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幻想曲 作者:恒川光太郎 龙最后的归处 – 第一卷 – 鹦鹉幻想曲 1 手指按下和弦,再用单音弹出构成音,然后一边按着和弦,一边往上叠和弦。又用单音重新展开。 从打工的干洗店回到家,坐到电子钢琴前,碰碰琴键,是最近最喜欢的消遣。公寓墙壁很薄,必须戴耳机。即便如此,还是担心键盘的咔嗒声会不会响到隔壁。 电子钢琴的声音还算不错。带倍音踏板,琴键也不像廉价键盘那样轻飘飘的。倒也不是会弹什么曲子,只是按按和弦,试着找出脑海里浮现的旋律,这样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心情就会很安宁。音乐的世界很深。 总觉得残响营造出的空间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摘下耳机,楼下停车场传来高中生的笑声。已经十一点了。总是有三四个年轻人坐在水泥地上,摊着零食和果汁,窸窸窣窣聊到深夜。 打开电视,一个挂着薄笑的艺人正在做节目,嘲笑那些无法好好适应社会的人。 换个频道,一个穿着花哨、妆容艳丽的漂亮女人,正说着想与他谈恋爱的男人和想与他结婚的男人的区别。 宏叹了口气,关了灯,躺下。 枕边充电器里的手机响了。 是浅野。 “如果可以的话,明天能见一面吗?” 浅野开朗地说。 “明天吗?”宏有些犹豫。 浅野约的地点,是百货商店的咖啡厅,“上次那家中餐馆的旁边”。没什么别的话好说,电话就挂了。 宏与浅野相遇,是在一周前——买电子钢琴的那天。 办完配送手续,正闲闲地从百货商店家电卖场走出来,一个男人叫住了他:“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不好意思。这家百货商店的四楼,文化学校在上钢琴课……” 那是一个头发卷卷的小个子青年。 皮肤白皙,溜肩膀,容貌带着一种中性的气质。 宏察觉到,这个人刚才看见了自己买电子钢琴。 “您已经在上什么班了吗?” “啊,没有。”宏苦笑道。 “是吗。那您钢琴弹得好吗?” “不,是初学者。虽然想着过一阵子可以考虑去学,不过现在先不了。” “啊,原来如此。”青年点点头。“午饭已经吃了吗?” 嗯?宏轻轻探出脖子。青年用柔和的态度继续说: “是这样,不嫌弃的话,我也还没吃午饭,一起去吧。八楼的餐饮区新开了一家中华料理店。啊,不用担心,我请客。” “诶?那个,所以……课我就不……” “不不不,不是在拉你报名,请放心。” 青年自称浅野。 宏虽然警惕,还是被他带着一起吃了饭。宏从学生时代起就性格内向,朋友很少,最近更是彻底断了与人来往。 浅野向他提问,巧妙地引出话题,让对话热闹起来。久违地和别人聊聊天,单就这件事本身来说,是愉快的。但对一个在百货商店里搭讪陌生人、请人吃饭的男人,他的警惕并没有完全放下。越是会说话,越是让人不安。 不过直到最后,浅野也没有推销什么,更没有提出任何犯罪式的请求。喝完餐后咖啡,他把宏那份的钱也一起付了。 “哎呀,能一起吃饭我很开心。占用了你的时间,不好意思。” 那一刻,宏对眼前这个白皙卷发的青年——浅野,稍微改变了一点看法。也许,他只是寂寞罢了。世上有很多寂寞的人,也说不定有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机,只因为看到什么人就走过去搭话。自己做不到,可别人终究不是自己。 “下次再聊音乐吧。”浅野说,“等钢琴送到了,也让我听听声音。” 最后,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 ——居然真的打电话来了。 往约定的咖啡厅去的路上,宏想。 果然还是有点危险。上次是解除对方警惕的第一步,今天才要抛出正题,开始拉人入会或者别的什么吧。 浅野坐在咖啡厅桌边,开朗的眼睛闪闪发光。穿着一件白得晃眼的衬衫。 “呀,你好,好久不见。” 宏在浅野对面坐下,浅野一脸兴致勃勃地问:“上次那架钢琴怎么样了?” 宏下定了决心。 “那个。其实我有些担心的事。” “您说。” “如果他只是孤独而纯粹的人,那自己就成讨厌的家伙了。”宏这样想着,继续说下去。 “那个……你接近我,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浅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默片刻,浅野说: “嗯……说得也是。确实。嗯。这个问题问得理所当然。” “呃,不。只是我很少碰到这种事。” 气氛僵住了。浅野点点头。 “实话实说吧。目的确实有。” “是什么?” “我不藏着掖着,直接说吧。我对你的钢琴感兴趣。我呢,有看见拟装集合体的能力……” 拟装集合体是什么?宏没有问。于是两人之间落下一段沉默。浅野歪着头,一副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的样子。 “其实我是旅行途中。住在周租公寓里。遇见你也纯属偶然。” “嗯。” “之前说的话,没有撒什么大谎。也不想卖你东西,更不是什么宗教劝诱。” “嗯。” “我认为事物有〈集合〉和〈扩散〉两种状态。不是物理或精神世界那种说法,你就当是胡言乱语听一听。比方说,树就是集合。水分、纤维、各种东西密密地聚在一起,才成了一棵树。可烧掉的话,就变成二氧化碳、炭和灰,四分五裂了。那就是扩散。森林也同样是树的集合吧。那城市呢?人和东西聚集起来,看起来就像那个整体本身拥有了一种知性。这也是集合。明太鱼子、鲱鱼子……您喜欢吗?当然,是鱼卵的集合。” “哦。”宏稍微冷淡地应了一声。这到底在说什么? “所谓拟装集合体嘛——”浅野撩了撩卷发,从包里拿出一部橙色的手机,就这么递给宏,“您随便摸摸看。” 是知名制造商的产品,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只是型号有点旧。 宏把手机还给浅野。 “没什么可疑的。那么,请看好了。” 浅野用手掌抚过整台机器。 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住中央。 被按的地方像粘土一样软软地凹了下去。 宏皱起眉头,半张着嘴,死死盯着手机。 手机上出现无数裂纹,外壳那鲜亮的橙色变了色,变成黑色。不是被握力捏碎的。看起来像是起了某种特殊的化学反应。 变色的手机微微鼓了起来。 ——该不会要爆炸吧。 宏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仰起脖子。 