。她从冰箱门边收纳架上的一整排大罐烧酎调酒中拿出喜爱的冷冻橘子口味,当场拉开拉环。她举到嘴边,准备一口气喝完。 就在这个瞬间。 「你的饮酒习惯有点问题。你是否愿意为了自己,重新检视一下饮酒与健康的关系?」 红色背景下反白的文字清楚浮现在脑海中,她立刻把罐装烧酎调酒从嘴边移开。 几天前,节奈对她说「可以检测一下」,传来的连结是世界卫生组织WHO开发的AUDIT,也就是酒精使用障碍鉴别检测。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薰子在生气的同时,内心隐约有一丝不安。犹豫之后,还是做了检测,结果就出现了这行字——你的饮酒习惯有点问题。你是否愿意为了自己,重新检视一下饮酒与健康的关系? 「小野寺节奈。」 难得的快乐时光被泼了冷水,薰子带着怨念念着她的名字。薰子想起今天早上传了讯息给她,「我想和你讨论一下遗产的事,有空的时候请和我联络」,但她至今仍然没有回覆。该死的丫头。 不,别想这些事。今天是生日,只想开心的事。既然是派对,没有声音太冷清了,于是她打开了电视。「政府公布改善少子化的方针,提出如果父母双方都请育婴假时,保证全额发薪的政策——」女主播用优美的发音播报着新闻。薰子立刻关上电视,把遥控器丢向电视萤幕。随着毁灭性的声音响起,遥控器掉在地上,干电池也掉了出来。薰子一口气喝了超过三分之一的烧酎调酒,哼着生日时必唱的歌,从环保袋中拿出战利品放在桌上。 要先吃什么呢?鹌鹑蛋还是炸年糕?还是直接吃冰淇淋?她心情愉快地思考着,但是看着眼前这些全都是脂肪和糖分的阵容,明天早上一定会胃食道逆流。才星期三而已。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慌忙喝了几口烧酎调酒。说到生日,当然要吃蛋糕,那就先吃蛋糕。红色草莓点缀的奶油蛋糕实在太可爱了,我要一口气吃两块,这两块都是我的。 对了,难得过生日,要用诺丽塔克的紫罗兰盘子装来吃。她拿着蛋糕盒,准备走去厨房时,尖锐的电子音效响彻整个房间。 也许是有了点醉意,平时听到对讲机的铃声根本不会惊讶,今天却吓了一跳,手上的蛋糕盒掉在地上。 「啊!」她尖叫一声蹲在地上。掉落在地上的蛋糕在透明盒子中倒了。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是她咬着嘴唇,立刻站了起来。我是大人,我不能哭。 「请问是哪位?」 『你好,我是隼飞毛腿快递,有你的包裹。』 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青涩年轻人出现在对讲机的萤幕上,穿着在街头经常看到的维他命色系制服。 薰子皱起眉头,打量着这个露出爽朗笑容的年轻人。这几天她都没有网购,所以照理说,不可能有包裹送上门。从母亲刚才的态度来看,也不可能是父母寄生日礼物给自己。这个自称是宅配业者的年轻人看起来很老实,不像是骗子,但是之前曾经有一本推理小说提到,诈骗犯的眼神都很清澈。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把包裹寄件人的名字告诉我吗?」 『啊?好,我看一下……』 年轻人低头看着没有出现在萤幕中的手。 『是野宫春彦先生寄的包裹。』 薰子觉得好像有一颗球在胸口弹跳。 「真的吗?上面真的这么写吗?」 『呃,是啊……不好意思,我对汉字不太熟,就是松任谷由实唱的那首「春天,来吧」的春,《灌篮高手》的井上雄彦老师的那个彦。』 「你可以把寄件人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好,那我就念啰。』 年轻人用响亮的声音正确地念出了薰子记忆中的十一个数字。 「我弟弟……」 已经死了。薰子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按了打开公寓大门门锁的按键。这是怎么回事?她觉得太阳穴可以感受到心跳。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有人按了玄关的门铃。 「你好,我是隼飞毛腿快递,有你的指定夜间送货包裹。」 薰子打开门后,年轻人很有精神地鞠了一躬,然后递上一个白色小纸箱。 送货单的商品栏内印着「装饰品」几个字。纸箱侧面印了甲府知名的珠宝品牌标志。薰子注视着寄件人栏内手写的「野宫春彦」的名字时,年轻人对她说: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按住门吗?因为还有另一个包裹。」 「还有一个包裹?」 「对,因为很大也很重,所以我要搬进玄关。」 薰子穿上拖鞋,按住了门,看到年轻人用推车送进来的「包裹」,不禁大吃一惊。 那个纸箱差不多有七、八十公分高,宽也有六十公分,对视觉的冲击很强烈。可能和白色小纸箱一样,都是由业者直接寄送,箱子侧面印着「东京盆栽」。年轻人发出了「嘿哟!」的吆喝声,把看起来很重的纸箱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板上。薰子签名后,他鞠躬说了声「谢谢!」就转身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公隆搬走之后,薰子经常自言自语。她觉得如果一直默默看着,自己可能会一站就是十年,面对突然送上门的这两个简直就像是大象和小鸡般形成明显对比的纸箱,她决定先打开小纸箱。 小纸箱内铺了像野鸟的鸟巢般的缓冲包材,中央有一个就像是野鸟生下的鸟蛋般的白色小盒子。小盒子系着绿色缎带,旁边有一张白色小卡片。 「薰子,生日快乐。」 弟弟写的字流畅自然,完全没有任何棱角。 薰子拼命克制着鼻酸。春彦每年都会送她生日礼物,即使父母会忘记女儿的生日,但弟弟每年都会送她出色的礼物。用金色和银色的色纸做的奖牌。花了好几个小时在公园找到的四叶幸运草。在夜市买的红色金鱼耳环。他上班后第一次领到薪水时,带薰子去了她喜欢的义大利餐厅,说是「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当薰子的不孕治疗完全没有结果而陷入沮丧时,他从一大早就带薰子去棒球打击场、动物园、水族馆、体验巴西柔术,薰子筋疲力尽后,又带她去吃了好吃的拉面。 薰子一个劲地擦着流不停的泪水,拿出了缓冲包材保护的白色小盒子。解开缎带,发现里面是一个黑色天鹅绒的珠宝盒。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看到一对闪闪发亮的耳环。 优雅高贵的黄金镶嵌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深绿色宝石,薰子看得出了神,一下子忘记了呼吸。大颗的祖母绿就像是从秘境森林的树叶上滴落而下。 薰子四月出生,诞生石是钻石,但是她从以前就更喜欢祖母绿更胜于钻石。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高贵的深绿色格外迷人。她记得以前曾经对春彦说,如果晚一个月出生,诞生石就会变成祖母绿了。她忘了什么时候对春彦说这句话,从记忆中春彦充满稚气的脸庞研判,可能是薰子读大学的时候。春彦当时只是笑嘻嘻地听她说话。 「这副耳环要多少钱?你在搞什么啊?为什么——」 为什么? 至今为止,薰子每年都会为弟弟庆生,也会送他礼物。春彦也总是面带笑容地亲手把礼物交给她。 春彦从来没有用邮寄的方式送礼物,从礼物附上了手写的卡片来看,显然是春彦自己指定了宅配的日期。 虽然必须认真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薰子的思绪打结,完全无法整理出头绪。焦虑在内心持续膨胀,内心的不安导致泪水不停地流。薰子快要哭出声音,她拼命克制,然后拆开了宅配业者的年轻人搬进来的另一个巨大纸箱。 打开外侧的纸箱,发现里面的缓冲包材保护了一盆很大的盆栽。 质地朴拙的素陶花盆很大又很重,薰子必须用双手才能勉强抱起来。种植在黑色泥土中的多肉植物叶片层层叠叠,呈放射状散开,很像芦荟,但是没有芦荟的尖刺,只有叶子上有等间隔的小突起,看起来就像是凤梨的茎以上的部分从花盆里冒了出来。系在花盆上的红色缎带上夹了一张卡片。 「请转交给节奈。」 温润流畅的手写文字,渐渐被泪水模糊了。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死去的弟弟寄来的两个礼物,和之前去总局看到的自书遗嘱重叠在一起,脑袋一片混沌。春彦、春彦、春彦。虽然她努力想要思考,但思绪无法前进,于是她只能哭着走回厨房,一口气喝完了已经不冰的烧酎调酒。她想要让意识融化,她不想再受伤,不想再感到害怕,不想再被抛弃,但是,如今的她早就已经孑然一身。 她抽抽噎噎地走进厨房,又从冰箱中拿出一罐烧酎调酒,把冷凉的酒精灌进喉咙。她被碳酸呛到,流下了更多眼泪。她咳嗽着擦着眼泪,继续喝着酒。不知道哪里传来尖锐的声音。是电子音乐的旋律。她花了十秒钟的时间,才了解原来是手机的来电铃声。 薰子摇摇晃晃走回饭厅,淹没在桌上洋芋片袋子和板状巧克力,以及熟食盒中的手机液晶萤幕发着光。萤幕上显示了来电者的姓名。 「小野寺节奈」。 为什么?薰子小声质问道。 2 「一股酒味。」 薰子一打开玄关的门,节奈就皱起眉头说。她今天也穿着那双粗犷的黑军靴和像维修技师一样的连身工作服,只不过今天是质地比较轻薄的卡其色。 「你喝了几罐?」 「……才两罐而已。」 「你喝的是大罐吧?这样也已经超量了,而且看你的眼神和走起路都摇晃的样子,显然你的酒量并不好。如果你不希望这么快就从人生登出,我劝你最好马上戒酒。」 薰子的心一下子被比自己年轻漂亮女人冷漠的眼神击溃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 「吓死我了……你不要突然这么大声说话。」 「我一大早就肚子痛。被老公离婚,我妈又说我让人窒息,虽然一点都不开心,也没什么好庆祝的,但今天是我四十一岁的生日!虽然蛋糕也摔烂了,春彦也死了,但是至少希望今天不要有不愉快,也不要感到不安,舒服地睡一觉!这样也不行吗?!酒也是用我自己上班赚的钱买的,而且我也都有乖乖缴税!」 薰子看到节奈被吓傻的表情,知道自己语无伦次。这不是我,这不是一直以来,都不屈不挠地努力开拓人生,成为厉害社会一分子的我。她的泪水又涌上心头,发现好像狗一样的呻吟捂住了脸。 「你、你别哭啊。」 「但是蛋糕都摔烂了……」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蛋糕怎么了?」 节奈缓和了语气安抚着,薰子用力吸着鼻子,打开了客厅和饭厅之间的玻璃门。节奈看到了掉在餐桌下方的蛋糕盒。 「虽然摔烂了,但还在盒子里啊,还可以吃嘛,你看。」 节奈捡起蛋糕盒出示在薰子面前,但鲜奶油都挤成一团,原本神气地绽放光芒的草莓也倒在一旁,海绵蛋糕露了出来,好像身负了重伤,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写照。薰子又啜泣起来。节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 「你坐着等我一下,那里的巧克力片和你冰箱里的食材借我用一下。」 薰子听从了节奈的指示,坐在椅子上,用面纸擤着鼻子。她因为哭太久了,眉间隐隐发痛。她看着散在桌子上,还来不及吃的熟食和零食。刚才看到想吃的东西就放进购物篮,但现在完全不想吃任何东西。不仅是眼前的食物,她甚至什么也不想吃,只有酒还可以喝。这次想喝甜甜的桃子口味。 但是,她还没有走去厨房,节奈就走了回来。 「请享用。」 薰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放在她面前的帕菲。 这个曲线婀娜、外形饱满的啤酒杯,是公隆的法律事务所内一位很照顾他的上司送的结婚礼物。杯底放了切片的草莓,上面是雪白色的鲜奶油,和切成骰子状的淡黄色海绵蛋糕交错地叠在一起。翡翠色和乳白色的双色冰淇淋在上层呈现了美丽色彩的对比,上面又铺了海绵蛋糕和鲜奶油。鲜红色的草莓就像女王般屹立在帕菲的顶点,发挥了画龙点睛的效果,旁边是三朵淡粉红色绽放的玫瑰。玫瑰很可爱,好像是用半透明的玻璃做的。这到底是什么?薰子凑近一看,惊讶地发现原来是用苹果做的。虽然之前想吃苹果,所以就买了回来,但一直懒得削皮,放在蔬果箱已经很久了,没想到节奈用苹果做了这个?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有办法完成这么细腻的工作? 「你……简直就像是魔法师。」 「你嘴巴真甜。」 节奈第一次在薰子面前露出笑容,然后把餐巾纸放在她面前,把银色的小茶匙放在餐巾纸上。家里有餐巾纸吗?薰子仔细一看,发现原来是平时下厨时用来擦手,或是垫在油炸食物下的厨房纸巾。因为折成漂亮的铃铛状,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趁融化之前赶快吃。」 薰子在她的催促下,拿起了小茶匙。 她决定把顶端的草莓留到最后再吃,把茶匙轻轻伸进用白色鲜奶油和海绵蛋糕做的平缓山丘。富有光泽的巧克力酱流了出来,就像是挖到了水脉。心跳不已。是啊,从看见这个帕菲的那一刻起,就心跳不已。她把裹着巧克力酱的鲜奶油和海绵蛋糕送进嘴里。好甜。刚才还觉得除了酒以外,自己不想吃任何东西,但是当饱满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就觉得全身的细胞好像获得了重生。一口接一口,她手上的茶匙停不下来。带着牛奶香气的香草冰淇淋和清新抹茶口味的冰淇淋在嘴里一起融化,酸酸甜甜的草莓和巧克力、鲜奶油混合在一起,满嘴都是奢侈的美味。 「真好吃……」 「是吗?我用了刚才的蛋糕和冷冻库里的哈根达斯,把板状巧克力融化做了速成巧克力酱,就完成了这个简易帕菲。」 「这几朵玫瑰,苹果的玫瑰是怎么做的?」 「苹果连皮切片,撒上砂糖后,在微波炉中加热两分钟,苹果片就会变软。把三片苹果稍微错开后叠在一起,卷起来就完成了。」 薰子无法相信这么简单的作业可以做出这么美的作品,自己甚至不会想到可以这么做。她再次体会到,节奈果然是专业厨师。 最后一次吃帕菲至今已经年代久远,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在接受不孕治疗时,她曾经看到一篇报导中提到,「摄取过量糖分会影响荷尔蒙的平衡,可能会对排卵造成负面影响」,之后就开始控制甜食。除了零食以外,在喝饮料时,也不再加糖和牛奶。为了求子,她逐一放弃了之前所做的事,之前所喜欢的事。 把令人着迷的帕菲送进嘴里,有一件事好像从天而降般,浮现在她的脑海。 「帕菲原本是法文的parfait,代表完美的意思。」 「你们姊弟也太像了,很了解这些杂学知识。」 节奈若无其事地回答,薰子发现原来她知道,觉得无地自容。这并不意外,因为她是专业厨师,但是薰子无论如何都想说出来。 刚才还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碎了,但是每吃一口帕菲,就觉得自己即将破碎的轮廓慢慢修复。她觉得完美的食物让她找回了自己。 节奈为她泡了茶说:「冰淇淋会让身体虚冷,所以喝点热茶。」薰子发现那是纬致活的野莓图案茶杯,之前一直没有拿出来用,不知道节奈怎么找到的。可爱的茶杯中装了满满的明亮橘色茶,是之前为了备孕经常喝的南非国宝茶。 原本担心会回想起那段充满焦躁和不安的日子,但是轻轻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南非国宝茶,发现热茶飘着饱满香气,根本很无辜。 薰子把杯底的最后一片草莓吃完后,合起了双手。 「谢谢款待。」 自从在这个家里吃饭时,没有任何谈话的对象之后,她从来不曾这样合起双手,吃完饭之后,也不会说这句话,但是此刻很自然地想要感谢为自己做食物的人。 「真的很好吃。那个……不好意思,刚才让你看到失态的样子。」 「别在意,我在电话中就听出你喝醉了。」 节奈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从打开的透明盒中拿起一个炸鹌鹑蛋放进嘴里。抬头看向挂在客厅墙上的古董时钟,发现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她还没吃晚餐吗?薰子稍微清醒了些的脑袋想到这件事。 节奈刚才在电话中,一如往常地用拒人千里的语气说「我看了你传来的讯息,我说了好几次,我不要遗产」。薰子今天不想听到任何会让自己受伤的话,于是回答了一句「我正在忙,晚一点再和你联络」,就挂上了电话。没想到十分钟后,对讲机的门铃响了,一看萤幕,看到了节奈把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站在对讲机镜头前。 真是个怪胎。 如果是自己,一定很生气对方挂自己电话,然后就结束了。节奈却在挂上电话后来到这里,即使态度冷淡,仍然做了让薰子内心感到充实的帕菲。上次在咖啡厅见面时,虽然她说话没血没泪,但还是把昏倒的薰子送回了家,然后做了热腾腾的豆浆素面。 「小野寺小姐,你今天上班一天应该也累了,谢谢你。」 薰子正襟危坐,向节奈鞠躬道谢。正打算打开炸年糕盒子的她惊讶地停下了手。 「……没什么好谢的,我只是上门来和你说清楚,不要再和我谈遗产的事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过来这里一下吗?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薰子带节奈来到玄关,给她看了刚才送到的大纸箱。薰子把写了字的白色卡片交给她,她瞪大了眼睛。 「这是春彦的字吧?」 「今天是我的生日,刚才收到了春彦寄的生日礼物,还有一起寄给你的这个箱子。」 薰子用手势示意她看一下纸箱里的东西,节奈探头看向纸箱内,嘿哟一声,把素陶大花盆抱到纸箱外。她的臂力太惊人了。盆栽附了说明书,她翻开了小册子,用比薰子更低沉的声音念了起来。 「委内瑞拉龙舌兰,通称龙舌兰,原产于中南美,花语是『细腻』、『高贵的贵妇』。」 「啊哟……比起你,这个花语更适合我。」 「需要三十到五十年才会开花。一个世纪只开一次的奇迹之花,所以也被称为世纪之花。」 「三十年到五十年?春彦为什么要买这种植物?」 「我想起来了。去年新闻报导,崎玉的植物园内龙舌兰奇迹似的开了花,我们两个人一起去看了。当时他看了超感动,毕竟他爱所有的动植物嘛,但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节奈像小太妹一样蹲在地上,对着龙舌兰嘀咕。薰子带着奇妙的心情注视着她。她冷冷拒绝遗产的态度,让人以为她已经对春彦完全失去了兴趣,但是——她最后小声说的这句话,带着好像在和朋友说话时的温暖。 「姊姊,这是他送你的礼物吗?」 节奈站起来时,看到薰子捧着天鹅绒的珠宝盒。薰子点了点头,用力握紧了小珠宝盒。 「是我喜欢的祖母绿耳环,我猜要将近三十万。」 「他每年都会送你这么贵的礼物吗?他的金钱观念太可怕了。」 「不是。」 薰子大声说道,她的声音在颤抖。明明一点都不冷,但不仅是声音,她的手指和身体也在发抖。 「我曾经对春彦说,我的生日礼物绝对不可以超过一万圆,要他为将来多存点钱。我从来没有要他为了买姊姊的礼物浪费这么多钱,这太奇怪了。」 薰子突然有一种被重物压住的盖子要打开的感觉。盖子下面的东西太可怕,她忍不住感到畏缩。 「而且请宅配公司送来也很奇怪。我们在彼此生日时,都一定会见面庆生,当面把礼物交给对方。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今年的礼物要用寄的?他什么时候准备的?为什么会——」 简直就像是预先知道,当姊姊生日时,自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薰子无助地抓着节奈连身工作服的袖子,节奈惊讶地向后退。 「明明你们已经分手,春彦仍然会寄礼物给你,代表他真的很喜欢你。你和春彦分手之前,应该也曾经喜欢他吧?春彦有没有对你说什么?无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春彦是不是曾经告诉你,他有什么烦恼或是痛苦?」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我什么都没听说。」 「真的吗?拜托你认真回想一下。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只有你知道的事?这绝对太奇怪了,写遗嘱就已经够奇怪了……」 盖子完全打开,发出了沉重的声音。薰子已经无法逃避。 春彦猝死后,当她忙着办理解剖、葬礼的相关手续以及和公司联络时,接到了东京法务局的通知。看到通知上写着弟弟留下了自书遗嘱时,「为什么?」这个疑问深深刺进她的心里。虽然平时经常接触到遗嘱,之前也曾经对节奈说,写遗嘱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其实当时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完全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会写遗嘱。 父亲和母亲也一样。当薰子告诉他们春彦写了遗嘱这件事时,他们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沉默了很久。父亲问:「为什么要写这种……」但是并没有说出口,似乎害怕继续说下去。 「他真的是死在床上的吗?」 节奈之前问薰子这个问题时,她故作平静,但觉得这句话刺进了心里。虽然她和父母努力说服自己,春彦不可能做这种事,但是她一语道出了他们内心的疑问。 春彦当然是死在床上,解剖之后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警方认为春彦并不是他杀,也没有发现任何显示是自杀的迹象。「内因性死亡,原因不明」。这就是对春彦死亡的说明。 但是,那份遗嘱让人难以置信。 而今天送达的两份礼物,让一直在疑问和否定之间摇摆的天秤一下子倾斜。 「我弟弟,春彦他该不会、自己——」 「姊姊,你不要激动。你之前不是说,遗书和遗嘱完全不一样吗?」 没错。遗书是为了死后留下的讯息,遗嘱是表明在自己死后也希望用法律效力贯彻的坚定意志。 但是。 「遗嘱上写的是自己要告别的人的名字喔。」 薰子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眼里节奈的脸。 「当事人在写的时候,会想着将来自己会比这些人先离开这个世界。他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写了父母和我,还有你的名字。」 薰子一直以为弟弟是这个世界上和自己最亲近的人,但是现在却对他一无所知。 春彦,你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会死? 薰子很想当面问他,但是他已经不在了。弟弟被超过一千度的高温烧成了骨灰,正放在南阳台老家的白色祭坛上。父亲之前在电话中,用哭得沙哑的声音告诉薰子,母亲每天都看着春彦的骨灰哭泣。 薰子感到不安,感到极度害怕,渴望春彦可以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她的心都快碎了。她把珠宝盒放在胸前呜咽起来,泣不成声,甚至无法呼吸。有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像是在对她说「先坐下吧」,薰子拖着步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因为哭得太伤心,头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低着头,看见一只盛着夕阳般橘色茶汤的杯子,静静放在自己的脸旁。她抬起头,面无表情的节奈把另一个马克杯递到她面前说: 「我在南非国宝茶里加了苹果泥和蜂蜜,你喝了心情应该可以平静下来。」 薰子怔怔地接过马克杯,轻轻吹了一口气之后,喝了一小口。苹果的香气扑鼻而来,蜂蜜温润的甜味安抚了绷紧的神经。太厉害了,薰子忍不住想。原来人即使在崩溃的时候,仍然可以感受到美味,而且在感受到美味的瞬间,全身的细胞又重新活了过来。 「好漂亮。」 「啊?」薰子的声音都变了调,摸着自己的脸。 春彦长得像容貌出众的母亲,五官都很端正,但薰子像父亲,颧骨很高,也是单眼皮。她很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并不漂亮。 即使如此,四十一岁的女人听到节奈的这句话,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心慌意乱。节奈没有理会她的反应,把手臂抱在胸前,打量着客厅隔壁的饭厅。 「房间每个角落都整理好后,变得很干净漂亮。上次来这里时,还以为是宫崎骏作品里的腐海森林呢。」 「哪有这么离谱?你也形容得太过分了。」 「厨房也整理得很整洁,使用起来很方便,连水槽的水垢都清干净了。你找了清洁业者来家里打扫吗?」 「不,我自己清理的。我并不讨厌打扫。」 节奈硬闯进家里的隔天,薰子用了星期天一整天的时间,彻底打扫了房间。让别人看到家里乱成一团的羞耻,成为激励她一雪前耻的导火线。之前一直觉得去一楼垃圾场丢垃圾太累了,但是一旦开始收拾,就越来越投入,傍晚的时候,家里就几乎恢复了原状。当她看着即使有客人上门也完全没有问题的干净房子,难得有了畅快的感觉。 「你自己整理的吗?太惊讶了。薰子,你是打扫高手呢。」 薰子很惊讶节奈语带佩服的这句话。当她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惊讶后,发现了原因。 节奈叫了她的名字。不再是叫她「姊姊」,而是和春彦一样,叫她「薰子」。 「可以请你助我一臂之力吗?」 「……啊?」 节奈炯炯有神的双眼注视着薰子。 「记得上次去你们父母家时也曾经提到,我在家事服务公司上班。客人委托打扫或是做料理,我们就会去客人家,满足他们的需求。我专门负责料理。」 「是……」 「我们公司除了提供家事服务以外,每周六还有『家事券』活动。当顾客使用我们公司的服务超过一年,就会发给他们一张可以免费使用两小时家事服务的家事券,但是顾客自己不能使用,必须送给需要家事服务的亲朋好友。比方说,单亲妈妈,或是长照家庭,以及身心出了问题、正在休养的人,这些无法处理日常家事的人,都可以使用家事券。如果有人拿到家事券,打电话到公司,说希望我们提供家事服务,我们就会带着食材去对方家里,把他们的家打扫干净,为他们做菜。这项业务才刚开始一年,随时都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所以我想问你,是否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助你们一臂之力……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刚才还在聊春彦的事,没想到节奈突然开始聊起完全无关的话题。薰子感到很错愕,节奈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像你这样的打扫高手成为战力,真的可以帮上很大的忙。」 薰子心头一颤,她从小就无法抵抗别人称赞她很厉害或是感谢她。 但是她又不想被比自己小一轮的节奈怂恿,于是用格外平淡的声音问: 「你刚才说提供两个小时免费的家事服务,所以是做志工吗?我应该也曾经告诉你,我是在法务局工作的国家公务员,无法参加以营利为目的的活动。」 「虽然我不太喜欢志工这两个字,但你说的没错。老板召集登记在我们公司的家事服务员,包括我在内,有三十名左右的有志之士,无偿提供这些服务。」 新冠疫情流行之后,儿童食堂增加了为生活困难的家庭配送食物的活动业务,称为「儿童送餐」,节奈他们公司提供的是家事服务版。没想到她竟然会参加这种公益活动,薰子有点意外,仔细打量着节奈的脸。 「公司会负担当天的午餐费和交通费,如果你愿意加入,请和我联络。你要参加的话,还要办理各种手续,所以请你在明天晚上之前回覆我。」 「等一下,明天就要答覆,也太仓促——」 「春彦以前也参加过。」 「啊?」薰子忍不住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节奈那双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可以考虑遗产的事。另外,我家没地方放这么大的盆栽,所以就寄放在你这里了。」 节奈转过身,迈着飒爽的脚步走了出去。 薰子茫然地愣在原地片刻,然后起身准备收拾。醉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她把熟食的盒子放进冰箱,然后发现冰箱门边的收纳架全都空了。她惊讶地打量周围。 「啊!」 超过十罐的大罐烧酎调酒整齐地排放在下水槽的水龙头下方。 五颜六色的罐子,拉环都打开了。薰子拿了起来,果然不出所料,空罐很轻,都已经用水冲干净了。 薰子觉得好像在对她说,你只要放进垃圾袋就好。 3 那栋砂土色的小型办公大楼,有点局促地伫立在一栋外墙明显发黑的老旧公寓,和一楼是便利商店与洗衣店的十层大楼之间。 这栋小型办公大楼有四层楼,入口位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推开把手上的「推」字已经变淡的玻璃门走进大楼内,走廊旁有一整排银色信箱。沿着楼梯来到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道米白色的门,在门的正中央偏上方,有一块用柔和字体写了「Cafuné」的牌子。 薰子是那种无论是暑假的自由研究,还是求职期间的企业研究,或是新实施的法学研究,都非要彻底了解不可的人,所以她当然也事先调查了这家公司。公司名称「Cafuné」是葡萄牙文,代表「轻抚所爱之人发丝的动作」,感觉很浪漫,所以薰子很喜欢。 「斗季姊,早安,我带她来了。」 身穿海军蓝连身工作服的节奈在打开门的同时说道。她到底有几件这样的衣服?薰子看着她紧实的背影想着。节奈穿深色衣服时看起来更加高挑,有一种让人不敢随便和她说话的气势。 门内是铺了木地板的空间,和薰子公寓的客厅加饭厅一样大,正中央有一张好像家人会围在一起吃饭的餐桌,桌上放着电脑和市内电话,好几个年纪和服装品味各不相同的女人都坐在桌前工作。 「小节,早安。」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薰子大吃一惊,转头看向后方。一个用发圈绑着头发的娇小女人拿着浇水壶,站在入口附近的观叶植物前。她穿着可可色衬衫搭配格子图案的长裙。她几岁?薰子眯起了最近好像有老花迹象的双眼打量着那个女人。感觉很年轻,可能和节奈年纪相仿,但是站姿风格独特,所以可能年纪更大。 「斗季姊,原来你在那里,我都没看到你。」 「这位小姐,你竟然一大早就这么没礼貌。这位是野宫小姐吧?我是常盘斗季子,初次见面你好。」 对方自我介绍后深深鞠躬,薰子也慌忙向她鞠躬。常盘斗季子。没错,就是她。 她就是创立这家家事服务公司「卡芙涅」的社长。 斗季子注视着薰子,嘴角露出了笑容。 「虽然我刚才说初次见面,但其实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说话吧。你之前曾经打电话来这里。」 「……啊!原来那次是你接的电话。」 「对,很高兴见到你本人。请来这里坐。」 斗季子带着她们来到后方的沙发区。沙发用了棉布沙发套,坐起来好像在亲戚家的客厅。 「再次感谢你愿意协助本公司的活动。野宫小姐,你经常参加公益活动吗?」 「不,说起来很丢脸,今天是第一次。虽然小野寺向我说明了大致的情况,但老实说,我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请你不必担心。如果在客户家里的时候有任何状况,只要和我联络,我就会立刻协助处理。」 斗季子一脸认真的表情,虽然她并没有笑容可掬,却让人感到她很值得信赖。难道是因为她身上的朴实感,让人有这种感觉吗? 「我想你应该已经听小节——小野寺说明了『家事券』的情况,所以我只做简单的补充。使用家事券的人都是本公司客户的亲朋好友,或即使关系稍微远一点,也都还是以某种方式被引荐给我们的人,所以他们的身份都保证没有问题。在上门服务时,本公司的工作人员都会事先和对方沟通,除了了解委托人和家属是否有食物过敏的问题,还会透过影像确认住家的状况。偶尔会遇到所谓的垃圾屋,但我们无法处理这种情况,通常会转介给和我们合作的非营利组织或是专门的业者。你会负责到的客户都是我们认为能够在两小时内完成委托的,虽然可能会遇到一些让你惊讶的状况,但小野寺也会协助你。」 说句心里话,突然造访陌生人的住家令薰子感到不安,但是斗季子的说明面面俱到,薰子不由得感到佩服。她向来很喜欢一丝不苟的人。 「谢谢你的费心。我已经四十一岁,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不会被一点小事吓到的。」 「太有气魄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喝酒?」 「斗季姊,喝酒的事就不用说了,赶快继续说下去,我们路上还需要时间。」 斗季子在节奈冷漠的眼神注视下,耸了耸纤瘦的肩膀。 「之前已经请小野寺为你填写了必要事项,也帮你加入了志工保险,万一在客户家受了伤,或是造成物品损坏,我们都会协助善后,你可以放心。所以请你充分发挥你的打扫技术,把客户的家里打扫得一干二净。」 「斗季姊,你真是倒背如流。」 「详细的注意事项都写在资料上,我会交给你……我要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你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问题?随便问,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会毫不隐瞒,如实回答你。」 「那……这是我个人好奇,请问你为什么会开始这项服务?我第一次听说这种去别人家里帮忙做家事的公益活动。」 之前可能也有人问过相同的问题,斗季子点了点头。 「目的是为了帮助几乎每天都被家事淹没的人。」 斗季子很干脆地回答,好像这个目的随时都在她心中。 「虽然说自己的事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在二十一年前,和一个男人私奔,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在我住院生产期间,那个男人留下一张写着『对不起,我还是不行』的纸条,然后就逃走了。我一个人养育两个女儿,和父母断绝了关系,也不能外出工作,差一点饿死,幸好房东救了我一命。」 「可以请你等一下吗?资讯量太大了,你二十一年前生了双胞胎女儿?!常盘老板,你几岁了?」 「斗季姊今年四十三岁,比你大两岁。」 薰子原本以为斗季子比自己年纪小,而且小很多岁。 「这位小姐真没礼貌,竟然随便公布别人的年纪。——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辛苦。我根本没时间睡觉,也没时间下厨,更没时间整理房间。我在乱成一团的房间内饿着肚子、疲惫不堪,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听着婴儿的哭泣声,觉得自己只剩下死路一条了。但是房东担心我的状况,来租屋处看我,为我简单收拾了房间,还煮了热腾腾的亲子井给我吃。那碗亲子井好吃得让人流泪,也让我感激不尽。我吃了房东为我煮的饭,趁房东帮忙照顾小孩的一个小时左右,在干净的房间里睡了一觉,然后就决定去公所寻求协助,把两个孩子送去短期照顾中心,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看起来和节奈年纪差不多的家事服务公司老板,静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家事不等人,即使用吸尘器吸了地,马上又会有新的灰尘,所以永远没有终点。只要活着,就无法摆脱家事,无论再怎么讨厌,也没办法不做,但却很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分身乏术,忙不过来只好搁置。一旦搁置,那些家事就可能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根本无法光靠自己改善情况。因为我有过这样的经验,于是就召集了愿意把家事做为工作的人,上门为想要请人帮忙做家事的人服务,创立了这家『卡芙涅』。但是——随着服务对象增加,我听说有很多人明明很需要有人帮忙做家事,却无法请别人来帮忙。」 「……是因为没有钱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因为各种理由导致精神上已经筋疲力尽、明明很需要援助,却无法顺利向外求助的人。」 斗季子在腿上握起了像少女般小巧的双手,好像在祈祷。 「不能让他们饥肠辘辘,或是无法在家里好好休息,这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一样。」 ——薰子想起了每次回到家,看到家里乱成一团就忍不住沮丧,以及为了填饱肚子,喝烧酎调酒配饼干的味道。 「家事券提供可以在两个小时内完成的房间清洁,并帮忙制作五、六道料理。虽然大部分时候,房间没过几天就乱了,料理也会很快吃完,但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就算只有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只要房间比平时更舒适,不用下厨也可以吃到美味的料理,就可以让人慢慢恢复,让人产生为了活下去采取行动的动力。这就是我们公司提供家事券的初衷。」 她又接着说了下去。 「只不过有两个问题,我们要如何找到真正需要这种服务的人,以及如何把家事券送到他们手上呢?关于这件事,平时使用我们公司服务的客人提供了协助,他们有各自的生活圈,可能会遇到生活很辛苦的人,于是就请他们用『如果有机会,可以试用看看』的轻松心情交给对方。只要收到家事券的人愿意,就可以免费体验家事服务。如此一来,就不会让人有强迫的感觉,又可以把服务送到需要的人手上。但是我们也还在摸索阶段,目前真正使用的人数,只有我们目标人数的一半。」 「不,现在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谢谢。不瞒你说,这并不是我的主意。卡芙涅已经借由提供家事服务建立了广泛的人际网络,只要充分运用,就可以找到需要帮助的人,也可以为他们提供服务——当初是春彦向我提出这样的建言。」 薰子大吃一惊,斗季子似乎就在等这一刻,露出真挚关怀的眼神看着她说: 「我真心致以你最深的哀悼。从小节口中得知春彦的消息时,我真的太惊讶了。我很希望他可以长命百岁,得到满满的幸福。连我也这么悲伤,我相信你的痛苦一定难以用言语形容。」 「……我听小野寺小姐说,春彦也曾经来这里当志工,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请问是真的吗?」 薰子用沙哑的声音问。斗季子点了点头,从裙子口袋里拿出手机,操作之后,把液晶萤幕递到薰子面前。 萤幕上的影片开始播放。影片中是树叶茂密的树木、蓝天,和有游乐器材的空地,几个身穿围裙的女人、穿着运动衣的男人,以及很多小朋友围在好几台烧烤炉周围,不时听到兴奋的聊天声和欢笑声。 「这是去年这个时候拍的,我和家事服务员把客人捐赠的食材送去给本市的育幼院。接手并完成平时由育幼院职员负责的洗衣服和打扫工作之后,大家一起烤肉。这次的活动也成为家事券的起点。那一次,春彦也有来帮忙。啊,就是在那里烤肉的帅哥喔。」 斗季子指着萤幕偏右的位置,刚好这时拍到了特写。穿着黑白双色运动衣的年轻人戴着棉手套,正在翻动烤网上大块的肉。被风吹起的栗色头发,头发之间露出的漂亮形状的耳朵,以及脸颊和下巴的轮廓。薰子拼命克制鼻子深处涌现的酸楚。 春彦。弟弟听到叫声抬起了头,笑着叫了一声「斗季姊」。 『你一直在烤肉,一定饿坏了。我来烤,你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今天早餐吃很饱,还不觉得饿。』 『这个世界上有肚子不饿的男孩吗?』 『斗季姊,他已经二十八岁,哪是男孩啊?既然他说不饿,就不要管他。春彦,这些也交给你了。』 出现在萤幕上的节奈穿着牛仔连身工作服,梳了丸子头。春彦看着她递过来的银色盘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节奈,虽然你一脸厌世,但心地很善良。要把这么多香肠全都切成章鱼形状很累吧?』 『你很烦唉,废话少说,赶快烤啦。』 春彦在说话,春彦在笑,春彦还活在这个世上。薰子用力擦着越来越模糊的双眼,持续注视着弟弟的身影,不愿错过任何一秒。大约一分钟后,影片结束了。薰子吸着鼻子,把手机交还给斗季子,斗季子把套了布套的面纸盒递给了她。 「拍了这段影片的不久后,我们就开始发送家事券。虽然除了我们公司的家事服务员以外,很少有外来的协助者,但是春彦每周六都会来帮忙。小节负责料理,春彦负责打扫,他们去每个客人家里都很受好评,是本公司引以为傲的最佳搭档。春彦真的很擅长整理,他曾经说『姊姊从小就教我怎么打扫』。」 「这样啊。」薰子再次感到鼻子和眼睛深处一阵发热,说话的声音也颤抖着。 自己陌生的春彦曾经在这里,有时候也会提到姊姊,而且这里的人都很爱他。 满满一堆面纸被递到了薰子面前,节奈皱着眉头说: 「趁你脸上的妆花掉之前赶快擦一下,顶着一张大花脸去服务,会影响公司的评价。」 「你很吵唉……」 薰子抢过了那堆面纸山,按着泪流不止的眼睛。 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是由节奈开着小货车前往服务地点。「原来你会开车。」薰子坐上副驾驶座时说,节奈则回答:「我倒是想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开车?」虽然早就习惯了,但这个女人真不可爱。 上午的服务从十点开始,听说只要十分钟就到了。当小货车遇到红灯停下时,薰子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和春彦是怎么认识的?」 「透过工作。因为他委托服务,我去他的公寓为他做饭。」 「他也曾经委托家事服务吗?」 「虽然委托服务的客户大部分都是双薪家庭,但单身者也不少喔。我负责的一些老主顾每天都工作到深夜,所以假日想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无论男女都有。」 春彦向来节俭,薰子感到有点意外,但是春彦和从来不让丈夫、儿子进厨房的母亲一起生活多年,所以几乎没有下厨的经验。 春彦考进东京都内的大学时,原本打算搬出去住,但是母亲流着泪表示不同意,父亲也支持母亲的意见,春彦只能打消这个念头。薰子当时看不下去,试图说服父母「春彦已经长大了」,没想到母亲大发雷霆,然后就不理她了。