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ndora Brain 亚魂岛杀人(格)事件 作者:南海游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三年前,名侦探与杀人魔展开了结局成谜的最后对峙。 三年后,五个大学生所遭遇的事件,成为开启一切秘密的钥匙。 身负血海深仇、尽可能隐蔽自己所有讯息的名侦探,将大半的青春岁月奉献于追查震惊世间长达十年的连续密室杀人魔「O」的踪迹。而这场对决的最后舞台,就位于一座大海上的孤岛。 然而,就在名侦探与杀人魔隔着萤幕进行最后的会面时,令众人措手不及的诡谲事件突然发生了…… 在那之后,有人成为留在岛上的尸体;有人就此下落不明。 三年的时光过去,某大学推理研究会的成员登上了这座已无人烟的岛屿。没想到,原本单纯的社团合宿活动,竟然让停止的悬案齿轮再次转动…… 第一卷 ──────────────────────── 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过去 ·雾悠冬真………………身份成谜的名侦探。 通称「理应不存在的人(幻影α)」。 ·汀崎仁志………………杀害九十六个人的连续密室杀人魔「O」。 ·红澄千代………………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所长。冬真的老朋友。 ·中槻周哉………………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职员。 ·正冈充…………………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职员。 ·上原须磨子……………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职员。 ·右代岸雄………………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职员。 ·红澄绘绪良……………千代的外甥女。因为交通事故而陷入昏迷状态。 现在 ·茂由良伊月……………推理研究会成员。大学三年级。 ·鲇川月乃………………推理研究会成员。大学三年级,立志成为作家。 ·草剃宵子………………推理研究会的社长。医学系六年级。 ·森合准…………………大学三年级。伊月的好朋友。 ·绿豆爱雨………………推理研究会成员。大学一年级,伊月的学妹。 ·赤上史郎………………亚魂岛的新任拥有者。 用语解说 ·FICTIONS-Tech(Fragment Image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 非陈述式记忆传导技术。从人类的大脑抽取记忆,将其影像化的技术。 ·Pandora-Brain 非陈述式后天性状高阶移植技术。 将从人脑抽取出来的记忆移植到另一个人的大脑,覆写其人格的技术。 亚魂岛周边图 见附图 ──────────────────────── 【序章〈伊月〉】现在的密室故事 毫无疑问,我想我还活着。 感觉原本笼罩在薄雾里的世界轮廓终于变得清晰。似乎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伴随着形体,飘浮在眼前的空间。就像这个世界终于勾勒出名为我的存在,说是半觉醒也不为过,感觉好奇妙。 就连自己也感到很诡异。 看到这样的光景,居然能产生这种相反的感觉。 因为出现在眼前的光景凄惨得令人想别开脸。 这是个有如小型会议室,什么都没有的白色房间。 房间的正面摆了一张像是长方形箱子的办公桌,暗红色的液体沿着桌子的侧面滴落。 桌上有一颗男性的头颅。 那张脸闭着眼睛,表情十分平稳,就像睡着了一样。 桌子前面有一滩血,没有头部的人类身躯就倒在血泊里。躺成大字形的身体宛如操纵到一半就突然断线的傀儡,诡异到毫无真实感可言。 「这是密室杀人。」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明明是自己说的,却又觉得这句话荒谬至极。简直就像英文课本插图中的少年正在确认苹果是否真实存在。 但是,刚才打开的门原本是锁上的,钥匙在我们手中,而且只有一把。加上三边的墙壁都没有窗户,天花板和地板也没有任何可以脱逃的孔洞。更别提这栋建筑物是盖在孤悬大海的无人岛上。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无头尸体。 不管怎么想,就算想破头,这都是过于完美的密室杀人。 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都在门口僵着不动,发不出声音来。甚至没有一个人尖叫。看起来就像在观察周围的反应,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发出声音。 「大家不要踏进现场。」 学姐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与平常的沉着冷静截然不同,音调微微颤抖。 「我来验尸。」 身为医学系六年级生的她,从口袋里拿出橡胶手套,戒慎恐惧地靠近遗体。 「怎么会……」 站在我旁边的黑发女性嘴里呢喃。她的脸色苍白,眼里噙着泪水。 「草剃学姐,」头发染成银色的青年以严肃的口吻开口。「请留意我们的死角,那张桌子后面。」 「……嗯嗯,好像没有人。」 绕到放着头颅的桌子后面,学姐语气紧绷地回答。 「死者果然是要帮我们导览的赤上先生。他明明说要先来岛上等我们,怎么会……」 学姐确认遗体头部,表情也变得扭曲。 也就是说——我的思考在喃喃自语。 至此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是密室杀人了。房间只有一个出入口,也没有其他能藏身的地方,唯一的钥匙在我们这里,房内有具头被砍下来的遗体。要怎么让密室成立呢?还有备份钥匙吗?还是说,有什么机关可以利用这些条件让自杀成立呢…… 思考就像滚落斜坡的岩石般驰骋。 这时有人握住我的手。转过头去,绑着栗子色双马尾的女性正以认真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学长,你没事吧?」 「嗯?」 「你的眼神好可怕。」 我反射性地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就像在确认自己还戴着面具。 「……啊,我没事。只是有点吓到。」 「该不会……」学妹望向遗体说道。「是『O』下的毒手吧。」 「可是……」黑发女性惶惶不安地说。「那个杀人魔应该已经死了?」 「是啊。」学姐也点头。「被称为密室杀人魔O的那个人——汀崎仁志已经死在这个研究所了。警方也有发现遗体的纪录。」 「——只不过,O的遗体烧焦了。」 我脱口而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开始在脑海里串连各式各样的资讯。那股突然朝我袭来、有如觉醒般的感觉也开始用力地敲打我的头盖骨内侧,仿佛在催促我。 于是,我被迫陷入沉思。 思考关于连续密室杀人魔——O的一切。 还有那个据说逮住O、目前下落不明的名侦探——雾悠冬真的一切。 以及三年前发生在这座亚魂岛上的研究所火灾与杀人事件。 过去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又正要发生什么事。 在我伫立的密室内侧,无数的谜团超乎想像地展开。 ──────────────────────── 【序章〈冬真〉】过去的密室故事 「试着解开吧,名侦探。这是我——O最后的密室。」 密室杀人魔O最后丢下这句话,从画面的另一边冲着雾悠冬真笑。 包括冬真在内的五个人都凝视着眼前六十寸萤幕里的那个犯罪者。没有人动弹,也没有人出声。就在冬真准备回话时,事情发生了。 下一瞬间,映现O的大萤幕画面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大家身处的监控室电灯也突然熄灭,紧急照明的灯光把空间染成了橘色。研究所内响起告知系统异常的警报声。 「出了什么事!」 一位高个子的研究员大叫。另一个女性研究员惊慌失措地敲打键盘。但画面丝毫没有恢复的迹象,空间内回荡着悲痛的喊叫声。 「不知道!突然断电了!」 「巴拉克!」另一位个子较矮的男性职员朝天花板的麦克风扬声器大喊。「现在是什么情况?」 「发生预期之外的错误。」 机械语音以格格不入的平静声调回答。紧接着响起的是研究员的怒吼。 「巴拉克,系统重整!」 「此操作现在受到限制。紧急重置需要系统管理员或所有下级权限者的……」 「所长!」 在场三个人的视线全都望向站在冬真身旁的女性。被称为所长的女人点头,立刻敲打手边的键盘,把手放在一旁的触控面板上,接在电子音后面大喊: 「巴拉克,紧急重置!」 「已核准。」 机械语音如此宣布的瞬间,惊心动魄的警报声戛然而止,监控室同时陷入完全的黑暗。但不到一秒钟,电灯所放出的人工光便倾注而下。电脑的运转声随即响起,他们眼前的萤幕也恢复通电。 然而,看到萤幕中的景象,所有的人都说不出半句话。 画面的另一头是熊熊燃烧的红莲。 烈焰包裹着房间里的人。 ——正确地说,是原本还活生生的人。 女性研究员的尖叫声划破沉默。 「哇啊啊啊!」 那具身体没有头部。 ——画面里,没有头的身体坐在椅子上,被烈焰包裹。头部则有如火球般掉落在地板上。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冬真冷酷地问: 「中槻先生,这是即时影像吗?」 个子较矮的研究员回答: 「是的,从刚才就一直是即时影像。」 「千代!」 冬真转头看向一旁的女性。她立刻采取行动。 「巴拉克,启动A号室的洒水器!」 「已核准。」 人工智慧依旧以格格不入的平稳声调回应她的指示。画面中的房间内立刻下起雨来。确定开始灭火后,冬真又喊道: 「把门打开!」 「巴拉克,解除A号室的门锁!」 「已核准。解除A号室的门锁。」 萤幕旁边的自动门发出无机质的「咔嚓」一声,往旁边滑开。前方是一条五公尺左右的走道,走道尽头左手边的墙壁还有一扇自动门。 扑鼻而来的恶臭令所有人皱眉。那是日常生活中绝对不会闻到的臭味。 「千代和上原小姐留在这里。正冈先生、中槻先生可以跟我来吗?」 听到冬真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点了头。三人小心翼翼地在走道上前进,冬真在敞开的门前用手势制止两人。洒水器的洒水声有如雨声,回荡在走道上。 冬真从敞开的门往里面看,观察独居牢房内部的情况。房内的光景与刚才在萤幕里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那是个大约五公尺见方的小房间。里面的设备只有床铺、厕所和装设于墙面的写字桌。写字桌面对的墙壁镶嵌着小萤幕,萤幕里显示的是冬真等人刚才所在的监控室影像。画面中,两位女性研究所成员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这边。 而那具烧焦的无头身体就镇座在萤幕的正前方。尸身坐在椅子上,角度刚好背对冬真他们。掉在地上的头颅正以燃烧殆尽的空洞眼窝仰望天花板。 「中槻先生,可以停止洒水吗?」 冬真说道,视线并未离开房间里。 「咦,啊,可以!巴拉克,关掉A号室的洒水器!」 电子音再度响起,房内的阵雨停了下来。冬真踏进房间,在满地是水的磁砖地面踩出水声。绕到焦尸的前面站定后,便环顾内部一圈。 「除了被害人以外,这里面没有其他人。床铺看起来是没有床脚的款式,所以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怎么可能。」高个子研究员说道。「这么说,难不成……」 「没错。」 冬真抢先说出那个词汇。 「——这是密室杀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密室杀人。」 「冬真,」声音从墙壁传来。「你们进入那个房间之前,画面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穿着白袍的女性从萤幕的另一头说道。 「不可能!」矮个子研究员大喊。「因为这个男人直到刚才都还隔着萤幕跟我们对话!」 「是的,没错。」 冬真眯起带有犀利眼神的双眼。 「也就是说,这是在我——侦探的监视下发生的密室杀人。」 位于海中孤岛的研究所。被囚禁在独居牢房的犯人,曾经震惊世人的密室杀人魔「O」在此遇害。还有他最后说出口、有如下战帖般的台词。然而,留下了一具无头尸体,也意味着这绝对不可能是自杀的事实。 「冬真,」白袍女性从萤幕的另一头唤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手法我已经解开了。」 冬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愕然。可是,冬真脸上的表情却依然凝重。 「只是,我还不知道理由。」 说完这句话,冬真站在这个存在一具尸体的房间中央环顾世界。 在侦探伫立的密室内侧,无数的谜团悄然潜伏其中。 ──────────────────────── 【序章〈ZERO〉】你的青春故事 所以说,我的青春都在这面棋盘上。 请允许我以这种带点诗意的表现方式来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先说结论,我——茂由良伊月最终会在这个故事的结局死去。 那是注定要在名侦探雾悠冬真的手上,宛如落在沙漠的雨滴,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命运。 所以,就算只有一点点——就算只是沙漠里的一粒沙,也请让我留下自己确实曾经在这个世界活过的足迹。这是我述说这个故事唯一的意义,也是我最后的心愿。 接下来要开始讲述的,是关于我这个平凡大学生与朋友们被卷入孤岛上的废弃研究所命案的事——以及三年前发生在同一地点,私家侦探雾悠冬真被卷入杀人事件的经过。 ……不,正确来说,一定有所不同吧。 不管怎么样,故事的主角始终是私家侦探雾悠冬真,这个故事由始至终都是他与「密室杀人魔O」的最终决战。直到最后,我不过只是被卷进他们激战的余波、没没无闻的群众之一罢了。 所以,接下来无疑是由名叫茂由良伊月的凡人来讲述雾悠冬真这个天才的故事。 基于这个原因,这里有个矛盾之处。亦即由凡人描述天才的这个悖论。这种事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这就好比要猴子说明太空梭的构造那样。 是故我大概无法完整讲述这个故事的全貌吧。就像猴子不懂科学,其矮小的身躯也构不到宇宙,其双脚更无法站到月球表面那样。 不过,还请放心。 讲完这个故事的人,并不是我。 ——所以,就算构不到月亮,应该也能触及真相吧。 ──────────────────────── 【破章〈伊月〉】现在的大学生故事 「名侦探幻影。」 我念出映入眼帘的文字。皱着眉头直率地说出内心的感想。 「这种命名品味好不像你啊。」 我将视线从平板电脑画面上的原稿抬起,只见她微微歪头。有如丝绸的黑发轻盈飘逸,玻璃般清澈透亮的双眸正盯着我看。我看着她,感觉心跳加速。每次看到鲇川月乃的双眼,我总是会有点紧张。 「会吗?」 「嗯。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彻底往娱乐取向靠拢。」 鲇川之前写的推理小说大部分都是私小说般的内容,推理的要素也多半以日常生活中的谜团为主。至少还没出现过名字如此夸张的侦探。 「因为我想通了,如果没有人看,一切都是白搭。」 鲇川露出几分超然的苦笑说道。 「先前参加比赛落选的评语很辛辣呢。『请努力对别人多怀抱一点兴趣』,我其实受到不小的打击。心想,唉……这个世界果然对『我的想法』毫无兴趣。」 才没有这回事呢——我想否定,但这个论述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主观意识。因此我继续默不作声地听她说下去。 「所以我下定决心,决定要选择『努力表达』。准备好浅显易懂的登场人物及世界观,从中去传达『我的想法』。」 鲇川说到这里,有些羞赧地微笑。 「……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这次总算说出来了。「没这回事喔。」 学生餐厅的露天座位挤满学生。九月的艳阳下,每个人看起来都极其幸福到不自然。若不是鲇川坐在我面前,我大概会如坐针毡,落荒而逃吧。 「所以,因此被创造出来的就是——」我接着说。「名侦探幻影吗。」 「对,幻影。谁也没见过的『幻影名侦探』。」 「灵感是来自于卡斯顿.勒胡吧?」 「不是喔,有个真实存在的人物原型。」 「真实存在?」 「私家侦探雾悠冬真。你听过吗?」 「雾悠……冬真。」 记忆的一隅勉强有些印象。看到我的反应,鲇川惊讶得瞪大双眼。 「伊月同学,你这也算是推研的成员吗?就是那个啊,把那个曾闹得满城风雨的连续杀人犯逮住的名侦探啊。大概是三年前左右的事了。」 「哦,『O事件』啊。」我拍了一下手。「我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很久以前,宵子学姐喝醉时就热烈地发表过高见呢。还讲了三个小时。」 过去曾震撼全国的无差别连续密室杀人事件,人称「O事件」。 在日本国内犯案跨越十年以上,出现了近百名牺牲者,如今已经变成一种传说,被人们口耳相传的事件。犯人每次都会在现场留下英文字母「O」,所以大众索性就用来指称犯人的名字。 我模棱两可地摇头。 「可是报导并未明确指出一连串命案的关联性,犯人被捕不也只是网路上的传闻吗。我记得根本没有人见过那个侦探吧。」 「原来伊月同学是现实主义者啊。」鲇川苦笑。「不过这种话可别在宵子学姐面前说喔。因为她对那起案件真的很着迷。」 我把嘴巴抿成一条线。有道理,万一我刚才那句话传入她耳中,恐怕只会更加热心地对我传教吧。这次或许不是三个小时就能结束的事。大概是在我脸上看到担忧,鲇川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说: 「这次可能会慷慨激昂地讲上一整晚喔。」 「那种夜晚就跟洗发帽一样呢。」 听到我的比喻,鲇川的表情为之一亮,竖起食指。但似乎无法立刻想到下一句,只见她眉间挤出皱折,没什么自信地说: 「……《封印再度》?」 「很遗憾,答错了,是《诗般的杀意》喔。」 哦,原来如此。鲇川孩子气地噗哧一笑。 这个梗的源头是我和鲇川都很喜欢的推理小说系列作品。是基于「没有意义才高级」这个理念的「没有意义的笑话」。偶尔加到对话里,让对方猜那句话出自哪个地方是我们之间的默契。有时也会加进没有出处的原创字句。 「言归正传,」我把话题拉回来。「『名侦探幻影』听起来还不赖。至少宵子学姐一定会非常着迷。」 「太好了。其实我对这次的密室诡计也很有自信。」 「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可以全部看完以后再告诉我感想吗?」 「没问题。」 我点点头,鲇川喜上眉梢似地露出微笑。我的心跳声更加响亮了,于是假装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深怕她发现我脸上的红晕。 我把存了鲇川原稿档案的平板电脑收进包包里。她一瞬也不瞬,默默地凝视我的动作。看起来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其实我也一样,可是又不晓得到底要说什么才好。我们一向只能在彼此身上挖掘推理小说的话题。 其实我心里有数。并不是真的有想要聊的东西。只是,大概,肯定是想一起多待一会儿。我是这样,她也是如此。 只不过,从我口中说出来的却是与真心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话。 「那我走啰,改天见啦。」 「啊,嗯。改天见。」 就在我感受到比平常多了一倍的重力,正要站起来时,有人叫住我们。 「呦呦,这不是阿伊和月乃吗。」 有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从学生餐厅的入口挥着手走来。身上穿着引人注目的大红色骑士夹克,染成棕色的头发就像流浪武士那样在头顶扎成一束。这种粗犷的打扮出现在身材与模特儿无异的她身上出奇地合适,真是不可思议。 「这么巧。我正想找你们,才刚准备要传新买的LINE贴图呢。」 我们的推理研究会社长——草剃宵子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在鲇川旁边坐下。 「……宵子学姐,感觉你的心情很不错耶。」 我有些畏缩地说,只见她莞尔一笑。 「噢,因为我现在非常兴奋,体温大概比平常高三成喔。」 宵子学姐伸手拿起眼前喝到一半的罐装咖啡,以仿佛刚从沙漠走来的气势一口气喝光。顺带一提,那是我的咖啡。宵子学姐把喝完的空罐放到桌上后,露出扭曲的表情。 「我现在比较想喝黑咖啡耶。」 「是吗,我倒是想喝被你喝掉的这罐咖啡。」 我以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但宵子学姐当作没听见,开始自说自话。 「有个大消息要告诉各位推研的成员。听我说,我们可以去亚魂岛参观了。」 我不解地歪着脑袋,一旁的鲇川惊呼出声。 「唉,是那座亚魂岛吗?」 「正是。当然,也可以参观那个荒废的研究所喔。那座岛之前就被拿出来拍卖,前几天总算找到买主。真的是太幸运了。所以我就利用自己的人脉与那个人交涉看看。」 宵子学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草剃宵子这号人物,只能说是非常传奇的人。目前就读医学系六年级,面容姣好、成绩优秀。是个重度的推理狂热者,性格非常不拘小节,但也非常重情重义。光是这种人格特质就充满主角光环了,不过最为夸张的还是她的家世背景。 ——她是村云家一族的人。 村云家是人称村云财团的独占型企业集团的支配者,在我国的经济界可是宛如怪物般存在的家系。倘若国家没有政治资金规正法这条法律,这个国家实质上就是由他们家族掌舵了。 草剃宵子就是村云财团的一角——草剃制药的董事长千金。换言之,草剃宵子是村云家血脉相连的族人之一。 第一次在校园里被她叫住时,那时的我当然还对她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但依旧对她独特的气质产生强烈的兴趣。恐怕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领袖风范吧。事实上,她的人脉宽广到绝对不是区区一介女大学生能够拥有的人际关系。忘了是什么时候曾听宵子学姐提起「我跟现任的美国总统一起用餐过」。她没有给我们看过照片,所以无法确定是真是假,但依我个人的判断,我认为应该是真的。 不管怎样,倘若由她担任侦探的角色,一定能写出幽默风趣的推理小说吧。 「亚魂岛的新主人赤上先生好像也很喜欢推理小说呢。」宵子学姐的眼睛就像孩子般闪闪发光。「我去找他的时候也是,结果竟然把要谈的事情抛在一边,聊推理聊得超热烈的喔。」 「那个……」这时我打断她们的兴致。「你们说的亚魂岛,那是什么啊?」 「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不记得啦。」宵子学姐对我投以充满责难的视线。「就是三年前,侦探跟杀人魔对决的那座岛屿啊。」 「就是那个啦,刚才提到的O事件。」 鲇川附在我耳边说明。 据她们所说,距今三年前,过去在世间掀起波澜的连续杀人事件犯人——通称「O」的人物在私家侦探雾悠冬真的鼎力相助下被警方逮捕了。那个犯人后来被移送到太平洋上一座名为亚魂岛的孤岛,就这么幽禁在红澄脑科学研究所这座设施里。 「上次我可是说得口沫横飞喔,你都忘啦。」 我承受着宵子学姐不满的视线,眉头深锁。 「谁会记得酒席上说的话啊。而且你刚才那番话,总觉得有不少让人在意的地方。」 「那里啊?」 宵子学姐不解地反问。 「说到底,那起连续杀人事件,我记得长达十年以上对吧……」 「是十三年。」宵子学姐插嘴。「事件跨越十三年,一共有九十六人丧命。而且一旦开始杀人,总是会有四个人被杀,每隔一天有一人遇害。这起前所未有的连续杀人案已经超越了美国史上最凶恶的杀人魔——塞缪尔.利特尔的九十三人喔。犯人在即将杀害第九十七人的前一刻被逮捕了。」 「那么,前面的九十六起命案真的全都是同一个人所为吗?还有,为何逮捕犯人后要将他囚禁在孤岛上的研究所呢?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关进监狱里吗?」 「这是个好问题。」宵子学姐眉飞色舞地竖起一根手指。「答案只有一个,为了证明那一连串事件的真相。」 宵子学姐的回答只是让我头上的问号变得更多了。 「听好了,阿伊。O事件最大的特征,就在于九十六起命案的现场都是完美的密室。」 「完美的密室?」 「对呀。所以警方的侦办才会触礁,长达十三年都抓不到犯人。现场找不到任何关键性的证据也是原因所在。犯人汀崎仁志直到即将犯下第九十七件犯行的前一刻才被逮捕归案。意思就是,他被逮捕时的罪名并非杀人,而是杀人未遂。至于过去的九十六起事件,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汀崎是真凶。至少目前还没有。」 我听着宵子学姐的说明,依旧不得要领。 「也就是说,命案的真相只存在于犯人的记忆之中。就是这个原因,拥有最先进的脑科学相关技术的红澄脑科学研究所才会出马。」 「然后,伊月同学,接下来只是传闻……」鲇川补充。「听说那个研究所进行的研究就是如何将人类的记忆可视化。」 「将记忆可视化?」我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意思是指窥探人类的大脑吗?」 「这不是我的专攻领域,所以也不清楚原理……」 「——从个人的记忆里抽出数据,重新描绘,这在现实中是有可能实现的。目前已经不只是理论了。」 迎着鲇川的视线,宵子学姐以严肃的语气说道。 「听着听着,突然变得很有科幻色彩呢。」 印象中以前好像看过这种电影,但那是什么剧情来着,我完全想不起来了。 「老实说,那种事现在已经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了。」宵子学姐这句话的口吻很认真。「自从fMRI在九○年代登场,人类大脑的相关研究就开始急速发展。再加上AI也飞跃性地进步。过去被笼罩在迷雾里的大脑皮质处理模式已经被解析出来,而且也被数位化了。人类记忆的黑盒子如今正逐渐明朗化。」 见宵子学姐说得口沫横飞,我这才想起这个人是医学系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在那里进行的是世间罕见的超尖端研究。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在国内算是非常罕见的私人研究所,听说背后有神秘的国际组织在支持,投入了庞大的资金。」 「又是传闻吗。」我错愕地说。「不管怎样,我算是理解了。目的是为了从那个犯人脑袋里抽取过去犯罪的记忆。」 「不过那也只是传闻而已。」 鲇川没什么自信地露出暧昩的苦笑。她自己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 「什么嘛,真是扫兴。」宵子学姐噘着嘴说。「这对我们其实也是很大的危机。窥探人脑、把犯罪记忆当成证据的技术一旦普及,现代的推理小说就会变得无法成立了。既没有难解的事件,也没有名侦探的用武之地,这不是很糟糕吗。」 「让悬案就此绝迹不是很好吗。」 听到我的吐槽,宵子学姐不服气地沉默以对。 「可是……」这时鲇川跳进来打圆场。「就算有那项技术,现在也无法厘清发生在那座岛上的事了。」 「没错没错,就跟月乃说的一样。」宵子学姐的眼神恢复生气。「如果嫌犯还活着,或许就能调查他的记忆也说不定。可是啊,三年前的那起事件完全就是《一个都不留》的翻版。」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正题,宵子学姐的嘴角挂着不可一世的笑容。 「关于那起亚魂岛连续杀人事件啊……」 ——距今三年前,位于亚魂岛上的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发生了导致半毁的火灾。建筑物如同字面上的意义,被烧毁了一半,在余烬中发现四具烧死的遗体。而且,其中一具还是头部被切断的状态。 「据说当时岛上一共有六个人。」宵子学姐换上严肃的语气说着。「分别是应为杀人魔O的男人和四名研究所的职员,然后就是私家侦探雾悠冬真。」 「请等一下。」我忍不住打岔发问。「根本没有人见过那个私家侦探吧?既然如此,怎么会知道那个人就是雾悠冬真?」 「所以才说是『据说』嘛。」宵子学姐自信十足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动摇。「当地的渔船好像曾在案发前将一位客人送到亚魂岛上。那艘渔船经常将研究所的职员接送到本土,但似乎从来没看过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雾悠冬真的证据是?」 「没有。所以只能用消去法。」宵子学姐竖起三根手指。「一,只有研究所的职员和警方相关人士才能进入研究所。二,警方那天并没有相关人员前往岛上的纪录。三,雾悠冬真就是逮捕杀人魔O的当事人,可以说是关系最密切的相关人物。」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我努力把质疑吞回肚子里,先提出下一个疑问。 「……四名被害人的身份是?」 「据说是三个研究所职员和杀人魔O。头部被切断的那个就是O。另一名职员与雾悠冬真则是下落不明。」 「焦尸有没有可能被调包呢?」 我接二连三的问题令宵子学姐露出满意的微笑。 「很好。阿伊引擎全开了。」 我不由得苦着一张脸。明明在鲇川的面前经常讲不出话来,但每次被卷入宵子学姐的推理小说讲座时总是会变得饶舌起来。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面对鲇川。 「根据牙齿和DNA鉴定的结果,已经核对每具遗体的身份都是本人无误。不敢保证资料完全没有受到篡改的可能性,但是要篡改岛外的资料,现实性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从这里能导出什么推理呢?」 宵子学姐抛来问号,我反射性地自言自语。 「犯人是下落不明的研究员,或者是……」 「没错。这才是这起事件的关键,也是最大的谜团。」宵子学姐面露无所畏惧的笑容,打了一个响指。「换句话说,也存在私家侦探雾悠冬真就是犯人的可能性。虽然是意外的展开,但是在本格推理的世界也不是不可能的发展喔。」 「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动机为何?」我立刻反问。「雾悠冬真是抓到杀人魔O的人吧?如果他的目的是杀害O,应该不用特地选在孤岛上的研究所下手,也没有杀害其他职员的动机。」 「不是没有。正确来说是『还没有找到』喔。」 宵子学姐的指正令我一时语塞。 她说得没错。但是,我不能接受。 「……但学姐不这么认为。」我如此反驳。「对吧?」 「哦,瞧你说得一副很懂我的样子。阿伊根本就像是我的男朋友嘛。」 「别开这种玩笑,太不吉利了。」 「喂,真没礼貌。」 宵子学姐一脸气愤地说完这句话,又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笑开了。但我可笑不出来。我的视线有一瞬间瞥向鲇川,与她同样看着我的视线撞个正着。我不禁移开视线,刻不容缓地开口。 「视侦探为神圣职业的宵子学姐不可能允许侦探就是凶手的剧本。这点只要看学姐平常的样子就会明白了。」 「嗯,其实你说得没错。」宵子学姐干脆地点头。「老实说,我对侦探就是犯人这个论点是持否定态度的。」 草剃宵子特别喜欢侦探大显身手破案的推理作品,对于名侦探这种存在抱持着异常的憧憬。她攻读医学系的原因,也是因为只要有那方面的知识,要是被卷入暴风雨山庄类的事件时就能验尸了。虽然这件事是她在喝酒时开玩笑说的,但当时她的眼神十分认真。 宵子学姐靠在椅背上,抬头仰望天空说道: 「雾悠冬真是为了追查真正的犯人才会销声匿迹。这是我的推理……不,该说是我的期望吧。」 「那座亚魂岛……」我继续追问。「从岛上可以游到本土吗?」 「应该不可能吧。距离本土二十公里,坐船都得花个十分钟。不过,如果把船藏在岛上就另当别论了。」 「那么反过来说,有人在当天从本土开船过去的可能性呢?」 「啊,我忘记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宵子学姐拍了一下手。「因为太经典了,所以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有共通的认知。案发当天,那座岛正处在狂风暴雨之中。」 暴风雨中的孤岛。我忍不住微微一笑。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耶。」 「是不是?简直是正宗到不能再正宗的暴风雨孤岛模式对吧。」宵子学姐的表情更加闪耀了。「我们可以踏上那起事件的舞台喔。是不是很兴奋啊。」 说真的,我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只是觉得这应该是鲇川会喜欢的话题。偷偷看了她一眼,果不其然,听着宵子学姐高谈阔论的鲇川,双眼绽放着光彩。 「话说,」我稍微冷静下来,开口问道。「这个行程会有多少人参加?」 ◇ 与森合准相识时的记忆意外地模糊。我只记得当时我们才刚满二十岁,彼此都喝得烂醉。 酒醒时,我不知为何躺在已经废弃的蓝色汽车引擎盖上,怀里还郑重其事地抱着金属球棒。八月的晨光毫不留情地洒落在身上,我满身大汗。一起身就感到头痛欲裂,全身的关节都在哀号。简直就像是在已经报废的机器人体内不由分说地注入灵魂。 四下张望,这里似乎是个广阔的停车场。但地上的柏油有好多地方都裂开了,茂密的杂草从隙缝长了出来。一栋生锈的大铁皮屋矗立在我的正后方。应该是间废弃的工厂吧。大概有七个跟我同样都是学生的男生东一个、西一个地躺在废弃工厂的腹地内打呼。实在是有够混乱的场面。 「呦。」 有个头发染成迷幻银色的青年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站在车子旁边。 「给你喝,刚才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的。」 青年说道,递给我一瓶外层沾附水滴的宝特瓶装矿泉水。因为喉咙好渴,所以我接过宝特瓶,几乎是一饮而尽。水好喝到我都要感动落泪了。 「对我们来说都是一场灾难啊。」 他笑了起来。据说,他和大学的学长们在街上喝酒时「被卷入这场灾难」。他是和我同一所大学的经济系学生,跟我同年级。我试图从喊痛的大脑深处拉出记忆,这才想起昨天是我生日。 作为满二十岁的纪念,宵子学姐昨晚拉着我到处喝酒。从这家店喝到那家店的途中,宵子学姐就像哈梅恩的吹笛手那样吸引了一票人。我还记得当人数超过十八人时,有人说「这么多人都可以打棒球了」。再来就借着酒意,一行人闯入这间废工厂的停车场。 「结果既没有棒球也没有手套,就用被丢在一边的排球来踢足球。到这里还有印象吗?」 「勉勉强强。」我按着眼头回答。「可是没有后面的记忆。」 「不要紧。大概谁也没有在那之后的记忆喔。」 他露出嘲讽的笑容,指着躺了一地的大学生们说道。满地都是罐装啤酒的空罐。脑海中浮现出「尸横遍野」这个成语。 「总而言之,」他说。「无疑是个非常愉快的夜晚。」 「……宵子学姐呢?」 「你是说那个大姐头吗?有人看到她带着几个人走向闹区了。边走边吵着说『再重新喝一遍』。」 「她是怪物吗。」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状况,青年忍不住窃笑。 「那个人还真有意思耶。」 「我有同感。」 「我是森合准。叫我准就好了。」 「我是茂由良伊月。可以叫我伊月。」 「唉,伊月。想不想喝咖啡啊。浓到能让人清醒过来的那种。」 「正有此意。」 以上便是我和准的相遇。 ◆ 「伊月,你可以拜托草剃学姐也让我参加吗?」 我告诉他白天和宵子学姐对话的内容后,准就这么问我。 「你认真的吗?」我猛眨眼。「准,你对那种事有兴趣啊?」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我和准正在大学旁边的二十四小时牛井连锁店里,比邻坐在吧台前吃着牛井。我刚结束大学的专题研讨会,准接下来要去酒吧打工。如果彼此的空档刚好重叠,我们经常会像这样一起吃晚饭。 「推理作品可是我的血肉喔。」 准以敷衍的语气说道,将牛井扒入口中。 「又在随便乱扯了,明明就没有加入推研。」 我傻眼地说,同样将牛井扒入口中。 「我的确没有加入推研。」准放下空空的碗回道。「但我不是和你还有草剃学姐一起喝过好几次酒吗,又不是不认识。」 我也放下筷子,盯着准认真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接着轻声叹息。 「……宵子学姐到底哪里好啊?」 「脸和身材,还有那种前卫的性格。」 「也就是说,几乎是全部了嘛。」 「你看,我的动机很明确吧。今年夏天都忙着打工,哪里也去不了。你不觉得想在无人岛的海滩上创造一点夏天的回忆是件很值得被谅解的事吗。」 「都九月了,夏天早就结束啰。更何况,我们去的地方也不是海滩,而是被烧毁一半的研究所废墟喔。」 我又叹了一口气。脑海中掠过「注定无望的爱情」这个词汇。 坦白说,我完全无法想像草剃宵子和某个特定人物发展成恋爱关系的样子。除非对方是名侦探,否则根本不可能。 「别说我了,你的动机呢?」准用筷子指着我。「伊月,你对亚魂岛的命案不感兴趣吧。甚至连那个连续杀人魔和名侦探是否真的存在都抱持怀疑不是吗。」 被这么一问,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总不能告诉他是因为鲇川月乃要去的关系吧。在我像这样整理自己的想法时,不禁叹了第三次气。结果我和他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嘛。 「好吧,我会问一下宵子学姐。」 我拿出手机,在LINE的推理研究会聊天室询问能不能让准参加。讯息立刻显示已读,随即收到回复。前后连三秒钟都不到。 「她说可以啊。」 「好快啊。」 「那个人回LINE的讯息一向很快喔。」 准也拿出手机,打开LINE的画面。 「那我也得道个谢才行呢。谢谢她同意让我加入。」 看样子,他已经和宵子学姐互加好友了。准按下传送键后,盯着视窗三十秒左右,然后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唉,还没已读耶。她回讯息不是很快吗?」 「大概要加入推研后才会变快。」 「她是什么网路服务供应商的业务吗。」准垂头丧气地说。「话说回来,有几个人要去?」 「目前加上你和我,一共五个。」 「五个?除了草剃学姐,另外两个人是谁啊?是我看过的人吗?」 「鲇川月乃和绿豆爱雨。你见过鲇川一次喔。就是那个啊,夏天的时候跟宵子学姐一起烤肉的。」 「哦,那个人就是鲇川同学啊。穿着绿色的洋装。唉,还是蓝色来着?」 看样子,他对不感兴趣的人就会过目即忘。这倒是令我有点安心。因为真要说的话,森合准长得要比我好看多了。顺带一提,那天鲇川穿的是藏青色连身洋装。 「还有一个谁啊?绿豆……爱什么的?好特别的名字喔。」 「写成『绿』色的『豆』子,心『爱』的『雨』。是今年的新生。」 我只告诉他这些无关痛痒的资讯。 「爱雨啊。我见过她吗?有没有照片?」 「没有。」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我的反应让准有些惊讶,但是他的嘴角随即浮现了然于心的笑意。 「……原来如此啊。」 「怎样啦。」 「这就是你的动机啊。」 准以自作聪明的口吻说道,我忍不住啧了一声。他误会了,但我想不到必须订正的理由。 「那个叫爱雨的女生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我没有回应准的问题。 并不是因为找不到辩解的话。 而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 「我喜欢的名侦探是茂由良伊月学长。」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个头娇小的绿豆爱雨晃着栗子色的双马尾、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说道。当时,我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上升到令我坐立难安的地步。当然不是因为害臊,而是因为羞耻。 那是爱雨为了加入推理研究会而第一次造访社办的时候。回答自己的名字和毕业的学校后,宵子学姐问她「最喜欢哪个名侦探」,她就这么回答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小声抗议,她就挂着泰然自若的笑容回答: 「因为学长都不用看解决篇,就能说中我至今写的每篇推理小说所有的诡计和犯人不是吗。太值得尊敬了。」 那是因为你的作品……我按住太阳穴,把险些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我绝不会贬低别人的创作。这也是我的人生哲学。 宵子学姐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这样就多了个有趣的学妹呢。啊,不对,你原本就是阿伊的学妹吧?」 「是的,今后也一辈子都是他的学妹。」 爱雨一副很自豪的样子。 她是我同一所高中的学妹,也是我同一所国中的学妹,甚至还是我同一所小学的学妹。真要说的话,爱雨和我是所谓的青梅竹马。 「不过,绿豆(Rokuzu)这个姓氏好特别喔。」 宵子学姐看着她写在入会申请表上的名字说道。爱雨得意洋洋地点头。 「对呀。请叫我ROCK,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少骗人了。」 「欢迎加入推研,ROCK。」 宵子学姐说完,其他的社员也为她拍手。爱雨看上去是打从心底感到开心,对周围的人不停展露亲切讨喜的一面…… 「我们推理研究会主要有两种活动。」宵子学姐说明。「每个月会分享一次对指定图书的想法,然后是每年发行两次的文集。六月配合校园参观日出一本,十月配合文化祭再出一本。新加入的社员也请尽快为六月的文集写一篇短篇。」 「正合我意。」 看着爱雨兴奋地猛点头,我轻声叹息。还是老样子,这家伙毫无根据的自信才是最大的谜团。 「对了,草剃社长!」 爱雨气势十足地举手。 「什么事?ROCK。轻松一点,叫我宵子就好了。」 「好的,宵子学姐。那你也叫我爱雨就好。」 「不是ROCK吗。」 不理会我的吐槽,爱雨问宵子学姐: 「请问在场的成员,谁写的推理小说最好看呢?」 当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将视线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坐在那里的人就是鲇川。 「应该是她吧。」宵子学姐直爽地回答。「鲇川月乃是我们推研的希望,毕竟她的作品曾经在新人奖战到最终入围阵容喔。」 「你太抬举我了,宵子学姐。」 鲇川苦笑着摇头。爱雨走向她,接着猛然握住她的手。 「我的梦想是总有一天要写出让伊月学长心服口服的推理小说。」 「咦?」 「所以,请教我怎么样才能写出好看的推理小说。」 面对一脸真挚地说出这句话的爱雨,鲇川眨了眨眼。我拎住爱雨的后领,把她拉开。 「鲇川,不用把这个家伙说的话当真喔。」 「你在做什么啦,学长。」 「给我安分一点。你都快飞上天了。」 「飞上天,像神仙那样吗?」 「是说你太得意忘形了。我说你呀,怎么能从这么正面的角度解读这句话啊。」 「因为我国中时被霸凌,大概是受到霸凌的反作用力吧。」 「不要突然插入这么沉重的话题,会害人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所以我打算高中时代要笑着度过,这样就扯平了。」 「那真是太好了。」 鲇川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你来我往。留意到她的视线,我不由得噤口不言。我平常都像这样与爱雨相处,几乎已经是自然反应了。吞回去的话在内心深处落下尴尬的阴影。 「原来伊月同学也会这样说话啊。」 鲇川说道,脸上浮现微笑。在我看来,那抹微笑有些寂寥。我想开口解释,但这时她的视线已经转向爱雨了。 「我还没有厉害到可以教别人。」鲇川握住她的手。「但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很乐意协助你喔。一起写出有趣的小说吧。」 鲇川嫣然微笑,爱雨的表情也为之一亮,回握鲇川的手。 「请多多指教,师父!」 「别叫我师父。叫我月乃就好了,爱雨。」 「了解,月乃学姐!」 看到握手的两人,我莫名地感到不安。就像本来没有交集——不,是不应该交集的直线不幸地交会了。 总之,以上是鲇川月乃与绿豆爱雨的第一次接触。 ◆ 和准分开后,我回到自己住的公寓。爱雨穿着细肩带背心和热裤,盘腿坐在客厅里,眉心紧蹙,瞪着桌上的笔记型电脑。瞧她的样子,那应该是原稿吧。看得非常专心,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声和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我回来了。」 听到我的声音,爱雨总算抬起头来。 「啊,伊月学长,你回来啦。」 「我买了牛井回来啰。」 「耶,真不愧是学长。你是神明。」 看着爱雨双手合十对我膜拜,我叹了口气。她一旦开始专心写作,就很容易废寝忘食。听她说今天下午没课,我就知道她一定会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写东西,忘了要吃晚饭。 「因为传LINE给你也没回,所以我只好买跟上次一样的口味。喏,起司牛井。」 「真是名推理。起司牛最好吃了。感恩起司牛、赞叹起司牛。」 总觉得她是在嘲笑我,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她只是单纯在赞美起司牛井而已。大概吧。 「至少也该回个讯息吧。你没看手机吗?」 「𫗦蒿伊施,唔胎钻勋络。」 爱雨嘴里塞满牛肉和白饭,开口回答。大概是「不好意思,我太专心了」的意思吧。我又叹了一口气,在她旁边换起衣服。爱雨看也不看我一眼,打从心底幸福地享用牛井。 我和爱雨是从半年前开始同居的。刚好是她满十八岁,离开安置机构的时候。在那之前,我都住在大学的宿舍里。为了和爱雨一起住,我打工存下押金,在今年春天搬到这里。现在是靠着两个人打工赚的钱和奖学金来支付房租。 可想而知,我们没有把两人住在一起的事告诉任何人。不论是准还是鲇川,恐怕就连宵子学姐都以为我还住在宿舍里吧。 为了将这个事实瞒得密不透风,我和爱雨定下了严格的规定。不一起上学、不一起回家、也不一起吃饭。因为吃饭的话题很容易不小心就说溜嘴,产生被人怀疑两人关系的风险。我们都不希望由第三者单方面定义彼此之间的关系。 「呼,我吃饱了。」 或许是太饿了,我还没脱下T恤,爱雨就把牛井吃光了。 「也太快了吧,会胖喔。」 「伊月学长的肚子最近也凸出来了。」 遭到她的反击,我不由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腹部。 ——指尖摸到那个凹凸不平的伤痕。 爱雨也凝视着那个地方,有些哀伤地微笑。 「……果然没办法完全消除呢。」 「嗯嗯,这也没办法啊。」 我泰然自若地点头,套上家里穿的运动服。 那是距今六年前留下的伤痕。 ——我的父母和爱雨的父母遇害了。就在连续随机杀人魔的事件中。 当时我十四岁了,但其实几乎没有案发时的记忆。只有支离破碎的画面烙印在脑海。医生表示这是压力导致的解离性失忆症。然而,那个时候才十二岁的爱雨却记得一清二楚。据爱雨所说,我直到最后都还挺身保护她。 背后突然传来爱雨的体温。她就像是在寻求扶持似地从背后抱上来。我和她都没说话。 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 所以,我们无法离开对方。 这股奇妙又强烈的确信将我们紧紧地连结在一起。就像是某种诅咒,让彼此的灵魂紧密沾黏。我觉得这有点像是幸存者内疚,那是只有自己从灾难中幸存的人才有的罪恶感。 「……你现在在写什么样的小说啊?」 