紧接着,手机在浅野手中粉碎了。像被捏碎的饼干那样细小的黑色碎片,哗啦哗啦散落在桌上。 桌上堆起一座黑色碎片的小山。黑色碎片在蠕动。凝神看去,是蚂蚁。 咦?宏想。 一分钟前还是手机的那堆残骸,已经彻底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和形状,变成了无数缠绕在一起的黑蚂蚁。蚂蚁蠕动着,呈放射状四散开来。 “怎么会——” 浅野点点头,把桌上的蚂蚁一把扫掉。 浅野额头上渗出一颗颗汗珠。他掏出毛巾擦了擦汗,才开口: “如您所见。解释起来就是,蚂蚁集合在一起,拟装成了手机。” “蚂蚁?” “是的,是的。我再说一遍。也就是说,这部手机其实是蚂蚁的集合体。说是它变了身,化装成手机,也可以。” “是戏法吗?” “不是。” “不是……可这种事不可能的。” “可能。原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您亲眼看见了。话会有点长,我从头说起吧。” 2 我从小就能察觉,这世上种种事物之中,总混着一些散发着奇异印象的东西。 比如有十支HB铅笔。其中一支怎么看都不对劲。外观和其他九支完全没有区别,写得出字。那到底是什么不对劲呢——很难解释清楚——它发出的“存在感”微妙地不同。要跟没有同样感觉的人说明白很困难,类似于:一堆塑料人偶里,混进了一个形状相同、但材质是铁的人偶。 相同却又不同的东西——那种奇异的存在,极少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晚餐的金枪鱼片里有一块不对劲,我挨了父母骂也断然没吃;养着的鳉鱼里有一条不对劲,只有那条让我毛骨悚然,便放进了池塘;在图书馆里顺着书架上的书脊边走边看,总也会混着一本不对劲的。 能察觉奇异存在的,只有我。父母兄弟也好,学校老师也好,朋友也好,都感觉不到我捕捉到的那种古怪。 十一岁那年六月,天空覆着厚厚的灰云,是个昏暗的日子。空气里带着雨意。 我放学后,站在火葬场后面的邮筒前。 没错。 那个鲜红的邮筒就是那种东西。怎么看都是个邮筒,却有什么不对劲。无论如何都提不起精神把重要的信投进去。 以前我都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过,可这次想彻底查个明白。也许是年纪渐长,胆子也跟着大了吧。 我摩挲着邮筒光滑的表面。 又用小树枝戳了戳。对着邮筒口,“哇”地大喊了一声。 “冒牌货,现出原形!” 当然,什么变化也没有。这也是意料之中。街上除我以外空无一人。 我一度走开了,可还是不甘心。当作最后一次,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再一次慢慢抚摸邮筒。 只有一瞬间,手心传来极微弱的什么。 像要融化、像在蠕动……一点波痕。谜一样的触感。 只有那么一回。 果然有什么。我更加集中精神,拼命追逐那幻觉般的触感。也许就像个生手头一回摆弄乐器,偶然碰出一个音,就追着“咦,刚才那是什么?”寻找窍门。 身体热起来,汗涌了出来。渐渐地,我的手不是在抚摸邮筒,而是陷进滑溜溜的邮筒里,搅弄着它的内部。 “啊”地一瞬,刚才那一点波痕忽然同时从手掌传遍全身,触感变作了扎实的实感。 我摸到内核了。不由自主地用力一握。 一股巨大的东西轰然涌来。 我惊得睁开眼——邮筒已经不是邮筒了。 投递口消失了,只有一团奇怪的红色巨物,簌簌地颤动着。 我回过神来,向后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知道了邮筒的真面目,惊愕不已。是虫子——瓢虫。 五十万只还是百万只,总之数目惊人的七星瓢虫,在那里骚动蠕动。 剧烈的恐惧和惊骇,让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看邮筒塌散开来。 视野被乱舞的瓢虫淹没了。 密度浓重的红黑颗粒之群向我逼近。 无数瓢虫黏上我的身体,从衬衫缝隙钻进去,在脊背、大腿、脖颈上纵横乱爬。啊,我想自己这下要死了。享年十一岁,被七星瓢虫吃掉而死……多么凄惨。眼前并没有走马灯闪过。我只是一心一意地祈祷:救命、救命。 视野中瓢虫的密度渐渐稀了。 几万只瓢虫被风卷起,向阴沉沉的天空扩散开去。又几万只瓢虫,乱纷纷地钻入近旁树篱的灌木丛中,消失了。 终于,周围一只瓢虫也不剩了。 我瘫坐在地上,好一阵子站不起来。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地得救了。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滚滚流下,止也止不住。 回到家,母亲问我:“哎呀,下雨了吗?”我浑身湿得像刚从头顶浇了一桶水,其实全是自己出的汗。 我跟家人说了瓢虫的大群伪装成邮筒的事,没有人相信。父母起先还浮着薄笑听着,最后只是说:“别说了,别总胡说八道。”他们说,那个地方原先压根就没有什么邮筒。 我在学校里也说了同样的事。同伴们不像大人,有六成相信了。 不过,大概也和“在厕所里看见了花子”属于同一程度的相信吧。 邮筒事件过去大约两个星期。我回到家,家门前停着一辆绿色的车。 客厅里有个没见过的男人,正和父母说着话。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我正想上楼回自己房间,那人叫住了我。 “听说有瓢虫伪装成邮筒的事,是你的故事吧?” “这孩子不知看错成什么了,胡说八道呢。”母亲苦笑着说。 “能讲给我听听吗?” 那人在市政府工作。我住的小镇上,大家都认为公职人员是可信赖的了不起的人,所以父母也拿出了一副待客的脸孔。 据他说,是为了给《市民来函》栏目写稿而在收集小镇怪谈,想让我先带他去那个邮筒所在的地方看看,再去公民馆把我的话录下来。 “能不能把这孩子借我一两个小时?” “他可不是什么少爷的料,您太客气了。行行行,请便。” 母亲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一口就答应了。 “你去一趟吧。可别做出让父母丢脸的事来。” 我坐上了绿色车的副驾驶座。先把车开到火葬场后面——邮筒曾在的地方去了一趟,那人似乎不太感兴趣,很快便发动了车子。 “邮筒散掉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危险?” “我倒以为自己要死了,不过现在想想,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危险。” 