那次之后,春彦就不再说想要搬出去,大学毕业进公司上班后,也很理所当然地从家里通勤,直到满二十八岁的前几个月才终于搬离家中。春彦在职场被委以重任,要每天从八王子老家通勤,无论在时间和体力上都吃不消,父母才终于同意让他在公司附近租房子。 薰子曾经去过他一个人生活的租屋处一次。虽然知道弟弟已经长大,不需要自己多操心,但还是担心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带了一些不容易坏的熟食当伴手礼。去了弟弟家之后,发现他家里整理得很干净,冰箱里也有常备菜,当时还很佩服他,觉得他很厉害。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些菜是身旁的厨师做的。 「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交往的——」 「我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所以到此为止。即使你以后问我,我也不会再回答你。」 号志灯变成绿色后,节奈立刻踩下了油门。薰子注视着她的侧脸。她该不会在害羞? 今天天气多云,天空中飘浮着宛如在柔和的淡蓝色天空中撒了细砂糖、轻轻用刷子刷开般的云。看着卫星导航开车的节奈,把小货车停在住宅区一角的路肩说:「就是这里。」薰子抱着斗季子交给她装了清洁用品的纸箱,意外地看着写了「冈崎」这个名字的名牌。那是一栋瓦片屋顶的房子,周围是古雅的竹篱笆。 「好高级的房子。」 「请你不要说什么住在这种房子里的人,真的会困窘到必须使用家事券吗?因为光看外在条件,无法分辨一个人是否遭遇了困难。」 节奈露出好像看透了薰子内心的眼神,把平底锅锅柄冒出的包包背在肩上,双手抱着装了食材的纸箱。薰子瞪着她说: 「我才不会这么想。因为常盘老板已经说了,这户人家有需要长照的高龄母亲。虽然我还没有长照的经验,但自认为能够理解其中的辛苦。对我这个家有六十多岁和七十多岁父母的人来说,长照绝对不是和我毫无关系。」 「那就好。刚才在事务所也已经说了,现在再复习一下。服务期间,在客户家中的所见所闻都不可以说出去,也不要随便发表意见、干涉他人隐私,更不能说教、多管闲事。」 「你是不是忘记我是年资将近二十年的国家公务员了?我在这方面比你有经验,所以不必担心。」 薰子瞪着这个比自己更高的女人,节奈用言不由衷的态度说:「那就拜托了。」她走进大门,按了玄关旁的门铃。虽然比约定的时间提早两分钟抵达,但几秒钟后,拉门就打开了。 使用家事券的,是一名在白衬衫外套了深蓝色休闲衫的中年男子。薰子一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很疲累。因为他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脸颊的皮肤没有光泽,表情也很阴郁。 冈崎带着薰子和节奈先走进了厨房,然后看了客厅。厨房的桌子和水槽周围很凌乱,但是一走进客厅,薰子不禁愣了一下,想起了节奈第一次来家里时,自己房间的状况。冈崎的话不多,用三言两语表达了希望她们帮忙简单收拾一下客厅,然后做一些只要加热就可以吃的料理。节奈问他是否有什么不吃的食物时,他也只是静静地回答:「没有。」最后对着比他年纪小很多岁的薰子和节奈深深鞠了一躬说:「不好意思,麻烦两位了。」 「我们各自尽最大的努力。」 节奈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去厨房。这是我的第一次,她不能再亲切一点吗? 薰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挽起了去运动用品店新买的浅蓝色运动上衣。好,那我就来好好展现一下四十一岁离婚女人的实力。 她先打开了客厅后方的窗户,凉爽的风吹了进来,顿时觉得吹散了原本停滞的空气。这是薰子每次打扫前的固定仪式。 她打开了斗季子交给她的清洁用品纸箱,戴上橡胶手套,拿出两个大垃圾袋。一个装可燃垃圾,另一个装塑胶垃圾。薰子左手同时拿着两个垃圾袋,深呼吸后丹田用力,从客厅门口那一侧开始,把地上的垃圾分成可燃垃圾和塑胶类,一个一个丢进垃圾袋。几分钟后,客厅门口附近就腾出了一公尺见方的干净区域。她以那里为起点,持续扩大干净的区域,这就是她打扫的方式。刚好旁边有网购商品拿出来后就丢在那里的空纸箱,于是她把装了资料的信封、搞不清楚是什么的钥匙,这些她不知道该放哪里的东西,全都丢进了纸箱,等一下交给冈崎自己分类处理。 冈崎走进客厅纸拉门另一侧的房间后就没有现身。听说他卧病在床的母亲睡在隔壁房,所以他可能正在照顾母亲,而且别人在打扫房间时,他站在旁边也可能会觉得很尴尬。 垃圾分类完成后,薰子又把洗干净收进来后就丢在那里的一大堆衣服,按照休闲衫、T恤和长裤等分类后折好。虽然地上还丢了一些衣物,但是冈崎刚才说不用洗,所以折好之后,就放在客厅的角落。整理了四十分钟,客厅的地面已经清理干净,茶几也整理到可以坐下来喝茶的程度。 薰子双手扠腰深呼吸,感受着这种清爽的成就感,全身的细胞好像都活过来了,甚至觉得要是现在和国高中生比赛赛跑,自己应该可以赢。没错,她想起来了。薰子我是不屈不挠努力开拓人生的女人。 「客厅已经整理完了。浴室和厕所不用打扫吗?你觉得我可以去打扫吗?」 「哇,你比想像中更快……这得问屋主才行。」 「我知道了,那我去问。」 薰子从厨房走去客厅隔壁的房间,跪坐在纸拉门前,用好像旅馆老板娘般的语气说:「不好意思,我是卡芙涅的人员。」门内传来了冈崎答「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惊讶。听了薰子的问题后,冈崎面露难色地说着「还是不要好了」、「因为太脏了」,薰子加强语气说:「请不要有任何顾虑。」他才小声回答说:「那就拜托了。」 看到厕所和浴室的感觉就和看到客厅时一样,但薰子觉得现在的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她喷了大量清洁剂溶解污垢,随即跑回厨房,用身体撞开正在洗脏碗盘的节奈,把洗碗海绵抢了过来。 「这里就交给我,你继续做料理。」 「……薰子,你动作很俐落,而且整个人都在诡异地发光。」 「是吗?不过我本来就很能干。」 「不愧是二十年年资的陈年职场人。」 「别把我说得好像是腌菜。」 「我的意思是很像冲绳的陈年老酒。冲绳的老酒酿造期间越长,味道就越醇,也就越高级。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节奈脚下的纸箱内有豆腐、蔬菜和干面等食材,有卡芙涅出钱买的,也有合作的食物银行提供的,还有支持卡芙涅公益活动的客人捐赠的。 「那个男人应该很勤快耿直,这把刀用了很多年,但磨得很利。」 节奈从刀架上拿起菜刀,注视着银色的刀刃小声嘀咕着。 「你光看刀就知道吗?」 「是啊,而且冰箱里各种调味料很齐全,还有捣得很细的南瓜泥。我猜想是他自己动手做给他妈妈吃,明明光是日常的照顾就已经够辛苦了。」 节奈从纸箱中拿出四尾一盒的沙丁鱼,俐落地撕开包装。 「做家事服务久了,可以隐约了解人的倾向。越是老实努力的人,就越不擅长寻求他人的协助,总认为得要是倒下前一秒,或是倒下之后才能求助,否则就是偷懒怠慢。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节奈深棕色的眼睛瞥了薰子一眼,薰子觉得她似乎在说「你也一样」。 「总之,至少在家事问题上,如果有能够用金钱解决的余裕,很希望大家能够使用家事券体验,再思考是否需要家事服务。如果认为有需要,当然希望他们找卡芙涅。所以家事券的服务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但我很喜欢这种不是百分之百善意的感觉。善意就像是油,如果使用方法和用量不当,反而会让对方陷入沮丧。」 薰子没有想到像母豹般无敌的她竟然会说出这么细腻的话,忍不住注视着她轮廓分明的侧脸。节奈俐落地用菜刀把沙丁鱼切成三片去了骨,把鱼片放在盘子中,撒了盐,用右侧的瓦斯炉煮开水,左侧的瓦斯炉则用来把油加热。薰子中间离开厨房,打扫完浴室和厕所后回来时,惊讶地发现铺了滤油网的平盘上已经装着满满的炸鸡块和炸沙丁鱼,而且瓦斯炉上又有新的锅子冒着热气,节奈正在用手持搅拌机把料理碗中的东西打碎。薰子探头张望,发现料理碗里装了炒熟的杏鲍菇、香菇、金针菇、鸿喜菇等菇类和洋葱,香气扑鼻。虽然还不到午餐时间,但薰子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等一下,我不是才离开二十分钟左右吗?你什么时候做了这么多料理?」 「你刚才打扫的时候,我已经备好了鸡肉和菇类,而且炸物做起来很快。如果你有空,可以帮我洗一下这些锅子和盘子吗?」 薰子在一旁洗盘子、锅子和整理烹饪器具时,节奈切了大量蔬菜,在料理碗中加了调味料,并不时探头看向锅内,用力搓揉加了酱汁的肉。她的动作太迅速了,薰子忍不住看得出了神。节奈做料理时的表情平静而凝重,薰子想起之前和公隆一起去东北旅行时参观南部铁器工房时,工匠专心作业的专注表情。 薰子整理了桌上的东西,用干净的抹布擦完桌子后,刚好两个小时。节奈也已经把烹饪器具洗干净、擦干,放回了柜子。薰子看着排放在桌上大小不一的保鲜盒内装的料理,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炒熟的洋葱蕈菇泥、使用了大量蔬菜做的炖蔬菜、在甜味噌中加蛋做成的味噌蛋(薰子不知道这道料理,问了节奈才知道名字)。用切成大块的鸡腿肉炸成金黄色的炸鸡块,还有加了洋葱片、胡萝卜和青椒的南蛮渍沙丁鱼。飘着大蒜香气,用照烧酱汁腌好,烤了就可以吃的猪肉,只要冷冻就可以保存两个星期。最后是糖水中加了大量切成小块的凤梨、橘子、奇异果的水果甜汤。 无论丰富度或完成度,眼前这些料理都让人难以相信能在两个小时内完成。薰子大受震撼,然后终于发现了每一道料理所包含的意义。 「没想到你这么能干,真不好意思,之前一直以为你是讨人厌的小女孩。」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我已经二十九岁了,才不是什么小女孩。」 「蕈菇泥、炖蔬菜和味噌蛋都很软,牙口不好的人也能吃。你努力想要减少冈崎先生为长者做饭的时间,而且做的都是小菜和配菜,即使冈崎先生对料理有自己的主张,也不会造成影响。这些炸物是为冈崎先生做的吧?分量十足的肉和鱼。你做的全都是可以简单料理,并长时间保存的东西。」 如果冈崎会亲自为他母亲做饭,他自己应该也经常和母亲吃相同的料理。但是,成年男子吃为了卧病在床的母亲所做的料理,难免会觉得不过瘾。节奈准备的这些重口味的食物,就像是打开了房间的窗户,能够让心情焕然一新。 「这道水果甜汤也很棒。甜点本身就可以让心情振奋,他的母亲应该也会为能够和儿子一起吃相同的美味食物感到高兴。你还特地把水果切成小块,方便咀嚼能力变差的人食用。你很厉害嘛。」 薰子双手扠腰,笑着对节奈说。节奈就像赌气的小孩一样抿着嘴,用比平时更加目中无人的态度说: 「你可不可以不要像学校的老师一样,用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我要收拾东西,请你去告诉冈崎先生,我们已经结束了。」 怎么可以使唤年纪比较大的人?虽然薰子这么想,但还是走去纸拉门外叫了一声。冈崎走了出来,他先看到客厅的样子,瞪大了眼睛,当节奈在厨房向他展示装在保鲜盒中的料理时,他更惊讶了。 离开时,冈崎送她们到玄关。薰子和节奈向他道别:「那我们就告辞了。」他对着她们深深鞠躬,额头几乎快碰到膝盖了。 「谢谢你们。」 薰子感觉浑身轻飘飘,坐上了小货车的副驾驶座。谢谢你们。刚才听到的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在耳朵深处回荡。小货车开了出去,冈崎家漂亮的竹篱笆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时,完全没有料会有一股热流从眼睛深处涌现,薰子立刻用力咬紧了牙关。 已经有好几个月、好几年都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爱自己,也没有人需要自己。 如今我能够对别人有所贡献。虽然只是短短两个小时,而且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对方仍然向自己道谢。 不是我帮助了那个人,而是他帮助了我。 在路上的家庭餐厅吃了午餐并休息之后,小货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在下午两点准时抵达了下一个服务地点。 那是位在住宅区角落的一栋两层楼公寓。一楼有五道门,二楼也有相同数量的茶色的门。这次的服务地点是一楼最右侧的那户人家,根据斗季子事先的说明,「是一位妈妈和读小学的女儿,两个人一起生活的家庭」。 按了音符图案、按起来很费力的门铃十秒钟后,一头威士忌发色的女人打开了门。她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川上千佳子。 千佳子和刚才的冈崎一样,全身都散发出疲劳的感觉。 「我们是卡芙涅。」 「你的态度可不可以更亲切些。」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特地来我家。那个……请进。」 一走进玄关,就是厨房和差不多一坪左右的木地板空间。左侧是浴室和厕所,厨房后方是四坪大的和室。 「不好意思,家里真的很脏乱。」 千佳子整个人缩成一团,低着头说,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和室内的确堆满了衣物、网购的纸箱、书和杂志,还有不知道装什么的塑胶容器、宝特瓶、公所寄来的资料信封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不可思议的是,从和室门口到中央的两公尺见方区域只有零星几件衣服,可以看到底下已经褪了色的榻榻米。薰子随即恍然大悟,因为没有床,所以这两公尺见方的位置是她们睡觉的地方,被褥现在应该收在和室后方的壁橱内。 「真的没问题吗?这么凌乱……真的很不好意思。」 「请你放心,完全没有问题,一切都交给我们处理。」 薰子露出满面笑容,语气坚定地回答。她看到即将整理的房间状况,斗志迅速攀升。那就开始行动吧。薰子转头看向厨房,想和搭档相互激励,没想到穿着连身工作服的丸子头女人正在把食材从纸箱中拿出来,开始准备工作了。这个女人太缺乏协调性了,薰子不悦地戴上了橡胶手套,走进了自己的工作区域。 她按照惯有的仪式,打开了房间深处的落地窗。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阳台,放了一台洗衣机。薰子挽起运动衣的袖子,和上次一样,单手拿着两个垃圾袋,用目测的方式分辨塑胶垃圾和可燃垃圾后,分别丢进两个垃圾袋。她觉得自己动作神速而精准,心情越来越好,然后把垃圾袋放在腾出来的空间,重新打量房间。散乱在房间内的东西大致可以分为衣物、纸箱和其他生活用品。她先检查了每一个纸箱,如果里面有东西就拿出来,然后把纸箱拆掉。薰子打扫的原则是各个击破,一旦决定目标,就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她专心地拆纸箱,达到一定数量后,就用纸绳绑起来。在重复相同作业的过程中,露出的榻榻米面积越来越大。很好,这种靠努力开拓人生的感觉很棒。振奋的心情让她嘴角情不自禁上扬,开始哼歌时,听到一个怯弱的声音。 「不好意思,没问题吗?真的很抱歉,家里这么乱。」 薰子可以感受到站在房间门口的千佳子坐立难安。正确地说,因为薰子占据了这个家的主要空间用来整理,所以她没有地方可去。 「没问题啊。你就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你可以坐在那边已经清干净的地方。」 「不,但是……」 这样太尴尬了。千佳子脸上的表情这么说。薰子想到,如果有人在自己家里整理,而自己坐在沙发上,的确会很尴尬,可能会说「我也一起来收拾!」。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和我一起收拾?」 「啊?」千佳子瞪大了眼睛。 「如果你愿意帮忙,我就可以利用多出来的时间做更多事,也会更有效率。我来打扫这里,可以请你去洗衣服吗?我把衣物都放在这里。」 「好——好,当然没问题。」 「但是,你会不会累?今天你难得休息,不要太累了。」 「谢谢,我没问题。」 千佳子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她抱着衣服走向阳台的洗衣机,过了一会儿走进房间时,又抱了另一堆衣服,可能是把晾在外面的干净衣服收了进来。千佳子跪坐在薰子收拾干净的空间,开始折洗好的衣服。她折得很整齐,不难察觉她的个性一丝不苟。 「……我之前在饭店上班,但在新冠疫情后遭到解雇,现在靠打工维生。不过真的很累,最近晚上回到家里,整个人就像熄火一样,身体完全不想动,结果家里就越来越乱,越来越乱。」 千佳子似乎下定了决心,用压抑的声音一口气说完后,很担心薰子会骂她,又补充说:「但这只是我在偷懒吧。」 正在折衣服的千佳子努力克制着自己。薰子看着她光滑的皮肤,发现她还很年轻,但是,她太累了,她的疲累已经到了连年轻都无法克服的程度。不仅是身体,她的心也累坏了。 「连吃完从超市买回来的便当,把空便当盒丢进垃圾袋也变得很辛苦吧。根本不可能洗碗,或是把脱下来的衣服收好。早上听到闹钟响了之后,简直需要拼上老命才能起床。」 千佳子瞪大了眼睛,就像被算命师说中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薰子也觉得太不可思议,自己竟然说出了最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污点。之前一直觉得如果要被人知道,自己宁可去死。 「我不是因为工作,而是离婚让我一蹶不振。我知道是自己做了被对方提出离婚也没话说的事,所以是自作自受。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做,连呼吸都觉得很厌烦。」 「……没错,明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明知道必须赶快想办法,却还是一直向下沉沦。」 「我也一样,从早上起床到晚上倒在床上失去意识之前,时时刻刻都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感到痛苦难耐。想要闭上眼睛睡觉却很害怕,很想要大吼大叫。」 千佳子默默点着头,低下头吸起鼻子。薰子彷佛听到她内心无声的呐喊,我真的很不安、很害怕。虽然身为比她年长的社会人士,很想对她说点什么,但脑海中浮现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逼弱小的动物吞下油腻的食物,于是只能默默地继续整理。千佳子也默默地折着洗好的衣服,折好之后,从薰子用来当临时避难所的纸箱中拿出了熨斗,开始熨烫上班穿的衬衫。她真会烫衣服。薰子这么想着,刚好和转头看过来的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害羞地笑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按照薰子的评分标准,房间已经整理到九十分的程度,让人能够躺在榻榻米上放松,也可以坐在原本被东西淹没的沙发上休息。「你好厉害!」看到千佳子高兴的样子,薰子心情更好了。我还可以继续整理,不,我想要继续整理。薰子把手伸向节奈正在工作的厨房后方的两道门中,左侧那道门的门把。右侧那道门是厕所,刚才上厕所时已经顺便打扫了。 「接下来就来打扫浴室。」 「啊!请等一下,那里——」 打开门一看,里面果然是浴室。一体成型卫浴的浴缸和洗手台连在一起,洗手台上的吸盘式篮子中,有两组漱口杯和牙刷。毛巾架下方的白色篮子应该是用来放脏衣服,整理得很干净。看来这里不需要打扫。薰子这么想着,把视线移向浴缸时大吃一惊。 一个绑着双马尾、神色紧张的少女抱着双膝,坐在小浴缸内。 「不好意思,我女儿在里面……!」 「对不起,我没有打招呼就直接开了门!」 「——烂透了。」 少女站了起来,推开薰子走出浴室。烂透了?她刚才说烂透了?而且说话的声音带着狠劲。 虽然事先就知道这次服务对象的家中有「读小学的女儿」,薰子以为是小学低年级的小孩,没想到双马尾的她已经不是小女生,从身材看来更像是初登大人的模样,单眼皮的眼睛露出的冷漠眼神有点像节奈。 「铃夏,你看家里是不是变得很干净?这是志工阿姨帮忙整理的,赶快来说声谢谢。」 母亲用讨好的声音说,铃夏完全没有看母亲一眼,走进和室后说: 「哼,真的唉,好厉害。志工不是没钱可领吗?你却还来把别人家整理得这么干净,看来你真的很闲啊。」 薰子说不出话。她也太不可爱了,明明还是小孩子,却一点都不可爱。 「为什么没钱可领还这么卖力?想要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吗?还是同情?我家很穷,住在对面的阿姨每次看到我,就叫我去儿童食堂,简直烦死了。说什么可以吃到很多有营养的食物,还说有人会辅导功课,浑身散发出『我最喜欢关心可怜孩子』的感觉,真的超恶心。我超讨厌这种人,竟然还跑到别人家里来,真是烂透了。为什么不管好自己的小孩就好?」 「你是在对我说这些话吧?虽然我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但我没有小孩。小姐,我认为你看事情时最好不要带有成见,不要认定有一定年纪的女人都有小孩。而且请你记得一件事,随便说别人有没有小孩很没有分寸。」 薰子用教训的口吻说完这句话,立刻后悔自己不该这么说。自己为什么要和小学生认真?铃夏的脸色很难看,千佳子立刻鞠躬向她道歉。 「对不起!她升上五年级后,说话变得没大没小。我会好好骂她的,真的很对不起……!」 「你们两个人不要鞠躬来鞠躬去的。如果有空,可以把这个做成饭团吗?」 节奈大步走进和室,手上拿着平底锅,用报纸铺在薰子打扫干净的榻榻米上,把平底锅放在上面。 平底锅内是满满的炒饭。金色的米粒之间是绿色、黑色和茶色的小碎粒,酱油的焦味太香了,薰子才刚吃过午餐,又忍不住吞起口水。 「这是鸡胸肉、油菜、鸡蛋和木耳炒饭,我没有炒得很干,所以应该很容易做成饭团。做好的饭团用这里的保鲜膜包起来,等一下要冷冻,一定要包紧。」 节奈把保鲜膜的细长纸盒放在平底锅前,把塑胶手套交给千佳子和薰子,最后「喏」了一声,把左右两个塑胶手套塞到铃夏手上。 「啊?我也要吗?」 「既然你已经读五年级了,应该会做饭团吧。」 「……学校又没教,而且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想要什么好处?比方说,你想要什么?」 铃夏似乎没想到节奈会一脸认真地反问,一时说不出话。 「布丁。不是外面买的,是手工做的布丁。」 她瞪着节奈,好像在下战帖。「铃夏!不可以说这种话!」千佳子斥责她,铃夏冷笑着说:「如果你不会做就算了。」 三个不同世代的女人围着平底锅,默默地把炒饭做成饭团,然后用保鲜膜包起来。薰子以为饭团都是三角形,没想到千佳子做的是圆形,让她感受到家庭文化的差异。铃夏的第一个饭团就碰了壁,捏出了既不是圆形,也不是三角形的扭曲形状,她拼命想要修补,结果太用力,饭粒都散开了。 「铃夏,你不需要这么用力。像这样,用右手大拇指的下方,按住饭团肚子的位置——」 「你好烦,不要管我。」 「不是已经告诉你太用力了吗?左手只要轻轻托着——」 「烦唉!大婶你闭嘴啦!」 虽然明知道是小孩子在闹情绪,但被说是「大婶」,还是忍不住火冒三丈。千佳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向薰子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薰子努力表现出大人的态度,笑着对千佳子说:「你女儿很有活力,这样很好啊。」 铃夏明显很不耐烦,用低沉的声音埋怨说: 「摄取营养有什么意义?整天在说气候异常,又有什么少子高龄化,物价一直涨,电费也涨不停。我家这么穷,根本就没有未来,完全无法期待会有任何好事发生。既然这样,活着也没有意义啊。」 薰子受到很大的冲击。可爱的婴儿长到小学五年级,就会变成这么讨人厌的动物吗?这个孩子不行,即使把她绑架回家,自己也没办法和她好好相处。 「铃夏,对不起,都是妈妈不争气,所以让你受苦了。」 千佳子说话的声音颤抖,薰子忍不住用力握紧了炒饭饭团。 「根本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很努力了吧。」 「但最后还是让女儿受苦了。我没有像样的学历和资历,丈夫死了之后,也没办法找到像样的工作。但我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全都怪我没有考虑清楚未来的事,就结婚、生孩子,我这种人根本没有资格当母亲,根本不应该生孩子。」 「等一下,你不可以说这种话。你不可以在女儿面前说这种话。」 虽然节奈事先提醒过严禁对服务对象说教,但是薰子实在无法克制。因为铃夏露出了强忍的表情,显然拼命忍住不哭。 铃夏个性别扭,一点也不可爱,但薰子仍然不想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没关系啊。」 突然传来的声音没有温度,也没有丝毫的温柔。薰子带着得到神助般的心情转头看向厨房,注视着用菜刀快速切着什么食材的厨师。没错,赶快用你一贯的态度说些什么,打破眼前令人窒息的状况。 「即使没有资格,即使未来一片黑暗,即使没有任何好事发生,反正人早晚会死,一旦死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 并不是只有薰子听到这番爆炸性的发言后说不出话,千佳子也一样。薰子代替大吃一惊的年轻母亲强烈抗议。 「喂!你怎么可以在小孩子面前说这种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话!」 「但是她说的没错啊。地球暖化只会持续恶化,根本不可能改善,日本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财政危机国家,电费和物价持续攀升,消费税也迟早会上升,少子高龄化也会更加迅速,未来真的相当黑暗啊。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就了解这些事很厉害喔,他们必须在比我们现在更恶劣的世界生存,即使隐瞒也没有用,因为这就是事实。」 节奈用厨房纸巾擦着手,走到薰子和其他人面前,在铃夏身旁蹲了下来。 「但是,反正迟早都会结束,所以无论有钱人还是穷人,一帆风顺的人或是做什么事情都不顺的人,所有人都会死,所以没关系。」 节奈戴了塑胶手套的手抓起金色的炒饭,动作优雅地开始捏饭团,好像在示范给铃夏看。 「但是,我无法同意营养没有意义这句话。因为在死之前都必须活着,如果身体不健康,活着就会更加辛苦。为了能够活得轻松点,一定需要营养。而且学会做饭团,可以提升人生的战斗力。你吃吃看。」 节奈把好像用魔法捏出来的漂亮三角形饭团递到铃夏面前,铃夏犹豫之后,伸长脖子,轻轻咬了一口三角饭团最顶端的部分。 铃夏咀嚼了炒饭几秒钟后,情不自禁地小声说: 「好吃唉……」 「我会放在冰箱冷冻库内,你上学之前用微波炉加热两分钟就可以吃了。你这个年纪,早餐很重要。肚子饿的时候也可以当点心吃,因为这个饭团有蛋白质、维他命和铁质。吃完之后,你可以打家事券上的电话号码,我还会再来。」 薰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如果是春彦,现在一定会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温柔地抚摸铃夏的头。如果是自己,就会双手抓住铃夏的肩膀激励她:「你还年轻,千万不能放弃!」但是,节奈什么都没有做,淡淡地站了起来,走回厨房,继续低头做事。菜刀在砧板上切东西的声音、平底锅炒菜的声音,还有撩动食欲的刺激香气。节奈的背影很专心,很安静。 上午去冈崎家的时候也一样。她在做料理时心无旁骛、清澈澄明,好像对吃饭这件事深信不疑。 四十分钟后,节奈叫她们过去。正在休息的薰子、千佳子和铃夏一起走去厨房。 「这几道是蔬菜汤、青椒炒竹轮、韩式芝麻拌花椰菜。这些是肉类,茄子绞肉咖喱,芥末风味烤鸡腿肉,无论配饭或是配面包都很好吃,可以搭配你们喜欢的主食,这个味噌蛋也很下饭。我会把汤、咖喱和炒饭饭团放在冷冻库,吃的时候用微波炉加热一下。」 薰子和千佳子看着满满的保鲜盒,惊讶地嚷着「不会吧?你做了这么多菜?」、「你动作也太快了」,但是小野寺节奈当然不是只有这点本事。「还有这个。」她说着打开冰箱,拿出了看起来像是千佳子和铃夏平时使用的、两个不同颜色的猫咪图案马克杯。 「这就是你刚才点的。」 铃夏瞪大了眼睛,简直就像猫看到有人在放烟火。她凝视着两个马克杯中鸡蛋色的布丁。 「为什么?怎么会有这个?」 「我做的。把鸡蛋打散后,再把加了砂糖的牛奶倒进蛋汁。焦糖酱的话,只要把砂糖放在小锅子内煮——」 「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你是怎么做到的?」 薰子完全了解她一直重复相同问题的心情。节奈在两个小时内已经做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料理,到底是什么时候做了布丁? 「你好像把这件事想得很困难,但其实只要把加了牛奶和砂糖的蛋汁蒸十分钟左右就完成了。刚才用平底锅汆烫绿花椰之后,我就把马克杯放进热水中,盖上盖子蒸了一下。至于焦糖酱,你提出要求之后,我马上就做了。」 面对一脸茫然地探头看着杯子的少女,节奈用冷淡的声音问: 「你喜欢吃布丁?」 铃夏用力点了点头。 「我超爱吃布丁。」 「我也很喜欢,饭团和布丁是我的最爱。」 薰子很惊讶,因为节奈露出了淡淡的,但是很柔和的笑容。 节奈把刚才交给铃夏的马克杯拿了回来,放回了冰箱。 「因为还不够冰,所以还要在冰箱里多放一段时间。差不多两个小时后,你就可以和妈妈一起吃点心了。如果你想知道做法,下次见面时再告诉你。」 节奈关上了冰箱门,注视着铃夏说: 「未来也许很灰暗,但除非发生惊天动地的事,至少鸡蛋、牛奶和砂糖不会从这个世界消失。你随时可以为自己和妈妈做布丁。」 少女前一刻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厌倦,此刻静静地注视着节奈。薰子发现她清澈的双眼渐渐泛起了泪光。 薰子无法了解其中的缘由,但猜想节奈制作的料理中、她的话里,有少女拼命想要寻求的东西。 薰子和节奈离开时,千佳子送她们到门口,深深鞠躬说了「谢谢」。 站在母亲身后的铃夏也面无表情地说了声「谢啰」。 虽然薰子以「我可以自己搭电车回家」婉拒,但是节奈表示「斗季姊有交代」,坚持开着小货车送她到家门口。 「到啰。」 薰子似乎因为累得很舒服,不小心睡着了。睁开眼睛时,发现介于朝阳和暮色之间的蜜糖色阳光照在熟悉的公寓停车场,看起来就像是泛黄的老照片。 「那个……今天很开心。虽然说开心可能有点失礼,但是能够对别人有所贡献,真的是一件开心的事。」 「因为我们公司永远都缺人手,你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那个……如果我说之后也想继续帮忙,不知道有没有可能呢?」 节奈瞪大了眼睛,很难得地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当然竭诚欢迎。斗季姊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为你献上欢天喜地舞。」 薰子想要见识一下。 「志工活动是每周六吧?每次都和今天一样,是和你一起搭档吗?」 「对,基本上。除非是卡芙涅的熟客,否则不会一个人去服务对象家中。因为毕竟是去别人家里,无法保证客人说家里有东西被偷之类的纠纷,而且有时候也会在服务期间,发生性骚扰或职权骚扰之类的情况,所以去新客人家中时都是两人一组,使用家事券时也一样。我和你都有可能会去支援其他人,但基本上应该都是我们搭档。如果你希望找别人,可以告诉斗季姊,请她帮忙换人。」 「我哪有这么说?」 薰子忍不住加强了语气,节奈面无表情地说: 「这样啊。总之,今天辛苦了。之后的事,我会再和你联络。」 「好,谢谢你。」 薰子伸手握住车门的门把,但是她舍不得下车,于是把手放回了腿上。 「那个——春彦也像这样,和你一起去了不同服务对象家里吗?」 「是啊。」节奈注视着挡风玻璃,简单扼要地回答,「去年六月才开始推出家事券,他从那时候开始,每次都和我一起去。」 「在服务结束后,和你一起回家的路上,他有没有露出笑容?」 节奈沉默片刻后,再次简短地回答:「有啊。」 ——果然不是那样。 一个画面浮上薰子心头。在斗季子给她看的影片中,身穿运动衣的春彦面带笑容地说「薰子,没错喔」。我知道,因为我是他的姊姊。 「上次我情绪太激动,怀疑他可能是自己走上绝路,但我想这种想法错了。他心底很善良,很喜欢帮助别人。他在服务结束后应该很开心,就和我现在一样。我认为他认识了你和常盘老板后,很享受自己的人生。所以一定不是我原本想的那样,他没有理由自杀,他知道有人会为他的死难过,不可能自杀——」 咕噜。巨大的声音打断了薰子的话。薰子摸着自己的肚子,低下了头。 「……中午去吃的那家餐厅,餐点的分量不是很少吗?今天做了很多体力活,而且又看到你做了那些好吃的菜。」 「对不起,我的料理害你的肚子咕咕叫。」 「你不用道歉没关系。」 「那要不要我负责?」 「啊?」薰子问,节奈把丸子头上掉下来的头发夹到耳后。 「明明没有薪水,你还愿意用宝贵的假日帮忙我们公司的活动,而且我也想看一下寄放在你家里的龙舌兰长得好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当然没问题。」 「你的冰箱里有什么?」 「我昨天去买了菜,应该有很多食材。」 「是吗?你有没有想吃日式、西式、中式,或是肉还是鱼之类的要求?」 薰子想起了她今天在两个不同家庭下厨的身影。她以惊人的速度剖鱼的动作、试味道时觉得做出想像中的味道而微微眯起眼睛的神情,还有深信饮食力量的认真表情。 薰子就像水从杯子中溢出来般脱口对她说: 「我想吃你以前为春彦做的料理。」 节奈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薰子觉得她那双深茶色的眼眸似乎动了一下,但也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那得先看你冰箱里有什么东西。」 那天她做了加入大量茄子、辣得让人尖叫的极辣茄汁通心粉,和甜得喉咙都快烧起来的土耳其蜂蜜千层酥。 ──────────────────────── Chapter3 1 刚好是四月正中间那一天的星期六。这次上午要去一个居家照顾母亲的女性家中服务,下午要去有一对双胞胎的家。 「你们有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和不能吃的食物吗?只要提出要求,我会尽可能在服务时间内完成。」 「什么都吃。我和我妈妈都没有食物过敏的问题,至于要求,现在也一时想不到……啊,我很想吃甜到脑浆都融化的甜食,但其实只要你们帮忙稍微打扫和准备一些吃的,我就超感激了。」委托人八木可能比薰子稍微年长几岁,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但是很庆幸她明确地说出「不好意思,你们在忙的时候,我要看偶像的现场直播」,没错,就该好好利用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充分放松。 不到一个小时,薰子就完成了一楼的走廊、客厅、浴室和厕所的打扫工作。她走去厨房,想帮忙洗碗,手上拿着牛奶纸盒和厨房剪刀的节奈转过头看着她说: 「你来得正好,这个麻烦你一下。你把烘焙纸铺在这个牛奶纸盒中,尽可能不要有任何缝隙,也不要有任何绉褶。」 「啊?要做什么?」 「你看过磅蛋糕的模具吗?你就想像是那种感觉。」 节奈把板状巧克力弄碎后放进料理碗,她交给薰子的牛奶纸盒已经割掉了纵长的那一面,饮用口的那一面割开后折了起来,变成了磅蛋糕模具的形状。原来如此,看来她想做蛋糕之类的东西,只不过这里没有模具,所以她就用牛奶纸盒临时做了一个。很厉害嘛。薰子拿着纸盒蛋糕模具左看右看,仔细观察,然后拿出烘焙纸,调整尺寸后,铺在牛奶纸盒内侧。 「完成了。」 「……太棒了。没想到不用我说明,你就可以完成得这么出色。」 「我之前不是就说了吗?其实我很能干。」 「根本是你那让人窒息的一丝不苟性格的结晶。」 「不要说我让人窒息!」 「我这是在称赞你,对你赞不绝口。」 节奈用小火加热放在小锅子内的巧克力、奶油和牛奶,然后加入蛋液和砂糖,继续充分搅拌,倒进了牛奶盒蛋糕模具后,放进预热好的烤箱。她按下开始键后,立刻拿起菜刀开始切洋葱、胡萝卜、马铃薯、绿花椰、鸿喜菇和鸡腿肉。她的动作还是俐落得神乎其技,薰子洗着她用完的烹饪器具,不由得看得出了神。 节奈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了六道菜。加了满满蔬菜、鸡肉和玉米的奶油炖菜、两块炸得酥脆的厚切猪排、鲭鱼罐头和豆腐做的软汉堡排,还有使用大量根茎类的筑前煮、用柴鱼片和酱油调味的和风南瓜与地瓜沙拉,最后是上次也曾经做过的味噌蛋,配刚煮好的热腾腾白饭应该很好吃。 刚才的牛奶纸盒则是惊喜。 「只是还来不及冷却。」 节奈从烤箱的蛋糕模具中拿出来的,竟然是巧克力磅蛋糕。没错,就是八木想吃的、甜得让脑浆都融化的甜食。 「巧克力磅蛋糕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吗?」 「要看制作方法。我把四片板状巧克力加热融化后,用了大量奶油和牛奶代替鲜奶油,然后再加入蛋液和砂糖,就放进烤箱去烤,所以很简单。只不过这是热量超标的恶魔食物喔。」 「人类为了生存,有时候需要把灵魂卖给恶魔嘛。」 「我们难得意见一致呢。」 收拾完毕,薰子准备去叫八木时,八木说着「好香啊……」,从楼上走了下来。她看了薰子打扫的客厅、浴室和厕所后喜出望外,看到节奈特制的常备菜,感动得「唔哇」惊叫起来。 「好厉害……我一直想吃炸猪排,但是想到炸完猪排后要处理油的问题,就懒得自己炸了。而且我妈妈已经无法吃厚切的肉,只买自己的份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在超市看到时也都不会买。」 「太好了。我会放进冷冻库,想吃的时候不用退冰,直接放进加热到两百度的烤箱内加热就好。面衣变得酥脆后,为了避免烤焦,要盖上铝箔纸,继续烤七、八分钟,就可以把里面也烤热。」 「啊,味噌蛋!我超喜欢吃,我妈以前常做。咦?你是青森人吗?」 「不,我在八王子出生、长大。这个还很烫,稍微冷却后放进冰箱,凝固后再吃。」 节奈拿出从速成蛋糕模具中脱模的巧克力磅蛋糕,八木热泪盈眶,注视着蛋糕说不出话。 「我不知道已经多久没吃到手作蛋糕了……谢谢。不好意思,这真的不用付费吗?」 「很荣幸能帮助到你。如果日后想要找家事服务,欢迎考虑卡芙涅。」 「薰子,你一副自己是卡芙涅员工的态度,但你是国家公务员,不要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八木送她们到玄关,笑着对她们说:「谢谢你们!」这声感谢,让薰子感到全身暖洋洋,好像泡了热水澡。她也深深鞠了一躬,但节奈已经快步走向小货车。 她们在附近的咖啡厅吃了午餐,又前往下一个服务地点。薰子坐在副驾驶座上摸着自己的胃。原本以为自己没问题,没想到渐渐接近下午的服务地点,胃就越来越不舒服。 「对了,」就在这时,节奈开了口,「我刚才接到联络,斗季姊下午要临时加入我们。」 「常盘老板吗?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这次的委托人是一位要独自照顾刚出生不久双胞胎的妈妈,斗季姊得知这件事之后就坐立难安了。」 「啊。」薰子轻声嘀咕。斗季子是女中豪杰,之前和男人私奔,生了一对双胞胎,但是那个男人逃走了,她独自养育两个孩子长大。 她们来到一栋适合小家庭居住的公寓,和薰子住的房子很像。把小货车停在停车场后走到公寓门口,看到系着深蓝色围裙、头发用发圈绑起来的斗季子站在那里。 「小节和野宫,不好意思,来当你们这对好搭档的电灯泡。这次是卡芙涅多年的老主顾把家事券赠送给委托人,在听委托人说明情况时,掀开了我的旧伤,我忍不住有点担心。」 「不,你的加入,是我们的强力后援。」 薰子的这句话发自内心。 下午的委托人姓小笠原,和斗季子一样,身材都很娇小。虽然才二十多岁,但是黑眼圈很深,薰子也可以看出她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 「你好,我们是家事服务公司卡芙涅,今天请多指教。」 斗季子自我介绍的声音平静而温柔,让人心情放松。小笠原打开玄关的门时,脸上的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硬,但当斗季子对她露出笑容,她的表情也放松了。 跟着小笠原走进客厅的瞬间,薰子立刻想起了「战场」这两个字。 本来应该让人坐在上面休息的沙发和茶几都移到了墙壁旁,现在放着婴儿床。窗帘拉起的昏暗房间乱得让人吃惊,但是看到丢在婴儿床旁的营养果冻空包装时,内心就更难过了。这就是她的三餐吗? 「好可爱喔,看起来像精灵。」 斗季子看着中间隔开的双胞胎用婴儿床,温柔地小声说道。薰子也从斗季子身后探头张望,发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婴儿比想像中更大,手脚都肥嫩嫩,脸也圆嘟嘟,眼睛、嘴巴和鼻子都很小,但是都很好看——薰子无法继续看下去,于是低下了头。 「是姊姊和弟弟,对吗?那天听你说,已经满三个月了。」 「是啊……刚才他们奇迹似的一起睡着了。」 年轻的母亲用沙哑的声音说,斗季子似乎感同身受,带着关爱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出示了手机。手机萤幕上有一张像奖状的照片,上面写着「幼儿园教师证书」。 「我有幼儿园教师的证照,如果你不排斥,我可以帮忙你照顾孩子。你要不要去隔壁房间休息一个小时?你可以睡一下,也可以放空,或是看自己喜欢的影片。如果有任何状况,我会立刻叫你。」 「我可以去稍微睡一下吗?」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用几乎快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薰子负责整理房间,斗季子一边协助薰子,一边照顾两个婴儿。双胞胎同时哭闹时,薰子被他们彷佛是竭尽生命哭泣的声音吓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小笠原走了进来。长期的疲劳仍然残留在她的黑眼圈和气色不佳的脸上,但她的双眼变得很有精神,和一个小时前完全不一样。 