我用与平常无异的语气问了身后的她。爱雨也若无其事地放开我,眉飞色舞地开口。 「这次的很厉害喔。是某种特殊设定的悬疑推理。取名为〈密室五分钟前诞生杀人事件〉。」 「标题听起来很有意思呢。」 「在固若金汤的密室中发现他杀的尸体。那是个无论用什么机关都无法构筑的完美密室。嘿嘿嘿,这次一定要让伊月学长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结局的爆点该不会是五分钟前由神明制造出打从一开始密室里就有尸体的世界吧。」 听我这么说,爱雨张大嘴巴,露出绝望的表情。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太明显了。」 「真的假的啊。」 「嗯,犯人是神明,从某个角度来说或许是划时代的诡计。但如果不想被推理迷骂到臭头,你最好放弃这个点子。」 我拍拍陷入消沉的爱雨脑袋,我们之间的气氛又恢复正常了。这样就好。严肃的悲剧不适合我们。我们只要一直讲这些没营养的话,然后活下去就好了。 ……一直? 感觉视野似乎突然染上了灰色。我打算一直和爱雨相依为命吗。如果真是如此,我对鲇川月乃的感情又算什么呢?我究竟该拿这份感情如何是好? 淡淡的不安与混乱就像吸了水的海绵,在我心中扩张。我甩甩头,试图甩开那些情绪。 「啊,对了,关于宵子学姐传来的讯息。」 这时,爱雨猛然想起似地开口。 「伊月学长也要去那座岛吧。」 「噢,是啊。」 内心瞬间浮现出鲇川的脸,我不由得将视线从爱雨身上移开。为了不让她察觉,我提起不痛不痒的话题。 「她好像预定在下周的连假去个三天两夜。要快点准备才行了。话说,爱雨你有旅行袋吗……」 「——真的要去吗?」 爱雨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问我。我愣了一下,感到困惑。再转头看去,爱雨的眼神不知为何显得暗淡无光,双眸潜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什么意思?」 「没有啦。」 她摇头,刚才那股奇妙的氛围就此云消雾散。取而代之的是嘴角浮现出不怀好意的笑意。 「因为提到要去孤岛,一定要搭船啊。搞不好是那种大浪来袭就会翻覆的小船喔。伊月学长不是旱鸭子吗。小学的时候光是上了松岛的观光船就又哭又叫的。」 「那都几年前的事了。」 我也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我想想看喔,以防万一还是带上泳装吧。但我只有国中时穿的学校泳衣耶。」 「你怎么还留着那种东西啊。」 「总之,好令人期待喔,无人岛。嗯,我还是去把泳衣找出来吧。」 看到爱雨兴高采烈地跑去另一个房间的衣橱翻箱倒柜,我摇摇头。真是的,不管是爱雨还是准,似乎都忘了我们要去的岛曾经发生过杀人事件。 这时,我发现爱雨没把房间的窗帘拉上。就在我边叹着气边要拉上时…… ——真的要去吗? 想起爱雨的视线,不由得停下手边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她看穿了我的内心深处。此时,又想起了鲇川月乃的微笑,为了转移注意力,我手忙脚乱地拉上窗帘。 深夜的房间里,只剩下爱雨的哼歌声在回响着。 ◆ 出发那天的天气很好,但厚厚的云层已经从西边山峦的另一头开始侵略穹苍。视线翻转一百八十度,从眼前的护栏往下看,可以看到拍打在断崖绝壁上的白浪。是令人悚然心惊的光景。 准蹲在我身边,合掌闭眼整整一分钟。海风吹动了插在他面前牛奶瓶里的供花花瓣。 「……不好意思啊,让你陪我绕远路。」 准起身说道,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肩的车子。该不该问呢?我有一瞬间感到迟疑,但问题终究还是从口中流泻出来。 「是你认识的人吗?」 「嗯,是相当于我一体同心的人喔。」 他说得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坐进中古的蓝色Opel Speedster的驾驶座。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把这些疑问给咽了下去。总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希望再被继续多问。我默默地坐进副驾驶座,准也不发一语地发动引擎。我还找不到该说的话,车子便发动了。 车子在蜿蜒的海岸线道路上轻快地转向飞驰,汽车音响播放着绿洲合唱团的歌曲当背景音乐。连恩.盖勒格以情感充沛的嗓音唱着「如果我坠落,届时请接住我」。这首歌很久了。然而,我认为这是最适合现在的话题。 「准真的很喜欢经典风格呢。」 我若无其事地开口,他握着方向盘,露出捉摸不定的讥讽笑容。 「车子和摇滚乐还是九○年代的最好。」 「当时你明明就还没有出生。」 「没错,所以这并不是单纯的怀旧主义,而是客观的评价。」 「但这首〈Lyla〉是二○○五年的歌吧。」 「那就改成○○年代最棒。」 我们插科打诨地说笑,彼此脸上都浮现出有如没气啤酒的笑容。他叨着一根七星香烟,用Zippo打火机点火后,摇下车窗。光是从到了现在抽的不是电子烟,而是纸烟这点来看,就已经够传统了。 今天早上,我和爱雨各自出门,我走到以前住的学生宿舍前,跳上准开来接我的车。爱雨则是跟宵子学姐和鲇川一起搭电车前往集合的码头。跟平常一样,这是为了避免大家对我们的关系起疑心的对策。如我所料,准以为我还住在宿舍里。 「伊月,你到底要在那种地方住到什么时候啊。都不能邀女生去玩吧。」 「宿舍很便宜,而且搬家很麻烦,所以我打算住到毕业喔。再说了,学生时代也只剩一年多。事到如今才要搬家不是很蠢吗。」 我面向车窗,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 「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就是男人的地位象征喔。」 「即使是租来的城池也算是地位象征吗?」 「可是,那个女生啊,是叫爱雨对吧。有了自己的房子,跟她的关系也能更进一步不是吗。」 我闭口不言。准误以为我对爱雨有意思。这也难怪,因为他误会时我也完全没解释。 不过……我开始思考。 万一在接下来要去的亚魂岛上,他往我并不乐见的方向助攻,或许会变得很麻烦。绝对要避免让鲇川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爱雨只是我的儿时玩伴而已。」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骗子。」 准想也不想就驳斥。 「我没有骗你。」 「少骗人了。」 准以认真的目光凝视车子前进的方向。 「骗不过我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 至少,我没有说谎。 ◆ 「太慢了。」 才刚碰面,双手抱在胸前的宵子学姐便这么说。抵达集合地点的码头停车场时,我们以外的另外三个人都已经到了。准双手合十道歉。 「对不起,草剃学姐。因为碰上马路施工,很多地方都只剩下一条车道。」 「我没有生气喔。只是我对准的好感度降低而已。」 「这不就是在生气吗。」 「只要你帮我们提行李,好感度就会加回来了。」 看到准紧张的样子,宵子学姐的表情总算变得比较柔和了。坐山观虎斗的鲇川也噗哧一笑,令我有些在意。连这么小的事都要嫉妒,我也觉得自己很幼稚,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个人就是森合准学长吗?」 爱雨不知为何躲在我的背后问道。 「对啊,是我的朋友喔。我之前也提过几次吧。」 「朋友……」 她诧异地眯起眼睛。这令我有些不解。 「怎么了,你在怕什么。」 「……我对银发很抗拒。」 爱雨撇开视线,难为情地说。 「唉?」 「实不相瞒,我在小学时代看《新世纪福音战士》的时候,渚薰死的那一幕对我造成了心灵创伤,从此以后,我就接受不了银发了。光是靠近银发的人,心情就像周日的傍晚那么绝望。」 「该怎么说才好……真的是非常特殊的创伤啊。」 这时,准看到爱雨,面带温和的微笑走过来。 「你就是爱雨吗?我常听伊月提起你喔。请多多指教。」 准的嘴角在笑,但眼神十分认真。瞬间还以为他只是对我使了个眼色,结果接着又悄悄对我眨眼,意思大概是「助攻就包在我身上」吧。我好想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但也不能当场发难。 另一方面,爱雨就像只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抱持高度警戒的猫,边后退边盯着准看,不,是以狐疑的眼神瞪着准。 「……请、请多指教。」 爱雨以明显变低的音调回应。准眨了眨眼,然后附在我耳边说: 「……她好像很怕我耶?」 「她说有点抗拒染银发的人。」 「但这是天生的啊。」 这绝对是骗人的吧。我正想戳破这个谎言,宵子学姐自言自语似地说: 「这下子真的要变成暴风雨中的孤岛了。」 宵子学姐抬头仰望天空,扎起来的发丝在海风中摇曳,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打从心底感到愉悦的笑脸。 太平洋在我们面前平稳地微微荡漾,从码头凝望水平线的彼方,宛如海面被染上一点墨迹的孤岛就映入了眼帘。那里好像就是亚魂岛。小型渔船已经在码头待命,宵子学姐找来的船长正一脸无聊地抽着烟。 「伊月同学。」 被喊了名字,我便立刻回头。不知是什么原因,鲇川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我。 「我刚才和宵子学姐、爱雨聊到,伊月同学也带了泳裤吗?」 「怎么可能,又不是去度假。」我笑着说。「只有那两个家伙和准会带那种东西来吧。」 「……这么一来,我们不就成了少数派?」 鲇川提起这点,我险些咂嘴弄唇。她说得对,这次来的多半都是那种人。见我一脸苦涩,鲇川忍不住噗哧一笑。 「我们好像夏威夷豆啊。」 夏威夷豆?我的思考顿时凝固了,但随即意识到那是我们平常讲的那种毫无意义的笑话。我记得这个词是出现在…… 「……啊,是《全部成为F》。」 我诚惶诚恐地举手回答。 「答对了。」鲇川很开心地露出微笑。「那也是以孤岛的研究所为舞台喔。所以我有点期待呢。」 「有点?」 我反问。鲇川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抱歉,我说谎了。是非常期待。伊月同学你呢?」 「我也还算期待喔。」 「还算?」 「……还算期待。我的感觉啦。」 这是谎话。不过,我期待的并不是目的地。鲇川似乎想读取我内心的想法,弯下腰,直视我的双眼。我的眉头不由得靠拢。 「怎么了?」 「我还以为同样都是夏威夷豆,可以当好朋友……」 感觉鲇川这句话让我脸上的温度提高了好几度。不由得想撇开视线。不过在我这么做之前,反倒是鲇川先把视线移开。我为了寻求这份悸动的出口,将视线望向水平线。 在遥远的彼端,亚魂岛就位在那里。 ◆ 亚魂岛是座距离本土约二十公里、位于太平洋上的小岛。面积约九万平方公尺,海拔最高四十七公尺。目前没有任何居民,成了所谓的无人岛。 渔船在岛上的小小码头靠岸、放下我们后,便像是逃跑似地返回本土去了。溅起激烈水花扬长而去的速度,充分显现出船长一点也不想跟这座岛扯上关系的强烈意志。 「从今天起,我们就要被困在这座货真价实的暴风雨孤岛整整三天了。」 宵子学姐无比自信地勾起嘴角。一如既往的推理脑令人傻眼,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学姐,你打算杀人吗?」 「我吗?怎么可能。我担任可是侦探角色耶。」 宵子学姐皱起脸,一脸觉得很过分的样子。看来她是真的这么想。 「就算真的发生那种事件,」准半开玩笑地开口。「犯人应该是那个密室杀人魔的亡灵吧。」 听到这句话,宵子学姐乐不可支地点头。 「『O的亡灵』啊。真不赖,充满悬疑气氛。要是再发生比拟杀人就更完美了。」 宵子学姐咯咯笑着,提着行李开始往前走。我们也跟着她在小径上前进。当然,通往岛上的路都没有经过铺设整备,两边长满低矮的灌木。缓缓上升的坡度与九月下旬的未消暑气,让我的额头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请问……」鲇川突然怯生生地提问。「我们接下来要在前面的研究所建筑住两晚吧?那个……请问有电有水吗?」 「啊,这点我也很担心呢。」爱雨高高举手。「我是那种如果不能边泡澡边玩手游就会死掉的人。」 我忍不住大皱眉。 「那是怎么个死法。」 「爆死。」 「又不是在砸大钱课金抽角。」 对我们蠢到不行的对话置若罔闻,宵子学姐回答: 「研究所主要是用太阳能板进行自家发电,幸好火灾并没有波及发电设备。至于水的部分,应该可以供应个两、三天也没问题。」 「也有水吗?没有自来水管通到那里吧?」 宵子学姐点着头回答准的问题。 「那边有使用雨水的贮水与过滤系统。管理者说还能勉强运作,所以冲澡和饮用水都没问题。但手游就死心吧。」 接着,她从口袋拿出手机,将萤幕朝向我们。 「这里完全收不到讯号。距离本土二十公里,基地台的电波根本传不过来。」 「唉,真的假的啊。」 爱雨失望地低下头,不死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萤幕。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双马尾随着抬头而跃动。 「话说回来,我们接下来要去的研究所原本到底是在做什么研究的地方啊?」 这句话就像在问有没有人知道。 「我记得……」 我拿出手机,打开笔记本应用程序。事先有搜集了一些资料。 「好像是计算神经科学和分子生物学、神经解剖学……之类的。」 「唉……原来是这样啊。」 「你绝对没听懂吧。」 「伊月学长明明也不懂。」 我无力回击爱雨的反驳。这时出手相助的是宵子学姐。 「具体而言,红澄研究所进行的研究与大脑的生物数位分身有关。虽然只是传言啦。」 陌生的词汇令我和爱雨同时感到疑惑。 「生物?」「数位分身?」 「又称数位孪生。在数位空间构筑与现实成对的双胞胎,进行观测或模拟。特别针对生物体进行建模的就称为生物数位分身。红澄研究所进行的是人类大脑的数位化研究。」 「这也是备受世人瞩目的领域喔。」鲇川也加入话题。「能在现代医疗派上用场的可能性很高,因此许多先进国家都在推动相关的研究。」 不愧是打算成为全职作家的人,连最近的新闻也滴水不漏地看过了。 「原来是这样。」我开口。「那个记忆的可视化实验也是生物数位分身的延伸吧。」 「没错,这部分在网路上也能找到类似的论文片段呢。因为都是英文,所以没办法全部看懂,好像是叫片段影像还是什么来着……啊,现在连不上网路。」看着手机萤幕的宵子学姐皱起了眉头。「总之,好像是放眼全世界都算是极其先进的研究。」 「可是,」鲇川发问。「那么先进的技术,为什么会在这种孤岛上的研究所进行呢?」 我也一直觉得这点很不可思议。这里与本土不仅没有定期船航班,而且还是连手机也收不到讯号的绝海秘境。一般来说,应该不会想在这种地方盖什么脑科学研究所才对。 「哦哦,接下来其实是网路上的传闻……」 宵子学姐换上严肃的表情,开始娓娓道来。 「据说那个生物数位分身的研究其实只是掩饰用的幌子。这里进行的可能是更危险的研究,所以才会在这么偏僻的孤岛设置研究所。事实上,世人也是直到三年前的那起事件才知道这间研究所的存在。在那之前根本没有人发现,简直就是超级机密的的研究设施。」 「更危险的研究?」 爱雨的双眼亮了起来,重复这句话。宵子学姐竖起一根手指。 「没错——例如,将数位化的大脑数据回馈给人类的研究。」 「回馈?」我眉间皱起。「意思是,放回人类身上吗?」 「啊!」鲇川显然意识到什么了,掩着嘴角说:「伊月同学,或许不只是『放回去』而已吧……」 至此,我终于也想到那个可能性,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没错。」宵子学姐点点头。「可以将别人脑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覆写在另一个人的大脑中。只不过,这是建立在那种技术确实存在的前提之下。」 「唉,如果是真的,那不是超级可怕吗。」爱雨惊恐地瞪大双眼。「也就是可以制造出《我变成了她,她变成了我》那种状况吧?(注1)」 注1:原书名为《おれがあいつであいつがおれで》,是日本儿童文学作家山中恒于一九七九年开始连载的作品。以幽默的呈现方式描述一对身体互换的少年少女,在异变发生后逐渐理解自身与异性差异的故事。是日本儿童文学与影视作品中「灵魂互换/性别转换」题材的开山鼻祖。 「爱雨的守备范围真的很广呢。那是将近半世纪前的作品吧。」宵子学姐笑了。「可是,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喔。如果是事实的话,完全就是违反道德的研究呢。」 虽然宵子学姐像是在开玩笑那样笑着说道,我的内心却感觉到些微近似战栗的感受。 万一那种技术真的实现了……根据使用的方法,可能会出现与大规模破坏兵器无异、令人畏惧的东西不是吗。 ——把眼前人物的内在换成另一个人。万一这项技术遭到滥用,有可能会颠覆整个国家。 「阿伊,你该不会又打开妄想开关了吧?」 见我陷入沉思,宵子学姐挂着恶作剧般的笑容,观察我的表情。 「啊,没有……」 「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传闻喔。跟阴谋论差不多,不用想得太认真。」 她过于乐观地笑着,领着我们前进。这条路接着就来到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眼前出现了很明显就是人造产物的立方体。那里似乎就是目的地。 盖在大海孤岛上的研究所。 我凝视那栋建筑物,在脑海中反刍宵子学姐刚才说的话。 将别人脑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覆写在另一个人的大脑中。 因为这项研究太违背人伦,才会把研究所盖在这种茫茫大海上的孤岛——感觉这套说词非常有说服力。 ◆ 因此,当时我应该再深入思考一下才对。 正因为无知,才应该要更加小心谨慎吧。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关于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惨剧。 关于自认为理所当然的日常即将迈向终结。 或者是,关于所谓的「Pandora-Brain」。 对于任何事,我都无从知晓。 不过,也许一切的结局早就已经注定了。 ——由密室杀人魔O与私家侦探雾悠冬真二人决定好了。 ──────────────────────── 【破章〈冬真〉】过去的名侦探故事 雾悠冬真感觉世界似乎还在摇晃。 原本就不太喜欢交通工具了,对于船舶更是受不了。胃部还残留着微微的不适感,冬真皱着眉头在石子路上前进。 路的两旁林立着低矮的灌木丛,枝叶在乌云密布的秋日天空下忧郁地摇曳。这条路就像是要登上平缓的丘陵那样延续,再加上天气诡谲的模样,感觉像是正要爬上各各他山。 冬真是第一次来到这座漂浮在绝海上的孤岛——亚魂岛。 渔船把冬真放在那座宛如替那艘船量身打造的小小码头上后,便像是逃跑般头也不回地航向本土。整段航程中,初老年纪的渔夫始终对冬真投以猜疑的眼神。回想他的表情,冬真的嘴角自嘲似地扭曲。不愿与盖在这种偏僻之地的研究所扯上关系或许是正常人极为正常的反应。更别说是面对一个穿着风衣来到这里的人了。 石子路将冬真引导到盖在丘陵上的那个巨大白色正方形。虽然从正面看的话是正方形,但是稍微换个角度就知道其实很深。似乎是纵向细长的一层楼建筑。 没有任何显示这栋建筑物是什么机构的招牌。不过,就算有也没有意义吧。因为这座岛上除了「红澄脑科学研究所」之外,就没有别的建筑物了。 正面有一扇玻璃自动门,旁边是毫不起眼的对讲机。冬真按下按钮并报上姓名,经过片刻的沉默后,玻璃门便往旁边滑开。 接着,穿着白袍的人物出现在冬真眼前。是个三十多岁后半的女性,素净的脸上戴着毫无设计感可言的黑框眼镜,但五官其实很标致。略带红色的长发像是在表明「太碍事了所以也没办法」那样,随兴地在后脑勺扎成一束。白袍的胸口处插着两枝笔,黑色和红色的笔盖有如双胞胎般探出头来。 「迟到了十分钟喔。还真是稀奇啊,幻影α。」 这间研究所的所长——红澄千代嘴边浮现挖苦的笑容。 「别用那种称呼叫我。」冬真叹气。「那是每日镜报擅自取的称号。我从来没有承认过。」 「有什么关系嘛。」千代笑了。「Phantom Alpha。这些字母也包含了『toma』(冬真)这个名字。我认为是很适合的称号喔。」 冬真又叹了一口气。 「我为迟到的事向你道歉。没想到浪会这么大。」 仰望天空,阴郁的乌云正从南方朝这边飘来。风中带着异样的温热湿气。 「有暴风雨。」千代也同样扬起视线。「但很快就会过去。气象预报说明天早上就会转为温带低气压。今晚就留在这里悠哉地过夜吧,等事情结束再送你回本土。」 「要待在这么杀风景的地方,实在令人提不起劲啊。」 冬真语带嘲讽,抬头看向眼前的建筑物。平凡无奇的白墙,从正面看过去完全没有窗户,也没有任何像是装饰的东西。从远处一看,放在丘陵上的白色立方体就像是马格利特的抽象画。 「请放心,餐厅有可以将海景尽收眼底的大窗户喔。只不过啊……冬真。」千代得意洋洋地竖起一根手指。「只要自己心中有真正美好的事物,无论在哪里都是天堂。即使是这么封闭的场所也不例外。」 千代说完就转过身去。 「跟我来,冬真。距离审问那个家伙还有一点时间。我先带你参观这个设施吧。」 在千代的带路下,冬真走进红澄脑科学研究所。 踏进去的空间是一条宽敞的走廊。右手边的墙上有五扇彼此间隔相等的铁制滑门,门的旁边都装有指纹辨识面板。左手边有一条比较短的通路,可以看到写着WC小字的牌子。夹着该通路的入口、往深处延伸的墙壁上有两扇隔得比较开的门。都是装有门把的拉门。走廊尽头可以看到双开式的滑门。 自动门在背后关上时,室内响起小声的蜂鸣。紧接着是无机质的自动语音。 「尚未登录的来访者。」 千代对着猛眨眼的冬真轻声一笑。 「啊,吓到了吗?抱歉。这个声音是我们研究所的主要保全系统。会透过那个监视器确认来访的人。」 千代指着天花板的一角,那里装设了半球型的监视摄影机。她把右手放在玄关门旁边的触控面板上。 「我是红澄千代。巴拉克,登录访客。」 「管理者的指纹、静脉、声纹皆已认证。开始登录访客的声纹,请说出您的名字。」 千代在电子语音说完后对冬真使了个眼色。冬真在她的示意下开口。 「雾悠冬真。」 「访客登录完毕。欢迎光临,雾悠冬真。」 在这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后,响起一阵微弱的电子音。 「……是人工智慧吗?」 「是的,名字是『巴拉克』。」 「希伯来语的『闪电』吗。」 「还真是博学多闻呢。没错,是协助我们『灵光乍现』般的存在。」 千代指着右手边离入口最近的门。 「待在这里的期间可以用我的房间当寝室。」 「那你要睡哪里?」 「我平常就不太有躺在床上睡觉的习惯。不是睡在所长室的椅子上,就是躺在会客沙发上睡。」 冬真叹气。从以前就知道了,睡眠在千代人生中的优先顺序被排在非常后面。 她跟刚才一样,把右手贴到设置于房门旁的触控面板上。 「我是红澄千代。巴拉克,登录入室者权限。」 千代又朝冬真使了一个眼色,冬真接着把手放在面板上,报上自己的姓名。室内响起跟刚才一样的电子音,然后门就自动滑开。 「解锁要通过声纹、指纹和静脉认证等三阶段认证啊。还真严格。」 「因为这个职场非常注重隐私啊。」 房里的面积跟商务旅馆差不多。只有一张床、一张写字桌、以及直接设置于墙上的衣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冬真忍不住讽刺地问道: 「有客房服务吗?」 「到所长室来的话,我可以泡个咖啡招待。」 听了千代的回答,冬真只能耸耸肩。把行李放进房里后就和千代一起继续在走廊上前进。 「右手边的另外四个房间是我们其他研究员的房间。左手边的两㧽大房间,一个是餐厅,另一个是我的个人办公室。我用的空间比别的职员宽敞一点。嗯,这就是所谓的所长特权吧。」 走到位于左手边深处的千代办公室前面后,她从白袍的口袋里掏出凹槽钥匙,插入钥匙孔。 「只有这个房间的保全跟别的房间不一样,非常传统呢。」 听到冬真提出的疑问,千代竖起一根手指。 「说得没错。其实以管理者的房间而言,这种老派的方式最牢靠了。这间研究所的安全系统极为democratic呢。」 「你是说民主吗?这话怎么说?」 「自动门全都由巴拉克管理。想要变更的话就需要最高阶的权限。也就是说,必须要有『身为所长的我同意』或是『四名职员全部同意』。刚才也说过,必须要有我们的指纹、声纹、静脉认证。」 原来如此,冬真懂了。意思就是,倘若这个房间采取跟其他房间同样的认证方式,一旦四名职员勾结并认可的话就能打开。 「可是,」冬真说道。「以民主主义来说,只有你的房间必须使用钥匙,有点不公平呢。因为你自己就可以任意打开另外四个人的房间吧?」 「历史上不存在真正公平的民主主义。」 冬真咽下反驳的话。因为她说得没错。 千代的房间大概比冬真那间房还多出一半的空间。但是没有任何像是家具的东西,空荡荡的洁白空间里只有办公桌椅和电脑,还有一组皮沙发而已。这里也没有窗户,所以总觉得反射日光灯灯光的白墙莫名地刺眼。千代摊开双手,戏谑地说: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这个房间简直是极简风格的范本。」 「要不是研究所里没有会客室,其实连这组沙发也不需要。」 「你还是老样子,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就彻底漠不关心呢。」 冬真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千代也面露苦笑,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真不愧是冬真。对我观察入微。」 「毕竟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冬真身体往前倾,把手肘放在双腿上,以平静的语调开口。 「千代在这个世界上只对两件事感兴趣。一是继承恩师的研究,另一件事是——逮捕杀害恩师的凶手。红澄千代的生存目的,就只有这两件事而已。我有说错吗?」 千代靠在沙发椅背上,轻声叹息。她从白袍胸口处的口袋拿出黑色的笔,开始在指尖旋转。从表情看得出来,她正在思考些什么。 「倒也不是喔。」千代以平静的语气回答。「冬真,人生在世,目的可没有那么单一。而是复数的存在。」 千代的视线前方是摆在办公桌上的小相框。 「……我来泡咖啡吧。」 说完,千代便站起身来,把桌子上的相框倒扣。她显然不想多讨论跟那张照片有关的事。冬真察觉到这点,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我的咖啡……」 「要黑咖啡对吧,我知道。」 千代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纸杯和即溶咖啡包,开始用桌上的电热水壶倒水。冬真看着眼前的光景,内心掠过一股怀念之情。在父亲的研究室里经常可以看到千代像这样泡咖啡的身影。 冬真今年二十岁,千代则是三十六岁。两人年纪相差甚远,但他们缔结的关系比朋友、比情人、甚至比姐弟还更牢不可破。这段关系可以回溯到距今十三年前的事件。 「密室杀人魔O」犯下了超过九十起的超连续杀人事件——就是宣告以上惨剧开始的那个案子。 在住宅的门、书房的门、书房中秘密房间的门,还有发现遗体的置物柜门全都被锁上的情况下发生的「桐生邸四重密室杀人事件」——也就是冬真的父亲、同时也是千代的恩师,脑科学研究者桐生秋彦在自家的密室中遇害的事件,便是一切的开端。 手法、动机、犯人全都不得而知。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因此警方的调查始终没有进展。在警察相关人士都陷入准备看开一切的氛围时,只有冬真和千代死都不愿放弃。 案发当时只有七岁的冬真,从此以后的人生都献奉于追查事件的真相。冬真也没上小学,向千代学习相当于高中学历的知识后,于十岁时远赴英国。在伦敦的侦探事务所累积实务经验,并且以十六岁之龄加入英国侦探协会,是协会史上最年轻的私家侦探。光是这样就足以令人声名大噪了,更别说冬真入会的第一天,就从有限的情报看穿恐怖组织准备袭击英国女王陛下的计划,达成防范未然的创举。 冬真在十七岁的时候回国,将姓氏从桐生改为雾悠,开始对「密室杀人魔O事件」展开正式的调查。只凭借千代在自己旅英时搜集到的情报,冬真只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就看穿过去十年来共八十起以上的密室杀人案诡计。接着在第九十起事件第一次发现了连结到犯人的线索,到了第九十六起事件终于锁定嫌犯,然后就是第九十七起事件。 案子发生前,雾悠冬真推理出被害人与犯案现场,而且精准地命中了。他们终于能以现行犯身份逮捕真凶——汀崎仁志。 至此,私家侦探雾悠冬真与密室杀人魔O长达十三年的对决总算迎来了最终幕。 「已经从汀崎仁志的大脑中抽出记忆了。」 红澄千代说道,递出了咖啡。 「距今十三年前的视觉记忆……换句话说,就连桐生博士遇害时的状况也已经打捞完成了。」 雾悠冬真不动声色地喝着咖啡,只低声说了句「这样啊」。千代一脸严肃地问道: 「已经用3D模型影像化了,要确认看看吗?」 「千代你看过了吗?」 「嗯嗯。」 「所以结果如何?」 「那个密室诡计的真相就跟冬真推理的一样喔。分毫不差。」 「既然如此,」冬真又喝了一口咖啡。「……知道这点就够了。」 「不用亲眼确认吗,真不像过往的作风耶。」 「我相信你。」冬真放缓嘴角。「……毕竟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千代知道,那抹微笑是冬真甚少在别人面前展露的表情。 「你待在英国的期间,我国的公诉时效已经废止了。」千代说。「九十六起事件都没有留下任何相关物证。不过,只要能打捞他的记忆,再以影像的方式重现,就能让『密室杀人魔O』接受法律的制裁。」 千代宛如庆祝般稍微高举自己装有咖啡的纸杯。 「……辛苦了,冬真。你赢了。」 「是『我们』赢了。」冬真无力地笑着,也微微举起纸杯。「O的密室十分完美。完美到除了本人的记忆以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能够制裁那个家伙都要归功于千代的研究。」 「不是我的功劳。」千代摇头。「FICTIONS-Tech原本就是桐生博士的构想。我不过就是按照设计图组装起来而已。」 非陈述式记忆传导技术,通称为FICTIONS-Tech。这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开发、确立,从人类的头脑抽出记忆并加以影像化的技术。 人类的体验,是由一种名叫情节记忆的长期记忆在颞叶的大脑皮质经过处理,将各自具有关联性的记忆互相连结,储存为连合纪录。这就是人类所拥有的「过去的记忆」。 「在大脑皮质进行的情报处理活动或结合的型态,乍看之下似乎只是普通的杂讯,因此只有本人才知道那种型态究竟意味着何种画面。」 千代凝视眼前冒着热气的咖啡,有些缅怀似地说: 「但随着利用fMRI与AI的『图形识别演算法』确立,也成功让资讯更加普及。找出视觉捕捉的画面与大脑活动之间的法则,逆向推算其模式,以影像的形式恢复讯息。AI技术的进步也提升了这种演算法的精确度……可说是由人类的智慧所创造,与神交流的暗号解读机。那就是桐生博士提倡的FICTIONS-Tech。」 一口气说到这里,千代先喘了口气。 「这个时代的技术总算追上桐生博士描绘的梦想了。」 她的眼眸浮现出交织着平静与悲哀的神色。实现了已故恩师的构想,甚至驱使其成果来为恩师报仇。她的内心想必盈满无以名状的情绪吧。这点对冬真来说也是一样。 「不过真没想到……」冬真以认真的语气说。「政府竟然会认可FICTIONS-Tech提供的证据。很难想像一个科技相对落后的国家会采取如此灵活的应对。」 「哈哈哈,大概也有政治方面的重要考量吧。毕竟O事件是跨越十年以上的猎奇杀人事件。或许国家也希望事件能快点落幕。重视表面工夫更胜于实际状况,就是这个国家的特征呢。」 冬真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事实上,的确也有每次有人遇害,内阁支持度就骤降的传闻。 「又或者是——」千代想起什么似地补充。「要感谢这间研究所的后盾。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是我国自古以来源远流长的传统。」 后盾。这个词汇让冬真的表情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那个名叫AHCAR的秘密组织吗。」 「没有到秘密组织那么夸张啦。是堂堂正正的联合国关系组织喔。只是没什么人知道而已。」 直属于联合国,不受既有法规约束的研究组织——尖端人类文化增补研究机构(Institute of Advances Human Culture and Additional Record),通称AHCAR机构。 红澄千代年仅三十多岁就能建立此等规模的民间研究所,主要就是因为有那个组织的财力挹注。光是让人类记忆可视化的研究就已经备受瞩目了,再加上千代的研究就算放眼全球也是远远地走在最前面。千代提供研究成果,该组织则提供足以让她把这间研究所连同整座孤岛一起买下的资金。若是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她梦寐以求的研究,以及将杀人魔O绳之以法也不为过。 只不过,冬真总觉得那个组织很可疑。无论再怎么调查,都只能看到组织外部的轮廓。完全掌握不到那群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又想到达什么地方。 「千代。」冬真忍不住问她。「那些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不晓得耶。」千代轻描淡写地回答。「最终目的大概是想要挑战时空旅行吧。」 这个回答令冬真只能无奈地叹息。那大概是她不感兴趣的领域吧。冬真放弃追究,喝下一口咖啡。然后注视着千代的双眼,过了三秒左右后再次开口。 「……『Pandora-Brain』呢?」 千代正要把纸杯拿到嘴边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项技术也交给对方了吗?」 「没有。」千代把咖啡放回桌上。「要让那个问世还太早。」 「他们不知道吗?」 「只有研究所的职员知道。」 「骇客入侵或是由内部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呢?」 「先说结论,应该没有吧。首先,这间研究所的主要系统在物理上完全独立运作,无法从外部连进来偷走资料。其次,这里的职员基本上也不可能说出去。因为没有任何好处。或许有金钱方面的利益也不一定,但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因此感到满足的。」 「你的根据是?」 对于冬真这个问题,千代苦笑着耸耸肩。 「因为他们是研究者。走漏风声的害处太大了。失去这个研究环境,对他们来说就跟从鱼的身边把水夺走没两样。」 「你是说,比起财富,他们选择了研究吗?这只是千代你的主观意识吧。」 「没错,这是我身为研究者的主观分析。」千代自信满满地回答。「更何况,虽然不到亿万富翁的地步,但他们的年收入也已经跟这个国家的首相差不多了。」 听到这里,冬真的手在膝盖前交握,头也低了下去。 如果说FICTIONS-Tech是解读神明暗号的方法,那么Pandora-Brain就是改写神明剧本的禁忌手法。换句话说,是把从人类头脑中抽取出来的记忆,以及形成那个人的人格、从小到大的后天性状都移植到另一个人大脑的技术——没错,也就是覆写他人的人格,使其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技术。 见冬真深呼吸,千代用带有几分哀伤的表情说: 「……等到一切都结束,我打算将这个技术埋葬在黑暗里。」 冬真没有把头抬起,就这样听千代说话。 「桐生博士也理解这个理论的可能性与危险性。所以才取了『潘朵拉』这种夸张的名字吧。」 千代站起来,一声不响地来到一旁坐下,慈爱地握起冬真的手。 「——冬真,你已经彻底战斗过了。我一定会实现你最后的心愿。我保证。」 听到这句话,冬真压抑内心背离道德的感受,一声不响地点头回应。 「对了,」冬真轻轻地抽离千代的手。「这间研究所,当然也有相应的设备吧。」 「没有。所以要在这里直接敲开脑袋,用镊子拨弄脑浆喔。」 千代以真诚的眼神说道,但冬真却用冷漠的双眼凝视她。看到冬真的反应,千代自讨没趣地用鼻子哼气。 「开玩笑啦。就不能稍微笑一下吗?」 「你才差不多该意识到自己有多欠缺幽默感了。」 「好伤人喔。」 千代耸肩。 「言归正传,就像我们都知道的,Pandora-Brain的手术是侵入性极低的方法。也就是透过头戴式装置进行tDCS,亦即经由头盖骨以电流刺激大脑,借此传递资讯的经颅直流电刺激。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是YES喔。桐生博士的研究室里有什么设备,这里也同样一应俱全。只不过被我稍微改良过了。」 「哦,那个在牙医诊疗台上加了头戴式装置的东西啊。也就是说,从头部抽取资料使用的是相同的机械。」 「正是如此。」 「手术要花多少时间?还是需要半天以上吗?」 「移植的话大约六小时。」千代回答。「然后,让移植的资讯在脑内完全形成人格要三小时左右,覆写到提供身体的原本人格大约要再加上三小时。所以,大概是下载六小时、安装六小时左右。」 「——这是计算方面的数字,还是实测值?」 冬真眯着眼睛直视千代的双眸。千代默默不语,只是回看冬真的眼睛。就这样僵持了三秒左右。最后是千代先放弃挣扎,移开视线。基于过去的相处,千代早就知道隐瞒对冬真来说是不管用的。 「……是后者。」 千代回答的语气很苦涩。冬真闻言,瞬间皱了一下眉头,嘴巴微张,但最后没说出一个字。 这个回答,也意味着千代已经尝试过用这项技术实际移植人格了。把某个人的人格覆写到另一个人的人格上——也就是说,某个人的人格被杀害了。 不是杀人,而是杀人格。 冬真也能理解这是践踏他人的权利与尊严、罪孽深重的行为。但是自己没有质问与定罪的权利。 ——因为关于Pandora-Brain这项技术,冬真本人也是共犯。 「姑且让我先为自己辩护一下,冬真。」 千代一脸凝重地说。 「这项实验是由我一个人独力进行。只有我和受术者知道这个事实。而且就结果而言,我也取得受术者的同意了。」 「就结果而言。」冬真重复,仿佛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好含糊的说法,你该不会是拿自己的部下当白老鼠吧。」 「绝对没有。那位受术者与这间研究所毫无关系。」千代脸上浮现了十分苦涩的神情。「之后我再好好说明。因为这件事实在很复杂。」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了所长室的门。千代静静地站起来,重新坐回冬真对面的沙发上,才开口请对方进来。 「请进。」 「打扰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白袍的年轻男性。年纪看上去应该和冬真是同个世代,即使说是十几岁好像也不奇怪。他戴着无框的圆眼镜,清爽风的五官充满了日本人的气质。 「中槻,怎么了?」 千代问道。被称为中槻的青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头也不抬地回答: 「所长,你还没回复晚餐要吃什么喔。因为还要准备,请快点回应吧。」 「咦,今天不是右代轮值吗?」 「他昨天就回本土了。因为家里有事,请了一个礼拜左右的假,所以由我代班。」 中槻以带着责难的视线望向千代,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冬真的存在。 「啊,对了,听说你有客人。不好意……咦?」 话说到一半,他的表情突然冻结在脸上。不过,也随即涌上掩不住的喜色,冬真一看就知道了。 「那个,这位该不会是……私家侦探雾悠冬真吧?」 冬真的视线有一瞬间扫向千代。见她微微颔首,心想反正也瞒不住了,于是放弃似地叹出了一口气。 「——嗯,是的。」 冬真以客套的语气回答。中槻把双手交握在胸前,顿时眉开眼笑。 「哇,我好感动!」中槻一脸兴奋地走向冬真。「听说有客人来,但没想到居然会是雾悠冬真先生耶。从未出现在镁光灯之下,打败那个密室杀人魔O的名侦探!我一直都是粉丝喔。」 千代见冬真一脸尴尬的表情,苦笑着说: 「这位是中槻周哉。是我们的王牌研究员,也是计算神经科学的专家。毕业自史丹佛大学喔。同时也是多加上超级二字也不为过的『推理狂』。」 「推理狂?」 「对呀,等一下可以请中槻介绍一下他的房间。整面墙都是古今东西的推理小说。而且还不是电子书,坚持一定要买纸本书,是个货真价实的狂热者。」 冬真只能暧昧地点头回应。尽管自己就是侦探,但是冬真完全不看推理小说,也没有兴趣。 「我一直在追O的事件。」中槻说道,丝毫不在意两人之间的温差。「也从所长口中听过雾悠先生的推理。感觉名侦探与杀人魔展开的世纪推理对决,就像是九十九十九与密室卿的对决在令和复苏了。总之,能见到本人是我的荣幸!」 冬真有点被这位脸颊潮红、滔滔不绝的青年吓到。仿佛为了取回自己的步调,冬真先清了清喉咙。 「中槻先生,」冬真问他。「你怎么会知道我是雾悠冬真呢?你应该没看过我的长相吧?」 自从冬真在十岁时立志成为侦探以来,就一直非常小心,绝对不留下任何能看出自己样貌的照片。这是为了与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杀人犯对决所设下的防御壁垒,也是自己的人生哲学。当然,就连对千代也还是贯彻这点。 「很简单。」中槻得意地说。「在目前这个阶段,能进来这间研究所的就只有O事件的相关人士。如果是警方的人,来的时候一定是两人以上。」 原来是这样啊。冬真十分佩服。使用消去法,剩下的人只有O,以及逮捕O的侦探了。 「中槻,」千代以严肃的语气提醒。「我想你也知道,不可以留下冬真的照片或影片。不管你再怎么崇拜人家,也不可以偷拍喔。」 「那是当然,我了解。不过,至少可以握个手吧?」 中槻说完便伸出手。冬真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有些拘谨地回握。 「已经这个时间啦。」千代看着手表说。「再过十分钟就要开始会面了。在那之前先来介绍其他的研究员吧。」 「这间研究所有几个人?」 虽然是对千代抛出的问题,但中槻立刻抢着回答: 「加上我和所长,一共有五个人。目前有个姓右代的男职员请假回本土,所以是四个人喔。」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人啊。」 「对。是正冈先生和上原小姐。他们现在正在监控室那边工作。」 「真遗憾呐。」千代耸肩。「右代是这间研究所里厨艺最好的。是个把研究与做菜视为存在价值的男人喔。真想让冬真尝尝他做的晚餐。」 「那还真是遗憾。」用没有抑扬顿挫的语气说完,冬真就站起身来。「总之,时间所剩无几了,请带我过去吧。」 如今冬真关注的焦点已经不是这间研究所的职员,而是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个人物。 「——带我去密室杀人魔O,汀崎仁志那里。」 ◇ 监控室位在走出千代房间后的左手边,也就是研究所的走廊尽头。千代把手放在一旁设置的触控面板上,报了姓名,双开式的滑门就往左右两边滑开。里头是个比刚才千代那间办公室更宽敞的空间。 「这里是监控室,原本是主研究室。左侧是实验室,再往后是研究所的伺服器机房。巴拉克的主系统也在那里。」 千代边走进去边说明。视线瞥向左边,那里有个用玻璃隔开的房间,里面有一张像是牙医诊疗台的椅子。定睛一看,那个房间的后面还有一扇毛玻璃门,里面大概就是伺服器机房。 「所长,有客人啊?」 有个男人开口搭话。 冬真面前有五张摆放电脑的办公桌,就跟学校的教室一样,有两个穿着白袍的人坐在那里。一个是有着高大身材和黝黑的皮肤,像是自卫官的男性。另一个是相较之下个头娇小、咖啡色短发的女性。 「嗯嗯。帮你们两个介绍一下。」千代对在场的两个人说道。「这位是今天陪同会面的私家侦探,雾悠冬真。」 两人的表情看得出来都有些惊讶。看来他们也知道今天会有客人来访,但不晓得那个人竟然会是抓住O的侦探。 「冬真,那位男职员是正冈充,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 「请多指教。」 被唤作正冈的研究员起身,对冬真伸出了一只手。大概才快满三十岁而已吧。体格壮硕,举止有种俐落的秩序感。冬真握住他伸出来的手,然后问道: 「正冈先生,你在加州生活了多久呢?」 没头没脑的问题让正冈眨了眨眼。 「唉,啊,我在柏克莱待了六年……可是,雾悠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专业是生物医学工程,而且还是被红澄研究所雇用的优秀人才。再加上已经养成向第一次见面的人寻求握手的习惯,想必不是毕业于国内的大学。老实说,我有点不确定到底是波士顿还是柏克莱。不过波士顿的射击场比较少。所以我猜应该是西海岸侧。」 说到这里,冬真稍微举起正冈与自己握手的右手给大家看。 「中指与大拇指的指根,这是射击留下的茧吧。证明你经常开枪射击。军武是你的兴趣吗?」 正冈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回过神来,慌张地点头。 「嗯,没错,说来真不好意思……读书时被朋友推坑,然后就彻底迷上了。」 「正冈的房间很惊人喔。」千代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墙上整齐展示着一排排的模型枪。他本人也有标靶射击的执照。」 「我没有真枪喔。」正冈辩解似地强调。「因为日本不允许民众拥有手枪。」 原来如此。冬真进行人物侧写。他的兴趣是手枪,而不是霰弹枪或空气枪。 「然后是这位,」千代接着介绍另一位女性职员。「这位是上原须磨子。专业是神经科学。兴趣则是动画与角色扮演。」 「初次见面……」 姓上原的女性职员露出有气无力的微笑,稍微举起右手。身高大概只到冬真的肩膀,眼睛很大,有种小动物的感觉。但冬真看不出她的年龄。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又像是三十多岁。 「好难得啊。」 冬真喃喃自语,这让上原感到不解。 「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间研究所在物理方面是完全独立运作的。应该不能看串流平台的动画,这对于有相关兴趣的你而言应该是个很痛苦的环境才对。」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上原用慢吞吞的嗓音回答。「我的主战场是九○年代与○○年代的动画喔……所以只要有传统媒体,我就能再活五十年。」 「她每次回去本土都会带回数量惊人的行李。」千代有些错愕地说。「从蓝光光碟套组到角色扮演的服装什么的。上次还买了一个大到不行的人体模特儿,我真的大吃一惊呢。」 「那是等身大的模型啦,所长。是完全客制化、关节全都可动的渚薰。你看过吗?就是《新世纪福音战士》的角色。实在贵死了。」 上原嘟着嘴抗议。听说职员的房间都跟刚才看到的客房一样大,她竟然能在那么小的房间里塞进那么多的东西啊。冬真有点好奇她房间里的模样。 上原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冬真的脸。冬真正感到疑惑时,她便开口问道: 「请问……雾悠先生该不会是桐生秋彦博士的孩子吧?」 父亲的名字突然冒了出来,思考在瞬间就停止了。不过,冬真立刻强装平静,回问上原: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在所长的房间里看过桐生博士的照片,觉得你们的眼睛一带好像喔……还有姓也很像。(注1)」 注1:桐生(きりゅう,kiryu)的日文读音跟雾悠(きりゆう,kiriyu)相近。 上原这些话听起来没有弦外之音。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冬真放弃挣扎。无法抛弃桐生这个姓氏,即使换了姓氏却依旧留下它的影子,说穿了终究是自己的责任。 「嗯,没错。桐生秋彦是我父亲。」 「啊,也就是说……」上原双手合十。「抓到那个犯人等于是为令尊报仇呢。就像勇斗V主角到了青年期终于打败杀死帕帕斯的盖玛。」 她的发言让现场的空气都被冻结了。