我回答完,那人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去公民馆。驶过市政府,车子停在一座寺庙的停车场里。 “不是要录音吗?” “嗯。那个待会儿再说……有样东西想请你看看,可以吗?” 寺庙旁边有座杂木林的小山,一条窄窄的石阶路通向幽暗的林木隧道之中。那人步态从容地走进小路,回头说:“这边。” “你的事我已经听了个大概,也相信你。这种现象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世上有些古怪的东西。能够察觉的人会隐隐约约地察觉,可大家都什么都不做。” 走完石阶,就到了山顶。 圆形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近旁排列着几十尊地藏菩萨。数量相当可观。要说不瘆人是假的,可毕竟是大白天,又有大人陪着,倒也不觉得害怕。 透过树木的间隙能望见镇上的街景,算不上什么好风景。那人喘了口气,伸手指向那排地藏。 “你看得出来吗?” 我明白他为什么带我来这里了。 那些地藏每一尊都各不相同。容貌也好,大小也好,磨损程度也好,都不一样。然而其中一尊,正散发着和邮筒相同的气味——是地藏的模样,却不是地藏的奇异气息。 “是这个吗?” 我战战兢兢地指了一尊,那人屏住了呼吸。 “就是它。” “叔叔也能看出来吗?” “啊。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像对邮筒那样,对那尊地藏试试?” 我踏出一步,那人又慌忙说: “啊,不过,不行也没关系。要是觉得害怕,停下来也好。不不不,还是算了吧,啊哈哈,怎么样,害怕了吧?” 用不着操心,我一点都不怕。我在心里嘟囔着,伸手碰上了地藏。我听见那人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约花了五分钟。和邮筒那次一样,浑身大汗。这一次我同样在地藏中找到了核心,刺激它,“结”便应手而解。 那尊地藏,据我看到的,是由两种东西构成的。一种是灰,另一种是砂。 睁开眼,灰“蓬”地卷了起来,和瓢虫那时一样,视野被灰掩住了。 同时传来“哗啦”一声,脚边堆起了一座砂山。 “你没事吧?” 那人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正因为成就感而恍恍惚惚——用颤抖的声音说: “谢谢。” 灰随风散去。 “太好了。太好了。真的谢谢你。” 那人双肩颤动,哭了起来。 据他说,那尊地藏以交通事故中死去二十年的弟弟的姿态,混在其他地藏之间伫立了那么久,有时还会用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声音开口说话。 那人把砂收起来装进袋子里。送我回家的车上,他不住地道谢。 那人拥有辨认怪东西的能力,却没有让它们扩散——他说的其实是“成佛”来着——的能力。他还说,他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别的、能做和我一样事情的人。对于我能否让那尊弟弟姿态的地藏成佛——用我的说法是解放,他心里原本也只有一半把握。 “不过,今后要是再遇上古怪的东西,你要好好想清楚。如果和自己生活无关,最好就放过它。因为那是未知之物。” “如果我还是想摸呢?” “你会想摸吗?” 我难为情得说不出话,转头望向外面的风景。 其实,当时看见那尊地藏的时候,我心里升起的,不是对不明之物的不安,而是一种比它更强烈的、想要触碰的猛烈渴望。 沉默了好一阵,那人说: “若你真就是忍不住想摸……那恐怕就是你的业了。”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反反复复想过,我这种能力到底算怎么回事。也曾试着往宗教的方向去解释,但我没能从中找到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总之,这是我个人的问题。虽然不太明白,但世上极其罕见地存在着古怪的东西。 古怪的东西,别人看不见,或是就算看见也注意不到它古怪。也就是说,它的存在感单薄。而就算它消失了,大多数人只留有模糊的印象,根本察觉不到它消失过。古怪的东西由某种东西聚合而成,碰触核心、解开结扣,就会分崩离析,失去形状。 对我来说,触碰那些古怪的东西,解开它们的结扣,是一种恍然忘掉现实的恍惚体验。 我把那些古怪的东西命名为“拟装集合体”,把让它们散开叫做“解放”。 那之后,我也时常遇见拟装集合体。 当然,也不是没有转身走开的选项。路上有一根气息古怪的电线杆。可那又如何呢? 然而,我一旦认出那是拟装集合体,就算当时走过去了,事后也还是会心心念念,放不下。是的,就是想摸。想摩挲它,让手陷进去,摆弄它的核心,解开它的结扣。想沉溺于那种不可思议的接触,浑身大汗。 好在这种东西极其罕见。因此,我几乎只要发现拟装集合体,就会无一例外地上前抚摸,把它解放。 护栏变成了桔梗的花瓣。 录像带变成了油亮亮泛着绿光的甲虫。 自行车停车场的黄色自行车,变成了植物的枝条和一群胡蜂。 一张古董旧书桌,变成了银杏落叶和樱花花瓣。晚秋的风,把两个不同季节的东西哗啦啦地卷上天空——那番光景,仿佛少女漫画里的画面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森林里的自动贩卖机,竟然变成了百元硬币和五百元硬币。不是假币。有阵子我为钱发愁的事全没了。 把玩这些集合体的快乐各不相同。每个集合体的“味道”都不一样,绝无相同的触感。有的欣然接纳我的手,像要把我吸进去;有的则一副害了羞、强忍着的姿态。是的,只要一碰,就能感觉得到。 日常生活中即便有什么烦心事,只要解放一个拟装集合体,压力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会涌起一种邪祟尽去般的清爽。 或许是我的自作多情,但被解放的那一方,似乎也有几分欢喜。自行车变成胡蜂群的时候我着实慌了一下,但那些胡蜂没有一只蜇我。 渐渐地,我的周围再也见不到拟装集合体了。日常生活的范围之内,几乎全被我解放光了。 我开始寻找拟装集合体,足迹越走越远。 那天那人说的话,看来是对的。这恐怕就是我的业。我把解放拟装集合体当作了人生的目的。 于是,如今的我,正在为解放全国的拟装集合体而旅行途中。 3 “然后,我就发现了那架钢琴。”卷发青年把蓝莓挞送进嘴里说。是家电卖场里摆着的那架罗兰电子钢琴。