「我老公一开始很配合,也会帮忙一起照顾,但是两个婴儿还是……他们两个晚上会轮流醒来哭闹,即使想要同时喂奶,也迟迟搞不定,结果反而耗费了更长时间。这种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后,他突然说『我不行了』,从此完全不再帮忙。他说一直睡眠不足,他根本无法工作,这样下去,我们全家都会一起完蛋。我目前没有在上班,所以由我负责照顾孩子。他这么一说,我就完全无法反驳了。」 最近丈夫每天都深夜才回家,一踏进家门就说「累死了」,完全不帮忙。我无法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甚至没办法好好上厕所。正在打扫的薰子听到她哭着说「最近忍不住会想,早知道不应该生这两个孩子,然后就开始厌恶自己」时,不禁用力握紧了手持式无线吸尘器的握把。 斗季子轻轻抚摸着小笠原的后背。 「冒昧请问一下,你的父母和婆家没办法帮忙吗?」 「婆家和我娘家都很远,而且我的公婆不太喜欢我,没办法找他们帮忙……我在这附近也没有朋友或是熟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了。」 卡芙涅的老主顾笹沼送了这张家事券给她。笹沼是她在怀孕前任职的那家公司的前辈,也是她目前唯一的朋友。 「不好意思,那就让我打一下广告。」 斗季子语气坚定地说:「本公司有多位像我一样,有幼儿园教师证照,或是保姆证照的家事服务员,你是否愿意考虑请我们来帮忙?即使只有每周一次,也可以让你喘息一下。如果你不放心把孩子交给别人,可以考虑雇用我们来帮忙做家事。本公司有很多能干的家事服务员,也有各种不同的价格方案,一定能够对你有帮助。」 斗季子握住了她的手。 「如果你排斥民间的家事服务,八王子市政府推出了扶助方案,孩子在满一岁之前,都可以申请居家照顾员。虽然无法直接协助照顾婴儿,但可以帮忙打扫、洗衣服、采买和简单的煮食。因为是政府的扶助方案,价格也压得很低,三个小时只要一千五百圆,也可以陪同去健诊。这两个孩子差不多该接受满三个月的健诊了吧?」 「对,不久之前接到了通知……但我一个人真的没办法,如果可以请人陪同,那就太好了……」 她一脸憔悴地叹着气说: 「只不过我老公听到这种事可能会皱眉头,一方面是因为钱的关系,再加上他认为请别人来帮忙家里的事很丢脸。」 「小笠原太太,照顾两个孩子长大并不是下个月或是下下个月就会结束的事,未来会一直、一直持续下去。保护你的身心状况,就是保护两个孩子。我知道这需要勇气,希望你能够抱着上战场的心情,和你丈夫谈一谈。况且你丈夫并不是敌人,而是在日常生活这个战场上和你一起奋战的战友。为了让你的丈夫想起这件事,你可以坦诚地把目前的心情和你的希望告诉他。既然他一开始曾经努力和你一起照顾孩子,代表他也想要当一个好爸爸,只不过现在可能处于失去自信的状态。即使是大人,即使是父母也可能感到害怕,也可能会畏缩,最后临阵脱逃。大家都一样。总之,无论选择用什么方式,都要和他好好谈一谈。如果你感到不安,只要打一通电话给我,我可以陪你聊天。这次送你家事券的笹沼女士也很关心你,我相信她一定愿意帮你。我相信你一定很不安,但是你不需要独自面对所有的不安。」 小笠原捂着脸,不停地点着头。 「今天我老公回家,我就试着和他谈一谈,我会好好和他沟通的。」 节奈看到她们的谈话告一段落后,拿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漂亮花卉图案的盘子上,放了五彩缤纷的三明治。 年轻的母亲大吃一惊,厉害的厨师露出不带一丝亲切的表情说: 「刚做好的三明治最好吃,请你现在马上吃。我还会多做一些放在冰箱里,能吃就尽量吃。」 小笠原犹豫了一下,拿起一块三角形的三明治,轻轻咬了一口。 「……太好吃了。我超喜欢花生酱。」 她又拿起一块四方形三明治。「是鲔鱼美乃滋。」她露出像少女般的笑容后,整张脸皱成一团哭了起来。 「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别人做的食物了,好吃得我无法形容。谢谢你,真的万分感谢。」 四点半左右,稍微超过了家事券的服务时间,她们才离开小笠原家。在公寓前和斗季子挥手道别后,坐上了小货车。今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因为小货车车速的关系,打在挡风玻璃上的水滴像流星般散向后方。 「你还好吗?」 「啊?」薰子惊讶地转头看向驾驶座,节奈把小货车静静地停在红灯前。 「我在想,是不是有小婴儿的家庭会让你感到不舒服?之前在咖啡厅见面那一次,隔壁桌的小孩子哭闹时,你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我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 「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薰子对两件事感到惊讶。第一件事,自己那时情绪失控的声音把婴儿吓哭了,原本以为当时的表情一定很丑陋,没想到在她眼中是这样。另一件事,就是发现她竟然能够察觉别人这种细微的表情变化,而且一直记在心里。 「我啊,每次看到婴儿,都会思考该怎么把那个孩子掳走。」 「啊?」 「比方说,看到女人推着婴儿车时,就可以说『哇,好可爱的小宝宝,简直就像天使』,和她一起走到斑马线,在等红灯的时候,趁对方不备,把婴儿车抢走,拔腿就跑。我以前参加过田径社,跑步的速度很快。除此之外,我还考虑过超市的版本。我可以对用背带抱着小婴儿的女人说,你屁股后面沾到血了,是不是受了伤?应该没有人有办法快速确认自己的屁股吧?看到年轻妈妈焦急的样子,我再对她说『我陪你去厕所,然后帮你看小孩』。只要对方把小孩交到我手上,我就稳操胜券,我会拔腿就跑。」 节奈一脸傻眼的表情斜眼看了过来。 「比我想像中更栩栩如生,你应该没有实际去做吧?」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是为国民服务的公务员,那些都只是幻想而已。只是想像一下我把小婴儿带回家,和公隆一起把孩子养育长大。孩子会叫我妈妈,然后去托儿所,读小学,再变成国中生、高中生。」 薰子从去年一月开始幻想这些事。 三十七岁时,她去了专门治疗不孕的诊所接受体外受精。第一步要做取卵手术。用荷尔蒙剂刺激卵巢,促进卵泡成长、成熟后,用针刺破卵泡,将卵子吸出。将卵子和伴侣的精子一起放在培养皿中进行自然体外受精,或是采用直接将精子注射进入卵子的显微受精方式。受精卵经过多次细胞分裂后变成囊胚,也就是可以着床的状态后,再移植到子宫。 薰子清楚记得在四年不孕治疗期间进行的六次取卵手术中,取出了几个成熟的卵子,其中又有几个和公隆的精子受精后发育成囊胚。即使最后无法成为婴儿,但是在培养液中成长的期间,都算是自己的孩子。在接受不孕治疗之后她才知道,生命并不是在母亲生下的那一刻诞生,而是在还没有被视为人的微小存在时,就已经诞生了。 她的第一次移植充满不安和期待,躺在手术台上张开双腿,闭上眼睛祈祷。来吧,来吧,我一定会真心爱你,让你幸福。 但是,第一个囊胚无法着床,下一个和再下一个也没有成功。休息一段时间调养身体后,她又重新服用荷尔蒙,再次取卵。公隆陪她一同前往,用他的精子受精,由胚胎培养师培育受精卵。如果幸运地培养出状态理想的囊胚,就可以再移植。当知道无法取出品质理想的卵子,所有的受精卵都停止成长时,她彻底崩溃,哭倒在公隆怀里。为什么那么多女人都可以怀孕,只有我不行?难道是我的身体有什么缺陷吗?是因为我年纪太大了吗?到底还要努力多久才会有孩子?告诉我,只要告诉我,我一定可以完成。 有时候放弃比持续努力更加困难。虽然薰子深受打击,但仍然持续治疗。并不是因为意志坚强,而是害怕一旦放弃,就等于是自己的决定,断绝了生儿育女的可能性。 每次发现耗费庞大的时间、金钱和心力累积的一切都白忙一场时,她就会大受打击。公隆对她说,你可以休息,也可以放弃,但是她害怕一旦停下脚步,自己身为女人的功能就会过期,所以一次次走进诊所。在支离破碎的精神状态下,她满脑子都想着要怀孕,只不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为发自内心渴望孩子,还是希望赶快摆脱这种看不到尽头的痛苦。 在三十九岁那一年的十一月底,第一次判定怀孕了。 因为再怎么努力,都没有任何结果的日子实在太长了,当诊所的人对她说「恭喜」时,她也无法立刻感到喜悦。还不能大意,还不能放心,以自己的年龄,很有可能会流产。她这么告诉自己,每周都去诊所。在第五周超音波检查时看到了胎囊,第六周出现很像是孕吐的身体不适阶段时,确认到了胎儿的心跳。当医生给她看那小小的心脏在黑白萤幕中跳动的样子,她忍不住泪流不止。她迫不及待地把诊所给她的超音波照片传给了还在上班的公隆,公隆在午休时间打电话对她说:「太厉害了,还这么小,就已经有心跳了。」薰子拼命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没错,我和他的孩子,就活在我的子宫里。挂上电话后,她看着天空飘落像羽毛般的雪,轻轻摸着肚子。这个孩子是上帝给我们的圣诞礼物,我要好好珍惜,我会用一生爱这个孩子。 隔周的产检时,医生说「虽然胎儿成长的速度有点缓慢,但有确实在慢慢长大」,没想到再隔了一周的产检上却被告知「无法确认心跳」。薰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医生说是稽留流产,胎芽——甚至还不是胎儿——的发育停止了。这并不是父母某一方有什么问题,或是母亲做了什么影响胎儿的事,无法预防和治疗,只能说是命运。医生用关怀的语气向她说明时,她完全无法说话。因为小宝宝和保护小宝宝的东西仍然留在子宫内,所以必须决定要等待自然排出,还是用手术的方式拿出。但是在决定这件事之前,三天后要再来做一次检查,最好请丈夫陪同。听完医生的说明,她茫然地走出诊所。 因为还没有进入稳定期,所以除了公隆以外,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怀孕的事。也许这次没有确认到心跳是出了什么差错,下次检查时,我们的孩子是否就会恢复心跳?她花了好几个小时在网路上搜寻,的确找到了曾经有人被诊断为流产,之后又发现胎儿有了心跳。现在还无法下定论,也许孩子还活着。这种抓着最后一线希望的期待没有消失,所以她迟迟无法告诉公隆这件事。当她和公隆一起在水槽前洗晚餐的碗盘时,公隆问她:「你的脸色很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才终于把诊所医生对她说的话告诉了公隆。公隆默默握住了她的手,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再次检查后,医生正式诊断是稽留流产。新年过后,她就在公隆的陪同下,去了市内的综合医院接受了手术。那天乌云密布,天寒地冻,身心都冻僵了。 「要不要找地方休息一下?」 听到冷冷的问话声,薰子猛然回过了神。刚才停在红灯前的小货车行驶在双线道的马路上。节奈脸朝着正前方,斜眼看着她问: 「薰子,上次服务结束后,你肚子饿得咕咕叫,今天要不要吃什么?」 啊啊,原来她是用这种方式关心别人。 「你不必担心,我没事,而且我不值得你担心。」 薰子扬起单侧嘴角说: 「刚才看到小笠原家,就知道她有多辛苦。看到她流着泪,吃你为她做的三明治,就知道她已经过度努力,到了身心都濒临崩溃的边缘。即使这样,我仍然忍不住想,至少她生下了孩子,而且还一次生了两个,吃这点苦是理所当然的,能让常盘老板对她那么体贴,真是太有心机了。既然她说早知道不应该生孩子,那就把孩子给我啊。虽然道理我都懂,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我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你不必在意我——谢谢你。」 她知道节奈在关心她,所以能够真心诚意地道谢。 节奈默不作声地开着车。突然,她打了方向灯,变换了车道,在十字路口右转。 「咦?你要去哪里?我家要往左转——」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薰子凝视着节奈完全没有笑容的侧脸。 「……我不是说了吗?你不必在意我。」 「你不想吃春彦喜欢的料理吗?」 薰子说不出话。老实说,她很想吃。 节奈瞥了她一眼,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说: 「就这么决定了。」 节奈大胆地操作方向盘,把车子开进了大型超市的停车场。比起平时都去住家附近超市的薰子,节奈知道很多家不同的超市。因为是星期六傍晚,宽敞的停车场内有许多车子进进出出,薰子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当然是由你出钱啰。」 「没问题啊,不管是黑毛和牛还是鹅肝,想买什么、买多少都没问题。」 「既然金主开了金口,那我就不客气了。」 节奈接连放进购物篮的都是肉、肉、肉。四支带骨鸡腿肉,还有大量牛里肌薄片和边角肉。她走去卖场的其他区域,把马铃薯、南瓜、芦笋、胡萝卜和莴苣等蔬菜都豪迈地放进篮子。 「还要买这个。」 这家超市内有面包店,透明的柜子中陈列着刚出炉的咸面包和甜面包。节奈伸手指着夹了满满的鲜奶油、外面裹着巧克力酱的丹麦酥皮甜面包说:「这个。」节奈买了两个这种一看就很甜的面包,一走出超市,就把其中一个递到薰子面前说:「给你。」 「不是要用来制作料理吗?」 「怎么可能?是下厨前先垫一下肚子。」 节奈走在停车场内,张大嘴巴咬着有满满鲜奶油和巧克力的面包。薰子从来不曾边走边吃,也不曾在别人面前把嘴巴张得这么大吃东西。父母从小严格管教她的行为举止,春彦也一样,但是此刻看到节奈完全不顾礼仪,在路上直接吃甜面包,而且还伸出红色的舌头,舔着沾到手上的鲜奶油时,下腹部不由得缩紧。她感到体温上升,心跳加速。咦?这是怎么回事?不知所措的同时,她还是大口咬着甜面包。夹在酥脆丹麦面包中的大量鲜奶油带着牛奶的香气,和巧克力一起在舌尖上融化,巧克力上脆片喀滋喀滋的口感也很享受。但是,最重要的就是甜。甜得让大脑都快融化了,大脑猛烈分泌出快乐物质。 「这根本是恶魔食物。」 「别担心,反正今天已经把灵魂卖给恶魔好几次了,多吃一个面包也不会怎么样。」 到家之后,她们先仔细洗了手。节奈把环保袋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拿出大锅子开始烧水。 「动画中不是经常有海盗大口啃硕大的带骨肉块吗?他曾经提出要求,说想吃那种肉。」 节奈拿出大型料理碗,接连把软管装的大蒜泥、生姜和酱油等调味料放进料理碗,再把里肌肉片和边角肉也一起放进去揉捏入味。她的动作一如往常的俐落,然后把腌了大量牛肉的料理碗放到一旁。接着出现在砧板上的是带骨鸡腿肉,节奈将切除了多余脂肪的鸡腿肉从关节处切断,抹上盐和胡椒。她手势嫺熟得像当红的美容师,甚至带着几分妩媚。 节奈从调味完成的鸡腿肉中,拿出四支棒棒腿放进塑胶袋。锅子内的水和热一点的洗澡水差不多温度,她把装了鸡腿肉并充分排出空气的塑胶袋放进了热水中。 「要用热水加热吗?」 「不算是加热,而是慢煮让肉的中心变熟。因为如果肉太厚,烘烤时骨头周围可能会半生不熟。」 原来如此。果然是行家,做事很仔细。薰子在感到钦佩时,发现节奈打开冰箱中层的门拿奶油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收纳架。 「我现在已经不喝了。自从某人把我的烧酎调酒全都丢掉之后,我一次都没喝过。」 虽然现在有时候仍然会想喝,尤其是心情沮丧,或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需要自己的日子,下班后去超市看到五颜六色罐子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伸出手。但是,每次想起洗干净的空罐排放在水槽中的景象,就很自然地把手缩了回来。 气势逼人的厨师瞪大了眼睛。 「竟然有人做这种事?太惊讶了。」 「哎呀,那你要不要去洗手台?马上就可以看到她。」 鸡腿肉在热水中慢煮了十分钟左右,节奈把烤箱的温度设定在一百二十度,开始预热。她把平底锅放在瓦斯炉上,然后把四支在热水中慢煮过后表面变成淡淡白色的棒棒腿排放在平底锅内,盖上锅盖用小火煎,同时指着砧板上的鸡腿肉说: 「我想把这些肉做成美式炸鸡,可以吗?你吃油炸物会不会不好消化?」 「你很理所当然把我当老人嘛。可别小看我,炸鸡根本不是问题,炸多少,吃多少。」 节奈不时把平底锅中的鸡肉翻面,擦干锅盖内侧的水滴。煎鸡腿肉的同时,她把牛奶、鸡蛋、大蒜、番茄酱、伍斯特酱、咖喱粉和蜂蜜等各种调味料都加进了料理碗,简直就像要调制魔药,然后把砧板上的鸡腿放进去腌入味。完成之后,她撕下一大张保鲜膜,把刚才腌好的牛里肌薄片仔细铺好,把边角肉均匀地铺在上面,最后再各放了两支煎成金黄色的棒棒腿,让棒棒腿的骨头露在牛肉的两侧,像卷寿司一样卷了起来。 薰子伸长脖子在一旁看着,无法克制内心的兴奋。节奈逐渐完成的,的确就是在动画或是漫画中经常看到的巨大带骨肉块。在她还是国中生的时候,一个星期五晚上,她在电视播放的动画影片中,看到海盗大口吃这种肉。看起来特别好吃,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猛吞口水。坐在薰子腿上的年幼春彦也开心地踢着双脚,他当时还是幼儿,灯光映照在他一头像蚕丝般柔顺的头发上,出现了一个天使光环。 肉放进预热好的烤箱内烤了二十多分钟。节奈利用这段时间把买回来的马铃薯、南瓜、芦笋、胡萝卜都放在平底锅内蒸熟,做了温蔬菜。莴苣洗干净后沥干水分,铺在大盘子上。这时,烤箱响起了烤好的欢乐旋律。 令人瞠目的两大块巨大带骨肉块放在色彩清新的绿色莴苣上,最后抹上了以酱油为基底调制、香气逼人的油亮亮酱汁。 「要不要把刀叉拿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不直接拿在手上吃,就失去意义了。」 坐在桌子对面的节奈双手抓起巨大肉块两侧露出来的骨头,用牙齿把肉咬了下来。薰子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女人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吃肉,她看得出了神,几乎忘了呼吸。当她看到节奈用无名指的指尖擦着沾到酱汁和油脂的嘴唇,然后伸出舌头舔手指时,心脏用力跳动。这种冲击传入了身体深处,她感到下腹部又一阵发热。她对至今为止,靠努力和秩序控管的人生中,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产生了混乱,但双眼无法离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一轮、大口吃肉的女人。这时,那双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你怎么了?如果不趁热吃,美味会减半喔。」 当装了巨大肉块的盘子推到薰子面前时,她才发现聚集在腹部的那股热气是什么。那是欲望,而且是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欲望。近似饥饿的感觉涌现,口水都快流了下来。她双手抓着露出的骨头,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好烫。这是她最初的感想,厚实饱满的肉很有嚼劲,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回想起把森林中猎到的猎物,直接放在火上烤熟后大快朵颐的场景,但其实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滴落的肉汁和酱汁混和在一起,嘴里全都是浓郁的美味。因为嘴里塞满了肉,根本无法说话,但节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想必节奈已经从她的表情中,感受到她想表达的意思。 看到节奈做了这道菜喜出望外,吃了之后,春彦忍不住眉开眼笑的样子,栩栩如生地浮现在薰子眼前,好像正亲眼见证这一幕,薰子忍不住感到鼻酸。好想你。她心如刀割。好想你。内心产生这种想法的同时,又张开大口吃肉。每咬一口肉,就觉得肾上腺素狂飙。「别忘了吃蔬菜。」在节奈的提醒之下,吃了一口温蔬菜。每一种蔬菜都很甜、很松软,温柔地安抚着快要失控的欲望。 「这个让人超想喝酒。」 「这种时候,只要大口吃肉就解决了。要开始炸鸡了吗?」 「呃,等一下,光是这些肉,肚子就已经……」 节奈不屑地哼了一声,走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当她走回来时,手上拿着之前为薰子做帕菲时用的酒杯。装满杯子的漂亮黄色液体咻咻地冒着气泡,表面有一层像云一样的白色泡沫。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杯啤酒。薰子感到纳闷,节奈若无其事地说: 「这可不是啤酒,我用了冰箱里的苹果汁,把蔬果箱内的苹果磨泥后加进去,然后兑了苏打水。泡沫的部分是明胶。」 「明胶?这是明胶?」 「用水泡开后,在微波炉中加热,边冰镇边打发,三两下就完成了,然后把做出来的泡沫放在苹果苏打上就大功告成。苹果有助于消化吸收,很适合肠胃已经不再年轻的你。」 「你真是动不动就要戳人,但是谢谢你。」 「我会把炸鸡炸好之后放在冷冻库,你想吃的时候解冻就好。」 「不用了,我自己炸。」 「自己炸不是很麻烦吗?」 节奈起身走向厨房。薰子隔着吧台,看着她挺直后背的背影。把油炸锅放在瓦斯炉上的声音,倒油、点火的声音。薰子突然感到胸口一紧,强忍着眼睛深处涌现的泪水。 公隆已经离开自己,春彦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必须独自面对未来的人生。她已经开始接受这件事,只是接受的速度很缓慢。幸好自己有稳定的工作,也有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一直住下去的房子,所以应该有办法活下去。 但是,她感到无尽的寂寞。 有人为自己做料理这件事,深深渗入她那颗渐渐冰冷的心,让她难以招架。 「我从来没有想要生孩子,以后应该也不会改变想法。」 节奈背对着薰子,把用调味料腌好的鸡腿肉放在料理盘上,然后撒了面粉。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我只能回答说,因为我并没有想要的念头。我不知道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好事,小孩子无法选择自己成长的环境,却要在这个持续变糟的世界背负人生好几十年,我认为这很不合理。」 薰子以为节奈的这番话在责备自己。自己并不是没有想过她说的这些,也觉得说到底,生孩子这件事只是父母的自私,但还是在不知道从哪里涌现的渴望和焦躁的驱使之下,不惜用金钱购买最先进的医疗技术,试图对抗肉体的衰老和命运,千方百计想要生孩子。自己是否有资格成为父母?自己是否能够让一个生命在这个世界诞生,并对这个生命负起所有的责任?生孩子这个行为是否正确?照理说应该充分思考之后再得出结论。但是,自己一直因为「没有时间了」、「来不及了」而停下思考,一心想着赶快用自己的子宫孕育生命。 绝口不提这种自我欺骗,反而嫉妒努力养育孩子的女人。薰子以为节奈看不起自己这样的女人。 「但是,看到你之后,我开始想,这个人相信活在这个世界是有价值的。如果你有孩子,就会为了孩子的幸福奋不顾身,你的孩子或许会觉得『很庆幸能够来到这个世界』。」 哔哔。尖锐的电子音效响起,瓦斯炉的感应器通知油已经达到了设定的温度。 「虽然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低,但至少在春彦眼中并不是这样。他经常对我说,你很诚实也很努力,会坦然面对自己的挫折,像不屈不挠的摔角选手一样重新站起来。我看到你的时候,也完全有同感。当你们的父母要我做下酒菜时,你立刻为我解围,所以我并不讨厌你。」 节奈手上拿着银色料理盘,把裹了面粉的肉放进油锅。油锅内传来水和油激烈碰撞的滋滋声,随即变成轻盈的音色。穿着连身工作服的背影好像沉入水中般越来越模糊,薰子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咬着巨大的带骨肉块。因为咬了太大口,卡在喉咙,立刻喝了酸酸甜甜的啤酒风苹果汁吞了下去,再次大口咬肉。 我有工作,有房子,也有为有朝一日迎接孩子诞生所存的存款,所以日后的生活一定不成问题。 但是,这些都无法让我心有所依。 如果没有人对我说,「你有资格留在这里」,我就无法肯定自己的人生。 她是察觉了我内心的想法?还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说了刚才那番话? 我并不讨厌你。节奈面无表情说出的这句话,让薰子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只要有这句话,至少在未来的一个月左右,无论发生任何事,都可以活下去。 2 早晨醒来时,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黑色天鹅绒珠宝盒,打量那对耳环,已经成为薰子每天的仪式。 「我的耳洞已经堵住了。」 公隆已经离开很久了,现在即使自言自语,也不再觉得丢脸。这对耳环就像是弟弟留给她的遗物,她对着耳环小声呢喃,抚着自己单薄的耳垂。 高中时,班上最有人缘的女生违反校规打了耳洞。薰子虽然几乎很少和那个同学说话,但觉得她不畏惧大人的态度很帅气,所以偷偷崇拜她,然后也跟着去打了耳洞。当时已经是二十世纪末,市面上已经有耳钉枪之类的东西,但还是高中生无法用零用钱购买的价格,所以薰子也模仿其他同学的方法。先用冰块冰耳垂,当耳垂的感觉麻痹,再用别针开洞。 虽然薰子很害怕也真的很痛,但是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耳垂上戴上了镶了小巧天然石的耳环,就有一种愉快的振奋感。在那之前,她从来不曾违反学校的规定或父母的叮咛,她并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只是感到很压抑。现在她整天都在照镜子,每次看到被头发遮住的叛逆象征,就觉得自己成为了不受任何人支配的人,为此感到骄傲。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父亲就发现了她的耳环,甩了她一巴掌,然后把耳环扯了下来。母亲也说「本来就是你不对,高中生卖弄什么风情」,完全没有袒护她。她当然知道是自己违反了规定,但是,内心的懊恼,以及比懊恼更强烈的羞耻和悲伤让她无地自容,蜷缩在自己房间哭泣。 那时候,春彦差不多五岁左右。年幼的弟弟来到姊姊身旁坐了下来,温柔地抚摸她的头。他一直陪在薰子旁边,用这种方式安慰她。 薰子想起,那时年幼的春彦也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手上的祖母绿就被泪水模糊了。她擦拭眼泪,把珠宝盒轻轻放回床头柜后坐了起来。 她走去客厅,观察放在通往阳台落地门前的龙舌兰盆栽。上一次浇水已是十天前,现在泥土都干了。她按照说明书上「泥土干了之后,要充分浇水至花盆底部渗水为止」的指示,用在百圆商店买的浇水壶浇水,直到垫在花盆底下的盘子渗出水。最近开始觉得这盆植物就像是她的家人般亲近,她抚摸着异国植物厚实的叶片,轻声对它说话。 「你为什么要送她这盆盆栽?」 虽然龙舌兰几十年才会开一次花,却是既耐热,也耐寒的植物,只要偶尔浇些水,平时不必理会也无妨。很适合和无法勤快地照顾,但想要为生活增添一点色彩的人同居。只不过薰子无法理解春彦的意图,除了遗产以外,在不是生日那天送前女友这盆盆栽,其中到底有什么意义?而且他明明知道对方的住址,却特地送到姊姊家里。 春彦,你希望我怎么做?你在想什么? 即使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但即使得不到答案,她还是无法不问。 她带着内心的疑问,换了衣服、化完妆,然后出门去上班。 星期六上午九点半,薰子和节奈在卡芙涅的办公室前会合,然后坐着她驾驶的小货车,前往上午的服务地点。 这次使用家事券的人姓中野,是一名三十岁的男性,他和两岁的儿子一起住在两房两厅的房子。脸蛋很像棉花糖的小男孩一看到身穿运动衣的阿姨,和穿着黑色连身工作服、眼神锐利的女人,立刻哇哇大哭,好像自己遭到了外星人攻击。他哭了很久,最后可能累了,在爸爸的怀里睡着了。被两岁小孩哭声的冲击力吓到的薰子调整好心情,打开了客厅的窗户,首先捡起丢在地上的衣服,然后分类折好。节奈走去客厅旁的厨房,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切食材、做料理。 中野把儿子抱去隔壁房间睡觉后走了回来,手足无措地坐在沙发上,慢慢说起话来,好像一直渴望向别人倾诉。 「我对公司同事和朋友说,我太太身体不舒服,所以回娘家休养,但其实她是突然离家出走。我去公司上班时,她把儿子送去我老家,然后就消失了。起初我还以为她可能发生了意外,或是被卷入什么刑事案件,为她担心不已,后来接到她朋友的联络,说我太太住在那个朋友家,叫我不要担心,但是她不想见到我,要我暂时不要去找她。——我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做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即使我很想问她,她也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讯息,所以我至今仍然感到很莫名其妙。」 薰子在听中野说话时,不知不觉停下了手。和我一样。在公隆突然提出离婚之前,自己也完全没有发现公隆的想法。等到发现时,自己在对方眼中,已经变成毫无价值的存在,甚至连修复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现在才会除了上班,还要自己做家事,独自照顾孩子啊。你儿子还这么小,你一定很辛苦。」 「是啊……老实说,我已经累坏了,所以公司的前辈向我推荐了家事服务。只不过我觉得找人来做家事很丢脸,于是他就送了我家事券,要我体验看看。」 「是啊,大家都会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就可以搞定家事,雇用家事服务员是有钱人才会做的事。但是我认为花钱请别人做家事,买到了自己不必做家事的时间,把这些时间用于守护儿子和自己的心,是很有效率的用钱方法。」 原本以为自己一副好像卡芙涅员工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正在厨房的节奈会像以前一样呛自己,但是她今天很沉默,无论中野和薰子说什么,她都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做料理。 节奈今天做了鲑鱼豆腐汉堡排、炸完后急速冷冻的一大盘小可乐饼、美乃滋鸡胸肉,还有加了味噌和玉米烤的鸡米花、加了大量蔬菜和肉丸的咖喱、地瓜汤、味噌蛋,这些可以让父子两人一起吃得很开心的料理。 最后,节奈用饭碗做了造型鸡肉炒饭、章鱼小香肠、小型欧姆蛋、小番茄和绿花椰沙拉,摆在两个大小不同的盘子中,做成了儿童餐的样子放在桌子上,淡淡地对中野说: 「这是午餐,请用。」 离开中野家后,她们一起去附近的家庭餐厅吃了午餐。节奈比平时更加寡言,只是她本来也只有在必要时才开口说话,所以薰子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刚才那户人家的太太,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不要谈论服务对象的私事。」 她一如往常的冷淡,薰子已经习以为常,只说了一句「也对」,就用叉子卷起明太子小卷奶油义大利面,节奈用汤匙舀起牛筋咖喱糯麦饭,小声嘀咕说: 「但是,外人不可能知道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只是我仍然觉得她不应该没有说清楚就离开。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很容易产生误会,如果连言语沟通都放弃,对方就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也许中野太太并没有这个意思,也可能她的精神状态已经无法坐下来沟通,但我总觉得她是借由不清楚说明,来教训她先生,而且我相信她也永远不会忘记自己抛下儿子这件事。」 薰子很惊讶,这可能是节奈第一次发表带有个人感情的意见。 「是啊……也许没有发现出了问题的一方也不对,但仍然会希望对方能够告诉自己,希望有改正缺点的机会,能够继续一起生活。哪怕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也好,连努力的机会也没有,真的很痛苦。」 薰子意识到自己借着谈论中野家在说自己的事,但是,她至今仍然希望公隆能够对自己说出内心的想法。她想了解他为什么会想要离婚,至少希望能够好好沟通一次。 节奈没有再说话,默默吃着咖喱饭。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不难察觉她其实并不想表达刚才那番个人意见。薰子看着节奈,只是因为节奈在各方面都很能干,所以经常忘记她的年纪比自己小一轮这件事。 「因为说出内心的想法很重要,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的料理总是让我惊叹。我看得出来,你都是充分考虑过服务对象后,才决定做什么菜。今天咖喱中的肉是用肉丸,真是太用心了,那个小朋友一定会很高兴。」 节奈停下了手,用力皱着眉头说: 「可以请你不要像小学老师一样,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吗?」 「对不起啊,我和你不一样。我很率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是啊,还贬低别人的血是苔绿色还是钴蓝色呢。」 薰子在和节奈斗嘴时,在脑海中计算着。——她和弟弟交往,然后分手。弟弟想要留遗产给她,但是她拒绝了。她向来只穿连身工作服,总是像战士一样穿着粗犷的靴子。永远都是丸子头。厨艺很厉害。平时很冷漠,但是用真挚的态度对待料理。她的内心其实很细腻。 自己了解的她,是她全部的几分之一? 下午的家事券委托人是一位母亲,有一个读国中的儿子和读小学的女儿。薰子和节奈来到市营社会住宅三楼委托人的住家。 卡芙涅要求在两小时服务期间内,使用家事券的客户必须留在家中,防止纠纷发生,同时能够在意外出现时了解状况,迅速应对。 但是,薰子按了门铃后,为她们开门的少年一脸僵硬的表情说: 「对不起,妈妈临时要去加班,刚才出门了。」 「啊?」薰子惊叫了一声,看向身旁的节奈。因为她事先并没有听说遇到这种情况时,卡芙涅会怎么处理。 可能因为对方是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节奈用比平时稍微柔和的语气回答: 「那我们改天再来。家事券并没有使用期限,请告诉你妈妈,等她有空的时候,可以随时联络我——」 「不,我可以代替我妈妈在场,请你们按照原本的计画进行。」 少年的语气很强烈。 「没办法。按照规定,当一家之主不在家时,我们就无法进去你家。否则如果发生意外状况,容易造成纠纷。」 「绝对不会发生意外。即使发生了,也不会要求你们负责,拜托你们按照原本的预约进行。」 薰子感觉到不太对劲,从节奈脸上的表情,就知道她应该也察觉到异常。节奈想了一下后,对少年说: 「好,那就打扰了。」 「喂。」薰子惊讶地拉着节奈的袖子,但节奈没有看她一眼,就跟着少年走进屋内。 玄关内就是厨房和饭厅,总共大约两坪多,水槽内堆满了塑胶袋、宝特瓶和塑胶容器,吃完后没洗的碗盘也叠在一起。今天的打扫要先从这里开始,否则节奈没办法下厨。这是薰子造访的第六户家事券使用者的住家,一看到现场状况,就会立刻规划出打扫的步骤。 厨房后方有两道门,少年指着其中一道门说,那里是浴室和厕所。打开另一道拉门,那里是三坪大的榻榻米房间,堆在墙壁旁的收纳箱内装着五颜六色的儿童书籍、绒毛娃娃和玩具,以及女用皮包、文件,还有化妆箱。房间角落的电视机旁放着淡紫色的小学书包,和黑色的国中书包。 一头圆滚滚蘑菇头短发的年幼女孩正坐在房间正中央的茶几旁,专心地在笔记本上画图,从笔记本下方露出来的作业簿上写着「一年级汉字练习本」。 「Nonoka。」少年叫了一声,女孩猛然抬起了头。 「快打招呼。」 「你们好……」 女孩怯生生的声音很可爱,薰子放松了脸上的表情,也向她打招呼:「你好。」然后问:「请问你的名字要怎么写?」女孩一脸错愕的表情,少年代替她回答说:「只有拼音,没有汉字。」他叫西川拓斗,目前读国中三年级。 他们在聊天时,节奈也没有加入。薰子感到纳闷,转头一看,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去厨房,打开了冰箱。薰子对这对兄妹露出成熟的笑容说:「我稍微失陪一下。」然后急急忙忙走过去,小声斥责丸子头的厨师: 「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我们大人要成为小孩子的榜样。」 节奈弯着身体看着冰箱内没有吭气。什么意思?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吗? 「而且我们真的要开始服务吗?还是要和常盘老板联络一下?家里只有小孩,我们不应该进来。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不光是我们两个人的问题,恐怕还会连累常盘老板和卡芙涅整家公司——」 节奈关起冰箱门后站了起来,薰子看到她脸上凝重的表情,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 节奈闷不吭气,从原本放在水槽下方,装了烹饪工具的包包内拿出了使用多年的平底锅、砧板和菜刀。她把平底锅放在瓦斯炉上,又从装了食材的纸箱内拿出高丽菜,低头切了起来。 「薰子,可以麻烦你把水槽清理干净吗?」 节奈在说话时,完全没有放慢切菜的速度。薰子被她的气势吓到,戴上了橡胶手套开始洗碗。她俐落地把垃圾装进袋子,优先清洗了烹饪工具,也清理了三角形滤篮中的厨余,整理好厨房,方便节奈使用。节奈把切好的高丽菜丝放进薰子刚洗好的滤水篮中,然后把面粉、鸡蛋放进料理碗,加入牛奶和水搅拌溶化,再从纸箱中拿出一袋小虾米,和高丽菜丝一起加进料理碗混合。薰子终于知道节奈以惊人的速度正在制作什么料理。节奈把沙拉油倒进平底锅加热后,用汤勺舀起面糊放进平底锅内煎了起来。其中一个比较小,另一个比较大。当发出滋滋的声响时,纸拉门另一端传来了Nonoka的声音「她们在煮东西!」,随即传来拓斗斥责她的声音。 薰子在洗碗时,小心观察节奈的烹饪进度。当节奈把饼的两面都煎成金黄色时,她就像手术助理般立刻递上盘子。她配合大阪烧的尺寸,分别递上了一大一小两个盘子。节奈在热腾腾的大阪烧上淋了满满的酱汁,又用美乃滋画了好像细致蕾丝般的图案,最后放了一大把柴鱼片。因为带来的食材中没有青海苔粉,所以就省略了。 「这是点心,你们赶快吃吧。」 节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那对兄妹所在的和室,把两个盘子放在茶几上,脸上完全没有笑容。她把小盘子放在Nonoka面前,把大盘子放在拓斗面前。兄妹两人都露出好像猫受到惊吓时的表情,尤其是Nonoka,她注视着淋了满满油亮亮酱油和美乃滋的大阪烧,一双大眼珠子好像快掉下来了。 「可以吃吗?」 「可以啊。」 「真的可以吃吗?」 「真的可以啊。我问你,你喜欢吃什么?」 节奈蹲下来问,Nonoka拿着筷子,坐立不安地回答说: 「披萨。」 「披萨吗?我也喜欢吃披萨,比起薄脆的饼皮,我更喜欢松软的厚皮披萨。」 「Nono绝对喜欢薄脆的。」 节奈听到她强烈的主张,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表情很温柔,对着Nonoka说:「赶快趁热吃。」当Nonoka开始低头专心吃大阪烧时,坐在旁边的拓斗用力抿着嘴巴,没有拿起筷子。节奈转头看着他说: 「你们昨晚吃了什么?」 拓斗停了几秒钟后才回答说: 「面包之类的。」 「这样啊,那今天早餐呢?」 「……因为妈妈要去加班。」 节奈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站了起来。 「你喜欢吃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没有,什么都可以。」 「你说不出自己想吃的食物,以后要怎么在弱肉强食的社会生存?」 节奈双手抱在胸前,神气地低头看着拓斗,拓斗似乎忍不住生气了。 「你突然问我喜欢吃什么,我当然答不上来。更何况如果我说喜欢吃什么,你就会做给我吃吗?」 「当然有我做得出来和做不出来的东西,但我征求你的意见,就是为了判断自己是否能够做出来。我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做菜给你们吃。」 拓斗抿嘴注视着冒着热气的大阪烧,然后小声地说: 「蛋包饭。」 「是松软滑嫩的半熟蛋包饭?还是用蛋皮包起来的那种?」 「……蛋皮加番茄酱盖住白饭的那种,没有把饭包起来。」 「我明白了。」 节奈简短回答后走了回来,站在门口的薰子走了出去。 当纸拉门关上后,薰子压低了声音,以免被两个小孩子听到。 「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常盘老板。如果他们的妈妈临时要加班,照理说会通知我们。而且我刚才看了冰箱,里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现在就和斗季姊联络,但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薰子没想到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厨师,竟然会说出「拜托」这两个字,所以太惊讶了。节奈从连身工作服口袋里拿出小皮夹递给她说: 「可以请你去刚才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便利超商买披萨用的起司、玉米粒和小香肠回来吗?虽然有点距离,但你是志工,让你独自留在这里而我出去采买,会有点不妥当。所以不好意思,要麻烦你跑腿。」 「你不要这么见外,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买东西的钱也由我来出。」 薰子把皮夹推了回去,节奈瞪着她说: 「你不要自作主张,你只要去跑腿买东西就好。」 「家事券的服务是用事先准备的食材做料理,但是你想自己花钱增加食材,如果事后被发现,恐怕真的会出问题吧?