比起受到冲击,冬真感觉自己更像是中了出其不意的一招,当场愣在那里。千代不知所措地按着眼头,正冈一脸尴尬地拉拉上原的袖子。站在旁边的中槻则是满脸歉意,附在冬真耳边低语。 「那个,雾悠先生啊,真对不起……该怎么说呢,她不太会看场合……」 冬真只能苦笑着说句「请别在意」。千代咳了一声,打破僵硬的气氛。 「总之呢,以上就是我们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成员。除了正在休假的右代岸雄。」 听到右代全名,冬真微微挑动一边的眉毛。千代并没有漏看这个变化。 「怎么了?冬真。」 「……你刚刚说,右代、岸雄?」 「咦,右代怎么了吗?」 中槻也一脸好奇地侧着头问道。冬真稍微想了一下,摇摇头。 ……现在还不是说出那个情报的时候。等达成目的再说吧。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冬真环顾四周。「那个男的呢?」 「在那里面。」 千代的神情变得严肃,指着正面的墙壁。 正面的墙壁镶嵌着大型液晶萤幕,右边的墙上有一扇继续通往后面的铁制滑门,看起来固若金汤。 「这是研究所唯一的独居牢房,A号室。」千代说。「设有双重电子锁和重量感应式地板,再加上巴拉克二十四小时监视。透过立体扫描来测量收容者的身高及体重,连指甲长度的变化都不放过。就我所知,是极度完美的监视独居牢房。」 红澄脑科学研究所虽然是民间的研究所,但现在已经是作为极其特殊的机构在运作。至于造成它特异性的原因,正是这堵墙后面的监视独居牢房,以及关押在里面的人物。 「有能够从内侧解锁的方法吗?」 「没有。开门的方法跟其他房间一样喔。需要我,或者是所有职员的指纹、声纹、静脉证认,三者缺一不可。」 千代坐在最后面的位子上,操作眼前的电脑。接着,前方的大萤幕便显示出图表。 「这是收容者的身体数据。今天摄取了总重量六百七十二公克的食物,排出一百五十二克的粪便与一百七十四毫升的尿液。」 「还真健康啊……」 上原插进少根筋的评论。一旁的正冈像是指责般咳了两声。 「无论如何,保全机制堪称完美喔。连一只老鼠跑进去或跑出来的余地都没有。」千代看向冬真说。「这是冬真赌上人生才抓到的罪犯。我绝对不会让事情出现任何纰漏的。」 「所长,时间快到了。」 中槻抬头看了电子钟后说道。听到这句话,现场的气氛开始带了点紧张感。 「我知道了。」千代点点头,重新坐好。「冬真。」 被叫到后,冬真做了个深呼吸,走到所有人前方,面向墙上的大萤幕。 「会面时间,从现在开始算十五分钟。准备好了吗?冬真。」 「嗯嗯。」 「那么中槻,开始吧。」 「了解。」 中槻敲打键盘,切换画面。画面里出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有个西式马桶和固定在墙上的莲蓬头,还有张没有靠背的椅子。有个男人仰躺在画面一角的床上。 「汀崎仁志,坐到萤幕前面。」 中槻对着萤幕说。只见画面另一边的男人以懒洋洋的动作起身,踩着慢吞吞的脚步走到萤幕前,静静地坐到椅子上。 ——法务省认可的「特别刑务分所机关」,这就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另一张面孔。国家委托民间提供刑事设施可以说是异例中的异例,而且是专为此时此刻出现在萤幕里的那个人物所做出的认可。如此异常的事态居然得以成立,其中的超异常性就来自于眼前的这个人。 「……什么事啊,莫非是移送的日期确定了。」 男人开口,露出浅浅一笑。 年约四十五岁左右。头发剃得短短的,有点过瘦,脸部的轮廓纤细。眼窝凹陷,但位于其中的两只眼睛依旧蕴含着锐利的光芒。 这就是曾在国内犯下九十六起「无差别密室杀人」的杀人犯——通称为「O」的人物。 中槻不理会男人说的话,以公事公办的口吻接着说: 「你后天将从这个特别刑务分所移送到本土的监狱。这是最后一次会面。」 即使听到这句宣告,男人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表情十分平静地看着镜头这边。 「……雾悠先生。」中槻对冬真说。「等一下对面也能看到这边的影像。再来就拜托了。」 「……好的。」 得到冬真的首肯后,中槻操作键盘。 只见萤幕的灯光反射在画面另一头的男人眼中。 至此,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些许的惊讶,然后是从嘴角渲染开来的喜悦。 那种喜悦化为言语,从男人口中流泻出来。 「——呦。好久不见了,名侦探。」 「——嗯。自从逮捕你以来呢,杀人魔。」 侦探与杀人魔,彼此都很冷静地交谈。 看在所有在场的研究员眼中,他们交谈的第一句话无疑是相当奇妙的光景。 对雾悠冬真而言,O是杀害父亲的仇人;对O而言,雾悠冬真则是逮捕自己的可恨死敌。然而,再会的两人之间完全感受不到那方面的憎恶或怨恨。不仅如此,甚至能感受到一股亲密无间的感觉,就像是毕业之后与过去的同学重逢。 「所有的证据都到齐了。」冬真以平静的语气说。「我再说一遍。十三年前杀害我父亲——桐生秋彦的犯人就是你。」 男人沉默不语,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冬真也不以为忤,继续说下去。 「不仅如此,截至目前为止的九十六起命案,也利用FICTIONS-Tech去打捞你的记忆,内容全都证实了我们的推理。这么一来,终于能让你接受法律的制裁了。」 沉默持续好一会儿。在场众人都屏气凝神地保持沉默。最后,杀人魔嘴边浮现出目中无人的笑容。 「……可是,也有推理不出来的事。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我有说错吗?名侦探。」 冬真没有回答,面无表情,沉默以对。于是O又接着往下说。 「——是来问我真正的动机,对吧?」 被说中的不悦在冬真眉间挤出深刻的皱纹。 「雾悠冬真,你不仅解开我犯下的九十六起密室杀人案所有的谜团,还看穿了九十六个死者不为人知的共通点,进而推理出第九十七个被害人,让我因此被捕。我是真心感到佩服喔。不,说是感动也不为过呢。」 杀人魔对逮捕自己的侦探露出恍惚的表情。 「被抓的时候太混乱了,来不及说上话。我也想着一定要跟名侦探聊上几句呢。你是怎么抓住我的?可以把过程告诉我吗?」 冬真一时闭口不言,凝视画面另一头O的双眼。 「——可以啊。来对答案吧。」 过了一会儿,冬真开始娓娓道来。 「你杀害的那九十六人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共通点。有的人彼此认识,也有人毫无交集。其中有脑科学家、运动选手、意见领袖等社会上功成名就的人士。但另一方面,也有破产的企业家和流浪汉。如此庞大又变化多端的个人资料让侦查陷入混乱。坦白说,我也是花了很多时间才察觉到他们的共通点。」 「嗯嗯,那些人被我选中并非偶然。」 冬真在这时微微吸气。 「——定宽曲线。」冬真揭晓答案。「这就是被害人的共通点。」 O的表情充满喜悦。冬真毫不在意,接着说: 「能发现这点几乎可以说是奇迹。契机就是我在调查其中两位被害人——创业企业家泷泽慎也先生与岩田泰久先生的时候。如大家所知,泷泽先生于五年前开启影片上传服务事业,那项事业大约在两年前步上轨道,让他迅速累积了资产。另一方面,岩田先生的餐饮事业则是在两年前经营失败,资产开始快速大量流失。比较他们过去五年来的资产变化时,发现两人的资产变动在图表上呈现完全相同的定宽曲线。就像是把圆分成四等分。」 O嘴边流露傲视一切的笑意,继续听着冬真的说明。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我再次把所有被害人的经历都过滤一遍。身高及体重的变化、资产的变化,或是比赛的战绩、社群网站的追踪人数变化……然后我确定了。所有的被害人,在过去五年的某种数值皆以定宽曲线的模式出现增加或减少。」 冬真讲到这里,忍不住咬住下唇。似乎很懊恼自己未能早点发现这件事。 「这时我终于理解了事件发生时都会相隔一天、接连出现四个牺牲者的规则性,以及你留在每一起案发现场的『O』这个字母的意义。把四人份的定宽曲线组合起来就会形成完美无缺的圆——换句话说,『O』是意味着圆心的记号。」 奇妙的沉默降临。O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盯着冬真所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正确答案,名侦探。」 冬真有些疲惫地轻轻叹息。 「接下来靠的就是毅力了。」冬真接着说。「借助警方的力量,调查全日本所有的人口资料。列出有某项数据以定宽曲线的方式增加或减少的人,再仔细过滤他们所处的环境——家庭及学校、职场等等。然后,侧写你过去犯下密室杀人案的诡计,从中归纳出倾向,锁定所有置身于某种环境,也就是让你有机会设下密室机关的环境的人。人数实际上多达二千七百三十四人。这里开始就是全日本警察的总动员作战了。为那二千七百三十四人配置便衣刑警。一个人至少有四名员警跟着,总共动员了一万零九百三十六名警务人员。」 而且还彻底做好伪装工作,以免惊动杀人魔O,冬真也亲自去到自己判断被害可能性最高的人选身边。当时的选择是一种超越逻辑的共时性,结果就命中了。就在杀人魔O入侵被害人所在的密室时,名侦探雾悠冬真就挡在他的面前,为O事件划下了句点。 「……以上是你被捕的始末。」 「太了不起了。」 O在画面的另一头作势拍手。 「最后简直太戏剧化了,名侦探。正因为我们是拼尽全力死斗的同伴,命运才会安排我们在那个现场邂逅。雾悠冬真,我和你的根源肯定有着相同的颜色。我能够深切理解你的一切喔。」 冬真没有回话,暗自咬紧牙根。理性做出了不能同意他这句话的结论。然而,理性以外的部分却起了波澜,威胁着冷静的部分。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冬真先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 「你没办法理解我。」 侦探以冷酷的语气回应。 「这次轮到你了,杀人魔。回答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冬真直直地瞪着身处画面对侧的杀人魔双眼。似乎是想从那对眼睛的深处找出彼此决定性的不同。 「——名侦探,你不觉得正圆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吗。」 杀人魔静静地说。 冬真的脑海中先是浮现出「深渊」这个词。但随即就换成同音的「正圆」。冬真知道O是刻意这么说的。 「名侦探。我啊,认为由不偏不倚的定宽曲线所构成的圆环是事物在世界上最正确的存在方式。勾勒出美丽的抛物线,回到一切应该存在的地方。回到一切的初始。我相信这才是正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冬真还没抛出话语,O便抢先一步开口。 「雾悠冬真,你诞生于哪里?」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冬真有一瞬间措手不及。思绪出现杂讯。 「你是问我的出身地,还是说这是个哲学性的命题?」 冬真反问,争取时间以分析对方在想些什么。可是,O十分干脆地回答: 「是诞生于密室。」 「……你说什么?」 「是在父母的精子与卵子受精的那个瞬间诞生于这个世界的。那一刻,生命的存在才首度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在名为母亲的究极密室里。」 O这么说道,嘴角浮现冰冷的笑意,瞳孔放大。嗓音的音调像是逐渐拉高似地向上攀升。 「人类都是在完美的密室里诞生的。既然如此,终结的那一瞬间,也应该处在完美的密室里面。这才是世界上最美的正圆。」 冬真眉间冒出不耐的皱纹,又问了一遍。 「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 「我选择目标的标准就如同推理所示,雾悠冬真。」 O打断冬真的话,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的人生是否描绘出优美的定宽曲线呢。究竟是上升还是坠落呢。那九十六个死者都通过了我选择的标准。」 杀人魔边说边在画面另一边摊开双手,陶醉的脸仰望天花板。 「他们的人生十分完美。虽然直径的大小多少略有不同——但描绘出来的每条曲线都是无与伦比的美丽。」 「不只我父亲。」冬真以强硬的语气再次质问。「你杀害了九十六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知道『生命之花』吗?名侦探。」 O继续说道,似是要将冬真的疑问尽数扫去。 「那是刻划在所有生命里、充满创造力的几何图案。由很多的正圆构成。听好了,名侦探,正圆只有一个是不够的。在古代的神圣几何学中,必须有好几个圆重叠,才能形成所谓双圆光轮的形状,那也是象征女性子宫的形状。也就是所谓的『初始的密室』的入口。重点在于圆环的重叠。然而,人类很难单靠自己的力量描绘出正圆。就算想画,其定宽曲线也会因为一些细微末节的小事轻易地歪掉。所以,我才会承接他们的曲线,引导他们回到初始的起点。回到与起点相同的密室。请理解,名侦探。在密室里诞生的人,就应该在密室里死去。」 宛如机关枪扫射般侃侃而谈后,男人一脸心满意足地以平静的语气表示: 「——我只是描绘出正圆而已。」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杀人魔自以为是的逻辑震慑得说不出话来。冬真觉得自己莫名地感到豁然开朗。并不是理解了O所说的话,也不是产生共鸣。只是终于看见了他与自己之间的那条界线。 「我跟你不一样。」 冬真以静谧、无可动摇的语气坚定回答。 「我们的颜色不一样。」 「你的人生很美,雾悠冬真。」 O再次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为了将我逮捕归案,年仅七岁就开始用最快的速度在人生的轨道上奔驰。牺牲了该跟平常人一样拥有的梦想、青春、喜悦、乃至于爱人。简直就像划过长空、燃烧殆尽的流星……哎,这条抛物线美得令人感叹。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最后用我的这双手画成正圆啊。」 这句话刺进了心灵深处,令冬真忍不住握紧拳头。 ——没错,我牺牲了一切。 牺牲了一切与生俱来的权利。 包括与同年龄的人交朋友、爱上某个人、对将来怀抱着梦想。 把青春期的无限可能,全部献给了「侦探」这个职业。 正因为如此—— 冬真笔直地注视画面那头的男人双眼。 「你最后的心愿绝对无法实现。赌上『侦探』之名也不能让你实现。」 「雾悠冬真,你只不过是我的正圆之一。」 「不。你的正圆——我会在这里斩断。」 就在冬真宣告的下一秒…… 萤幕上的男人突然开始放声大笑,音量大到几乎要震破扬声器。监控室里的五个人全都屏住呼吸,凝视他疯狂的模样。 一阵大笑之后,O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 「不会结束喔,雾悠冬真。所有的一切不过是重复的循环。我现在就来证明……来吧。」 杀人魔将脸凑近萤幕,表情充满喜悦。 ——张到最大的正圆瞳孔,有如深渊般窥伺着这边。 「试着解开吧,名侦探。这是我——O最后的密室。」 接着,就在下一瞬间…… 映现O的大萤幕画面突然变得一片漆黑。 与此同时,冬真等人身处的监控室电灯也突然熄灭,紧急照明的灯光把空间染成了橘色。研究所内响起告知系统异常的警报声。 「出了什么事!」 正冈站起来大叫,一旁的上原拼命地敲打键盘。 「不知道!突然断电了!」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紧急状况让她的声音也充满了紧张感。 「巴拉克!」中槻朝天花板大喊。「现在是什么情况?」 「发生预期之外的错误。」 人工智慧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调回答,中槻继续怒吼: 「巴拉克,系统重整!」 「此操作现在受到限制。紧急重置需要系统管理员或所有下级权限者的……」 「所长!」 在场三个人的视线全都望向千代。她的五指在键盘上游走,然后移到旁边的触控面板上,接在电子音后面大喊: 「巴拉克,紧急重置!」 「已核准。」 下一瞬间,持续响彻的警报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电源都切断了,监控室同时陷入完全的黑暗。但不到一秒钟,日光灯的灯光便染上整个房间。电脑的运转声随即回荡在周围,他们眼前的萤幕也恢复通电。 然而,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画面另一头的牢狱燃起了红色的烈焰。 红莲业火包裹着刚才还活着的人物身体。 身体上方,缺了原本应该位在那里的头部。 ——没有头的尸体坐在椅子上,已经彻底烧了起来。 画面边缘勉强可以看见被切断的头部包覆在烈焰之中,掉落在地板上。 「哇啊啊啊!」 对上原的尖叫声充耳不闻,冬真用冷静的声音确认。 「中槻先生,这是即时影像吗?」 「是的,从刚才就一直是即时影像。」 「千代!」 在冬真的呼唤下,千代大喊: 「巴拉克,启动A号室的洒水器!」 「已核准。」 机械语音回答,启动画面那头的洒水器。灭火的洒水声惊心动魄地从扬声器里传来。 「把门打开!」 听到冬真这句话,千代再度大喊: 「巴拉克,解除A号室的门锁!」 「已核准。解除A号室的门锁。」 通往后面的滑门发出「咔嚓」一声,震动传到了脚边一带。打开的门前方是一条五公尺左右的短走道。走道尽头的左手边还有一扇门,从那里传来强烈的恶臭。那是人肉烧焦的臭味。 「千代和上原小姐留在这里。正冈先生、中槻先生可以跟我来吗?」 听到冬真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点头回应。 包括冬真在内的三个人慢慢地在走道上前进。正冈和中槻用白袍的衣袖掩住鼻子,表情扭曲。走到通往A号室的门旁边,冬真将掌心朝向后方,制止两人再往前走。 冬真慎重地探头检查房内,与刚才在萤幕里看到的画面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光景。 包裹着遗体的火焰似乎已经熄灭了,皮肤已然炭化的无头人型物坐在椅子上。同样烧成黑炭的头颅掉在椅子旁边。遗体前方的墙壁镶嵌着液晶萤幕,映照出人在监控室内的千代和上原。萤幕上沾满了天花板喷洒而下的无数水珠。 「中槻先生,可以停止洒水吗?」 「咦,啊,可以!巴拉克,关掉A号室的洒水器!」 接收到中槻的指令,洒水器停止了。确定不再洒水后,冬真踏进满地是水的A号室。在恶臭蒸腾的雾气中绕着焦尸检查一圈后,冬真的视线在房间里游走。 「除了被害人以外,这里面没有其他人。床铺看起来是没有床脚的款式,所以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怎么可能。」正冈说道,往房里窥探。「这么说,难不成……」 「没错——这是密室杀人。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密室杀人。」 「冬真,」千代的声音从墙上的萤幕传来。「你们进入那个房间之前,画面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 「不可能!」中槻大喊。「因为这个男人直到刚才都还隔着萤幕跟我们对话!」 「是的,没错。也就是说,这是在我——侦探的监视下发生的密室杀人。」 如此异常的状况,仿佛有只冰冷的手正在拨弄室内的空气。混乱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说话能力。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千代隔着萤幕抛出的问题。 「冬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手法我已经解开了。」 冬真的回答击碎冻结的空气,毕竟走进现场也只过了几十秒而已。众人脸上都浮现夹杂着错愕与疑惧的表情。这么短的时间,能解开这个密室之谜吗? 不过,冬真的眉宇间依然刻划着深刻的皱折。 「只是,我还不知道理由。」 侦探后面的这句话,不知为何似乎带有几分悔恨。 「理由……什么意思?」 对于千代再次抛来的疑问,冬真的脸上浮现了沉痛的表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目前我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行为的目的。因为现阶段嫌疑最大的人——」 冬真的视线直视着画面的另一边。 「……红澄千代,就是你。」 ──────────────────────── 【急章〈伊月〉】现在的连续杀人故事 「箱子」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外观给人的第一印象。在地势略高的丘陵上,一个立方体就坐落在那里。在我所见的范围内,墙上一扇窗户也没有。原本大概是纯白的外墙,在海风以及朝太平洋倾泻的直射日光侵蚀下,变成带点淡淡的红褐色。入口的门敞开着,门里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这里要是在墙上画个『露出贼笑的嘴巴标志』,感觉就可以当成Amazon的分驻点耶。」 我无视爱雨那句听起来愚不可及的感想,对宵子学姐说: 「该怎么说呢,没有我想像的那种废墟感呢。因为知道发生过火灾,还以为会更破败一点。」 「噢,发生火灾的是这栋建筑物的另一边喔。是从这里看不到的死角。新的拥有者赤上先生事先给我看过照片,那边倒是真的烧成焦土了。」 宵子学姐这么说着,毫不迟疑地走进建筑物里。 「哇,走廊比我想像的还要夸张呢。」 宵子学姐的声音在建筑物内造成回声,我们也跟在她后头走进去。室内没有开灯,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黑暗。 看到窜进视野的光景,在场全员都目瞪口呆。 首先是我们进来的出入口附近,杂乱无章地堆满无数的纸箱,简直就像是搬家前的模样。而且从玄关笔直延伸出去的走廊满地砂石,还散落着枯叶之类的东西。走廊尽头的门也是开的,阳光从那里照进来,看来再过去就是户外了。换句话说,因为入口与出口都敞开,穿堂风便把砂石和叶子都带进里面。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学姐。」我以冷冷的语气开口。「这里是废墟。」 「听说有把要给我们住的房间大致整理干净了。」宵子学姐苦笑。「这些纸箱大概是以前住在这里的研究员的私人物品吧。赤上先生说他全都打包好,移到房间外面了。」 「以前住在这里的研究员……」 说到这里,我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印象中,这间研究所的职员有一个人下落不明,其余三人惨遭杀害。这么一想,对于我们接下来要住宿的房间会是什么情况,反而不觉得那么害怕了。 我还在想着这些事情,一旁的爱雨就擅自打开其中一个纸箱,开始翻起里面的东西。她从中拿出一套衣服,高高举起。 「哇,伊月学长。你看这个,这是《秀逗魔导士》的莉娜.因巴斯的衣服喔。而且作工非常精细。超扯的。」 「你不要随便打开故人的东西啦……」 「我说爱雨,你到底几岁啊。」 宵子学姐在错愕的我旁边悠哉地呵呵笑着。 「啊,这个。」这次是蹲在一个打开纸箱前的鲇川。「这里有《全部成为F》。而且是Novels版的……」 发现塞满箱子的旧书,她的双眼开始兴致勃勃地闪闪发光。看到这样的鲇川,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来是一群兴趣五花八门的人呢。」 准环顾这些纸箱说道。我也有同感。或许是因为要在这种孤岛上的研究所生活和工作,兴趣就很容易往极端的方向发展也说不定。 「这边的箱子里是模型枪啊。真是不错的兴趣呢。」 准窥视一个打开的纸箱内部,冷哼一声。 「这栋建筑物真的不要紧吗?宵子学姐。」我再次把昏暗的室内看了一圈。「看起来不像有水有电耶。」 「信上提到这条走廊的电力系统坏掉了。」宵子学姐看着手机里的电子邮件回答。「赤上先生说他检查过餐厅和每个房间都有电。嗯,总之先去餐厅泡杯咖啡来喝吧。」 我们从入口走向位于左手边的餐厅。餐厅的门是木制的,是那种有把手,很普通的门。 餐厅的面积跟大学的教室差不多,一踏进去,正面的墙上设置了能将海景尽收眼底的大窗户,勉强还能看到本土的陆地。只不过,原本该有的玻璃完全消失了,海风从镂空的窗户吹进室内,地上都是沙。幸好没有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中央有一张六人座的长桌,进门后的右手边是厨房空间,左手边似乎还有一个小房间。看样子应该是浴室。 鲇川去厨房烧水,泡了五人份的咖啡。我们围着桌子喝了起来。苦涩的咖啡稍微舒缓了因为不习惯船旅而绷紧的神经。 「可是,好奇怪喔。」 宵子学姐有些疑惑地看着手机。鲇川问她: 「怎么了吗?」 「买下这座岛的赤上先生啊。他说要带我们参观,应该已经先到了才对。」 「会不会是出去了?」 准不感兴趣地说。 「嗯……也是。我们在走廊上吵成那样也没出现,大概是出去了吧。」 就算想打电话给他,这座岛也收不到讯号。宵子学姐放弃联络,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喝了一口咖啡,接着开口。 「既然大家都已经喘口气了,我想确认一件事。」 「啊,我也想知道晚上吃什么。」 「不是晚饭的事。」我直接否定爱雨的话。「是三年前发生在这间研究所的凶杀案。我记得是被捕的杀人魔和三名研究所职员遇害,一名职员与侦探最后不知去向,对吧。」 「根据警方的讯息是这样没错。男性遗体两具、女性遗体两具。等一下喔。」 宵子学姐再次拿起手机操作。 「找到了,在这里。你瞧,这是案发当天红澄研究所的名单。」 她点开笔记本应用程序,把手机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探出身体去看。只见画面中排列着六个名字。 红澄千代、正冈充、中槻周哉、上原须磨子,以及——汀崎仁志与雾悠冬真。 「死者的身份都已经确定了。」宵子学姐指着画面。「下落不明的是雾悠冬真和『这个家伙』。」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她指的名字。话虽如此,就算知道名字,对我们也没有任何帮助。 「请问……没有职员的大头照吗?」 鲇川问道。宵子学姐不满似地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摇摇头。 「完全没有喔。我也使出浑身解数,调查过大学甚至海外方面的管道,可是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找到。就连过去的照片都被彻底删除了。」 「被删除了?」 我皱起眉头。但内心深处似乎又可以理解。如果连草剃宵子动用人脉网都找不到一张照片,的确会让人感觉这里头有人为操作的痕迹。鲇川也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应该不会是被警方删除的吧……」 「日本的警察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喔。可是,总觉得很可疑呢,好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背后运作。例如,传闻中站在这间研究所背后的那个『神秘国际组织』。」 宵子学姐的嘴角勾勒出乐在其中的弧度。一旁的准耸了耸肩回应: 「嗯,如果是FBI之类的,的确有可能这么做呢。」 「不过,还真遗憾呐。」宵子学姐将手背在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只要有一张照片,我就能比FBI更早找到他们的下落了。」 「可是,」准苦笑着说。「倘若那两个下落不明的人其中之一就是犯人,而且现在还活着的话,为了不让身份曝光,可能会彻底消除所有痕迹。像是整型逃亡到海外之类的。」 「我猜就算整形逃亡到海外,也会被宵子学姐揪出来的。」 我半开玩笑地说,众人也不禁莞尔。然而,宵子学姐却煞有其事地回应: 「海外有点困难吧。但如果躲在国内,我觉得真的能找到。」 她的眼神看起来不像在说笑。我的表情僵在脸上,只能小声回应:「啊,这样啊……」但仔细想想,她可是在背后掌管这个国家经济的村云家一族之人。要是她拿出真本事,说不定真的能找到。 「但,为什么要删除照片呢?」 用悠哉的嗓音说出这个疑问的是爱雨。 「本人爱雨侦探认为,再怎么说,这么做都有点过头了。」 「哦,爱雨也想成为侦探角色啊?」宵子学姐探出了身子。「那好,来较量一下吧。名侦探大乱斗。」 「哇,那是什么热血沸腾的展开!」 「赢的人可以获颁夏洛克.福尔摩斯像如何。」 「别这样,这对梅菲斯特奖太失礼了(注1)。」 注1:梅菲斯特奖是由讲谈社推出的文艺刊物《梅菲斯特》衍生的文学新人奖,得主可以获得福尔摩斯的雕像。此外,江户川乱步奖也会颁发福尔摩斯雕像,但两者在造型、尺寸等方面都有所不同。 鲇川以认真的口吻插嘴。不愧是立志要成为小说家的人,似乎相当重视福尔摩斯像。「啊,对不起……」两人以萎靡的声音回答,垂下头去。 宵子学姐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后,重新打起精神问爱雨: 「所以,爱雨对于照片消失的理由有什么推理吗?」 「是的,当然有。」 爱雨不知为何摆出敬礼的姿势,然后得意洋洋地侃侃而谈。 「爱雨侦探的想法是——那个『神秘组织』大概是这间研究所的金主吧。投入资金的条件,就是研究所必须交出那个超不妙的研究。有可能是这种腐败的关系。那个『神秘组织』担心那个超不妙的研究万一曝光,情况就会变得很糟糕,所以就彻底从世界各地抹去相关的资讯。以上就是爱雨侦探的推理。」 「啊,嗯。」宵子学姐露出不知所措的笑容,点了点头。「嗯,确实呢。只要整理现有的传言,的确能做出这种平凡的推理。」 爱雨面无表情地转向我,以平铺直述的语气说: 「学姐嫌爱雨的推理平凡,所以爱雨决定从今天起自侦探业引退。」 「这样啊,祝你早日找到下一份工作。」 「请不要阻止我。」 「我没有阻止你喔。」 听到我敷衍的回答,爱雨低下头。鲇川像是安慰那样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可、可是,这么一来……」鲇川帮忙打圆场。「总觉得,在这里进行研究的那项技术就变得有可信度了。」 那项技术——她是指将人格移植到别人身上的技术吧。 「嗯,万一走漏风声,大概会引发不是用『在世间引起轩然大波』就能形容的骚动呢。不,最严重的情况,可能还会掀起各国的技术争夺战。」 宵子学姐的话,令我不禁想起以前和爱雨一起看过的动画。剧情是国与国之间为了争夺时光机的技术而爆发了战争。 不过,我就是认为转移人格这件事要远比时光机更为禁忌。因为我总觉得,比起运用在幸福的地方,被用在催生不幸的领域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将人格移植到其他人的身上,万一真的实现……」 宵子学姐抱着手臂,对喃喃自语的我说道: 「确实。其实大脑移植自古以来就是饱受争议的议题。归纳大多数人的意见,不外乎『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执行有很多现实门槛』。例如『身体感觉』就是其中之一。」 「感觉……吗?」 「想想看,每个人的手或脚的长度都不一样对吧。所以如果要勉强操纵别人的身体,这部分的感觉就会变得怪怪的,无法灵活地活动身体。也有说法认为就连单纯走路都走不好。」 「唉,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你的名字。》那种事啊。」 爱雨服气地点点头。 「嗯,就是这么回事啦。」宵子学姐苦笑。「我们不当一回事的动作其实都是借由过去体验的累积才有办法做出来的。所以即使移植人格,变成另一个人,身体实际的活动方式也会变得不太自然,在一些细节露出马脚吧。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动作举止其实会带有那个人的特征喔。即使只是走路的姿势,要看出那不是本人或许意外地容易呢。」 我的脑海中浮现的印象,是机器人用僵硬的动作走路的画面。 「……那么,反过来说,」开口说话的是鲇川。「只要能窜改由体验累积而成的记忆,就能毫无破绽地变成另一个人。可以这么说吗?」 「嗯?」宵子学姐没有马上回答,思索了半晌。「——很有趣的想法。不愧是想要成为小说家的月乃。」 「呃,不,我只是刚好想到……」 「简单来说,在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之前先窜改人格数据,使其能够更加适应另一个身体吗。但是,要怎么做?」 「我想想……啊,利用传闻中在这间研究所进行实验的生物数位分身如何?」鲇川轻轻拍了一下手。「制作身体那一方的3D模型,进行模拟,不就能只生成身体感觉的数据吗。运用动作捕捉之类的技术应该就能将动作数据化,然后再跟人格数据整合就可以了。」 鲇川的语气充满生气,就像是逐一解放刚才涌上心头的灵感。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 与鲇川对谈的宵子学姐感觉也很乐在其中,嘴角挂着笑意。两人的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在讨论下一部推理小说的故事大纲。 「理论上或许可行,但大概需要非常庞大的计算吧。我想必须要准备相当高性能的电脑。」 宵子学姐边说边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里是走在人类最尖端的研究所,或许有那方面的设备。好,我们先把各自的行李放回房间,再来探索设施内部吧。」 喝完咖啡,我们提着行李走出餐厅。与餐厅之间隔着走廊的对面墙壁排列着五个房间。但是每一间都门户洞开,只拉上帘子。 「为什么要拉上帘子呢?」 我问道,宵子学姐眉头深锁,滑动手机的画面。 「我看看……噢,原来如此啊。这里的门原本是自动门。你们看,好像是透过装在旁边的面板来操作开关。大概是因为走廊的电力系统故障,无法开关,所以才帮我们装上帘子。」 「啊?」 「呜唉?」 鲇川和爱雨不约而同地扬起脸。 「那个,宵子学姐。这就表示,房间不能上锁吗?」 鲇川不安地问道,宵子学姐干脆地点头。 「没错。嗯,就当作是来露营吧。别担心,这座岛上没有熊之类的猛兽。」 「不,那个,不是这个问题……」 「宵子学姐,这不太好吧?不能锁门的话,也就意味着我们在换衣服的时候,伊月学长可能会闯进来喔。」 听爱雨这么说,鲇川悄悄地瞥了我一眼,随即低垂视线。我不禁出声抗议: 「我才不会不说一声就进去咧。」 「唉——你可以不说一声就进来啊。这不是很像经典爱情喜剧的感觉吗。」 「喂喂喂。」宵子学姐傻眼地说。「我们不是来演爱情喜剧的,是为了推理而来喔。阿伊,请你别这么做啊。」 「就说我不会了。」 鲇川已经在回避我的视线了,所以我不想再继续这种对话,硬是转移话题。 「我也想去放行李,赶快分配房间吧。如果你们这么担心的话,我可以睡这个最边边的房间。」 「不,不行。」宵子学姐想也不想就回答。「阿伊要睡我旁边的房间。你是名侦探的助手吧,照常理来说一定要住在我隔壁的房间。」 ……我什么时候变成宵子学姐的助手了。 但是向这位学姐抗议也只是白费力气,我决定服从指示。 「嗯,那我——」 爱雨正要开口,鲇川就连忙举起右手。 「那我选伊月同学隔壁的房间。」 我惊讶地看过去,与鲇川的视线撞个正着。她先移开了视线。由于周围十分昏暗,所以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想像她是什么神色。 「可以啊。」宵子学姐爽快地同意了。「那再过去是爱雨,准在最边边。」 「好喔!」 「……怎么觉得对我特别随便啊?」 准不满地抗议,宵子学姐附在他耳边,不知讲了什么悄悄话。准看上去有点疑惑,但似乎姑且被说服了。 因此从走廊最深处开始,依序是宵子学姐、我、鲇川、爱雨、准的房间。 「很好,那么各自把行李拿进房间后,再到走廊这里集合。」 这时,我不经意地回头看向刚才我们喝咖啡的餐厅。餐厅隔壁还有另一个门板形状几乎相同的房间。 「对了,那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被我一问,宵子学姐看着手机回答: 「我看看……噢,好像是所长室。总之先去确认火灾现场的废墟吧。我想直接看一下火灾有多严重。喂,提行李的。」 宵子学姐对准招手,笑咪咪地指着脚边的行李箱。 「麻烦搬到我房间。」 「……谁叫我答应你了。没问题。」 准的脸上浮现苦笑,但好像并非真的感到无奈。 我也拉开帘子,进入自己的房间。按下墙边的开关,天花板的日光灯就点亮了。暂时令我松了一口气。 房间的大小跟商务旅馆差不多,只有一张单人床和写字桌。幸好不同于走廊的脏乱,房间里打扫得很干净,床单似乎也是新的。看来是岛主赤上先生的好意。以防万一还带了睡袋来的我显然是太杞人忧天了。 就在我把行李放到椅子上,然后不经意地在床铺上坐下时……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头晕目眩。 晕到倒在床上后,凶猛的睡魔突然袭向我。强烈的睡意说是极度暴力也不为过。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意识与这个疑问一起往黑暗坠落。即将失去意识之际,我听见了像是瓦斯漏气的细微声响。 ◆ 「阿伊,快醒醒。你还好吗?」 身体被人摇晃,我睁开了双眼。朦胧的视野浮现出两个模糊的身影。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是宵子学姐和准。为了将自己的身体从睡魔的引力剥离,我奋力撑起上半身。刚起床特有的倦怠感让我连发出声音都要稍微费点劲。 「宵子学姐、准……?这是怎么回事……刚刚我突然觉得好困……」 「我们也是。」准一脸凝重地说。「好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距离我们抵达这座岛已经过了六小时以上。」 「六小时?」 我下意识拿出手机来看时间,的确已经过了下午四点。我们应该是在上午十点前抵达亚魂岛的。 「我也是一踏进房间就被睡魔攻击了。」宵子学姐皱着脸说道。「不可能所有人都同时沉沉睡去吧。很明显是有人搞鬼。」 「搞鬼?」 「我猜大概是用了由氟烷类和笑气混合而成、像是外科手术用的吸入性麻醉剂。虽然已经无从确认了,可能是事先在每个人的房间里灌满这种气体吧。」 「催眠瓦斯吗?」 我瞠目结舌。想起昏迷前曾听见类似瓦斯漏气的声音,混乱在脑袋之中形成了漩涡。催眠瓦斯、昏睡、空白的六个小时……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总之先去叫醒其他两个人吧。」 宵子学姐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率先浮现出鲇川的身影。我弹起似地从房间冲到走廊上。也忘了要先出声,就直接拉开鲇川房间的帘子。她正从床铺上坐起来,以刚起床的空洞眼神看着我。 「伊月同学……?咦,我……」 看到她虽然一脸混乱,但身上的衣着没有丝毫凌乱,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鲇川,你没事吧?」 「我,睡着了……?」 「这边也醒来了。」 宵子学姐从另一个房间牵着爱雨的手现身。爱雨脚步虚浮,睁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爱雨迷糊的声音缓解了现场的紧张感。至少确定所有人都平安无事,我和宵子学姐松了一口气。 「慎重起见,先检查有没有东西被偷吧。」将双手抱在胸前的准这么建议。「毕竟全部的人都昏睡的情况显然不太寻常。」 于是我们先各自回房检查行李。只不过,完全没有任何失窃的痕迹。 众人再次在餐厅里集合,整理目前的状况。跟数小时前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喝着鲇川重新泡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完美地覆盖了所剩无几的睡意。 「太令人费解了。」 宵子学姐把杯子放在桌上,皱着眉头说。 「完全不清楚到底是谁,又是基于何种目的才做出这种事。」 「请问……」鲇川忧心忡忡地开口。「那个真的是催眠瓦斯吗?」 「如果要让所有人同时睡着,再几乎同时醒来,除了催眠瓦斯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办到。其实,我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听见了类似瓦斯漏气的声音。」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啊,那个,我也听见了。」 「我也是。」 「我还没听见就睡着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宵子学姐烦躁地大大吐出一口气。 「但是,房间里并没有瓦斯瓶之类的装置。」 「会不会是……」我开口。「从房间的通风口注入瓦斯?」 「你看太多连续剧了,阿伊。」宵子学姐摇头。「通风口的空气会跑来跑去,不适合单方面注入气体。我认为瓦斯的源头就在房间里面。」 「可是,」鲇川插嘴。「床底下也确认过了,并没有瓦斯瓶之类的东西啊。」 「嗯嗯。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醒来之前就溜进房里收走了。」 宵子学姐这句话让大家的表情都随之冻结。有什么人趁我们失去意识的时候侵入我们的房间——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背脊发凉。 「怎么有这种事。」爱雨愁眉苦脸地说。「真的好恶心,生理上无法接受。」 我也在一旁点头。先别说生理上能不能接受,单靠理智去想就觉得非常不舒服。这是因为乍看之下五个人都完全没有受害。既没有东西被偷,身体看来也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催眠瓦斯有那么好弄到吗?」 准提出疑问,宵子学姐立刻回答: 「如果要循正规管道入手,只有具备国家资格的医疗相关人员才有办法。就连家里是制药公司的我,想弄到大概也很困难。但如果是非合法的管道,只要愿意砸钱就能办到啦。」 听到这里,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想法。 「话说,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我战战兢兢地举手。「那个姓赤上的岛主,他的财力雄厚到可以买下这座岛吧。」 「原来是这样。」准也一拳击在掌心。「只要有钱就能透过地下手段弄到催眠瓦斯。再说了,能在我们抵达之前就把这种机关设置好的人,也就只有那个岛主了。」 我认为这么主观地认定不太好,但至少准提出的假设非常有说服力。然而宵子学姐却一脸无法释怀地喃喃自语。 「我不认为赤上先生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事……」 可是……我心想。 ——有理由做出这种行径的人,根本就是超出我们所能理解范围的存在,不是吗。 「总之,」宵子学姐站了起来。「先找到赤上先生再说吧。」 ◆ 我们决定先去查看因火灾而化为废墟的监控室。走出餐厅,往左边笔直前进,通过敞开的双开自动门,冰冷的强劲海风就拂过我的脸颊。 从这扇门再往前的空间没有天花板。墙壁也几乎都倒塌了,被烟熏到焦黑的瓦砾在地面制造出哀愁的阴影。乌云密布的天空压在我们头上,看起来是随时都会下起雨的天气。建筑物盖在略高的丘陵上,因此崩塌墙壁的另一边就是一览无遗的亚魂岛全景。 「真的是废墟耶……」 鲇川边说边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我们脚边散落着碎玻璃、类似镜子的碎片、烧焦的办公桌和电脑的残骸。只剩下两根像是建筑物地基的柱子幸免于难,宛如被熏黑的墓碑矗立在那里。 「火势好像非常猛烈。」宵子学姐蹲下,用指尖捻碎掉在地上的黑炭。「之所以没有全部烧光,或许是因为起火时正刮着狂风暴雨。被风向救了一命。」 我在寒风中缩着身体,往周围看了一圈。建筑物的北侧大约有三分之一完全付之一炬。 据说在这个场所发现了四具遗体。一想到有人在这里被某人杀害,大脑深处就出现一阵像是麻痹的诡异感受。 「赤上先生应该不在这里吧。」 宵子学姐低语,四下张望。 「宵子学姐。」爱雨叫她。「这里有好多废弃物喔。」 爱雨指着房间入口的左手边一隅。那里堆着某种东西烧得焦黑的残骸。倒在地上的好像是牙医诊所等地方会看到的诊疗台。 「这是……」宵子学姐上前确认。「好像是某种硬体的残骸。大概是伺服器吧。从体积来看应该是相当庞大的类型,而且地端伺服器现在已经很罕见了。」 「在一些像是研究机构的地方还是会使用吧。」准从有些距离的地方打岔。「物理上完全独立运作是最完美的安全措施喔。」 「那是在有做备份的前提下。」宵子学姐哼笑。「像这样受到物理性的破坏,安全措施做得再好也没屁用。」 「真的烧得黑漆漆了……」鲇川也兴致盎然地从宵子学姐背后探头看去。「这么一来,里面的资料应该完全没救了。」 「嗯,就算还有资料也被警方扣押了吧。不,说不定早就被那个神秘组织抢先一步回收了。」 「这个是——喂,伊月,你来一下。」 这时准喊了我。他站的地方是右手边一个比较开阔的空间。只有那里的感觉跟其他场所不太一样。其他地方的地板都铺着磁砖,只有这里的地板是由合成橡胶之类的材质构成。因此火灾时受热变形,在地面形成奇特的波浪状。 「怎么了?」 「我找到一个奇妙的东西。」 看到准视线前方的东西,我也感到一头雾水。那是一组微微泛黄的白色沙发。两张有靠背的双人沙发面对面摆着。它们之间甚至还有一张同色系的四脚矮桌。 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到诡异的地步。很明显是火灾后才放在这里的。 ……但,为什么要放在这种地方? 产生这个疑问的瞬间,不明的剧烈头痛朝我袭来,忍不住按住太阳穴,把头低下去。上岛时就有过类似疼痛的感觉。如今就像灌入气体的气球般急速膨胀,开始压迫到头盖骨。令我难以承受,跪在地上。 「喂,怎么了?」准扶着我的肩膀。「没事吧?」 「啊,嗯,我没……」 抬起头时,窜入我视野的是—— ——染上血色的光景。 有人的头被托起来。 从脖子的切面。 红黑色的液体。 受到地球引力的牵引。 化为瀑布滴落在我脚边。 散发铁锈味的湖泊。 成形了。那种。芳香甘醇的。感动…… 「伊月?喂,你怎么了,伊月!」 准的大嗓门令我回过神来。他那张凝重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的心脏跳得飞快。没办法从口中顺利吐出话语。 「学长。」爱雨不晓得在什么时候蹲在我旁边。「请慢慢地深呼吸。」 我点头,听从爱雨的交代,吸进一大口空气。感觉空气隔开头盖骨与造成疼痛的气球,痛苦消失了。 「没事的,学长。已经没事了。」 为了让我冷静下来,她在我耳边轻柔地低语。她的声音抚平了我激昂的情绪。一如既往——没错,就像在深夜中拯救我,免于受到过去的随机杀人魔恶梦折磨。 我扶着爱雨的手,慢慢地站起来。感觉心跳正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视野一隅捕捉到宵子学姐和鲇川忧心忡忡地朝我奔来的身影。 「怎么了?阿伊。你还好吗?」 「嗯、嗯嗯……」我终于从口中发出声音了。「只是,头有点痛。」 「你的脸色很差喔。」鲇川观察我的表情。「是不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谢谢。但我已经没事了。只是,好像做了一个白日梦……」 「白日梦?」宵子学姐一脸诧异。「怎样的白日梦?」 「呃……」 我欲言又止。不觉得自己能好好说明刚才浮现于眼前的画面。更重要的是,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体验也令我感到混乱。那到底是什么呢? 不过,总觉得「不该说出口」的直觉令我噤若寒蝉。刚才的感觉,就带有会让人这么认为的不祥真实感。 「不,只是……想到这里发生过杀人事件,突然就觉得很不舒服。