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恋教室 在男女比例崩坏的世界中勾心斗角的故事 作者:月岛しいる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一个男女比例为1:200的特殊世界里,少年藤堂瑞树入读了名门子女云集的白雪学园。 被分配到最底层K班的瑞树,不久前因一场意外隐约回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也因此深切体会到了这种后宫式男女关系的扭曲。 这是一个为悬殊的男女数量差异而进行最优化的社会。而这所学园,则聚集了那些赢得了与稀有男性相遇机会的、才色兼备的少女们。 在此展开的,是一场美少女们赌上自己的人生,通过人数、头脑、体力、策略与计谋相互争夺男性的终极『女主角之战』! 与其他男生不同,瑞树拥有不受地位与性别束缚的价值观,而他在与A班的女生们相遇后,逐渐被卷入了激烈的派系斗争之中。 第一卷 ──────────────────────── 第一章 网译版 转自 esj 翻译:Lemuever17 润色:Lemuever17 校对:Lemuever17 「瑞树大人,您没事吧? 如果您觉得身体不舒服的话……」 「嗯。我没事。」 藤堂瑞树苦笑着回应了那关切的声音,从车上走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长期闭门不出的缘故,他皮肤白皙,身形纤细,乍一看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少女。 「至少开学日这天得努力一下才行啊。」 听了瑞树的话,随侍在侧的辅佐官御门玲仿佛深感钦佩地低下头。 看到这一幕,瑞树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随后抬头仰望那座砖石砌成的城堡般的校门。 白雪学园。 这是被称为『四大男女混校』之一的名门高中,瑞树有义务从现在起在这里就读三年。 对中学时代几乎没有上过学的瑞树而言,这是久违的校园生活。 仿佛为了排遣心中的不安,他抬头看向身旁的辅佐官。 「这是御门小姐的母校吧?」 「是的。这座壮丽的校门建于明治中期,还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是与瑞树大人您相称的校舍。」 瑞树一边与略带自豪地介绍着母校的辅佐官闲聊,一边向校园内走去。 周围能零星看到一些看似新生的女学生,以及她们不时刺来的好奇视线。 白雪学园的男女比例为1:30。虽说比外面世界的男性比例要高出许多,但瑞树的存在还是格外引人注目。 「那个女生,是怎么了?」 不经意间,一幕令他在意的景象映入眼帘,让他停下了脚步。 只见在校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前,有个女生正弯着腰不知在做什么。 瑞树犹豫了片刻,还是径直走了过去。 「你还好吗?怎么了?」 「我的钥匙不小心掉下……去了……」 看到转过头来的女生,瑞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美丽绝伦的少女。 半扎起的黑发,配上一双细长的眼眸。以及那一望便知是出身名门的举止,让瑞树一瞬间看呆了。 但他还是立刻想起正事,连忙探头望向她的手边。 原来似乎是钥匙掉进了自动贩卖机前的排水沟里。沟上盖着被称为『格栅』的金属网,看起来很难轻易拆下来。 「嗯……这金属网是用特殊螺丝固定的,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取不下来了。要是和教务处的人说一声,之后他们应该会帮忙拿出来,不过……」 瑞树说着,放下了崭新的书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便当盒。 「那个……?」 呆立在一旁的女生看着便当盒,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瑞树没有理会,而是将便当盒上附带的筷子伸向了排水沟。 「啊,好像行。」 他用筷子巧妙地勾住了掉在里面的钥匙,将它提了上来。 「好了,给你。」 「万、万分抱歉!怎能让一位男性做这种事!」 瑞树用手帕擦干净钥匙递了过去,那女生见状愈发惶恐地低下了头。 「我、我会支付清洗费的!」 「比起那个,你的时间还来得及吗?女生们不是要先开迎新指导会吗?你还是快去比较好哦。」 虽说是开学日,但学校并没有举办全体学生集会的开学典礼,而是男女生分开接受迎新指导,之后再到各自的班级碰头。 看到女生一直低着头纹丝不动,瑞树有些过意不去,决定自己先主动离开。 「真的非常感谢您!日后我定会登门道谢,如果方便的话,可、可以至少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我叫藤堂瑞树。不过,我想你还是别和我多来往比较好吧。」 「……哎?」 听到他无意中说出的话,女生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我,是末位班的人啊。」 ◇◆◇ 【译者注:这个作者在这篇文章里会频繁使用『お手付き』这个词,表面上这个词的意思是失手、误触,但还有一个隐晦的意思指男性主人与仆人发生肉体关系,在这里我翻译成『出手』以及『名花有主』。】 藤堂瑞树拥有一段奇特的记忆。 瑞树将其视为前世的记忆。 但这并无确凿的证据,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 只是,他自己隐约这么觉得而已。 那段记忆,是在某一天突然涌现的。 初三冬天的一个晚上,他撞上了一辆无人的回场巴士,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柏油路上。 在寒冷的夜空下,当他意识到自己濒临死亡的那个瞬间,发觉自己竟是第二次接近死亡。 那段突然回想起的记忆,来自于一个与瑞树现在所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是一个,男女数量几乎相等的奇妙世界。 与瑞树所生活的,男女比例为1:200的世界相比,可谓是大相径庭的地方。政治体系与思想观念,一切都与瑞树所熟知的截然不同,这让他无法把那段记忆当做事故引发的妄想或错乱。 然而,那段跨越死亡而来的记忆,却像是被虫蛀过一般残缺不全,甚至连自己前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因此没办法有效利用那个世界的技术或者知识。 再加上,瑞树自己,在那个世界里也只是个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度过的病弱少年罢了。 不过,在获得了前世的记忆后,瑞树的价值观发生了明确的改变。 初中时代的瑞树,曾患有严重的女性恐惧症。但在获得了那段奇特的记忆后,这种恐惧症似乎也变得没什么大不了了。 于是,从事故中出院的瑞树,便决定就读这所由国家指定他入读的白雪学园。 「我能顺利地适应吗……」 「瑞树大人您一定可以的。」 「因为我连像样的信用分数都没有,分到的也是垫底的班级……」 「如果是瑞树大人您的话,一定会顺利地升上去的。」 先结束了只有男生的迎新指导会后,瑞树一边走向自己的教室,一边吐露心中的不安。而玲则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他的担忧。 从幼年起便担任他辅佐官的玲,以前就时常这样。她经常会对瑞树表现出一种近乎信仰的情感。 「……女生们的迎新指导会好像还没结束呢。」 走到教室前,能听到里面传来老师的声音。 没办法,他只好倚在走廊的窗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校门前,能看到一株富有春日气息的樱花树。 「如果您的身体有任何不适,请立刻告诉我。」 玲一改刚才的态度,担心地说道。 瑞树不禁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没事。也不是在勉强自己。」 接着,他接着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 「而且,我还有点兴奋呢。」 听到瑞树的话,玲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兴奋……吗?」 「嗯。」 这一世,他因为害怕女生,而不想上学。 前一世,他则因为体弱多病,而想上学也去不了。 一边感到不安,一边又对崭新的校园生活满怀期待,两种相互矛盾的心情,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藤堂君,你准备好了吗?」 教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位似乎是班主任的女老师探出头来。 看来迎新指导会已经结束,到了大家互相见面的时间了。 「我会在走廊等您,有任何事情请随时吩咐。」 「嗯,那我先进去了。」 瑞树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了教室的门上。 ◇◆◇ 「综上所述,班级排名会根据升年级时的班级积分而变动。A班的各位虽然已经没有进一步晋级的空间,但如果毕业时仍是首席班级,便有可能获得党员资格。此外,为了扩大班级选择权的可选范围,仍然需要各位时刻努力。」 北条乃爱一边听着枯燥的迎新指导会,一边盯着眼前的空座位思索着。 北条家是被称为『始国十八家』的名门之一,是自江户时代前便延续至今、血统纯正的名门世家,其在维新政府建立后的近代化进程中扮演了象征性的角色。 而她前面的这个空位,本该坐着同为始国十八家一员的一色雫。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在北条乃爱的认知里,一色雫是十八家中最堪称大家闺秀典范的女儿。 她成绩优异,作为一名立于人上者,言行举止永远无可挑剔。至少,她绝不是那种会在开学第一天就缺席的人。 能想到的缺席理由,唯有家中遭遇不幸,但如果十八家的人出了事,乃爱不可能收不到半点风声。因此,这个空位显得格外令人费解。 「接下来,是关于今年入学的一年级男生。本年度共有11名男生入学,班级一直编到K班。