但我并不是你们公司的人,而是志工,稍微脱序不会造成太大的问题。公务员不能随便收别人的钱,但是为别人花钱不受限制。」 「不用你出钱,这是我擅自的决定——」 「你废话少说,赶快和常盘老板联络,然后专心做菜。别忘了只有两个小时。」 薰子双手扠腰,气势汹汹地说。节奈闭上了嘴,薰子拿起自己的包包走了出去。户外的阳光太强烈,她忍不住用手遮在眼睛上方,接着做了几下伸展运动,放松肌肉后跑了起来。虽然参加田径社已经是国中时代的事了,加上最近运动不足,但是跑着跑着,渐渐找回了以前的感觉,周围的风景迅速向后方飞逝。在一片有很多外形相似平房的原野上,许多黄色蒲公英精神抖擞地绽放。 今天下午,向来冷酷的节奈难得情绪波动,竟然违反规定,进入只有一对年幼兄妹的委托人家中,而且还想要用自己的钱,为那两个孩子购买食材。 身为提供家事券服务的搭档、身为年长者的自己,是否该阻止她?是否该提醒她,虽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但是不要被感情影响? 可是家事券本身就是常盘斗季子基于个人感情推出的服务。任何人都不能捱饿,不能在家也无法放松,无论大人、小孩都一样。包括节奈在内,对这种想法产生共鸣的人聚集在一起,每周六进行这样的活动。 薰子在便利商店买了节奈要的食材,明知道自己没必要这么做,但还是把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吃的盒装白饭、瓶装金滑菇、鲑鱼香松、各种即食料理包、白煮蛋等都放进了购物篮。她都挑选一些可以长时间保存、吃起来很方便、即使擅自放进冰箱也不会造成困扰、家里没有大人时,两个小孩子可以自己拿出来填饱肚子的食物。在排队结帐时,旁边是放零食的陈列架,薰子把裹了巧克力的饼干和浓汤口味的洋芋片也放进了购物篮。 自己是外人,所以无从得知那个家庭的状况。那位母亲可能真的需要临时出门上班,因为出门太匆忙,所以忘了和卡芙涅联络。也许出门前交代懂事的长子,等一下会有家事服务的人上门,要求他要留在家里。虽然有点小问题,但并不至于太奇怪。 即使如此,薰子仍然无法忘记节奈站在冰箱前的身影。 除了小瓶酱油和美乃滋,冰箱内完全没有任何东西。节奈注视空冰箱的脸色凝重,而且表情中更多的是痛苦,让人不敢开口叫她。 薰子买完东西回去后,以惊人的速度切菜的节奈郑重地向她道谢,并且告诉她:「斗季姊同意我们继续服务,她会负责联络他们的母亲。」虽然没有完全排除不安的要素,但既然已经决定撩下去,就只能全力以赴了。薰子挽起了运动衣的袖子,打扫完浴室和厕所后,用装了湿纸巾的拖把擦了厨房的地板,以免扬起灰尘。之后,她尽可能露出亲切的笑容对两兄妹说:「不好意思,我进来一下。」走进了客厅,但是只看到哥哥拓斗坐在茶几前看着习题集和笔记本,不见Nonoka的身影。薰子打量四周,拓斗尴尬地指了指茶几下方。 「对不起,她很爱睡,而且都喜欢睡在奇怪的地方。」 薰子低头看向茶几下方,发现Nonoka缩成一团,把坐垫当枕头,睡得很香甜,身上盖了星星图案的毯子。 「对她说了好几次,不要睡在这里,但她就是说不听。」 「我也有一个和我相差很多岁的弟弟,他小时候经常会在一些我完全想不透『为什么要睡在这里?』的地方睡午觉,最惊讶的是有一次睡在储藏室内堆起的轮胎里。轮胎中间有一个洞,四个轮胎叠在一起,不是就有一定的深度吗?他就躺在那里睡觉。」 拓斗瞪大了眼睛,但是嘴角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很成熟。薰子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打扫的时候会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她打开了斗季子为她准备的、装了各种打扫工具的纸箱,里面有「榻榻米用清洁巾」。她把放在榻榻米上的杂志和已经拆封的邮件放进临时置物的纸箱,用清洁巾擦拭榻榻米。 「请问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事?」 「没关系,你不必在意……虽然即使我这么说,你还是会在意,但你可以放心休息,因为这就是我们的服务内容。」 拓斗沉默片刻后问:「请问,真的不用付钱吗?」 「对,我们不收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免费提供两个小时的家事服务吗?还是问薰子个人的动机?或是想了解卡芙涅的理念?他是基于什么样的想法问了这个问题?薰子思考了两、三秒钟,拓斗立刻快速地说:「对不起,没事。」然后开始写数学习题。 今天的服务比预定结束的四点晚了三十分钟才结束。 「我会把这些炊饭做的饭团放进冷冻库,吃的时候放在微波炉内加热两分钟。那个保鲜盒里装的是牛蒡、萝卜和胡萝卜炒金平,还有芝麻拌油菜鲔鱼,加了塔塔酱的炸鲑鱼。这里是鸡蛋系列,有六颗卤蛋,还有用鸡蛋和味噌做的味噌蛋。你会自己煮饭吗?这个加在白饭上很好吃。鸡蛋很有营养,要记得多吃。还有——」 节奈把拓斗叫到厨房,向他说明了刚才做的常备菜后,指着三个包了保鲜膜的盘子。那是软嫩的薄蛋皮盖在椭圆形鸡肉炒饭上的蛋包饭,两盘是大人的分量,还有一盘小分量。 「这符合你的要求吗?」 拓斗低下了头,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在吃之前也要先用微波炉热一下,只要一分钟就够了。今天的晚餐要吃你妹妹点的餐。」 节奈打开了瓦斯炉上的铁制平底锅盖子。拓斗发出了惊叫声,从后方探头张望的薰子也大吃一惊。 平底锅内是一张大披萨。薰子一直以为披萨要用烤箱或是石窑才烤得出来,所以看到平底锅中出现披萨这件事感到惊愕不已。薄脆的饼皮上有满满的玉米粒小香肠和起司。薰子想起了裹着毛毯,睡在茶几下的小女孩,她看到这个披萨一定很高兴。 「你平时会下厨吗?」 「……偶尔会煎蛋。」 「那就够了。晚餐的时候,盖好平底锅的锅盖,用介于中火和小火的强度加热五分钟,最后用大火加热十秒,披萨就会变得很酥脆。这个平底锅无论锅子本身还是锅盖都是铁的,所以很烫,绝对不要用手直接碰,也要格外小心,不要让妹妹摸到。加热完后,一定要先关火,然后装在盘子里,你们两个人一起吃。」 节奈说明完毕后,把装了烹饪工具的袋子背在肩上,抱着清空的纸箱,用极其冷淡的声音说了一句「告辞了」,就大步走向玄关。薰子慌忙抱起装了打扫工具的纸箱追了上去。 「呃……请问这个平底锅呢?这是你的吧?」 「我下次来的时候再还给我就好。」 「下次?」 「在我下次来这里之前,就先放在你家。如果你想用也没问题,可以用来煎、炸,也可以炖菜,但是千万不要被烫到,也要小心火烛。」 拓斗追到玄关,一脸困惑的表情。从他的表情中,可以清楚看到他内心的疑问。他很想问「为什么?」,但是无数个「为什么?」纠结在一起,让他不知所措。 节奈穿好粗犷的靴子后,伸手准备打开玄关的门,但握住门把后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拓斗。 她露出之前在咖啡厅与薰子再次见面时,那种射穿薰子的锐利眼神。 「千万不要太相信父母。」 节奈的声音很平静,但同时又带着可怕的不平静。少年的眼眸微微颤动。 「虽然有人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只有那些幸运诞生在良好的环境、生活无虞的人才会说这种话。他们无法想像被父母抛弃或是遭到父母折磨的小孩,听到这些会感到多么无助,所以千万不要轻信这种话。你要记住一件事,父母也只是普通人,只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而已。」 「……喂,你在说什么啊?」 薰子拉了拉节奈连身工作服的袖子,但节奈完全没有看她。 「你现在读国三吧?你明年有办法上高中吗?你妈妈有考虑这件事吗?你妈妈能够在未来的日子里,照顾你和妹妹,让你们去学校上课,每天三餐无虞,除了身体健康,还能够保护你们心灵也维持健康吗?」 拓斗愣在原地,强烈的怒火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啊?你突然说什么屁话?我听不懂,疯子。」 「你妈妈经常不在家,而且也不为你们准备三餐吗?」 拓斗的表情僵硬。 「……不是。我不是说了吗?她今天临时要去加班。」 「好,这样就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但是你必须认真思考以后的事。你还不是大人,但是你妹妹比你年纪更小,所以你也必须为你妹妹着想。你妈妈有没有尽到养育你们健康长大的义务?不好意思,我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你认为你妈妈有好好照顾你们吗?」 「别说了!你想要这孩子说什么?!」 薰子拉扯节奈手臂的力量比想像中更大,节奈倏地转过身来看着她。 虽然在她低头俯视的锐利眼神下感到有点胆怯,但薰子腹部用力,瞪了回去。 「为什么不要说?你刚才想说的,不就是这件事吗?」 「这……但这不是该在这两个孩子面前说的话,不能把小孩子卷进去。你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吗?」 「如果是小孩子,老天爷就会手下留情,不让他们吃苦吗?薰子,你很清楚不可能有这种事吧,所以并不是把他卷进去,而是他本来就是当事人。如果他的父母很负责任,我相信他能够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但如果不是这样,就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小孩因为相信父母,为了得到父母的爱,听他们的话,拼命想要成为他们眼中的乖孩子,身心渐渐崩溃吗?这两个孩子继续和母亲一起生活,能够每天都吃饱肚子,能够随心所欲地描绘未来的梦想吗?不要说什么会造成伤害这种天真的话,大人的工作,不就是要务实地为这两个孩子着想吗?」 薰子被她的眼神震慑,说不出话。不是,不是这样。薰子在内心深处用力呐喊,她吸了一口气。 「但是,你也看得出来,这两个孩子喜欢他们的妈妈。你这种偏颇的意见,会很伤害他们的感情。什么才最重要?不是这两个孩子吗?如果不尊重他们的心情,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自以为是。」 「薰子,你这种性格和春彦一模一样。虽然说的话很正确,但是没有实际作用。我和你在这件事上没有交集,所以不必再谈了。说回正事,拓斗,你要好好思考一下,和妈妈一起生活是否有疑虑。如果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对劲,或是感到不安的地方,就可以采取因应措施。我相信你也应该听过儿福中心之类的地方,你不需要亲自做什么,只要告诉我们,我们可以——」 「别说了!」 那个声音声嘶力竭,而且充满了悲痛。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不、不要把妈妈说得那么坏。」 拓斗的声音颤抖,他似乎觉得很丢脸,用力咬着嘴唇,挤出了这句话。 「养孩子不是很辛苦吗?要花很多钱,必须工作才能赚到钱,所以妈妈总是很忙,也总是很累,所以有时候难免想要放弃一切、远走高飞,这也没办法啊……」 他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 「妈妈并不是每次都忘记给我们吃饭,只是偶尔。不是光买回来给我们吃,也会自己煮。她说今天有人免费来家里打扫、煮饭,所以没问题——妈妈从来没有打过我和Nonoka,虽然偶尔会心情不好,但是不会虐待我们。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些事?你完全错了,我们并没有受到虐待。而且都是妈妈的错吗?因为妈妈要一个人养我们,所以每天才会这么辛苦,那个和我妈生了孩子,却不知道死去哪里,完全不负责任的王八蛋才最可恶。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不要怪妈妈!」 拓斗用通红的双眼瞪着节奈,最后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休闲衫的袖子上。他努力克制,喘息声听起来很痛苦。薰子愣在原地,想起了年幼弟弟哭泣的脸。春彦很少哭,很少会不开心,但是以前父母因为他们两个小孩子不知道的原因激烈争吵,甚至提到了离婚、监护权时,春彦站在原地,泪水在他的一双大眼睛中打转。薰子当时握住了年幼弟弟的手,带他出门去河边散步。那天的晚霞很美,让人觉得在那片灿烂天空的远方,有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世界。 「对不起。」 平静的声音把薰子飘去远方的意识拉了回来。 节奈那双黑巧克力色的眼睛注视着少年,又说了一次: 「对不起,我说的话太过分了。」 拓斗从休闲衫袖子下露出的嘴唇颤抖着,但是他没有说话。 节奈放下纸箱,打开肩背包外侧的口袋,拿出了朴素的笔记本,用挂在环扣上的原子笔写了几个字,把撕下来的便条纸放在低着头的少年眼前。 「这是我的电话。如果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打电话给我。」 拓斗抬起头,看着递到他面前的便条纸。 「虽然我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状况,也没办法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个手机号码在解约之前都不会改变。不管是星期几,不管是几点,你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照理说,不宜和使用家事券的对象互留电话,节奈应该比薰子更了解这件事,但是节奈仍然一直拿着便条纸,递到拓斗面前。拓斗没有伸手接过去,而是不知所措地抬头看着她,不敢接下这张便条纸。 薰子,你这种时候不行动,更待何时?薰子的内心激励自己。 薰子把装了清洁工具的纸箱放在地上,抢过节奈手上的便条纸。「呃,你……」节奈惊叫一声,她从节奈手上抢过原子笔,把便条纸放在墙上,又加了一行数字,同时还写上两个人的名字,然后把便条纸塞进拓斗的手上。 「我刚才把我的电话写在下面,也写了名字。我叫野宫薰子,这个眼神很凶的人叫小野寺节奈。」 薰子从包包里拿出皮夹,把一直插在卡片格层内舍不得丢的名片递到拓斗面前。 「这个叫泷田公隆的人在法律事务所工作,同时也是儿福中心的律师。拓斗,」薰子注视着少年的眼睛,她无意责备任何人,只是希望眼前的少年能够听自己说话,「我刚才打扫浴室时,看到洗手台上有一个沙漏,旁边还贴着『在沙子漏完之前,都要乖乖刷牙』的纸。那是妈妈为了Nonoka写的,对吗?妈妈很努力照顾你和Nonoka,你也很努力帮忙妈妈,对不对?」 拓斗的眼睛好像痉挛般抖了一下。也许是母亲让他产生了想要帮忙的念头,比方说,就在那道盖了薄蛋皮的蛋包饭里面。 「妈妈很努力,每天都筋疲力尽,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想告诉你,如果之后妈妈和你们遇到困难时该怎么办。遇到这种情况时,你可以打电话给名片上的这个人,他就会帮助你。你不必担心钱的事。我们刚才说的话,可能让你觉得在责怪你妈妈,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们和这张名片上的律师,所有的人都在寻找能够让你们和妈妈安心生活的方法。请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国家,每个孩子都可以安心吃饭、好好上学,这是所有孩子应有的权利。如果你无法充分享受这种权利,就可以要求国家补偿不足的部分。也许你和律师联络会有压力,这种时候,可以联络我或是这位小野寺小姐,我们会立刻采取行动。我们说到做到,所以请你记住,当你遇到困难时,你可以找到帮忙的对象。这不是客套话,无论经过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这三个大人都会帮你,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也许只是一厢情愿地干涉别人的生活,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想法;自己没有孩子,也许根本是自己没有搞清楚状况。但是,即使只是增加对方的困扰也没关系,总不能因为犹豫而见死不救。 在催促节奈离开之前,薰子轻轻拍了拍拓斗的肩膀。虽然像是在对他说「加油」,但稍微有点不一样,其中还带着祈祷的心情。 西沉的夕阳发出耀眼的光芒,把向晚的空气染成一片金色。走在宛如有细微金粉飘舞的阳光洪流中,头发、皮肤和吸入空气的肺,都好像被染成了相同的颜色。 把东西放在小货车的载货平台上,分别坐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薰子系好安全带后,节奈立刻把小货车开了出去。 傍晚的街景从车窗外一闪而过,时间在沉默中流逝。薰子觉得车内有点缺氧,轻轻咳了一声。 「小野寺小姐,关于刚才的事……」 「对不起,我刚才不够冷静。」 节奈抢先这么说,然后看着挡风玻璃,继续说了下去。 「至今为止,并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斗季姊他们打电话了解状况时,感觉一切都很正常,但是当我在服务的当天造访时,委托人的父亲不知去向,只有茧居族的女儿一个人在家,其他团队也不时会发生类似的问题。今天斗季姊联络了刚才那户人家的母亲,但是打了好几次,对方都没有接电话,所以我有点情绪化,对不起。」 薰子注视着她不愿让人解读出内心想法的倔强侧脸。 她慢慢了解到,节奈内心生气、难过之类的感情越强烈,她越会努力克制。薰子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只知道当她脸上没有表情时,内心的情况就刚好相反。 「你不需要道歉,至少不需要向我道歉。他们的妈妈不接电话没问题吗?天快黑了,如果到了晚上还不回家,那两个孩子——」 「现阶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斗季姊说,只要联络到人,就会马上通知我。目前因为还牵涉到把家事券交给那个家庭的客户,所以暂时没办法自作主张。」 薰子终于了解节奈刚才穷追猛打的理由了。提供家事券服务的人终究是外人,没有权利介入服务对象的家庭。小孩子也不会轻易求助,但节奈认为如果那个家庭需要帮助,她希望他们能够说出来。 「原来公隆先生做儿福相关的工作,我以前都不知道。」 「是啊,以前读大学时很照顾他的恩师,多年来一直为儿童人权努力,公隆也追随那位恩师,进了同一家法律事务所。他在担任儿福中心的兼任律师之前,也参与过儿童庇护所的相关工作。算是儿少律师,负责被送进庇护所的儿童的相关工作,长期支持他们的日常生活。」 野宫小姐,如果你有机会遇到有困难的儿童,请随时告诉我。经由父亲的朋友介绍,两人相亲吃饭时,公隆向薰子说明了自己的工作后,对她说了这句话。公隆的眼神很真挚,薰子了解他是带着信念在从事那份工作。 薰子当时已经年过三十五,内心感受到强烈的焦虑,急着寻找结婚对象。但是,在看到公隆的眼神时,内心的焦虑消失,立刻坠入了久违的爱河。 「我会把Nonoka和拓斗的事告诉公隆,如果他和你联络,再麻烦你向他说明。」 「谢谢,那就拜托了。」 节奈的声音很严肃,薰子也带着相同的心情回答「嗯」。 因为是周六傍晚,双向车道的马路上有很多车子。小货车不时减速,然后继续向前,在红灯前停车后,再次行驶在路上。外面的喧闹隔着车窗传进车内。 离开拓斗他们家时的尴尬已经消失,但薰子错过了问最想知道的事的时机。 「不要太相信父母。」 节奈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说这句话?只是因为关心那对兄妹,所以脱口说了这句话吗?还是在她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让她说出这句话? 这不是能够随便问的事,更何况薰子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问这种涉及隐私的问题。死去弟弟的前女友。这样的关系可以打听哪种程度的隐私? 二十分钟后,就会抵达薰子的公寓。薰子握住了运动衣的下摆。 好想知道。 薰子内心的这种想法格外强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你讨厌的食物是什么?」 大排长龙车子前方的号志灯从黄色变成了红色,节奈减速停下来后,一脸纳闷地把脸转了过来。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没有讨厌的食物吗?」 「……除了酒和葡萄柚以外,我什么都吃。」 「葡萄柚?啊,葡萄柚的确有点苦。我几乎不挑食,因为我父母在这方面很严格,如果饭没有吃干净就会被骂。其实我小时候讨厌吃青椒,但我每天早上都会吃一口生青椒,睡觉时也穿上妈妈买的青椒图案睡衣,靠自己克服了。」 节奈好像被呛到般笑了出来,然后很懊恼地皱起了眉头。但既然她笑了出来,自己就占了上风。薰子彻底发挥了倚老卖老的气势,扬起下巴说: 「你等一下去我家,我也想知道常盘老板联络的情况。每次都是你煮给我吃,我很过意不去,今天由我请客。对了,要不要叫披萨?刚才看到你做的披萨,我也超想吃,我们边吃边聊。我很不喜欢因为无法互相理解就不去尝试,即使最后结果如此,仍然必须努力沟通,试着了解彼此。」 其实她到了这个年纪,都无法和父母之间建立这样的关系,原本以为和公隆之间有建立起来,结果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正因为这样,她希望从现在开始改变。 薰子想要了解她,也想要努力理解她。 前方的号志灯变成了绿灯,车流开始移动,节奈也踩了小货车的油门。 「薰子,有没有人说过你这个人很难搞?」 「三十四岁时,交往了将近十年,一直以为我们会结婚的男朋友曾经这么对我说,然后突然提出分手,如何?」 「不好意思,不小心戳到了你的旧伤疤。我没想到这是地雷,所以我来做披萨,表达我的歉意。」 节奈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看到超市的招牌后,把小货车开进了停车场。 节奈脚步矫健如风,走在两侧都是高大陈列架的通道上,接连把材料放进购物篮。番茄罐头、低筋面粉、高筋面粉、干酵母、起司和培根,另外还买了彩椒、洋葱和各种蔬菜,还有一袋干燥的玉米粒。 「你该不会……?」 「以前我们一起看电影时,他曾经要我做披萨和爆米花。」 节奈没有提名字。不可思议的是,正因为她没有叫出春彦的名字,薰子更觉得她对春彦的感情很深。 一回到公寓,节奈仔细洗了手,把盐、砂糖、橄榄油加进低筋面粉、高筋面粉和干酵母,开始揉披萨的面团。在等待发酵期间,又在加热的平底锅内倒了油,把干燥的玉米粒倒进锅内,盖上透明锅盖。玉米粒加热后爆开,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爆米花。再加上锅内发出的清脆爆裂声,一旁的薰子虽然已经老大不小,仍然忍不住兴奋起来。 「有没有要我帮忙的?」 「那你从这两包里各拿出十颗糖,加牛奶后,放进微波炉溶化。」 节奈递给她两袋分别是草莓牛奶和抹茶牛奶口味的糖果。为什么要用糖果?薰子感到纳闷的同时,还是按照节奈的指示,一颗颗打开糖果的包装纸,放进少量牛奶中。用微波炉加热后,整个厨房内都是糖果溶化后的甜味。 节奈做了大量爆米花后,把奶油放进平底锅内融化,加入酱油,把一部分爆米花放进去搅拌。这是经典的奶油酱油味。接着,她洗了平底锅,加了比刚才更多的奶油,再加入砂糖煮至焦糖色,又放入一部分爆米花。她俐落地晃动着平底锅,为爆米花裹上浓稠的酱汁。甜蜜的香气让薰子产生了心动的感觉,那是去电影院看电影时必吃的焦糖爆米花。 节奈做了一锅又一锅爆米花,薰子用牛奶溶化的草莓牛奶糖,变成了可爱粉红色的草莓牛奶爆米花,抹茶牛奶糖变成了抹茶牛奶爆米花。转眼之间,垫了厨房纸巾的玻璃容器内,就装满了色彩缤纷的爆米花。 「哇,你也太厉害了!你可以成为爆米花达人!」 「我才不要。而且等一下还要做披萨,你不要这点小事就大惊小怪。」 无所畏惧的厨师在半空中旋转着经过发酵后膨胀的披萨皮,让饼皮变薄变大(薰子忍不住鼓掌),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好的番茄酱,上面放满了起司和培根,然后又把切好的各种不同颜色的蔬菜放在上面。中央放着紫洋葱,绿色的花椰菜包围紫色的圆,外围是黄色玉米,橘色的彩椒,切片的红色小番茄。薰子看着在预热到两百八十度的烤箱内烤得香喷喷的披萨,忍不住发出感叹的声音。 七彩披萨就像是剪下彩虹,烙在披萨上。好厉害,哇,太美了。薰子探头看着盘子,不停地重复相同的话。节奈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她的眼角挤出鱼尾纹的笑容让人感觉亲切,薰子几乎忘了呼吸。 「你们的反应一模一样。」 「……因为我们是姊弟啊。」 薰子低下头,打开水槽下方的抽屉,假装找披萨滚刀,无意识地把鲍伯头的头发夹在耳后。颧骨周围仍然发烫,感觉痒痒的。——薰子吓了一跳。 看到她卸下心防的笑容,竟然会这么高兴。薰子自己都感到惊讶。 披萨要趁热吃,爆米花要趁脆的时候吃,否则就太对不起这些美食了。薰子和节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彩虹披萨、爆米花和在超市买的可乐放在茶几上。 这时,响起了尖锐的电子音效。 节奈从连身工作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向薰子使了一个眼色后,走去客厅的角落。她背对着这里,小声开始讲电话。薰子独自面对五彩缤纷的披萨和爆米花,也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离婚之前,和公隆联络用的通讯软体。她没有自信能够冷静地和公隆通话,想了很久之后,输入了「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不好意思,突然联络你」这段文字后,说明了自己有点担心今天认识的国中生和小学生兄妹的家庭,把公隆的名片留给了他们,最后用「如果他们打电话给你,可以请你和他们谈谈吗?」结尾。腹式呼吸了两次之后,才按下传送键。 讯息立刻出现在对话框内,薰子马上关掉了通讯软体,从肺部深处吐出一口气。她发现自己腋下都汗湿了,虽然刚才若无其事地对节奈说「我会告诉公隆」,但只是传一则讯息,就紧张成这样。……等一下,如果公隆封锁自己,是不是就收不到刚才的讯息?还是打电话比较确实? 她左思右想着,突然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她屏住了呼吸看向手机,发现有讯息通知。 「我很好。西川拓斗的事了解了,谢谢你通知我。」 薰子心跳加速,完全无法控制,感情急速在内心膨胀,不由得感到一阵鼻酸。这种心情应该是爱情的残渣。 这时,又传来了「哔啵」的声音。又有新的讯息。 「春彦的尾七法事是什么时候?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送花过去。」 公隆和春彦的感情很好,看到公隆腼腆地笑着说:「我没有兄弟,很高兴有了一个弟弟。」薰子发自内心庆幸自己嫁给了他。薰子请春彦来家里吃饭时,他们总是聊得很开心,两个人还曾经在假日一起出门。薰子打电话告知春彦的死讯时,公隆在电话中表达了哀悼,葬礼时也送了漂亮的花。 「四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举行,但是不会邀请亲戚,只有我和父母悼念。谢谢你的花,春彦一定会很高兴。」 「对不起,无法帮上忙。我会安排在前一天送到南阳台的家中。」 薰子犹豫之后,只写了一句「谢谢」。讯息很快就已读了,但公隆没有再回覆。 和公隆一起生活不到五年的岁月,就像断了线的珍珠项炼,零碎地浮现在脑海,发出淡淡的光。当初为了要不要离婚争执不休时,自己那么执着不肯放手,不可思议的是,如今完全没有和他复合的想法。之前的自己太傲慢了,现在她终于了解到这件事。自己一直倚赖「夫妻」这种关系,任性地对待公隆,有时候把他当成情绪的发泄对象。一直以为彼此是一家人,所以可以这么做,但是正因为是距离很近、要一起生活很久的家人,更应该关心对方、珍惜对方。明明她一直渴望父母能够这样对待自己,也了解没有被好好对待的悲伤,却一直倚赖着公隆的体贴和稳重而不愿努力,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傲慢了。 「斗季姊打电话来。」 薰子猛然回过神,抬起了头,节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和她之间有一小段距离。 「透过卡芙涅的客人,联络到那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她十点左右会回家。」 「这样啊……嗯,那就好。能够顺利回家,真是太好了。」 薰子还在想自己的事,所以有口无心地说了这句话,但是说出口之后,真心觉得太好了。节奈说完「是啊」,把一颗抹茶色的爆米花放进嘴里。 「他拒绝和你复合吗?」 「什么?!」 「我猜你刚才是不是在和公隆先生联络。因为你的脸看起来有七分之四的灵魂已经出窍了,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提出想和他复合,结果被他断然拒绝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完全没有想和他复合!从今以后,我要独自冲破世间的惊涛骇浪,迈向未来的人生!」 薰子情绪激动、连珠炮似的说,节奈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为了冲破世间的惊涛骇浪,先来填饱肚子。」 既然披萨、爆米花和可乐都有了,当然只能看电影。薰子为了排解独居生活的寂寞,在不久之前订阅了影音串流服务,于是在接了网路的电视上,从片单中挑选,没想到竟然为此发生了争执。薰子喜欢浪漫的爱情电影,但节奈想看的都是黑道电影或是血淋淋的恐怖片。 「那《黑雨》呢?高仓健很酷啊,而且是松田优作的遗作,优作的演技简直太神了。」 「那部也是黑道电影啊,不行。《麦迪逊之桥》怎么样?这是举世闻名的经典电影,描绘人生的美丽故事。」 「喔……但是看简介,这部电影只是外遇故事啊,而且我讨厌外遇的人,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想看经典电影,要不要看《大法师》?这部也是探讨人性的不朽作品。」 「你是故意的吧?我已经说了差不多十次,我不想看恐怖片,我可不想睡不着喔?」 争执了半天,仍然无法达成共识,最后决定看春彦喜欢的电影。 「他向来喜欢动物片。在他还是小学生时,我曾经和他一起去看国王企鹅的电影。」 「是啊,他整天都在看大自然纪录片,还说有人类出现的电影看了心很累,所以不喜欢。」 片单上刚好有薰子之前和春彦一起看过的企鹅电影,于是立刻开始播放。企鹅在南极的恶劣环境下养育小企鹅,排着长长的队伍横渡冰原。企鹅跳着求爱舞,无微不至地照顾小企鹅。薰子想起每次出现企鹅的特写镜头,年幼的春彦就欢天喜地,忍不住感到难过。 也许是因为相差十二岁的关系。虽然不能说完全不嫉妒集父母的宠爱于一身的弟弟,但是更觉得春彦很可爱。另一方面是因为虽然母亲全心全意照顾春彦,但如果不偶尔出门与人交流,她就会心情很恶劣,所以经常在出门时,要求薰子照顾春彦。把年幼的弟弟抱在手上,很自然地会心生爱意,也第一次体会到想要好好守护别人的心情。「我是春彦的姊姊」这份骄傲,总是带给她很大的勇气。 「薰子,你会不会太努力了?有没有偶尔找人诉苦?」 萤幕上出现企鹅妈妈用嘴喂食小企鹅这一幕时,春彦用夹子把烤好的盐味牛舌放进盘子的身影突然浮现在眼前。那是春彦二十九岁生日,他们一起去吃烧肉的夜晚。 她无法告诉弟弟,自己身心俱疲,无法努力了,也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只能虚张声势地笑了笑说:「没必要,我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春彦也笑了笑,露出柔和的眼神,好像洞悉了一切。 「你很不擅长向别人求助,最好有一个能够有话直说、相互斗嘴的朋友。」 春彦笑着说,好像打算前往遥远的地方。薰子回想起当时的这个念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屏住呼吸,抽了一张放在茶几上的面纸,擦了一下眼睛,看向身旁。弟弟的前女友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露出令人意外的柔弱表情,注视着电视。 她也想起了春彦吗? 当六等分的披萨从盘子上消失,另一个盘子只剩下零星几颗五彩缤纷的爆米花时,萤幕上出现了片尾名单。无数幕后工作人员的名字从萤幕上一闪而过,虽然根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但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故事。薰子看着这些人名,突然开口问: 「你最宝贵的回忆是什么?」 节奈松开了抱着的膝盖,双脚放在地上,喝了一口冰块已经融化的可乐。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的宝贵回忆是,春彦在学会叫『爸爸』、『妈妈』前,先学会叫『姊姊』。婚礼的时候,公隆穿燕尾服的样子帅得让我差一点昏倒。唯一一次怀孕时,在诊所第一次看到宝宝的超音波照片。啊,还有你和春彦去我爸妈家,和我爸妈开战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很有趣。」 也许是因为吃了很多超赞彩虹披萨和彩色爆米花,电影唤醒了内心的爱或是温柔之类的情感,身心都像是泡在温暖的热水中,整个人都很放松,所以就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节奈抿着嘴,瞪着片尾名单已经播完的电视萤幕。 「你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在闲聊——」 「运动会的便当中包了满满海苔的饭团。专科学校老师做的、好吃得令人神魂颠倒的番茄酱汁。还有春彦做的、难吃到极点的鸡蛋粥。」 她冷冷地一口气说完,俐落地把披萨已经吃完的空盘子和小盘子叠在一起,单手拿着两个人的杯子走去厨房。她该不会在害羞?薰子把剩下的爆米花放进嘴里,拿起空盘子追了上去。 「你说的运动会是小学的时候吗?你在骑马打仗时,一定很英勇善战,把所有对手的头带都抢到手。你说的专科学校是烹饪专科学校吗?你读哪一所学校?」 「你可以不要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吗?而且我因为个子很高,骑马打仗时是当马。」 「你说难吃到极点的鸡蛋粥是什么?」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去年年底我生病的时候,春彦来我家,煮粥给我吃,为什么只用米、水、盐和鸡蛋,可以煮出那种味道?我反而觉得那是一种才华,而且觉得倒掉很浪费,还是把粥吃完了。」 「对不起,我的不肖弟弟……我问你,你为什么会做家事服务的工作?既然你是专科学校毕业的,应该可以在高级餐厅工作吧。」 「我对高级餐厅没兴趣,而且想要自由接案。」 「嗯嗯,的确很有你的风格。」 「你为什么会去法务局上班?」 「我读国中的时候,有一部以检察官为主角的连续剧。打破常规的主角超帅的,我就决定以后要当检察官,所以读了法学院。但是在考虑毕业后的工作时,父亲表示反对,说什么『女人当了检察官,以后会嫁不出去』,于是我就想去法务省。结果母亲又说『男人不喜欢女人做这种整天要调动的工作,这样会一辈子单身』,所以最后无法如愿。」 「你父母的意见无论在各种意义上都很落伍。」 「但是在我还是学生的年代,这种想法是很普遍的。我也没有反抗父母意见的坚定意志,于是就进入法务局工作。呵呵,没想到二十年后,还是以离婚收场,所以即使为未来打算也没有意义呢。但是,我很喜欢自己目前的工作。」 「因为你很能干。」 「你真会看人。」 两个人一起站在水槽前洗碗时的闲聊,让薰子感到欣喜。能了解节奈至今为止的人生片段,以及节奈愿意在她面前展现这些让她欣喜万分。所以—— 「那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当节奈用毛巾擦手并这么说时,意想不到的寂寞突然涌上心头。她带着很像小狗被抛弃般的心情,脱口对节奈说: 「你可以睡在我家啊。」 节奈瞪大了眼睛,薰子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发烫,低下了头。 「……我随便乱说的。」 「今天很开心,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是我有事非回家不可,对不起。」 薰子完全无法想像,小野寺节奈竟然一脸严肃的表情对自己说这番话。 「我看你是真的很累哦……回家好好泡个澡,好好休息。家里有准备吃的吗?明天可能会下红雨,你要小心点。」 「你一脸为别人担心的表情,却可以这样讽刺别人。」 薰子看到节奈皱起眉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突然涌现的寂寞已经消失不见了,薰子深呼吸后,找回了成熟大人的样子。因为接下来她要说重要的事。 「我还来不及告诉你,下周六是春彦的尾七法事。所以不好意思,下周六的家事券服务我不能帮忙了。」 节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知道尾七的事,所以你不必介意。」 「谢谢。我希望在尾七之前,处理好春彦的遗产。你之前说会考虑,现在有没有改变主意?」 节奈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但是嘴角的角度似乎有点下垂,就像是被父母逼问时,满脸委屈的小孩,薰子忍不住笑了。 「没关系,你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啦。你当时那么说,是想让我振作起来,对不对?因为我当时真的快完蛋了,所以你想让我转移注意力吧?」 「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需要很会打扫又很热心的人手。」 「是吗?这样也没关系喔。关于遗产的事,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办理手续。我打算把那笔钱捐给像卡芙涅这种帮助弱势的团体。」 薰子无法了解春彦留下遗嘱的原因,但是很确定遗嘱中寄托了他的某些想法,所以当节奈断然拒绝时忍不住愤慨,觉得这个女人太冷漠了。 但是,如果节奈说「我不要」,春彦一定会笑着点头。正因为她向来不受他人影响,坚持贯彻自己的意志,弟弟才会爱上她。 薰子欲言又止。因为接下来这番话,需要一点勇气才有办法说出口。 「因为我和你并不是朋友,遗产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我和你就没有关系了。但是,我可以继续帮忙家事券的服务吗?」 「这件事不是由我决定,而是取决于你。」 节奈用冷淡的语气说完后,稍微降低了音量接着说: 「我很欢迎。」 3 春彦的尾七法事在曾祖父那一代开始设立家墓的寺院举行。上了香,由住持诵经后,安葬了之前放在老家临时供桌上的春彦骨灰。身穿丧服的母亲发出痛苦的呻吟哭泣,父亲也用黑色手帕擦拭着眼角,但是薰子没有流泪。因为她还是无法把白色的骨灰和总是亲切开朗的春彦连结在一起,然后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接受了弟弟的死亡。 她知道其中的原因。 每周六的家事券服务结束之后,吃下节奈曾经为春彦做的料理,听节奈述说她所认识的春彦,而薰子也会分享自己心中的春彦。 节奈做的料理和她们之间的对话,慢慢疗愈了内心的伤痛,就好像在进行哀悼仪式。 「薰子,谢谢你。你工作应该很忙,还费心安排这些事。」 正午过后,薰子和父母一起搭计程车回老家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父亲对她说。和母亲一起坐在后座的薰子很惊讶,一时无法回答。 「不会啦……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薰子,你真的很能干,多亏有你。谢谢你。」 连母亲都面带微笑这么说,薰子有点六神无主,腹底深处涌现一股暖流。她摸着有点发烫的脸颊,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都四十一岁的人了,被父母称赞还这么高兴,真是长不大的小孩。 早上还是晴天,此刻云层渐渐聚集,灰色的云笼罩了天空。父亲和母亲在计程车上聊天,说幸好刚才下葬时没有下雨。 抵达老家,母亲下车时,薰子伸手扶着她。母亲在快要六十岁时得了风湿病,小巧手上的第二个关节隆了起来。薰子很难过,把手轻轻放在她穿着丧服、肌肉减少后变得单薄的后背上。自己年纪渐长,即将面临无法再生儿育女的期限,父母也慢慢变老了,而且从今以后,还会一天比一天老。 父亲和母亲似乎都累坏了,泡了茶之后就坐下来休息。客厅角落的白色供桌上,放着春彦一脸无忧笑容的遗照,正注视着他们三个人。下层漂亮的纯白色蝴蝶兰,是公隆前一天送来的,旁边大朵的白色百合和白色康乃馨花束,是港航一送来的。港航一就是之前发现春彦在家中过世的同事。 休息了一个小时左右,薰子把母亲事先做好的豆皮汤加热,吃了预先向附近店家订购的半斋便当。吃饭时,三个人聊天的内容还是关于春彦。可爱的儿提时代、无论做什么都很出色的少年时代、读书和玩乐都能够乐在其中的学生时代,以及在工作上能够独当一面的这几年。父亲和母亲口中的春彦栩栩如生,好像他仍然活着,只是因为出差或是其他原因出了远门。薰子也附和着,和父母一起笑出声来。 父母溺爱春彦,她曾经多次因为这样的差别待遇很受伤,但是她知道父母并没有恶意,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所以即使内心受了伤,也只是吞下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每次都是春彦敏锐地发现,然后安慰她。 但是,此刻看到父母谈论他们心爱儿子的往事,像旧伤口般的惆怅也渐渐消失了。不必计较了。她静静地这么想。虽然并不是以她所渴望的方式,但他们在她长大成人之前,都不曾放弃她,养育她长大。她必须心存感谢,照顾渐渐老去的父母,连同春彦的份一起。