总不能当场在店里动手抚摸、把它解放。买下来也行,可为了一个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东西掏那么多钱,实在肉疼。正发愁的时候,你把它买走了。 我忍不住就搭了话。 本想找机会把事情讲清楚,可这事实在太没头没脑,一直没能开口。 “话我算是听明白了。”宏带着几分疲惫,叹了口气。“虽然实在让人没法‘哦,原来如此’地点头,总而言之——我家那架钢琴,并不是真正的钢琴,而是什么东西,像瓢虫、蚂蚁那样——聚在一起,伪装成了钢琴的模样。是这个意思吧?” “是的。我能看得出来。” 拟装集合体扮成乐器的例子,这是头一回。它真的能发声吗?发出的会是怎样的声音?就算真能发声,那声音也许只有演奏者自己才听得见。兴趣是无穷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交个朋友,然后好好看看那架钢琴。然后……是的,我想解放它。 当然,从你的角度看,好不容易花钱买的钢琴就这么没了,肯定觉得岂有此理。可往长了想,把来路不明的东西搁在自己屋里,你觉得好吗?不瘆人吗? “你不会收钱吧?”宏紧盯着卷发青年。“解放……是这么叫吧。你不会拿这个当由头,向我要报酬吧?” “那怎么会。”浅野笑了。“绝不可能,这点你尽管放心。钢琴的事我已经决定了,由我全额赔偿。你别想太多,先让我把钢琴解放了吧。” 宏带浅野回了公寓。刚才在咖啡馆里看到的那台手机,说是动了手脚,也不是说不过去。可万一那架钢琴真像刚才的手机那样散开来,倒是想亲眼看看。他也说了全额赔偿,要是什么都没发生,那他只管还是个可疑的人,送走就是了。 浅野一进屋,便满脸放光,夸赞屋里的家具,还对着书架上几本书和几张CD,说自己跟宏趣味相投。 两人各开了一罐宏从百货店买来的啤酒。宏又拿出红酒和饼干。浅野请他弹两下听听,宏摇了摇头。 “出个声就行。” 宏拔掉耳机,让琴声能响在房间里,随手敲了几下琴键。 浅野一言不发,闭着眼,静静听。 “怎么样?” 浅野一脸为难,叹了口气。大概是光听声音,什么也判断不出来吧。 “这就试试怎么样?那个,解放。” “好,那就来吧。”浅野坐到琴凳上,开始抚摸琴键。 那算不上一段演奏,只是杂乱无章的音符不规则地响着。 当然,浅野并不是想弹琴,而是想解放钢琴,随他去便是。 宏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一边喝,一边怔怔地等着。 浅野弹了大约三分钟不成调的音,啧了一声,擦了擦汗,坐到宏旁边。 “不急,慢慢来。”宏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像是在安慰他。 “不过,要是像钢琴这么大的东西散开了,收拾起来可够麻烦的。”浅野蔫蔫地咕哝了一句。 “其实,你根本就不信吧。” “算是吧……嗯。”宏苦笑着。 浅野脸色一变,像发起火来似的,把手放到宏的膝上,身子贴了过来。 “啊哈哈。”宏对着他笑了笑,可浅野脸上有种逼人的凶气,宏的笑容僵住了。 浅野一字一顿地说: “那个……我,可没有那方面的,爱好。” 宏想把他的手掌从膝盖上拨开,可仿佛有股不可思议的力量压着,身体动弹不了。 “你还真是个呆子呀。”浅野在他耳边低语。“你没有,我有呀。” 宏看向浅野的脸,想分辨这里面有几分玩笑。满脸汗珠,眼睛亮得瘆人,面上挂着一副痉挛似的笑。 “喂,别闹了。”宏换了语气,厉声说。 浅野嗤嗤地嗅着,仍旧摩挲着宏的腿。一阵寒气蹿上来。随即,宏的左膝以下,倏地脱落了。 一只白色的鹦鹉落在地板上,扑啦啦张开翅膀,飞向书架。 宏短促地叫了一声。 腿没了。 不疼。腿像融化一样消失了,成了一只鹦鹉。他想站起来,可因为没了左腿,身体失去平衡,被重力拽回沙发靠背上。 “不是钢琴哦。你才是集合体。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碰上的——人型拟装集合体。哎呀,我那天在百货商店里看到你,简直兴奋得不行。拟装集合体,居然是活的,会动的!” “把我变回去。” “变不回去了哟。”浅野笑得很开心。“没想到竟然是鸟做的。你一直拿自己当人活着,却半点没察觉自己是一堆鹦鹉。啊啊,太好玩了,我都感动了。人型集合体呀。人型。这种乐趣,一辈子怕也碰不上第二回……多谢了。这会成为我最棒的回忆吧。” 浅野的手缠了上来,抓住宏猛然挥起的右手。一种像是顺着手臂涌来、要把自己由内而外翻搅的感触,让宏忍不住呻吟出声。 “绕来绕去说穿了,你心里其实也盼着变成这样,对不对喵?” “杀人犯。” “不对哦。”浅野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舔了舔嘴唇。“真要那么算,我方才在咖啡馆说的那个妖怪邮筒的事,岂不成了毁坏器物罪?也不对吧。” 倏地,宏的右肘脱落,变成一只绿色的鹦鹉。鹦鹉落在浅野脚边——他汗水滴成的水洼里,咕噜叫了一声,又扑棱棱在屋里飞起来。 “从今往后呢,你的身体会一个接一个地没掉,零散地四散开来。全都会变成鹦鹉哦,全部、全部。为你担心了?心怦怦跳了?兴奋起来了?反正已经开始了,只能陪我到头了呗。生气了?看着自己一点点扩散是什么感觉呀?痛快吗?不痛快吗?我一直想听一回拟装集合体本人谈谈感想呢。还是说,这问题问得太没情趣啦?” 浅野流着欢喜的眼泪,在宏的耳边,带着抑扬顿挫,唱歌般地说:“那么,再见啦,au revoir——我们永别了。” 4 敞开的窗口里,二十只鹦鹉扑棱棱地飞了出去。 像大雁一样排成编队。 破旧的混凝土公寓渐渐远去。 飞在最前头的那只鹦鹉——因为羽毛是深红色的,为了便于叙述,今后就称它为“红”——一边扇动翅膀,一边想。 刚才还是人类的记忆还在。宏。 虽然日子过得朴素,可回过头想想,难道不也算是些不坏的日子吗。 钢琴已经弹不了了。然而一旦真成了鹦鹉,对人类的生命倒也没什么留恋。 环顾四周。 鸟群里,绿色的四只,白色的七只,黄色的四只,蓝色的四只。红色只有自己一个。自己和伙伴们都这般色彩斑斓,让他有一点骄傲。 盘旋时,所有鸟同时盘旋。 红向着编队的右翼发出提升高度的意念。负责右翼的四只鸟轻盈地升了上去。 红想:看来这群鸟,只要自己一动念,就能自由地操控。像手脚一样——当自己是人类的时候,伙伴们大概就是手脚,而自己,就是头部吧。 虽然四分五裂了,却并非全然零散。从今往后,二十只鸟是一只鸟。大家是一个整体。 从今往后——。 红追想着过去与未来。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夏天的风从天空中吹过。 