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话 松田的决心 作者:高见梁川 四十岁左右的社畜是魔像之主 – 第一卷 – 第十七话 松田的决心 ————沉默的骑士从大地缓缓冒出。 数量足足有两百具,是松田等级提升以后所能够控制的最大数目。 没有呼吸的沉默骑士散发的狂暴压迫感,瞬间包围利琼子爵跟他的部下。 沉默中蕴藏令人感到窒息的明确杀意。 从利琼子爵——巴德姆特的表情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一丝余裕。 利琼子爵管理着王国的东部边境,虽然是子爵但其实身居有力诸侯之一,他会需要看脸色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总管王国东部的加斯科涅侯爵——蓝巴尔杜,另一个就是国王。 当然,贵族之间也有阶级之分,但至少对利琼子爵来说,需要他跪地伏身的人并不算多。 如此有威势的巴德姆特,现在全身发寒、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这也不能怪他,任谁在两百具没有感情的钢铁骑士面前,都不能够坦然自若。 就算是千人军队也没有这样的魄力。 葛德哈尔多所率领的守备队人数约为百人,但其中一半以上都不是骑士,只是杂兵而已。 守备队一旦遭遇装备完全的骑士魔像,转眼间就会被全数歼灭。 葛德哈尔多是根据自身经验,巴德姆特则是根据直觉判断,但他们都心知肚明这个事实。 「你、你做出这种事,别以为可以没事喔?我可是利琼的领主,利琼子爵——巴德姆特喔!」 「我只是召唤出魔像而已啊,又没有攻击你,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很大!——当巴德姆特正要这么说的时候,便把话咽了下去。 因为万一不小心惹怒松田,松田很有可能会发怒并认为「干脆杀掉巴德姆特算了」。 这可不能开玩笑。加上对方又是瞧不起人类的精灵,当巴德姆特想到此处便更加害怕。 「比起这件事,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在威胁我!」 「威胁?这种程度叫威胁吗?没想到『只有』两百具魔像,就让子爵大人感到害怕了?」 「呃、呃……」 『只有』两百具魔像,这样的形容不太正确。两百具魔像已经超过一个领主可以对付的程度了。 不能老实说出自己害怕魔像。巴德姆特也有作为领主的矜持,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探索者。 「反正都被说是威胁了……对了,这样如何呢?——召唤巨人!」 松田召回大多数魔像,只留下几具当作护卫。 沉重的压力消失,巴德姆特不由得松了口气。两百具骑士魔像的压力,比想像中还要让他崩溃。 不过,他的轻松心情转眼间就烟消云散。 松田背后的大地,突然爆发并往天空隆起。 巨大柱状物不停向上延伸,直到二十几公尺高才停止。 「什、什么,那个是…………?」 ——如果这是恶梦的话,就快点让我醒来。 在充满残酷气息的巨大物体面前,巴德姆特丧失了反抗的力气,只能不停发抖。 那个物体有着往上吊起的赤红眼瞳,没有绑起来的头发乱糟糟地挂在肩上,裸露的尖牙上好像还残留着鲜血的味道。 其身上一块块激烈鼓动的健壮肌肉,怎么看都不像是魔像。 ——灾厄级的魔物从迷宫走出来了? 巨人魔像的强大气势,让人不禁产生如此逃避现实的念头。 「呀、呀呀呀呀!」 巴德姆特已经无法故作坚强,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他的脑海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却无法说出口。如果他能够说话,恐怕早就下跪求饶了吧。 「————在我面前展现汝之力吧。」 巨人魔像接收松田的命令之后,举起背在身后的巨大槌子。 那是一柄如小山般巨大的战槌。 巨人魔像高举到其头顶的战槌,离地达四十公尺。 (插图011) 巴德姆特一年要去王都侍奉一次,如此惊人的高度恐怕只有王都的王城能与之相比。 当然,利琼的城墙从一开始就无法抵挡那道攻势。 ————磅! 先是耳朵因为巨大的敲击声而嗡嗡作响,再来是过于庞大的音波扭曲了空气,最后从地底传来闷闷的隆隆回声。 巨大的冲击力道不只让巴德姆特,甚至连葛德哈尔多都站立不住,他们不得不双脚跪地并用双手支撑地面。 地面因为巨人挥下的一槌,出现了放射状的凹洞。 如果刚才那一击是打在城墙或是利琼子爵的宅邸———— 巴德姆特心中的避风港、防空洞,通常被认为可以安全无虞地躲在其庇护之下的设施,其实一点都保护不了他。巴德姆特深深感悟这个事实。 「请您原谅!