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薰子洗好碗,又喝了一杯茶后准备回家。母亲的反应很激烈。 「为什么要回家?你不住这里吗?我晚餐也已经准备好了,是你喜欢吃的寿喜烧。」 薰子被母亲的气势吓到,又重新坐了下来。母亲一直以为薰子喜欢吃寿喜烧,其实她并没有很喜欢,但她是大人,所以并没有纠正母亲。 「对不起,我没有说清楚。我今天要回家,而且我也没有准备过夜的东西。」 「哪需要准备什么?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可以随便用家里的东西。」 「对啊,这里就是你的家,说什么『回家』,不是让人听了很难过吗?」 连父亲也在一旁附和,薰子更加不知所措。 母亲探出身体,露出上了年纪之后,依然美丽的笑容。那是薰子小时候梦寐以求的笑容。 「薰子,你要不要干脆搬回家里?你一个人住在那里也很寂寞吧?那个房子一个人住太大了。」 「不会,我并不觉得……」 「爸爸也觉得这是好主意。每次想到你一个人可能很寂寞,心里就难过。春彦已经走了,我们是一家人,大家一起住在这里不是很好吗?」 父亲和母亲并没有血缘关系,但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薰子一时反应不过来,轮流看着父母的脸。 「但那是公隆留给我的房子。」 「你可以卖掉啊。那个房子还很新,一定可以卖出好价钱。你可以把卖房子的钱存起来,我和你爸爸有什么状况时,不就也不必担心了吗?」 内心一阵骚动,好像有粗糙的刷子拂过胸口。 「而且啊,薰子,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再帮你找结婚对象。爸爸的人脉很广。」 父亲露出以前看春彦的那种慈祥眼神微笑着说。 「这年头,很多和你年纪差不多的男人都还没结婚,如果你不介意双方都离过婚,选择范围就更广了,其中一定有不介意你年纪的人。如果你重新开始不孕治疗,我们搞不好还有机会抱孙子。上次新闻报导不是说,有一个四十五岁的女明星也生了孩子吗?你还大有机会。」 她清楚感受到不舒服的感觉贯穿了全身。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他们失去春彦后悲伤不已,当悲伤得筋疲力尽,回过神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不,他们想到自己只剩下女儿了,以后要靠女儿照顾自己。虽然女儿已经老大不小,但是努力一下说不定还可以生出孩子,而且手上也有相当的存款,万一他们生了病,就可以完全由女儿来照顾。 他们没有恶意,也并非刻意,只是天真地自认是因为爱女儿,才说出这些话。 「——对不起,我今天还是要回家。」 薰子的声音变得很低沉。母亲看着身穿丧服的女儿站起来,皱起了眉头。 「薰子?你怎么了?」 「可能进入更年期了,不太舒服。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回家休息。爸爸、妈妈,你们也要多保重。」 虽然她的声音好像被撖面棍碾压过一样扁平,但这是她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要说多余的话造成的结果。薰子努力避免父母的脸进入视野,抓起皮包,快步走向门口。「薰子。」虽然听到父亲喊她,但是她没有回头,拉上了纸拉门。 走到门外,带着青草味的风拂过脸颊。薰子努力吐出了一直憋着的气,仰头看着天空。好像灌了水泥般的乌云仍然密布在天空中,西方的云露出了缝隙,淡淡的橘光从缝隙中洒了下来。 走路到可以搭乘往八王子车站公车的站牌要二十几分钟,但她还是迈开了步伐,高跟鞋的鞋跟咚咚地踩在人行道的水泥地上。走上缓和的坡道,走过斑马线后,来到了河堤小径。堤防上的草长得又高又茂密,被风吹得好像在唱歌般东摇西晃。薰子在以前曾经和年幼的春彦一起走过的路上停下脚步,看着反射微光的河面。 以前住在那个家里的时候,一直很希望能够得到父母的爱。 但是,到底什么是被爱?如果是被需要,父母目前的确需要自己,但是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空虚的感觉。 会笑着要她搬回去和他们一起生活的父母都还健在,但是她感到压力沉重,而且孤独不已。 春彦,那你呢? 春彦无疑是父母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但是春彦不曾对他们没有止境的关爱感到沉重吗?从来不曾有过争取自由的念头吗? 即使提出这样的疑问,脑海中浮现的还是弟弟能够为所有人带来幸福的笑容。想起的全是弟弟的笑容,让此刻的她感到寂寥。 想要和她聊一聊,想要向她诉说这份寂寥和痛苦,也想听听她的意见。薰子从黑色素面皮包里拿出了手机。 我很担心你今天的服务状况。很抱歉,今天无法帮忙,我请你吃饭表达歉意好不好?薰子在脑海中思考着各种理由,找出了节奈的电话。如果传讯息,还要等她回覆。薰子决定赌一把,按下了通话键。她也很忙,如果不接电话就算了,万一接了电话—— 『喂?』 「啊,你好,我是野宫薰子。」 薰子没想到铃声只响了一次,对方就接起了电话,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电话彼端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我知道。法事已经结束了吗?』 「对,请问你那里怎么样?家事券的服务已经结束了吗?」 『刚结束。今天和斗季姊搭档,我们才刚在车站道别。』 薰子一听到车站,迫不及待地说: 「我差不多三十分钟后会到八王子车站,要不要一起吃饭?」 自己和她并不是朋友关系。试图说服她接受春彦留下的遗产这个理由也消失了。彼此相差了十二岁。提出邀约之后,这些想法都涌现在脑海。此刻的心情就像鲁莽地向喜欢的男生告了白,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好啊。』电话中传来冷淡的声音,『今天也要吃之前做给春彦吃的料理吗?』 「不……今天不吃。呃,我们来吃我和你想吃的东西吧。」 薰子也无法说明这有什么意义,只知道现在需要这么做,只知道只有这么做,才能够真正开始,开始迎接没有春彦,也没有公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好事发生的未来人生。 『那吃饺子吧。』 「饺子?」 『下午的服务对象提出要求,想吃饺子吃到撑破肚皮,所以我包了很多饺子。煎饺、蒸饺、水饺,还有甜饺子。刚才还觉得接下来的三个月,都不想看到饺子,但现在突然很想吃刚煎出来的热腾腾饺子。』 「啊哈哈,好啊!那我们就吃热腾腾的饺子吃到撑破肚子。我来找餐厅,好想喝啤酒。」 『酒精……』 「我知道,我会喝不含酒精的啤酒,你今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吧,不含酒精的话没问题。』她勉为其难地说,薰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约好三十分钟后在八王子车站见面,薰子把手机放进皮包。 她加快了走向公车站的脚步,渐渐小跑步起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路面上答答作响,她越跑越快。 多久没有这种和别人相约而如此兴奋喜悦的心情? 星期六傍晚的八王子车站比平时更拥挤。 薰子早就料到车站会有很多人,所以和节奈约在车站前的城市饭店门口见面。约在那里,就不需要拨开拥挤的人群找人了。 薰子跑到饭店门口时,看到了穿着卡其色连身工作服、头发在头顶绑成丸子头的高挑背影。 「对不起,让你久——」 「没关系。」 薰子的话音未落,就听到了节奈的声音。停下脚步时,才终于发现节奈把手机放在耳边。 「因为我认识他,所以应该不会有纠纷之类的事。斗季姊,你不必担心。」 节奈好像没等对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她把手机塞进连身工作服口袋后,用早已发现薰子到了的动作转头看着她。 她平时就称不上表情丰富,此刻脸上更是完全没有表情。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要先走了。改天再一起吃饭。」 「……你的手机在响。是常盘老板吗?发生什么事了?」 「请你不必担心。」 节奈把手伸进口袋,尖锐的电子音效停止了。 节奈轻盈地转身走向人群。薰子注视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无法动弹。这时,薰子的皮包中传来电子音效。 她拿出手机,手机萤幕上出现了「常盘斗季子」的名字。 『野宫小姐,你该不会和小节在一起?!』 「对、对啊。」 『太好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不好意思,小节该不会,不,是绝对想要去其他地方吧?』 「对,那个,她说临时有急事。」 『可以请你阻止她吗?虽然即使你阻止,她也不可能听别人的劝阻。不好意思,可以请你陪她一起去吗?她要去委托家事服务的客户家里。』 节奈要去客户家里,斗季子为什么这么紧张? 『对方是一名年轻男子,有点情绪化,感觉很危险……虽然小节说,她认识对方,不必担心,但她一个人去,我还是很担心。我没办法马上离开这里,其他工作人员今天也刚好都很忙……真的很抱歉要拜托你帮忙,但是不要让小节——』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我会陪她去,如果发生任何状况,我都会采取相应的措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薰子虽然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她没有丝毫的犹豫。 『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那你下次请我吃饭,因为我也很想和你聊天。」 薰子挂上电话,立刻大步奔跑起来。车站前来来往往的人看到身穿丧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拔腿狂奔,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为她让路。走进车站时,在人潮的前方勉强看到了丸子头的脑袋。 节奈走过验票匣门后,走向中央线的月台。人潮太拥挤,薰子为迟迟无法前进感到心急如焚,但仍然紧跟在后。好不容易来到月台上,发车铃声已经响了。田径队时代的腿力,该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了。虽然她当时练的项目是助跑跳高,但是她回想起每天练跑的国中时代,全速跑向正慢慢关上的车门,最后顺利挤进了车门的缝隙。 站在门旁的节奈满脸惊讶地看着跑得头发都乱了、冲进车厢的薰子,然后瞪着她问: 「你跟着我吗?我不是跟你说,我临时有急事吗?」 「常盘老板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里。」 薰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节奈微微皱起了眉头。 「多管闲事……我不知道斗季姊说了什么,但我真的没事。薰子,请你在下一站下车。」 「我不要。」 「你不要?」 「你的态度很奇怪,即使你说没事,我也不相信,而且你要去的地方是男人的家吧?我陪你一起去。我有言在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也许是因为薰子气势汹汹的态度奏了效,节奈用力抿着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天空从东方开始渐渐被蓝色的薄暮笼罩,城市的各处亮起了像点点星光般的灯光。薰子小声问靠在门附近、看着车窗外景色的节奈: 「我只听说是家事服务的委托。但你有去做家事券服务,所以你今天是不是其实休假?」 节奈抱着双臂,没有回答。 「常盘老板说,委托的男子状况不太对劲,所以很担心。听说你和他很熟,是什么——」 「是港航一。」 薰子的话还没说完,节奈就抢着回答。 「啊?」薰子停顿了一拍后叫了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会从她嘴里说出这个名字? 4 三月十四日,春彦在生日当天晚上停止了呼吸。隔天傍晚,他的同事发现他无故旷职,担心地去他家察看,才发现了这件事。 那名同事和春彦同年,虽然两个人分别在研究和业务部门,但关系一直很好。薰子在弟弟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天,第一次见到这名同事,港航一。薰子和刑警说话时,他也坐在警车上,向警方说明情况。她从刑警口中得知是这名同事发现了弟弟,走去公寓的停车场,航一刚好从警车上走下来。他穿了一身做工考究的西装,双眼通红,满脸憔悴。 「对不起,如果我更早发现,如果我更早来这里——」 他呜咽着向薰子鞠躬说道,薰子对他说:「这并不是你的错,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弟弟。」虽然薰子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希望因为担心弟弟的情况而赶来看弟弟的同事这么自责。 航一和春彦的关系应该很好。他参加了守灵夜和告别式,对失魂落魄的父母表达了哀悼,也传了好几次讯息给薰子,关心她的身心情况。虽然目前已经没有再联络了,但在今天春彦尾七的日子,他也送了漂亮的花。 来到港航一住的新宿高层公寓,薰子仍然一片混乱,看着耸立在傍晚天空中的高塔。 「因为春彦和小港关系很好,所以你透过春彦认识了他吗?」 节奈没有回答薰子的问题,操作着大门前的门禁系统读卡机,不一会儿,门就自动打开,她一如往常地迈开大步走了进去。她从刚才就是这种态度,无论问她什么都不回答,薰子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她走进去。 节奈搭电梯来到三十七楼。 走廊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两个人走向走廊深处,都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 节奈在一道深褐色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按了滑门旁的门铃,没有听到任何回应的声音,但节奈的手机发出了叮咚的轻微电子音效。她确认通知内容之后,直接打开了门。 薰子跟着节奈走进屋内,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不愧是高级公寓,开放式的玄关大厅很漂亮,隔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宽敞的客厅,和客厅后方的阳台。 但是,连接客厅和玄关的走廊墙边放了一整排垃圾袋。即使站在远处,也可以看到玻璃门后方的客厅乱成一团。 节奈脱下鞋子,毫不犹豫地从垃圾袋之间走进去,来到了客厅。薰子也忍着臭味,跟在节奈身后。 客厅没有开灯,只能靠着从阳台照进来的户外亮光,勉强看到室内的情况。铺了地毯的地上丢着衣物和吃剩的食品等各种东西,几乎没有站立的地方。薰子被眼前凌乱的景象吓到了,这时客厅突然亮起了明亮的灯光。节奈从堆满物品的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灯。 「这么晚才来。你是靠当帮佣赚钱,应该随叫随到啊。」 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薰子才发现有人躺在沙发上。那是一张三个大人也可以坐得很舒服的沙发,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躺在沙发上。他穿了一套灰色居家服,光着脚,黑色的头发毫无光泽。薰子太惊讶了,一时说不出话。 「我只是提供家事服务,并不是帮佣。而且我有固定的老客户,整个星期的行程都排满了,新的委托必须提前三周预约,否则就无法受理。更何况周六我有事,不接受家事服务的委托,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啊?你这个佣人口气倒不小,废话少说,赶快把房间打扫干净。至于收费,要多少都给你。」 「一股酒味……你太太呢?你不是才刚结婚吗?」 「她离家出走,好像差不多两个星期了?」 男人冷笑一声,懒洋洋地翻了身,才终于发现站在节奈身后的薰子。之前看到航一时,看起来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但眼前的他满脸胡碴,感觉很颓废。他瞪大了眼睛,在薰子的凝视下坐了起来。 「姊姊……?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和小野寺小姐最近因为各种因素经常见面——小港,你怎么了?你的气色很差,而且这个房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看到他脚下大量空酒罐,就不难发现他长期用会影响健康的方式喝酒。他的脸颊凹了下去,猜想他饮食应该也不正常。薰子之前整天借酒消愁时也一样。 航一茫然地注视着薰子,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 「对喔,今天是尾七的日子。」 航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站到堆满空罐的地上后,走到薰子的面前,突然跪下来磕头。 薰子看到弟弟朋友的巨大变化已经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没想到他突然下跪,更是一时说不出话。 「对不起,」航一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对不起,是我害死了春彦。」 薰子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等一下,小港,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说是你害死了春彦?」 「我之前和春彦交往。」 「啊?」薰子惊叫一声,顿时哑口无言。 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转头看向身旁,和节奈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深邃,似乎从刚才就一直看着薰子。 「之前和春彦交往的不是你吗?虽然你们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分手了,但是去年夏天,不是还来我们家见父母吗?春彦当时还说,你们打算结婚,对不对?」 「不,我和春彦并没有交往,我只是假装成他的女朋友。」 节奈淡淡说出的这些话无法顺利进入薰子的脑海,就像是掉进油锅中的水滴一样,在意识表面弹跳。 「假装?怎么会?为什么?」 「都怪我,全都是我的错。」 额头碰着地面的航一哭着说。 「我认识春彦之后,很快就成为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之后发展成为更特别的关系。我认识很多人,手机里的联络人资料几乎占满了所有的储存空间。只要我现在打电话给几个人,一个小时后,就可以包下一整家店和这些朋友吃吃喝喝。但是,我并没有真正的朋友,一个也没有。只有春彦真正了解我,接受我真实的样子。春彦是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很爱他,春彦应该也一样。」 薰子头昏脑胀,脑袋好像缺氧。话语都在脑海中打结,她费了很大的工夫,才终于发出声音。 「但你不是结婚了吗?刚才节奈说你新婚了,而且你手上也有戒指……」 左手戴着金色细戒的航一,缓慢地直起身体。他注视着薰子,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说: 「对,我在去年十一月举办了婚礼。我过不了家里那一关。即使社会上再怎么提倡尊重多元,可以自由生活的风潮掀起,我生活的环境还是老样子。到了适婚年龄,我就要和门当户对的女生结婚、生孩子,而且要生两、三个孩子。在小孩子上小学之前,就要搬出我爸名下的这间公寓,在老家附近成家。四十五岁左右,就要从目前的公司辞职,继承我爸的公司。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在父母、兄弟和亲戚面前,我必须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死也不能说我喜欢男人,不想和女人做爱这种事。一旦说了,就没有立足之地。」 航一低着头,双眼扑簌簌地下起了雨。 「所以我在订婚时对春彦说,我要结婚了。但我只爱春彦一个人,所以希望在我结婚之后,他能够像以前一样,继续和我在一起。」 继续和他在一起? 「你……这怎么行?这根本是背叛,无论是对你太太还是对春彦都一样。」 「我知道,对不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这个人到底有多卑鄙。但是,如果没有春彦,我就活不下去。如果春彦抛弃我,我不到下一秒就会死,所以我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过分,但还是跪着恳求春彦,请他不要抛弃我,请他继续和我在一起。春彦笑了笑对我说『好』。」 春彦的笑容清晰地浮现,好像他就在眼前。这种时候,他会露出像春风般的笑容,平静地眯起眼睛,用原谅所有一切的声音说「好」。 「和女友准备婚礼,请父母来这里一起吃饭时,我太太说想趁年轻生孩子,所以在她排卵日期间,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做那档事,我真的累死了。如果没有春彦,我根本撑不下去。只有去春彦家的时候,我才能够找回真正的自己,只有春彦抚摸我的时候,我才能够好好呼吸。」 薰子突然回想起春彦猝死后被人发现的经过。航一因为无法联络到春彦而担心不已,于是用备用钥匙进入了春彦的房间,发现了已经冰冷的春彦。 虽然当时也对航一有春彦家里的钥匙感到纳闷,因为即使是再好的朋友,薰子也不可能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对方。 但是,春彦有理由把钥匙交给他。 薰子感到晕眩,同时开始耳鸣,双脚也有点站不稳。原本以为脚下踩着水泥,没想到竟然是纸糊的道具。 「——那你是谁?」 甚至不再是弟弟前女友的她笔直地站在凌乱的房间内,薰子用沙哑的声音问她: 「你和春彦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假装和他交往?」 「我和春彦是朋友。」 节奈回答,完全没有结巴。 「因为他拜托我,所以我答应假装是他的女朋友。自从他搬出来住之后,父母一直问他『有没有考虑结婚的对象』、『如果没有女朋友,我们帮你介绍,你去和对方见面』,让他有点难以招架。所以他要求我假装是他的女朋友,一起去你们家见父母,我就答应了。」 「当初是我向春彦提议的。」 航一跪坐在凌乱的地上,满脸痛苦地说。 「因为不能对外公布我和春彦的关系,既然他的父母一直在问,我建议他找这个女人假扮成他的女朋友。公司内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他,他也认识很多女性朋友,不缺可以假扮成他女朋友的人。但我很担心找女生假扮的期间,万一天雷勾动地火就惨了,如果是付钱雇用的帮佣,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不是帮佣,是家事服务。要说几次你才记得住?」 「还不都一样?哪里不一样啊?」 节奈冷眼看着航一,跪坐在地上的航一也回瞪着她。——对喔,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很久之前就认识了吗?」 低着头的航一回答了这个问题。 「称不上是什么关系,春彦那家伙虽然搬出来一个人住,但是三餐都随便乱吃,午餐只在公司食堂吃一盘荞麦面也无所谓。有一段时间越来越瘦,于是我为他安排了家事服务。我在网路上查了一下,有一家叫『卡芙涅』的公司风评最好,于是我就要求派一个最会做菜的女人,即使价钱贵一点也没关系。」 ——于是,节奈就去了春彦家。 「我当时签了两个星期的约,但结束之后,春彦自己延长了期限,继续找这个女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巴结春彦,但我每次去春彦家,你都在那里,真的超碍眼。」 航一咬牙切齿地说,节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我接受委托为春彦煮饭,然后领取酬劳,所以每周去他家三次,晚上七点到九点,是我在他家的工作时间。你没有资格说三道四,而且我也没有影响到你。」 「哼,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不是喜欢春彦啊?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对他无微不至。原本只是要你假装,结果你装着装着就当真了吧?」 「当初不是你要我假装是他的女朋友吗?你这个人真的是大少爷,每次都以自己的利益和情绪为优先,一旦无法满足,就开始发脾气,要求别人为你解决问题。我知道你找我来这里,就是想把我当出气筒,但我并不是你的佣人,也没有那么闲。我要回家了。」 节奈转身准备离开,有什么东西被丢到她的脚下,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原来是皮夹,黑色皮革的皮夹上刻着知名品牌的标志。 「谁说你可以回家的?你的工作不就是拿钱帮别人做家事吗?你要多少钱都可以给你,你帮我把房间整理干净。」 「卡芙涅的宗旨就是以合理的价格提供服务,所以我不会收取超过规定的费用。而且我负责的是料理,并不打算接受你的委托。」 航一的脸因为憎恨而扭曲,薰子不由得产生了危机感,幸好并没有发生她所担心的暴力行为。航一露出和他的体面外表完全不相称的卑鄙笑容说: 「你是不是和春彦上床了?」 节奈用只要被瞥到一眼,心脏就会冻结的轻蔑眼神回应。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乱猜,但我和春彦是朋友,不需要做这种事。」 「朋友、朋友,我刚才就觉得你在说谎。天底下不可能有哪个女人整天和春彦在一起却不爱上他,还是说,你是『那个』?」 「你真的除了自己以外,对别人缺乏想像力,也没有丝毫的分寸。真搞不懂春彦为什么会和你这种人交往?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说什么结婚之后,还要和他维持关系这么恶心的话。」 「我才没有若无其事!」 航一好像突然爆炸般叫了起来,薰子忍不住绷紧了全身。 「我怎么可能若无其事?但是,这是唯一的方法啊……!」 航一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薰子,泪水从他那双好像在求助般的双眼流了下来。这个发现弟弟尸体的年轻人,再次把额头碰到了垃圾散乱的地上。 「对不起,因为我背叛了春彦,还伤害了他——所以,他一定是——对不起。」 「小港,我之前不是也已经通知你了吗?春彦的遗体解剖后,没有发现任何有疑虑的地方。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但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自责,那一定是他的命。」 「不,不是这样。那不是他的命,春彦是因为我,才自己——」 「别闹了。」 随着严厉的斥责声,有什么东西打中了航一的脸颊。 「好痛!」航一摸着脸,低下了头。用啤酒空罐丢他的节奈,露出像冰一样的眼神俯视着他。 「听你刚才说的话,你似乎很希望是你害死了春彦?春彦是因为你的关系想不开而自杀,你希望借此证明春彦这么爱你吗?你这个人到底有多自私?站在你面前的是春彦的姊姊喔。你有没有稍微想过,春彦的姊姊听了这些话,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你总是这样,之前对春彦也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喜欢他,把自己的感情强加给他,完全没有顾虑到他的感受,也不愿意去了解春彦内心的想法。」 「啊?!你又知道什么!」 「我当然不知道。就算是家人、情人、朋友,就算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或是做过爱,人都不可能真正了解自己以外的人。即使自以为了解,也只是一厢情愿。」 她又像呢喃般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我知道,很多人都爱着春彦,都想和他在一起。二十九年期间从未间断,一直都这样。即使他面带笑容,其实内心早就累坏了。」 节奈吐了一口气,似乎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然后注视着航一。 「无论你说什么,春彦都已经无法说明,也无法辩解,这未免太不公平了。所以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既然你曾经喜欢过春彦,就放过他吧。」 航一露出好像被推入绝望的表情,嘴唇颤抖,闭上了嘴。 然后他掐住了自己的喉咙,好像克制着涌上的情绪,接着深深低下了头,颈椎都好像快折断了。 「公司的、药品,被偷了。」 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大学学弟和春彦都在研究开发组,我是听他说的。实验动物安乐死的药物被偷走了一些。」 薰子倒吸了一口气。 「真的吗?」 「真的。一旦被外界知道,会引发很大的问题,所以只有进行内部调查,目前还不知道是谁偷的。但是听学弟说,从管理纪录来看,就是在春彦生日前后失窃的。」 航一捂住了脸。 「相关人员都接受了严格的调查,只有春彦在生日那天请了特休,之后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所以他并没有接受调查。而且我听学弟说,春彦曾经向上司提出要离职。」 ——我不知道这件事,他完全没有告诉我。 「什么啊?那家伙竟然瞒着我做这种事,而且我还是在他死后才知道……他的工作评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离职?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像在为自己的离开做准备——」 航一无法克制激动的情绪,趴在地上。薰子带着朦胧的意识,看着他因为呜咽而颤抖的头。 脑海中自动出现了影像。春彦对上司说打算离职。春彦处理了自己的身后事,偷了公司的药品。春彦在二十九岁生日那一天去东京法务局制作了遗嘱,并且办理了保管手续,买了姊姊的生日礼物和送给节奈的礼物,然后安排在指定的日期送达。春彦和姊姊一起吃完晚餐后回到家,躺在床上,吃了偷来的药。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是大逆不道吗?」 平静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沉默。 航一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露出了不解的表情。节奈用黑巧克力色的双眼看着他。 「没有人是想来到这个世界才降临人世,我们都是别无选择地被生下来,无法选择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也无法决定自己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既然这样,我认为可以自己选择要怎么死。因为生命和人生都属于自己,所以可以由自己决定这件事。」 航一茫然地抬头看着节奈,好像忘了呼吸。 高楼层的公寓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不知道在这片耳朵都会发痛的寂静中过了多久,漫长得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白了的时候,薰子幽幽地说: 「春彦幸福吗?」 航一望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嘀咕说: 「无论任何时候看到他,他总是面带笑容。他的笑容,好像在百分之百肯定我这个人……不只是我而已,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我其实很清楚,他对我的喜欢,并没有我对他的那么强烈。我也知道是因为我拼命恳求,他才会和我交往。即使这样也没有关系,我希望和他在一起。但是啊,这种像圣诞老人一样整天送礼物给别人的人生,真的幸福吗?」 航一的声音颤抖着。 「我啊,虽然整天说喜欢他、喜欢他,但是到底为他做了什么?」 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节奈默默看着他,转过了身。薰子以为她准备离开,没想到她开始捡拾散落一地的空罐和零食袋子。她刚才还说,在提供家事服务时,她只负责做菜。节奈伸手准备拿脚下的啤酒空罐时,被薰子抢先捡了起来。薰子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打开了崭新的厨房柜子,找到垃圾袋后自己拿了一个,另一个交给了节奈。 她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捡完垃圾,离开了航一的公寓。 薰子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回家的。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出了车站的验票匣门。再次回神时,正坐在电车的座椅上,节奈抓着吊环站在她面前。接着她发现自己走在八王子车站的人潮中,下一次又发现自己站在停在停车场的小货车前。「上车吧。」听到节奈这么对她说,她就乖乖上了车。当她再次回神时,发现小货车已经停在自家的停车场。耸立在夜空下的公寓,很多窗户都亮着灯光。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生活的灯光、生命的灯光,竟让她悲从中来。 「你上来吧。」 薰子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时说,节奈默默走下小货车。 搭电梯时,两个人也都默默无言。来到九楼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前进,打开了倒数第二道门。节奈乖乖地跟在身后。 没有人同住的家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薰子打开了客厅的灯,觉得有点冷,所以开了温度不高的暖气。她穿着丧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感觉身体很沉重,好像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你也坐吧。」 站在门口的节奈走了过来。她像猫一样,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她在面对电视的沙发另一端坐了下来。 「去年二月中旬,斗季姊问我要不要接新的客人。」 节奈用响亮清晰的声音说起话来。 「是一个叫野宫春彦的独居男子,为期两周,每周去两次,每次为他做三天份的菜,而且越快开始越好。平时是要提前三周预约,我才有办法接新客人的委托,那次刚好有一个老客人搬去远方,时间上没问题,于是我就决定接下这个工作。」 在节奈接到这个工作的一个星期前,春彦搬进了新宿的公寓,开始独立生活。因为父母的反对,他迟迟无法搬离家中,最后因为工作忙碌,决定在通勤方便的地方租屋生活。现在回想起来,很可能是和航一商量后决定的事。春彦和航一的公寓相距并不远。 「是小港委托了卡芙涅吧?他说因为春彦都没有好好吃饭。」 「对,因为是新客户,所以我和另一位负责打扫的同事一起上门。但春彦的家里整理得很干净,根本不需要那位打扫的同事,只不过一看他的冰箱,就知道他没有好好吃饭。因为他的冰箱里只有营养果冻、饮料和保健食品之类的东西。我见到他时,他真的很瘦。」 刚才听航一说话的时候,因为一下子有太多出乎意料的资讯,薰子陷入了混乱,所以此刻听节奈说这些事时,强烈地感受到不对劲。 「他真的那样吗?虽然我妈绝对不让春彦进厨房,他应该也完全没有下厨的经验,但并不是连自己的三餐——」 「这并不是技能或是性格的问题。我认为春彦那时候,很接近放弃生存症候群的状态。」 薰子知道这个名词的意义。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这个名词和自己熟悉的春彦连结在一起。 「这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事。我负责的客户中,也有人因为工作压力,失去了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意愿,甚至无法吃市面上的熟食或是速食食品,结果家人实在看不下去,就来委托我们。如果当事人无精打采,已经到了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或是出现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的异常征兆,周围的人就会发现。但是春彦能够正常去公司上班,正常工作,和朋友之间的交往也完全没问题。因为春彦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出了问题,如果不是港航一担心他的状况,委托卡芙涅上门服务,我猜想他会一直那样。我第一次看到他时,他一副搞不懂为什么要找家事服务的态度,完全没有危机感。」 薰子得知春彦要独立生活时,完全不担心。因为弟弟从小无论任何事都难不倒他,以为他很快会适应必须自己做家事的生活,毕竟他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儿子。 没想到弟弟竟然失去了生存的意愿,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日渐消瘦。这未免—— 「太不像是春彦了。」 薰子费力地挤出这句话。节奈直视着她,似乎想要看透什么。 「薰子,你开始工作并搬离家中之后,就没有和春彦一起生活过吧?你曾经和春彦一起吃饭吗?」 「有啊……即使开始工作之后,偶尔也会回家和大家一起吃饭。他生日的时候,也带他去吃了他喜欢的烧肉。」 节奈露出了阴郁的眼神。 虽然薰子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但却凭直觉知道,她看清了什么事,所以悲伤中带着失望。 「怎么了?你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你知道什么吗?请你告诉我,全都告诉我。」 短暂的沉默后,节奈开了口。 「春彦有味觉障碍。」 她静静地说。 「每次接新客人时,除了问是否对食物过敏以外,我都会问有没有喜欢的食物、讨厌的食物,或者想吃什么食物,但是春彦只回答说『什么都好』。这并不会太奇怪,观察他之前的饮食生活,我只觉得是他对吃东西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在我第三次上门服务时,才发现他有味觉障碍。冰箱里的饮料坏掉了,我打算晚一点丢掉,于是就放在桌上。春彦下班回家后,竟然喝掉了。我还来不及制止他,他就面不改色地倒在杯子里喝完了。于是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只能隐约吃出辣味、甜味和苦味,除此之外,基本上无论吃什么,都几乎没有味道。」 「……等一下。这是真的吗?你是在说春彦吗?」 「我正在说我所知道的春彦。」 「味觉障碍——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从来没有向我提过这件事。」 「他自己好像也不太清楚,只说他上小学时就这样了,差不多上国中时才开始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问题。他告诉我,上了高中后,曾经去医院看过一次,但是医生检查之后,也没有找到明确的原因,于是对他说可能是压力性的味觉障碍。因为医生请他下次和父母一起去,所以他就没有再去医院。」 薰子觉得地板好像出现了裂痕,脚下的地面崩塌了。 婴儿的春彦、摇摇晃晃开始走路的春彦、两岁还是幼儿时,就已经很会说话,用可爱的笑容迷倒所有人的春彦。小学生、国中生、高中生、大学生,然后踏出社会。因为家中只有他们两姊弟,所以薰子看过从小到大,任何一个阶段的春彦。虽然有时候会对他心生羡慕,有时候感到自卑,但是弟弟带给她无数次温暖,她一直看着弟弟长大。 既然这样,这么重大的事,为什么不是弟弟告诉自己,而是从节奈的口中得知? 「春彦……他从小就不挑食,无论苦瓜、青椒,还是芹菜,他都照吃不误,还笑着说『真好吃』。他说『真好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真的像天使一样。只要春彦笑着这么说,我的父母无论原本再怎么心情不好,也都会马上露出笑容,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立刻变得很温暖。那——」 薰子带着求助的心情看着节奈的侧脸。 「难道这一切都是谎言吗?他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就明明吃不出味道,还笑着对我们说『好吃』吗?」 节奈没有回答薰子的问题,静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在最初签约的两个星期结束后,春彦直接和卡芙涅联络,说想要签定期约,于是我开始每周去他家三次,为他煮饭。