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在各种地方有所共感……」 我姑且想到什么先说什么,嘴里冒出一堆辩解。宵子学姐很感兴趣地望着我现在这副模样。 「哦?类似接触感应,不,是像心理追溯那样的情况吗?」 「没那么夸张啦。」 我一露出苦笑,宵子学姐便有些失望地叹气。 「这样啊,那真是太遗憾了。我还想说要是我的助手拥有那类特殊能力,就能为我锦上添花了呢。」 「——那是什么?」 一旁的鲇川难以理解地低喃。位在她视线前方的,是那组白色的沙发。 「哦哦。」准也抱着双臂,皱了一下眉。「我也觉得奇怪,才叫伊月来看的。」 「嗯。」宵子学姐把手搁在下巴,屈身观察。「看起来是会客用的沙发组。没有烧焦的痕迹,想必是那场火灾发生后才摆出来的吧……等等,太奇怪了。放在这种会被风吹雨打的户外空间,却几乎没有蒙上沙尘。要说是这两天才摆在这里的也不奇怪呢。」 「这两天吗?可是,谁会做这种事啊?」 宵子学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问题。 「能想到的就只有这座岛的拥有者赤上先生吧。大概是坐在这里,喝着红酒欣赏夜空。不过,这玩意儿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么占地方的东西不可能放在个人房间里……」鲇川在一旁自言自语似地说出这句话。「如果是会客用的沙发,也不可能放在餐厅里。大概是会用到这种沙发的人……也就是『职务上必须接待访客的人』的房间里吧。」 鲇川抬起头来,宵子学姐也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是这样,几乎可以确定是所长室了。」宵子学姐转身。「好,那边也去调查看看吧。所长室就在刚才的餐厅隔壁。说不定赤上先生也在那里。」 鲇川和爱雨也跟在宵子学姐背后重回研究所。就在我正想跟上去时,准抓住我的手臂。 「准,怎么了?。」 「——你看到什么了?」 「……什么?」 「刚才,你的眼睛看到什么了?」 准问话时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或许可说是瞪着我的双眼,从中可以感受到某种迫切感。我很害怕那个谜团的压力,避重就轻地回答: 「看到什么……什么也没有啊。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似乎在探究我这句话的真实性,准盯着我,沉默了半晌。因为不想莫名被怀疑,我也不发一语,直接看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准先撇开视线。他放开我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是吗,那就好。」 准只丢下这句话,便追在那三个人身后离开了。我摩挲刚才被他抓住的手臂,力道仿佛还残留在我手上,有点麻麻的。 ◆ 所长室位在走出监控室的右手边,就在我们刚才喝咖啡的餐厅隔壁。门跟餐厅一样都是单开门,外观几乎相同。墙上也没有挂出标示房间名称的牌子。 「这个设施就只剩下这里还没探索了。阿伊,把门打开。」 在宵子学姐的指示下,我将手放在门把上。没想到,传来的触感出乎意料。 「咦?」我转了门把好几下,但是门文风不动。「好像锁上了。」 「锁上了?怎么可能啊。」宵子学姐跟我换了位置,开始转动门把。「真的耶。从内侧锁上了。」 「请等一下。」鲇川插入一个问题。「宵子学姐,你怎么知道是『从内侧锁上』?」 「……好问题,月乃。」 如此回应的宵子学姐,眼神中却不见平常那种戏谑的氛围。不如说,现在是比认真还更深刻的情绪——硬要说的话,可以看到某种困惑。 「其实,赤上先生事先把这个房间的钥匙交给我了。」 说完,她从骑士夹克口袋掏出一把钥匙给我们看。那是一把表面凹凸不平,被称为凹槽钥匙的钥匙。看到那把钥匙,一阵寒意窜过我的背脊。 「……备用钥匙呢?」我下意识追问。「学姐,这个房间还有别的钥匙吗?」 宵子学姐摇头。 「据赤上先生说,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这一把。」 怎么可能,我忍不住就要脱口而出。 也就是说,现在这种情况……只能从这个房间的内侧上锁。换言之…… 「唉。」爱雨说出了那个可能性。「也就是说,现在有人在里面吗?」 我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同样的战栗。 ——到底是谁?什么时候进去的? 如果是要为我们导览的赤上先生,不来跟我们打声招呼未免也太不寻常了。我们吵成那样,又在设施内走来走去进行探索,他不可能没注意到。如果不是赤上先生的话,那情况就更加异常了。 大家都不吭一声,视线集中在宵子学姐身上。她郑重地点了个头,把手中的凹槽钥匙插进钥匙孔。解锁的「咔嚓」声应该很小声才对,但这时却显得异常响亮。 宵子学姐慢慢地开门。里面似乎开着日光灯,人工的照明侵蚀了昏暗的走廊。我用有些被闪到目眩的双眼定睛细看。 然后,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光景。 耳边传来所有人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与此同时——感觉我脑袋里的气球急速膨胀,接着破裂了。 气球中满满的液体一口气在脑袋里溅开,洗去沾黏我脑神经突触的尘埃。那种感觉是一种未知的恐惧,同时又产生某种快感。打个比方,就像如梦初醒,不,就像是重新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没错,说是一种觉醒也不为过。 ……就连自己都觉得好诡异。 明明此时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残虐情景。 所长室是个比刚才的餐厅稍微小一点,四方都被白净的墙壁包围,里面空无一物的房间。 除了正前方的白色办公桌和「那个」以外。 应该是为了配合房间颜色的雪白桌子,侧面被红褐色的液体弄脏了。 那个液体—— ——是从摆放在桌上的男性头颅流出来。 头颅以切面直接接触桌板的形式,面向我们所在的门口。大约六十多岁左右吧。这个夹杂白发的男性闭着双眼,嘴巴微微打开。简直就像放在桌上当装饰的雕像。 我们前方有具大概是那颗头主人的身体,呈大字形躺在血泊中。 以上便是这个房间里的一切。 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没有人尖叫,全都发不出声音,在门口僵着不动。时间仿佛冻结了。接着,我的声音让这个空间产生了细微的龟裂。 「这是密室杀人。」 我也觉得这句话太荒唐了。 可是,这个房间的门锁起来了,钥匙只有一把,天花板和墙壁都没有窗户。里面有一具头部被切断的尸体。毫无疑问,就是密室杀人。 「大家不要踏进现场。」宵子学姐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说。「我来验尸。」 她从口袋拿出橡胶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遗体。 「怎么会……」 鲇川以泫然欲泣的声音呢喃。肩膀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草剃学姐。」准在宵子学姐身后提醒。「请留意我们的死角,那张桌子后面。」 「……嗯嗯,好像没有人。」 宵子学姐绕到放着头颅的桌子后面,蹲下来确认。 「死者果然是要帮我们导览的赤上先生。他明明说要先来岛上等我们,怎么会……」 他就是买下这座岛的岛主吗。宵子学姐观察遗体的脸,表情沉痛地扭曲。 也就是说——我的思考在喃喃自语。 至此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是密室杀人了。那么,要怎么让密室成立呢?还有备份钥匙吗?还是说,有什么机关可以利用这些条件让自杀成立呢…… 思考中的齿轮以猛烈的气势开始转动,一路辗碎夹在齿轮间的大量土块。 这时,突然有人握住我的右手。转过头去,爱雨正以认真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学长,你没事吧?」 「嗯?」 「你的眼神好可怕。」 「……啊,我没事。只是有点吓到。」 「该不会……」爱雨望向遗体说道。「是『O』下的毒手吧。」 「O」——过去犯下九十六起连续密室杀人案、三年前被「名侦探」逮捕的「杀人魔」。可是,他已经…… 「可是……」鲇川把我心里的话接下去。「那个杀人魔应该已经死了?」 「是啊。」宵子学姐点头。「被称为密室杀人魔O的那个人——汀崎仁志已经死在这个研究所了。警方也有发现遗体的纪录。」 「——只不过,O的遗体烧焦了。」 我脱口而出。这句话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从我口中冒了出来。 三年前在这间研究所找到四具焦尸。分别是两名男性与两名女性,据说其中一个就是杀人魔O。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无法解读目前呈现在我眼前的密室杀人有何意图。被杀害的是这座岛的拥有者赤上先生。我对他这个人并不了解,所以无法排除被某人憎恨的可能性。但是,为什么要布置成密室呢?在密室斩首究竟意味着什么?假如有某个人希望我们能从中发现某种用意——假如,假如三年前的遗体被调包了—— 我在脑袋里把讯息串连起来,每次的连结都有电流迸出火花。 这时突然插进一个绝缘体。我的左肩感受到了重量。转过去看,颤抖的鲇川正抓住我的手臂。 尽管如此,她仍眯起双眼观察所长室内的遗体。为了承受眼前凄惨的情景,她将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恐怕是无意中抓住我的手吧,就像是为了寻求支柱。 「虽然只是大概的推测。」蹲在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旁的宵子学姐开口。「死因应该是头部切断所造成的失血性休克。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斩首的,否则不会流这么多的血。」 不愧是发下「为了能验尸才读医学系」豪语的人,宵子学姐即使眉头深锁,依旧淡然地描述状况。 「切面……唔,好像是用相当锐利的工具一口气切开。不是锯子,而是柴刀或日本刀之类的东西。不像是外行人的犯行……咦?」 宵子学姐的视线再次转向桌上的头颅,眉间皱起。 「那是什么?」 在我们的头上浮现问号时,宵子学姐凑近赤上先生的头,观察他微微打开的嘴。然后慢条斯理地将指尖伸进去。鲇川发出了轻声的哀号。 「宵、宵子学姐,你要做什……」 「——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说完之后,她打算扳开赤上先生的嘴。但似乎不是很顺利,表情扭曲了一下。 「因为尸僵变硬了……准,可以来帮我一下吗?」 「唉,啊,好。」 「帮我稍微按住这里。」 被点名的准跑到宵子学姐身边,提心吊胆地按住那颗头。宵子学姐把双手的手指探进死者口中,用力撬开。从撬开的空隙插入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东西拿出来。可以看到那个东西混着口水和血液,牵出一条红色的线。 那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 「这是……」 摊开纸片的宵子学姐和准惊愕地睁大双眼。站在我身边的鲇川也像是被吸引般踏出一步。 「宵子学姐,那是什么?」 宵子学姐走向我们,递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照片」。 那是五个身穿白袍的人以这间研究所的正面入口为背景拍摄的照片。「纪念照」这个词汇从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个,该不会是……」 「嗯嗯。」 宵子学姐重重地点头回应我。 「——大概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职员吧。」 ◆ 暂且先把遗体留在那里,再用宵子学姐的钥匙为所长室封印。锁上门后,宵子学姐竟然把自己的手机立在走廊地板的角落。 「学姐,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点在意。」 宵子学姐瞪着所长室的门,含糊地回答我的问题。 之后我们又在餐厅集合,商讨接下来的对策。只不过,其实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警察到来。这是全员的共识,无奈的是手机在这座岛上根本收不到讯号,当然也没有人想到要带卫星电话那种好用的东西过来。所以就算想马上报警,也无计可施。 「也就是说,直到来接我们的船在后天中午抵达之前,就只能像这样等下去了吧。」 我的结论让所有人静默不语。在这片沉闷的气氛中,鲇川缓缓举起右手。 「那个,这座岛上没有其他的船只吗?像是死去的赤上先生开来的船……」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宵子学姐叹了口气。「可是月乃,就算找到那种东西,现在才要离开这座岛也太危险了。」 她说得没错,从窗户可以看到大海上的巨浪正拍打着海岸线,溅起雪白的浪花。逐渐增强的风势吹得岛上的树木左摇右晃,甚至还能听见远处的雷声轰鸣。滴滴答答的雨点开始从失去玻璃的窗户侵入这个房间。想必要不了几十分钟,这座岛就会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 「真的变成暴风雨孤岛了耶……」 就连爱雨的脸上也浮现出凝重的表情。 「关于赤上先生的遗体……」宵子学姐表情严肃地开口。「目前光靠出血量与尸斑很难精准地判断死亡推定时间。至少我没办法。不过,从尸僵的程度来看,我认为死后已经超过六小时了,但应该还不到八小时。」 超过六小时,不到八小时——这个数字带给我不祥的预感。 「这就表示……」 「嗯嗯,与我们昏迷的时间一致。赤上先生在我们昏睡时遇害的可能性很高。」 她抢先我一步回答。 「这么一来——」鲇川眯起目光锐利的眼睛说。「那个密室就不成立了。」 宵子学姐以沉默肯定了她的看法。我慢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哦,原来如此。」准也紧接着点头。只有爱雨头上还飘着问号。 「咦?唉?什么意思?」 「这把钥匙啊。」宵子学姐从口袋里拿出凹槽钥匙。「犯人杀害赤上先生后,趁我昏睡的时候从我的口袋里偷走这把钥匙,把所长室锁起来。然后再把钥匙放回我的口袋。密室就完成了。」 「唉,这就表示,」爱雨说道。「用催眠瓦斯让我们睡着的犯人就是杀害赤上先生的凶手。为了偷走宵子学姐的钥匙以制造密室,才会迷昏我们吗?」 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总觉得这个论点好像说不通。 ——为什么非得要在密室里杀害赤上先生呢? 「听我说听我说,宵子学姐。我觉得现在的状况非常糟糕。」爱雨又继续说下去。「因为杀害赤上先生的犯人或许还在这座岛上吧?而且还是个会使用催眠瓦斯的家伙。」 「这还不能断定。」宵子学姐摇头。「只是,倘若赤上先生遇害的时间真的是距今六小时前,当时的海相还没有像现在这么不平静。只要准备橡皮艇之类的,动手行凶后就有机会逃走。」 不,就算是这样也有点不太合理。假如犯人的目的是杀掉赤上先生,再逃离这座岛,应该没必要特地把现场布置成密室,也没必要在动手之后把钥匙放回宵子学姐的口袋里。 这其中代表的意思,就是—— 「你怎么想呢?草剃学姐。」准开口问她。「你认为犯人还在这座岛上,还是已经离开了?我认为我们的对策会因为这点而有所变化。」 「月乃有什么想法?」 宵子学姐原封不动地将抛给自己的问题扔向鲇川。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 「不管怎样,我觉得判断犯人还在这座岛上会比较妥当。」 「赞成。」爱雨举手。「我也觉得大家待在一起比较好。」 「原来如此。阿伊呢?」 宵子学姐的问题这次丢向我这边。我把手肘撑在桌上,双手的指尖在脸前方交叠,陷入思考。 「我认为,我们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威胁给弄清楚。」 听到我的回答,准微微离开椅子。 「唉唉,伊月。你的意思是要靠我们自己抓住凶手吗?」 「不是。」我一脸认真地摇头。「我的意思是要提升关于犯人情报的理解度。『身份不明的杀人犯和我们五个人』,跟『特定的犯人和我们五个人』的状况差异很大喔。如果是后者,就能研拟各种对策,也能提高我们的安全性。」 听了我的说明,准和宵子学姐都佩服地睁大了双眼。不知为何,爱雨一副得意的样子。只有我对面的鲇川用认真的表情点头。 「我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对了,伊月同学,你对刚才的密室有何想法?」 我再次十指交叠,陷入沉思。在上锁的房间发现头部被切下的遗体,房间没有窗户,钥匙在我们的手中,完全是典型的密室杀人。 老实说,我有很多在意的点。但最先应该处理的还是那件事吧。我扬起脸,望向宵子学姐。 「宵子学姐,那个所长室没有任何可以躲人的地方对吧。」 「咦?噢噢。顶多只有摆着那颗头的桌子后面。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所以也没有藏身的地方。不过,这点阿伊你也很清楚吧?」 「对,只不过,当时实际进入房间的只有学姐和准,所以慎重起见,我想再确认一下。」 我和爱雨、鲇川三人由始至终只是站在房门口看着内部的惨状而已。 重新回想现场的状况。入口对面的墙边有一张白色的桌子,被害人的头颅就放在上面。前方的地上有一滩血,我还记得头部被切下的身体呈大字形,就倒在血泊里。遗体的脚朝着我们,被切断的部分则朝向桌子那边。 「说老实话,」我观察大家的反应,说出自己的推理。「我对犯人利用催眠瓦斯迷昏我们,再从宵子学姐那边偷走钥匙的推论有点存疑。」 宵子学姐很感兴趣地张大眼睛。 「怎么说?」 「真要说的话,从学姐的说明听起来,要准备那个催眠瓦斯还满费力的?」 「嗯,是这样没错。想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人准备好,大概就是有办法充分活用草剃制药的我吧。」 「既然如此,我认为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否则犯人并不会事先准备那种东西。除非,他已经确信『我们五个之中的某人有钥匙』。」 鲇川点头表示同意。 「嗯,我也觉得怪怪的。我们都不晓得宵子学姐有所长室的钥匙,这件事只有学姐和赤上先生才知道吧。一般来说,钥匙应该会在岛主赤上先生手中才对,可是犯人杀害赤上先生后,翻遍他的口袋都找不到钥匙,于是便心想说不定是交给接下来要上岛的大学生,既然如此,只好用催眠瓦斯让大家睡着,再去翻找他们的行李——我觉得这不太合逻辑。」 「嗯嗯。」我也点了头。「如果是这样,认为准备催眠瓦斯的人不是犯人,而是另有其人还比较说得通。迷昏我们和杀人或许应该是个别的事件。」 「嗯哼,原来如此。」 宵子学姐的眼神开始闪烁着兴致盎然的光芒。大概是推理迷的血液在骚动吧。 「唉,所以,设置催眠瓦斯的人该不会是赤上先生吧?」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爱雨。「虽然完全无法想像,但也许是赤上先生基于某种目的用催眠瓦斯让我们睡着。但之后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被那个杀人犯杀了。」 大家再度开始思考,嘴里低语。姑且先不论细节,爱雨的推理的确合情合理。 但,这时有个我不太愿意去想的可能性正在压迫我的胸口。 那个疑问就是——犯人,真的是我们以外的人吗? 我们之中有人趁着另外四个人睡着时动手行凶。真的没有这种可能性吗……能轻易弄到催眠瓦斯,又持有密室钥匙的那个人…… 我拼命阻止自己将视线投向宵子学姐。不可能。那个人可以说是善良与正义的化身,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 视线不经意地与鲇川交会。她的推理似乎也跟我朝着同一个方向推进了,表情有些尴尬。 「密室诡计固然令人在意,」为了转移话题,我在这时开口。「但我也很好奇,岛主赤上先生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嗯。」鲇川也点头。「关于这点,现场有留下很像线索的东西呢。」 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桌子正中央的那个东西。就是刚才宵子学姐在被害人遗体口腔内发现的那张染血照片。 照片的背景看起来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大门口。五个穿着白袍的人以介于微笑与面无表情之间的微妙神情排排站。分别是戴着黑框眼镜、带有红色调的头发在后脑勺扎成一束的女人。体型壮硕的运动社团型男子。戴着无框的圆眼镜、看上去有些软弱的青年。个子娇小的鲍伯头女性。最后是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一带、看起来有点阴沉的男人。 「这些人应该是照片已经从全世界的所有角落消失的研究所职员。」我再次指出这个重点。「我认为一定与这张照片有某种关联。」 「我也有同感。」鲇川微微探出身子说。「既然如此,有两个可能性吧。」 「咦,怎么说呢?」 见我们相视点头,一旁的爱雨感到困惑。 「这个嘛,爱雨。就是照片是被害人在遇害前自己藏进嘴里的可能性……」 「以及犯人杀人后,放进遗体口中的可能性。」 「有意思。」宵子学姐像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抱歉,有人死了我还这么说,好像有点太轻率了。」 宵子学姐不好意思地皱了一下脸,重新整理情绪后看向我们两个。 「但只要深掘这两种可能性后,就能看见各自的犯人长什么样了。」 我和鲇川同时颔首,爱雨一脸泫然欲泣,像是只有自己被抛下的表情。 「唉?唉?我完全听不懂,谁来为我说明一下啦。」 「如果这张照片是被害人留下的,」我解释。「照片里或许藏着与犯人有关的线索。最单纯的可能性,就是凶手就在照片的那些人里面。也就是所谓的死前讯息。」 「再来,如果留下照片的是杀人犯的话,」鲇川也接着说。「犯人就是故意让发现遗体的我们找到那张照片,借此传递某种讯息。」 「讯息?像是什么?」 宵子学姐回应爱雨的疑问。 「像是表示怨恨、主张报复的正当性、或者是……」宵子学姐将手搁在下巴,一一举例。「——杀鸡儆猴,之类的吧。」 「杀鸡儆猴……」 危险的词汇让爱雨显露悲怆。宵子学姐接着说: 「举例来说,可以想像以下的剧本。赤上先生买下这座岛后,得知了与三年前的命案有关的新事实,因此被犯人杀害。所以犯人留下照片,是在暗示他会杀光所有想解开研究所之谜的人。要是你们继续追查下去,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就像这样。」 「宵子学姐……如果是这个剧本,那个犯人就是三年前的真凶吧?」 爱雨脸上浮现快哭出来的表情。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令人厌恶的方程序。那是虽然荒唐无稽,但已经足以让我的后颈爬满鸡皮疙瘩、宛如默示录的想法。 「——例如,那个移植了杀人魔O人格的人,还在这座岛上吗?」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把这件事说出口令我有些后悔。 「呃,抱歉。这只是我的妄想……」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喔,阿伊。」宵子学姐的目光十分认真。「如果采信警方发表的结果,被称作杀人魔O的人在三年前就死了。只不过,如果那个移植人格的技术真的实现,有个记忆、人格与O一模一样的人存在,也不是不能想像。」 「O的,亡灵……」 鲇川轻声呢喃。这也是宵子学姐上岛时半开玩笑所说的话。我的视线再次瞥向照片。 站在研究所前面的五个人。万一这里头真有移植杀人魔人格的人——而且,那个人现在也在这座岛上的话…… 但,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内心还是保有冷静思考的部分。案发至今三年都一直躲在岛上,这应该不可能吧。所以,犯人是从某个管道得知赤上先生买下这座岛的消息,刻意算准他上岛的时机也跟着来到这里,再动手行凶的吗? 「那个,我可以说句话吗。」这时,在此之前都沉默不语的准开口了。「我一直有个疑问……」 他似乎一直凝视着放在桌上的照片。 「我记得在这座岛上被杀的四个人里有三个是研究所的职员。其中一个下落不明……也就是说,三年前的命案发生时,这座岛上总共有四名职员。」准边说边指着照片。「可是,照片里一共有五个穿白袍的人。该不会这间研究所其实有五个研究员吧?」 「你注意到很关键的地方喔,准。」宵子学姐打了个响指。「我也有发现这一点。不瞒你们说,我也不确定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到底有多少职员。因为到处都找不到资料。」 「那怎么知道案发当天岛上有多少人?」 宵子学姐立刻回答准的问题。 「那是警察调查往返于这座岛与本土间的船班后发现的数字。当时有询问过负责开接驳船的渔夫们。也就是用了所谓的消去法喔。」 「换句话说……」我忍不住插嘴。「有个不靠接驳船就能往来于这座岛的人物『X』,这种可能性也存在啰?」 「有可能。」宵子学姐同意。「而且,因为没有留下纪录,警方的搜查网并没有出现这个『X』。除了这张照片以外。」 「那个人就是真凶吧。」 鲇川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看着那五个人的照片,回想之前宵子学姐用手机给我们看过的四名职员的名字。 红澄千代、正冈充、中槻周哉、上原须磨子。 从名字来判断,应该有两名女性,照片中也有两名女性。既然如此,「X」就是这三名男性中的其中之一。那个人是三年前的真凶,也是这次杀害岛主赤上先生的犯人吗。 「无论如何,先记住照片中这几个人的长相吧。」宵子学姐严肃地说。「万一在岛上遇到的话,才认得出来。」 「宵子学姐……」爱雨挂着就要哭出来的表情问她。「你也认为杀死岛主的犯人就在这座岛上吗?」 这个问题让大家一起望向宵子学姐。只见她双手抱在胸前,想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嗯嗯,我认为这个可能性很大。假如犯人的动机是刚才说的『杀鸡儆猴』,应该会想监视我们才对。那个密室或许也是为了这点而做的某种伏笔。」 杀人犯目前还在这座岛上——这个可能性让餐厅内弥漫着沉重的气氛。仿佛为了挥去这样的氛围,爱雨再次抛出疑问。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犯人现在躲在哪里呢?」 「关于这点……」宵子学姐说。「其实可以想到一个可能性。」 ◆ 在宵子学姐的催促下,我们步出餐厅到了走廊上。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走廊上一片漆黑。我们打开手机的灯,再次来到所长室前面。接着,宵子学姐拿起自己刚才立在地上的手机,开始滑了起来。 「……嗯,没什么变化耶。」 「你这是要做什么啊?学姐。」 「噢噢,我刚刚开了录影啊。一直在录所长室的门喔。」 「录影?」鲇川似乎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宵子学姐,你的推理该不会是……」 「没错,月乃。」 宵子学姐勾起嘴角,一脸无畏。 「我的推理是——犯人现在说不定还潜伏在密室里面。」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不可能有这种事吧。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宵子学姐抱着手臂,开始说明: 「我大致上也赞成阿伊的推理。我们的昏睡事件与赤上先生的遇害事件是各自独立的。」 「宵子学姐。」爱雨不满地噘起嘴。「那是我的推理。」 「啊,这样啊,抱歉抱歉。总之我认为犯人应该不知道『我的手上有这把钥匙』。因此,这把钥匙既没有被偷,也没有被使用。」 说完,宵子学姐就从口袋拿出那把钥匙。 「但是,这个密室十分完美。除了这把钥匙以外就没有方法能锁上这扇门。除非从内侧上锁。这么一来,用了消去法就只剩下一个答案。也就是说,犯人从杀害赤上先生开始,到我们进入房间,再到我们离开后都一直待在里面。」 「这么说来,国内的推理小说也有相同的密室诡计呢。」鲇川说道。「我记得是黑……」 「啊,啊!」爱雨慌张地开口。「我想我大概还没看过,请不要泄漏剧情。」 被爱雨制止后,鲇川用手掩住嘴角,把话吞回去。 「赶快检查刚才录到的影像吧。」 宵子学姐让我们看手机萤幕。画面里只有所长室的门。学姐的指尖操作画面下方的播放进度条快转。整个过程中,影片内容都没有任何变化,最后出现宵子学姐的脸,手机被拿起来后便结束录影。 「就像你们看到的,在我们离开之后,没有人走出所长室。」 「等一下,学姐。」我提出异议。「可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躲的地方。我们所有人都确认过,里面没有其他人。」 「这句话不完全正确喔,阿伊。不是没有地方可以躲,只是我们没有发现而已。」 学姐的歪理令我有点不服气。 「你是说这里面有秘密房间或地下室吗?可是,照你这样说,也可能有通往外面的暗门……」 「至少根据赤上先生给我的平面图,没有隐藏的秘密房间或其他出口。当然,既然是被隐藏起来的,也不可能画在平面图上就是了。」 宵子学姐自嘲似地说。「既然如此……」我刚想回嘴,她就将掌心朝向我,制止我说下去。 「听我说,阿伊。以下只是我的推理,不,是我对诡计的想法。那个房间的四面都是白墙。而且是足以反射日光灯的纯白。举个例子,如果准备一块可以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把一整面墙都盖住的白布呢?」 我眉头皱起。 「……宵子学姐的意思是说,犯人用布来模拟墙壁,然后躲在伪装成墙的白布和真正的墙壁之间吗?」 「是的。」她不卑不亢地点头。「也可以是地板或天花板。准备好一块纯白的板子,伪装成房间的构造……」 「如果是这样,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 「没错,可能性要多少有多少。我可以想到的,犯人也想得到呢。而且在我能想到的范围内,这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只能沉默以对。一方面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被她的歪理给打败了。无所适从的情绪催促我开口: 「那现在就再进去房间检查一遍吧。看看墙壁是不是假的……」 「没用的,伊月。」 准突然以严峻的语气打断我说话。 「草剃学姐验尸时不是说过吗。被害人是被柴刀或刀剑之类的凶器切断头部。也就是说,犯人持有武器。万一真的像草剃学姐所说,犯人还躲在这个房间里的话,那可就太危险了。」 我只好把话吞回去。 当然,我们这边多达五个人。可是如果犯人有刀,难保不会有人受伤。若是因为被逼急而失去理智的杀人犯就更不用说了。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武器呢?想是这么想,但顶多只有厨房的菜刀吧。 正当我思考着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用菜刀来制衡刀剑等攻击范围较大的武器时,鲇川轻轻握住我的手。我看过去,她一脸担忧地摇头。我叹出一口大气,放弃了反驳。 「……那么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运用手机的功能继续监视。不过就像准说的那样,让犯人自由活动对我们太危险了。可以的话,希望能在物理层面封印这个房间。」 「说到物理性的封印方式……」爱雨双手抱胸,开始思考。「像是用榔头和钉子把门钉死吗?」 「嗯,差不多吧。要是有钉子之类的工具就好了……」 宵子学姐的视线前方是堆在研究所入口附近那些山积的纸箱。 「先去找找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吧。」 于是我们各自一手拿着手机,借助手机的光线开始翻找以前的职员们留下来的东西。但是把纸箱打开翻了一遍,别说是木工用具之类的东西了,连一根钉子也没找到。 「这个应该不行吧……」 爱雨喃喃自语。她在装满角色扮演服装的箱子里找到了裁缝箱。我叹了口气。 「唉,缝衣针大概不能代替钉子吧。」 「嗯……这个箱子都是角色扮演服装和动画光碟,显然派不上用场呢。」 「我这箱都是书……」 「我这里也不行。」 鲇川翻着装满书的箱子,准则是声响大作地翻找装了无数模型枪的箱子。宵子学姐的手机用来录影,没有能照亮手边的光,所以在一旁看着我们翻箱倒柜。这时她开口问我: 「阿伊你呢?」 「我这箱都是厨具。调理碗和打蛋器、搅拌器等等,啊,还有烤面包机。」 我翻的这个箱子,它主人的兴趣大概是做料理吧。可是,我总觉得有点不太对劲。真要说的话……感觉少了什么该有的东西。 「都没有好东西吗?」宵子学姐的语气像是放弃了。「没办法了。幸好那扇门是对外开的门。把这些纸箱堆在门口吧。」 我和准尽量挑选比较重的纸箱,努力地堆在所长室的门口。听从宵子学姐的指示,在底层放了许多重量最重、塞满书籍的箱子,接着放上装有角色扮演衣服、最轻最小的纸箱,然后再叠上装有金属调理碗等厨具的纸箱。 「好了,这么一来应该可以挡一挡。」 宵子学姐看着大功告成的屏障说道。 「宵子学姐,堆放箱子的顺序有什么用意吗?」 爱雨问她,学姐有些得意地点头。 「因为啊,开门的原理是从内侧用力把门推开。所以只要下面的底座晃动,上面就会不稳。尤其是装了衣服的箱子又小又轻,很容易失去平衡。一旦失去平衡,装在最上面箱子里的金属调理碗就会掉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响彻整条走廊的声响。」 「哦,原来如此。」 爱雨佩服地一拳击在掌心。即使构造相当单纯,我也觉得以临时凑合的障碍物来说还算不错。不过,这是建立在犯人还在里面的前提下就是了。 时间已经过了六点,我们决定先吃晚饭。但回到餐厅后,等着我们的却是湿答答的地板。雨水从没有窗玻璃的窗户横扫进来,打湿了餐厅的桌子和地板。我们没得选择,只能将桌子搬离窗边,移到风雨影响不到的位置吃晚饭。 「我带了咖喱的材料来。」宵子学姐说。「但现在应该没心情煮吧。我也有买泡面,就吃那个吧。还有水果罐头当甜点喔。」 就连爱雨也有所收敛,乖乖听话。不过,她选了最大碗的泡面。 大家都没什么说话,整个空间只剩下吸面条的声音和不祥的风雨声。谁能想到合宿的第一天竟然会在这么沉重的气氛下吃晚餐呢。吃完泡面后,宵子学姐给了我们一人一个水果罐头。 「浴室就在餐厅这里。」 宵子学姐直接把叉子伸进水果罐头里,叉起洋梨来吃。 「大家吃完后就轮流去洗澡吧。」 「请问……」鲇川客气地举手。「今晚要怎么办呢?」 「毕竟也不能让大家相亲相爱地在这个房间里打地铺吧。」 宵子学姐坐在椅子上,把地上的水踩得啪哒作响。她说得对,不可能睡在这种到处都是水的地板上。 「既然如此,」我建议。「今晚大家都不要睡,待在这个房间里守夜如何?」 「说真的,我没有信心能熬通宵……」 爱雨一脸很想睡的样子,低下头嘟囔。在场的人脸上都能窥见浓得藏不住的疲惫。这也难怪,毕竟肉体和精神都累到不行了吧。 「后天中午才会有船来岛上接我们。」宵子学姐认真地回答。「意思就是,明天也必须在这里过夜。我觉得今晚还是好好上床睡觉,尽可能恢复体力比较好。」 我稍微想了一下,有些顾虑地说: 「可是,大家的房间别说是上锁了,连门都没有办法关。这栋建筑物的大门也是开的,之前看到的伺服器机房几乎算是户外了,餐厅这里的窗户也没有玻璃。万一犯人不在那个密室里,而是潜伏在屋外的话,那不是很危险吗?」 「夜里就把餐厅锁起来吧。我刚才确认过了,门锁跟所长室那边是一样的。」学姐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话是这么说,万一犯人从窗户入侵,还是能从里面开门,所以这里就跟所长室前面一样,也在走廊那边堆纸箱吧。」 宵子学姐说到这里,有些苦恼地叹息。 「问题在于走廊两端的出入口。就像阿伊说的那样,这两扇门是敞开的滑门,所以没办法采用在内侧堆纸箱的防御方式。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无法设置屏障的话,设陷阱如何?」 提出这个主意的是准。他从口袋里拿出记事本,撕下一页,用原子笔画出走廊的示意图。 「刚才的纸箱里有裁缝箱。把几条线捻成扯不断的粗度,设置在两边的入口后再拉紧。高度要低于人的视线,大概在膝盖以上的位置。用缝衣针将其中一端固定在墙上,另一端像这样绑着堆叠起来的空罐。只要有人经过,空罐就会倒塌,发出声音。」 「……嗯,还不赖耶。」 宵子学姐点点头,对我投来寻求同意的视线。我也默默点了个头。虽然有点原始,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由不得我们挑三拣四了。 「话说,有个问题……」鲇川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我们来的时候,走廊上都是沙。这栋建筑物位在这座岛的相对高处,所以目前的结构会被风穿过。万一空罐被风吹倒……」 「被错误触发吗?也不是不可能呢。」宵子学姐蹙眉。「好,为了不让空罐被风吹倒,就设置在靠近入口的房间里吧。也就是我和准的房间。可以把细绳从帘子的缝隙拉出来。」 「没问题。」准也老实地点头。「只要听到声响,马上冲出房间通知所有人就行了。」 「不行。」我不假思索地插嘴。「那样会跟入侵者撞个正着,太危险了。」 「可是总比大家都被入侵者杀死要好吧。」 准这句话的语气很认真,我目不转睛地瞪着他。他并没有撇开视线。不久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吧,我不会乱来。而且我以前可是练过田径喔,对逃命的速度很有自信。」 「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喔。」 「伊月,别担心啦。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不会乱来。」 我又盯着准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放弃了,把视线移开。接着,我看向宵子学姐。似乎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她也正经八百地点点头。 「我也还不想死喔。」 「听到声音的话,我也会冲出来的。」 「拜托你了,阿伊。」 宵子学姐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说道。 讨论完毕,利用裁缝箱与空罐做好之后要设置的陷阱后,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我们轮流去洗澡。依序是鲇川、爱雨、宵子学姐、我,最后才是准。 就在爱雨冲澡、鲇川在邻接的洗脸台吹头发时,我和宵子学姐、准围着桌子喝咖啡。这时准出其不意地问我: 「伊月,你和爱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问题来的如此突然,害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种问题。」 我对他投以充满责难的视线,但准的表情十分认真。 「呃,因为她黏着你的程度不太寻常,好像对你抱着极大的信赖呢。」 「那是因为……」 「的确,我知道你们是从小学就认识的儿时玩伴,但感情未免也太好了吧。」 宵子学姐也加入话题,嘴边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我不动声色地瞥了吹风机轰然作响的方向一眼。鲇川还没有要出来的样子。 「小学?」准惊讶地皱眉。「真的吗?」 「而且啊,阿伊他们的老家是在西日本最边边的地方呢。从这里看的话,几乎是在日本的另一端。爱雨可是从那里追着阿伊来这里读同一所大学的。我实在不觉得你们的关系只是『单纯的儿时玩伴』。」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母在六年前的随机杀人魔事件遇害后,离故乡一千五百公里远的安置机构就把我们接来这个城市。因为我们的心已经碎到无法继续在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生活了。当然,这个事实是被完全隐蔽的。即使是宵子学姐,除非她拿出真本事,否则大概也很难搜集到我们的个资。 「爱雨她——」 我边开口边想着该怎么说。结果连我自己也觉得很意外,下一句话很自然地流泻出来。 「——对我来说很重要,就跟家人一样。」 「伊月,」准直视我的双眸。「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我稍微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但十分肯定地点头。 「嗯哼。」宵子学姐撑着下巴,凝视我的侧脸。「嗯,对家人跟对情人的爱完全不一样呢。」 我无法掩饰脸上的苦涩。宵子学姐恐怕从很久以前就注意到我和鲇川的关系了——不,关系什么的,我们根本什么都还没开始。之所以没有拿来寻我开心,大概也是顾虑到爱雨和我的关系吧。包括这点在内,这个人的直觉异常敏锐。 「这样啊。」准叹了一口大气,靠在椅背上。「家人……啊。」 「嗯,是『跟家人一样』喔。」 我尽可能强调这句话。准一脸无法释怀地喝着咖啡,眉头都锁在一起了。他可能一直以为我喜欢爱雨吧。光是能解开这个误会,或许就是一件好事。 「那伊月,你……」 准才刚开口,鲇川和爱雨就同时从浴室出来。两人并肩而立,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被拉往鲇川月乃的方向。这都是因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充满了煽情的吸引力。 或许是从我的目光流转领悟到什么,准咽下了还没说出口的话。 「让你们久等了。」 「宵子学姐请吧。」 「好喔。」 鲇川说完,宵子学姐就一手拿着毛巾起身。不知道为什么,准也跟着离开座位。右手握着压扁的七星香烟盒。 「我去走廊上抽根烟。」 「单独行动很危险喔,准。」 「那你陪我。」 我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来到走廊上。 在这片有风穿过的黑暗之中,准叨着香烟,擦了好几次Zippo打火机。无奈的是风太强了,怎么样都点不着。我也伸出手帮他挡风,好不容易才点燃七星香烟的前端。准没有熄灭打火机,直接递给我。 「好暗呐,你帮我拿着。」 「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戒烟啊?」 「我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根了。」 准回答得超敷衍,朝黑暗吐出烟雾。他那张被打火机的火光照亮的侧脸跟平常一样,挂着戏谑的笑容。所以我也跟平常一样,目瞪口呆地叹息。 「是鲇川月乃吧。」准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提起这个名字。「我也觉得她是个好女孩喔。」 我穷于回答。被别人看穿自己的内心世界,让我觉得很难为情。 「不好意思啊。」准微微低下头。「我还以为你喜欢爱雨呢。」 「我喜欢啊。」我想也不想就回答。「对我而言,爱雨无疑是很重要的人。但是……跟我对鲇川的感情有点不同。我也说不清楚。」 「说说看嘛。」准认真地说。「凡事都要说出口才能踏出第一步。」 我凝视着手中打火机的火焰,陷入沉思。即使迎着吹过走廊的风,打火机的火也持续燃烧,不曾熄灭。我先吸进一口气。 「——光是想像有别的男人站在她身边,我就想去死。」 听到这句话,准瞬间惊讶地瞪大眼睛。然后在下一瞬间开始捧腹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会从伊月口中听到这种热爱告白耶。」 「别笑啦。」我愁眉苦脸。「是你要我说的……」 「为自己感到骄傲吧。会嫉妒就证明你的心意并无虚假。」 从准的语气能听出其中蕴藏的莫名温柔。我接着问他: 「……准,你也会嫉妒吗?」 「当然会啊。」准将夹在指尖的香烟举到眼前。「我一直都在嫉妒喔。因为我自己也很清楚,我配不上草剃学姐。」 小小的火光照亮了准的双眼,透露出淡淡的哀愁。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 「可是,」他接着说。「欺骗自己的心情很痛苦吧。」 说出这句话后,他拍拍我的肩。我默默颔首。 他说得没错。我已经无法无视自己的心情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与他勾肩搭背。 「……我支持你喔,准。」 这句话脱口而出,还真不像我的作风。或许是没料到我会搭他的肩,准的脸上浮现错愕的表情,随即露出感觉有点开心,却又有带有些许哀伤的微笑。 「嗯,谢啦,伊月。」 准说完后,把香烟捻熄在携带型烟灰缸里。我阖上Zippo打火机的盖子,黑暗再度吞噬我们。我们静默不语,放开彼此的肩膀,走回餐厅。 宵子学姐洗完澡后,下一个就换我了。这里的浴室比我公寓住处的浴室还大一点。浴缸大到泡进去后可以把双脚伸直,还装了能照出全身的大镜子。浴缸没有放水,大家都只是冲澡而已。 我在更衣空间脱下衣服,进去让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舒服到令人不禁赞叹。感觉绷紧的神经就像冰一样融化了。 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至极的男人脸孔。我边冲澡边恍惚地看着那张脸,渐渐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那是一种宛如完形崩坏的感觉。每次只要长时间盯着镜子看,我都会萌生这种感受。 我看着镜子,感觉到一种奇特的不对劲感。 这么说来——我开始思考,试图从记忆中拉出刚才看到的景象。 纸箱里装的是以前的职员们的私人物品。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箱子……不,为什么到处都没有「那个」? 有「那种兴趣」的人,行李中没有「那个」的话,感觉有点不对劲。 可是,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正当我努力思索时,浴室外传来声音。 「喂,伊月。你还好吗?」 我被吓得不禁抖了好大一下。是准的声音。我连忙隔着浴室门回答: 「嗯,没事,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因为你洗太久了,我才会过来看看。担心你会不会倒在浴室里面了。」 门外传来准错愕的声音。看样子我霸占浴室的时间要比我自己感受的还久。 「哦,我马上出去。」 「快点啦。我也想赶快洗去一身臭汗。」 关掉莲蓬头的同时,我的思考也戛然而止。被切断的推理碎片,仿佛与浴室内蒸腾的雾气一起消失无踪了。 ◆ 我们一行人在晚上十点过后离开餐厅。无法开灯的走廊上黑漆漆的,强风从玄关那边吹进来,轰隆声在走廊上呼啸而过。 靠着鲇川和爱雨的手机光线,宵子学姐锁上餐厅,我和准接着在门前堆起纸箱。堆的顺序跟刚才一样,不一会儿,外观看起来与刚才毫无二致的屏障就大功告成了。 堆好纸箱后,我跟准分工合作,在走廊两端设置了不久前提到的空罐陷阱。一面与从外面吹来的风雨奋勇搏斗,一面设置用线捻成的细绳,绑着空罐的那端就拉到宵子学姐与准的房间里。明明是在室内作业,但完成时我和准已经被打进来的雨弄得一身湿了。 「伊月同学,这个是干净的,给你用。」 我接过鲇川递给我的毛巾擦脸。