A班的各位拥有一次自由行使班级选择权的机会。但是,一旦『名花有主』,选择权便会消失,此后将无法再移至其他班级。所以请各位务必谨言慎行,切勿轻率。」 教室前方的投影屏浮现出被分到各个班级的男生的照片。 此前沉闷的课堂气氛也为之一变,变得有些躁动起来。 「关于男生的成绩,登录校内网站即可阅览。当然,若将这些信息泄露至校外,将立刻受退学处分,情节严重者甚至会成为刑事处罚的对象。所以请绝对不要在电车或咖啡馆等公共场合阅览。」 乃爱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离迎新指导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而一色雫还没出现。 「当然,女生的成绩也同样会向男生公开。从中等部的成绩,到家庭背景、过去选择权的使用记录,一切都会被保存下来。因此请各位尤其注意选择权的使用。考虑到男生通常会刻意疏远那些曾为其他班男生行使过选择权的女生。所以,各位最好避免在一年级时就使用。」 乃爱所在的A班,是根据入学考试成绩、信用分数、生产性分数等各种社会分数,而聚集了最优秀学生的班级。 同时,她们也拥有可以任意移至下位班级的『班级选择权』。 话虽如此,这项权利通常不会被使用。 因为特意转去下位班,就等同于宣告自己是冲着那个班的男生去的,一旦行使了选择权,就意味着失去了其他所有男生的青睐,在今后的校园生活中会处处受制。 一年级学生动用这项权利,往往只发生在与本班男生关系恶劣到无可挽回的情况下。 「好了,那么接下来,我就为大家简单介绍一下各位最关心的男同学吧。」 正盯着一色雫的空位出神的乃爱,被班主任的话拉回了现实。 「首先是A班的吉祥寺进同学。三等公民。如各位所见,他的信用评分非常高。辅佐官更换过3次。『出手』记录3次。」 乃爱看着投影仪上那个高大男生的数据,冷静地分析着:是个典型的精英思维的男生。 能在高中生时期就升到三等市民,是其上进心强的证明。不过更换辅佐官的次数有点多,这代表他性格不好相处,很可能相当神经质。 「接下来是B班的古叶巧同学。四等公民。辅佐官更换过2次。过往『出手』记录20次。」 班级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高中入学前就有20次出手记录,算是相当多了。 换言之,从女性的角度来看,更容易被他垂青。 「C班的白川健斗同学。四等公民。辅佐官更换过5次。『出手』记录7次。有3次暴力事件记录。」 乃爱不禁皱起了眉头。 有3次暴力事件记录,毫无疑问是个问题少年。 然而,屏幕上的那张脸却相当俊朗,班里好几名女生也都向他投去了灼热的视线。 「D班——」 从这之后的内容,乃爱便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了。 无非是在照本宣科地念着一些平平无奇的男生资料而已。 特别是越往下位的班级,负面的特别备注就越来越多。 班里原本有些躁动的气氛也渐渐平复下来。 「最后是K班的藤堂瑞树同学。辅佐官更换次数0次。『出手』记录0次。初中时期到校次数仅20次。几乎没有信用评分,并被诊断患有女性恐惧症。」 看到屏幕上浮现出的照片,让乃爱一时间没法移开视线。 中性的面容,温柔的眉眼。与其他男生相比,他的容貌显然出众得多。 乃爱根据他患有女性恐惧症这条信息推测,大概正是因为这副长相,才让他在过去有过什么不好的经历吧。 (真是可惜了。) 特别是当看到『辅佐官更换次数为0』这条信息时,乃爱不禁叹了口气。 幼年期或叛逆期的男生大多会因为闹脾气而至少更换一次辅佐官,0次的情况极为罕见。 乃爱一边想着『要不是信用评分有问题,他会是个很不错的对象呢』,一边又把思绪转回其他男生身上。 在这些男生中,并没有找到乃爱所希望的伴侣。 虽然不情愿,但看来不得不在今后三年里用排除法进行筛选了。 (或者……) 借助北条家的力量,从校外寻找男性,也是一个选项。 不择手段的留下优秀血脉,这是生为始国十八家长女的乃爱的义务。 于是,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背负着同样义务的一色雫的座位。 一色雫还没来。 而迎新指导眼看就要结束了。 ◇◆◇ 被分到一年级K班的神成宁宁,正为了掩饰自己178厘米的高个子,而一直弓着背听迎新指导会。 (不去上学的孩子啊……作为最末位班级来说,也许算是抽中好签了。) 被分到最末位K班的宁宁,没有班级选择权。也就是说,她无处可逃。 从这个角度来说,能和一位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男生同班,已经算是运气很好了。 即便没有机会直接接触,只要能远远地眺望一下他那可爱的身影,宁宁就心满意足了。 「那么,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察觉到迎新指导终于要结束了,整个班级都开始坐立不安。 宁宁把背弯得更低了些,尽可能地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她明白,像自己这样的高个子女生,很可能会让男生产生不必要的恐惧。 「如果没有的话,那我们就请藤堂同学进教室了。」 班主任走向门口,对着走廊小声说了句什么。 