松田大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如果大人希望,我可以为大人作证!所以请放过我们!」 「你说什么————!」 巴德姆特现在的情形可以说是命悬一线,但听到葛德哈尔多的话以后,还是忍不住血液往脑袋冲,不禁喊了出来。 因为葛德哈尔多等于是在告诉松田,如果他想要上告位于王都、负责监视贵族蛮横行为的典礼省,他愿意为松田充当证人。 葛德哈尔多的发言,很明显逾越了上下分际。 巴德姆特没有想到的是,葛德哈尔多是为了自救,才会不惜冒着触犯他的危险做出这种事。 「葛德哈尔多大人的诚意我就收下了,不过没有这个必要。我说的对吧?子爵大人。」 「什么?」 巴德姆特不理解松田为什么突然问自己这种问题。 「我再问最后一次。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还敢问我——?」 巴德姆特激动地反问,但他的视野里映出高举战槌的巨人身姿。 ——不管是葛德哈尔多、人数近百的守备队也好,这些都没办法保护我。 他想到那柄巨大战槌若是挥下,自己恐怕就会成为肉糜,最后只会在大地上留下一滩污痕。 一想到那么悲惨的自己,巴德姆特就立刻屈服了。 「我知道了!我承认!你什么都没做!只有捕获盗贼而已!我会按照约定付你报酬,所以快把那个怪物收回去!」 「————谢谢惠顾。」 松田满足地笑了,接着将巨人魔像归还给大地。 「好帅喔——主人!」 『有一点对那个领主太好了……因为主人是个温柔的人。』 看来两名女生对我的评价好像更好了。 其实松田因为突破自我,紧张到脸部表情都僵掉了。因此那一天他直到睡着,脸上的笑容都没消失。 ◆ ◆ ◆ 松田跟丝缇拉在青磷光亭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们去到葛德哈尔多所在的守备队驻扎处。 他们要去领讨伐盗贼的报酬。 「本来应该由领主大人交给您……现在由我作为领主大人的代理交付报酬给您,这一点希望您能够谅解。」 葛德哈尔多很难为情地发自真心向松田道歉。 松田苦笑着接下因装满金币而沉甸甸的袋子,由利琼子爵来发放报酬反而比较尴尬。 更何况自己昨天还那样威胁他。 「那么,松田大人离开这里以后,有打算去哪里吗?」 「因为我必须寻找丝缇拉的故乡,所以可能会先探询关于人狼族的情报吧。说是这么说,但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样的话,虽然很多管闲事,但请听我一句忠告。」 葛德哈尔多端肃表情,低声说道: 「————人狼族作为稀少种族,在市场上可以卖到极高的价钱。除非是在很极端的情况下,否则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她是人狼。」 事实上,巴德姆特若不知道丝缇拉是人狼,恐怕早就乖乖付松田悬赏金了。 人狼的身体是制作魔法道具或魔法药的最高级素材,人们还相信饮用人狼的血可以延年益寿。 所以掌权者才会眼睛发红地渴求得到人狼。 「谢谢您宝贵的建议。」 「从这里往西走就会到卡纳;反方向往东走则有吕措王国的要塞都市·马库巴。您若是想得到有关人狼的情报,我建议你往东走。」 「谢谢您的情报,不过为什么会如此建议呢?」 「卡纳的附近是一片平原,而且人们都在平原上耕作,人狼在那里没有躲藏的地方。」 「——原来如此。」 这真是非常贵重的情报。 松田也觉得因为在利琼跟子爵闹出问题,还是到别的国家会比较好。 「虽然时间很短暂,不过能够遇到葛德哈尔多大人,我真的觉得很幸运,之后请你多加保重。」 「我才是,没想到能够遇到像松田大人这么优秀的魔法师,我真的很高兴。松田大人的名字以后一定会被记载在史册上。」 葛德哈尔多的称赞一点也不夸张。 「所以您才更要小心谨慎。因为一定会有人不惜用尽手段都想得到您的力量。」 松田一个人的力量等于好几百个魔法师。若是能将松田用在战争上,等于是划时代的兵器。 松田也可以当宫廷魔法师,拥有出人头地的前途,但葛德哈尔多觉得松田并不想走这条路。 「————浅见以为,除非必要,否则不应该让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实力。」 葛德哈尔多在担心松田。如果不想被人利用成为战争的道具,至少不要动不动就召唤出两百具魔像。 「我会将您的话牢记在心。」 松田发自真心地向葛德哈尔多伸出右手,葛德哈尔多也用力握住松田的右手。 「——请保重。」 葛德哈尔多看似有些寂寞地笑了出来。 (插图012) 接着他依依不舍地举起握着爱剑的手,慢慢地朝转过身离去的松田的方向,最后宛如下定决心般向前突刺。 ◆ ◆ ◆ 「唉呀呀,不管哪个世界都有社畜呢。」 葛德哈尔多的爱剑跟松田的背部之间,只隔着一层如纸般薄的透明防壁。 葛德哈尔多看到松田的表情后,便知道自己失败了。