她的身上依旧散发出每次擦身而过时都会闻到的香味,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微微上升了。准用自己刚才洗澡的浴巾擦脸,同时瞪着黑夜那头的暴风雨。 「风雨真的好大喔。才洗过澡又搞得一身湿。我不认为这种天候,杀人魔会躲在外面耶。」 准烦躁地说,用毛巾胡乱擦拭自己的银发。 「不晓得岛上有没有可以挡风遮雨的地方,例如洞窟之类的。」 我不想面对杀人犯现在可能也在这栋建筑物里面的想法,脱口而出。准想也不想就回答: 「不,亚魂岛没有洞窟——我觉得。」 语尾虽然不太确定,但前半句听起来莫名地有自信。我正想追问时,宵子学姐就从位于玄关大厅旁边的厕所走来。 「大家都上过厕所了吗?」确认我们点头后,她用大拇指比了比厕所的方向。「我巡过一遍了,厕所没有人。」 身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五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射向所长室的门。用纸箱隔起屏障的门,被手机的灯光照亮,阴森森地伫立在黑暗中。 宵子学姐这时才捡起立在走廊墙边的手机,播放录下来的影片。用手指操作进度条,检查影片有没有变化。 「没有任何人出来的气息呢。不过有这种屏障,想出来也不容易。」 「话说……我一直有个疑问。」 这时,爱雨有些顾虑地开口。 「怎么了?爱雨。」 「——犯人真的还在这个密室里吗?」 这也是我们一直怀揣在心的疑问。 「这点就只有打开这扇门才知道。可是一旦打开,或许就会放出灾厄也说不定。」宵子学姐说到这里,嘴角自嘲似地扭曲。「——这个命案现场,简直就像是潘朵拉的盒子。」 「潘朵拉……」 ——希腊神话中,对人类盗取火的行为怒不可遏的神明,因此让一名绝世美女来到大地,她名叫「潘朵拉」。关于她持有的盒子有个相当有名的故事。潘朵拉打开了那个绝对不能开启的盒子,封印在里面的哀愁与不幸、罪恶与绝望就一口气被释放出来,在整个世界扩散。 但是,这一切都是神设下的陷阱。潘朵拉打从一开始就是作为「迟早会打开灾厄之盒的存在」而被送往人间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联想到汀崎仁志这号人物。过去总计杀害九十六人的极恶杀人犯。我当然无从得知这个人有什么动机,才会犯下如此惨绝人寰的罪行。与其这么说,不如说身为一介善良市民的我,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动机。 但另一方面,我也会这么想…… ——对他而言,真的有所谓的动机吗? 该不会O的存在,其实就跟希腊神话里的潘朵拉一模一样吧。没错,是神所设下的灾厄陷阱——说不定,这才是连续杀人魔O存在的意义。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爱雨在我旁边举手表示异议。 「宵子学姐、宵子学姐。」 「嗯?」 「『潘朵拉的盒子』里面装的不是只有灾厄。」 爱雨以一如往常的悠哉语气说出这句话后——表情突然一变。 「——那个盒子里最后还留下了『希望』喔。」 只见她顶着吹过走廊、轰隆作响的狂风。 露出宛如魔女般大胆无畏的微笑。 眼神里寄宿着我从未看过的强烈意志。 绿豆爱雨,静静地这么说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身影。 ◆ 我们推理研究会的合宿初日就在黑暗的走廊上解散了。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房时,我从走廊上的纸箱里拿了两本书带回房间。因为我没信心能安稳入眠,在手机收不到讯号的情况下,必须靠别的东西打发漫漫长夜。拉上房间的门帘,我就直接仰躺在床上。看了一下手机,快没电了,所以我将充电器插进床铺这侧的插座。但收不到讯号的手机就算充满电也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阿伊,可以打扰一下吗?」 房间外面突然传来声音。我拉开门帘,不可置信地眨眼。因为才刚分开的学姐就站在门口。 「宵子学姐?怎么了吗?」 「没什么,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有件事想拜托你。」 宵子学姐说完,将她的手机递到我眼前。 「我的手机一直在录影,已经没电了。所以不好意思,可以用你的手机对着这扇门录一整晚吗?」 「用我的吗?」 「因为把充电线拉得再长,也无法拉出我的房间。你看,你这间刚好就在所长室对面,可以边充电边录影。」 就像她说的,我房间的门口正对着所长室的门。只要手机能接上床铺这边的插座,也不用担心没电。 不过,既然已经设下屏障,我觉得其实可以不用录影了。而且如果要边充电边录影,碍于充电线的长度,只能从房内拍摄,这也意味着我房间的门帘必须整个晚上都开着。 老实说,我不太愿意。但是……我又退一步想,这种门帘拉或不拉,其实在防犯方面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好,就这么办吧。」 「还有,」学姐像是想起了什么。「画质和画面更新率都调到最低比较好。因为影片非常占空间,万一容量不足,拍到一半就会结束了。我上次不是帮你安装了应用程序吗。」 「哦哦,那个啊。」 我叹着气拿出自己的手机。上次配合宵子学姐玩侦探游戏时,她擅自为我的手机安装了「监视器软体」。当时是为了揪出是谁偷吃学姐放在社办冰箱里的布丁。没想到还会有用上那个软体的一天啊——顺带一提,偷吃布丁的犯人就是绿豆爱雨。 我开启应用程序,调整录影设定。为了尽可能不占用手机的容量,将画质调到最低,再把画面更新率设定为5fps。将手机立在椅子上,然后用刚才借来的《铁鼠之槛》和《络新妇之理》夹住固定。 「把充电线拉长到极限最多也只能到这里了。」 我把椅子放在相当于房间正中央的位置。宵子学姐在这种状态下确认我的手机萤幕,用手指比出一个小圆圈。 「稍微远了一点,但是能拍到门和屏障就行了。」 「可是走廊很暗,没办法拍得很清楚。」 我眯起眼睛瞪着手机看。屏障和门出现在小小的画面里,在一片漆黑之中只能勉强辨识出轮廓。 「要打开手机的灯吗?」我提议。「同时充电的话,应该不用担心电量耗尽。」 「不行。那样会缩短手机的寿命吧。」 我觉得总比缩短我们的寿命好。但又觉得这样说太轻率了,所以又把话吞了回去。宵子学姐仰望天花板说: 「是这个房间太亮了。只要关灯就好,这样就能拍得很清楚。」 关灯就不能看书了。不过那些书早就被我用来当成支撑手机的架子。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今晚还是早点乖乖睡觉吧。 「那就拜托你了,阿伊。」 「啊,等一下。」 我忍不住叫住正要离去的学姐。 「嗯,什么事?可别说你很寂寞,要我跟你一起睡喔。」 「——学姐,你是不是已经看穿这个事件的真相了?」 对于我认真的提问,宵子学姐也不怎么惊讶。她沉默半晌,然后以戏谑的口吻说: 「……阿伊怎么看呢?」 「请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 「好啦。就告诉你吧。」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大概跟阿伊你想的一样』。」 这次换我沉默了。我慎重地分析这个回答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觉得我解不开。」宵子学姐脸上浮现放弃般的微笑。「不过,我认为如果是阿伊,应该能解开喔。」 「你太抬举我了。」 「我的直觉很准。因为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子不是泛泛之辈。」 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当时的情景。刚考上大学,穿过拉新生入社的人群、走在四月的校园里时,这个人叫住了我。 ——你,身上好像有一股悬疑的气氛呢。 事实上,我从以前就很爱看推理小说。初次见面就能看出我的背景,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流着那个村云家的血吧。 「……宵子学姐为什么对推理那么着迷呢?」 我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个问题。 「因为很有趣啊。」宵子学姐立刻回答。「嗯,我想阿伊也知道,我们家非常有钱。所以就算我说『我现在想马上就去北极看极光』,也能轻易办到。」 「我想也是。」 「可是,如果我说『我想看还没看过的推理谜团』,那就无法实现了。就算可以花钱买推理小说,也没办法用钱买到未曾见过的谜团。所以推理带给我的感动比极光、比什么都更有价值。」 我不禁莞尔。觉得这个理由很有学姐的风格。 「话说,阿伊又为什么会迷上推理呢?」 「我嘛……大概是把推理当成道具使用吧。」 「道具?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整理思绪。 「我想学姐大概无法理解……我从出生以来就有种像是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感受。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一直无处容身。你懂这种感觉吗?」 「不好意思,我不懂。」 也是呢。我在内心苦笑。 「对我而言,推理小说是我最后的避风港。至少推理小说中开展的谜团与理论是公平的,不会强行要求读者一定要产生共鸣。如果是推理小说的世界,我就不再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阅读推理小说的时候,就有种能够与世界接轨的感受。」 「最后的避风港啊……」宵子学姐重复我这句话。「阿伊,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面对这个问题,我突然陷入沉默。宵子学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以平静的口吻说道: 「我认为阿伊应该是个很坚强的人喔。」 我扬起脸,宵子学姐以看穿一切的温柔眼神直视我的双眸。 「我不清楚你们两个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但我隐约知道爱雨有点在勉强自己。可是,阿伊就不一样了。该怎么说呢,感觉你像是接受了一切。与其说是有胆识,更像是……强度比一般人高很多。」 脑海中闪过六年前袭向我们的随机杀人魔事件。 我和爱雨当然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不过,宵子学姐或许知情。我不禁这么觉得。因为,这个人的直觉真的敏锐到让人惊讶。 但是,她搞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一点也不坚强。」 我不禁脱口而出。而且一说出口,丧气话就像扭开水龙头似地倾泻而出。 「我几乎每晚都被恶梦惊醒。每次我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过去其实已经完蛋一半了,所以才会活得这么痛苦。我肯定只是假装还像个人类那样活着罢了。」 此时,我自虐地勾起嘴角。 「我这个人的灵魂深处大概开了一个黑洞。无论注入什么,都会从那里流失。所以我常常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人。每次想说点什么,就算搜索枯肠、一路深掘到内心的最深处,该说出口的话也会从那个洞掉出去,消失无踪。因此,我只好保持沉默,然后被人误会、关系搁浅……如此周而复始。」 说着这些的同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人,就是鲇川月乃。她是我濒死心灵唯一的寄托。但我不确定是否该拥有这份感情。话说回来,我根本不晓得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光是活着就一直感受到疏离。 另一方面,又十分害怕失去这份感情。 我发现这种认知上的不协调正是导致我活得如此艰辛的根源。 「这么说来,我们能认识真是太好了。」 宵子学姐的话令我忍不住抬起头来。她还是老样子,脸上浮现出自信满满、什么都不怕的笑容。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折磨阿伊的只是过度期的残骸喔。是长大成人后还在继续的青春期伤痛。」 「……你也说得太简单了吧。」 「因为你无法断定,只好由我来帮你快刀斩乱麻了。」 她的逻辑还是这么简单粗暴,我不由得叹息。不过,嘴角却不知不觉地微微上扬。宵子学姐又接着说下去。 「我再说一次,阿伊是个很坚强的人喔。但是你的脑筋不够灵活。所以别想太多,活得稍微随兴一点不是比较轻松吗。至少我和月乃,准大概也不例外,都不会轻易丢下你喔。」 「这就是所谓的友情吗?」 「是建立交流的合理性。」 她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反而让我觉得很痛快。 「好了。」宵子学姐看了眼手表。「不小心打扰太久了。时间不早,我该撤退了。虽然现在的状况很危急,但是可以睡觉的时候最好还是睡一下。」 「好的。虽然不晓得睡不睡得着。」 「晚安,阿伊。」 「宵子学姐。」 「嗯?」 「我也有同感喔。」 「有什么同感?」 「能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哦。」 「晚安。」 「如果是阿伊的话,一定能解决这起事件的。」 她最后这么对我说。 「因为你可是我看中的男人啊。」 ◆ 不晓得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时,我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不知自己此时此刻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躺在孤岛研究所废墟的床上。然后像是连锁反应,脑袋里闪过昨天看到的遗体画面。 抱着刚起床的倦怠感从床上起身。帘子开启的门外是微亮的走廊,暴风雨还没有停歇,穿过建筑的风声依旧响彻。放在椅子上的手机似乎一直都在录影,一摸到萤幕就觉得机身很烫。显示在画面上方的时间为凌晨五点四十四分。 我完全清醒了。就在我整理好仪容,正要走出房间时…… 「伊月同学,你醒了吗?」 房间外面传来鲇川那有些顾虑、混在风声之中的声音。 「嗯,我醒了。」 听见我的回答,她的脸出现在打开的门外,表情似乎带着些许困惑。 「早安,鲇川。」 「爱雨不在房间里。」 「……你说什么?」 我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风便拍打着全身。望向门户大开的玄关,横扫而来的雨势依旧惊人。我和鲇川一起走向爱雨的房间。我隔壁是鲇川的房间,再过去就是爱雨的房间。 爱雨房间的门帘没有拉上,她不在里面。床铺也没有睡过的痕迹,行李则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边。 「我起床去上厕所时,发现爱雨房间的帘子没拉上。」鲇川说道。「往里面看才发现人不在,想说她可能是去厕所了……」 「但也不在厕所吗。洗脸台那边呢?」 「餐厅被宵子学姐锁上了,所以她应该去不了那里。」 我回头望向餐厅门。那里还堆着由纸箱构成的屏障,没有倾倒的痕迹。既然如此,爱雨大概是在别人的房间里吧。 我和鲇川来到爱雨隔壁的房间找准。他房间的门帘是拉上的。 「准,你醒了吗?准。」 我连声呼叫,帘子的另一头传来准含糊不清的回答。看样子还在睡。 「我要打开啰。」 我知会一声便拉开门帘,准睡眼惺忪地躺在床上揉眼睛。 「嗯?哦,伊月啊。怎么了?这么一大早。」 「爱雨有来过你这里吗?」 「爱雨?没有啊……」这时,准似乎也察觉到情况有异了,从床上坐起来。「出了什么事?」 我和鲇川说明状况后,准便指着房间出入口旁边。那里垂直堆着三个空空的水果罐头,绑着在上面的细绳从门帘的缝隙延伸到房间外头。 「空罐陷阱没有动静。」说完,准就走出房间检查玄关的出入口。「线还跟昨天一样。不过,我们都知道有这个陷阱,所以只要从底下钻过去,就能轻易出去了……」 「可是,」鲇川忧心忡忡地说。「外面大风大雨的,爱雨没理由跑到外面去吧……」 「或许在宵子学姐的房间里。」 自己的话都还没说完,我就快步走向走廊的另一边。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通往外面的门,跟玄关一样设置了空罐陷阱。线的一头延伸到紧邻在旁的宵子学姐房间。房间的门帘是拉起来的。 「宵子学姐,你醒了吗?」 我的呼唤没有换来反应。我们三人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点头。 「抱歉学姐,我要进去了。」 我边说边拉开门帘。可是,宵子学姐不在里面。跟爱雨的房间一样,这边的床铺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搁在一旁的行李同样原封不动。 如此异常的情况令我、鲇川和准都大感困惑。 「太奇怪了。」准说。「厕所也没人吧。餐厅的门锁着。这两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难不成真的到外面去了……」 鲇川喃喃自语时,我的鼻子捕捉到了异常。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 我不由自主地低语。因为风不停地吹过走廊,所以刚才一直没闻到,但的确有什么微乎其微——近似木材之类的东西烧焦后的臭味。 「该不会是哪个房间着火了吧……咦?」 准回头看走廊,便察觉到那个异常之处。 「——喂,这是什么?」 他指着所长室前方的屏障。我和鲇川见状,顿时哑口无言。 堆在地上的纸箱昨晚明明紧密地堆在门口,如今屏障与门之间不知为何竟出现一条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 我蹲下去,检查纸箱堆的基座部分。 「这么一来,屏障不就没用了吗。有这个空间就可以开门让人通过了。」 「你的意思是说——」准干笑着说。「有人从这个房间出来吗?」 「不,我认为正好相反。」鲇川打岔。「如果是从里面解锁,把门推开,纸箱应该会变成斜向,不会与门平行。如果硬要推开,最上层装厨具的纸箱应该会翻倒,发出很大的声响……」 鲇川边说边摸了摸堆在最上面的纸箱。箱子微微摇晃,从里面传来厨具「哐啷哐啷」的撞击声。 「也就是说,」我做出结论。「这座屏障从外面被移动了。小心翼翼地不让纸箱倒塌,从门口移开十五公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句话暗示的可能性显而易见。然而,我们无法理解这个可能性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有人从外面进入这个变成命案现场的房间。 那会是谁? ——只可能是持有这个房间钥匙的宵子学姐。 我的手几乎是无意识地伸向所长室的门把。 「喂,伊月……」 我不理会准那带有担忧的警告,手一用力,门把传来轻巧的手感。 「门没锁……?」 鲇川掩着嘴角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跳得好快。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不敢确认。 「——要打开啰。」 我鼓起勇气,打开所长室的门。 那个瞬间,烧焦的臭味更强烈了。 这种臭味,不会是木材。 是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就像是不能烧的东西被烧了,是我们没闻过的臭味。 我从打开的门缝往内看。房里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 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应该没有人躲在里面吧。 我的焦躁完全吞没了危机管理的思考模式。 从门缝滑进里面后,我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鲇川和准也跟在我后面进了房间。我的手总算摸到开关,用力按下。 瞬间,强烈的无色染遍了整个空间。眼睛正在逐渐适应刺眼的光线,所以有点眼花。等到视线终于习惯强光之后,双眼捕捉到的光景令我们所有的人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昨晚我们看到的赤上先生的无头尸体还在同一个地方。但不知为何,已经被烧得焦黑。摆着赤上先生头颅的桌子也化为焦炭。像是焦黑人类头部的东西就倒在其中。 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的光景。 但,眼前还有冲击感更强的画面。 烧焦的无头尸体旁边。 鲜血在纯白的地板上描绘出一滩水洼。 左胸插着一把菜刀—— ——草剃宵子的尸体,正以空洞无神的双眼仰望天花板。 ◆ 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 我的手机昨夜对着这扇门录了一整晚的影片。 然后,那支影片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的瞬间。 这个房间,是个无论是杀人犯还是被害人都没有进去过的「受到监视的密室」。 ──────────────────────── 【急章〈冬真〉】过去的连续杀人故事 一发现O的无头焦尸,冬真立刻将全体职员聚集在监控室。交代大家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后,独自返回O的遇害现场。这时洒水器洒下的水已经流进位于房间角落莲蓬头正下方的排水沟,遗体附近以外的地板几乎都已经干了。看样子地板的材质似乎是特殊的树脂。冬真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千代好像说过这是重量感应式的地板。 「千代,」冬真对墙上的萤幕喊话。「这个房间现在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的反应吗?」 「地板的重量感应系统好像因为刚才的火灾出现了部分故障。」千代的声音传了过来。「只有O的遗体和头部的所在地无法测量重量。大概是感应器烧掉了吧。不过,你现在站的地方可以正常感应。目前只有你一个人的重量。」 「也就是说,」冬真讽刺地提起嘴角。「应该没有透明人潜伏在里面。」 「红外线扫描器也还在正常运作中。目前在房间内勾勒出人形的存在也只有你而已。」 冬真抱着胳膊,站在房间中央沉思。对他来说,这个动作只是从不同的距离和角度,反复检视这起密室杀人案早已昭然若揭的真相。 「冬真,」再度传来千代的声音。「小心起见,我再确认一遍。那里的遗体真的是汀崎仁志本人吗?因为已经没有心跳和体温了,从萤幕上无法判断。」 「嗯嗯。」冬真点头。「是不是汀崎仁志姑且不论,但无疑是人类的尸体。」 冬真蹲下去检查遗体。 「还带着淡淡的汽油味。以顺序来看,应该可以判断是先切断头部,再泼洒汽油点火吧。但大概很难从这具遗体的外观正确地推测死亡时间。地板上有一点血,但已经被刚才的洒水冲掉大半了,所以也很难从血迹判断。如果能检查胃里的食物,或许还能知道些什么,但这部分只能等警方抵达后再交给科搜研处理了。」 有如囚衣般套在焦尸身上的简陋布料也几乎完全付之一炬。不过,冬真也在那片焦炭之中发现某样东西。从口袋拿出橡胶手套戴上后就慎重地把那个捡起来。 好像是个烧得焦黑、类似机械零件的东西,体积很小,跟指尖差不多大。冬真的指尖拨弄着那个物体,然后问道: 「千代,这个房间是电波暗室吗?」 「不是。毕竟这座被大海包围的孤岛连手机讯号都收不到,规划电波暗室那种规格根本大材小用了。」回答后,千代眉间皱起。「那是什么?冬真。」 「哦——这是点火器,也就是远距离遥控式的点火装置。」 「远距离……?」 「配合火棉一起使用,是经常用来变魔术的道具喔。可以遥控的距离不到十公尺,重量只有几公克左右。只要跟食物一起拿进来,大概不会被人发现吧。」 萤幕的另一头传来众人一片骚动。 「这样就表示,」中槻周哉问道。「犯人是从外面远距离遥控杀害O吗?」 「不,不是这样。」冬真推翻他的假设。「杀害时,不,至少在切下头部的时候,犯人应该就在这个房间里面。因为从现状来看,这个房间没有能在密室内切断人体的机关。用来杀人的诡计和烧毁遗体的诡计是两回事喔。」 「可、可是……」这次换正冈充开口了。「O在死前还隔着萤幕跟我们,呃,跟雾悠先生说话。下一秒画面才暗下来,前后不到几十秒……」 「是十九秒,正冈先生。」冬真冷静地补充。「画面一度消失,到映出汀崎的焦尸,历时十九秒。我有计时,所以不会错的。」 「要、要在十九秒内杀死一个人并砍下他的头,然后再从房间里消失,实际上不可能办到吧……?」 冬真沉默,没有回答正冈的问题。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那个答案想必也是正确的。但冬真认为现在应该先收好这张牌,等到关键时刻再亮出来。 「请问……」这时出现的是上原须磨子拖长尾音的声音。「犯人是用那个遥控装置点火燃烧O的遗体吧?也就是说,操纵那个装置遥控器的人就是凶手对吗?」 「有道理。」正冈点头附和。「所以真凶就是持有装置遥控器的人!」 「我想来不及了吧。」冬真叹着气站了起来。「案发至今已经过了十分钟以上,有太多可以处理掉遥控器的机会了。就算在监控室的垃圾桶里找到遥控器,也不知道是谁丢的。况且这个装置本身极为简单,说不定是定时装置。」 话说到这里,冬真有点后悔。不该现在就亮出这张底牌的。或许自己也有点动摇吧,毕竟自己献上大半人生抓到的杀人犯居然在眼前被杀害了。 「定时装置?」中槻对这句话有所反应。「请等一下喔,雾悠先生。那是不可能的吧,因为停电是在O和雾悠先生结束对话时才发生的,不是吗?」 「啊,确实没错。」上原也同意。「就在O挑衅的那个瞬间呢。说什么『试着解开』之类的。如果是用定时装置来点火,时间有可能抓得这么刚好吗?」 「不,真要说的话……」这次换正冈开口。「O最后那句话明显是对雾悠先生下的战书。从现场的状况来看,O不可能是自杀的。雾悠先生,那个真的是O……汀崎仁志的尸体吗?」 「——这间研究所里只有我和汀崎,以及你们四位,总共六人。」冬真平静地说明。「研究所利用巴拉克全面掌握访客的行踪。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还有我们以外的其他人。」 「——不,不只喔,冬真。」 冒出这句话的是红澄千代。 「还有一个人能进入研究所,那就是正在放假的右代岸雄。」 「右代啊……」中槻像是受到打击般喃喃自语。「怎么会……该不会,你是想说那具遗体可能是右代吗?所以才要烧到看不出长相……」 「唉,等、等一下啦。」上原发出悲鸣般的声音。「也就是说、也就是说……那个杀人魔逃走了?」 「所长,这可不妙!」正冈大惊失色地叫喊。「得马上联络警方……」 冬真看着陷入混乱的监控室影像,叹了一口大气。心想继续藏着那张牌已经没有意义了,于是便走出遗体所在的独居牢房,回到监控室。 「各位请冷静点。」 在冬真登高一呼之后,大家都安静下来。迎着四人的视线,冬真逐一亮出手中的底牌。 「外面狂风暴雨,警察大概要等到暴风雨停歇后才能来吧。还有一点,右代岸雄潜入研究所,或是与O互换身份、变成尸体,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千代讶异地歪着头。 「这句话说得很笃定呢,理由是什么?」 「——右代岸雄在昨天凌晨因为交通事故身亡了。」 ◇ 冬真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今天早上搭船前买的早报,在监控室的桌上摊开给大家看。角落的确有一篇发生在海岸线县道的死亡事件报导,上头写着过世的是名为右代岸雄的人。 「车祸的原因是驾驶没有及时注意到马路因为落石导致凹陷,方向盘失去了控制。死者开的车撞破护栏,坠下悬崖,撞上正下方的礁岩区后起火燃烧。死者的名字是右代岸雄,今年二十九岁。右代在那一带算是很少见的姓氏,我认为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的可能性相当低。」 冬真冷静地陈述后,往周围投以探询的视线。红澄研究所的四名职员脸上都浮现错愕的表情。半晌后,千代悲痛地长叹一声。 「……我想应该是本人。」 「果然。顺带一提,这篇报导提到他是县内的上班族。整篇都没有提到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名字。」 「那是对外的假资料喔。因为这里从事的研究是世界级的超机密研究。AHCAR机构为在这里上班的全体职员准备了假身份,就是为了因应这种情况。」 他的葬礼恐怕会收到根本不存在的公司送来的吊唁文和鲜花吧——千代又补了一句。她的声音似乎彻底丧失了生气。冬真想起刚才在所长室的对话。右代岸雄的兴趣是做料理,经常亲手做菜给职员们吃。从这件事也不难想像他会受到同事们的喜爱。中槻、正冈、上原也都一脸沉痛地低下头。 「……右代的死真的很令人遗憾。」千代说完后,做了个深呼吸。「虽然不能这样一语带过……但现在先暂时忘记这件事吧。因为眼下我们面前出现了不可忽视的情势。能理解吗?各位。」 三名职员默默点头回应她的呼吁。千代端正姿势后看了冬真一眼。平日的精明干练又在她的双眼中复苏了。 「然后,冬真。我想听听你的推理。」 「首先,死者应该是我们认识的『汀崎仁志』没错。杀害他的犯人就在我们这几个人里面。」 冬真毫不犹豫地如此宣言。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瞬间露出紧张的表情。千代率先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既然所内除了我们就没有别人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吧。」 千代从胸前口袋拿出黑笔,用指尖转动。那是她想事情时的习惯。随着转笔的动作戛然而止,她轻声叹息。 「……而且,目前是我的嫌疑最大,对吧。」 「我很遗憾。」冬真疲惫地呼出一口气。「请容我再确认一下,这间研究所的电源系统是怎么构成的?」 「有正、副、预备三套系统。除非刻意关掉电源,否则基本上是不会停电的。」 「那么要如何关掉电源呢?」 「研究所的电源及空调全都由巴拉克管理。也就是说,只要窜改系统的程序码,让巴拉克执行就能办到。」 「谁会写那种程序码?」 「我当然会写。」 「那种的话,我也会写。」中槻像是提出异议般举起了手。「他们两个大概也会。」 接收到中槻的视线,那两人也以严肃的眼神点头。 「我明白了。」冬真坦率地点头。「可是,如果真的窜改系统,不会留下纪录吗?」 「我正在确认。」千代的视线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回到了眼前的液晶萤幕上,十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纵横驰骋。「目前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也就是说,系统没有遭到窜改吗?」 「我是说『没有发现』,冬真。就像在保险箱的门上打穿一个洞,偷走里面的东西后再把洞填回去那样。前提是如果能在分子构造的程度将门复原。」 意思就是无法确认系统是否被人窜改了。冬真不禁当场愣住,轻声叹息。 「以资讯安全层面来说,这实在太草率了。」 「是最理想的配置喔。坚实程度一旦过度就会拖垮效率。这里的环境被设置成尽可能无缝接轨,好让每个人的能力都能发挥到淋漓尽致。更重要的是,窜改巴拉克的纪录对我们个人根本没有好处。」 「是先前没有好处喔,千代。」冬真以严厉的语气说道。「只是在此之前没有而已。现在可能跟先前不同了。」 千代脸上顿时浮现出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小声地说:「说得没错。」冬真继续紧迫盯人地追问: 「不过,要是系统这么容易被窜改,也能随心所欲地更改让汀崎独居牢房的门打开的权限不是吗?」 「不会有这种情况。只有权限的操作与巴拉克是各自独立的系统,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登入。」 千代斩钉截铁地说。冬真一时陷入思索。虽然还想继续追问那个「独立系统」是什么,但是看了看四周后就放弃了。冬真已经看穿这次的密室诡计。再来只剩下「谁」还有「为什么」这两点。 既然还无法确定是「谁」,最好避免同时处理太多资讯。 在侦探召集所有人,并且说出「那么,接下来——」之前,必须先确定所有的谜团都已臣服在自己脚下。这是冬真用来要求自己的黄金法则。 「慎重起见,」冬真对中槻说道。「我想再看一次刚才我跟O对话的过程。直到停电以前,一直都有录下独居牢房的情况吧?」 「嗯嗯,没错。」 「那么,请让我看O最后用餐时的影像。」 「好的。」 中槻操作键盘,在墙上的萤幕拨放出影像。汀崎仁志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这是会面的两小时前,从送午餐过去时开始的影像。」 「午餐由谁准备?」 「一直都是右代做的。」说完这句话,中槻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啊,呃……先前都是他做的。」 「右代不在的期间,基本上是由全体职员轮流做。」 这次回应的是正冈。但他的视线随后有些尴尬地瞥向千代。 「意思是说,所长以外的全体职员吗?」 「……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情。」 千代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冬真看了她一眼,视线再次回到萤幕上。 「那这顿饭是谁做的?」 「是我。」上原举手。「今天的菜单是炖牛肉和法国面包。」 「有记录提供的分量吗?」 「有,规定供餐前一定要计量。稍等一下喔。炖牛肉为二百二十六克,法国面包是四十七克,总计二百七十三克。」 上原回答时,画面里也出现了变化。从萤幕传来千代说「用餐时间」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汀崎仁志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画面中勉强可以看到出入口滑门下段的小窗打开,放着餐点的托盘从那里递了进来。冬真凝视着眼前的画面,接着问道: 「这时送餐的是谁?」 「是我。」中槻举手。「当时我和红澄所长、正冈先生在监控室。我记得上原小姐好像在餐厅里的厨房洗碗盘。」 「把汀崎的餐点从厨房拿到监控室的人是我。」 接着回应的是正冈。冬真一面在脑海中整理以上的顺序,意识飘向接下来的影片内容。 画面中的汀崎从取物小窗拿起装有食物的托盘,走向萤幕所在的地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房里没有称得上是餐桌的东西,因此他把托盘放在双腿上,一声不响地开始吃饭。他的动作异常俐落,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精密仪器。汀崎吃饱后,把空空如也的餐具与托盘放在入口附近的地板上,然后又躺回床上。变回与用餐前没有丝毫差别的画面。 「停。」冬真在这时开口了。「千代,你说这个独居牢房的地板是特制的,可以测量重量对吧?」 「嗯嗯,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中槻先生,可以知道刚才送餐时的托盘重量和这时放在地板上的托盘重量吗?」 「唉?哦哦,好。我想应该有办法知道。」 中槻移动滑鼠、静止,再移动滑鼠、静止,以上的动作重复了五次左右。 「数据出来了。我看看喔,送餐时的重量是七百零四克,收回托盘时的重量是四百一十克……咦?」 「唉……?」 上原几乎与中槻同时发出惊呼。千代也诧异地蹙眉。 「很奇怪。」上原困惑地说。「回收的餐具是空的。炖牛肉也吃得很干净……」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正冈不解地问,一旁的中槻则是表情凝重地回答: 「多了二十一克啊。」 「没错。」上原颔首。「我做的餐点是二百二十六克的炖牛肉配四十七克的法国面包,总计二百七十三克。收回的餐具重量是四百一十克的话,一共是六百八十三克。但是把餐点送进这个房间时的总重量是七百零四克,数字对不起来。可见是有某种重量为二十一克的东西跟着餐点一起被送进那个房间了。」 「该不会——」千代插嘴。「是那个点火装置吧?」 「嗯,大概是吧。现在虽然烧成焦炭了,但这玩意儿烧掉前的重量恐怕就是二十一克左右。」 冬真说道,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透明的小塑胶袋给大家看。里面装的是刚才在汀崎的遗体上发现的焦黑零件。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正冈神色惊慌地说。「意思是,有人把那个东西藏在食物里交给汀崎吗?」 「这是逻辑上的结论。」 冬真的回答很冷静,但正冈抱着头,看起来更加混乱了。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不,等等,要是食物里混有这种异物,汀崎应该在吃的时候就会发现了……」 话说到这里,正冈的声音逐渐萎靡。他的表情浮现了似乎意识到什么的战栗。中槻显然比他更早察觉了那个可能性,一脸无法理解似地皱起眉头。冬真把他们思考到的事情化为言语。 「没错。汀崎早就知道点火装置会和食物一起交给他。我猜犯人与汀崎可以透过某种手段沟通。」 「唉?唉?」只有上原还一头雾水地环顾身边的人。「我有点跟不上大家的思路……汀崎收下点火装置有什么好处?又不能在独居牢房里偷抽烟。」 「要是做了那种事,设置在那个房间里的烟雾感测器马上就知道了。」 正冈有些不耐烦地冒出这句话,上原则像是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装置……」冬真补充说明。「只能在瞬间为内部的火棉点火,不适合用来点烟。要抽烟不如给他百元商店的打火机还比较好用。借我一下,中槻先生。」 冬真不声不响地拿走中槻手中的滑鼠,操作它拉动播放进度条,将影片稍微倒回去一点。萤幕中再次播放的是汀崎将法国面包送入口中的画面。 「恐怕是这个时候。」冬真指着画面。「装置就藏在法国面包里面。汀崎用手掰开面包时,再把装置藏在手掌。」 「问题是,汀崎为何要这么做……」 冬真在上原问到一半时就直接打断,径自回答: 「——当然是为了烧毁自己的遗体。」 惊恐让她的双眼瞪得超大。 「没错。汀崎知道自己会被杀害,也接受了这个命运。这很明显就是一起杀人事件,同时,也是O的自杀事件。」 ——试着解开吧,名侦探。 杀人魔的独白再度于冬真的思考一隅浮现。 ——这是我——O最后的密室。 ◇ 之后,冬真用滑鼠一小段、一小段地拉动进度条,花了大约一小时看完独居牢房一整个礼拜的录影档。看影片的同时,也在萤幕上放出用线框图制作的独居牢房整体3D影像。那是由AI利用红外线扫描与重量感应式地板产生的数据绘制而成,因此一旦影片中的汀崎有任何动作,画面内以多边形构成的人型也会做出完全相同的动作。画面下方则会显示当时地板测量到的重量数值,以及汀崎的身高、体重、指甲的长度,这些都会像气压计那样显示出变化。 只不过,关押中的汀崎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度过。汀崎总是在固定的时间洗澡,有时坐到马桶上排泄,然后在固定的时间吃饭。以结论来说实在缺乏变化,即使有人调换日期,或许也没有人能看得出来。当然,也没有汀崎以外的人进入独居牢房的纪录。 在冬真检查影片的期间,另外四人几乎都默默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盯着画面。无论是谁,视线都锁定雾悠冬真的一举手、一投足。 最后冬真又看了一遍自己与汀崎仁志的对话。画面转黑以后,就出现了汀崎那熊熊燃烧的的遗体。看到自己从独居牢房的入口冲进去的地方,就放开了滑鼠。 冬真靠在椅背上,轻轻地用手指揉捏眼头,轻声自言自语: 「——我大概明白了。」 这段发言让那四个人也为之动摇。 「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对于千代的问题,冬真摇摇头。 「不是,我只知道这个密室是如何在众人的环视下形成的。说得更正确一点,我早就完全解开这个手法了,只是再次得到佐证。」 「怎、怎么办到的?」中槻迫不及待地追问。「就像大家都看到的,O直到最后一刻都隔着萤幕与雾悠先生说话。只有停电后的那二十秒……」 「十九秒。」冬真纠正他。「对于时间的界定要正确。是十九秒。」 「……那个,有办法在十九秒内入侵那个密室,然后切断O的头、将其杀害,而且不被人看到,也不留下纪录吗?」 中槻的眼里藏着对真相的渴求。冬真这时也想起,这么说来,他可是个推理小说迷呢。 「中槻先生,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犯人所使用的手法。我刚才也说过,犯人就在你们之中。除非知道犯人是谁,否则我不能亮出这张底牌。这也是你热爱的推理小说常见的规矩不是吗?」 「这倒是……呃,可是其中也有例外的推理小说喔。」 中槻反驳,脸上带有几分不服气。冬真敬谢不敏地摇摇头。 「很抱歉,我不是那个例外的侦探。」 「那么……」千代开口了。「关于所谓的真相,接下来要怎么验证呢?」 冬真把在场众人的脸都看了一遍后,回答: 「我将在各位的房间逐一向你们问话。」 ◇ 冬真依序向千代、上原、正冈、中槻进行讯问。正冈和中槻说他们想先检查刚才的停电是否有对研究数据造成损坏,得到千代的首肯。今天的晚饭本来是由中槻负责的,但上原主动提议可以临时代班。众人商量一番的结果,决定让中槻和正冈留在监控室,上原在餐厅准备晚餐,千代和冬真一起去所长室接受问话。 冬真和千代面对面地坐在所长室的白色沙发上。千代先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接着大大地叹了口气。她摘下眼镜,用掌心按摩眼皮。 「就意料之外这个概念的定义来说……」千代以疲惫的声音说道。「我还以为自己意料之外的范围比一般人小很多,没想到现在就身处在那个范围内呢。」 「千代,我想先确认一下这间研究所的构造。如果我的认知有错误的话,就请你告诉我。」 冬真毫无预警地提出问题。千代抓了抓头,再次戴上眼镜。然后一如往常地拿出笔,又开始转起笔来。这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敏锐。 「好。那就开始吧。」 冬真拿出记事本和笔,准备记录。 「首先,关于汀崎的食物多了二十一克这件事。整理众人的证词,那顿饭是上原小姐准备的,再由正冈先生拿去监控室,最后再由中槻先生送进独居牢房。过程中,你完全没有碰到餐点,是这样没错吧?」 「YES。我除了吃饭以外,基本上完全不会接触到料理。这是世界上最明智的选择之一,对于这点我很有自信。」 千代语带自嘲,但冬真一脸认真地思考。千代不碰料理。这是目前唯一能排除千代就是犯人的要素。当然,她也可能说谎。但冬真不想怀疑这点。 「第二个问题,这个设施的门唯有满足以下其中一项条件才能打开。就是通过红澄千代的认证,或者是其余全体职员的认证。认证方式为声纹和指纹、静脉都要一致。」 「嗯。」千代用手指抵着下巴,暂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在思考措辞。「确实。如果再加上『自己的房间只靠本人就能解锁』这个前提,答案就是YES。再补充一点,也只有本人能为自己的房间上锁。简单一句话,就是把物理方面的钥匙改成本人而已。换言之,如果是没上锁的房间,任何人都能进入。」 「也就是说,跟饭店的自动锁不一样呢。」 「没错。不过嘛,大部分的职员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都不锁门喔。只有正冈因为个性的关系吧,是会频繁上锁的类型。还有,所长室和餐厅用的是传统的凹槽钥匙,是唯二的例外。只有持有钥匙的人才能开关。不过餐厅几乎没锁过门就是了。」 「再确认一点,所谓的『全体职员』也包括死于交通事故的右代先生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YES。」千代的嘴角自虐地扭曲。「……所以说,在现在这种四个人少了一个的情况下,只有我能打开汀崎仁志的独居牢房。」 千代无精打采地说。冬真并不在意,继续提问。 「第三,开关这些门的权限,是由使用不同系统的电脑来管理,而且无法窜改资料。」 「YES。也跟这间研究所的主系统分开。即使是冬真,我也不能说出这部分的细节。总之是只有我才知道的完全独立运作。」 「这样的话,就表示那个系统并不是只靠你的右手和声音就能进入,是这个意思吗?」 千代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YES。想要开启,就必须要有只有我知道的密码。不过,我只能回答到这里了。」 冬真盯着千代的双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个头,像是在表示「明白了」。姑且可以确定只有红澄千代本人才能变更研究所内的开关门权限。 「再来是第四个问题。」冬真边问边在记事本里写字。「除了研究所内的开关门权限以外,这里的职员有可能任意窜改数据或纪录吗?」 千代又想了一下,接着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YES,没错。」 「刚才我也提过,」冬真错愕不已。「以资讯安全层面来说真的过于草率。这么一来,只要是这里的职员,任何人都能随心所欲地窜改研究成果不是吗?」 「但我刚才也说过了,」千代一脸认真地回答。「对这里的研究员而言,窜改数据或系统并没有好处。」 「怎么说?」 「因为对他们来说,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研究环境了。冬真,你不是研究者,所以或许无法理解吧。」 冬真沉默了。自己的性格不允许承认「无法理解」这件事,但是千代说得也没错。 「包括过世的右代在内,目前的红澄脑科学研究所职员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人才。提供的报酬也绝对能令他们满意,关于这点,我从来没听过任何不满的声音。就算有,我们研究所也能尽量满足大家的要求,这件事我也对所有的人说过。他们毕生所追求的只有位于研究尽头的真理。那是他们最大的渴望,也是最大的业障。如果不做研究就无法正常地在现实世界活下去,研究者就是这样的生物。」 冬真凝视着千代的眼睛,一段时间后便主动移开视线。 「……总之我明白了。我并不是想批判这间研究所的资安系统。而且事到如今做这种事也没意义了。」 千代低着头,喝了一口咖啡。看在冬真的眼里,她似乎还满难过的。这也难怪,因为在她心里,对于部下们的信赖大概开始产生细微的裂痕了。 「千代,你说研究者追求的只有真理是吗。」 冬真平静的言语让千代抬起脸来。 「——但,你不一样吧。」 「咦……?」 「你比自己以为的还更有人情味。你将人生献给研究的最大目的,是为了替恩师报仇。那是为了你自己——还有,也是为了我。」 冬真静待千代的回应,但是她什么也没说。于是,冬真起身走向千代的办公桌。把手里的笔摆到桌上后,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相框。 「想必这也不是站在研究者的立场,而是单纯出自于红澄千代这个人的意念吧。不是吗?」 照片里有一个像是高中生的少女。大概是开学典礼的照片吧,她穿着簇新的制服,站在标示校名的大门口,露出腼腆的笑容。冬真觉得少女有几分千代的影子。 千代一直静静的,不吭一声,但不久后似乎终于放弃挣扎,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她的脸上浮现了有气无力的微笑,撩起头发。 「嗯,对呀……这话说得没错。身为研究者,我或许是个半吊子般的存在。」 「这孩子是?」 