紧接着,一位男生走进了教室。 就在那一瞬间,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哇~~~比照片上还好看啊。) K班所有女生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落到了藤堂瑞树的身上。 穿着校服的他,看起来有几分缥缈易碎,宁宁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白皙的皮肤,清秀的五官。及肩的柔软发丝在窗外透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班主任伸出手,示意他上前。 「那么,藤堂同学,请做一下自我介绍。」 瑞树微微点头,向前走了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教室里的气氛又绷紧了几分。 「初次见面,我叫藤堂瑞树。因为中学时没怎么上过学,所以可能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明明很轻,举手投足间却有一种坦然的风度。 这种与之前收到的情报截然不同的姿态,让宁宁隐约感到了一丝违和。 「那么,请坐到中间的那个座位上吧。」 「好的。」 在班主任的引导下,藤堂瑞树在座位上坐下。 就在宁宁的右边。宁宁顿觉全身僵硬,为了尽量消除自己的存在感,将背弓得更低了。 「好了,女生们也开始自我介绍吧。从靠窗那边开始。请在30秒内简单讲完。」 「是、是的!我叫相原由良!来自北海道。住在宿舍——」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班主任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之后说了声『请进』,一名少女便出现在门口。 「我是一色雫。我已使用班级选择权,转到本班。教务处让我先行前来参加迎新指导会,并说稍后会将课桌送来。」 「……选择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不仅让班主任,也让整个班级里也一片哗然。 (班级选择权?开学第一天就用?) 班级选择权是三年仅能使用一次的宝贵权利。 通常只有在与本班男生关系不和,或是已经锁定目标男生之后才会使用。 这绝不该是在开学第一天迎新会都还没开完时就动用的。 更何况,这里是K班。主动转到最末位的班级,正常来说根本不可能。 (而且……刚才她说,自己姓『一色』……?) 即便是平民出身的宁宁,也听说过始国十八家的大名。 国内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之女做出如此举动,更是令人费解。 在全班都投去困惑视线的情况下,一色雫只是静静地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打扰到大家。在课桌送到之前,我可以在教室后面站着吗?」 「啊,嗯,说得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先这样吧。」 一色雫再次低头致意,然后款款退到教室后方。 「那、那么,相原同学,请你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是。我再说一遍,我叫相原由良,来自北海道——」 尽管自我介绍重新开始,但教室里的气氛却始终有些不平静。 女生们开始不时地偷偷看向教室后方站着的一色雫。 她的存在,实在是太过特殊了。 背负着始国十八家名号的人,竟会主动降到末位班来,简直前所未闻。 谁也无法揣测她此举背后的含义。 自我介绍就这么顺利地进行着,从靠窗的一排逐渐移向教室中央。 然而在此期间,雫只是独自一人站在教室后面,丝毫没有畏缩的样子,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望着她那坦然的身影,宁宁甚至感到一丝小小的嫉妒。 宁宁觉得,像一色这样的人,想必从未感受过自卑的滋味吧。 她自知自己178cm的身高在班里十分显眼。 而坐在自己右边的藤堂瑞树,更让宁宁紧张不已。 她偷看着他那柔软的发丝,以及那张前所未见般俊秀的脸庞。 如果女性恐惧症是真的,那像自己这样高大的女生,肯定会是他最想躲避的类型吧。 宁宁发自内心地祈祷着,不想被他讨厌。 「下一位,神成同学。」 听到班主任的声音,宁宁的肩膀猛地一抖 她刚想站起来,双脚却险些绊在一起。 她最后还是缓缓地离开座位,在全班的注视下,努力挤出声音。 「我、我叫神成宁宁。那个……我以前是排球部的。请多指教。」 结果,连三十秒都没撑到,她就匆匆结束发言坐了下来。 脸颊滚烫。之后,她只能垂下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课桌上的木纹。 就这样,直到所有人的自我介绍结束,宁宁都一直驼着背,一动也不敢动。 ◇◆◇ 自我介绍之后,迎新指导会顺利结束,当天便就此解散。 然而,没有一个女生打算从座位上站起来。 在一片相互牵制的沉默中,宁宁只能屏住呼吸。