忽然,一股强烈的兴奋感推动着红,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鸣叫。 希望还是有的,对吧?红向所有伙伴发问。 伙伴们从全身放出喜悦,齐声应答——希望,我们只有希望。绚烂的羽毛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对那个卷毛青年的恨意依然还在,但已经无可奈何了。 把这想成一场捉迷藏吧。他是鬼,被找到的人就出局。倒不如说,从今往后也不得不一直当鬼的他,才更叫人怜悯。 鹦鹉该在哪里生活才好呢。 南方才是原产地吧。冬天到来之前,趁早往气候温暖的南边去比较好。 远处望见一片森林。先去那里。接下来呢?去下一片森林。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一路往南飞下去吧。红在脑中描摹着一场漫长的旅行。 一切,再见了。 城镇渐渐远去。 5 色彩斑斓的二十只鹦鹉,继续着南下的旅程。 俯瞰着成百上千的屋顶飞过。从高空看去,河流弯弯曲曲,泛着暗淡的光。 展开双翼,轻轻卸力,便会生出升力。若能巧妙地乘上气流,便能一路远远地滑翔而去。 从前他常梦见自己在天上飞。原来那就是这种感觉啊,他想。 在眼下发现一片森林,便落下去。停在枝头,排成一列寻找食物。只要有一只发现了敌人或觅食的去处,其他十九只也都会知道。 它们吃树果、树芽,也吃肥肥的、奶油色的毛虫。有时也会落到田里,啄食人类种的谷物。什么都很好吃。 山尽量绕着走,沿着山谷和海滨前进。 有一次在树荫里歇翅,一条绿色的青蛇顺着枝头游了过来。白色七只中的一只险些被它吞掉。 还有一次,一栋民宅的窗口里,一个满脸痘痘的高中生拿气枪朝它们射击。塑料弹擦过了蓝色那只的尾羽。 猛禽闯进地盘时会发出威吓,乌鸦也会愤怒地啼叫。但只要飞出它们的领地,死缠烂打追着来的敌人倒不多。也许是因为这群色彩鲜艳的编队,对领地居民来说,太过异样,是从没见过的东西吧。 黎明之前、黄昏时分、寂静的夜里,可以感觉到万物在时间的流逝中缓缓移转。变成鹦鹉之后才发现,大气里充满了天然的音乐。 死理所当然地无处不在,生也处处开出花来。 鹦鹉们侧耳倾听。 一到天快亮的时候,喉咙就不由自主地“咕噜噜噜、咕噜噜噜”地响起来。仿佛那是分配给自己的演奏声部似的。 它们在住宅区里零星分布的公园凉亭梁上歇脚,也借宿过地方铁路小站的屋顶里面、铁桥下、小学体育馆的屋顶、山崖半腰的岩洞里。在清流里洗澡,在竞技场旁听音乐会,还去古寺里戏弄过和尚。 不久,陆地到了尽头。 红和作为它手脚的十九只鹦鹉,一同落在海岬崖上一座纯白的灯塔顶上,排成一排,歇着翅膀,开了个小会。如果二十只鸟是一只鸟,那这也算是自问自答。 从这里再往南,就得跨海了。可是自己这群,能飞过去吗? 也许能飞过去,也许不能。 飞上几个小时就会累。也许乘上气流就行,可气流这种东西靠不住。万一失手,就会在空荡荡的大海正中央,精疲力竭,全军覆没。 正想着,船缓缓横过了反射着白光的海面。 是货船。 二十只鹦鹉一致认为,这大概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一齐朝船飞去。 它们并排落在甲板上舱室的屋顶。 船破浪前行。 蔷薇色的云彩流动着。夜幕降临,星星眨眼。 风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天快亮时,船在某座岛屿靠了岸。它们下到岛上找食物,啄食果子和树芽,还多少糟蹋了一片花田。 这时候大约九月中旬,可天一亮,夏天就回来了。天色开始发亮之前的片刻,小鸟和蝉便一齐叫了起来。 强烈的日光烤热了大地,渗进泥土里的水分,闷腾腾地蒸发上来。 一个背着钓竿、穿短裤的少年,骑着自行车从坡道上冲下去。路旁是大片扶桑花。 水蓝的天空上浮着大朵大朵亮晃晃的云。无风的海面清澈透底,能看见海底的珊瑚,连珊瑚周围的热带鱼都一览无余。 终于到南国了。 过了几天,又有一艘向南开的船停在了码头。二十只鹦鹉搭上了顺风船。 是艘载着游客的渡轮。乘客们看见停在栏杆上的二十只鹦鹉,闹翻了天,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 “好漂亮的鹦鹉!” “别老看人家嘛。” “说话了!鹦鹉说话了!” 红有点难为情,别开目光,可心里也有几分得意。 终于,它们抵达了一座被环礁围着的岛。岛中央有池塘和岩山,稀稀落落散布着人烟,平坦的地方种着人参和甘蔗,像拼布一样铺展开去。 中央的岩山上有许多小小的凹洞,山下的林子里食物也很丰足。 旅途劳顿的红决定在这里歇上一阵子。本来打算只休息五天,可因为有台风靠近,日程一拖再拖,不知不觉过了两个星期。 气候温暖,到处开满了花,树芽和果子也都很丰盛。蛇也不多。没有动辄侵入领地的凶猛猛禽,也没有乌鸦。勉强要说有什么烦人的,也就是爱吃果子的蝙蝠,还有在海边盘旋、贪得无厌的海鸥罢了。 正因为长途跋涉看过许多地方,才觉得这是最好的岛。 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再往南走就是了。 要是没什么问题,就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红这样判断。 多半在这里,冬天也过得去。 有一天,它们停在路边一户农家的仓库屋顶上,听见一个旅行者正和岛上的人说话。 “唔,船倒是还能开。不过你可真够好奇的。那地方真真什么都没有,只有旧日本军的废墟。” “其实是杂志采访。” “哦,那可了不起。你是自由职业什么的吧。” 红从屋顶探出头,朝两个站着说话的人看去。一个是剃着平头、晒得黝黑的大叔。另一个是看上去二十多岁、留长发的年轻人。 “是自由撰稿人。”年轻人纠正道,“有本季刊叫《秘境人》,我负责一个叫‘废墟巡礼’的栏目。上一期写的是长崎的军舰岛。” “这一期来这儿啦。原来是冲着废墟来的。那,你打算怎么办?今天住我家,明天呢?” “我带了露营装备,想的话,最好能在那个无人岛上住一晚。可以吗?” “哈哈哈,住我家倒是没什么,不过那地方挺瘆人的啊。” “看着是怪吓人的。不过,算工作嘛。” “说起来啊,那地方我去看过一回,三年前了。那时候全是老鼠。不知道是不是异常繁殖,多得吓死人,根本没法露营。后来,去年冬天吧,我载着钓鱼的客人,顺道上岛看了看——这回啊,一只都没了。” “是互相吃了吗?或者集体自杀什么的。” “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人撒了毒饵。现在岛上什么样就不知道了。你要是上了岛,一看老鼠又多了,露营还是算了吧,稳妥点好。