因为我从上午到傍晚的工作都排得很满,所以都在晚上七点去他家为他煮饭,于是很自然地经常和下班回到家的他聊天。」 就像从节奈周六家事券服务时所做的料理中察觉到她的用意,薰子此刻也回想起她为春彦做的各种料理,才体会到其中的意义。 第一次吃到的是辣得让人尖叫的极辣通心粉,和甜得喉咙都快烧起来的土耳其点心蜂蜜千层酥。辣味会对舌头造成强烈的刺激,春彦每次吃冷面时,的确喜欢吃加入大量韩国泡菜、整碗面都变得通红的超辣冷面。节奈为他做的极辣通心粉,应该是试图用痛和烫的感觉刺激味觉失灵的春彦。饭后甜点的超甜点心,则是努力强化春彦勉强能够体会的「甜味」。 节奈第二次做的是动画和漫画中常出现的硕大带骨肉块。味道当然不用说,出现那样的料理本身就是令人兴奋的事。春彦无法体会味道所带来的感动,于是她让春彦享受视觉和触觉的乐趣。 说到视觉的享受,彩虹色的披萨和五颜六色的爆米花当然也发挥了相同的效果。节奈当时说,他们是在看电影时一起吃的。当时的春彦应该和薰子一样,除了味觉以外,其他感觉也充分乐在其中。 「因为性格的关系,我没有什么朋友,但是和春彦很合得来。虽然我不太喜欢他总是配合我,但是即使和他意见不同,他也能够接受,而且努力尊重每一个人。我收钱为他煮饭,这是我的工作,其实他根本不需要那样对我,但是他总是满脸喜悦地对我说『谢谢』。这件事,让我还满高兴的。」 节奈眼神涣散地看着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 「公司规定不能和客人建立私人的关系,但是我向斗季姊报备之后,假日也会和春彦出门。有时候去植物园或是蔬菜批发市场,也一起参加过采野菜的活动。即使和春彦在一起,他也完全没有邪念,所以能够放心。差不多那个时候,卡芙涅开始为育幼院提供家事服务,我和春彦聊到这件事时,他就一起加入帮忙了。不仅如此,他还和公司总务部的人谈起这件事,顺利为我们争取到捐款。不久之后,这项活动发展为每周六的家事券服务,春彦也每次都一起帮忙。他不仅是很强的战力,和他一起工作也很开心。因为他帮了我,我很希望有机会回报他,所以当他请我假扮他的女朋友去见他的父母时,我就点头答应了。我知道他的父母整天说要为他介绍女朋友,催他赶快结婚,他为此感到心很累。我想只要他说有打算结婚的女朋友,而且带回家给父母看了之后,他们也就不至于再整天催他了,所以我同意帮这个忙。」 春彦从来没有在薰子面前提过父母催他结婚,但是,父母的确会做这种事。他们可能觉得一旦春彦结婚,有了孙子,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春彦再搬回家里吧。 于是,去年七月盛夏,薰子就见到了春彦带回家的节奈。 「全都是谎言呢,无论春彦还是你都在说谎。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薰子笑了起来。虽然一点都不好笑,但是薰子笑得停不下来。 「虽然我的确说了谎,但是我相信春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和公司的男同事外遇,又说和你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欺骗我们全家人,而且也只字未提味觉障碍的事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真的在谈论野宫春彦吗?真的是关于我弟弟的事吗?」 即使薰子大声攻击,节奈也只是默默注视着她。 「我认为春彦并不是欺骗你们,他只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因为只要他笑着说『好吃』,大家就会一起欢笑,所以他才一直这么做。港航一苦苦追求他,说如果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于是他决定在港航一变心之前,就一直交往下去。虽然港航一说春彦就像是圣诞老人,但是我眼中的春彦其实很笨拙。他对别人的感情太敏锐,为了避免和别人发生争执,避免别人流泪,避免别人痛苦,总是用权宜之计应付遇到的状况。只是经过长年累月的累积,就变成在说谎,但至少他不是故意要欺骗别人。」 「但是,不管是春彦还是你,都的确欺骗了我。」 原本以为自己和弟弟感情很好,没想到对弟弟一无所知。弟弟并不相信自己。我们之中一定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了解春彦。春彦是在连家人都不了解他的情况下,离开了这个世界。 薰子突然面对这好几个事实,感情被碾压成崩溃的碎片。为了逃避这种令她束手无策的混乱状态,她采取了愤怒这种最简单的手段。只要嚷嚷着自己遭到了欺骗,扮演被害人的角色,就不必面对之前完全没有发现问题有多严重的自己,就可以逃避痛苦。 薰子意识到自己的卑鄙,仍然沉默不语,把一切的错误都怪罪于节奈和春彦。她放在丧服裙子上的双手紧握,察觉到节奈站起身的动静。 「春彦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她静静地继续说,「他说姊姊从小就很照顾他,每次父母想要情勒他,姊姊都会护着他。他最常提到的就是你,你很爱春彦,我相信在他眼中,你这个姊姊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告辞了。 连死去弟弟的前女友这层关系也已经不复存在的女人直到最后,都用平静的语气说话。她走了出去,走路时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 ──────────────────────── Chapter4 1 时序进入五月。薰子按照说明书上的指示施了肥,在泥土变干时浇足量的水之后,龙舌兰好几层的多肉叶片之间,长出了颜色很淡的嫩叶。长时间照顾之下,原本以为完全没有任何变化的植物突然展现的生命力,让薰子蹲在那里看得出了神。 行道树上原本颜色柔和梦幻的嫩叶,变成了充满坚毅的翡翠色。像蚕丝般从树叶缝隙洒落的阳光,也有了彷佛会挤压皮肤的热度和硬度。季节进入初夏,接着一定会快速奔向盛夏。 父母轮流打来好几通电话,薰子都没有接。因为她知道他们打电话的目的,而且现在也不想和他们说话。 只要稍不留神,意识就会被春彦和那个女人占据。为了避免思考他们的事,薰子在提存业务之余,为刚调来的后辈同事制作、归纳了备忘事项和以前提存案例的指引手册。后辈同事很感谢她,但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不必在意」。因为她只是为了自己做这件事,所以真的不需要别人的感谢。 隔天开始是五天连假,所以周二一整天都很忙碌,下班时已经筋疲力尽。搭电车返家的路上,想到回家后还要煮晚餐,就觉得意兴阑珊。她决定今晚买熟食解决。一个人生活很轻松,这种时候只要考虑自己就好。 薰子在南野车站下了车,去了车站前的超市。营业到晚上十点的超市在夜空下灯火通明。平时总是先去蔬果区采买一些蔬菜和水果,但是今天直奔熟食区。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而且考虑到自己四十一岁的身体,她于是把海藻沙拉、蕈菇烩豆腐放进购物篮。最近体重有点增加,虽然知道只吃这两样最好,但还是很想吃肉。她看到贴了「半价」贴纸的日式炸鸡块,想着今天就吃这个。正准备伸手去拿时,手写的便条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在微波炉稍微解冻之后,放进预热好的烤箱内加热三分钟(直至面衣表面的油冒泡)。加热完毕,继续放在烤箱内三分钟,让余热将中心部分也充分加热。」 薰子为了管理食材用、放在厨房的黄色便条纸上,用很沉稳老练的字写了这段内容,贴在装了炸好的美式炸鸡的保鲜盒盖子上。虽然那盒炸鸡是两个多星期前做的,但是每次看到那张便条纸,就觉得吃掉很可惜,所以一直没吃。要在特别的日子吃,或是节奈改天再来家里吃饭的时候再吃。薰子一直这么想,所以那盒炸鸡至今仍然好好保存在冷冻库内。 最后,她没有把那盒炸鸡块放进购物篮,就走出了熟食区。她带着一种好像迷路般的感觉走在超市的通道上,看到了放着五颜六色罐头的货架,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 放了罐装发泡酒的冷藏柜周围空气凉爽。粉红色、黄色、水蓝色、橘色。色彩缤纷的罐子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在诱惑她「只要喝我们,就会很开心哟」。没错,可以开心。喝了以后会飘飘然,不用深入思考,身体深处即将炸裂的气球会慢慢消风。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慰,但即使只有刹那,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能够忘记不愉快的事,让心情变轻松,能有什么问题?她回想起碳酸滑过喉咙的感觉,唾液一涌而上。 没关系,只要想戒,马上就可以戒掉。因为自己将近一个月滴酒未沾了,所以即使今天稍微喝几口也没关系。 但是,她的手伸不出去。 薰子站在色彩缤纷、好像马赛克画的冷藏柜前,脑海中浮现了那女人的脸。即使把这里的罐装酒买回家,也不会有人骂自己,但是会背叛她交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以及寄托在那些东西上的信任。 薰子拎着只装了沙拉和蕈菇烩豆腐的轻巧环保袋回到了公寓,用洗手液好好洗过手后,从冷冻库内拿出了装了炸鸡的保鲜盒,按照贴在盖子上的便条纸所写的指示,把两块在微波炉稍微解冻过的炸鸡放进烤箱加热。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微波炉内,看到偏厚面衣表面的油开始冒泡后关掉了烤箱的开关,等待余热继续加热。她用计时器计算了整整三分钟,打开烤箱,厨房内顿时弥漫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味道。 金黄色的炸鸡实在太美了,薰子拿出了诺丽塔克的白瓷方盘,把撕碎的莴苣和小番茄一起装了盘。她在桌子旁坐下后合起双手说了声「开动了」,直接用手抓着热腾腾的炸鸡咬了一口。面衣酥脆,肉汁饱满。鸡肉凝缩了所有的鲜美,一口咬下去,香料的香气钻进鼻腔,她只想到两个字。 「好吃。」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桌子另一端说这句话时,内心涌起的强烈念头几乎快把胸口烧焦了。 我不要就这样结束。 薰子站了起来,动作太猛,椅子也发出了声音。她跌跌撞撞地跑去客厅,用湿纸巾擦了手,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该怎么做?要怎么开口?她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坦率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上次对你说的话太过分了,对不起。可不可以再和你聊一聊?」 她看了好几次,确认没有写错字,也没有漏字后,指尖伸向传送键,却迟迟无法按下去。上次被自己骂、说她欺骗了自己的女人,看了这则讯息后,会有什么感想?会不会只是惹她生气,觉得自己太以自我为中心? 但是,如果现在不采取行动,和她之间的关系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薰子丹田用力,正准备按下传送键的瞬间,突然响起了尖锐的电子音效。她大吃一惊,心脏都快停了。 是来电铃声。手机萤幕上出现了「常盘斗季子」的名字。 「喂?我是野宫。」 『啊,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我是卡芙涅的常盘。对不起,因为我这个昭和年代出生的女人觉得传讯息太麻烦了,所以每次都直接打电话。』 「别这么说,我也是深有同感的昭和女人,所以不必放在心上。请问有什么事吗?」 『关于这周六家事券服务的事,请问你会参加吗?因为是黄金周,如果你有其他事,可以先忙。』 家事券。对了,还要做家事券服务。薰子一口气回答说: 「我完全没有任何事,所以请让我参加。」 『太好了……!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因为连假期间,人手严重不足,所以真是帮了大忙。那我们来讨论一下星期六的事。因为小节身体不舒服要请假,所以你和我搭档也没问题吗?』 「啊?」薰子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身体不舒服?她也会身体不舒服吗?」 『野宫小姐,你越来越像小节了喔。——因为她最讨厌示弱,所以总是摆出一副自己从小到大,连烧都没发过的态度,其实她偶尔会身体出状况,但不是什么大问题。』 薰子从斗季子的声音中感受到某种不希望她深究的语气,而且听出了节奈之前也「偶尔」会身体状况出问题。 她生了什么病?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喉头,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就挂上了电话。 她甚至不是死去弟弟的前女友,自己和她之间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薰子不知道是否可以打听这么私人的问题。 五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薰子和斗季子在八王子车站前会合后,一起搭上了公车。 上午服务的对象是一名离开父母后独自生活的男大学生,但是在场陪同的是大学生的母亲,她在玄关语气沉重地说「房间真的很脏」。三月下旬才刚入住的套房,真的脏得惨不忍睹。 男大学生的母亲有事先告知,他被诊断为过动症。他的母亲无力地说「我儿子真的很不会收拾,我前几天来这里时都说不出话了」,薰子尽可能轻声附和,一边整理房间。也许是因为已经有了多次服务的经验,两个小时后,几乎把房间整理得一干二净,斗季子也在两个小时内做好了可以保存一个星期的料理。 「野宫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想问?」 她们走进附近的家庭餐厅准备吃午餐时,斗季子露出柔和的笑容说。 难道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吗?薰子喝着去饮料吧拿回来的乌龙茶,感到有点尴尬。 「之前服务的对象都是家里有需要长照的人,或是照顾孩子的单亲父母,还有上次你也一起加入的,独自照顾双胞胎的妈妈。该怎么说?我觉得送家事券给这些人很合理,但是刚才的服务对象看起来不像是经济上有困难,所以难免觉得既然有需要,应该直接委托家事服务。」 薰子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 「但是我也知道,说到底,会觉得为家里有需要长照的人,或是单亲家庭服务很合理,而今天的情况不合理,也只是我个人的见解。因为一个人到底有多困难这件事,无法用数值表示,萍水相逢的人即使看外表也无法了解。我知道不能用自己的感情衡量、判断,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公正。」 斗季子的一双大眼睛注视着薰子,用深有感慨的语气说: 「野宫小姐,你从小到大,是不是经常被说太一板一眼很麻烦?」 「是啊,就连我妈都这么说,也有一任男友在结婚之前,因为这个原因向我提出分手。」 「我很喜欢像你这样一板一眼到让人觉得有点麻烦的人,而且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关系到家事券的本质。推出家事券活动将近一年,我至今仍然很烦恼,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我是不是在榨取有志之士的善意。」 薰子原本以为她是很坚定地走自己的路,所以很惊讶。斗季子露出苦笑,喝了一口饮料吧的哈蜜瓜汽水。 「现在会把家事券送给公司的老主顾,并对他们说『如果亲朋好友中,有人为家事问题感到烦恼的话,请把家事券给他们』,但是起初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只能送给『经济上没有余裕委托家事服务的人』。」 「但是后来取消了这个条件吗?」 「对。因为有人说,一旦有了这样的附加条件,我们真正想要帮助的人反而不敢使用家事券。」 斗季子又小声补充说:「是春彦说的。他说如果我们的目的是『只想帮助真正有迫切困难的人』,当然必须设定严格的条件,但如果是『尽可能不遗漏真正有迫切困难的人』,那就最好也接受处于灰色地带的人。如此一来,真正有困难的人也包含在灰色地带中,他们会更容易求助,而我们就能够很自然地、轻松地提供帮助。」 薰子听着斗季子说的话,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从港航一和节奈口中听说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春彦,她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身为姊姊却对弟弟一无所知的事实,也让她深受打击。但是,斗季子口中的春彦,是薰子熟悉的春彦。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就改成了目前的活动形态。请问你知道我们公司名『卡芙涅』的意思吗?」 「是葡萄牙文中,『轻抚所爱之人发丝的动作』的意思吧,很难用日文直接翻译出这个字眼。」 「你太厉害了,我很欣赏你会认真调查这些事的态度。我在创立这家公司之前,同时兼两份职,没日没夜地工作。当我疲惫不堪地回到家时,两个女儿通常都已经上床睡觉了,但是看到她们的脸,还是感到很安心。小孩子的头发很柔软,很滑顺,而且也很温暖。」 薰子忍不住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她的指尖回想起的滑顺触感并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年幼春彦的头发。 「真的会让人心生爱怜。我抚摸着熟睡女儿的头发,想要从事一种工作,让那些因为过度忙碌,身心快被掏空的人也能够拥有这样的时间。于是就在创立公司时,为公司取了这个名字。春彦当时听了,笑着对我说,好棒喔。我觉得他的笑容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斗季子面带微笑,幽幽地说: 「我好想他。」 薰子也努力克制着涌上心头的情绪,点了点头。 虽然现在好像不了解你了。 但是,春彦,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走出家庭餐厅,再次搭上了公车。公车上很拥挤,薰子和斗季子两个人一起坐在两人座的座位上。 「下午要去服务的人家是第二次使用家事券,那位太太在照顾失智症的丈夫。」 「我听说了。我父母也上了年纪,所以能感同身受。她想必很辛苦吧。」 「是啊,那位太太很坚强,虽然时常腰痛,但凡事都想要亲力亲为。公司的客户很担心她,所以再次送她家事券。野宫小姐,上次是小节和春彦为他们提供服务。」 「啊?」薰子很惊讶,斗季子轻轻笑了起来。 「小节和春彦是最强搭档,也很受好评,那位太太甚至特地写了感谢信到公司。这让我们的第二次服务标准变高了,恐怕会很辛苦,但我们一起加油吧。」 她们来到一栋小平房。那是租的房子,周围有三栋相同的箱型房子。一头漂亮白发、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开门迎接斗季子和薰子。 「不好意思,这次又麻烦你们。」 老妇人并没有表现出惶恐的态度,而是用很干脆的语气说。薰子觉得她很像节奈,也许是因为她的站姿很挺拔,感觉很有气势的关系。 老妇人照顾的丈夫在里面的房间休息,请薰子清理一楼客厅的空间。薰子问她是否需要打扫浴室和厕所,她回答说:「那里不用了,我自己会打扫。」虽然记得节奈以前告诉她,严禁多管闲事,但是看到老妇人摸着疼痛的腰,还是忍不住说: 「至少在今天,请你不必客气。我想你们应该有使用长照保险,你自己也可以使用这些服务。目前的状态下,既要照顾家人又要忙家事,真的太辛苦了。」 老妇人瞪大了眼睛,露出笑容说: 「是啊,谢谢你。虽然我也觉得该申请那些服务,但目前仍然希望尽可能靠自己呢。因为这个国家还有很多比我更辛苦的人。其实无论提供再多的帮助,陷入困境的人、痛苦的人和哭泣的人都不可能完全消失。」 薰子听到她这番真切动人的话很惊讶,然后发现了挂在客厅墙上的照片。脸上带着笑容,和一群黑人小孩合影的年轻女人就是这位太太,站在她身旁的东方面孔男子可能是她的丈夫。另外还有几张他们的照片,周围的风景、合影的人,以及那些人的肤色和服装都不一样。 老妇人察觉了薰子的视线,向她说明: 「我和我老公以前在医疗团体工作,我是助产师,他是医生,我们去了非洲、印度和阿富汗等很多国家。东日本大地震发生时,我们隔天就去了东北。」 薰子对她提到的人道支援医疗团体也很熟悉。那是举世闻名的医疗团体,而且也是春彦指定要将捐赠遗产的团体。 「我们的团体不属于任何宗教,或是任何思想,明确表明无论是任何信仰、思想和立场的人,只要濒临生命危机,都是我们救助的对象。即使这样,在战乱地区,医院设施和支援据点也会受到攻击。曾经也有我的同事在恐怖攻击中失去了生命喔,在治安不好的地区,甚至可能成为绑架的目标。所以必须把只有自己知道的暗号封存后交给事务局,万一真的遭到绑架,就要说出暗号,才能确认是本人。」 这对夫妻从年轻时就前往世界各地,一年之前,才短暂回到这个租屋处。她说的话之所以充满力量,是因为全都是她的亲身经验。薰子也想要帮助别人,但是像这位太太那样,有时候必须前往有生命危险的地方全力救人,需要很大的觉悟。如果要问自己是否能够做到,老实说,她并没有自信。 「恕我冒昧请教,请问你为什么能够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正如你刚才所说,不是会有生命危险吗?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决定走这条路?」 薰子原本以为老妇人会不高兴,没想到她露出微笑说: 「一开始是因为对在职场认识的我老公一见钟情,他说想要拯救战乱地区的孩子,于是我就跟他走了。」 「啊?」 「实际去了那里之后,看到了自以为知道,但其实完全不了解的现实。既然看到了,就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我认为看到有人在哭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想要伸出援手,我也相信是这样。我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声音,去了很多地方,看到了很多母亲和婴儿。虽然发生了很多令人心碎的事,但无论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生命都是宝石。结果因为太投入,所以无缘拥有自己的孩子。」 老妇人快活地笑着说,薰子看着她出了神。自己和她一样,也没有孩子,但是她为什么可以露出这么纯净的笑容? 薰子这么想着,发现老妇人露出纳闷的表情看着自己。因为看了很久,薰子被她看得手足无措。 「怎么了吗?」 「没有……之前差不多是今年二月底的时候,也有卡芙涅的人上门服务,当时负责打扫的年轻男子,也曾经问了我相同的问题。我觉得他和你很像。」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薰子和春彦长得像。 春彦很像母亲,相貌堂堂,而且个性开朗坦诚,大家都很喜欢他。薰子一直以为自己和弟弟完全相反。 「——他是、我的弟弟。」 「是吗?你弟弟上次服务很认真,他最近好吗?」 薰子觉得自己只要笑着回答「他很好」就好。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到眼前这位老妇人,既然这样,就应该回答「他很好」,让对方放心。 但是,薰子没有开口回答。老妇人立刻露出了有所察觉的表情,她瞬间的反应让薰子想起她是经常和死亡打交道的人,于是就告诉她,春彦在三月生日时去世了。 「这样啊……真让人难过。但是我相信你应该更难过,容我向你表达哀悼。」 「谢谢。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告诉我,我弟弟上次来这里时的情况吗?我弟弟看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港航一哭着说,是他害死了春彦。他和春彦任职的制药厂失窃的药品,很可能真的是担任研究工作的春彦偷走的。 但是,即使想要重新调查,春彦的遗体也已经火化,变成了骨灰。如今已经无从得知春彦究竟是怎么死的。即使一再否认他不可能那么做,但仍然会忍不住想,会不会真的就是那样。薰子最近一直难以入眠。 老妇人曾经在春彦死前见到他,春彦当时怎么样?在想什么?薰子想要知道春彦的情况,哪怕再微不足道的事都没有关系,老妇人用清澈的双眼注视着恳求的薰子。 「你弟弟把这个房间打扫得一干二净。他和你一样,一边打扫,一边兴致勃勃地听我聊往事喔。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和他在一起,内心就会感到很温暖。但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总觉得他的生活方式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因为我在世界各地结识了各种不同境遇的人,所以能够大致看出来。我记得当时对他说,『恕我这个老太婆多管闲事,你的人生有没有忠于自己?每个人都要追求所愿、获得所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弟弟说什么——?」 老妇人露出放空的眼神看向薰子身旁的空间。 「他沉默片刻之后,小声对我说『其实我不太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说从很久之前,就觉得那些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有明确愿望的人很耀眼。最后,他笑着说,他对那样的人完全没有抵抗力。该怎么说……他的笑容让人感到不舍。我觉得他一直在配合别人的愿望生活,久而久之,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很多人都爱着春彦,都想和他在一起。二十九年期间从未间断,一直都这样。即使他面带笑容,其实内心早就累坏了。 耳朵深处响起了节奈说的话,薰子觉得喉咙深处好像肿了起来,喘不过气。她不记得春彦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但是在上小学之前、还是年幼的孩子时,春彦就从来不任性。他总是心情愉快,遇到任何人都笑脸相迎,于是就更受人喜爱,想要靠近他。当别人向他伸出手,他总是面带笑容回应别人的要求。 「我对你弟弟说,『既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妨思考一下自己喜欢的事?』然后他认真想了一下之后说,『但是我想做的事不符合别人对我的期待』。」 「请问你怎么回答?」 「我对他说,『这种时候,就应该听从自己的心声。你的人生和生命只属于你自己,你可以决定要如何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无论别人说什么,你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你弟弟听了之后啊,露出很纯真的表情对我笑了笑说,谢谢。」 春彦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纯真的笑容之下,又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两个小时后,薰子和做完常备菜并放进冰箱保存的斗季子,一起在玄关道别时,老妇人摸着自己的腰,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谢谢两位,我打算下次委托卡芙涅的家事服务。我会再和你们联络,到时候再麻烦了。」 来到户外,天空一片阴沉,时间好像静止了。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她们走到公车站时,斗季子对薰子说: 「野宫小姐,不好意思,我要送些食物去小节家里。因为和回去的方向相反,你可以自己搭车回去吗?」 斗季子拿起塞满东西的环保袋说。——向来不依靠任何人的独行侠,身体这么差,甚至无法自己出门采买吗? 薰子不加思索地问: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我问一下小节,她可能会拒绝。」斗季子说,「我之前也曾经告诉你,小节不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她就像是流浪猫,即使身体不舒服,也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来。她在你面前特别逞强,所以可能更不想被你看到。」 「逞强?她在我面前逞强吗?」 「是啊,而且很明显。她和春彦在一起时更放松,在我面前就更加放松了。」 她们走在人行道上,斗季子露出微笑说: 「这有点像是年幼的孩子在姊姊面前忸忸怩怩的感觉。小节是独生女,她很怕生,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会装得很冷漠。我听说周六的家事券服务结束之后,她曾经去你家做饭?」 「对,但我想这是她在关心我,因为我是春彦的姊姊。」 「是啊,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因为他们两个人是死党。但是小节很少主动关心别人,真的很稀奇。我相信是因为她观察你的为人之后,喜欢上了你这个人。」 不一会儿,斗季子的手机发出了电子音效。斗季子看了新收到的讯息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薰子点了点头说: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的确只想见到完全信任的人,我能够理解。那我就先回家了。」 「啊,等一下,她家就在附近。不好意思,我去察看她情况时,可不可以请你帮忙把这些东西放进她的冰箱?然后再稍微等我一下。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我们一起吃完饭再回家。上次请你陪小节一起去客户家,所以今天我请客,表达我的谢意。」 之前陪节奈一起去港航一家中时,薰子的确曾经要求斗季子下次请客。虽然明知道让斗季子为自己费了心,但还是很担心节奈的情况,于是就和斗季子一起去了节奈家。 两层楼的公寓外墙是灰和乳白两种颜色,节奈住在二楼西侧的第二个房间。斗季子很自然地从皮夹中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薰子暗自感到惊讶,节奈和斗季子的关系似乎比单纯的同事关系更亲密。 「小节,我来看你了。」 斗季子走进昏暗的玄关时,用平静的声音打招呼。狭小的玄关只有节奈平时穿的那双黑色军靴,右侧放了一台洗衣机,前面就是厨房。 「我进来啰。」 斗季子小声打招呼的同时,打开了门,然后微微向薰子欠身,似乎表示拜托她把东西放进冰箱,之后走进房间。在门关上前的一、两秒时间内,薰子看到了没有开灯的空荡房间,和一张小茶几,以及放在房间深处的床。床上的白色被子隆起了一个人躺着的形状。 「你有没有量体温?有没有喝水?」 「……斗季姊,我不是说了,叫你不用来吗?我没事,你回去啦。」 「嗯,我很快就走。但是你现在喝得下宝矿力吗?我还买了茶碗蒸和即食的粥这些你随时可以吃的东西,我会放进冰箱喔。」 薰子听到房间内传来的说话声,打开使用多年的环保袋,发现里面果然是只要用微波炉加热就可以食用的茶碗蒸、袋装的玉米浓汤,还有加了好几种鸡蛋、梅干和鲑鱼的即食粥品,以及布丁。她跪在小冰箱前,尽可能不发出声音,但是当她打开冰箱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冰箱内整理得很干净。 正确地说,是冰箱内几乎没有东西。白色的层架简直有点刺眼,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冰箱后方的壁板。冰箱内只有三个营养果冻,冰箱门的收纳架上有一瓶矿泉水、综合维他命,和补铁保健食品的瓶子,甚至没有酱油、美乃滋这些每个家庭都有的调味料。 心脏发出了干裂的声音。薰子尽可能静静地把斗季子买的食物放进冰箱。 她屏住呼吸站了起来,打量着厨房。水槽有水滴,碗盘沥水架中有一个蓝色素色马克杯,应该是刚洗了这个杯子。只有一个瓦斯炉灶,完全没有一点脏污。薰子仔细确认了小厨房的每个角落,都没有看到汤勺、平底锅、长筷子和菜刀之类的东西。——不,也许收在看不到的地方,因为节奈至今为止,不是无数次展现了华丽的厨艺吗? 薰子看到塞在水槽和墙壁之间的垃圾桶时,心跳不由得加速。 很多和冰箱内相同的营养果冻空容器丢在垃圾桶内,除此之外,就只有面纸和纸屑。这里不仅没有切过食材,甚至没有买熟食回家食用的痕迹。 薰子愣在原地,发现一个银色的小东西掉在垃圾桶旁。她弯下膝盖一看,发现是药的铝箔包装。原本应该更大,但只剪下了其中的两颗药。里面已经没有药了,可能是吃完药丢掉时,不小心掉到垃圾桶外面。 「癌微可膜衣锭100」。 薰子完全没听过印在铝箔包装上的药剂名字。 理性警告她,这是节奈的隐私,但是,想要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欲望更加强烈。薰子内心焦躁地拿出手机,只用了两秒,就搜寻到了结果。 ——为什么? 这是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想法。 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这理所当然,因为自己是外人。 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也很理所当然。春彦和她或许是朋友,但自己和她甚至称不上是朋友。 和之前从节奈口中得知春彦的事时一样,薰子觉得整个世界天翻地覆,好像崩塌了,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至今为止所看到的一切。 「那我走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即使没事也可以打给我。我改天再来看你。」 斗季子从房间走了出来。薰子立刻把银色包装纸塞进了运动上衣的口袋。走吧。斗季子只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她说,率先走了出去。薰子跟在后面,穿上运动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外。 薰子回头看了一眼,节奈应该还躺在床上,但是被门上的雾面玻璃遮住了,所以看不到她。 走出公寓,傍晚四点半的景色仍然很明亮,和白天差不多。「白天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呢。」斗季子抬头看着天空中。听到她心平气和的声音,薰子再也忍不住了,把刚才偷的银色铝箔纸拿了出来。 斗季子突然看到她手上的东西,瞪大了眼睛。 「掉在垃圾桶旁边。」 薰子说了这句无法成为辩解的话,呼吸急促地继续说了下去,「我查了之后,发现是慢性骨髓性白血病的病人吃的药。——是这样吗?」 斗季子沉默不语,注视着薰子好长一段时间。 接着她清澈的双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眨了眨眼之后说: 「虽然时间有点早,我们去吃饭。有一家我私藏的爱店。」 2 斗季子带薰子去了一家很小的定食店。门口有一片塑胶顶棚,整体外观有一种怀旧感,拉门上的暖帘随风飘动。「这里是赞助家事券活动的店家。」斗季子说完,用一看就知道是老主顾的轻松自在态度打开了拉门,走进店内。叮铃,店内响起了清脆的铃铛声。 因为还不到五点,店里还没有客人。从天花板和墙壁都可以感受到这家店走过的漫长岁月,但是店内打扫得一干二净,放眼望去很整洁。一个系着围裙、头上绑着三角形头巾的老妇人走了出来,面带笑容迎接了斗季子。 斗季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坐下后,指着吧台上方贴满的细长条菜单说: 「野宫小姐,你要吃什么?我要吃亲子井,这里的亲子井好吃得会让人体会到降临人世的意义。我来这里多年,一直想偷学,但至今仍然学不会。」 「那我也吃一样的。」 「给我两份亲子井。」斗季子大声说完,喝了一口水。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很想邀你一起去喝酒。」 「你那次说要约我去喝酒,原来是真心这么想。」 「当然是真心啊。我这个人很害羞,如果不是真的这么想,不可能说那种话。但是小节叮咛我,喝咖啡或是吃饭都没问题,绝对不能让你喝酒。」 薰子尴尬地笑了笑。 「弟弟猝死之前,我不孕治疗不顺利,又因为这个原因离了婚,生活一团乱,于是就借酒浇愁。小野寺制止了我,她把我放在冰箱里的酒全都倒掉了,一罐也不剩。」 「……小节她、真的很抱歉。她的行为这么粗暴,你竟然还继续和她当朋友。」 「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很过分……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人像她那样关心我了,那次之后,我就完全没喝过。」 谈话暂时中断,厨房传来在砧板上切菜,以及用平底锅炒菜的声音。斗季子又喝了一口水之后娓娓道来。 「差不多三年前,小节发现自己生了病。在职场的健康检查时,发现她的血液有点问题,在复检时被诊断出慢性骨髓性白血病——通常都称为CML。在请假接受治疗后,还一度回到职场,但是她当时任职的饭店餐厅工作压力很大,她在接受治疗后体力变差,所以无法承受那样的压力,于是就离职,来我的公司做家事服务。」 「小野寺之前在哪里工作?」 「R饭店。」 薰子很惊讶。那不是位在都心的顶级饭店吗? 「小节高中毕业后,就进了四年制的专科学校,考取了厨师和营养师的执照。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很冷酷,但是一旦决定目标,就会坚持到底,无论在学校还是职场都很努力。她曾经招待我和两个女儿去她工作的餐厅吃饭,那里太漂亮了,害我超紧张,但是我很高兴,而且那天的每一道料理都好吃得好像在做梦。」 斗季子露出好像少女般的笑容,薰子的嘴角也跟着上扬。 「你和小节关系很好,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对,快二十年了呢。我在生下女儿,一起私奔的男人又逃走之后,就去帮佣介绍所登记。虽然我没有像样的学历和资历,但因为老家开餐厅,所以还算会做菜。我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再加上那个介绍所还同时开了一家托儿所,我可以把两个女儿放在那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在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被派去小节家里当帮佣。」 斗季子张着嘴,正想要继续说下去,但随即抿起了嘴唇,注视着薰子,露出了笑容。 「我离题了。总之,小节是因为这个原因,开始吃那些药的。在小节告诉我之前,我一直误以为慢性白血病是急性白血病慢性化。」 「说出来很丢脸,我也这么以为。」 「原来我们想的一样,但其实是两种不同的疾病。CML的病情发展比较缓慢,所以大部分人几乎都没有症状,可以正常生活,同时吃药治疗。小节目前定期去医院回诊,也能够正常工作。其实她是我们公司的大红人,很多客人都爱上了她的料理,每周的早、中、晚餐时间几乎都排满了,新客人需要等一个月才有办法安排时间。」 这时,穿围裙很好看的年长妇人送上了亲子井。滑嫩半熟蛋散发出高汤的香气,加了大量鸡肉和麦芽糖色的洋葱,色彩清新的野芹菜发挥了画龙点睛的效果。「赶快吃吧,趁热才好吃。」斗季子递了筷子给她,薰子也合起双手说了声「开动了」,吃了一口闪着金色光芒的亲子井。偏甜的汤汁渗入煮得偏硬的白米饭,吃起来格外美味可口,滑嫩的蛋转眼之间就在嘴里融化了。 「简直是极品。」 「对不对?如果有亲子井的世界锦标赛,这一碗绝对是冠军。」 「常盘老板,你为了不让我担心,刻意把事情说得比较轻松吧?你刚才和小野寺说话时,我只有上网稍微查了一下,所以还不是很了解,但是发现随着突破性的新药上市,小野寺的疾病已经可以在正常生活的同时接受治疗,十年的生存率将近九成。只是那种药终究还是抗癌药物,也有不少人会有副作用。刚开始服药时,副作用比较小,治疗效果也很显著,但是也会有药效不明显,或是突然出现副作用的情况。」 斗季子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睛说: 「你查资料的时间最多只有五、六分钟吧?不愧是春彦的姊姊,他有时候也很敏锐、很聪明,让人大吃一惊。」 「和春彦相比,我真的差远了,我觉得他和我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样。在他小时候,有一次晨间新闻介绍观光景点,电视画面上是满满的观光客,他哭丧着脸,指着角落像芝麻那么小的人说『这个人很伤心』。」 「他的确有一种脱俗的感觉,好像是《小王子》里那个小王子。」 斗季子露出落寞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说: 「小节的治疗的确不轻松,她的体质似乎会对药物产生过敏反应,副作用太强,所以经常必须减少药的分量,或是换其他药,甚至暂时停药。差不多一年前,病情才终于稳定下来。小节这个人的个性很好强,在治疗过程中,仍然持续家事服务的工作,只是有时候身体会很不舒服。CML的病情一旦能够维持缓解状态,就可以停药。只不过小节因为副作用太强,只能控制药剂的分量,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够停药。」 「……在服药期间,应该无法怀孕吧。」 「对,会有流产和胎儿出现异常的风险。