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一色雫。 「藤堂大人,能再次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你是……早上那位?」 「是的。我叫一色雫。是为了感谢您帮我捡起钥匙而来……」 雫恭敬地低下头,随后直视着瑞树的眼睛。 「不,那算不了什么。比起这个,我听说你用了班级选择权,真的没关系吗?」 班里所有的女生,都远远地注视着藤堂瑞树和一色雫。 宁宁也是其中之一,她在桌子底下紧握着拳头,侧耳倾听着两人的对话。 「是的。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再见藤堂大人一面。我听说您不擅长应付众多女性,若有任何困扰,请尽管与我商量。我一定会守护您的。」 雫的话音落下,班里各处顿时射来锐利的目光。 宁宁也感到胸口一阵骚动。 「那个,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其实我现在并没有那么害怕女性了。」 「是吗?那么,如果您不介意,我们接下来去咖啡馆喝杯茶如何……」 面对雫毫不放弃地试图拉近距离的态度,班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瑞树静静地摇了摇头。 「抱歉,今天有些紧张,感觉有点累了,可以下次吗?」 「是我考虑不周,万分抱歉。那么,我们改日再约。」 宁宁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下,今天之内应该不会再有谁想抢跑了吧。 她为了不引人注意,慢慢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哇,神成同学真的好高啊。」 咚的一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一时放松了警惕。 回过头,只见藤堂瑞树正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抬头仰望着自己。 「哎,啊……对、对不——」 「像模特一样,真帅气呢。」 从相遇到现在还不到一个小时。 说上话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足十秒。 但是,在宁宁的心中,藤堂瑞树这个存在,已经确确实实地开始变得『特别』。 她开始发自内心地,不想让他被任何人抢走。 ◇◆◇ 男女之间的关系,常被比作齿轮与润滑油。 在这个世界中,实际驱动社会运转的是身为齿轮的女性,但若没有名为男性的润滑油,齿轮便无法顺利转动。 这个在世界范围内广为流传的比喻,正是当今社会的真实写照。 而白雪学园的班级分配,也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这一思想。 女生的班级排名,主要由展现劳动生产能力的生产性分数及考试成绩决定; 而男生的班级排名,则由以社会奉献活动为中心的信用分数决定。 女生们因此被迫投入激烈的竞争,而其中的优胜者将获得选择男性的权利。 另一方面,男性虽没有劳动的义务,却被强制要求为女性提供社会奉献服务,必须像润滑油一样,持续为整个社会提供润滑。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低的信用分数啊。」 北条乃爱在自己的房间里重新审视藤堂瑞树的资料,不禁蹙起眉头。 屏幕上显示的信用分数,表明藤堂瑞树严重缺乏社会性。 「到校次数……20次。」 这个男孩不仅放弃了社会奉献的义务,连中学也根本没正经上过。 特别是从二年级开始,他连一次都没有到过学校。 虽然特别事项中写着他初三冬天遭遇了交通事故,但这恐怕根本算不上什么理由了。 「……女性恐惧症,吗。」 北条乃爱凝视着瑞树特殊备注栏里的那行字,指尖在页面上滑动。 单从数据来看,他是个与末位班身份相符的『问题儿童』。 可是,屏幕上那张照片又如何呢? 那张中性且带着几分虚幻飘渺气质的脸,与其他男生相比,可谓有着天壤之别。 「……真搞不懂一色在想什么。」 乃爱不由得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同为始国十八家的一色雫,在迎新指导会前就行使选择权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年级。 一色雫是一色家的长女,作为下任家主的她,实在不像是会做出如此轻率举动的人。 但是,就这么亲自去接触其他班级的男生,通常会被视为对本班男生的背叛,风险极高。 (是时候动用『亲兵』了。) 北条家旗下,有许多自古便宣誓效忠的名门。 乃爱拿出手机,接入了北条家的内部网络。 屏幕上显示出在白雪学园就读的北条家关联人员名单。 乃爱盯着名单看了一会儿,决定联系其中格外值得信赖的人。 「喂,美弥。现在有空吗? 我想拜托你去侦察一下K班的情况。」 ◇◆◇ 相原由良出身于北海道一个颇有名望的家族。 她的祖先是在明治二年因『太政官布告』而开启的北海道开拓史中,凭借出色地完成港口整备工作,并以与维新政府建立起深厚关系而崛起的士族。 然而,那终究是一个世纪前的旧话了。 