那行,明天十点我开船。” 第二天早上,鹦鹉们落在了自由撰稿人搭上来的那条渔船的船顶上。既然已经找到了安身的岛,漫长的旅途也快结束了,时间便有的是。观光游玩也不坏,况且周边的小岛,也想着尽可能多跑几趟,多攒点情报。 不到一个小时,船就到了那座岛。 大叔还在系缆绳,二十只鹦鹉已经飞上了小岛上空。 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搭船,到了才知道,原来是一座离岸近得随时能从岸上望见岛影的无人岛。要是早知道,自己飞过来都行。红想。回程也不用坐船了。 岛是平坦的,立着几座废墟建筑。虽有长着草的野地,但大部分地面都覆着砖块和混凝土的瓦砾。沿岸边搁着一门锈得通红的火炮。是个走上一小时就能绕一圈的小岛。 半塌的废墟建筑爬满了藤蔓,透着岁月沉淀过的古代遗迹的风情。 “没有老鼠呢。”年轻人说。 “是没啦。看来是真绝了种。那不是挺好。” “看来能拍到不错的照片。” “那好。那我回去啦,明早再来接你。到时候到我现在系船的地方来就行。” 灰云的缝隙里漏下几道光柱,照亮了废墟另一侧的一片海。天空中海鸥盘旋着。长发青年眯起眼睛,背着单反和三脚架,四处走动,拍起照来。 红藏在苏铁的叶荫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建筑。 一座旧得发灰的混凝土废楼。到处都有焦黑的痕迹。 它仰起脖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这东西不对劲。 别的废墟都没有——那是一种不像无生物的气息。 整座建筑都在散发着一股微弱的噪音,像在屏息潜伏,又像在打着睡鼾。若还是人类的时候,也许根本不会察觉。 入夜,青年搭起登山帐篷,捡了废材和漂木,生起篝火。 火光映照着青年的背影。红从背后的暗处,忽然开口说: “晚上好。” 正喝着速溶咖啡的青年,身体僵住了。他把马克杯放在脚边,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谁、谁在那儿?” 红一边挑战着作为鹦鹉所能发出的最高音,一边回答: “谁都不在。” 青年歪着脑袋想了想,紧盯着暗处,压低声音,慢慢说: “我不知道您是哪一位。不过我明天就回去了。不好意思,我只是来拍几张照片的。” “上杂志?” “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要是住在这儿的您说不成,我跟社里的人商量一下……这次也可以取消。” “那倒不用。不过,也写写我的事吧。” 青年沉默了。 “写写。” “好。那您是什么人?” “在这里等候的人。” “等候的人……您在等谁?” “浅野。只有浅野能够解放。那样写。” “浅野是谁?” “这里有应当解放的东西。那样写。我在等浅野。那样写。” 红说完这些,便离开青年,飞向了夜空。 6 到了十月。阳光比盛夏柔和了几分,蝉鸣也渐渐听不到了。 某个午后,在镇外的树林里。一个黑色长发的年轻女人被男人按倒在地上,正拼命呼救。 红从木麻黄的叶荫里开了口: “住手。” 同时也向伙伴们发出指令。散布在各处林间的十九只鹦鹉齐声合唱: “住手。” 男人从女人身上跳开,四下张望。 “蠢货。” 稍迟片刻,大家一起——“蠢货。” 合唱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听起来就像整片森林在说话。 男人僵着脸,拍掉衬衫上的泥,一脸扫兴地走了。 被留下的女人撑起身,四下看了看,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谢谢你们。” “不客气。” “——不客气。” “那个,打扰了……我想谢谢你们。” 红始终没有现身,只从树上的叶荫里回答: “我住在这片林子里。谢礼就免啦。” 女人怔怔地站了一阵,终于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人把事情说了出来。 把女人按倒的那个男人叫大介,是村里头号麻烦人物,渔业主的儿子。 大介从小就粗暴。初一那年,打折了住在附近的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小学生的右手骨头。理由是“想试试自己的空手道手刀到底有多大威力”。他是那种把力量毫无节制地朝弱者身上使的人。 中学毕业离开这座岛后,大介过了十五年左右才回来。在内陆盗窃、暴力事件,干了许多坏事,据说还进过监狱。 对大介来说,犯罪也好,服刑经历也好,都不过是英勇事迹。他变得比离岛时更加傲慢、更加粗野。岛上的人虽然谁都嫌恶他,却没有一个人敢当面说半个不字。 女人有个大三岁的哥哥,名叫龙郎。大家都对大介暧昧苦笑、敬而远之,只有龙郎会毫不客气地当面向他提出意见。也正因如此,两个人据说闹到有时会动手扭打的地步。论臂力,是龙郎更强。 大约一个月前,她的哥哥——龙郎出海后便下落不明了。另一个渔夫发现一艘空船在浪间漂浮。 女人——还有她周围的人——都认定,那天同样出海的的大介一定下了手。可驻在所的警察把案子断成了事故。那是没有第三人看见的海上发生的事,什么证据都没有,而且硬要闹大,也不是岛上的人所希望的。 整整一个月,女人不知该怎么排解胸中翻涌的悲愤。她屡次说出对哥哥之死怀疑大介的话,或许已经传到了本人的耳朵里。 那天,她在日用品店买了洗衣剂回家,走在路上,大介出现在前方。他捏着嗓子说,我来告诉你哥哥死亡的真相,不由分说地把她塞上了小货车。 在森林里把她按倒的大介,眼里布满血丝,像觉得很好笑似的说: ——听说你到处在讲我的闲话?你算什么东西。不自量力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今天就让你好好学一学。跟那个混账一个样。 “就在那当口,你们救了我。可是这座岛上,没有一个人靠得住。那家伙还会再来的。再不离开这座岛,我大概会被杀掉。” 女人脸颊绯红,抽抽噎噎地哭。 “我来帮帮你吧。” 红被一股义愤推着开了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在岛上长住下去,有个把人类做朋友总不是坏事。 “就把那样的家伙教训一顿吧。不过,不能白帮。请在这附近种上向日葵。” “什么?” 种向日葵吧。那是我和你交上朋友的记号。 那是个星星闪烁的寂静夜晚。 二十只鹦鹉等日头一落,便同时从森林里飞起。 它们飞向女人告诉它们的大介的家。那是一栋被防风福木树围起来的宅邸。 二十只鹦鹉落到树上、屋檐的排水槽上,扯着嗓子叫喊起来: “龙郎!别开玩笑了!