她原本就有点避谈感情,在发病之后,更是完全拒绝男性。春彦太不可思议了,我第一次看到小节那么心情放松地和男生在一起,还露出笑容。」 ——自己曾经多次在她面前谈论孩子的事。 薰子曾经哭着诉说自己不孕治疗不顺利,也告诉她每次看到小孩,就会幻想自己绑架他们。除此之外,应该也经常不知不觉地提到过这些话题。节奈曾经说,她从来没想过生小孩,但这并不代表在她面前谈论小孩子的事就没关系。薰子认定她年轻健康、身体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完全没有顾虑到她的心情。这件事令薰子感到痛苦不已。 「亲子井快冷掉了,我们先吃吧。」斗季子说,原本停下筷子的薰子继续吃着亲子井。好吃,太好吃了。——但是,春彦无法体会这种美味,而且他二十九年来,都隐瞒着这件事。 节奈应该是唯一了解弟弟的人。她那么关心萍水相逢的服务对象,用心制作他们需要的料理,但是自己只靠果冻和保健食品,机械式地补充营养,不为自己做饭。 「小野寺身体状况出问题时,你都会像刚才那样去看她吗?她的父母或是亲戚呢?」 吃完了亲子井、味噌汤,又把炖煮羊栖菜和酱菜也都吃完之后,薰子问了她一直很关心的事。正在喝水的斗季子静静地把杯子放回桌上后,直视着薰子说: 「野宫小姐,我和小节虽然关系很好,但终究是外人。刚才所说的内容,是我最大限度能够透露的情况。小节不在场的情况下,透露更多关于她的私事就是越权行为。」 「但是,即使我当面问她,她一定也什么都不告诉我,而且我对她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完全没有做错什么,对我很好,而我对她说了会摧毁这一切的话。」 「我也知道你和她之间发生的事。不瞒你说,小节之前和我讨论,说你以后可能不会参加家事券服务了。即使愿意参加,也最好不要和她搭档,而是换别人比较好。这次刚好因为她身体不舒服,所以临时由我和你搭档,其实原本打算暂时由我们两个人搭档,同时寻找可能和你合得来的人。如果你之后不愿意再参加,我也能够接受。」 虽然薰子对节奈说的那些话,导致这样的结果并不令人意外,但是面对遭到她拒绝的事实,薰子仍然感到心被揪紧了。 斗季子的黑色眼眸注视着她。 「野宫小姐,你为什么想了解小节的事?如果你觉得她很可怜,完全没有必要。她只是在季节转换时,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而且我会照顾她。」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但是,我并没有觉得她很可怜,只是……」 她努力思考该如何表达。苦思之后,想到的表达方式也很稚拙。 但这是她的真心。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我想为她做些什么,让她能够露出笑容,让她感到高兴,就好像她曾经对我那样。」 这时,听到了拉门打开的声音。「欢迎光临。」老妇人亲切地招呼着客人。 长时间的沉默后,斗季子把小碟子内剩下的最后一块米糠腌小黄瓜放进嘴里,站了起来。 「我们走吧。」 还是问不出答案吗?薰子感到沮丧,斗季子对她露出了柔和的笑容说: 「我们去喝咖啡。」 薰子原本以为会去咖啡厅,没想到斗季子来到离定食屋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小公园。用树篱和铁网围起的空间很小,顽皮的小孩应该一下子就可以从公园的这一端跑到另一端。除了中央的圆形沙坑以外,只有漆成红色和蓝色的秋千。三个小学低年级的女生正在荡秋千,公园内有很多长椅,拄拐杖的老翁,和一个看书的女人坐在椅子上。 「我去完小节家之后,经常坐在这里休息。」 斗季子拍了拍长椅上的灰尘后坐了下来,当薰子在和她有一小段距离的位置坐下时,她把刚才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冰咖啡递给薰子。 「虽然含糖量很高,必须控制,但我还是很喜欢喝甜甜的罐装咖啡。」 「甜食是心灵的养分。」 「哈哈,很像是小节会说的话——我去小节家当帮佣时,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雇主是小节的爸爸,他叮咛我,如果有人说是小节的母亲上门时,即使是白天上班时间,也要马上通知他。他并没有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况。」 斗季子打开罐装咖啡后喝了一口,薰子也喝了一口。也许因为今天从早上开始天气就阴阴的,所以感觉像是在温室中般闷热,让甜甜的冰咖啡喝起来很美味。 「小节的爸爸在一家大公司上班,是一个认真可靠的人,我真希望在我生孩子期间逃走的男人可以学到他的一点皮毛。听说他是东北地方的人,虽然沉默寡言,但是对我的休假和薪水问题都考量周到,是很有同理心的人。只不过我觉得他太认真,所以把自己累坏了。他在公司担任要职,工作很忙,还要自己做家事,照顾一个九岁的女儿,实在太辛苦了。而且在此之前,家里的事都是由他太太负责,是那种并没有太多时间关心女儿的爸爸,所以难度就更高了。他虽然已经很努力,但还是难以应付,把自己搞得很累——我第一次去他们家时,到处都可以看到他身为爸爸努力的痕迹,还有很多空酒瓶。」 薰子的脑海中闪过一整排烧酎调酒空罐倒放在家中水槽内的画面。 「小节当时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女孩,起初躲在远处观察每隔一天会去她家的帮佣,就好像有陌生人来家里时,猫会躲在暗处一直观察一样。虽然心生警戒,但是又无法克制好奇心,小心谨慎地观察是否和自己合得来。当时九岁的小节非常可爱,她说喜欢吃布丁,我就做给她吃。她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容,还说了『全世界最好吃』这句必杀台词喔,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斗季子笑了起来,薰子也跟着笑了。 「你说的真的是我认识的她吗?我只知道她都穿连身工作服和靴子,整天面无表情。」 「她很受一些客户姊姊的好评,说她冷若冰霜的感觉太惹人喜爱了。——她一开始只是远远看,后来在我做家事时,她会慢慢靠近。有时当我察觉动静转头看她时,会发现她探头盯着我的手。起初我觉得她太可爱了,后来才发现她是在努力学习怎么做家事。我在折洗好的衣服时,她默默坐在我旁边,看着我的动作,和我一起折衣服。」 「对帮佣来说,这样没问题吗?」 「如果全都交给她做,身为帮佣当然很失职,但是我认为小节在那个微妙的年纪,身边没有同性的母亲陪伴,所以她需要学习做家事。与她爸爸讨论过之后,我和她一起做了很多家事。我会记录当天做的事,留在他们家。因为小节的爸爸每天都很晚才回家,我几乎不曾在下班之前,看到他回家,所以我用这种方法向他报告家里的情况和小节的情况。当我写下今天有一半衣服是小节折的,或是小节在晚餐时帮忙装盘之类的内容时,她的爸爸就会回覆『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女儿竟然学会了这种事,真是太惊讶了』。不久之后,小节央求我教她做料理,于是就和我一起下厨。她的学习能力很强,一方面是因为她很聪明,最重要的是她很用心。我想是因为有值得她下厨的对象,所以她才会这么用心学习做料理。看到她做料理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她是借由做料理给对方吃,来表达『我喜欢你』。」 斗季子又喝了一口罐装咖啡,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一开始是沙拉或是浅渍高丽菜这些简单的菜色,在她小学五年级时,已经学会了茶碗蒸和红烧鱼,后来变成每次都是在我做的料理以外,加一道小节做的料理。我发现在增加一道小节做的料理之后,放在厨房角落的空酒瓶开始慢慢减少,她爸爸在晚餐时间回家的次数也慢慢增加。十月的时候,她爸爸小声问我,能不能教他做便当。」 「便当?」 薰子瞪大了眼睛,斗季子对她露出了笑容。 「没错,他打算在小节学校的运动会时为她做便当。前一年她爸爸因为工作太忙无法参加,所以由我做便当,去为她加油。这次她爸爸小声地说,他向公司请了假。我听了之后,立刻卯足了全力喔,从做饭团的方式开始特训。运动会当天,我把便当的做法交给他,没有去他们家。后来小节给我看了便当的照片,是她和爸爸一起做的大饭团便当,她笑得很开心,简直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为什么呢? 明明是令人莞尔的事,为什么会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可怕?斗季子的声音中有一种难以抹去的哀伤,就像是雨滴从乌云密布的天空滴落。 「……我真的搞不懂。我以为很多事都渐渐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在小节升上六年级时,在她爸爸生日,第一次自己做了蛋糕,她爸爸很高兴。我不知道是什么契机引发,也或者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至少我完全没有发现任何迹象。那是六月的时候,小节去参加三天两夜的校外教学,不在家的时候。」 斗季子凝望远方的眼中掠过深沉的哀伤。 「是我发现了她爸爸。幸好小节不在家,这是我当时最强烈的想法。她爸爸也可能刻意选择了小节参加校外教学的期间。在校外教学的最后一天,家长要去车站接自己的孩子,但是真的发生了太多事,我直到电车抵达的三个小时后,才去车站接小节。小节一定等得太累了吧,躺在车站的长椅上睡着了。看到不是她爸爸,而是我去接她,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斗季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从包包中拿出手帕递了过来。薰子摇了摇头,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手帕后,擦了擦眼睛。 「小节长大之后,成为一个很能干的女生,只是不擅长和别人约时间见面。她平常都很守时,只有在和别人约好几点见面时,每次都会迟到。——我觉得也许是因为她害怕等待对方。因为那一次,她等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有等到她的爸爸。」 薰子想起之前为了通知她春彦猝死的消息,和她约在八王子车站前的咖啡厅见面时的事。她在迟到了二十分钟后出现,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薰子当时觉得这个年轻女孩太目中无人,内心感到不悦。 「发生那件事后,小节就搬去住在练马的阿姨家。她阿姨没有结婚,经营餐饮业,真的很疼爱小节。当小节从专科学校毕业,进入知名饭店工作时,她阿姨很高兴。我刚才不是说,小节请我去她任职的那家饭店吃饭吗?那次她阿姨也和我们一起去。她用刀叉的动作优雅华丽,可惜前年得了新冠肺炎去世了。那时候无法去探视,小节也因为治疗的关系,身体状况很不理想,真的很令人难过。」 「所以,小野寺的母亲是她现在唯一的家人吗……?」 「对,问题是完全不知道她妈妈在哪里。小节说,她就当作她妈妈已经死了。我把小节当作是年龄差距很大的妹妹,但是在关键时刻,我终究只是外人。这让我感到很不甘,也很难过。」 斗季子深沉的双眼注视着薰子。 「这就是我所知道关于小节的所有事。野宫小姐,谢谢你说希望能够为小节带来欢笑。」 ✦ 薰子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搭上公车,又换了电车。当她回过神时,发现已经回到了公寓。她在洗手台前洗了手,为昏暗的房间开了灯,坐在沙发上。独自坐在三人座沙发上,发现一个人坐果然太大了,明明上次和节奈一起坐,吃着披萨和爆米花,一起看电影时觉得刚刚好。 放在落地窗旁的龙舌兰大盆栽映入了眼帘,看到那近来叶片越来越油亮饱满,精力旺盛的中南美厚叶植物。 薰子费了很大的力气,把沉重的盆栽搬到了客厅的灯光下,从好几张不同角度拍摄的照片中,挑选出最漂亮的照片,上传到通讯软体中。 「你的龙舌兰长出了新叶,让我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虽然觉得很像是用心过好每一天的讲座老师所写的内容,但她还是把讯息传了出去。她坐在沙发上等待,但是迟迟没有收到回覆。节奈身体状况很差吗?还是不理会自己的讯息? 她洗完澡,走进厨房喝水时,才终于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薰子全速跑进客厅,拿起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谢谢你一直照顾它。它在你家长得很好,我很希望你可以直接接收。」 这段文字让薰子似乎看到了节奈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腹肌用力,快速回了讯息。 「这是春彦送你的礼物,我不能接收。请你记得,只是你的龙舌兰借放在我家。听常盘老板说,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为你送食物、饮料,还有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薰子把讯息传了出去。刚才在打字时屏住了呼吸,所以她用力吐了一口气,又喝了一杯水。这时,又听到了「哔啵」的电子音效。 「这么一大段内容看得很累。」 随即又响起了「哔啵」的声音。 「无法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真的很丢脸。因为我无法确定日后是否还能够参加家事券活动,所以请你和斗季姊讨论,看是要和斗季姊,还是其他人搭档。我的食物很充足,不必为我操心。」 节奈回覆的内容比刚才更加客套疏远,薰子内心烦躁地回讯息。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该不会和我的不肖弟弟一样,只吃营养果冻和保健食品之类没有味道的东西吧?我很担心你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饮食。」 这次等了五分钟,才响起「哔啵」的声音。 「你该不会来过我家,看到了什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斗季姊来我家时,我好像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该不会是你?」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节奈没有再回讯息。把她惹火了吗?也许真的闯祸了。 薰子并不想和节奈吵架,也不是想惹她不高兴。薰子努力保持冷静,思考着眼前最该说的话,然后想起了当自己陷入谷底时,她问自己的问题。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讯息很快就已读了,但是没有回覆。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覆。 薰子以为她不会再回覆时,听到了「哔啵」的轻微电子音效。 「请你不要再管我。」 即使上了床,也迟迟无法入睡。思考一直在原地打转,很快就走进了死胡衕,迟迟想不到答案。 既然对方说不要再管她,或许默默保持距离才是成年人识相的处事方式。纠缠不清只会让对方感到困扰,紧追不放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她想着这些事,意识渐渐模糊。思考的碎片不断闪现又融化,融化之后又再次闪现,半梦半醒的脑袋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我也很喜欢,饭团和布丁是我的最爱。」 薰子猛然睁开眼,跳了起来。 她只犹豫了一秒钟。 只有我能够决定要如何使用我的人生、我的生命。既然有想要做的事,就不能磨磨蹭蹭。因为没有人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之前完全不了解春彦的情况,也无法为他做任何事,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数位时钟显示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但是她立刻拨打了电话,铃声只响了四次就被接起来。 『咦?野宫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而且还直接打电话。因为我是昭和年代出生的女人,觉得写讯息太麻烦,还不如打电话比较快。」 『没关系,我也一样……』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帮这个忙。」 电话彼端的斗季子感到不知所措。她当然会错愕,但薰子没有理会她的反应,向她说明情况后,一个劲地恳求着。 薰子知道这是一厢情愿,也知道是自己多管闲事,默默保持距离才是成年人识相的处事方式。 但是没有关系,反正已经充分了解到自己没用丢脸又没出息,事到如今,已经不在乎了。如果遭到拒绝就算了,现在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向前奔跑。 想要告诉她。 我发自内心感谢你。你为我所做的那些事,会成为我活下去的动力。 3 原本以为可以更早到,但是当薰子站在外墙是灰和乳白双色的两层楼公寓前时,已经过了正午。 薰子要去位在二楼西侧的第二个房间。走上楼梯时,高跟鞋的鞋跟喀喀作响,简直就像准备上门讨债。她气势汹汹站在门前,确认深紫色七分袖的洋装没有凌乱后按了门铃。叮咚,门内响起了听起来有气无力的门铃声。等了一会儿,门内都没有应答,她又按了一次,大约二十秒之后,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来了。」 节奈打开门,瞪大了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立刻想要关门,薰子把高跟鞋的鞋尖挤进了门缝。 「打扰了。」 「我拒绝。」 「打扰了!」 「我拒绝!」 薰子把肩膀塞进门缝,整个人挤进门内,把节奈撞开了。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不小心被门刮到的洋装,看着身材高大、年纪比自己小的女人。 「你开门的时候要记得先挂上门炼,否则不是很危险吗?而且你一个女生独居,也未免太没有警觉心了,记得要装有摄影镜头的门铃。」 「硬闯进独居女生家里的人,哪有资格说这些话?」 「上网就可以买到那种用磁铁贴在门上的摄影机门铃,下次我带来给你。」 「我不需要,而且预防犯罪这种事不重要。」 节奈在薄质休闲衫外穿了一件连帽外套,下面穿了运动裤,平时总是梳成丸子头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一看就知道在发烧。她果然生病了,所以才会被四十一岁的女人轻易推开。 「你吃过早餐和午餐了吗?」 「……我吃了。可以请你离开吗?我很累。」 「你说吃过了,是垃圾桶里的果冻吧?那应该还没有吃饱。」 薰子把手上的小型保冷箱递到节奈面前。 「我们一起来吃饭。」 节奈不悦地挑起眉毛。 「我说请你离开。」 「你先看里面有什么再决定啦。只要看一眼就好,如果你不想吃,那就不用吃。」 「该不会是斗季姊对你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咄咄逼人,狠狠瞪着薰子,粗鲁地咂着嘴说: 「我要用盐水把办公室里的观叶植物全都浇死。」 「是我硬逼问她的。常盘老板一再强调是你的隐私,不愿意告诉我。」 「所以你知道多少?我在父亲自杀后,就变成了孤儿?还有我得了慢性骨髓性白血病这种一长串名字的疾病?所以你觉得我很可怜,就来照顾我吗?」 节奈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很无力,也很冰冷。 「薰子,你真善良,谢谢你。但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请你离开吧。」 「我并没有觉得你很可怜,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吃饭。治疗原本就很耗体力,当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更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身体。」 「我有充分摄取水分和营养,我在这方面比你更了解更多,也有相关的证照。」 「但是,饮食并非只是摄取生存所需要的营养而已吧?你不是因为这样,才为吃不出食物味道的春彦做了各种料理吗?你应该非常了解,觉得好吃,觉得开心,觉得心情愉快对活下去有多么重要。」 节奈闭口不语。薰子认识她至今,一直觉得她无所畏惧,虽然比自己小十二岁,但是很能干可靠。然而,她现在头发凌乱,穿着绉巴巴的居家服站在那里的样子,看起来很无助。——啊啊。 我不能袖手旁观。她第一次看到春彦时,是不是也产生了这样的心情? 「我不了解独立生活之后,就不再好好照顾自己的春彦。但是看到现在的你,我终于了解了,我相信他当时就和你现在一样。」 「——那又怎么样?」 节奈发出了好像狼吼般低沉的声音,然后狠狠瞪着薰子。 「活着就必须有目的吗?没有任何愿望这么奇怪吗?有什么关系嘛,我和春彦都没有造成任何人的困扰,不想和任何人建立关系,觉得生孩子很可怕,也没有任何想做的事。但是我们每天都认真工作,诚实缴税,也没有怨天尤人,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我只是希望你感受食物的美味。」 「我不是说了吗?你这就是在多管闲事。我什么时候拜托你为我这么做?遗产的事已经解决了,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不是已经说了,叫你别再管我吗?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但是我对我爸爸的事没有任何感想,生病的事也无所谓。反正只要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关系啊。反正人早晚会死,一旦死了,所有这一切都结束了。 她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难道这句话是她的护身符吗? 她借由这么告诉自己,努力忍受活在人世期间,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扑向她的痛苦吗? 「我了解了。」 薰子注视着像受伤野兽般的节奈,明确地对她说: 「我充分了解你想要表达的意思了,但先吃这个。」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这是我和铃夏一起做的。」 原本想要说出更犀利言词的节奈突然说不出话,皱起了眉头。 「你不记得了吗?第一次和你搭档提供家事券服务的那一天,在第二户人家认识的小学女生。」 「……我记得她,为什么是她?」 「因为我一个人做不出来,所以找她帮忙。她得知你身体不舒服,一边说着『都是大人了,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一边和我一起做的。」 向来爱用犀利言词驳倒薰子的节奈竟然什么话都没说。薰子示意她去里面的房间,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房间很单调无趣,除了正中央的茶几、挂了大衣的衣架、五斗柜、放在五斗柜上的镜子和座钟以外,就只有一张床。 薰子打开了小型保冷箱,拿出一个深型保鲜盒。 打开盒盖,里面有四个装在玻璃容器内的布丁。 「虽然问了常盘老板做法,但这是我做的。」 她把一个充分冰镇过的布丁放在节奈面前,然后把带来的塑胶汤匙放在旁边。 「然后这些是刚才做好的,所以还热热的。」 薰子拿出另一个保鲜盒,打开了盒盖。 包了满满海苔的饭团,三角形顶端可以看到白饭。总共有六个,都用保鲜膜包起后排放在保鲜盒内。虽然已经过了十几年,斗季子的手机中仍然留着节奈读小学时给她看的便当照片,所以无论是海苔的包法,还是用保鲜膜包起来的样子,应该都完美重现了当时的饭团。 但是,只有眼前的节奈,才知道当年的饭团是什么味道。 「这些漂亮的三角形是我做的,这些可爱的饭团是铃夏做的。你不是曾经对她说,只要学会做饭团,就可以提升人生的战斗力吗?所以她现在经常煮饭,为她自己和妈妈做饭团。」 虽然铃夏一个月前,在做炒饭饭团时陷入了苦战,但如今已经有了惊人的进步。薰子把铃夏做的饭团和布丁一起放在节奈面前,然后拿起自己做的饭团。节奈就像是倔强的孩子般用力抿着嘴唇,坚持不拿饭团。 啪!薰子大声地合起双手,节奈的肩膀微微颤动。 「开动了。」 薰子小心地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三角形饭团的顶端。节奈也跟着拿起了饭团,慢吞吞地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小口三角形的顶端。一口、两口。她咀嚼着饭粒,当她准备再咬一口时,眼眸微微颤动。 因为事先请斗季子打了电话,所以薰子在星期天早上八点之前造访时,千佳子心情愉快地迎接了她。 「早安,我准备出门上班了,你和我女儿一起做吧。家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用。」 「真的很不好意思,假日一大清早就提出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对啊——原本还想星期天可以多睡一下。」 铃夏今天也绑了双马尾,双臂抱在胸前,双脚大张站在那里抱怨。千佳子穿高跟鞋时笑着指着女儿说: 「你别理她,她是在掩饰内心的害羞。其实她七点就起床,帮我做了饭团便当。」 「不可以说啦!」 薰子听着她们母女的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很开心的笑。千佳子比上次看到时更有活力,也更漂亮了。她一脸严肃地看着薰子说: 「野宫小姐,我一直为没有好好向你道谢耿耿于怀,很高兴今天见到你。你上次来这里时,为我们把房间整理得一干二净,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真的很谢谢你。因为太干净了,如果不保持下去太可惜,所以我和女儿都经常整理和打扫。虽然现在的状态称不上是一干二净,但是我每天下班回家时,不会再感到郁闷了,很期待每天回家可以看到女儿。真的太感谢你了。」 千佳子深深鞠了一躬。 「别这么说,我并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薰子慌忙摇着手说。 千佳子莞尔一笑说: 「希望一切顺利。你可以尽量差遣我女儿,不必客气。」 薰子走进厨房,把买来的五公斤米和装满东西的环保袋放了下来。她先仔细洗了手,铃夏也和她一样洗了手,用厨房纸巾擦手时,微微歪着头问: 「味噌蛋就是上次那个眼神很凶的高个子来我家时做的那个吗?只要上网查一下,不是就知道怎么做了吗?」 「铃夏,虽然你说的没错,但是我想尽可能做出和她完全相同的味道。你吃过她做的味噌蛋,所以今天要考验你的记忆力。」 饭团和布丁是我的最爱。节奈以前曾经对铃夏这么说。薰子已经向斗季子请教了布丁的做法。 问题是节奈「最爱」的饭团是什么味道? 因为刚从斗季子口中得知节奈的事,所以薰子立刻就想到了。那就是节奈读小学时,和她爸爸一起做运动会便当中的饭团。节奈特地拍下了照片给斗季子看,而且笑得像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 饭团里包了什么呢? 虽然从斗季子转寄给薰子的照片中,可以看出饭团的形状和海苔的包法,却无法透视饭团里面包的东西。当薰子绞尽脑汁思考时,灵感乍现,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和节奈第二次提供家事券服务,去独自照顾母亲的八木家时,八木看到节奈做的丰盛料理感动不已,然后看着一道料理说: 「啊,味噌蛋!我超喜欢吃,我妈以前常做。咦?你是青森人吗?」 没错,就是这个。节奈每次上门服务时,都有这道甜味噌加鸡蛋做的味噌蛋。 明明她去不同的家庭时,都会配合服务的对象,制作不同的料理,但为什么每次都会做这一道?是不是因为那是她心爱的食物,所以希望那些疲惫不堪的服务对象也能够尝一尝? 八木之所以会问她:「你是青森人吗?」一定是因为味噌蛋是地方料理。没错,斗季子说,节奈的爸爸是东北地方的人。 但是,薰子不知道如何制作味噌蛋。每次都看着节奈制作,从来没有吃过,不晓得是什么味道。她问了斗季子,斗季子说:「我从来没有做过呢,但是看了制作方法,感觉每个人做出来的味道都会不太一样。」于是她决定请曾经吃过节奈做的味噌蛋的人协助,最后由斗季子联络了千佳子。 「嗯……好像是、这种味道?」 「铃夏,你好好想一想!这次完全要靠你年轻新鲜的脑袋!」 「大婶,你让我压力好大喔……」 薰子用砂糖和味噌,有时候还加了味醂,不时改变分量,持续大量制作味噌蛋。最后铃夏终于说:「啊,好像就是这个。」在平底锅中,把蛋汁倒进加了大量砂糖的甜味噌中熬煮,最后加入葱花点缀。带着满满温柔鲜美的甜甜味道,无论配热饭还是做成饭团,的确都很好吃。 完成味噌蛋之后,薰子和铃夏站在厨房内,一起用刚煮好的白饭做饭团。薰子发现铃夏做饭团的技术进步神速,忍不住感动不已。 「咦?大婶,你为什么快哭了?好恶。你买来的米,煮出来的饭粒都亮晶晶的,这是什么米啊?」 「这是鱼沼产越光米『雪椿』。剩下来的米,你可以和妈妈一起吃。」 「你只煮了三杯米,也未免买太多了吧,买小包的就够了。而且这包米看起来很贵,原来国家公务员这么有钱啊——」 「你以后也可以成为国家公务员啊。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成功。如果你觉得有困难,随时可以找我。我一定会协助你完成愿望。」 「大婶,你真的很会给别人压力。……不过对不起,我不想当国家公务员,我想当厨师。」 薰子忍不住凝视着铃夏,再度热泪盈眶。「你千万不可以告诉那个眼神很凶的人!」铃夏凶巴巴地叮咛,然后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把自己做的饭团和薰子做的饭团包了起来,装进保鲜盒,让薰子带来了这里。 节奈默默吃着饭团。她以惊人的速度吃完了第一个,又伸手拿了第二个,撕开保鲜膜后,咬了一大口。薰子很惊讶,一边把自己带来的宝特瓶装茶,倒进从厨房拿来的杯子中,放在节奈面前。节奈立刻把茶喝完了,再次大口咬着饭团。 她很快吃完了第二个,又伸手抓了第三个。在撕开保鲜膜时,突然低下头,一动也不动。 「怎么了?你觉得不舒服吗?」 因为她吃得实在太快了,即使会不舒服也不意外,薰子忍不住着急起来,但她似乎误会了。因为节奈的肩膀微微颤抖着,虽然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但是从她眼睛的位置,滴下了透明的雨滴。 「对不起……」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一直向你隐瞒了春彦的事,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这完全不是你的错。因为春彦已经无法再为自己解释,所以你才隐忍不说,对不对?我才要为自己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道歉,你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喔。」 「大家、都离开了。」 她抬起了头,被泪水湿了的脸像小孩子般皱成一团。 「妈妈、爸爸、阿姨都离开了,就连春彦也离开了。」 节奈握着饭团,用手臂捂着脸,深深低下了头,简直让人担心她的脖子会折断。薰子立刻绕到桌子的另一端,抚摸着她的背。她的背影总是充满倔强和坚强,没想到比想像中更加单薄,脊椎就像缓和的山脉般隆了起来。 「在他生日那天,我们一起吃了午餐,相互说着生日快乐。春彦笑着说,晚餐你要请他吃烧肉——他那时候明明还好好的,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 「……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临别时,他对我说『多保重』,听起来就像是他要去遥远的地方。他那时候已经写好遗嘱了吗?为什么呢?春彦也和我爸爸一样吗?我又再次没有发现吗?我当时该说什么,才能让他现在仍然在我面前呢?」 节奈泣不成声的样子令人不舍,薰子忍不住抱住了她。之前甚至不曾这样用力抱过公隆。 「这不是你的错,你一直都很尽力。明明自己也很辛苦,却很用心对待别人。看到我借酒逃避时,不是也试图拉我一把吗?你每次来我家下厨时,都会检查冰箱,确认我没有问题,不是吗?没错,我现在没事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视野被水淹没了。薰子不顾一切地紧紧抱着她,抚摸她的头发,抚摸她的后背。 「谢谢你。我想要连同春彦的份,向你说谢谢,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过了一会儿,薰子才想起节奈还在发烧,慌忙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回去床上躺了下来。她是不是该补充水分?斗季子昨天买了运动饮料。薰子准备离开床边时,发现洋装的裙摆被拉住了。 节奈的脸埋在枕头中,所以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但是她握着薰子裙摆的手很用力。 不要走。她的手彷佛在这么说。 薰子轻轻掀开了薄毛毯,躺到床上,抱着节奈。节奈发烫的后背在颤抖。没事了。没事了。薰子低声呢喃着,保持一定的节奏,持续轻拍她的背,抚摸她的头发。 节奈在薰子的臂腕中渐渐恢复了平静的呼吸,最后终于入睡了。薰子竖耳细听着她轻微的鼻息声,强烈的酸楚从子宫深处涌现,彷佛是爱意凝缩成为痛楚,让薰子觉得只要任何人试图伤害这个孩子,自己就会露出獠牙奋战。 我的宝宝。 我从小到大,不曾挨饿受冻,也没有遭受过暴力对待,更不曾面临生命的危机。也许我生来幸运,但是我仍然时常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待在这里,总是希望得到更多的爱,总是感到不满足。虽然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却渴望得到幸福。 但是怀了你之后,我觉得我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想,如果你诞生在这个世界,我之前所受的伤、内心挥之不去的寂寞,都值得了。在这个我和你还有公隆三个人建立的家庭中,我也将有资格一直以这个家庭的成员自居。 为了弥补事先未经过你的同意,就打算把你生下来的罪过,我为你准备了很多东西。玄关的滑门可以让你的婴儿车轻松进入。无论你有任何梦想,存款的数字都能够充分支持你。每次看到婴儿,我就会情不自禁眉开眼笑。为了得到你,我的卵巢、我的子宫接受了无数次治疗。即使付出了这么多努力,仍然无缘得到你,让我的心变得破碎不堪。 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守护你的誓言。以及无论任何时候,我都会永远爱你的心愿。 我相信我的誓言和心愿,都无法再给你了。 所以,我可以送给她吗? 送给这个明明自己几乎快倒下了,但是看到有人受伤就无法袖手旁观,还总是表现得目中无人、冷若冰霜的孩子。我可以把原本要给你的一切送给她吗? ✦ 薰子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她穿着水手服,水手服是她的高中制服。她牵着五岁左右年幼的春彦,流着泪,无精打采地走在老家附近河畔的路上。父亲和母亲都不喜欢她,甚至不愿意多看她一眼。薰子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只有弟弟像枫叶般小手的温暖,成为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天色越来越暗,白色芒草摇动的河对岸,被染成一片美得有点可怕的橘色。啊啊,该回家了。如果天黑了,仍然带着春彦在外面游荡,一定会挨妈妈的骂,也会让父亲感到失望。 薰子正打算转身往回走时,手被拉住了,春彦的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姊姊,我们去那里。我们一起回家。」 春彦指着像活火山的火山口般燃烧的夕照天空说「回家」。薰子感到不知所措,拉着她的手,几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弟弟迈开了步伐。他毫不犹豫地直直走向晚霞,薰子害怕地定在原地,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而且微微颤抖着。 「小春,如果你离开了,爸爸和妈妈又要骂我了。我们赶快回家吧。」 春彦一言不发,抬起清澈的双眼看了薰子很久。 他突然露出让薰子感到心痛的笑容,就好像无论吃什么,都说「好吃」时的天使笑容。恢复了小孩子样子的春彦点了点头,对她「嗯」了一声。 这时,薰子醒了。 当薰子睁开眼睛时,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无法动弹,节奈躺在她的臂腕中。节奈的重量和温暖,让她慢慢体会到这一切是现实。她突然感慨万千,伸手按住了流着泪的眼睛。 弟弟是不是想去某个遥远的地方?是不是想去某个地方生活? 自己和父母是不是用贴上了「爱」这个标签的束缚妨碍了他?他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在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会出现裂痕、身心几乎快被压垮的家人这种羁绊中,持续过着食不知味的生活,却总是笑着说「好吃」,让那个家继续维系下去? 春彦,那一次,我应该带着你,走向你指引的那个自由而美丽的地方。 我必须有这样的勇气和坚强,带你去一个你不需要伪装自己,不需要演戏的地方。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姊姊。 薰子拼命忍着不哭出来,屏住呼吸下了床,以免吵醒节奈。她蹑手蹑脚走去茶几,抽了几张面纸,按住了眼角,好不容易才调整了呼吸。她的胸口发痛,肺也很痛。原来活着竟然这么痛。 滋滋。过了一会儿,听到了震动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包包,看到了想要找的手机。手机上的数位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二分,她收到了讯息。 「不好意思,突然联络你。我有事想要和你谈一谈,可以请你安排时间吗?」 薰子大吃一惊,立刻回了讯息。 4 我临时有急事,今天先回家了。冰箱里还有没吃完的饭团和布丁,瓦斯炉上的锅子里有味噌汤,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我晚上再和你联络。 薰子撕下了记事本上的纸,留下了字条,悄悄离开了节奈的公寓,以免吵醒正在熟睡的节奈。有公车可以抵达对方指定的地点,她提前十分钟抵达时,发现那里是她喜爱的高级咖啡厅。从刚认识的时候开始,对方在这方面就很细心。 「薰子。」 薰子打量店内,发现坐在后方桌子旁的公隆向她举手打招呼。今天是星期天,但他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不知道是不是加班。 「不好意思,星期天还找你出来。……今天有什么重要的事吗?这件洋装是你的战斗服吧?」 公隆看着在桌子对面坐下的薰子穿了那件七分袖的洋装,瞪大了眼睛。薰子记得在相亲时曾经告诉公隆,自己很喜欢这件深紫色A字裙洋装,每次重要的时候,都会穿这件衣服。 「你的记性真好。」 「因为那天我称赞你这件衣服,当作聊天的话题,结果你一脸认真地对我说『这是我的战斗服』,让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之后你说读幼儿园的时候,每天早上吃生青椒,来克服自己讨厌青椒的事也很有趣。还有读高中时,喜欢当时游泳社的久野木同学,为了得到他的认同拼命练习,结果被学校派去参加全国高中联赛也很逗趣喔。」 「对我来说,那些都是我努力不懈的故事,根本不是在搞笑。你当时笑得太开心,结果其他客人都在看你。」 「嗯,原本只是想顺利吃完那顿相亲饭,没想到竟然是有这么多有趣故事的女人,所以更觉得很好笑。」 「啊?」薰子忍不住发出了惊叫声。这时,服务生把薰子点的红茶送了上来。 公隆喝了一口咖啡,用明确的口吻开了口。 「我想和你谈一谈西川拓斗的事。」 薰子想起了那个一脸为难的表情,看着妹妹蜷缩在茶几下睡觉的少年。 「上个星期,他打电话给我。虽然他在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但他告诉我你……野宫薰子小姐给了他我的名片。我先和他见面,然后由儿福中心和行政工作人员一起加入,多次和他们的母亲沟通。我先说结论,他和Nonoka会暂时安置在育幼院。」 薰子一时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的母亲暂时需要休息和精神上的照顾,我相信她之前应该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照顾两个孩子。她目前必须好好调整自己的身心状况,这是能够早日让他们一家三口重新一起生活最理想的方法。虽然很多家长会对儿福中心的介入心生警戒,但这次因为有拓斗居中协调,真的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他们的妈妈也终于同意了。虽然她还很担心年幼的Nonoka,但因为能够和拓斗去同一家育幼院,所以她也就放了心。」 薰子不知道是否能够轻率地回答「太好了」这句话,但是听到两个孩子鼓起勇气求助,同时他们的母亲也接受了这件事,安心得几乎快落泪了。 「谢谢你。」 她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内心的感谢,公隆握起了放在桌上的双手。 