「绘绪良。我姐姐的女儿。」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冬真不由得瞠目结舌。 「我从来没听说你有外甥女。」 「因为我跟姐姐姐夫几乎不相往来啊。」千代眯细了眼。「……到最后都没有。」 冬真什么也没说,静静等待千代的下一句话。 「直到听说姐姐和姐夫出车祸过世了,我才得知绘绪良的存在。第一次见到她,应该是半年前的事吧。我们是在病房里碰面的,和已经变成植物人的她。」 「……这样啊。」 「我们的父母早就死了,姐夫也没有其他的亲人。所以,现在就由我成为这孩子的监护人。姓氏也改成红澄了。嗯,这也是社会常识下的结果吧。我克尽己职,两个礼拜会去探望她一次。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她看看我拍摄的照片,然后告诉她本周发生了什么事。」 千代苦笑,眼眸深处流露出同情与悲哀的情绪。那是她很难得展现的表情。 据说车祸发生于半年前。冬真没有提到那个事实,但想必千代也理解吧。如果是头部外伤造成的植物人状态,一旦经过一、两个月还不见好转,复原的机率也微乎其微。可是,千代的嘴角此时却流露一丝笑意。 「冬真。我啊,有点觉得是命运安排我跟绘绪良相遇的。」 「命运?」 「我至今的研究——不,我的人生说穿了就是要为桐生老师报仇。所以当你抓住O的时候,我也觉得我的人生要结束了。」 千代站了起来,轻轻地从冬真手中接过那个相框,无比爱怜地用指尖轻抚影中人。接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 「可是,我现在有新的目标了。或许在这项研究的尽头……在FICTIONS-Tech与Pandora-Brain的尽头,有一天就能发掘出将绘绪良完全唤回这个世界的技术。我想把剩余的人生都奉献给这件事。」 「但是,你和那个孩子就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吧?只是血脉相连而已,千代,你没必要扛起这么大的责任……」 「有必要喔。」千代打断冬真的话。「我和绘绪良之间的关系不是所谓的『羁绊』,但是存在于其中的『缘分』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联系,这跟我和冬真之间的关系几乎没有差别,只是有着不同的颜色而已喔。而且,我认为这肯定是这个世界上非常重要的东西。」 冬真抱着胳膊、皱着眉头,眼睛凝视着千代。 「……你是在强调由成员间相互信赖的关系建立起来的群体有多重要吗?」 「不。」 千代微笑着摇摇头。她把相框放回桌上,拿起冬真的笔,跟平常一样用指尖转着笔,然后像是盖章那样将笔头在桌上敲了一下。 「是对生命在结构上必须承受的孤独所做出情感反抗喔。」 虽然想回点什么,但脱口而出的字句还来不及震动空气就已然消失。冬真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握紧了拳头,然后对内心深处居然开始萌生近似嫉妒心的情绪而感到震惊。因为,千代所拥有的,是自己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没错——那是为了复仇而把人生献给「名侦探」的自己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我一无所有。」 冬真几乎是无意识地吐露真心。 「……就跟O所说的一样,我的人生是个正圆。圆的中心只有虚无。当一切都结束时,想必我只会剩下『名侦探』这个徒具形式的空壳吧。」 冬真说道,嘴角浮现自虐的苦笑,然后把头低了下去。千代用指尖转着笔,双眼凝视着他这副模样。 不一会儿,千代发出轻轻的叹息,将把玩的笔插进白袍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给了冬真一个温柔的拥抱,在耳边低声说道: 「……没有这回事喔,冬真。真正的天才,是指能从零开始创造出一的人。就算本质是虚无,还是能从虚无之中创造出一。因为雾悠冬真可是逮捕那个O的天才,是最强的名侦探呀。」 千代松开冬真,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看似小零件的物品。 「冬真,以防万一,这个先收好。」 那是个指尖大小的USB随身碟。似乎是金属制的,放在掌心里,感觉比看起来还要重。 「这个是?」 「是你拜托我的『那个东西』的备份。因为是特制的记忆体,小归小,可是有2TB的容量,所以要避免撞击之类的伤害。」 「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我?」 「现在这个设施里可能有杀人犯。考量到万一发生什么紧急状况,预先做个准备会比较好。」 千代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严肃。万一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冬真不太愿意去想像那种可能性,不过她说得有道理。 「可是,就算你给我这个,我什么也做不到啊。」 「不要紧。那个会教你该怎么做。」 冬真看着掌中的小小USB随身碟。 思考储存在里面的东西。 思考那个东西的重要性。 然后——思考自己最后的心愿。 「Pandora-Brain……吗?」冬真不禁喃喃低语。「希望这不是如同字面意义那样的灾厄种子。」 「冬真,『潘朵拉的盒子』里面装的不是只有灾厄。」 千代说到这里,脸上浮现了柔和的微笑。 「——那个盒子里最后还留下了『希望』喔。」 ◇ 离开所长室,冬真走向旁边的餐厅。人在厨房的上原须磨子正好按下炊饭锅的开关。 「啊,轮到我了吗。」她用布擦了擦手。「时间刚刚好,晚饭已经准备好了。要在哪里聊?」 「我想个别问话,方便去上原小姐的房间吗?这里可能会有别人进来。」 其实冬真的目的是想亲眼确认每个人的房间。因为还没有完全舍弃第三者潜伏在研究所的可能性。「可以啊——」上原以一贯拖长尾音的懒洋洋语调说道。于是两人出了餐厅,走向上原的房间。 「我的房间是从玄关数过来第二个房间。」 上原指着自己那一间。就在千代借给冬真的房间隔壁。 「其他人的房间呢?」 「呃,我旁边是正冈先生、再旁边是中槻先生。离监控室最近的房间是右代先生的房间。」 上原边说边把手放在门旁边的面板上,报上了姓名。门立刻往旁边滑开。 「地方很小,请进——」 一踏进去,冬真不禁稍微挪动了身子。因为有个身高与自己差不多的人偶就站在进门后的空间。看起来应该是某部作品的角色,脸型是与实际的人类相去甚远的动画风格。尽管如此,唯有银色的头发是假发,看起来栩栩如生。真不想在半夜时撞见这个啊……冬真心想。 「哦,这个啊。」上原得意地开口。「这是刚才提到的等身大、关节全可动的『渚薰』人物模型。我是对《新世纪福音战士》超有共鸣的世代,这身衣服是电视动画版的服装喔。看这边,制服底下的衬衫是橘色的……」 将上原分享的知识当作耳边风,冬真环顾四周。 墙壁上装设了像是特制的挂衣架,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角色扮演服装。大概是为了可以躺在床上看吧,床的正前方挂着四十寸左右的薄型萤幕。墙边的柜子里陈列着大量风格各异的动画DVD及蓝光光碟。不仅如此,还有一面墙并列着三面附有滚轮的大型全身镜。大概是用来确认自己角色扮演时的模样吧。 房间里的资讯量与压迫感都太惊人了,但也可以从房里的物品陈列方式感受到一种秩序。大概是她的性格使然。 「衣服的数量好多啊。」 「嗯嗯,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喔。」 「自己做的?那真的很厉害耶。」 「不,也没有很厉害啦。」上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脖子。「这是我最近做的喔……」 眼看她又要把手伸向旁边的衣服,冬真决定在继续扯远之前进入正题。 「我想请教的是跟上原小姐有关的事。」 冬真说道,拿出记事本。但这时才发现记事本还在口袋里,笔却不见了。看来是留在千代的办公室里了。 「唉,啊,我的事吗?呃,是不是不在场证明之类的?」 冬真无奈地把记事本收回口袋,接着说: 「嗯嗯。听说上原小姐是专攻神经科学的专家。可是……」冬真在这里停顿了一拍,环顾房内。「看来还有其他热中的爱好呢。为什么会选择踏上研究这条路呢?」 听到这个问题,上原用食指抵着下巴,认真思考。 「嗯……被问为什么,会让人忍不住开始深思呢。我原本就是那种很专注的性格,所以只要迷上一件事,就会看不见别的东西喔。说穿了,感觉比较像是一回过神来,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冬真可以理解。或许她就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天才特质也说不定。冬真继续问得深入一点。 「可是说到神经科学,我一直以为是非得基于某些特别的契机,才会立志投入研究的罕见领域。请问你的契机是什么呢?」 冬真的问题让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敲了一下手掌。 「哦——契机啊。这个的确有喔。我小时候是由奶奶带大的。」 「你是由奶奶带大的孩子啊。」 「是的,当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放学回家经常和奶奶一起看傍晚的电视动画。我最喜欢那段时光了……所以当奶奶失智时,我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说到这里,她的表情第一次蒙上阴影。 「看着奶奶一点一点丧失记忆,渐渐连日常生活都有困难的样子,当时我觉得好难过。最后她连我都认不出来了。于是我有段时期开始认真思考,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之所以会对脑科学领域感兴趣,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契机。」 「原来如此。上原小姐会对动画感兴趣,也是因为以前跟奶奶一起看电视动画的体验呢。」 「算是吧,不过我从小就喜欢动画喔——」 上原的表情又恢复原本那种懒洋洋的悠哉感。冬真感觉她说的这些事情应该没有矛盾。 「也是从小就喜欢角色扮演吗?」 「嗯……我有个愿望喔。该说是对架空的角色有所憧憬吗,我也想试着变成那种样子。雾悠先生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不晓得耶,至少我没有印象。」 冬真用苦笑含糊带过。自己过去的人生全都消失在恩仇大浪的彼方了。 「我是从大学时代开始自己做衣服的。角色扮演非常烧钱喔。所以被这间研究所雇用之前,我一直处于手头超紧的状态。坦白说,我真的很感谢红澄所长招募我。这里的薪水非常棒喔,吓了我一大跳呢。唉,有没有什么不满?嗯……希望个人的房间能再宽敞一点。嗯嗯,大概就只有这样啦。」 在这之后,冬真又问她在大学的主修等几个问题,但上原总是一下子就离题讲起动画或角色扮演的话题,所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有用的情报。 「最后再请教一件事。上原小姐,请问你对汀崎仁志,也就是密室杀人魔O有什么印象?请告诉我你最直接的想法。」 上原双手抱胸,思考冬真最后的问题。 「嗯……我想想看喔。调查脑波时,突触传递效率的数值很高,所以我认为他应该是个智商很高的人,这是我最直观的感想。听到杀人魔还是会感到有些害怕,但又觉得没有真实感。或许是因为我生活在这种与世隔绝的环境,兴趣也是尽是虚构要素的世界,根本不看一般社会的新闻,所以才不太感兴趣也说不定。」 「这样啊……谢谢你。很有参考价值。」 「啊,啊,请等一下,雾悠先生。」 道完谢正准备离开时,冬真被上原叫住。她的语气有些慌张。 「什么事?」 「雾悠先生长了一张很可爱、很适合化妆的脸喔。不晓得对角色扮演有没有兴趣呢?我最近在做《秀逗魔导士》里的莉娜的衣服,感觉很适合雾悠先生……」 冬真微微一笑。 「我没有兴趣。」 ◇ 踏出上原的房间,刚好就碰到正要回自己房间的正冈。 「你来得正好,正冈先生。」冬真叫住他。「我刚问完上原小姐,正想去找你。数据都确认完毕了吗?」 「嗯,差不多了。」正冈有些紧张地点头。「现在中槻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可以去你的房间打扰一下吗?」 「当然可以,请进。」 正冈开门让冬真进去,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事前听千代说过,正冈在房间墙上展示了大量的模型枪。放眼望去,至少有四十把以上。房里的气氛很稳重,与上原的房间呈现对比,天花板的照明也改成带点橙色的灯光。 「好壮观的收藏啊。」 「还好啦,都这个年纪了,真是不好意思。」 至此,正冈的表情总算出现了变化。他有些羞赧地用手指抓抓脖子。冬真总觉得这个反应跟上原好像。换言之,这是收藏家对他人展示自己的收藏时特有的恍惚感。 「我在英国的时候也对手枪稍有涉猎。」冬真撒饵。「英国对枪枝的管制很严格,但手枪射击竞技在那边是比日本更普及的运动呢。」 「哦,手枪射击啊。」果不其然,正冈一下子就上钩了。「话说雾悠先生是玩哪一种项目啊?成绩如何?」 「二十五公尺的速射。最佳成绩是五百二十分左右吧。」 「原来如此,很厉害耶。」 「正冈先生呢?」 「哈哈哈,我在柏克莱的时候几乎每个周末都泡在射击场喔。最佳成绩是五百八十九分,不过只有一次就是了。」 虽然还客气地补了一句,但正冈的语气难掩得意。 「五百八十九分!太厉害了。都能代表日本出赛了吧。不,我并不是在说什么恭维的话喔。」 「没那回事,只是运气好。」 听着冬真的赞美,正冈似乎满开心的。 「正冈先生提过,你是在大学时爱上射击——」 既然已经破冰,冬真便立刻切入正题。 「那是基于什么契机才选择生物医学工程呢?」 「嗯嗯,不过原因还满普通的喔。啊,请坐,那边有椅子。」 冬真依言坐在房里仅此一张的椅子上。正冈则是往床铺一坐。 「我从小就一直打棒球,也在大赛中取得还不错的成绩。当时曾认真地将职棒视为目标。可是上了高中后,没多久就因为骑脚踏车出了车祸,伤到韧带。」 「啊,那真是太遗憾了。」 「别说是选手生命了,医生说可能连走路都有困难。复健期间遇到的医生或复健师都非常热心地协助我。多亏有他们,我才能恢复到几乎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的状态。」 正冈边说边摩挲自己的右大腿。 「当时我深受感动。对于医生们全心全意的协助,不,是对于该如何借由科学的力量来协助身体复原的部分有所感动。从此以后,我的注意力就从运动的世界转到医疗、生物医学工程的世界。」 「原来是这样啊。」冬真点头。「我好像能理解。」 对于原本就充满运动员气质的正冈而言,就算韧带受伤也能参加的射击竞技或许正适合他呢。 「我还在打棒球的时候就有收集癖了,喜欢收集球棒和钉鞋。该怎么说呢,这些收藏品也是我偏好特定领域的结果。」 冬真听着正冈说话,视线也看向陈列在墙上的手枪。 「这些模型枪的作工都相当精巧呢。」 「对啊。每次一领到薪水,我就会去买新的模型枪。特别喜欢高阶的系列……」 「没有真枪吗?」 「……什么?」 「真正的手枪啊。有这么多的收藏品,里面就算混了一把真货应该也看不出来。」 听到冬真这么说,正冈发出宏亮的大笑。 「哈哈哈,就算是我,也不会冒着犯法的风险去买真枪啦。」 但是,冬真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一瞬也不瞬地直视正冈的双眼。后来,正冈有些心虚地抓了抓头。 「该不会,现在是在怀疑我吧?」 「正冈先生对密室杀人魔O有什么看法呢?」 即使急速转向的话题有些猝不及防,但正冈还是回答: 「呃,这个嘛……我觉得他很可怕。正常人不会做出夺走九十六条人命的犯行。」 「那种心情是敬畏还是恐惧呢?」 正冈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 「当然是恐惧。但若是以不想接近、难以接近的意思来说,其实前者的意义也有,但是产生这样的情感,该怎么说呢……」 「像是禁忌?」 「噢,没错。无论如何,汀崎所做的事情都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我认为那个人一定要透过司法施以合理的制裁。」 他以无庸置疑的口吻回答。 「大约一百一十人。」冬真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数字吗?」 正冈不解地歪了一下头。 「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是美国平均每一天死于枪枝的人数。」 冬真尽可能以冷酷的语气告诉他。正冈的表情僵在脸上,尴尬地移开视线。冬真像是在穷追猛打,继续说下去。 「当然,那个数值并非由同一人造成,但枪这种东西就是这么轻易便能夺走人的性命。远比O的犯行容易多了,而且任何人都办得到。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比汀崎仁志这个人更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冬真边说边从挂在墙上的手枪里取下一把。拿在手里的感觉沉甸甸的。正冈凝视冬真的举动,额头不知在何时冒出了汗珠。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弄到的,也不打算追究。但是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不能让这种东西留在嫌疑人之一的你手边。请问你能够理解吗?」 正冈挣扎似地咬紧下唇,随即郑重地点了个头。 「……我明白。」 得到对方的首肯后,冬真把手里的东西——贝瑞塔九二的真枪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就在转过身准备要走出房间时,正冈求助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那个,雾悠先生,这件事……」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等一切落幕后,这把枪也会还你。不过——」冬真头也不回地说。「我个人并不建议你之后继续持有这个。」 冬真把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正冈抛在后头,踏出房间。 ◇ 来到走廊上之后,冬真去监控室看了一下。但是中槻不在里面,大概已经回去自己的房间了。 记得是……冬真回想上原提过的房间顺序,看着走廊上的一排房门。中槻的房间应该是监控室那边数过来第二间。 一敲门,就传来中槻的声音。 「哪位?」 「中槻先生,我是雾悠。」 「哦,我马上开门。」 听到回应的同时,门就从内侧被打开,中槻探出头来。 「请进来吧。」 中槻的房间里堆满了至少数百本书。不过,墙边的书柜还有很多空间,所以杂乱地堆在地板上的那些反而更引人注目。其中绝大部分似乎都是推理小说。 「不好意思啊,有点乱。我是那种一旦开始看,就会忘记要把书放回去的类型……啊,请坐后面那张椅子。」 中槻害臊地说。虽然不是完全没有能勉强落脚的地方,但也必须小心不要碰倒脚边的书塔才能走进房间深处。冬真在内心叹气。刚才那两个人的房间也有很多东西,但至少还能感受到一定的秩序,至于中槻的房间简直就是一团混乱。 「你真的很喜欢看书耶。」 冬真坐在椅子上后开口。中槻跟刚才的正冈一样都坐在床上。不过脚边都是书,所以他脱了鞋,在床上盘腿而坐。 「比起单纯用书来称呼,几乎都是推理小说呢。老实说,我不太看推理小说以外的书。」 「你从以前就喜欢吗?」 「嗯嗯。从小就爱看。尤其是侦探类型的。」 中槻说道,感觉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他藏不住对眼前这个「名侦探」的存在而萌生的兴奋。沐浴在他热切的视线下,冬真觉得很不自在。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冬真保持自己的步调开口。「首先想请教中槻先生自己的事。」 「没问题。请尽量问吧。」 面对积极回应的中槻,冬真轻声叹息。步调都被打乱了。 「中槻先生感觉很年轻呢,请问你几岁?」 「今年二十一岁。」 比想像中还更年轻,冬真坦率地显露自己的惊讶。 「二十一?那几乎跟我差不多嘛。我记得你是毕业于史丹佛大学……」 「是的,我因为跳级的关系,十六岁就入学了。去年刚毕业,就直接被红澄所长雇用。」 中槻不当一回事地回答,让冬真眨了眨眼。心想千代招募的人肯定很优秀,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杰出啊。于是不禁赞叹: 「原来如此,你是不折不扣的菁英呢。」 「没这回事,请别这么说……」中槻害臊地摸了摸脖子,随即摇头。「但雾悠先生也是十岁时就去英国了,然后以十六岁之龄就成为英国侦探协会公认的私家侦探吧。就我来看,雾悠先生要比我厉害太多了。」 这句话让冬真露出有苦说不出的表情,沉默不语。对冬真而言,那段经历只不过是为了要逮捕杀害父亲的杀人魔O罢了。但中槻热切地说: 「我在美国也听说过雾悠先生的事迹喔。在英国有个日本籍的私家侦探,才十六岁就从恐怖攻击行动中拯救了女王陛下。无论长相、身高、体重等一切资料都不得而知,只知道名字叫『TOMA KIRIYU』。身份不明的名侦探,通称『理应不存在的人』(phantom alpha)!我简直是着魔似地在网路上追踪相关报导呢。」 冬真忍不住无奈地叹气。 「那是英国小报擅自乱取的绰号,我从来没承认过。」 但冬真也理解,这个夸大的绰号最后对自己的目的发挥了很大的效果。阻止恐怖分子袭击女王的功绩,某种意义上来说对冬真而言其实只是侥幸。要是没有那么耸动的头衔,大概无法得到该国的警察组织协助吧。 「可是,我还是有点感动喔。」中槻说。「没想到自己能与那位名侦探雾悠冬真面对面说话呢。」 中槻大概是想赞美吧,但冬真感觉自己愈来愈不耐烦。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口中不禁说出不友善的话。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当侦探的喔。」 说完才觉得有点后悔。这句话太不像冬真的风格了。 但另一方面,中槻的表情也突然放松。 「——我也一样,雾悠先生。」 「你指什么?」 「其实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才当研究者的。」 中槻说道,背靠着墙壁,仰望天花板。他的目光悠远,开始娓娓道来。 「我的父亲其实也是研究者,在粒子物理学算是小有名气的人……」 「粒子物理学?」冬真这才想到。「你该不会是中槻章一博士的儿子吧?」 「雾悠先生知道家父?」 「嗯嗯——虽然不是同一个领域,但听说我父亲桐生秋彦生前曾与中槻章一博士有些交流。印象中,他现在应该在瑞士吧。」 「……我听说的也是这样。」在这句微妙的回应后,中槻面露苦笑。「其实我已经有两年左右没跟家父说话了。显然我还无法达到那个人的期待。」 看样子他与父亲似乎有心结。冬真默默地听他倾诉。 「我父亲非常严格,自尊心也很强,所以我从小就被迫过着将学习奉为最优先的生活。家父想把我培育成像他那样的研究者。经常对我耳提面命——智慧是世上最难得的财产,只要能得到这份财产,就能匡正世界,然后也能看到美丽的一面。老实说,我内心根本不在乎世界看起来是美还是丑呢。」 这时中槻脸上浮现冷笑。 「考试如果没拿到满分,一定会受到严肃的斥责。所以我小学、国中、直到高一前的人生全都献给学习了。当然也没时间交朋友,度过非常孤独的青春时代。」 这句话让冬真意外地感到亲近。自己也跟中槻一样过着孤独的人生。青春对冬真而言,就只是焦躁与绝望。 「在这种情况下,推理小说里的世界是我唯一的乐趣。我总是随身带着书,偷偷地阅读。书中不乏各式各样就连我也看不穿真相的谜团与心理战,让我沉迷其中,忘记现实生活的孤独与辛酸。」 「这是你……」冬真插嘴。「爱上推理小说的契机吗?」 中槻点头。 「我想只是因为最初出现在我人生里的刚好是推理小说。如果我先遇到诗集而不是推理小说,或许我也会爱上诗集吧。」 中槻半开玩笑地说,浅浅一笑。但冬真没有笑。 「尤其是名侦探这种存在,相当于我的精神支柱。对我来说,作品中的侦探是我唯一的朋友。推理小说是种让我逃避现实的场所。打个比方,就像青春时代的秘密基地。我认为我是透过推理小说来接触这个世界。所以阖上书本时,我总是感到寂寞,感觉就像是必须从朋友齐聚一堂的秘密基地独自离开。」 「你没有想过以成为推理作家为目标吗?」 对于冬真的这个问题,中槻以沉稳的态度摇摇头。 「十几岁的时候曾经试着写过一次推理小说。但比起写,我好像更喜欢阅读。而且我现在也在这个名为计算神经科学的研究领域找到了价值。因为这很类似推理小说的解谜。」 中槻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中没有迷惘,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如此相信。 「好问题要比好答案更有价值。这是我透过推理小说所获得、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理喔。」 「原来如此。」冬真从椅子上起身。「非常感谢你的分享,中槻先生。很有参考价值。」 「唉,已经结束啦。」中槻浮现错愕的表情。「侦探说要问话,我还以为会问我不在场证明之类的事情耶。」 「真要说的话,我这次的目的其实是人物侧写。啊,对了。最后想要再请教你一个问题。」 冬真在房门前回过头,然后抛出那个问题。 「关于密室杀人魔O,请问中槻先生抱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中槻回答,脸上浮现平静的笑容。 ◇ 离开中槻的房间,冬真吐出一口大气。 已经明白杀死O的密室手法了。 而且,现在也知道犯人是谁了。 只剩下动机而已。 冬真加快脚步,朝着所长室走去。 ◇ 所长室内没有看到千代的身影。去玄关大厅旁边的厕所找,也没看到人。去餐厅看了一下,只见上原继续在里面准备晚餐。 「雾悠先生,怎么了吗?」 「千代来过吗?」 「红澄所长吗?没有。她没来餐厅……是不是在监控室工作?」 冬真心中萌生不祥的预感。而且根据过去的经验,这种预感可以说是百发百中。 ——但,为什么? 「上原小姐!麻烦你把正冈先生和中槻先生叫到走廊!」 冬真叫喊似地扔下这句话后就冲出餐厅,奔向监控室。 监控室中没有半个人。左手边玻璃帷幕的实验室里也不见千代的身影。冬真打开那扇门,再打开更里面的毛玻璃门,踏入伺服器机房。伺服器机房是个正方形的房间,里面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只有堆叠在墙边的电脑正发出低语般的运作声。 冬真拭去额头冒出的汗水,离开监控室。上原、正冈、中槻三人已经聚集在走廊上了。中槻一脸困惑地问: 「雾悠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千代有去过各位的房间吗?」 「咦,红澄所长吗?没有,她没来我房间……」 「我这边也没有。」 「我刚才也去看了自己的房间,她不在里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回答。冬真瞬间将视线望向玄关。但是外面狂风暴雨,千代没有理由出去,如果真的有非外出不可的必要,一定会跟自己说一声的。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可能什么都没告诉冬真就离开研究所。 可是,研究所里遍寻不着千代的踪影。 难道是被犯人带出研究所了吗? 不,冬真摇头。 如果是那种情况——眼前的这个犯人应该也会被雨淋湿才对。 但三个人的衣着都跟刚才冬真向他们问话时一模一样。 既然如此——千代消失到哪里去了? 「雾悠先生,究竟出了什么事?」 不理会中槻的追问,冬真将手搁在下巴思考,然后就想到了。不是还有个还没调查过的房间吗——不对,是还有两个无法调查的房间。 O遇害的独居牢房,还有右代岸雄的房间。 「右代先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吧?」 「唉,啊,没错……」 冬真立刻跑到右代的房间前,顺势用力敲门。 「千代,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但门后面没有任何声音。冬真一掌拍向门旁边的触控面板大喊: 「巴拉克,把这扇门打开!」 可是,在微弱的电子音之后,走廊上只响起那个无机质的声音。 「未经授权的使用者。」 冬真啧了一声。将手伸进自己的外套怀里。 ——已经没时间迟疑了。 「所有人都后退!」 冬真的怒吼让大家都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瞬间,冬真将贝瑞塔九二握在手中,枪口对准门锁构造的所在位置连开三枪。 伴随着清冷的枪声,走廊上火花四溅,与此同时,天花板的扬声器开始响起震天价响的警报声。 「门锁发生异常、门锁发生异常……」 冬真对巴拉克的电子语音充耳不闻,也不怕被烫伤,直接把手指探进门上被打出的弹孔里,用力把门拉开。压抑压迫胸膛的绝望预感,冬真踉跄地踏进右代岸雄的房间。 千代。冬真想要呼唤她的名字,但这个声音已经无法传达给本人了。 冬真静静地被内心深处破了一个大洞的虚空给吞噬。 不禁双膝跪地,整个人倒了下来。 跪在躺在床上的——红澄千代遗体前面。 ──────────────────────── 【终章〈伊月〉】现在的终末故事 因为餐厅已经摆下屏障封锁了,我和鲇川、准先在我的房间里集合。鲇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我在她隔壁靠着墙,仰望天花板。准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双腿,抱着头。没有人开口说话。外面的暴风雨变得更强了,只有吹过走廊、捉摸不定的风声盈满空间。 用毯子盖住宵子学姐的遗体后,我们再次锁上所长室这个案发现场,封印起来。我们在宵子学姐的白袍口袋找到了钥匙,她果然会随身携带。还有,灯光熄灭的手电筒也掉在她的遗体旁边。 宵子学姐的心脏插着一把菜刀,我们赶到时,身体几乎已经冷透了。这里没有人能像她那样进行精准的验尸,所以只能做个大概的推测。鲇川认为死因应该是心脏被刺导致的失血性休克,死后可能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以上。 插在遗体上的菜刀很陌生,不是厨房里的菜刀。以前职员的行李中有一套烹饪器材,所以大概是用那里面的菜刀吧。这或许就是我检查那个箱子时意识到的不对劲。当时我还觉得一个喜欢做菜的人,行李有用具却没有菜刀也太奇怪了。恐怕是被犯人事先拿走了。 我咬紧下唇。 如果我当时能率先察觉到这点,是否就能采取某种对策呢。 这种已经无济于事的想法将我的心搅得一团乱。 「……爱雨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鲇川轻声吐出这句话。 「是不是被卷入什么麻烦了?」准虚弱地开口。「或者是……」 「——宵子学姐说过。」 我脱口而出。宛如杯子里满满的水从边缘滴落。 「她昨晚来我的房间时,说我有办法解决这起事件。」不知不觉间,我用力地握紧拳头。「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的对话……」 身体侧面突然感受到重量。鲇川靠向我的左肩,低着头,开始抽泣。她的手放在我紧握的左手上,微微颤抖。不,颤抖的,或许是我的手。 但是,究竟为什么呢?我哭不出来。 哀痛与近似憎恨的情绪在我心里卷起了漩涡。 对于眼前的状况。 对于杀死宵子学姐的犯人。 又或者是对于一筹莫展的自己。 「明天中午,船应该就会来接我们了。」准冷静地说。「在那之前,我们三个人就一起据守在这个房间里……」 「——不行。」 我这么说道,瞪着天花板的视线接着落在自己手边。我的右手握着手机。 「不能再有人牺牲了。」 「你打算怎么做?」 准以带刺的口吻问道,我尽可能冷静地回答。 「我去找爱雨。同时也要把犯人揪出来。」 准大声叹气。 「前面我同意。但后面我不赞成。」 「为什么?」 「为什么?」准对我投以错愕和愤怒交杂的视线。「那可是已经杀死两个人的凶手喔,贸然行动太危险了。伊月,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你要冷静……」 「宵子学姐被杀害了喔。」 我的声音大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爱雨也不知去向,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保持冷静啊。」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要你冷静啊。」准这句话的语气更强烈了。「如果自暴自弃的话,说不定我们全都会被杀掉。」 我下床,一把抓住准的衣领。 「准,你不是喜欢宵子学姐吗,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难过的又不是只有你!」 准的怒吼声——还有他眼中浮现的泪光让我冷静下来了。我全身无力,放开了准的衣领。 「……也不是只有我。」准边说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大家都很伤心。」 回头看去,鲇川依旧抱着膝盖,默默点头。看到她深受打击的身影,我心中憎恨的火焰静静地熄灭了。 「对不起。鲇川也是,抱歉。」 鲇川微微摇晃低垂的头。 「可是……」她扬起哭肿的双眼。「即使是这样,我也认为应该要去找爱雨。趁现在还有一点平安无事的可能性。」 「谢谢你,鲇川。」 「要是有什么线索就好了……」 准喃喃自语,我忍不住「啊」了一声,视线落在自己手里的手机。 「对了,我有录影。」 听到这句话,两人都一脸茫然。 「是宵子学姐拜托我的。她自己的手机没电了,所以要我替她从房间边充电边拍摄所长室前的屏障。」 「录影……录了整个晚上吗?」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或许会拍到某个人进去所长室的画面。」 「说不定……」鲇川也探头来看我的手机。「也有拍到跟爱雨下落有关的线索……!」 手机一直在充电,所以电量十分充裕。我开始检查录影档。 「宵子学姐是在快接近午夜十二点之前来我房间的。我是在早上六点前起床,所以大概有六个小时,这支手机都在录走廊上的情况。」 假如有人想趁我睡着时打开所长室的门,因而从我的房间前面经过,就一定会拍到那个瞬间才对。 「可是,」准说。「先不提电量,有办法录这么久吗?手机的容量也不是无限大吧。」 「宵子学姐事先吩咐过我,所以我把画质调到最低,也将画面更新率设定为5fps。跟一般的监视器差不多。你们看,看来没问题。」 两人都过来看我的手机萤幕。萤幕下方的时间轴清楚地显示出六小时十二分这个数值。影片中勉强拍到位于阴暗走廊尽头的所长室前的纸箱屏障。准皱着眉头说: 「好模糊喔。」 「这也没办法。既没有光线,又是最低画质。但只要有任何变化,我想绝对看得出来。」 「用快转来确认吧。」 我点头回应鲇川的建议,用手指移动底下的播放进度条。尽可能慢慢地拉,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以免错过画面中的任何变化。 然而—— 「……怎么可能。」 当我的手指移动到进度条最尾端时,忍不住脱口而出。 整支影片都没有拍到任何变化。 手机的镜头一整晚只录到所长室前的屏障。 没错——没有人经过房间前。也没有人移动屏障,进入所长室。 「不可能吧。」 准也一脸错愕地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草剃学姐的遗体会出现在那个房间里啊……!」 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的房间。 不应该出现在里面,却在里面出现的遗体。 这不是完全犯罪的程度,已经是超自然现象了。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 「O的,亡灵」 这个名字从我口中窜出。过去在这个国家反复犯下密室杀人案,时间长达十年以上,却没有人能抓到狐狸尾巴的连续密室杀人魔。 据说,那个人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不过,也有传闻表示这间研究所从事的是将人类的人格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的禁忌研究。 万一、万一——O的人格真的被移植到某个人身上…… 除了O以外,还有人能犯下这种杀人案吗…… 「——请等一下。」 鲇川对惊恐万分的我和准开口。她盯着手机萤幕的眼神充满锐利的光辉。我看过这种眼神。她在撰写自己的推理小说时,就是这种专注到极点的眼神。 「伊月同学,手机可以借我一下吗?」 「啊,好。」 鲇川从我手中接过手机后,手指慎重地操作播放进度条,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观察。 「——这里。」鲇川停下手指。「看这个地方。」 鲇川给我们看的画面依旧是从我房间拍摄的走廊。时间大概是开始录影后的一小时左右。看起来依旧是毫无变化的阴暗影像,但我定睛细看,总算留意到不对劲的地方。她看着我的脸,点了个头。 「没错——只有这个瞬间,屏障和门都消失了。」 画面一隅还是有清楚地拍到我的房门口。 也就是说,手机本身并没有停止录影,画面也没有突然变黑。 尽管如此,只有应该出现在走廊另一边的屏障与门的部分完全被黑暗给包围。 简直就像只有这一瞬间才冒出来的黑暗。 鲇川这时按下拨放键,下个瞬间,屏障又出现在画面中了。 准和我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门消失了?」 「嗯,就时间上来说,我觉得前后连一秒钟都不到。」鲇川神情严肃地点头。「还有,你们仔细听这时的声音。」 鲇川把影片稍微倒回去一点,再次播放。屏障在瞬间消失,呼啸而过的风声里隐约可以听见某种声音。 「……是金属声吗?」我细声问道。「好像是『叽——』,有什么东西挤压摩擦的声音。」 鲇川点头,再次用指尖操作画面。 「然后再仔细看一次这个画面。黑漆漆的部分出现与声音响起后,屏障的位置稍微有一点变化。真的只有一点点。」 我睁大眼睛,把脸凑近手机萤幕。仔细比较屏障笼罩在黑暗前后的画面。接着猛然发现了异状。 「看起来像是屏障稍微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我们昨晚在所长室前设置纸箱的时候,是把箱子紧紧地贴着门堆放的。」鲇川说道。「但是今天早上纸箱与门之间多出了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刚好是可以开门滑进去的空隙。」 「也就是说,有人在这一瞬间移动了纸箱?」准诧异地皱眉。「不可能吧。时间连一秒都不到。而且如果硬要移动纸箱,最上面的箱子就会倒下来,发出巨大的声响吧?」 「嗯。」鲇川干脆地点头。「——所以我认为是用了某种诡计。」 她的双眼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憔悴又虚弱的微光了。取而代之的是看着远处的真相、意志坚强的光芒。 「密室、诡计……」 就在我喃喃自语的同时…… ——有一股贯穿头盖骨,宛如被灼热的铁棒插入脑髓的感觉。 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这时突然朝我袭来。眼冒金星的我立刻发出呻吟,当场跪在地上。 「伊月同学,你怎么了?」 「喂,没事吧?伊月!」 鲇川和准的声音从我头上传来。但我的意识继续沉入地底深处,连气都喘不过来。 视野逐渐被染成一片黑暗,深渊——不。 正圆,吞噬了我。 坠落的尽头、正圆的深处,有个人抬头看向我、对着我笑。 那个人正在说着什么。 脸上挂着邪恶得令人头皮发麻,却又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幸福的笑容。 ——在密室里诞生的人,就应该在密室里死去。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意识急速浮上。直到刚才都还在折磨我的剧痛随着飙升的风压而剥落。就像是闪电的倒放,我的意识朝向天空的一点飞去。我拼命地伸出手。 ——然后,我的指尖总算构到那个真相的边缘。 不一会儿,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的视野内。鲇川和准正忧心忡忡地低头看着我。我大口喘气,一再地眨眼。 「伊月同学!」 「喂,你没事吧?」 我几乎就像跳起来那样起身。刚才朝我袭来的头痛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思绪反而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还感到神清气爽。 我第一时间凝视自己的手。想起刚才指尖稍微触碰到的东西。 「……我好像弄清楚了。」 「唉?」 不顾鲇川的低喃,我立刻往外跑。 我在这间研究所里面所看到的东西、感觉到的不对劲、应该存在却没有的东西、宵子学姐遇害的现场,还有,就是门与屏障在瞬间消失无踪。我在电光石火之间反刍这一切,展开了思考。于是,我想到了唯一一个能够把这些东西全部连结起来的可能性。 「喂,伊月!你要去哪里?」 我对准的呼唤置若罔闻,冲出房间,跑到阴暗的走廊上。然后,在黑暗中摸索我房门口旁边的墙壁,找到了「那个」。 「果然……那么……」 我自言自语,这次把手伸向走廊的另一边,也就是所长室屏障旁的墙壁。但是出乎我的预料,那里并没有「那个」。 ……没有? 不在这里的话,会在哪里? 就在更强劲的风从玄关的方向吹过来、抚过我的全身时,某个可能性在我脑中迸发,于是我冲向玄关的反方向。 来到化为废墟的监控室时,我全身都笼罩在强烈的风雨中。天候状况依旧十分恶劣,狂暴的雨势几乎就要把眼前的树木撂倒。 我蹲下,在散落于脚边一带的瓦砾中寻找要找的东西。 一下子就找到了。 其实根本算不上找,那个就散落在我脚边。 数量很多,而且没有被风吹走。 「伊月同学!」 「喂,伊月!」 鲇川和准追着我过来了。我站了起来,再次沉浸在思绪里。 既然如此,答案是什么? 倘若杀害宵子学姐的诡计就像我推理的那样——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就是…… 我望向赶来的两人。鲇川月乃和森合准。这两个人当然都有可能行凶。 但,爱雨为什么会消失呢? 难道是目击到杀人现场,被犯人给灭口了? 还是说——不,我摇了摇头。这个想法太荒谬了。但是,我心中还是有什么在坚持这个想法。 ——绿豆爱雨没死。 我不知道原因。或许只是我的愿望,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她已经死了。我甚至有种莫名的确信,她不可能死的。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 「伊月同学!」 双肩被人抓住后,我这才反应过来。鲇川抓着我的肩膀,用担忧的眼神仰望我的脸。 「你怎么突然跑出来啊?」 「——我知道杀害宵子学姐的诡计了。」 「咦……?」 「你说什么?」 两人的脸同时因为惊愕而扭曲。我整理思绪,字斟句酌地开口。 「嗯嗯,那个密室是……」 「等等,伊月同学,」鲇川眯起眼睛看着滂沱大雨。「先进去再说吧。这样会感冒的……」 「谁!」 准突然大喊。他的视线落在我们身后坍塌墙壁的另一边。 「准,怎么了……」 我们正要回头,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我们身边冲了过去。只有一瞬间,我在残砖破瓦的后方看到像是栗子色头发的东西。 「有个女人站在那里!」 准喊出这句话,身影远去。他跨过倒塌的墙壁,冲向暴风雨的另一头。再前面是长满低矮灌木的悬崖,一旦稍微不慎踩空的话就会很危险。 「喂,准!别过去,太危险了!」 准无视我的呼喊,追着那个神秘人就消失在暴风雨之中。 「女人……难道是爱雨吗?」 鲇川喃喃自语。我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张。刚才在刹那间看到的发色,的确很像爱雨头发的颜色。 可是——如果是爱雨,她为什么要逃走? 无以名状的恐惧从我的背脊攀爬而上,感觉接下来就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等待我们。 「我们也追上去吧,鲇川。」 我也追在准后面,跨过坍塌的墙壁,眼前就是五公尺左右的悬崖,底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区。旁边有一条沿着悬崖边缘、勉强可以下脚的路,但是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寸步难行。视线前方隐约可以看到准拨开草木丛往前走的背影。 「喂,准,等一下!」 我连忙想追上他,但就在往前踏出一步时,内心顿时闪过不祥的预感。好像是踩到一块大石头,让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 「伊月同学,危险!」 鲇川下意识抓住我的手,但我们的身体完全输给惯性。我觉得自己拼命想踩稳脚步,但重力依旧无情地将我和鲇川的身体拖往崖下。 我第一时间把放声尖叫的鲇川拥入怀中,抱紧她的身体想保护她。 然后,我全身撞上岩壁,往悬崖下坠落。 ◆ 清醒时,我痛得发出呻吟。鲇川看着我、泪眼汪汪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视野范围内。 「伊月同学!太好了……」 我似乎是昏过去了。鲇川让我枕在她的腿上,细心照顾我。我想坐起来,但全身一阵剧痛。看样子撞得不轻。只能抬起脸,确认自己的身体。结果发现衣服都破了,破烂的布料底下满是擦伤。 「不要勉强。我们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嗯嗯……鲇川,你没受伤吧?」 她眯细哭红的眼,浅浅一笑。 「嗯,都多亏你保护我……」 「那就好。这里是……?」 我慢慢坐起来,四下张望。粗糙的岩石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周围十分昏暗。心想没有风雨打在脸上的感觉,还真不可思议,然后就意识到这里应该是个洞窟吧。望向风声传来的方向,切成半圆形的世界另一头依旧吹袭着狂风暴雨。 「我们掉下来的地方,旁边就是这个洞窟。」鲇川说明。「我心想总之先避避风雨再说。」 「这样啊……准和爱雨呢?」 被我一问,她低垂视线,摇摇头。 「不知道。我们坠崖时就没有看到了。」 「糟了,不快点阻止的话……」 我想站起来,但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忍不住啧了一声。鲇川在一旁支撑我的身体。 「冷静点。你说不快点阻止,指的是什么?」 「爱雨可能就是犯人。」 鲇川的表情僵在脸上,一副无法理解我这句话的样子。 「这是,什么意思……?」 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我心里有些迟疑。总之,眼下只能照顺序说了。 「我依序告诉你吧。首先是宵子学姐遇害的密室诡计。那是被监视的密室杀人案。只有房间比我的房间更靠近玄关的人才能办到。」 我拿起附近的漂流木树枝,在沙地上画下研究所的平面图。 「研究所有两个通往屋外的入口。一个是我们进来的玄关,另一个是我们刚才冲出来的监控室。那里因为失火的关系,现在几乎与户外无异了。从玄关进去后,左手边的墙壁有餐厅、所长室,各自堆着用纸箱制作的屏障。两个屏障都是在中间夹着比较轻的纸箱,然后上层是装有烹饪器具、稍微大一点的纸箱,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别。」 「看起来几乎没有差别……」 我点点头,继续说明。 「那些屏障对面的墙,就是我们住的房间。