龙郎!我回来了!你竟敢杀我啊!” 听到屋里传出一阵动静后,二十只鹦鹉各自抓起事先备好的石头,飞向高空。拎着木刀出现在院子里的大介和家人,被突然从天而降的石头吓得弯下身子,狼狈地缩回了屋里。 一只鹦鹉飞回庭院的暗处,嘶声叫道:“自首吧!不自首就杀你们全家!” 二十只鹦鹉散到了全岛各处。 红感觉自己变得又薄又阔,像铺满整座岛一样。整座岛都在它的感知之中。每一只鸟的动向也清清楚楚。 夜色中的石墙。白砂的小路。灯塔。牧场,摇动的福木叶。港口前的食堂,神社里的赤木树。 它们各自飞落在一户户亮着灯的人家窗外,齐声念起了那段套话。 村子里有亡魂出现——消息立刻传开,不多时便不胫而走,传遍了全岛。 “哎呀,哎呀,可真吓人,吓人。”在村公所上班的男人压低声音对同事说。“晚上喝几杯,正想着差不多该睡了,窗外猛不丁传来一声‘我是龙郎。我回来了’。那声音可怪了。你看啊,龙郎是谁?那不是死人吗?我心想谁这么缺德,冒用死人的名字瞎闹,跑出去一看,连个人影都没有。脚步声也好,人的气息也好,一概没有。可把我后背都凉透了。” “我奶奶也听见了,一模一样的话。说不定真是龙郎。化作怪物回来了吧。” “山城先生家也闹了。” “听说渔业主家还从天而降了石头。” “龙郎发怒了吧。” “他为啥发怒?” “那还用说……肯定就是被那家的蠢货杀了呗。” 岛上有个操持咒术的老婆子,她向前来请教的村民郑重地说,龙郎已经化作怨灵回到岛上了。就在同一夜,老婆子家里也响彻了那诡异的叫声。 老婆子换上白色装束,前往海岬附近的森林,举行镇抚怨灵的祈祷。好几个村民目送她出了门。 森林里有一座小小的神社,供奉着一块据说是五百年前从海上飞来的岩石。 老婆子独自祈祷时,向来都是在这里。在她还是个少女的时候,上一代的咒术师也在此处祈念。 老婆子在神社前铺上草席,焚了香,把盛着鱼糕的碟子端端正正摆在面前作供品。 一切就绪后,她闭上眼,开始念诵祝词。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神社旁的大赤木树冠上传来一个声音: “大介若在岛上,此后必有,天大祸殃。” 睁开眼,面前碟子里的鱼糕已经不见了。 大介独自来了。那片他曾把龙郎的妹妹按倒在地的森林。怀里藏着一把手枪。那是经由东南亚弄到手的,龙郎也正是用它收拾掉、丢进海里的。 他踏进森林,正窥探着周围的动静,背后传来一记憋着的笑。是女人的笑声。 拔出手枪回头看,没有人。 这回,旁边的灌木丛里又传来嘿嘿嗤嗤的笑声。是男人的嗓子。循声看去,只有一棵垂着气根的榕树。 “是龙郎吗?” 开口一问,羊齿丛里传来一声“咻——”的口哨响。 “咻——”一声,也分辨不出是“是”还是“不是”。就算真是龙郎,那也已经是死人了。这一点,亲手下了杀手的大介比谁都清楚。 “嗤嗤”“哈哈”,四周充满了黏腻的、泛着恶意的笑声。 大介转瞬便失了战意。 敌人没有形貌,枪口找不到可指的方向。 他垂下肩膀,离开了森林。忍住想拔腿就跑的冲动,刻意慢吞吞地走,是仅存的最后一点自尊。回到车旁,挡风玻璃碎了,轮胎也瘪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把手枪锁进保险柜。忽然觉出一丝异样,抬头一看——房间的拉门上,用钉子一类的东西刻着一个大大的“龙”字。 红毕竟曾经是人,心里很清楚:一旦有人识破亡魂的真身其实是鹦鹉,势必招来猛烈的反击。白天,它们便分散在无人涉足的森林深处的树梢上,悄然歇息。 暂且等着流言在岛上慢慢渗透,第二次袭击安排在第一个夜晚之后的第四天。 深夜时分,二十只鹦鹉不排编队,各自飞散,在大介家上空重新聚齐。 这次,它们把从海边捡来的贝壳、石化的珊瑚碎片、死鱼,像雨点般投向大介的家。 又在小学的操场上,用碎石排出了字——《大介是杀人犯》。 几天之后,大介从岛上消失了。好几个村民目击到他提着大行李袋,登上了清晨的渡轮。 女人遵守了约定,在森林周围种下了向日葵。 7 那是十二月里一个晴朗的日子。一个身材不高、头发卷曲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季刊《秘境人》,登上了岛。 淡季的岛上冷冷清清。民宿里的住客,也只有卷毛男人——浅野一个人。 他跟民宿大叔说了想去那座废墟岛,大叔爽朗地说: “哦,那座岛啊。看你是淡季来的客人,我寻思八成就是这回事。也就是说,你也是拍废墟照片的人吧。没问题,船能开。” “我打算在那儿住一晚。” “好啊。明早去接你。说起来,前阵子来的人也在那儿住了一晚,说是在废墟里碰上了美女幽灵。是个一直念着离开自己的男人、苦苦等待的幽灵呢。” 浅野微微一笑,晃了晃手里的杂志。 “我知道。我读过这个了。倒是真想见见她啊。” 浅野登上无人岛,目送大叔的船渐渐远去,然后开始了探索。 他此行要找的东西,一定就在这里。 那是他心爱的《秘境人》杂志“废墟巡礼”栏目里的幽灵故事中,出现过他自己的名字。 〈这里有应当解放的东西。只有浅野能够解放——黑暗中的女人这样说。她在这座岛上等待了漫长的岁月,大概是在等一个曾经爱过、却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吧。〉 那段文字,他是在酒店的床上读到的。“浅野”这个姓并不算罕见,所以单凭这个,说不定跟他毫无关系。但浅野怎么想都觉得,是拟装集合体在呼唤自己。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浅野停下了脚步。 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 陈旧的混凝土上,窗框里伸出锈成赤红的钢筋。看上去确实是废墟,可又带着一种怎么看都不像废墟的气息。 浅野抬头望着那栋楼,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 好大。 这么巨大的拟装集合体,还是头一次碰上。 它散发着一股骇人的气息,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到底是由什么东西集合而成的,不解放就不得而知。解放后会变成什么,他毫无兴趣。用什么做的都无所谓。 可一想到这具巨大集合体指名召唤自己、求自己解放它,他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但要解放它,实在太大、太危险了。这种体量的东西要是崩塌下来,不是重伤就是送命。 算了吧。 他迅速做了决定。 可一旦决定不做,除了等明早的船来,就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他在背阴处坐下,伸了个懒腰。 