「这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你的名片交给他而已。这是他和你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告诉了我你当时对他说的话。你说无论经过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大家都会帮他,还说这不是客套话。我认为他相信了你对他说的这番话,如果他不愿相信,就不可能对外求助。谢谢你。」 公隆也说了和她相同的话,他的声音充满真诚。薰子一直都很喜欢他用这种真诚的态度待人处事。 「还有另一件事。」公隆露出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拿起了原本放在桌子下方的纸袋。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要我把这个交还给小野寺节奈小姐。小野寺小姐就是春彦之前的未婚妻吧?」 薰子也瞪大了眼睛,接过了公隆递给她的大纸袋。纸袋很沉重,她把纸袋放在腿上,打开看了一下,忍不住「啊」了一声。 那是一个使用多年的铁制平底锅。 铁制的锅盖下方露出一张白色的纸。薰子稍微拿起锅盖,把纸抽了出来,原来是用色铅笔画了画的画纸。 「披萨很好吃,谢谢。」 绿色色铅笔所写的奔放字迹下方画了画,丸子头的女人露出了笑容。 薰子不由得热泪盈眶。——你看。 虽然你失去了借由煮饭这种方式表达「我喜欢你」的对象,但是没有放弃下厨,仍然真挚地、深信不疑地持续做料理。 你为了所遇到的人用心制作的每一道料理,替他们带来了喜悦,让他们满面笑容地说「好吃」,为他们带来了活下去的动力。 「薰子,你和小野寺小姐关系很好吗?」 「……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每周都会和她去不同的人家里打扫、做料理。」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薰子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是吗?」 「对,不知道该说是充满了活力,还是该说回到了刚结婚的时候。」 公隆喝着咖啡,低下了头。 「虽然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是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活力充沛。」 薰子想起已经有五个月没有像这样面对面和公隆坐在一起了。她注视着他比之前稍微消瘦的脸庞。 「我哪有活力充沛?你离家之后,春彦又死了,我染上了酒瘾,而且家里变成了垃圾屋,整个人都变得很颓废喔。」 「……这样啊,真的很对不起。」 「其实今天要和你见面,我也很害怕,来这里的路上还一直在想,不知道该在你面前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你会对我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公隆。」 虽然只是隐约的感觉,但薰子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公隆见面。 如果要问,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虽然即使问了,也无法改变任何事,但是如果不努力去了解,自己的一部分就会永远在原地踏步。 「你为什么决定和我离婚?」 「——我说了好几次,你完全没有任何过错,全都是我的责任。」 「这不重要,我想问的并不是这种事。在你向我提出离婚之后,我曾经雇用了征信社调查你,因为我以为你在外面有了女人。」 公隆露出发自内心惊讶的表情。 「但你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每天认真上班而已,我还情愿你在外面有了女人,但这也许意味着你对我已经彻底绝望了。我因为接受不孕治疗的关系,神经一直绷得很紧,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夫妻生活,流产之后更是陷入一团混乱,经常对你发脾气,所以你也因此讨厌我。我思考了各种原因——但是直到你离开之后,我才终于发现,我根本没有听你说过真正的理由。」 薰子已经不指望和公隆复合,也不想听他道歉。 虽然曾经是夫妻,但是自己对公隆一无所知,所以至少希望能够了解他真正的想法。无论公隆的想法会多么尖锐地刺伤自己的心,自己也会努力承受。因为她觉得只有这么做,才能够真正展开未来的生活。 公隆默默注视着薰子,他微微眯眼的表情看起来很迷人。然后他低下了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在我小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狗。」 薰子在惊讶的同时问:「这样啊。」 「虽然很像柴犬,但我想应该是混种狗。父母觉得有助于培养我的品格,所以就收养了流浪狗,让我负责照顾它。它很亲人,完全不适合当看门狗,而且也不怎么聪明,只是每次看到我,就会用力甩尾巴,表示很喜欢我。我也真的很爱它,但是……」 公隆眼中露出了阴郁的眼神。 「在我小学五年级时,那条狗被我爸爸带去很远的山上丢掉了。只因为我没有达到他要求的成绩。」 薰子说不出话,握紧了放在腿上的双手。 「……虽然只有每年过年会见到你爸爸,但感觉他不像是这样的人。」 「是啊,我想应该是上了年纪之后,脾气变得温和了。他自己恐怕也忘了曾经做过这种事,而我做的其他事,他应该也都认为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我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他。」 公隆说「无法原谅他」这几个字的声音太平静,所以薰子知道,这种想法在公隆的内心就像冻土般坚硬,一直留在他的心里。 「在那个时代,有不少家长认为那种方法是在管教孩子,所以我也并不觉得自己特别可怜,只是完全没有成长之后想要结婚,或是建立自己家庭的想法。相反地,我希望自己一辈子和结婚、家庭无缘。我从来不觉得我的家人有什么好。」 公隆喝了一口咖啡,似乎在调整呼吸。 「但是,三十岁之后,当我仍然单身时,周围的人就会开始关心。我知道自己很没出息,明明不想结婚,却又觉得没有结婚、没有家庭的自己似乎还无法独当一面。因为我这个人很爱面子,难以对抗这种社会压力,于是——当老师的朋友问我,要不要和差不多年纪的女生见面时,我拒绝不了,所以就约了吃饭。」 公隆小声嘀咕说: 「我原本打算拒绝。为了顾及老师的面子,我觉得至少要去见一面。没想到穿着战斗服现身的你,出乎意料地说着自己的热血努力故事,然后在吃甜点时,很干脆地说『我在找结婚对象,也想要生孩子。如果你没有这样的打算,请直接告诉我,不必有任何顾虑』,我听了之后,就——」 公隆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表达,然后静静地接下去说: 「虽然这么说对你很失礼,但是我听了之后,就想要试试看。因为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或许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建立我一直都很讨厌的家庭。」 薰子想起了在婚礼上穿着燕尾服、帅得让她差点昏倒的公隆。想起两个人在公寓一起生活时,为家事的分担发生口角,以及无论做什么料理,公隆都会笑着说「好吃,谢谢你」,大快朵颐的样子。公隆向来都很贴心,即使当初只是他想要试一试,但他始终很尊重薰子。 「和你一起生活很开心,但是当你开始接受不孕治疗后,我晚上变得睡不着了。」 啊?薰子注视着他,公隆低下了头。 「起初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但是渐渐地,和你做——和你做爱时,我开始感到痛苦,连我自己都产生了混乱,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最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我并不想要孩子。」 薰子说不出话。 「……但你都没有跟我说。」 「因为你当时很努力,而且身为女性的你整天跑医院,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比我更加辛苦。我无法对你说,我不想要孩子,只能心想着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改变心意,而且你这么努力,我也可能会改变想法。我就带着这样的想法过了好几年——但是,在你终于怀孕,却又在第八周流产的时候……」 公隆一度抿着嘴,然后再次说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气。你那么深受打击,而且一个生命就这样消失了,我竟然松了一口气,我这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误。像我这样的男人和你结婚,想要和你生孩子,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咖啡厅内平静的嘈杂声轻轻抚摸着鼓膜。 当医生诊断确定流产,薰子哭得泣不成声时,公隆抚摸着她的背,紧紧抱着她。在手术结束后,也一直握着躺在床上的薰子的手。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记忆中的公隆露出了深深的哀伤,关心着自己的状况。 「因为你发现这是错的,所以向我提出离婚吗?」 「对。」 「你为了弥补自己的错,所以把房子留给我吗?」 「虽然那种东西根本无法补偿你。」 「真希望你可以在离婚前告诉我这些事,告诉我你的想法。」 如果公隆当时就说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如果公隆告诉自己,其实他并不想有孩子,当时的自己有办法接受吗?会不会抓狂,一个劲地责备他为什么、为什么?是不是除了自己身心坠入谷底,还会把公隆也一起拖下水?公隆是否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所以在离婚时才只字未提,只是坚持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因为如今他们已经结束了夫妻关系、已经是外人,他才能说出自己的真心话,自己也才能够接受他所说的事实。 太伤心了。自己和公隆变成外人之后,才终于能够说出实话,这个事实太令人伤心了。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嗯。」 「我一次又一次失败,最后终于成功怀孕时,你在午休的时候打电话给我,说太厉害了,还这么小,就已经有心跳了。那是……你为了我,而说了违心的话吗?你其实并不感到高兴,但是假装很高兴吗?」 公隆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的眼神。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矛盾,但是当你哭着告诉我『我怀孕了』之后,我就经常想像,你抱着孩子,一脸幸福笑容的样子,而我在你身旁看着你。——我一直觉得降临在这个世界,活在世上是一件痛苦的事。所有的孩子都是因为父母的欲望降临人世,而且很多孩子在被生下来之后,仍然遭到父母的虐待。即使我们努力保护这些孩子,努力支援这些孩子,仍然无法减少受虐儿童。我始终认为,生孩子就是让这个世界上增加一个不幸的人。」 但是—— 「如果我和你的孩子能够顺利来到这个世界,我们的孩子或许能够彻底改变我的这种想法。如果我能够爱这个孩子,或许会觉得我以前所遭遇的事都不再重要,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我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在等待这样的事情发生。」 公隆的身影渐渐模糊,夺眶而出的泪滴顺着脸颊滑落。 原来公隆也一样。自己也觉得一旦孩子出生,就可以摆脱过去,能够注视着幸福的未来,走向未来的人生之路。他也在等待这样的未来。 但是,那个孩子并没有出生,别人无法拯救自己。 只能靠自己拯救以前的自己,继续走在人生路上。就像斗季子努力帮助被日常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一样,就像公隆把拯救深受创伤的孩子视为自己的使命依样。 「对不起,像我这样的男人浪费了你的时间,而且还对你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创伤。」 「你不要向我道歉。是我选择和你在一起,而且我也并不是一直没有从被你抛弃的伤痛中走出来。」 这是真心话。虽然失去了公隆,失去了春彦,但是现在每天有规律地吃三餐,每天认真工作,而且也能够露出笑容。 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援手,帮助了自己。她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朋友,总是冷若冰霜,但一次又一次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谢谢你对我说了实话,我会把这个平底锅交给她。那我就——」 「等一下,薰子,还有另一件事。」 薰子想要站起来时,公隆向她伸出手掌制止了她。薰子又重新坐了下来,公隆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事包中,拿出一个大信封。 薰子看到桌上牛皮纸信封下方印刷的团体名字,感到惊讶不已。 「这是——」 「这是春彦想要的资料。在他去世之后,因为原来的住址『查无此人』,所以绕了一大圈之后,最后送到了我的手上。虽然这并不算是他的遗物,但我觉得还是交给你最妥当。」 薰子把手轻轻放在信封上。 「春彦要的资料?他请你帮忙搜集吗?」 「我们的律师事务所也是这个团体的合作伙伴,协助推广将遗产捐赠给该团体。当团体需要法律协助时,也会派律师前往……春彦没有告诉你吗?」 薰子默默点了点头。她的思绪飞快转动,之前以为毫无意义、看起来七零八落的碎片正努力拼凑起来。 「在我搬离南野的家之后不久,他就联络了我,说有事要向我请教。他请我帮他搜集资料和申请书,同时也告诉我,他打算辞去目前的工作。因为需要做一些准备,所以他说会把全部的事都告诉你,还有你们的父母。他原本不知道我和你离了婚,听了之后很受打击。我第一次看到他生气的样子。」 「生气?春彦生气吗?不可能吧?我也从来没有看过他生气。」 「他真的很生气,因为我伤害了你。」 薰子无法向春彦启齿自己离婚的事。一方面是不想让他担心,而且也有身为姊姊的面子。没想到春彦早就已经知道了,他明明都已经知道了,却一如往常地面带笑容陪伴自己。 「然后他也不愿让我为他搜集这些资料,说他会自己去搜集,但我还是请人寄去了春彦的公寓。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公隆难过地低下了头。薰子看着他,想起他很爱春彦,把春彦当成自己的亲弟弟,春彦每次见到公隆也总是很开心。也许他们两个人很像,在别人面前时,总是隐藏真实的自己,呈现出应有的样子、别人理想中的样子。 「真的很感谢你,我之前完全不知道。」 薰子深有感慨地说,拿起大信封后站了起来。 「那我先告辞了,请你多保重。」 「嗯,你也要多保重。」 公隆按住薰子想要拿起的帐单,对她露出了微笑。薰子像小女孩般心跳加速。已经深植在内心深处的恋慕,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消失。 「公隆,希望你好好生活,而且觉得和我离婚是正确的决定。」 曾经是另一半的男人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以后应该不会再和他见面了。薰子注视着他的眼睛,如祈祷般说: 「要努力活好每一天,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连同春彦的份。她在心里小声呢喃。 薰子右手拿起装了沉重铁制平底锅的纸袋,把公隆交给她的信封抱在胸前,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虽然事先没有联络,但是父亲和母亲都在家里。父亲在自己的书房,母亲在春彦的房间内,她似乎都睡在春彦的房间。从父母的样子不难察觉,他们彼此很少交谈,在女儿回家之前,双方都各自关在看不到对方的房间。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如果事先通知,我也可以准备一下。」 母亲在客厅坐下时说,她满脸不悦,和上次春彦尾七时完全不一样。母亲今天穿着居家服,也没有化妆。母亲在薰子面前时,总是维持女人的样子。她把头转向一旁,没有正眼看身穿那件战斗服洋装的女儿,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 「联不联络都没有问题啊,我们是一家人。薰子也是心血来潮,突然想来看看我们的吧?」 父亲心情很好,薰子注视着脸上又多了几道皱纹的父亲脸庞想了起来。之前曾经很纳闷,为什么他总是无法发现,女儿被迫参加围绕父亲和弟弟展开的女人战争?为什么他总是不说该说的话,而是说一些不必要的伤人话?以及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在父亲眼中,根本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该不会是为了搬回来和我们同住的事?一旦地址变更,要办理很多手续,所以趁早办理比较好。如果打算卖房子,恐怕也需要花一点时间——」 「关于这件事,我并不打算搬回家里。以后,无论你们哪一方先离开,我也不会搬回来。」 父亲露出了好像被自己心爱的狗咬了一口的表情。 把头转向一旁的母亲轻轻叹了一口气,瞥了薰子一眼。 「这样啊。我之前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因为你这个人很薄情寡义。」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薰子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耗费时间,于是把公隆给她的大信封放在桌子上。 父亲和母亲都惊讶地皱起眉头,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 「这是什么?」 「这是春彦请公隆帮忙搜集的申请书和资料。你们应该知道他认识春彦的同事小港吧?我听小港说,春彦之前和上司讨论了打算离职的事。我想他应该打算辞职之后,去这里工作。」 母亲睁大了眼睛,父亲默然不语地注视着信封。 信封上印的人道支援医疗团体的名字,就是春彦之前参加家事券活动时,和节奈一起前往的那位老妇人和她丈夫服务了一辈子的团体。春彦在遗嘱中也提到,在自己死后,要将自己的一部分遗产捐赠给这里。 这个团体不属于任何宗教或是思想,也完全不在意人种、信仰和身份,持续拯救面临生命危机,或是在痛苦中挣扎的人。虽然不知道春彦打算以什么形式加入这个团体,但是薰子看了资料之后发现,除了像老妇人那样的助产师,或是像她丈夫那样的医生以外,该团体也积极募集具有药学知识的人材。春彦在大学时读的就是药学,而且有药剂师的执照,也许他打算充分活用这方面的专长。 但是,正如那位老妇人所说,加入那个团体工作的人,有时候也会面临生命危险。在治安恶化的地区可能会遭到绑架,在战乱地区也可能遭到攻击。也曾有老妇人的同事因为恐怖攻击而失去了生命。 如果春彦告诉家人,自己想去那个团体工作,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父亲和母亲一定会极力反对,一定会抓狂地说,绝对无法原谅他。父母的这种想法,也许可以称之为爱,但是多年来,也一直束缚着春彦。 即使如此,春彦仍然打算这么做。 他决定不再用微笑化解冲突,不再扮演大家理想中的角色,打算踏出为自己而活的那一步。 他的遗嘱表明了这样的意志。 一旦把遗嘱交给法务局保管,万一自己在某个地区死亡时,就会通知家属,将遗产交给家人。他难道打算把他的遗产当成断绝关系费吗?还是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想要照顾以后会慢慢老去,但仍然必须离开的父母?只有春彦知道他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但是,薰子明确知道一件事。 春彦绝对不是基于自我意志放弃活下去。 「春彦无法坦率地告诉我们,他真正想要做的事。至少在春彦眼中,我们就是这样的家人。」 薰子觉得这件事很令人难过,而且也已经没有重来的机会了。因为春彦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而且那么突然。 母亲突然捂着脸,「哇」地哭了起来。 小春、小春、小春。母亲不停地重复着春彦儿时的小名哭泣着。薰子觉得母亲并不是因为第一次知道了这件事而深受打击,母亲其实早就已经发现,春彦几乎快窒息了,而且是自己以为的爱,紧紧勒住了春彦的脖子。 父亲叫着母亲的名字,抚摸着她的肩膀,父亲的眼眶也湿润了。薰子看着和之前相比,身形消瘦了许多的父母,视野也模糊起来。 薰子感到难过不已。虽然无数次失望、受伤,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死心,但是看到父母流泪,内心仍然会感到如此难过。 如果失望和灰心可以将爱连根拔除,不知道会有多轻松。但是,爱就像生命顽强的杂草般在内心扎根,即使拔了又拔,只要下一场雨,又会重新长出来。 小时候,当自己去母亲床边说风声很可怕时,母亲抱着自己说,来睡我旁边。当自己偷偷打了耳洞,被震怒的父亲甩了一巴掌时,母亲在隔天买了自己喜欢的蛋糕,默默递给自己。年幼的春彦发烧,痛苦地呻吟,自己担心地守在春彦床边时,母亲小声对自己说「你真贴心」。当自己趴在弟弟床边睡着时,父亲把自己抱回了床上。虽然自己当时醒了,但很享受父亲抱着自己的感觉,所以假装睡着了。 自己无法和父母断绝关系。 既然无法抛弃他们,那就拥抱他们,连同春彦的份一起。 「我不会搬回来住,但是,如果你们有什么状况,我会立刻回来。在你们入土为安之前,我会连同春彦的份照顾你们。总之,希望你们保重身体,无论是为了你们自己,还是为了我。」 该说的话都说了,所有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检视内心,已经没有该说却未说的话了。薰子站了起来,走出了从小生活的家。 她听到了鸟儿飞过向晚天空的声音。橘色的光照在河岸旁的路上,凉风徐徐。薰子按住了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向西方,轻轻呢喃着。 晚霞映红了天空,红色的天空就像是活火山的火口,美得令人害怕。 姊姊,我们一起回家。 她想起了年幼弟弟口齿不清的声音,也想起了他指向美丽天空远方的纤细手指,以及看着自己的清澈眼眸。她痛苦得心都快碎了,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姊姊要留在这里喔。 因为我遇见了不愿她孤单的人,所以我要在这里活下去。 ──────────────────────── Epilogue 星期三,薰子请了特休,中午走出了皮肤科诊所,抬头仰望晴朗的天空,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昨天和前天的天气都很差,所以现在的阳光格外刺眼,天气也不会太热,吹着舒服的风。 走在街上,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着耳垂,确认着用医疗级钛金属制作的耳洞专用耳针的形状。虽然在打耳洞时有点紧张,但真的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而且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疼痛。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还是高中生的自己用冰块和别针打耳洞实在太勇敢了。 但是,耳洞差不多需要一个月左右才能够完成,所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戴那副祖母绿的耳环。 走向八王子车站时,她拿出了手机,发现手机收到了讯息。 「我有点累,所以今天就先取消了。」 讯息才刚传过来,薰子急不可耐地按下了通话键。铃声足足响了七次,才终于停止。 『……可以请你不要用打电话的方式回讯息吗?』 「不好意思啊,因为我很担心你,不知道你到底有多不舒服。你还好吗?你一定很不舒服,才会临时取消。无法起床吗?如果你这么不舒服,那我就去看你。」 『不用,你千万不要来。』 「听常盘老板说,你从昨天开始回去上班了,没想到你今天又不舒服了。你哪里不舒服?该不会是装病?」 电话彼端陷入了沉默。薰子似乎可以看到她不悦的表情。 『你说有事要和我谈,到底是什么事?遗产的事已经解决了,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你这个人还真是啰嗦。废话少说,给我出来。」 薰子挂上电话,迈开了步伐,高跟鞋的鞋跟用力踩在地上。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给我出来。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说这句话。 最近在家时一直看黑道电影,也许是受到了影响。 虽然是非假日,八王子车站北口的咖啡厅内充满欢乐的喧闹。两名年轻女人坐在后方的沙发席上,吃着加了满满鲜奶油和莓果的松饼。几名中年女子坐在四人餐桌旁,有说有笑地吃着今日特餐八王子拿坡里义大利面和炸虾套餐。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士坐在双人小餐桌旁,正在看文库本的书。 薰子坐在以前也曾经坐过的窗边座位,从窗户照进来满满的阳光,在服务生送上来的花草茶水面洒上了许多光点。 她和对方约了下午一点见面。薰子不知道她几点才会现身,悠然地靠在椅子上,享受着花草茶饱满的香气,然后拿出手机,看着昨天收到的讯息。 「谢谢你,我会活下去。」 昨天午休时,收到了港航一传来的讯息「是否可以见面和你聊一聊?」。薰子并没有任何行程,航一目前也在休假,于是就在下班后,和航一在八王子车站前的餐厅见了面。 航一虽然脸颊都凹了下去,神情也很憔悴,但是他刮了胡子,而且一身整洁的打扮,只是完全没有吃送上来的料理。他告诉薰子,公司查到了偷走药品的人,原来是和春彦同课的女同事。她流着泪说,因为她的爱犬得了末期癌症,她不愿意看到爱犬受苦,想要让它赶快解脱。 「那个女人说的没错,我以为春彦是为了我而死,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而且我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完全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航一深深鞠躬道歉,薰子思考着该不该把公隆交给自己那个信封的事告诉他,但是最后并没有说。因为他已经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薰子不想让他知道春彦还有其他隐瞒他的事。 回家之后,薰子思考了很久,传了讯息给航一。 「我弟弟并不是那种带着随便的心情和别人交往的人,我相信春彦一定很珍惜你。」 薰子上床睡觉之后,才收到航一的回覆。她听到「哔啵」的声音后,拿起手机一看,发现航一传来了这则简短的讯息。 这样就好。至少在现阶段,这样就足够了。 店内响起了小提琴的爵士音乐。薰子闭上眼睛,倾听着明亮的音乐声。 春彦的死,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意外事件。 他的遗嘱是为了日后可能会到来的那一天所做的准备,只是春彦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吧? 春彦的计画应该是从薰子生日那天,寄送的祖母绿耳环和龙舌兰开始。 姊姊生日的时候,可能已经无法联络到自己,或是自己已经打算悄悄去某个地方。春彦认为,姊姊接到弟弟寄来的生日礼物,同时送去大盆栽,只要附上「请转交给节奈」的卡片,姊姊就会帮忙处理好这件事。 春彦是基于什么想法,让自己和节奈相遇呢? 是因为担心生不出孩子、又被丈夫抛弃、甚至无法把离婚的事说出口的姊姊,所以想要托付给节奈吗? 还是希望姊姊照顾不相信自己未来的节奈?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都确信,姊姊会听从自己的安排。弟弟知道姊姊爱他,而且也很精明,把麻烦事都交给姊姊。 「欢迎光临。」 咖啡厅的门打开了,薰子转头看了过去。 她今天也一身卡其色连身工作服,脚上穿着黑色军靴,就像是战斗机的维修技师从基地走出来散步。她个子高挑,而且姿势很挺拔,所以一如往常的气势十足。今天她只迟到了十分钟,比想像中来得更早。她发现举手打招呼的薰子后,昂首阔步走了过来。 「要和我谈什么事?」 节奈在桌子对面坐下,就用冷淡的表情和声音问。薰子递上菜单说: 「要不要先点餐?」 节奈正想张嘴说什么,女服务生刚好走过来问:「请问要点什么?」节奈一脸不悦的表情说:「奶茶。」 「没有想吃的东西吗?新推出的『满满草莓帕菲』看起来很好吃。」 「你要和我谈什么事?」 她的语气僵硬,脸上也没有表情,似乎拒绝别人进入内心。薰子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这家咖啡厅和她见面的情况。当时只觉得她冷若冰霜、目中无人,但是现在能够想像她那时的心情,也能够了解为什么她的脸上彷佛时间倒转般,同样完全不流露出任何表情。 「我昨天和小港见了面。」 薰子转述航一告知的情况时,节奈不发一语。她用力抿着嘴唇的表情,和三天前,听说春彦留下遗嘱的原因时一样。 星期天傍晚,薰子离开老家后,立刻回到了节奈的公寓。节奈为她开门时,看起来还在发烧,披在肩上的头发都翘了起来,显得很无助。 薰子出示了公隆交给她的信封,又重复了一次前一刻对父母说的话。原本以为节奈得知春彦并不是自己选择走上绝路,而是相反的情况时,会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正如薰子在得知之后,也得到了一丝救赎。 但是,节奈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自始至终都是一脸厌世的表情,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桌上的信封,淡淡地说: 「但是,这无法改变春彦已经离开的事实。」 薰子说完和航一之间的谈话后,节奈松开了抱在胸前的双手,用那双黑巧克力色的眼睛看着她说: 「虽然很不希望你为这种小事特地约我出来,但如果一直没有查出谁偷了药品也令人担心,幸好查到了是谁干的。那我就——」 「等一下,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你先坐下来。」 薰子用手势示意,已经微微起身的节奈皱着眉头,又坐了下来。虽然她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其实她在熟悉的年长者面前会表现得很直率。 「小野寺节奈小姐,今天请你来这里,是有事想要和你讨论。」 薰子就像面对来到八王子分局的咨询者一样,尽可能用清晰的发音与柔和的语气说完,并把两个大信封放在桌子上。这是她去八王子市公所拿回来的资料。 她从两个信封中拿出资料,转向节奈可以清楚看到内容的方向。节奈低头看着资料,用力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 「这一份是东京都同性伴侣登记制度的相关资料,这一份是办理收养的资料。」 「我看了就知道了,我问的不是这个。这是什么?」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薰子郑重地点了点头,似乎表示能够理解,然后对她露出了笑容,代表将会真心诚意地向她说明。 「首先是同性伴侣登记制度。我相信你也知道,只要符合这个制度的条件进行申请,就可以获得登记证明文件。虽然法律效力不如婚姻关系,但是可以拥有接近婚姻关系的权利。收养关系也一样,但是在法律效力上,收养关系更强。因为在户籍上会变成母女关系,所以在我死后,你可以继承我的财产。只不过如果是收养的话,年纪比较小的人姓氏必须改成和年长的人相同的姓氏。如果是我和你,你的姓氏会自动改成我的,我想你这样会很不方便,野宫节奈听起来很没有战斗力。既然这样,那就——」 「你在开玩笑吗?」 她的脸上很少有表情,如今明显非常恼火,再加上她的锐利眼神,看起来更有威力。奇怪的是,薰子并没有感到害怕。 「你从刚才就在胡说什么?一下子同性伴侣,一下子又是收养,太莫名其妙了。我今天要上班,没空陪你玩。」 「我并没有在玩,也不是在开玩笑,我非常认真喔。」 节奈直视着薰子,似乎也感受到她的气势,用力抿着嘴唇。 薰子把左右手都放在两份资料上。 「我希望你能够考虑一下,我们要采用哪一种制度?我希望能借由这样的制度,在未来如果你发生任何意外状况时,都可以马上接到通知。而且我希望能够等同你的家人,有正式的身份支持你。」 节奈的眼中充满困惑,眼神飘忽起来。 「你目前正在和疾病奋斗,虽然能够工作,也能够正常生活,但是有时候也会像之前一样,身体变得很虚弱,而且之后可能也必须重新思考治疗的问题。当然,除了生病以外,也不能排除发生意外的可能性。一旦遇到这种情况,即使你突然被送去医院,如果我和你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就几乎无法为你做任何事。万一再次发生像新冠肺炎那样的状况,我甚至无法去看你。所以我希望能拥有一个在社会上也被承认、能够支持你的身份。」 节奈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她压低了沙哑的声音说完,用力挑起了两道英气十足的眉毛。 「你怎么会蹦出这么离谱的想法?你有什么义务要做这种事?更何况无论是收养还是同性伴侣,都不是可以随便乱用的制度。我服务的家庭中,也有一对同婚的女性伴侣,她们是真心相爱,这是为了像她们一样的人存在的制度——」 「我不是说了吗?我很认真。是在充分认真思考之后,才和你讨论这件事。」 薰子注视着用力抿着嘴的节奈,对她诉说着: 「我听常盘老板说了,你目前接受的治疗,只要缓解状态能够维持一定期间,就有机会停药。到时候就不需要每天提醒自己吃药,也不会因为副作用导致身体出状况,可以恢复原来的生活。我希望能够协助你一起迎接那一天。你在我陷入谷底时,为我带来了重新站起来的契机,所以这次希望换我来协助你。」 节奈张开了嘴,但只是嘴巴张开,并没有说出任何话。薰子知道她陷入了混乱,而且也觉得很困扰。薰子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仍然做了这样的决定,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对不起,突然向你提这件事。但是希望你了解一件事,无论采用哪一种方法,你都不需要有任何改变。你可以像目前一样,继续住在你家,继续做你的工作,用你的方式过日子,不必勉强自己和我一起生活,更不需要像情侣一样。如果有朝一日,你有了喜欢的人,到时候可以解除和我之间的关系,和那个人建立真正的关系。」 薰子在说最后这句话时,内心隐隐作痛。但是,四十一岁,离过一次婚的大人很坚强。薰子把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桌上。 节奈看着银色的钥匙,可能猜到了是哪里的,忍不住有点动容。 「这是我家的钥匙。你想看你的龙舌兰时,或是不想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用这把钥匙。当然,你不用也没关系。」 薰子把钥匙推到她面前,节奈的脸挤成一团,费力地挤出声音说: 「——什么意思?这是同情吗?你觉得没有家人的女人又生了病,很可怜吗?我不是说了你是多管闲事吗?我不是对你说了很多次,叫你不要管我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想干嘛?」 她的眼神盛气凌人,声音变得很尖锐。薰子凝视着她竭尽全力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这种内心好像白色的花绽放,和煦的风吹过般的感觉,应该就是怜爱。 「这个周六的家事券,我仍然希望可以和你搭档。在你下厨期间,我会把服务对象的家中打扫得窗明几净。」 节奈的眼神飘忽起来。 「家事券服务结束之后,我想和你一起吃饭。我想去吃上次没吃到的热腾腾饺子,或者我也可以下厨做你想吃的东西。虽然我的厨艺无法和你相比,但我搬离老家之后,就一直自己下厨,所以也不算太差。」 节奈张开嘴,准备打断薰子,薰子直视着她说: 「我以后也想继续和你在一起。」 这就是薰子的答案。这是所有的答案。 「你上次说,无法改变春彦已经离开的事实。你说的没错,即使他真的打算活出自己的人生,也因为突然离开,再也不会回到我们身边。人生在世,一定会不止一次遇到这种事,也许你会离开我,我也可能会离开你。」 自己脚下的世界很不确定,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自己很无助。即使不情愿,薰子也已经深刻体会到这是多么悲伤的事。 「即使如此,我仍然想和你在一起,努力想要在发生万一的状况时,成为支持你的力量。我思考了能做到这件事的方法,去拿了这些资料。如果你觉得很有压力,可以拒绝这两种方法。我会另想办法,任何方法都可以,只要能够在你痛苦的时候,不再让你孤军奋战就好。」 坐在对面的节奈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薰子静静地对她说: 「没有任何愿望也没关系,不想和任何人建立关系也没问题。数十年后,当春彦送你的龙舌兰开花时,我希望可以和你一起欣赏。」 春彦。你送她那盆会在遥远的未来开花的植物,一定是想要向她传达和我相同的想法吧? 我们一起活下去。 「小野寺节奈小姐,请问你愿意吗?」 「……什么?」 「刚才所说的,就是我想做的所有事,接下来想听听你的想法,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事。请问你有什么想法?」 平时的她,无论问她任何事,向来都伶牙俐齿地回应,现在却沉默不语,好像忘记了怎么开口说话。她一脸不知所措,薰子对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关系,无论等多久都没关系。 节奈终于微微张开了嘴唇。 但是当她看到薰子的视线看向她的身后,肩膀抖了一下。 「……不好意思,这是您的奶茶。」 女服务生把花卉图案的茶杯放在桌上,一脸惶恐的表情,似乎在为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道歉,也许她已经等了很久。「不好意思,谢谢你。」薰子在向服务生道谢时,听到了椅脚用力摩擦地板的声音。 节奈站了起来,没有正视薰子,用好像狼在低吼般的低沉声音说: 「你这只是在同情我。竟然要因为这样毁了自己的人生,你真的疯了。」 说完,她就像刚才进来时一样,昂首阔步走出了咖啡厅。 薰子对不知所措的服务生笑了笑,缓缓喝着节奈完全没喝的奶茶。——自己并没有同情她,也没有毁了自己的人生。 但是,当然不可能轻易让她了解。因为人类无法了解自己以外的人,即使自以为了解,也只是一厢情愿。 她看着对面的空椅子,想像着如果弟弟坐在那里,一定会露出开朗的笑容说「她走了耶」,感到一阵心痛。 自己完全没有发现弟弟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真实想法,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必须持续对她说,持续听她说。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别担心,我一定会成功。因为我是薰子,是一路走来,都不屈不挠努力开拓人生的女人。 薰子喝完奶茶后,结完帐,走出了咖啡厅。带着青草气味的清风吹来,她按着被吹乱的头发,舒服地眯起眼睛。她看着蓝天中的白云,突然想起了素面沉入彷佛一片纯白无瑕雪地的豆浆中的画面,不禁为自己的食欲笑了出来。刚才在咖啡厅忘了点东西吃,肚子越来越饿。等一下回家之后,要试着挑战节奈第一次为自己做的、抚慰人心的豆浆素面。 加一些像红宝石般的番茄,再加入满满的淡茶色芝麻粉。 薰子开心地想着这些事走在路上,发现了前方电线杆旁的人影。那个人穿着卡其色连身工作服,脚上一双黑色军靴,低着丸子头,孤伶伶地站在那里。 她走出咖啡厅应该快十分钟了。她又走回来了吗?她该不会一直站在那里?薰子小跑着靠近她。 「你怎么了?该不会身体真的不舒服?」 节奈缓缓抬起头。她的双眼很红,眼角微微颤抖着。虽然张开了嘴唇,但等了很久,都没有说出一个字,然后又闭了起来。 她的刘海乱了,可能被风吹乱了。薰子很自然地伸出了手。 斗季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真的会让人心生爱怜。我抚摸着熟睡女儿的头发,想要从事一种工作,让那些因为过度忙碌,身心快被掏空的人也能够拥有这样的时间。于是就在创立公司时,为公司取了这个名字。」 卡芙涅。 指尖拨着她带着微微体温的刘海,带着内心满溢的情感,温柔地为她梳理。 节奈像小孩子般把脸挤成一团,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抚摸着薰子的头发。 她的手指轻轻拨着薰子的发丝,彷佛在传达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意。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