如今的相原家早已不复当年荣光,由良也对复兴家族之类的事不抱任何期望。 她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在东京为自己觅得一桩好姻缘。 「大家早上好呀——!」 今天她一进教室便元气满满地打了声招呼。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寥寥数人的轻声问候。 由良的热情瞬间被浇灭,只好悻悻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东京人都不打招呼的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完全不是能交朋友的气氛。 周围的女生们似乎都正忙着拿小镜子检查自己的妆容仪表。 由良想好歹找个人搭句话,可等了半天也没找到时机。 「………………」 之后进来的女生也只是默默地点下头,然后便一言不发的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紧张感。 由良为了逃避这种不自在的氛围,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窗外是砖砌的壮丽校门,以及周围修剪整齐的园景。 她只能通过眺望着这片宛如异国的风景来消磨时间。 「早上好。」 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由良回头一看,一色雫正站在门口。 「早、早上好!」 由良下意识地站起身,冲她挥了挥手。 雫微笑着回了一礼,便走向教室后方那张新搬来的课桌。 (这么好的女孩子,为什么要转到K班来呢?) 难道是A班的男生很吓人吗? 由良正胡思乱想着,周围的女生们却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早上好!」」」」」」 少女们一改刚才的模样,热情十足地打起了招呼。 由良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早上好。」 听到一个男生的声音。她这才终于明白了状况。 由良也连忙站起来,努力挤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早上好呀!」 少年微笑着回应,由良顿时心头小鹿乱撞。 与此同时,她也不禁仔细打量起周围那些瞬间变脸的女生们。 (……大城市里的女生,原来这么可怕啊。) 一直在老家读到中学的由良,是在一个几乎没有男生的环境里长大的。 那种地方整个学校里能有一个男生就算走大运,因此大部分女生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和睦相处,彼此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听天由命感。 但白雪学园不同。 这里是只有在竞争中胜出的女生才能站上的起跑线,她们的目标也远比家乡的女孩们要明确。 (我……真的能在这里待下去吗?) 由良重新坐下,悄悄观察着瑞树的侧脸。 他有种中性的美,可以说单凭这张脸就足以被分到上游班级了。 虽然听说他的信用评分很低,但他看起来不像个冷淡的人。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至少目前看来,他的社交能力似乎相当高。 (唉,藤堂同学是这里唯一的慰借了。)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三名陌生的女学生。 她们的制服穿搭、站立姿态、行为举止,无一不透着优雅,浑身散发着一股『上游阶级』的气场。 与此同时,几名教职员工开始从教室后门搬着课桌进来。 完全没搞懂状况的由良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女生的表情,发现每个人脸上也都写满了困惑。 「嗯,第一节课原计划是选定各个班委,不过在此之前,先来介绍几位新同学。」 听到班主任的话,由良不禁皱起了眉头。 (又来……?) 昨天,一色雫才刚动用选择权转来K班。 光是那件事就够反常了,结果今天一早上又来了三个。 这太不对劲了。 「我叫佐仓早苗,来自伊豆。请各位多多关照。」 「我是从崎玉来的东云由香里。」 「我叫御倍美弥,老家在千叶,家里经营着道场。希望和大家和睦相处。」 她们全都是来自关东地区的。 而且从其优雅的举止便能看出,个个都是名门出身。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由良下意识地望向教室中央的瑞树。 那个面容中性、神情温柔,带着几分虚幻气质的少年。 名门望族的大小姐们,正开始向这个身处末位班的少年身边聚集。 (这……太不正常了。) 她不由地环顾教室,发现后排的一色雫已是面无表情,早上笑着向她打招呼时的那种感觉,早已荡然无存。 不,不止是一色雫。班里所有的女生,都向那三位新来的同学投去了冰冷的视线。 直到此刻,由良才终于明白。 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需要和睦相处的同学,不如说,更像是敌人。 ◇◆◇ 据说,这个世界的男性一生中迎娶的妻子数量,通常在3到5人。 也就是说,如果从1:200的男女比例来考虑,能与男性结合的女性,就算再怎么高估也到不了3%。 即便是在男女比例为1:30的白雪学园,也只有在激烈竞争中胜出的人,才能与男性结为伴侣。 正因如此,女生们才会结成派系。 名门望族之间会组成团体,试图将男生笼络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这便是白雪学园里,最普遍的交友模式。 而新来的三名女生很明显属于同一个派系,对班里原有的同学来说,她们便成为了不折不扣的敌人。 「那么,接下来我们首先来选班长吧。有谁愿意自荐吗?」 班主任话音刚落,四只手便利落地举了起来。 其中一人自然是一色雫。 另外三个则是今天刚到的转学生们。 「还有其他人吗?」 班主任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有其他人举手。K班的女生们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局势。 自荐的四人脸上都挂着自信满满的表情。一色雫保持着温和却又带着几分压迫感的微笑,而新来的三人则相互交换着眼神,仿佛事先商量好一般,显得泰然自若。 「那么,就由这四位作为候选人进行投票,票数多者当选。投票是匿名的,请各位在纸上写下名字。」 班主任开始分发选票。 相原由良握紧了空白的选票,脑子开始飞速地转着。 (更值得信任的,还是一色同学吧……) 一色家素来以公正闻名。即使是并非将所有十八家都烂熟于心的由良也知道这一点。而且,就她本人的观察而言,一色雫也不像坏人。 再说了,一色雫本来就很有影响力。由良判断,就算现在对方当选班长,影响力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于是,由良在选票上写下了一色雫的名字。 投票很快结束,班主任开始计票。 由良屏住呼吸,观察着其他女生的表情。 「现在公布结果。一色雫同学,12票。佐仓早苗同学,1票。东云由香里同学,2票。御倍美弥同学,1票。其余为空白票。因此,班长由一色同学担任。」 教室里弥漫开一股安心的气氛。 雫优雅地站起身,轻轻地向大家低头致意。 「谢谢大家。为了不辜负各位的期待,我会尽我所能。如果大家有什么困难,请随时告诉我。」 然而新来的三人组似乎对几乎没得到什么票这件事并不在意,想必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选完班长后,班主任接着开始选举其他委员——副班长、美化委员、体育委员等等,这些职位也同样有多人竞争。 最终,副班长的职位落到了东云由香里的头上。 整个过程中,由良一次都没能举起手来。 第一节课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瑞树依然坐在座位上,翻看着刚发下来的教科书。 这时,一色雫第一个走到他身边,用温柔的声音搭话。 「藤堂大人,作为班长,我有个提议,是否可以在通讯软件上建立一个班级群组呢?」 「嗯,有个群确实会方便些。可以交给你办吗?」 「是,当然可以。我今天之内就会通知大家加入的。」 就在这时,东云由香里带着一脸愉快的表情开了口。 「哎呀!把班长交给一色同学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呢。您看上去非常习惯和男性相处呢。」 「想必您在中学时也经常主动和男性打交道吧?真是让人佩服。」 「说来也是,毕竟是一色家的大小姐,身边肯定有很多男性吧。这样不着痕迹地要到联系方式的方法,真是让我们学到很多呢。」 她们表面上像在夸奖,话里却处处带刺。 原来还有这种攻击方式啊,由良不禁在心中暗暗佩服。 「我是从白雪学园的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很遗憾,这所学校的初中部是纯女校,所以像这样和男性接触,藤堂大人还是第一位呢。我想各位应该都知道的。」 然而,雫只是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便微笑着化解了对方的攻势。 刚才说着风凉话的东云由香里等人顿时哑口无言。 (要是我这种人刚刚自告奋勇的话,肯定瞬间就被她们整垮了吧。) 由良开始渐渐明白了这所学园的生存法则。 家世不够硬的人,在这里根本没有轻举妄动的余地。必须慎重地观察时局。 又或者,必须增加自己的同伴。 (一色同学……真厉害啊。) 由良看着脸上挂着面具般微笑的一色雫,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方半扎起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既符合学生的本分,又巧妙地融入了时下的流行元素。 她的美貌即使在同性看来也足以让人眼前一亮,同时她又有着单枪匹马与其他女生对抗的胆识。 更重要的是,从A班来这里的她是独身一人,身边并没有跟班一样的存在。 (大概只有这种厉害的女孩子,才能最终和男生在一起吧。) 由良心想,就算自己相原家的家世再好上一些,也绝对学不来她这副模样。 (我大概……只能在靠窗的座位上瑟瑟发抖吧。) 