翻开为打发时间带来的文库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知不觉间,翻来覆去地读着同一行。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五十秒、一分钟。海鸥在叫。时间走得可怕地慢。他试着用瓶装水润润嘴唇,又吹吹口哨,可这些事并不会让时间走得更快些。 无论把目光移开多少次,视线总又被那栋楼拽回去。 在意得、在意得不得了。 身体深处隐隐作痛。 “不行的啊。”浅野痛苦地朝着那栋楼说。“你呼唤我,说明你也想被解放吧?我懂的。这里反正也没有别人。我自己也恨不得摸个痛快。可对不起啊。你太大了。做不到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这么错过这个机会,这事一定会一辈子纠缠着自己。迟早连梦里都会梦见吧。浅野这样问自己: 你是什么人?你不是一直把解放当作活着的意义,把整个人生都献给了它吗? 如今有人指名要你去,那里明明就有一具拟装集合体摆着,你难道要就这么干瞪眼,熬过那长得遥不可及的、直到渔船来接你的时间?就因为危险。不,仅仅因为——也许危险。 就摸一小下吧。 要停,随时都能停。 真的只一点点。 当然,“只一点点”是不可能善终的。火苗一旦窜起,理性便灰飞烟灭。 追逐,交流,触碰,哄它,缠绕,分开,倾诉,再度缠绕。 花了一个小时,才将它解放。 只是无心地让双手沉入其间,便会忘记除了自己是解放者以外的一切。会叫人觉得,活着就是这么回事。 不久,他陷入一种整个身体都飘浮在虚空中的感觉。整个宇宙化为交响曲,把他送往一场巨大高潮的顶端。 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浅野被这世界伟大的神秘深深打动,放声高喊,张开双臂像要把万物都拢进怀里,看着眼前的对手慢慢崩解。 是老鼠。 那栋楼从根部起化作乌黑的老鼠群,一道黑色的浊流卷上他的双脚。 鼠浪从身上涌过去。 他被冲得东倒西歪。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自己正身处一片鼠海之中。他迈着踉跄的步子,朝周围废墟中最高的地方爬去。 爬上废墟屋顶往下一看,老鼠铺满了地表,打着旋涡翻涌。 水瓶、装着食物的背包,都被鼠海卷走,不知冲到哪里去了。他也没想下去找。 摔倒到再爬起来的工夫,几千只老鼠从他身上奔过,却没有咬他。 可那也只是因为,刚解放完罢了。 这是座小岛。老鼠无处可去。一小时之后,它们就会开始感到饥饿;两小时之后,它们就会发现——这座岛上,除了把解放它们的救世主的血肉,再没有别的可吃的东西了。 衬衫和内衣都被汗浸透,贴在身上,浑身黏糊糊的。换洗衣物也在那个被老鼠冲走的背包里。他心情沉重地看了看手表——离船来接,还有十五个小时以上。 明明知道危险,为什么还是做了?明明模模糊糊也预感到会变成这样。浅野抱着头,咒骂着自己的愚蠢,被自我厌恶彻底击垮。 那是一轮拼命的攻防。他坐在屋顶最边缘那段摇摇欲坠的台阶上,用废材在下头筑了好几重路障。每隔五秒,就要把探出头的老鼠踹下去。 一夜没合眼。而在神志朦胧之际,他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人就在他耳垂后边,低低地耳语了一句:“你还真是个呆子呀。活该。” 第二天早上,开渔船来接他的民宿大叔,发现了浑身是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卷毛青年。 大叔问他出了什么事,卷毛青年无神的眼睛稍稍动了动,用沙哑的嗓音说了句“老鼠……”,便闭上眼,再也不开口。 民宿大叔歪了歪脑袋,环顾四周,却一只老鼠也没看见。 大叔背起卷毛青年,回到了岛上。 不久,卷毛青年在岛上的医院里恢复了意识,但不管是岛上的医生还是民宿大叔问他什么,他都闷声不响,一个字也不说。 第二天,青年便坐上渡轮,前往本土的医院住院治疗,从岛上消失了。 8 季节流转。 向日葵一到夏天,便一齐开出明艳的黄色花朵。 女人因为有向日葵要照看,常常来到森林。 二十只鹦鹉从不现身,只用声音与她应对,和她聊着天。 “跟你说,我今天看见一只特别漂亮的鹦鹉。白色的,头顶有黄色的冠。我寻思这座岛上本没有那种鸟来着。会不会是谁家养的宠物跑出来了呀。” “那是神的使者。万万不可捉它。也不可对人提起喔。” “这样啊。真是一只可爱的鹦鹉。” 女人从未试着闯进森林,去揭穿那声音主人的真面目。 向日葵结出种子后,二十只鹦鹉便在夜里分工,把种子搬进树洞里。那是备用的存粮。 女人与它们的交流一直持续着。女人说起岛上的祭典啦、小学操场上办的盆舞啦、朋友的姐姐嫁了人之类的琐事。红也会主动告诉她些对岛民有用的事,比如某家的孩子不见了,正扒在偏僻海岬的断崖上等人去救;又比如海岸边漂来了什么漂流物。 渐渐地,红开始盼着女人来森林。有时候等不及她来,它便躲到女人家附近的九重葛花丛里,怔怔地望着她在院子里晾衣服。 女人对那森林里只闻其声的存在说: “跟你说,大家都很感谢你。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宏”这个名字在瞬间浮起,可宏的记忆已经太过遥远,那不再是个适合用来指代如今的自己的名字了。 红想了想,说: “我没有名字。” 又补了一句: “名字,不需要。” “好无趣呀。”女人遗憾地说。“那我管你叫‘无名先生’好了。” “承蒙厚爱,可这太难为鸟了。” 鹦鹉们来到这座岛上之后,第二个冬天到了。 亮闪闪的、令人舒适的凉风,摇动着收获前的甘蔗田。 一个月圆之夜,红正静静地待着,忽然被一阵寂寞攫住了。 那是即便在南国也称得上相当寒冷的夜。它把十九只伙伴拢到自己身边,想起了那个女人。 紧紧地靠在一起,身体便隐隐透出暖意。二十只鹦鹉的心跳叠成了一个。 心跳声静静地在夜里敲着。 红让一只白色的鹦鹉,飞到女人那里去。 已经躺下的女人被玻璃门上轻轻的叩击声唤醒,“哗啦——”一声推开了窗。 沐浴着月光的白色鹦鹉,正停在屋檐下的摇椅上。 “明早,带男人的衣服到森林来。” 白鹦鹉回到伙伴们中间,回到自己该待的位置上。二十只鹦鹉隐隐透出一层亮光,只是谁也不曾看见。 清晨,女人从衣柜里翻出亡兄的衣服,向森林走去。朝雾之中,一个裸身的男人正蹲在那里。 “不好意思,光着身子。” “你是谁?” 男人穿好了衣服,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