从靠近监控室那边开始,依序是宵子学姐、我、鲇川、爱雨、准的房间。就像你看到的,我的房间在所长室的屏障正前方。原本我认为自己是从房里对着所长室前的屏障录了一整晚的影片。可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并不是这样?」 「嗯嗯——我录的其实是餐厅的屏障喔。」 鲇川露出讶异的表情后,眉间皱起,抱着头。 「等一下,伊月同学。照平面图来看,你的房间以角度来说看不到餐厅的门喔,要怎么从房间拍到餐厅的屏障……」 「没错,我起初也这么想。但只要使用古典推理小说的诡计,就能轻轻松松制造出这种环境。」 鲇川将手贴着下巴思索了半晌。不一会儿,就像是反应过来那样,猛然把头抬起来。 「难道是——镜子?」 「没错。」 我点点头,又在沙上的平面图添了几笔。 「我想,大概是使用可以照出全身、没有边框的大型全身镜。镜子总共用了两面。把其中一面放在餐厅的屏障对面,也就是设置在我和你的房间中间的墙边。另一面像是要把所长室的屏障遮住那样,放得稍微斜一点,这么一来……」 我从自己的房间入口拉出一条代表镜头视线的箭头。 「镜头拍到的是所长室前那面镜子的影像。映出的是放在我们两个房间中间的那面镜子的画面。至于那面镜子——」 「映出的是跟所长室门口几乎一样、位在餐厅前面的屏障……」 鲇川茫然地低语。 「就是这么回事,鲇川。」我点点头。「那些纸箱里不是有装了角色扮演服装的箱子吗?以前的职员里大概有人的兴趣是角色扮演吧。可是整个设施只有一面镜子,而且还是在浴室里。所以我觉得怪怪的。一般有在角色扮演的人,不是都会在换上衣服后看着镜子,确认自己打扮得像不像吗。更别说是自己制作的衣服,就更该这么做了。因此,我认为这间研究所里面应该有可以照出全身的大镜子才对。」 我继续为平面图加笔。先抹去所长室的屏障,然后在离门稍微有段距离的位置画上几笔。 「这么做的话,就能在瞒过手机镜头监视的情况下移动屏障。再来只要将被害人诱导到所长室杀害,犯人就能大大方方地离开房间。不过也不能把镜子直接丢在那边,于是就在镜头前瞬间帮镜子盖上黑布,再把镜子搬走。」 这大概就是手机瞬间拍到的那个画面吧。鲇川抱着手臂,思考了一下,提出疑问。 「为什么要盖上黑布再移动呢?」 「如果直接移动、让镜子的角度出现变化,可能会因为反射让手机镜头拍到不必要的东西。搞不好使用镜子的诡计还会当场穿帮。」 「啊,有道理。」 「我猜那面镜子应该装有轮子。影片里录到的金属声响肯定就是当时轮子移动的声音。」 「可是那么大的镜子,案发前都藏在哪里啊?」 (见附图) 「走廊上啊。只要盖上黑布,靠紧墙壁立着就好。因为电力系统故障,走廊随时都处于一片漆黑的状态,所以我们才没有发现。其实刚才我冲出房间的时候就检查过我和你房门之间的墙面,那里就藏了一面盖着黑布的大镜子。」 「竟然有这种事!我完全没发现……」 鲇川说道,感觉有点不甘心地咬着下唇。 「咦……」她显然留意到什么,再次开口。「那伊月同学为什么要冲向监控室那边呢?」 「哦哦,因为走廊上找不到另一面镜子。如果不在走廊上,只有可能藏在宵子学姐的房间或监控室了。既然学姐房里没有那么大的东西,我猜应该就在外面的监控室废墟。果然被我猜对了。没有经历火烧痕迹的『簇新镜子碎片』就混在监控室地板上的那堆碎玻璃里。」 「也就是说,犯人把镜子移动到屋外再打破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下是我的想像……大概是遇上麻烦了。」 「麻烦?」 「风啊。」我在平面图画出箭头。「或许是藏镜子的时候,从玄关吹来的风把布吹走了。那块布大概是从监控室的入口被吹到户外。因为是黑布,融入夜色也不会被发现。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把镜子就这么放着。于是犯人无可奈何,只好在火灾现场敲碎镜子。」 「敲碎镜子?可是那么大的声音一定会被人听到吧……啊。」 鲇川在这时恍然大悟。没错,不可能会听见。 从昨夜开始肆虐的暴风雨让风持续从玄关那头吹过走廊。在外面敲碎镜子的声响会被从监控室入口吹出来的风阻碍,无法震动屋内的空气。 「原来如此。」鲇川再次将手搁在下巴,点头如捣蒜。「我觉得伊月同学的推理很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会推导出爱雨是犯人的结论呢?」 我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每次吸气,感觉全身的伤都在隐隐作痛。 「犯人没办法穿过走廊,踏进所长室。因为我的手机正对着走廊录影,如果犯人采取这种行动就一定会被拍下来。既然如此……」 我再次拿起树枝在沙地的平面图上画来画去。从玄关往外拉出一个箭头,沿着研究所的外墙绕一圈,再从监控室的入口拉回建筑物里。 「只能像这样,从建筑物外面绕行一圈。这么一来,犯人就是房间比我的房间还更靠近玄关的人。也就是鲇川、爱雨、准,你们三个。」 「我也成了嫌犯啦。」 她露出浅浅的苦笑。我接着往下说。 「于是我开始思考如果你们是犯人的话,在这种场合各自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思考你们『不是犯人的情况』。假如鲇川和准都不是犯人,以现况而言并没有奇怪的地方。可是,如果『爱雨不是犯人』,爱雨就没有理由从我们面前消失。而且她刚才就躲在瓦砾后面偷看我们。」 鲇川沉默不语。看样子是在消化我的想法。 「假如——」她开口了。「假如爱雨目击犯人行凶的场面,因为害怕被杀人灭口,所以才躲起来呢?」 「这样的话,刚才看到我们的时候直接出来对质就好了。倒不如说,以爱雨的性格来说,她应该就会这么做。那个家伙不可能任由我跟杀人犯共处一室的。」 明明是自己的说法,我却感到非常矛盾,表情不禁扭曲。鲇川凝视着我的侧脸,轻轻叹出一口气。 「——爱雨那么善良,真的会杀害宵子学姐吗?」 脑中闪过爱雨那过于天真乐观的笑脸,我感觉到宛如胸口被揪紧的痛楚。内心呐喊着「她才不可能这么做,我不希望看到那种事发生」。 然而,我的理性指向一个可能性。 「人格移植。」 我说出了那个词汇。其实我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人格移植……」鲇川皱眉。「是指传闻中在这里进行的研究吗?」 「嗯嗯。我心里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我们应该是一抵达这座岛就被催眠瓦斯迷昏。说不定,当时我们五个人之中就有人被某个人的人格给覆写了。」 「那个某人难道是……」 「在三年前就应该已经死去的人,汀崎仁志——杀人魔O。」 想到这里,眼前出现了爱雨身上不可能存在的「Whydunit」。倘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连续杀人魔,犯下杀人罪行的理由要多少就有多少。她刚才之所以从我们面前逃走,或许是还残留在自己心中的绿豆爱雨人格起了作用。为了让我们远离她、远离杀人魔。 「先等等,伊月同学。照你这么说,不就表示是有人将O的人格移植到爱雨身上吗?那种事……啊。」 说到一半,鲇川自己似乎也注意到那个可能性。不只是同样对推理小说感兴趣,她和我的推理也有着相近的脉络。只要有什么契机,我们总是能得出相同的答案。因此我也点头回应。 「是赤上先生吧。如果他原本就是研究所的职员呢?那张照片只有一个头发比较长,年龄和长相都不太清楚的人物。如果那个人其实就是赤上先生,他亲手将O的人格移植到爱雨身上……」 「移植后化为杀人魔的爱雨就杀害了赤上先生,是吗?」 鲇川习惯性地将指尖贴着下巴思索,但随即摇了摇头。 「以犯案动机而言的确说得通,但这种情况也可以套用在其他人身上不是吗。真要说的话,就连刚才的镜子诡计也一样,只要是房间比伊月同学的房间更靠近玄关的人都有可能。」 「……既然如此。」我说出另一个可能性。「情况就变成准是犯人了。」 我的损友,森合准。这一年来,我一直和那个家伙混在一起。我自认大概是全世界最了解那家伙性格的人了。准虽然有些轻浮、随兴的地方,但我觉得至少他对宵子学姐的情感是真诚的。 假如他的身体被杀人魔操纵,杀害自己倾慕的女性…… 想到这里时,就感觉自己仿佛被张开大口的洞给吞没。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沉痛了,鲇川温柔地伸手触碰我的脸颊。 「我也一样喔。」她有些为难地露出笑容。「我也有被移植杀人魔人格的可能性喔。」 看到她的笑容。 我情不自禁地执起她的手,牢牢握住。 「——我绝对不希望那种事发生。」 像是把这句话硬挤出来的我,掌心里感受着鲇川那只手传来的冰冷。 我不愿意去思考她的人格被其他人格覆写的可能性。没有她的世界,光是想像感觉就要令人陷入绝望。 「——嗯,我也不希望。」 鲇川以颤抖的声音说道,回握我的手。 「我可以被全世界的任何人怀疑,但唯独被伊月同学怀疑这种事……我绝对不要。」 我和鲇川静默不语,十指紧握了好一会儿。我们两人冰冷的手掌,似乎渐渐产生了热度。那种热度静静地抵达心脏,感觉一直压在我心灵深处的冰块正在一点一点地融解。 亚魂岛依旧被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绝望在洞窟外头肆虐。 在这种情况下,我许下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心愿。 如果时间能就此停止就好了。 然而,我腹部的剧痛猛然斩断了这样的时光。 「……好痛。」 我忍不住呻吟,鲇川大惊失色地放开我的手。 「还好吗?」脸颊泛红的鲇川问我。「哪里痛吗?」 「啊,不,不是。」我也红着脸否认。「只是旧伤有点痛……」 「啊,我带了几片OK绷。」鲇川连忙从口袋里拿出OK绷。「嗯……擦伤的位置是在背部吧?」 「咦,啊,嗯。」 「那我帮你贴OK绷,先把衣服脱下来。」 「呃,可是……」 「不贴不行,万一细菌感染怎么办。」 鲇川的气势几乎要把我压倒了,我只好畏畏缩缩地脱下衬衫,露出上半身。 「我想想,只有三片OK绷,所以先从最大的擦伤贴起吧。」 她边说边用手触摸我的背部。光是这样,就觉得那里变得莫名滚烫。眼看就要陷入奇怪的气氛,我连忙寻找别的话题,打破沉默。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来画着色画吗?」 鲇川天外飞来一笔地回答,令我不禁噗哧一笑。一如既往的那种无意义笑话稍微缓解我绷得死紧的情绪。我也回敬她: 「说这什么炖到软烂的话。」 「毫无意义的笑话最高级了,对吧。」 「话说,这次的经验或许是有意义的。」 「唉?」 「等到这次的事件全部结束后,或许能成为鲇川你写小说的题材。」 我感受到背后的沉默。下一瞬间,耳边传来鲇川忍不住发出的笑声。 「你居然在想那么久远的事啊,伊月同学。」 「是啊。」 「谢谢。不过还是必须先为正在写的故事收尾呢。」 「嗯嗯,那个是叫名侦探幻影,对吧。」 这个时候,我想起要告诉她感想了。 「你给我看过写到一半的原稿,我忘记把感想告诉你了。」 「你看了吗?」 「嗯。你大概是第一次写第三人称的小说吧。」 「啊,你发现啦?」她兴高采烈地说。「对呀。所以我其实埋了一些伏笔在里面。」 「伏笔?」 「嗯……」鲇川稍微想了一下。「如果是伊月同学,告诉你也无妨。」 我只将脖子微微往后方转,对上了鲇川淘气的笑容。 「其实是这样的,我在描写主角幻影时,绝对不用指称男性或女性的人称代名词。你有注意到吗?」 我着实吓了一跳。 「唉,我完全没发现耶。我在看的时候一直以为幻影是男的……」 「呵呵呵,你被作者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伊月同学。」鲇川得意地笑了。「我的小说主角『幻影』其实是个女生。」 看到鲇川开心地说着这些的表情,我也不禁露出微笑。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股掌之间。 「完成,OK绷贴好了。」 「啊,谢谢。」 我站起来,打算穿上衬衫。但我一时大意,裸着上半身就转向鲇川那边。 「唉。」她的表情僵在脸上。「伊月同学,那个伤是……」 鲇川的视线落在我的腹部。我反射性地想伸手遮住,但又打消了念头。 「哦,很久以前的旧伤了。」 我刻意以明快的语气说道。一来也不可能永远瞒着她,二来我觉得如果是鲇川的话,就算告诉她也没关系。 「——六年前,我被随机杀人魔用刀子捅了一刀。」 「……随机杀人魔?」 「嗯,其实,我和爱雨的父母都死于那起事件。我们两个当时也在场。所以啊,爱雨才那么黏我。因为我们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关系就跟家人一样。」 我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好像在辩解,有点啼笑皆非。 但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鲇川以认真的眼神凝视我腹部的伤痕。 「别盯着看啦,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我耍宝般的言词,没想到只换来鲇川严肃的回答。 「伊月同学,你说这是刀子刺到的伤?」 她脸上挂着混乱的神情,但依旧直视我的眼睛。 「我写小说时查过这方面的资料,所以才会知道的——这个,应该不是穿刺伤。」 「——咦?」 「伊月同学,这个伤是……」 就在这一刻…… 洞窟深处传来声响,打断了鲇川的话。我们惊讶得全身颤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不,如果只是普通的声响,我们不会如此惊讶。因为我们听见的,是绝对不会在这种环境听到的声音。 「刚才的声音是……」 鲇川不安地仰头看我。 「嗯嗯。」我表情严肃地点头。「是某种——类似电脑的机器『哔——』的警示音。」 ◆ 「哔——」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回荡在洞窟内。 我和鲇川仰赖手机的光线往声音的来处、也就是洞窟的深处前进。没有风从里面吹来。换言之,前面没有通往任何地方,应该是条死路。既然如此,为什么会从那种地方传出电子音呢。 「有人在里面吗?」 鲇川不安地说。我没回答,默默地用力握紧鲇川的手。 有人在里面?在这座无人岛上?可是,到底会是谁? 我猛然想起三年前的事件。据说有两个人下落不明。紧接着,脑海中又掠过那个人格移植技术的传言。 万一…… 万一那个据说已经死掉的杀人魔O,他的人格被移植到那两个下落不明的人之一。万一那个人——「O的亡灵」还躲在这座岛上…… 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知何故,我居然有种放下心中大石的感觉。不如说,我反而希望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是这种情况,杀人犯就不在我们几个人里面。我也不用怀疑爱雨和准了。 「啊,伊月同学,你看那里……」 鲇川指着前方。洞窟略呈弧形,前方的岩石似乎反射着微弱的光。我和鲇川手牵着手,慎重地靠近光源。 然后,我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门。 有一扇灰色的金属门就像凿穿岩壁般出现在我们眼前。门是很常见的款式,所以门把的部分有可以插入钥匙的孔洞。不过门是半开的,光线从里面透了出来。 突然出现的人工物令我和鲇川面面相觑,用视线讨论该怎么办才好。不晓得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里面。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或许能找到这一连串不可思议事件的提示。我和鲇川所下的结论,倾向后者。 我慢慢把手伸向门把,动作轻巧地静静推开。日光灯的人工照明瞬间亮得令我睁不开眼。视觉逐渐习惯后,我不解地侧着头。 眼前是个白色的房间。四边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光滑的平面,贴着纯白的壁纸。天花板的日光灯发出亮如白昼的光,抹去空间内的一切色彩。是个与所长室几乎没有两样的房间。 可是,这里完全没有桌椅等任何的家具,取而代之的是房间中央有座高度直达天花板的电脑机柜,里头收纳了几台像是伺服器的物体。电脑闪着绿色的灯,可见还在运作。从刚才就一直断断续续响个不停的电子音,看来就是来自这个设备。 「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啊?」鲇川环顾一圈说道。「看起来很像伺服器的机房。」 望向头顶,黑色的线路从电脑延伸出来,通往天花板的洞里。我目不转睛地观察那些线要连到哪里,喃喃自语: 「这些线路该不会是连到研究所吧……」 「经由声纹认证为使用者。」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和鲇川抖了一下。但随即明白那明显不是人类的声音。我眉间皱起,瞪向眼前的物体。 「你是谁?」 「你好,我是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的管理AI备援系统『巴拉克·奥尔塔』。」 在一片刺耳的「哔——」声中,眼前的电脑传来回答。定睛一看,壁面上有个小型扬声器。 「管理AI?」鲇川有些疑惑。「巴拉克·奥尔塔……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我是主系统巴拉克的备援系统,是独立的研究所内权限管理系统。」 AI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过程中电子音仍旧响个不停,我快被那个声音搞疯了,表情随之扭曲。 「这是什么声音?」 「UPS电池所剩无几的警示音。」 「UPS?」 「不断电系统的通称。本系统于现在时间点的二六六二六小时前便已停止供电。这段时间是靠十台UPS轮流运作以维持机能,但现在所有的UPS电量皆已不足。」 「我听得一头雾水,总之可以先安静下来吗?」 「了解。停止警示音。剩余运作时间为三分四十七秒。请在三分四十七秒内尽速更换新的电池。」 AI回答的同时,警示声戛然而止。就算要我们换电池,但周围根本没看到类似备用电池的东西。 那该怎么办呢。我和鲇川交换视线,询问对方,这次依旧得出相同的结论。 「巴拉克·奥尔塔。」我呼唤它。「你知道距今三年前发生在这座岛上的杀人事件吗?」 这个AI说自己是在火灾中烧毁的研究所主系统的备援系统。换句话说,可能会留下某些与三年前的命案真相有关的纪录。既然如此,只能利用剩下的三分半尽可能挖出线索了。 「是的。距今三年又十二天前,留下了红澄脑科学研究所一人死亡,两天后出现三人死亡的纪录。」 「死亡的四个人分别是谁?」 这次换鲇川发问。 「死者为汀崎仁志、红澄千代、正冈充、上原须磨子等四人。」 AI的回答跟我昨天听宵子学姐说的一样。也就是说,还有两人存活。 ——侦探雾悠冬真与研究所职员中槻周哉。 我尝试切入这个真相。 「那么,杀害那四个人的犯人是谁?」 「无法获取这方面的资讯。」 「那么——」鲇川继续追问。「你知道那两个存活的人之后到哪里去了吗?」 「无法获取这方面的资讯。」 我和鲇川几乎在同时轻轻叹气。还以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问到什么线索,看来是我们想得太天真了。 「距离关机还剩下一分三十秒。」 听到通知的电子语音,我不免有些着急。如果还想问什么的话,大概只能再问一个问题了。于是我提出情急之下闪过脑海的疑问。 「红澄脑科学研究所在研究将人类的人格移植到他人身上的技术,这是真的吗?」 「是的,这是事实。非陈述式后天性状高阶移植技术,通称『Pandora-Brain』。是由桐生秋彦博士将理论系统化,再由红澄千代博士于本研究所完成研究。」 AI以平铺直述的声音在我们面前说出那个名字。 「Pandora-Brain……?」 似是在衡量这个名字的重量,鲇川重复了一遍。我紧接着问道: 「有人透过那个叫Pandora-Brain的技术被移植人格吗?」 「是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剩余时间四十五秒。」 心脏跳得好快。如果,有人把那项技术用在我们四个人的某人身上……而且,那个被移植的人格就是过去的杀人魔…… 「那是什么时候做的?又是把谁的人格移植到谁身上?」 「正在对照纪录。请稍候。」 巴拉克·奥尔塔的机身传来高速运作的震动,我捏着一把冷汗等着它回答。时间应该连一秒钟都不到,但我却觉得过了好久好久。 「最后使用『Pandora-Brain』的时间是距今三年又十二天前——」 ……什么? 最后使用的时间是三年前? 接着,人工智慧向我们揭晓了过去那起事件的结局。 ——那是这个世上最为骇人、最无可救药的结局。 「将汀崎仁志的人格数据移植到雾悠冬真的身上。」 人工智慧只说到这里,就伴随着生硬的「啪叽」声,陷入沉默。 之后,只剩下连暴风雨声都听不见,盈满在洞窟里的死寂。 ◆ 头痛又开始折磨我。或许是因为一口气涌入了太过庞大的讯息。我靠着这个洞窟内房间的墙壁,滑坐在地上。鲇川也在我旁边坐下,神色疲惫地叹气。 「——三年前,侦探雾悠冬真变成杀人魔O了。」 我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再次提醒自己。 「也就是说,另一个名叫中槻周哉的职员被变成杀人魔的侦探杀害了吗?」 「可是,」鲇川以冷静的口吻说。「那个名为Pandora-Brain的技术能自己用在自己身上吗?」 「什么意思?」 我不解地反问,鲇川竖起一根指头,开始说明: 「很单纯喔。有人把杀人魔O的人格移植到雾悠冬真身上。这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个计划这一切的真凶存在呢。」 「所以,会是那个幸存的中槻周哉吗?」 「我不晓得。」鲇川摇头。「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认为那两个人是共犯。」 共犯——换言之,那个人是杀人魔O的共犯。O被关押在这间研究所里,等待被处以极刑,再也无法犯下杀人的罪行了。就在这个时候,共犯对他伸出了援手。虽然无法让O本人重获自由,但是可以借由把他的人格移植到别人身上,让O的人格继续存续于这个世界。为了再次犯下密室杀人案……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故事大纲。 「如果雾悠冬真——」我说出自己的推理。「不,被移植后的O与那个叫中槻周哉的人是共犯关系,还存在现在也一起行动的可能性吗?」 她没有回答。炯炯目光直视着正前方的墙壁,看上去进入了沉思状态。 「……对了,我可以请教一下伊月同学的意见吗?」 鲇川对我露出的表情,不知为何看起来似笑非笑。就好像浮现在自己脑海内的想法太过荒唐无稽,连自己都觉得愚蠢至极。 「该怎么说呢,这是我自己写的小说给我的灵感……」 「可以啊,是什么?」 「——雾悠冬真,是男性吗?」 「咦?」 雾悠冬真,是不是男性……? 这是什么问题啊。 「说起雾悠冬真这个人,别说是照片了,个人资料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包括身高、体重、血型——当然,还有性别。」 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有一股不明所以的恐惧,从脚尖开始侵蚀我的全身。 「还有啊,伊月同学。」鲇川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刚才看到伊月同学的身体,你的腹部有伤痕对吧……」 恐惧越过我的脖子,爬上我的脸,抵达我的头顶。然后,钻进我的脑袋。 「那个伤痕不是穿刺伤,应该是……」 感觉自己的过去逐渐出现了裂痕。 距今六年前的事件——我和爱雨的父母被随机杀人魔刺杀的事件。 「——我认为,那应该是枪伤。」 真的发生过那起事件吗? 假如雾悠冬真是女性的话…… 那么,会是谁? 「还有,刚才那个AI说的第一句话也令人耿耿于怀。它说『经由声纹认证为使用者』……这不就表示,是已经在这间研究所被登录过的对象声音吗……当时让AI有所反应的,不是我的声音……」 鲇川用力地握紧我的手。仿佛要把我留在这里,以免我前往远方。 但是,我内心的自我开始摇摇欲坠。 无数的疑问把我的大脑给填得满满的,引起剧痛。 我忍不住按着头,蹲了下去。 「伊月同学,你还好吗?伊月同学……!」 鲇川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伊月——茂由良,伊月。 没错,没错呀,这是我的名字。 不过,这不是很奇怪吗。枪伤?这个伤不是穿刺伤?那六年前的随机杀人魔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到底是被谁刺的?不对,是被射中的。有人用什么东西射中我吗?枪?随机杀人魔在这个国家用枪吗?不可能吧?要是发生随机杀人魔持枪伤人事件,一定会演变成大新闻吧?我至今为止有看过那种新闻吗?等等,不对,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已经无所谓了?怎么可能无所谓啊。所以,难道没有吗?没发生过随机杀人魔事件?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和绿豆爱雨一起生活呢? ——绿豆爱雨,是谁啊? ——我,又是谁? ——Pandora-Brain? ——中槻,周哉? ——那个人,是谁? ——「我也一样,雾悠先生。」 ——「我认为我是透过推理小说来接触这个世界。」 头痛愈来愈剧烈,脑袋快要裂开了。 鲇川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世界尽头传来。她扶着我的肩膀。 「伊月同学,振作点!」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走出房间。 「研究所里可能有什么药……」 我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脚,在洞窟里一步一步地往出口前进。 「加油,伊月同学!」 每走一步,就觉得自己又消失了一点点。只有鲇川的声音能勉强将我留住。我仰赖她的声音,尽可能苟延残喘。 不可以消失。我绝对不能消失。万一我在这里消失,感觉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头痛,迈开脚步。 好不容易抵达洞窟的出口时…… 外面的世界传来一声枪响。 ◆ 走出洞窟后,外头的沙滩上有两个人。 手臂流着血的准将另一个人按在地上。被他制服的那个人嘴里塞了东西,手腕被反绑在背后,趴在沙滩上。准气喘如牛地从上方压制那个人。 两人似乎有过激烈的打斗,衣服都破破烂烂了。看起来,准是撕下自己的衣袖去绑住对方。距离两人数公尺的地方、刚好是我们与他们之间的中间位置,有一把冒出硝烟的手枪掉在那里。 「准……!」 他们似乎是听见我的呼喊才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伊月、鲇川同学!」准大喊,痛苦得脸都扭曲了。「这个家伙就是杀死草剃学姐的犯人!」 我和鲇川大为冲击。 那个人勉强抬起沾满沙子的脸,眼睛瞪着准,嘴里念念有词。 那张脸孔,已经完全看不到她原本的那种悠哉笑容了。 栗子色的双马尾松开,有如恶鬼般披头散发。 那个表情很明显不是我熟悉的面容。 ——充满了憎恨与怨怼,判若两人的表情。 「一碰到面,她就拿着刀子朝我砍来。我想尽办法才抓住她,把她绑起来。结果……」准表情扭曲地说。「这个家伙竟然藏着枪……!」 准的右臂鲜血直流,染红了沙滩。那个人身上沾染了准的血,还在苦苦挣扎,那副模样就像是被捕获的野兽。 过于跳脱现实的画面令鲇川目瞪口呆,口中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你是,爱雨对吧?」 听到这句话,爱雨将视线望向鲇川。用那尖锐、仿佛就要狠狠刺穿的眼神。 「不。」准大叫。「绿豆爱雨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个家伙,就是这座岛三年前那起事件的真凶,也是这次杀害两个人的凶手……」 准血淋淋的指尖指着脚边的爱雨。 「她是『O的亡灵』——雾悠冬真。」 听到准的指控,鲇川颓然跪倒在沙滩上。 当这个名字猛然传入耳中,爱雨瞬间垂下视线,放弃挣扎。 「这家伙、这家伙……」准涕泗纵横地瞪着爱雨。「杀了那个人、她杀了草剃学姐!」 准愤恨的声音仿佛与暴风雨共鸣,化为回荡在海岸的恸哭。 「爱雨……」 我强忍着头痛,靠近她。 「你不是爱雨吗?」 我慢慢地把手伸向她。 「我,是中槻周哉吗?」 与爱雨相处的岁月在脑海中闪过,一点一点被业火焚烧,消失殆尽。 「你一直都在利用我吗?」 至此,她终于看向我。 那双眼睛,没有怨恨的情绪。 蕴含在那眯起的双眼,以及那往上勾起的嘴角之中的是—— ——感谢与欢喜。 很明显,那不是绿豆爱雨会出现的笑容。 而且,很明显…… ——也不是对茂由良伊月展露的笑容。 看到那个表情时,我心中有某种决定性的东西龟裂了。头痛超越了极限,视野染成一片殷红。不知不觉间,我发出哀号,冲了出去。将掉在沙滩上的枪握在自己的手里。暴风雨中,响起了鲇川的呼喊。准也在呼喊。整个世界,都被狂风暴雨给包覆了。 空中劈过一道闪电。 击碎我的世界的枪声,在她的世界里响彻。 ──────────────────────── 【终章〈冬真〉】过去的再生故事 「是毒杀。」 检查完红澄千代的遗体,冬真自言自语似地呢喃。 「结膜可见点状出血,嘴唇和指尖开始发紫。后颈有被注射针刺入的痕迹,死因应该是神经毒素导致的窒息死亡。没有发现尸僵和尸斑,推测死后不到三十分钟。」 往床下窥探,在床底下发现了小型注射器和一截胶带。 「这大概就是凶器吧。针筒里没有内容物剩下,除非分析成分,否则无法确定是什么东西。」 冬真边说边将注射器装进透明塑胶袋里。接着在房间里环视一圈。这里摆放着金属置物层架,上头放了各式各样的烹饪器具及烹饪用家电。 「现场是右代岸雄的房间。发现遗体时,门是锁上的。必须突破声纹、指纹、静脉认证这三道关卡,才能为这个房间上锁。至于能突破这些认证关卡的,只有红澄千代和右代岸雄,或是包含右代岸雄在内的全体职员同时认证这三种情况。不过,眼下右代岸雄已经死亡。也就是说——」 冬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大气,坐在遗体旁边的椅子上。 「目前只有红澄千代能为这个房间上锁。」 正冈、上原及中槻都没有踏进现场,站在房门口听冬真说明。 「怎么可能。」正冈错愕地说。「这句话的意思是……红澄所长是自杀的?」 冬真无精打采地瞪向正冈。正觉得懒得反驳时,中槻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不,我认为应该是他杀。」 「咦?」上原感到困惑。「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雾悠先生说『后颈有被注射针刺入的痕迹』。如果是自杀,一般不会在那种地方注射。」 中槻的声音微微颤抖。表情扭曲,仿佛是在强忍着眼泪。 「没错,就是这样。」 冬真以缺乏高低起伏的口吻说道。 「千代的嘴边有些红肿。针筒旁边还掉了一截胶带。我猜恐怕是先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在她无法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注射毒药。因为无论毒性再怎么强,这个世上几乎没有能让人立即毙命的毒药。」 「怎么会这样!」正冈捶向墙壁。「居然连所长都……」 正冈激动地呐喊,一旁的上原瘫软无力地坐到地上。 站在遗体旁边的冬真,以冰冷的眼神瞪着反应各异的三人。 ——演得真好。 憎恨的火焰在冬真的内心深处熊熊燃烧。 红澄千代的遗体表情十分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神经毒素导致的窒息死亡,绝对不是什么安宁的死法。从被投毒到死亡以前会历经几个阶段,最后还会因为呼吸困难迎来痛苦的死亡。恐怕有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她尝尽了与地狱无异的痛苦。 所以千代最后才会选择这种表情。冬真懂了。千代很清楚,万一雾悠冬真看到红澄千代死亡时痛苦至极的面容,想必会受到非常大的冲击。 ……怎么可能原谅。 这股怒气开始侵蚀冬真的冷静。冬真自己也察觉到这点,也知道对侦探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倾向。 已经知道真凶是谁了。因此,如果冷静想想,雾悠冬真应该马上逃走。但是,对冬真来说,根本无法接受这个选择。 在千代的遗体前弯下身子,冬真对着她逝去时的平静面容发誓。 ——我一定会解开这个密室之谜,让真相水落石出。 冬真认为这才是自己现在能献给老友的饯别礼。 不过,冬真陷入思考。即使知道犯人是谁,这个现场还是存在太多难以解释的地方。千代遇害的理由依旧不明,更重要的是,这个密室之谜可以说是强悍的敌人。既然房间的主人右代岸雄已经死了,要打开或锁上这个房间都需要千代的认证。换言之,需要她的声纹及指纹、静脉认证等三阶段解锁要素。 声纹和指纹或许还能复制。理论上只要录下千代的声音、采集她的指纹进行3D列印就能复制。可是,静脉认证是借由红外线来照射手指、读取静脉的形状来进行比对的认证方式。除非切下本人的手来用,否则没有办法突破。当然,冬真刚才已经确认过千代的双手都还在她的身上。 意思就是,单看现场,这个房间无疑是由千代本人锁上的。但冬真总觉得死前自己把房门锁起来,再回到床上死掉实在太不合理了。 ……不,冬真在内心否定了这个想法。有一个可行的方法——只有一个方法能破坏人类的生命天秤,让人采取不合理的行动。 ——Pandora-Brain。 覆写他人人格的禁忌技术。打个比方,假如用另一个人的人格取代红澄千代的人格,就有可能实现被投毒后再自己锁门等死的情况。只要犯人将自己的人格移植到千代身上,再对自己做出这样的指示就行了。 想到这里,冬真又摇摇头。 ……不可能。 根据千代的说法,Pandora-Brain需要五小时以上才能完成移植手术,新的人格需要三小时才能在受术者体内形成,至于完全取代原本的人格则要再花上三个小时。冬真造访这座岛后,经过的时间到现在也才半天左右。 很难想像千代在这段时间内正被另一个人格取代。冬真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她交给自己的USB随身碟。她称这个为备份。知道那件事的人只有红澄千代本人。 既然如此,肯定有什么方法。用于完成这个密室的诡计—— 「啊,对了,雾悠先生!」上原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巴拉克有用来认证来访者的监视器!就是设置于玄关的那个半球型摄影机。只要看录下来的影像,或许就能掌握到什么线索喔!」 「有道理!」正冈也兴冲冲地说。「监视器或许也拍到进入房间的方法,不,甚至是犯人本人。」 「可以用监控室的萤幕播放影像。」中槻也附和。「我们走吧,雾悠先生。」 冬真用冰冷的视线扫了他们一眼。 ……大概没用吧。千代也说过,这个设施里的纪录可以任意窜改。犯人大概早就已经把监视器录到的影像都换成什么也没拍到的走廊画面了。这间研究所唯一不让一般职员踏入的领域,就只有房间的解锁权限。那是只有管理者红澄千代能操作的房间解锁权限。 临走前,冬真的视线不经意地停留在千代身上的白袍胸前口袋。那里跟平常一样,插着红色和黑色两枝笔。 理解到其中代表的意义时,冬真采取了行动,拨开聚在房门口的三个人,快步来到走廊上。 「雾悠先生,怎么了?」 不理会中槻的问题,冬真东张西望。结果就在走廊一隅、也就是成为命案现场的右代房间与隔壁的中槻房间之间的地板上,发现了「那个」。冬真弯下腰,用指尖拾起「那个」来确认。 那是冬真的原子笔。 下一瞬间,冬真的思考回路—— ——如电光般闪过一个想法,足以打破那个坚不可摧的密室。 与此同时,也忍不住咬着下唇。冬真对自己的不成熟感到十分悔恨,脑筋竟然连这么简单的思维转换都办不到。如果换成平时的自己,在看到那种程度的密室之后,大概转瞬之间就能解开其中的谜团了。原来,千代的死竟然能把自己的冷静剥夺到这种程度啊。 不过,像这样传递提示给自己的人,也是千代。 冬真用力地握紧那枝笔,在内心向她献上感谢。 接着站了起来,回头凝视那三个人的脸。 「我们去检查监视器的影像吧。」 冬真说着,将自己的视线刺向犯人的双眼。 「请各位到监控室集合。」 ◇ 所有人都聚集在监控室的大萤幕前面。 雾悠冬真、中槻周哉、正冈充、上原须磨子共四人。 「请开始播放。」 因应冬真的要求,中槻操作一旁的电脑。萤幕中出现刚才他们所在的走廊。画面的角度是从玄关那边拍向监控室。 「这是距离现在大约两个小时以前的影像。」中槻告诉大家。「我用五倍速播放吧。」 不一会儿,画面里拍到冬真从千代的房间走出来的身影。 「这是我结束对千代的问话,离开所长室的时候。」 冬真补充说明。 画面中的冬真直接走进隔壁的餐厅,立刻又跟上原须磨子一起出来。两人随即一同进入从玄关数过来第二间的上原房间。 「这是我在自己房间接受讯问的时候呢。」上原说道。「我记得和雾悠先生一起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大概是三十分钟左右。」 冬真想起上原经常说着说着,话题就跑到她个人的兴趣上,所以超出了必要的时间。镜头一直拍着走廊上的样子,过程中,冬真始终以专注的眼神盯着萤幕看。有一瞬间差点就要整个人离开椅子,但还是忍住了。 过了一阵子,镜头拍到正冈从监控室里走出来的画面。紧接着,冬真也踏出了上原的房间。 「哦哦,我刚要回房间的时候就遇到雾悠先生了。」正冈说道。「之后就在我的房间接受问话。时间大约是十五分钟左右吧。」 正冈与冬真一起回到自己房间的画面出现在萤幕里。没过多久,这次换上原离开自己的房间,直接朝着餐厅走去。 「啊,这是我想继续准备晚饭的时候。在这之后,我就一直待在餐厅的厨房里。」 上原的话才说到一半…… 「啊。」她指着画面。「所长!」 就在上原踏进餐厅后的下个瞬间,千代就步出了所长室,接着笔直地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右代房间。她敲了门以后就把手放在触控面板上。然后门打开了,千代便走进去。 「她是自己一个人解锁,进入右代的房间。」正冈说。「难不成犯人是后来才进去的?」 「可是,」上原皱眉。「所长去右代先生的房间要做什么?」 「该不会……」中槻将手搁在下巴说道。「是被犯人叫去的?」 冬真始终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观察这一幕。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掌握到足以佐证自身推理的证据时展露的胜利笑容。 不一会儿,中槻从监控室出来。在所有人屏气凝神的注目下,只见画面中的他直直走进自己从最里面数过来的第二个房间。几分钟后,冬真踏出正冈的房间,又敲响隔壁的中槻房门,走了进去。 「这是我接受雾悠先生讯问时的画面。」中槻说道。「我记得好像花了约二十分钟吧。」 又过了一阵子,冬真从中槻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人在里面的那段时间,走廊上的影像都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喂喂喂。」正冈的口气有几分急躁。「这也太奇怪了吧。除了所长,没有人进去右代的房间啊。」 画面中的冬真走向所长室。打开房门,确认千代不在里面后,便走向玄关那边。接着前往厕所,又立刻走出来,然后走进餐厅。接下来,人就从餐厅夺门而出,头也不回地穿过走廊,往监控室的方向冲了过去。后来,上原一脸困惑地从餐厅走出来,敲响正冈的房门。正冈走出房间,两人一起去敲中槻的门。三人聚集在走廊上时,冬真从监控室出来,去敲右代的房门,接着把手放在旁边的面板上。之后,冬真拿出手枪朝着门开枪。硬把房门撬开后,冬真进入房间——这一切毫无疑问,正是刚才发生的情况。 「不可能啊。」中槻按停画面,双手抱着头。「这么看来,所长真的是在右代的房间里自杀吗……?」 「怎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啊……」 上原这句话的声音感觉快哭出来了。 将弥漫在监控室里的沉闷气氛一举斩裂的,是来自名侦探的一句话。 「——闹剧就别演了。」 冬真的发言让现场的气氛为之冻结。迎着其余三人诧异的目光,冬真深深地吸进一口气。 把手伸进口袋,握紧里面的手枪。并不是打算用来报复犯人,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冬真望了挂在墙上的时钟一眼,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即使人在屋内也能听见风雨拍打着建筑物外墙的低音。看来亚魂岛还处于暴风雨的中心。 想起刚来到这座岛上时,千代说过的话。「气象预报说明天早上就会转为温带低气压」和「等事情结束再送你回本土」。 ……这就表示,这座岛备有可以离开这里的船只。 考量到千代的性格,要推理出那艘船究竟藏在哪里,对于冬真而言其实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 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应该快点逃离这里呢。是不是应该快点找到那艘船,躲起来直到暴风雨停歇呢。是不是等到天一亮就立刻逃离这座岛,向警方说明真相呢——恐怕这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冬真心知肚明。 但,冬真没有选择这条路。 这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话虽如此,也不是因为朋友遇害而变得意气用事。 而是在一种更宏大、说是宿命也不为过的冲动下做出的选择。 没错——这一定也是自己与连续密室杀人魔O的最终决战。 不能在最后的最后,抛下赌上自己的人生也拼命想要破解的谜团。 在所有的真相都被揭露之前,名侦探是不能逃避的。 ——于是名侦探召集所有人,轻声说出了「那么——」这句开场白。 ◇ 「接下来,我要说明红澄千代所长的密室命案诡计。以及完成这个诡计的犯人是谁。」 冬真开门见山的宣言让三人一片哗然。 「该不会——」上原惊讶得瞪大双眼。「已经知道把右代先生的房间上锁的方法了?」 「不。右代先生的房间根本没锁。」 「咦?」正冈的眉头一皱。「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啊,我们大家发现所长的遗体时,房门不是锁起来的吗?雾悠先生有把手放在触控面板上,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吧。」 「发现千代遗体的那个房间并不是右代先生的房间。」 冬真如此声明,瞪着其中一人。 「——中槻周哉先生,那是你的房间吧。」 中槻瞪大了双眼。对在场众人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后,他的脸上又浮现了宛如讨好的微笑。 「现在到底是在说什么呀,雾悠先生。」 不理会有所动摇的中槻,冬真接着说: 「右代先生还在这座岛上的时候,他和你就偷偷交换了彼此房间里的行李。所以刚才我和你进行面谈的房间,其实并不是你自己的房间,而是右代先生的房间。如此一来,发现千代遗体的房间就是你原本的那间。你是那个房间的主人,当然有办法轻易地解除门锁。」 冬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关于哪个人住在哪个房间里等资讯,千代并没有告诉我。所以,我并不晓得原本的房间分配是什么情况。」 然后,冬真的视线又射向另一个人。 「所以我相信了最初听到的房间资讯。没错——上原须磨子小姐,就是从你那边听来的。」 被冬真点到名,上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什么密室诡计。而是你们两个联手对我设局,让我一开始就误认房间分配的陷阱。」 「请、请等一下!」中槻焦急地开口。「你不是也实际来到我的房间,还走进来了吗?当时我就在房间里面。如果那是右代的房间,我应该开不了,也没办法进去吧。」 「很简单。只要让千代打开就好了。」冬真斩钉截铁地回答。「你利用我向其他人问案的时间去所长室找她。大概是谎称右代房里传出了声音,要她跟你一起过去看看情况吧。于是,千代就跟着你去到右代先生的房间前面,利用千代的生物认证解锁。千代肯定很惊讶吧。因为她以为是右代先生的房间,结果打开一看,房内居然堆满了大量的推理小说。你在那个房间里毒杀千代,再将遗体移到隔壁,也就是我误以为是右代先生的那间。实际上,那就是中槻先生你自己的房间。接着,你再用自己的生物认证锁上房门。这么一来,密室就完成了。至于右代先生原本的房间已经被千代解锁了,也没再次上锁,因此之后只要若无其事地回到那个房间,假装那里是自己住的房间即可。」 「这不是很奇怪吗!」中槻大声抗议。「雾悠先生刚才也看了监视器的影像吧。画面中我既没有带走红澄所长,更没有杀害她、移动她的遗体不是吗。那段影片里只看到所长独自进入右代的房间……」 「那点小事,只要换掉录下来的影片就行了。」冬真再次干净俐落地推翻。「这间研究所的系统除了门锁的认证权限之外,实在是极为松散。窜改对你们来说简直易如反掌。这点我已经向千代确认过了。想要抽换影片再简单不过喔。只要事先保存千代以前去你房间找你的画面,再换过来即可。走廊上没有窗户,所以平常几乎没有变化。千代也一向都穿着白袍,所以根本不知道那个画面是在哪一天被录下来的。」 (见附图) 「有、有什么证据吗?」中槻狠狠地瞪着冬真,然后说道。「证明影片被人抽换过的证据!」 冬真叹气。中槻的卖力演出实在令人愕然。 「有啊。就是这个。」 说完,冬真便拿出自己的原子笔。 「这是我忘在千代办公室里的笔。事件发生后,我发现这枝笔掉在走廊的一角。刚好介于中槻先生和右代先生的房间中间。」 「……那又怎样?」 「千代把这枝笔插在自己白袍的胸前口袋喔。」 冬真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幕。去所长室找她问话时,冬真要拿起放在桌上的相框,所以暂时把手中的原子笔摆到桌上。两人交谈的时候,千代不以为意地拿起那枝笔,一如往常地用指尖转动。或许也是习以为常的动作吧,后来她就直接把那枝笔插进自己白袍的胸前口袋里。 「那可能是……」中槻苦着一张脸反驳。「红澄所长去右代的房间时不小心掉了……」 「插在胸前口袋里的笔可没那么容易掉出来喔。除非,是被什么人背起来的情况。」 「但、但是那也不能证明影片被换掉了……」 「恕我失礼。」冬真走向中槻,抢走他手中的滑鼠。「我们再来看一次画面吧。」 大家眼前的萤幕又开始播放与方才无异的影像。 「请注意走廊上的那个墙边。右代先生与中槻先生的房间之间,地板与墙壁的交界处。」 画面是冬真和上原一起从餐厅出来的影像。两人直接穿过走廊,走进上原的房间。 「这是接在千代之后,我去找上原小姐问话时的影像。这个时候还没有拍到我的笔。」 影片继续播放,再来是正冈离开监控室的画面,冬真按下暂停键。 「这里。」冬真走向萤幕,指着一点。「请仔细看。变成这一幕的时候,笔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由于显示像素的极限,画面确实有点模糊,但就如冬真所说,的确有一条像是笔的黑色直线出现在走廊上。 「大概是趁我和上原小姐谈话时,将千代叫到房间里将其杀害,接下来再移动她的遗体吧。」 中槻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冬真则是继续穷追猛打。 「继续播放影片。再来是千代离开所长室的画面。」 影片再次播放。冬真与正冈一起走进他的房间,接着是上原走向餐厅的画面。就在她进入餐厅的瞬间…… 「就是这里。走廊上的笔消失了。然后千代从所长室里走出来。」 刚才还在地上的黑色直线的确从画面里消失了。就在千代进入房间的那一刻,笔又出现在走廊上。随即是中槻离开监控室,进入自己房间的画面。 「也就是说,这个画面也不是刚才的影像,是被换过的画面。」 冬真放开滑鼠,再次在所有人面前大声宣布: 「以上就是影片被换过的证据。」 