松田的表情像是从一开始就对这个结果了然于心。 「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被上级命令而不敢拒绝。这就是社畜。」 松田冷冷吐出此言,彷佛要吐出心中的不满。 像巴德姆特这种掌权者,不可能被人乖乖威胁。 而他们常用的手法就是让部下承担责任。 肯定是巴德姆特命令葛德哈尔多暗杀松田,而且若是失败了,也必须声称是自己的独断独行。 「我觉得只有畜生会为了糯米团子卖命,葛德哈尔多大人。人类有必要为明显不合理的命令卖命吗?」 畜生只因为拿了糯米团子(生活费),就被迫跟名为鬼的极强大武力集团作战,但人类不同。 有的人是为了养家活口,有的人是为了守住家族的名誉,有各种理由。 重点是,下命令的掌权者根本不在乎,因为这些是你自己的「理由」。 「松田大人是在污辱骑士之誓吗?」 「我不清楚骑士的骄傲,但我很清楚如果您今天死在我手上,利琼子爵不会照顾您的家人,也不会守护您家族的名誉。」 松田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 不管是为了议员上吊的秘书,或是为了保护公司而非自然死亡的会计……现实中发生太多这种事情,然而他们的忠心绝对得不到回报。 「即便如此,您还相信利琼子爵的命令是正确的吗?」 「作为一个属下,没有对错,只有服从!」 「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因为我曾经到死为止都只会服从。不过,人类是能反抗的生物喔。」 一旦放弃反抗,前方就只剩绝望而已。 人类不管处于何种状况之下,都不应该放弃反抗。松田是死了之后才体悟这一点。 「咬牙忍耐没有道理的事,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了不起,这只不过是错觉。」 「那您说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变强,然后反抗,就算不强也要找寻能反抗的方法。如果您有一颗对服从没有道理之事感到后悔的良心,就要这么做。」 松田说完之后,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反正都要离开这个国家了,走之前来恶作剧一下好了。」 ◆ ◆ ◆ 巴德姆特得到葛德哈尔多被松田打成重伤的报告以后,决定对葛德哈尔多处以降职处分。 降职处分的理由是葛德哈尔多擅自对探索者松田无礼。 而巴德姆特并没有伤害松田的意思。 他心想如果被人追究自己的责任时,就可以用这个说词逃避责任。 「你以为没人知道你的诡计吗?」 「——是谁?」 寝室突然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巴德姆特被吓到魂飞魄散。 「真无情,我是你欲除之而后快的松田喔。」 「你、你在说什么?不关我的事!」 巴德姆特总算察觉声音的来源是停在窗框的小鸟魔像。 「再装也没用喔,我全都看见了。」 「你、你这是犯罪!」 用魔像潜入贵族的私人空间,此举毫无疑问是犯罪行为。 巴德姆特忍不住窃笑起来,觉得总算抓住松田的小辫子了。 不过———— 「请小心喔,这具小鸟魔像的鸟喙涂有毒药。」 「噫、噫噫噫噫噫!你想要杀我吗!」 「作为纪念,这具小鸟魔像就送给你吧。你之后可以让药师确认毒性有多强。」 小鸟魔像面无表情地(魔像本来就没表情)发出喀喀喀的笑声。 「那么,就像这个样子,我在你四周安置了很多魔像。而且你不要妄想可以除去这些魔像,因为不只小鸟,连小指头大小的虫子都是魔像。」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当然是为了要在你做坏事的时候杀你。」 「杀害贵族是重罪!」 「我马上要去吕措王国了,你们能够拿我怎么样呢?而且,请问要怎么证明是我的魔像杀了你呢?」 「唔……呃……」 巴德姆特听到耳朵旁边有嗡嗡声。 那是不会出现在这个季节的蚊子振翅声。 「这个蚊子也是我的魔像。被它吸了血会死喔。」 巴德姆特吓得脸色苍白。 松田的这种暗杀方法,谁都不可能躲得掉。 就算是国王,也无法做到睡觉或是外出时,都不接触到蚊子这件事。 「——那么,以后行事要问天无愧喔。」 「等、等等!我付你钱!不要再跟我扯上关系了!」 巴德姆特对着空气发出凄厉大叫,但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 在那之后,巴德姆特便一下衰老得如同老人,仅仅过了两年就将爵位让给儿子,自己选择隐居。 而站在新任利琼子爵身旁的是葛德哈尔多,他成为新任子爵的心腹,并且变得更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