中槻和上原两人都低下头,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可是,」中槻用有些死心的态度开口。「还是无法证明换掉影片的是我,也没办法证明是我杀害所长吧。」 他这段话就像在念台词,一副「因为是惯例流程,就算无可奈何也还是得问」的语气。他应该已经预料到自己无法再砌词狡辩,也猜到冬真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那现在就去你房间吧。」 冬真冷冷地抛出这句话。 「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你宣称是自己房间的那一间。请当着我的面把那个房间锁起来。要是能顺利锁上,就能证明你是冤枉的。」 中槻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仰望天花板,吐出一口大气。那张脸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神清气爽。 「……我还请了须磨子帮忙,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穿帮了。」中槻以爽朗的声音说道。「雾悠先生,她没有罪。一切都是我的计划。」 「周哉!」 上原哭丧着脸,抓着他的手臂。 「没关系的。」中槻微微一笑。「不如说,现在我其实有点感动喔。因为能像这样被名侦探雾悠冬真看穿真相。」 「中槻……」正冈用苦涩的表情问他。「你为什么做出这种……」 「也是,就从头开始说明吧。我之所以非得像这样犯罪——」 「——我应该说过吧,别再演闹剧了。」 冬真那冻结般的声音猛然将现场的气氛给敲得粉碎。 三个人的动作同时冻结了。 「千代的手腕并没有被捆绑的痕迹。也就是说,犯人是从背后扭住她的手。要在这种情况下用胶布贴住被害人的嘴,在颈部注射剧毒,至少还需要一个共犯。」 冬真将手插进口袋,冷酷地接着说: 「那个时间,上原跟我在一起。也就是说,只剩下你了,正冈充。」 正冈脸上依旧维持跟刚刚一样的苦涩表情,一动也不动。 「不仅如此。说起来,关于第一个密室,也就是汀崎仁志被杀害的命案。」 冬真边说边慢条斯理地绕着排排站的三个人踱步。 「汀崎仁志……O,并不是在与我交谈后遇害的,而是在我来到这间研究所之前就已经被杀了。那段期间的独居牢房监视画面全都被你们抽换过了吧。因为O在独居牢房中的行动基本上都是重复着有如机械的规律生活。」 跟刚才走廊上的监视画面一样,只要换成以前录下O的独居牢房画面,就能轻松完成伪装。 「因此和我交谈的并非O本人。不,不能这么说。毕竟我根本就没有跟谁交谈。那是事先录下的O的独白。」 没错,其实冬真在看到O的尸体的时间点就已经察觉到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透过那起不堪回首的连续杀人事件,我和O都太了解彼此的思考模式了。边预测我的回答边说话,对那家伙而言简直易如反掌。只不过,那个家伙和我之间有一个关键性的差异。所以,O最后说错话了。」 当时对话的最后,冬真宣言「我会在这里斩断」,但O的回答却是「不会结束喔」。这个语感上的龃龉让冬真意识到眼前的不是O本人,而是录下来的影像。 「特地用远距离遥控装置点火烧掉O的无头尸体有两个用意。其一,是要烧毁O的尸体,让人无法判断死亡时间。其二,是为了启动洒水器,冲掉里面的血迹,让人无法透过血液凝固的程度来确认真正的死亡时间。」 三人毫无动静,听着冬真的推理。由于冬真绕到他们背后,所以看不见三人的表情,但是推理并没有停下来。 「杀害O的行动是在右代岸雄还在岛上的时候进行的。也就是昨天。只有得到红澄千代或其他全体职员的同意才能解除那个独居牢房的锁。既然如此,右代岸雄无疑也是这起事件的共犯。事实上,也只有这样,中槻与右代才能顺利交换房间。不过右代岸雄在岛外因为交通事故身亡,对你们而言应该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吧。」 人在岛上的他们无法控制本土发生的状况。警方已经确认右代岸雄的身份,所以他的死大概只是不幸的意外。 「当然,汀崎仁志——O也是这起事件的共犯。我不清楚那个家伙为什么要协助你们把自己的死变成密室杀人,但我或许可以理解。因为对他而言,这个结局大概就是他的正圆吧。」 ——在密室里诞生的人,就应该在密室里死去。 冬真想起了O说过的话。 「以上是我的推理。」 冬真说到这里,稍微喘了一口气。 「除了我和千代以外的人全都是犯人。这就是——这起事件的真相。」 「——最后想再请教一件事。」 中槻背对冬真,以沉着的声音问道。接着,正冈也开口了。 「我们四个人是基于什么理由而联手呢?」 最后是由上原抛出了问号。 「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冬真冷笑。 这还用说吗。 「嗯嗯。你们根本没必要联手。这是因为——你们是同一个人。」 冬真分别向三个人问案时,他们每个人被称赞的时候,都做出了「搔脖子」这个动作。或许是因为再怎么滴水不漏地准备,还是无法伪装不经意流露的习惯吧。 「——Pandora-Brain。」 冬真说出那个名字。 「你就是使用这项技术,事先将其他的职员全部改写成自己的人格吧。正因为如此,才能引发这种大规模的事件。换句话说,这起事件的真相源自于『动机的同步』。」 接着,雾悠冬真瞪着眼前的犯人们。 「——我说对了吗?『O的亡灵们』。」 三人在这时一起回过头来。 ——三对染上喜色的眼睛凝视着冬真。 「「「——正确答案,名侦探。」」」 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犯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了嗤笑。 ◇ 冬真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抽出手枪,用双手拿好,以便随时都能射击。 「所有人向后转,双手贴在墙上。」冬真冷静地宣告。「要是反抗的话,我就会开枪。」 「「「真不了起,雾悠冬真。」」」 空间里响起了男女混声。 「「「但是,你并没有解开所有的谜团。构筑推理的三个要素分别是Whodunit、Howdunit和 Whydunit。你,解开第三个谜了吗?」 冬真将枪口对着三个人所在的方向。 「……推理已经完成了。但是为了证明我的推理,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汀崎仁志吗?」 冬真的问题引来三人齐声哄堂大笑。三张不同的脸孔以相同的表情、相同的节奏大笑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很毛骨悚然。 「「「不,我不是汀崎仁志。不过,我是继承O意志的存在。」」」 冬真啧了一声。这个回答是设想的推理中最糟糕的发展。 换言之,杀人魔O的人格并没有覆写在任何人的身上。 没错——现在还没有。 「再确认一遍。你们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杀死O,而是冲着我来的。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 三个人的嘴角以分毫不差的角度上扬。冬真用力握紧手中的枪。 「我从未对外公开自己的长相及性别、身高、体重等一切资讯。从事侦探活动的时候也非常小心不留下相关的纪录。就像幻影一样。」 红澄千代曾这么形容关押O的独居牢房。「透过立体扫描来测量收容者的身高及体重,连指甲长度的变化都不放过。就我所知,是极度完美的监视独居牢房。」 「所以你们的目的是捕捉幻影——也就是要让我进到那个房间里面。你们在那个密室里杀死杀人魔O,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没错——为了测量我全身的数据,以制造出雾悠冬真的生物数位分身。」 O的亡灵们脸上笑容未变。看上去甚至还有几分对冬真看穿了一切而萌生的喜悦。 「「「没错。而且,接下来才是我真正的愿望。」」」 透过生物数位分身取得雾悠冬真的身体数据,再以此对汀崎仁志的人格数据进行校准。 然后—— 冬真咬紧牙关。接下来的愿望,恐怕也是杀人魔O自身的愿望。 描绘正圆。 不偏不倚的定宽曲线。 终结杀人魔O的幻影α。 亦即构成零之终末的起始的一。 冬真回答: 「利用Pandora-Brain将O的人格覆写在雾悠冬真身上。完成杀人魔与侦探的正圆——这就是你最终的目的。」 「「「是的,正是如此。」」」 三个声音,有如不协和音那样响起。 即使直接将人格数据抽出来植入别人的大脑,也无法正常地控制新的身体。因为手脚的长度和身体的重量等都跟以前的身体不一样。正因为如此,移植前必须先进行校准。事先用生物数位分身进行数值化,反映出移植的数据。「她」生前也提到过这个问题。 (——她?她是谁?) 「因为千代会妨碍你们的计划,所以你们才杀了她吧。」 冬真问道。 「「「对。」」」 三人回答。 「「「在打开O的独居牢房,让雾悠冬真进入那个房间的瞬间,红澄千代的任务就结束了。必须在她察觉到真相之前优先除掉。因为她能够更改这个设施内每扇门的出入权限。万一她剥夺我们进入这个监控室和那间实验室的出入权限,我们就无法使用Pandora-Brain了。」」」 红澄千代说「只有权限的操作与巴拉克是各自独立的系统」,要是想开启那个权限,就需要只有她才知道的密码。也就是说,光是夺取红澄千代的身体是无法入侵该系统的。 「可是,」冬真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将人格植入红澄千代身上呢?这么一来也不用杀死她了。」 「「「我并没有这么愚蠢,也没小看雾悠冬真。我知道你和红澄千代是老朋友了。光是占据人格也无法伪装你们之间的共同回忆。」」」 有道理。冬真与千代之间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才晓得的计划。万一千代的内心变成别人,冬真一定会比任何人都先察觉吧。 「故意制造出那么刁钻的密室再杀害,是基于对O的敬意吗?」 「「「倒也不是那么感伤的理由。不过,我们需要时间来编译雾悠冬真的身体数据。」」」 「所以是为了争取时间吗?」 冬真用力地握紧拳头。同时也感到非常不甘心。自己因为千代的死而乱了方寸,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看穿了密室诡计。 「「「是的。而且计划也成功了。」」」 三人以一模一样的动作摊开双手。 「「「杀人魔O的人格数据刚才业已调整完毕。随时都能植入雾悠冬真的大脑。」」」 「——你们认为我都听到这里了,还会乖乖就范吗。」 冬真将指尖放在手中贝瑞塔九二的扳机上,开始使劲。 「我再说一次。放弃无谓的抵抗,所有人向后转,双手贴在墙壁上。」 三人似乎对冬真的劝告感到由衷可笑,笑着说道: 「「「我们三个是同一人。这样等于是把枪口对着有三条命的对象。反而是你要放弃无谓的抵抗吧。你射杀一个人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就能制服你了。」」」 然而,面对这种局面的冬真对他们展现了无所畏惧的笑容。 「——但我可以射穿比你们的生命还更重要的心脏。」 语声未落,冬真已将枪口从三人的方向移开,转向左手边隔着玻璃的实验室。枪口瞄准诊疗台,不,是摆在上面的头戴式装置,亦即用来执行Pandora-Brain的装置。 看到冬真的行动,三人的表情刚闪过一丝惊愕,枪声就在瞬间响起。 一阵沉默之后。 枪从手中掉落在地上。 ——接下来,鲜血染红了白色的地板。 按住感到一阵灼热的腹部,冬真当场跪了下来。 错愕地把头抬起后,映入冬真眼帘的是正冈充拿着的手枪冒出白烟的情景。 冬真在内心咒骂的同时也感到悔恨。千代的死让自己动摇的程度似乎超出了预期。平时不可能会这么粗心大意。居然没想到正冈的模型枪收藏里面可能还藏着另一把真枪。 「「「我避开了要害。死不了的。」」」 说话的同时,上原走了过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冬真的意识因为剧痛而开始变得恍惚,但仍旧抬头瞪视那三个人。 紧接着,正冈和上原两人突然将手里的枪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下一瞬间,两人没有任何迟疑就扣下扳机。 两发枪响重叠,在研究所内回荡,两人份的脑浆和鲜血溅了一地。唯一的生存者低头看着难以置信的冬真,开口说道: 「原本这座岛上能活到最后的人就只有你。不过,既然以观测者身份先行离开这座岛的右代岸雄已经死了,也只能由我继承这个任务。」 冬真的视线逐渐模糊。 「为了……什么?」 冬真口中呕出鲜血,质问中槻。 「这么做,对你来说,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个世界需要杀人魔。像O那样能创造出完美密室的杀人魔啊。」 眼前的人物以平静的表情如此宣告。 「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让你继承杀人魔的使命是我判断的最佳解答。只要O还存在,密室杀人就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问题要比好答案更有价值。」 以前曾听过这句话。可是,那是什么时候来着?冬真无法立刻想起来。疼痛干扰了思考。 「雾悠先生。我啊,在看到你的活跃之后,总算才有活着的感觉呢。感觉到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存在。因为,对于我被剥夺一切的青春,只有小说中的推理是唯一的真实。」 冬真开始飘远的意识中传来他说话的声音。 「名侦探与杀人魔持续对抗的世界跟我是同一个世界。对我而言,那是最重要的东西。若非如此,我的现实将无所依归,就跟死去没两样。」 血不断地从腹部流出,令冬真饱受剧痛的折磨。 「我只能透过推理得到活着的真实感。」 或许是因为剧痛的关系。 冬真在这个说话时夹杂哀戚与欣喜情绪的青年身上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共鸣。 ——只能透过推理。 ——只能透过侦探。 ——又或者,只能透过杀人魔。 ——才能接触到世界。 冬真也是从十几岁的时候就饱受那种孤绝感的折磨。 正因为如此,冬真许下了心愿。 正因为如此,红澄千代…… 「O说他很像你。不过,我觉得我跟你更相似。」 冬真有种预感。 自己的人格接下来恐怕会被Pandora-Brain给覆写吧。 「我和你度过的青春时代肯定有着相同的颜色。」 经过六小时的手术时间,汀崎仁志的人格数据就会植入自己脑中吧。 「无法与任何人交流。」 在手术的过程中失去意识,为了不让自己死掉,应该会输血并进行紧急处理吧。 「无法对任何人敞开心房。」 等到自己醒过来,汀崎仁志的人格应该已经开始在自己心中形成了。 「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共鸣。」 再来,自己会在还残存着自我意识的时候,用尽稍微恢复的体力,想方设法逃出这个地方。 「无法被任何人理解。」 大概会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枪,对着眼前青年的脚开枪射击,然后趁着他大惊失色时逃离研究所吧。 「无法与任何人相视微笑。」 接着,自己可能会满身创痍地在天已亮、暴风雨也过去的海岸上狂奔,找到千代藏的船。 「无法对任何人动怒。」 然后,自己会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情况下驾船出海,从海上回头看向这座岛时,就会看到红澄脑科学研究所熊熊燃烧的模样吧。 「无法与任何人相视而泣。」 等到小船漂流到本土的海岸时,自己应该已经失去意识了。 这时,她—— ——等等。 ―――― 这个记忆是什么。 ―――――― 为什么。 ―――――――― 为什么。 ―――――――――― 为什么。 接下来大概会发生的事。 ―――― 为何会留在记忆里? 「而且,也无法爱上任何人。」 身为真凶的青年在冬真面前如此宣告时。 监控室的门开了,空间内响起新的脚步声。 在世界的时间静止之际,最后的祈愿传到了名侦探那里。 「——嗯嗯,所以,我诞生了。」 没错,我如是说。 ◇◆ 静止的时间中,身为真凶的青年如雾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监控室的萤幕电源灯亮起,画面中出现英文字母。 KIRIYU TOUMA 不久后,那些字母开始散开,组合成新的文字。 MOYURA ITUKI 我对血流不止、倒在地上的雾悠冬真说: 「这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与你面对面呢,雾悠冬真。」 「你是谁……」 他问道。不过,我很清楚,他的脑海在下一秒钟就会浮现答案。 「一切都要备份。可见红澄博士的性格似乎非常小心谨慎呢。」 我面露微笑,接着轻轻地把手伸进他的衣服口袋里,拿出那个东西。是红澄千代交给他的USB随身碟。 「这里面有你最后的祈愿。是你没有得到的东西、是你本来应该要拥有的东西、是你青春的模样——亦即出自红澄千代博士之手的『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数据。」 那是雾悠冬真过去向红澄千代博士请托的「最后的心愿」。 他把自己的人生——十几岁到二十几岁的所有时间都献给了「侦探」。对他而言,逮捕杀人魔O、为自己的父亲报仇,就是他的人生。不过,那也是他所背负的十字架,不存在他的自由意志。 所以雾悠冬真下定决心,等到一切都落幕后,就要靠自己的意志来进行选择。选择让私家侦探雾悠冬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并且,拿回生而为人原本应该要走过的那段人生。 ——回到一切应该存在的地方。回到一切的初始。 奇特的是,这个理念居然与杀人魔O所抱持的想法一样。现在回想起来,O或许早就看穿雾悠冬真的本质了。 「这样啊。」冬真闭上双眼,面朝天花板。「原来是拜千代所赐。」 冬真从小就跟她的家人一样,红澄千代是不可能蔑视他的愿望的。 就算那必须为自己重要的人——将其人格与记忆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一切皆由雾悠冬真与红澄千代两人在私底下秘密进行。 红澄千代利用恩师桐生秋彦博士留在研究所的装置,从雾悠冬真的大脑抽出人格数据。再由她对那些数据进行客制化,对他原有的初始记忆——亦即父亲遇害前的后天性状灌入架空的数据,覆写在那之后的「侦探」记忆。植入中学时代、高中时代、大学入学等「不存在的体验记忆」。 最后完成的,就是没有被卷入O事件、过着正常青春时代的「桐生冬真」的人格——也就是我,茂由良伊月(MOYURA ITUKI)。 「红澄博士说过,真正的天才是可以从零创造出一的人物。」我说。「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天才。因为她可以从零开始塑造根本不存在的记忆。」 「可是,千代在为我动手术前就被杀了。」冬真回应。「那,你又是怎么诞生的?」 「这个USB随身碟也内建了GPS。」我回答。「一离开亚魂岛就会开始发出讯号。有人会循着那个讯号去救漂流到海岸的你。那个人是唯一知道你和红澄千代博士私下计划的人。趁着你的人格尚未完全被O控制的六小时内,她将你搬进令尊——桐生秋彦博士的研究室。搬到抽出你的人格数据时使用的tDCS装置上。」 听我说明到这里,冬真显然已经察觉一切了。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们是同一个人嘛。 「那个人——」冬真接着说。「在那里利用Pandora-Brain,将新的人格,名为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数据植入我的头脑。也就是说……」 「嗯嗯,是的,冬真。」我点头。「我是——在覆写你人格的杀人魔O人格上,再次覆写的人格。」 雾悠冬真最后的心愿实现了。 而且,借由双重复写让杀人魔O的人格被抹除。 这才是我被创造出来的意义。 一切都计划好了,极为巧妙的计划,根本没有我的意志介入的余地。 没错。 所以说——我的青春都在这面棋盘上。 「但是,我现在被卷入光靠自己的力量无法解决的险境。所以我无意识地探索自己位于最深层的记忆。分析我截至目前的体验,回溯隐藏在底下的记忆。那就是这个故事。」 「但这个行为——」冬真眉头深锁,对我说道。「等于是否定了『茂由良伊月』的记忆。你的形体会消失喔。」 我面露苦笑。 「我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虚构形体啊。」 冬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双眼,接着一脸沉痛地别开视线。 「没关系的,冬真。」 我微微一笑。 「就算是虚构的存在,我还是交了朋友。也认识了可靠的学姐和可爱的学妹。而且——也第一次爱上别人。已经没有遗憾了。」 鲇川月乃曾经对我露出的笑脸揪紧我的胸口。 跟她在一起,我可以积极地面对这个世界,猜想未来一定有非常快乐的事在等着我们。 我还想跟她一起说很多很多话。 我还想跟她一起相视欢笑。 我还想跟她一起走更长的路。 还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拥抱她。 可是,她现在正陷入危机。 我的能力不足以救她。 「所以,拜托你了,名侦探。」 我的右眼流下一行清泪,将手伸了出去。 「请解开我的青春之谜。」 雾悠冬真的左眼流下一行泪,握住了我的手。 ◆ 没错——讲完这个故事的人,并不是我。 所以,就算构不到月亮。 ——应该也能触及真相吧。 ──────────────────────── 【终章〈ALPHA〉】你的真相故事 然后,枪声响起,击碎了那个家伙的世界。 射出的子弹如我所料,命中目标的左脚。那家伙扭曲的脸上充满了苦闷与困惑的表情,趴倒在沙滩上。我趁隙冲向倒在地上的绿豆爱雨身边。 狂风暴雨中,我将还在冒出硝烟的枪口对准了他。 「三年前,以及现在的亚魂岛杀人事件——」 即使伴随觉醒而来的头痛令我皱眉,但我还是感慨万千地揭发真相。 「真正的犯人就是你。森合准,不……中槻周哉。」 准——中槻周哉错愕地仰望我。仿佛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嘴唇微微颤抖。 在我们两个对峙场面的后方,鲇川月乃茫然地伫立在暴风雨中。 「伊月,同学?」 「不。」我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开口。「我是,雾悠冬真。」 她无力地跪倒在沙滩上的声音穿过大雨而来。茂由良伊月残留在我体内的心像是被揪紧般隐隐作痛。但是,我现在必须完成自己的职责。 他——伊月就是为此才将我重新建构起来的。 「你应该已经消失了。」眼前的这个家伙像是在寻求最后希望似地说。「你应该已经被Pandora-Brain覆写成O的人格了。」 我继续将枪对准他,蹲下取出塞在爱雨嘴里的东西。她抬头看着我,哀伤地说: 「你回来啦,冬真。」 「这是伊月选择的结果,你不必觉得内疚。」 我用单手解开捆绑她的布条。 「对不起。」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没办法将你的心愿实现到最后。我希望你能以茂由良伊月的身份过着幸福的人生,所以才隐瞒自己的身份……」 我有些哭笑不得地说: 「随机杀人魔事件的情节太牵强了。穿刺伤和枪伤差那么多,迟早会穿帮吧。」 「我承认那只是临时拼凑的记忆。因为这个国家几乎没有枪击事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她脸上浮现疲惫至极的苦笑。虽然不管是脸还是声音,就连肉体都不一样了,但是我对她的笑容展露了怀念的表情。 我和她对话的过程中,中槻万念俱灰地低着头。 「绿豆爱雨,你到底是……」 「绿豆爱雨。」她确认似地复诵这个名字,然后嘴角自嘲地扭曲。「现在一想,这也是个临时拼凑的名字呢。」 如果将这个名字换成罗马拼音…… ROKUZU AIME 但是,随着字母重新排列组合,那副身体的主人真正的名字也跟着现形。 那个名字,就是—— KUZUMI EORA 「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名叫红澄绘绪良,是红澄千代的外甥女。」 绘绪良任栗子色的头发在暴风雨中翻飞,如此宣告: 「可是啊,中槻。绘绪良的这个身体因为出了车祸而变成植物人。所以,『我』瞒着你们,也瞒着冬真,自己想方设法地做了很多尝试。从医院接回绘绪良,再送到桐生秋彦博士的研究所,为了让她的脑部活动正常化,我尝试了一种方法。没错……」 她边说边指着自己的头。 「——利用Pandora-Brain写入一半『我』的人格数据。所以,现在的我可以说是由『我』和『绘绪良』的人格结合而成的人。」 「难道……」 「好久不见,中槻。」 说完,爱雨……绘绪良——不,是覆写上去的红澄千代露出了微笑。 看到浮现在她嘴角的笑意,中槻的表情染上了惊愕之情。 「红澄,博士……!」 「我必须先向你道歉。身为所长,我却率先打破了研究所的规则。基于极为自私的理由将Pandora-Brain带出研究所。」 中槻咬牙切齿,一脸不甘心地瞪着「千代」。后者摇了摇头。 「你一直觉得我——『绿豆爱雨』这个人很可疑吧。因为雾悠冬真并没有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可是我也一样喔。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去整形,改头换面。因为我最后一次与红澄千代的记忆同步是在她死前的两周,所以我也不清楚三年前发生在这座岛上的命案真相。」 「你是什么时候确定我——」中槻问道。「确定森合准就是中槻周哉?」 「我会开始起疑心,是和大家一起看到研究所那张纪念照的时候。当时我觉得你的反应最大。真正确定是在宵子学姐——不,在草剃宵子遇害时。所以我才会躲起来。因为我认为你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或许知道茂由良伊月过去的我。」 爱雨身上的衣服沾满泥沙。她大概一直躲在研究所外面吧。 「你杀害草剃宵子的原因也是那张照片。」 我说的话让鲇川有了反应。 「那张照片?是指研究所职员的合照吗……」 「是的。」爱雨点头。「那是我唯一剩下的纸本资料。红澄绘绪良住院时,我为了在探望时能有话题告诉她,就从岛上带过去。可是把这具身体移到桐生博士的研究室时不小心搞丢了。」 「草剃宵子不晓得用什么手段弄到那张照片。」我接着说。「虽然已经无从得知她是透过什么管道拿到的,但只要运用她的人脉网,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对你来说是万万没想到的意外。」 中槻撇开视线,像是要逃避追究。但我仍旧展开追击。 「严格来说,你决定杀害她的关键点大概是茂由良伊月和草剃宵子在发现那张照片前的对话吧。说真的,毕竟那个人在现实中还真的满无所不能的呢。」 ——我猜就算整形逃亡到海外,也会被宵子学姐揪出来的。 ——海外有点困难吧。但如果躲在国内,我觉得真的能找到。 我边说边忍不住咬紧下唇。要是没有这番话,这个家伙说不定就不会犯下那种凶恶罪行了。为时已晚的后悔深深刺进我的胸膛。为了甩开种感觉,我接着说: 「她的情报攻击能力太强了,只要动员认识的人脉,甚至连总统都能见上一面。自己过去的照片一旦落入她的手中、一旦被拿出这座岛,或许自己的真实身份迟早会曝光。于是,你决定在这座岛上杀害那两个人。草剃宵子,还有岛主赤上先生。」 「什么?」背后传来鲇川的惊呼。「杀死赤上先生的人也是他?」 「嗯嗯,没错。」 「可是,」鲇川困惑地问。「最早的命案发生在只有宵子学姐的钥匙才能打开的密室。所以我们才会推理犯人可能还在密室里面……而且森合同学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不是吗?」 「当时还没死喔。」 我回答鲇川的疑问。没错。我——位于茂由良伊月内心深处那一部分的我,以本能的直觉感应到这一点。 ——我认为当时一定还活着。 「我们用钥匙开门,进入那个密室时,其实赤上先生还没有死。放着他头部的桌子有个洞,赤上先生只是把头从那个洞伸出来装死而已。」 「怎么可能。」耳边传来鲇川惊愕的声音。「那,地上那具没有头部的尸体是……」 「是人偶喔。」千代回答。「是以前研究所的职员上原须磨子的私人物品。跟真人一样大的动画角色模型。只要摘下头部,换上赤上先生的衣服再放到血泊中,看起来就像是尸体了。当然,只要进去检查就能轻易看穿这个技俩,但当时我们都巧妙地受到限制——被制造出这个场景的人限制住了。」 「难不成……」 「是的。」我点头。「那是草剃宵子和推理迷赤上先生联手送给推理研究会的余兴节目。」 没错。那个催眠瓦斯大概也是草剃宵子准备的。只要运用草剃制药的力量,也不是不可能弄到。当然,我也一度怀疑有必要为了余兴节目做出那种近乎犯法的事吗。但是根据我心中对草剃宵子的记忆,只能得到「如果是那个人就有可能这么做」的结论。接下来只能根据她的性格来推测,我猜她的目的是想呈现出「或许有人在睡着的时候被移植了杀人魔O的人格」之类的戏剧效果吧。为了让伪装杀人更有真实感,才制造出一个暂时性的「Whydunit」空间。 「那个使用镜子的诡计本来也是草剃宵子要出给我们的谜题。她恐怕是想问我们『遗体从在手机镜头监视下的房间里消失了。这个诡计要怎么拆解』吧。」 草剃宵子为了心爱的学弟妹们精心安排的纯粹推理游戏。 没错——本来应该就只是这样而已。 应该是再过不久就要毕业的她最后能暂缓面对现实的时光。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从职员的行李中取出菜刀再藏起来。以免我们因为太过害怕看不见的杀人魔,结果纷纷拿起凶器,闹出人命。 「而且,她的帮手就是森合准。」 我再次瞪着中槻周哉。 「当时只有草剃宵子和你踏进赤上先生装死的密室里。你帮草剃宵子从赤上先生口中拿出那张照片。换句话说,你早就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命案。我们抵达岛上时,你就受草剃宵子之托,帮忙把行李搬进她的房间里。她大概就是利用那段时间告诉你推理游戏的事,请你帮忙吧。」 感觉内心涌出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愤怒。与其说是我,更像是伊月的情绪。但与此同时,我心中有股强烈的哀伤正在肆虐。 「那天夜里,你偷偷从玄关出去,绕着研究所外面,从监控室那边的入口回到建筑物内,以免从茂由良伊月的房间前经过。然后草剃宵子把那个镜子诡计布置完毕后,就与待在所长室、人还活着的赤上先生会合。你趁机闯入,在两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杀了他们。」 (见附图) 「可、可是……」鲇川出声问道。「对方有两个人喔。就算再怎么出其不意,也没那么简单就能杀掉两个人吧……」 「你忘了吗?鲇川。那个房间连一扇窗户也没有,里面一片漆黑。」 鲇川悚然心惊,像是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我先说出她意识到的那件事。「草剃宵子是拿着手电筒去所长室的。这很正常,因为如果打开房间里的灯,灯光或许会从门缝透到走廊上。但是对于潜伏在黑暗之中的袭击者,手电筒的光线无异于再明确不过的目标。只要利用乌漆墨黑的环境,要杀掉两个人并非难事。更何况,那个房间只有一个出入口。」 「就算其中一人出声叫喊。」爱雨补充。「声音也会被吹过走廊的暴风盖过,无法传到其他房间。可以说是最适合用来杀戮的密室了。」 「杀害两人后,烧毁赤上先生的遗体除了想混淆死亡推定时间,也是为了一并烧掉那张有洞的桌子,以消灭证据——对吧?准。」 听见我叫他,他静静地点头回应,仰望天空。 风雨不知在何时减弱了。上空的云以极快的速度流逝,云隙间隐约可看到阳光。 ——看得出来,从三年前就笼罩着亚魂岛的暴风雨正慢慢地消散。 「一年前,你以森合准的身份找上我,是为了确认应该已经覆写进去的O的人格吧。」 「——嗯,没错。」 他顺从地点头。我接着说: 「因为你等了又等,O都没有再度犯案,也没有再发生令社会为之动荡的连续密室杀人事件。所以你不惜整形也要与我……与茂由良伊月接触,开始与他交流,以便从旁观察他。」 说出这段推理的同时,我的内心也开始产生疑问。 真的是这样吗? ——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脑海中闪过昨天的一个画面。在那条阴暗的走廊上,靠着打火机的微光,各自倾诉内心的想法。茂由良伊月第一次说出了对鲇川月乃的爱恋。森合准则吐露自己因为无法实现的恋爱而感到苦恼。 那一切都是假的。真的能这么断言吗? 再说了,如果目的只是为了观察杀人魔O的人格,根本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变成大学生来度过校园生活,应该还有别的方法。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茂由良伊月意识到了。 森合准——中槻周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只是以略带寂寥的眼神静静地仰望逐渐迈入雨过天晴的天空。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他以难以想像是负伤之人的敏捷动作朝着我撞过来。事发突然,我一下子难以反应,失去平衡。手中的枪被他夺走了。 「冬真!」 「伊月同学!」 两个女生冲向倒在沙滩上的我。 但是抵着我头部的枪口制止了她们的动作。 站在我面前的,是森合准。 「告诉我,雾悠冬真。」 他以近似恳求的眼神问我。 「你的体内已经没有杀人魔O的人格了吗?」 我缓缓起身。然后,理解了。 理解这才是他最初的愿望。 理解在通往那个目的的过程中,这个「现在」——竟然孕育出他曾经描绘过的梦想。 ……而且,也理解我已经站在无法回头的场所。 我静静地摇头。 「……汀崎仁志的人格在植入茂由良伊月的人格时,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极为冷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密室杀人魔O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 「这样啊。」 他视线低垂,但表情却看不出失望。 只有过尽千帆,和仿佛在缅怀什么的寂寞微笑。 看到这个表情,过去与他共度的时光在我脑海以怒涛般的气势奔流而过。不是只有准,记忆中还有草剃宵子与绿豆爱雨,以及鲇川月乃的身影。夕阳西下的社办、深夜的速食店、阳光从枝叶间洒落的校园露天咖啡座—— 我知道这股强烈的回忆奔流,他也感受到了。 在这个瞬间,我和他肯定共同感受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寂寞。 「我说,伊月啊。」 准开口了。 露出那一如既往、有些得意又带点捉摸不定的笑容。 「——好开心喔。」 所以,最后我也跟往常一样笑了。 仿佛在最后一刻,肯定了我们共同拥有过的梦想。 「——嗯嗯,真的好快乐啊。」 就在雨停了,阳光照耀我们的时候…… 他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静静地扣下扳机。 他的身体与他曾经怀抱的梦想碎片,一起倒在沙滩上。 我紧紧地抓住冬真,忍下想要痛哭呐喊的情感。 仿佛在回应这个举动,我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这一切。 感觉这是我们——我,还有我的义务。 「……入海口那边还藏了另一艘橡皮艇。」千代说。「如果是现在的话,风停雨静,应该可以从那里逃脱。」 我默默点了个头,就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 身后传来鲇川月乃的疑问。回头一看,她泪流满面,茫然地站在那里。上空刚好飘过一朵乌云,遮住了阳光,在她和我们之间划下一条明暗的界线。 她站在阳光底下,而我们则是伫立于阴影之中。 「告诉我,为什么?」 鲇川哭着问道。那个问题并不是在问我们,而是对这个世界抛出的疑问。 「宵子学姐也是、爱雨也是、森合同学也是、还有伊月同学也……为什么……」 「鲇川。」 我,还有我开口。 「抱歉。」 「别道歉!」 鲇川抗拒似地大喊。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恸哭。来自于被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她。 「伊月同学,我们回去吧。」 她这么说道,从阳光中伸出了手。 「还要再看我写的小说喔。」 满是泪痕的脸庞浮现出祈求般的哀伤笑容。 「爱雨也是,我们一起回社办吧。大家,还要一起……」 但是,我身旁的千代……绘绪良……爱雨,静静地摇头。 「对不起,月乃学姐。」 「我说了,别向我道歉……」 「已经无法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我直截了当地说。 「我们已经失去那个场所了。不过,那原本就是迟早有一天必定会失去的地方。现在,只是时间到了。」 如同茂由良伊月的场所曾经是那样的地方。 如同森合准——中槻周哉的场所也曾经是那样的地方。 「伊月同学。」 鲇川泪光闪闪地朝我微笑。 「我心里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好好地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不,早就知道了。我也了然于心。 「因为我能确实推理出……伊月同学的心情。」 嗯,我也能推理……她的心情。 没错,我跟她的推理脉络如此相似。 既然我的推理是那样,她的推理一定也是那样。 ——我们早就推导出彼此的内心拥有完全相同的真实了。 只不过,一直在把对答案这件事往后延。 「所以,我不要。」鲇川泪如雨下。「我不要这样。」 我好想现在就立刻冲向她,把她拥入怀里。 但,那不是我——雾悠冬真的任务。 「没事的,鲇川。」 我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说道。 我心中茂由良伊月的碎片说道。 「未来一定还有新的容身之处。不管是你,还是我。」 大概用不了多久,来接她的船就会抵达这座岛吧。 她大概会坐上那艘船,回到她该回去的世界。 回到她的人生正轨。 走过这段每个人的必经之路,跨越青春的失落。 只见她伸向我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接着静静地放下。我和爱雨转身背对鲇川,慢慢地沿着海岸线开始走在乌云蔽日的阴影中。 「伊月同学!」 她最后的呼唤让人感受到宛如整颗心被扯裂的痛楚。 我强忍悲痛,头也不回地向身后道别。 「再见了,鲇川。」 ——你是我的最后之恋。 我们的青涩岁月就像推理小说的谜面,一层一层地剥落。 无论剩下的最后一页多么离奇,那都是只属于我们的真实。 强忍着被那样的真实刺穿胸口的疼痛,我,还有我,与爱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绝尘而去。 暴风雨过境后的沙滩上,只剩下我们走过的足迹。 ──────────────────────── 【新章〈P〉】Pandora-Brain的故事 即使是空荡荡的清水混凝土房间,只要把沙发组和办公桌椅搬进去,就成了稍微像样的空间。接下来只要等业者下午来安装冷气,事务所就算准备就绪了。 「辛苦了。唉,你去买点冰淇淋回来嘛,老师。」 爱雨穿着一件细肩带背心坐在地板上。由于只靠我们两人完成整个搬家作业,所以现在都满头大汗。 「你去买啦。你是我的助手吧。」 我卷起衬衫的袖子,用掌心抹去额头的汗水。 我们现在的所在地,是栋以红砖外墙为特色的五层楼建筑物。周围都是时髦的高楼大厦。这里的三楼就是我们的新家兼事务所。 「话说回来,这种破旧的事务所是怎样啊。离车站和便利商店都好远,真是糟透了。」 「这里刚好空着,而且又便宜嘛。别抱怨了。」 季节将即迎来夏天。 ——距离亚魂岛的事件已经过了大约十个月。 这段时间,我和爱雨忙着处理善后,日子过得十分忙碌。从向警方说明这一连串的事件,到抹除茂由良伊月在大学里留下的痕迹、整理雾悠冬真的户籍,再为今后的日子做准备,如今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 最后,我决定开一间侦探事务所。因为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 红澄绘绪良改名换姓,继续以绿豆爱雨这个名字担任我的助手。不过,我并没有正式承认,是她擅自自称是我的助手。 「嗯,说老实话,其实要叫红澄千代我也无所谓啦。」 决定要叫什么名字时,爱雨这么告诉我。 「因为我体内其实也有千代的人格啊。」 「我也想利用这个机会弄清楚。」我眉间出现深深的皱纹,然后问道:「你是千代吧?」 「关于这点,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耶。案发当时,我的确觉得『啊……我是红澄千代』。但现在好像又不是了。噢,不过我总觉得脑袋里塞满了与脑科学有关的知识。这是我的秘密武器。」 看样子,千代将自己的人格移植一半给绘绪良时,就与绘绪良原本的人格融合了。以上是我们的结论。 保有千代迄今的记忆,同时也经由人格融合的科学反应,创造出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格。 因此她决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既不是红澄千代,也不是红澄绘绪良,而是作为绿豆爱雨活下去。 「可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还是怪怪的。」 爱雨边说边整理行李。 「什么啊?」 我也边整理办公桌的抽屉边回应。 「呃,我是指冬真老师啦,我很尊敬你喔。我……啊,现在说的我是指绘绪良,我能像这样从植物人的状态醒来,恢复正常生活,都是拜千代和冬真老师所赐不是吗。」 「与其说是我,主要是千代完成的Pandora-Brain的功劳吧。」 「可是,潘脑原本就是老师的父亲大人的研究不是吗。」 潘脑? 这丫头真的是千代吗? 「另一方面,我脑海中也有千代的记忆,所以也有冬真老师从小就由我照顾的记忆。再加上与伊月学长一起混吃等死过日子的校园生活记忆。」 我完全无法想像那种感觉。 「好像会变得情绪不稳定呢。」 「没错,就是这个。我现在对冬真老师的感情既有尊敬,也有父母心,还有青梅竹马的恋慕。」 「恋慕?」我皱起眉头。「你喜欢我吗?」 「还满喜欢的喔。」 爱雨正经八百地说。我叹了口气,继续整理抽屉。 「那还真伤脑筋啊。」 「就是说啊,真伤脑筋。脑袋里面偶尔会过热。」 爱雨整个人往地板上一躺,双眼望着天花板说: 「因此情况紧急,急需冰淇淋冷却。」 「比起用嘴吃下冰冷的食物,把毛巾打湿绑在头上据说能更有效地让大脑冷却下来喔。」 「我知道啊。我可是脑科学家呢。别小看我。」 爱雨闹别扭似地在地板上乱踢乱蹬。 「不管啦,老师,我要吃冰淇淋!」 我无奈地啧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 「知道了啦。稍微走几步路的地方有一家咖啡厅。我们去那里纳凉一下吧。」 我擦去额头的汗水说道。刚好我自己也快要向今天的酷热投降了。 「哇喔,咖啡厅啊,真是个好主意呢。」爱雨跳起来。「啊,我想吃拿坡里义大利面。」 「不是要吃冰淇淋吗。」 ◆ 离开事务所,隔着一条大马路就是传统的商店街。人烟稀少,很多店铺都拉下铁门不营业了。街道给人的感觉充满了封闭感。 「把侦探事务所开在这么冷清的地方,真的会有客人上门吗?」 走在商店街上,爱雨有些烦躁地说。我不禁又啧了一声。 「目前的生活费还能靠我父亲的遗产支应。别担心。」 「啊,红澄千代生前也存了不少钱呢,我倒是不担心钱的问题。」 爱雨说得毫不遮掩。 「那你在担心什么?」 「唉,因为老师是抓住那个震惊社会的连续杀人魔O的名侦探雾悠冬真不是吗?你知道这件事吧?」 「我知道啊。你当我是傻子吗。」 「一想到老师即将以这种落魄的样子示人,我总觉得于心不忍。」 「你果然当我是傻子。」 我也不耐烦地叹了一口气。 「我才不在乎自己以什么样子示人。因为谁也不知道我就是雾悠冬真。」 「啊,说得也是,世人都以为雾悠冬真是个真面目成谜的名侦探呢。」 知道我是谁的只有爱雨和少部分有交情的警方相关人士,以及——一名女性。 但,今后大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O事件已经完全落幕。 我没有必要在继续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当侦探了。 今后应该打理好事务所,挂上招牌,当个普通的私家侦探,好好地活下去。 以上是我的想法。爱雨在一旁抱着手臂,口中念念有词。 「『理应不存在的人』(phantom alpha)啊。不错耶,好帅气喔。」 「……很帅吗?」 「很帅啊。我都想要拿来当侦探事务所的招牌用了。」 「饶了我吧……」 「我也想要这么酷炫的称号耶。」 「明明只是助手而已?」 「啊,这样好了。」 爱雨眉飞色舞地说。 「支援名侦探的脑科学名助手『Le Brain』。」 「太俗气了吧。」 抛下在商店街的正中央摆出登场姿势的爱雨,我迈开大步离去。 「啊,等一下啦。这是结合法文的女性定冠词『Le』和意味着大脑的『Brain』,就像『爱雨』这个名字也是一语双关……」 爱雨烦人的说明逼得我退避三舍,叹了一口气。 不知原因为何,我的视线停留在路边的一间小书店。店面很古老,但店头有个陈列新书的书架,还放上了几张手写的宣传小卡。算是现在已经很少见的街边书店。 「怎么了?」 爱雨的问题从我的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因为我的注意力被陈列在那里的一本书给吸引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拿起来,用指尖抚摸封面上的作者名字。书腰文案夸张地赞颂这本小说是荣获什么厉害推理小说新人奖的作品。 「噢。」爱雨从旁边探头来看我手中的书。「——这样啊,真的太好了。」 爱雨笑得就像是自己得奖一样高兴。看到她的笑容,我不禁也放松了嘴角。翻了一下开头几页,果然是我过去看到一半的作品。 登场人物是她曾经兴高采烈地描述的名侦探。 我记得她说过,那个名侦探是以我为雏型。 「……『名侦探幻影』啊。」 「你说什么?」 我摇摇头,拿着那本书去柜台结账。 将那本书夹在腋下,我和爱雨再次往咖啡厅走去。 「老师,说真的,侦探事务所要取什么名字?」 「直接叫雾悠侦探事务所就可以了吧。」 「唉——太平凡了,好没劲。」 「那你觉得取什么名字比较好?」 「当然是Phantom Alpha侦探事务所之类的吧。」 「否决。」 「那就Phantom α and Le Brain侦探事务所?」 「不要把自己硬塞进来。」 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这排文字。 实在太荒谬了,我忍不住笑出来。 「啊,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啦。」 我已经没有必要再隐藏身份了。 幻影消失了,令人怀念的日子也早已迎来了终点。 至于她,也已经像这样找到了新的容身之处。 ——但,如果是她说过的那个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我觉得收进口袋也无妨。 作为那段日子的回忆碎片。 同时——也作为与这位助手携手同行的名字。 「老师,你笑起来好像学长喔。」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微微蹙眉。 我们肩并着肩,慢慢地走在被夏日艳阳照亮的明亮街道上。 【”P” and Love Rain】(终)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