想必,大多数女生也和由良是同样的心情。 没有人敢插话,教室里一片死寂。 而打破这份沉默的,是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下节课好像是数学啊。高中的课是不是很难啊?」 藤堂瑞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边翻着教科书,一边向周围的人搭话。 「大家数学好吗?我有点不太擅长呢。」 紧绷的空气瞬间融化了。 坐在他旁边的神成宁宁,立刻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回答。 「我、我也很差!」 「我很担心跟不上课程速度。」 「如、如果是数学的话,我也许能教一点。」 「我只有数学还行!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以此为开端,之前沉默不语的少女们纷纷加入对话。 「这样啊,原来也有擅长数学的人。那等群组建好了,我就在里面向擅长的人请教课堂上的问题吧。」 瑞树温柔的眼神让由良不禁看得入了迷。 在这间令人窒息的教室里,唯独他所在的那一处,空气是不同的。 「一色同学也谢谢你啊。有人能率先提出建议真是帮大忙了。今后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希望能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是、是的!只要是我作为班长能做到的事!」 「嗯。真的帮大忙了。毕竟,在旁边说风凉话谁都会,但自己主动去做才是最难的。」 瑞树这句话很明显是在维护雫。 他的举止,仿佛是为了不允许任何人打压出头之人,而在先发制人地牵制今后可能出现的刁难。 站在他身旁的雫,一下子脸颊泛红,幸福地微笑着。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方才面具般的微笑,带着几分娇羞的笑意。 (……) 由良的心中,一股阴暗的情绪油然而生。 对于刚才自己还觉得很了不起的那个少女,另一种感情正迅速膨胀。 一开始,雫就向大家热情地打了招呼。当上班长后,又为了班级率先提议建立聊天群。她没有跟班,面对其他女生的风凉话也独自一人漂亮地回击了。 她是一位无愧于始国十八家名号,值得人尊敬的少女。然而—— ——由良还是忍不住感到,无比的嫉妒。 ◇◆◇ 据说,在原始的共同体社会中,男性曾被视为社群的公共财产。 之后随着时代发展,这种习俗逐渐演变为由各地的当权者垄断男性,只在女性的排卵期才将其租借给领地内的民众。 久而久之,男性成为了女性财富与权力的象征。 然而,这一切也未能永远持续下去。 随着世界各地屡屡爆发市民革命,民主主义国家兴起,男性再次转变为国家的公共财产。 最终,男性获得了与女性同等的人权,虽然为了维持人口而需承担数项义务,但也能够过上普通的市民生活了。 而在日本,这一进程因明治维新而大幅推进,白雪学园那古老的校舍,也正是象征着当时先进思想的历史性建筑。 男性的历史,总是与权力及斗争相伴。 这一点,即便在现代也未曾改变。 「哎呀!把班长交给一色同学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呢。您看上去非常习惯和男性相处。」 「想必您在中学时也经常主动和男性打交道吧?真是让人佩服。」 「说来也是,毕竟是一色家的大小姐,身边肯定有很多男性吧。这样不着痕迹地要到联系方式的方法,真是让我们学到很多呢。」 藤堂瑞树冷静地观察着眼前这场无声的战争。 这种班级内部的主导权之争,他在中学时代也曾见过。 ——对啊。自己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或许是因为与前世模糊的记忆混杂在了一起,他回忆起往事时,总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小学时的瑞树,属于优等生的圈子。 他生性认真而安静,也喜欢和气质相似的少女们待在一起。 而这,最终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通常,公立小学或中学会平均分配一到两名男生。这种情况下,一所学校里虽然有男生,但同一班级甚至同一年级里却没有,这都是常有的事。 而在他升入中学时,从另一所小学合并过来的同级生中并没有男生,于是,藤堂瑞树成了那个初中一年级唯一的男生。 合并过来的小学的女生们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男生。 此时恰逢她们开始第二性征发育,对异性的关注正日益增强的时期。 同时,和瑞树待在一起的女生们是相对文静的团体。 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使得班级内争夺主导权的斗争愈演愈烈。 最终,他亲眼目睹了那些曾与自己关系要好的少女们,一个个沦为阴险欺凌的目标。 ——那些女孩们,后来怎么样了呢。 认识到自己正是这一切的根源后,瑞树便不再去学校了。 他开始害怕女性的视线,开始把自己关在家里。 那来自女性的、粘稠的视线,随着他的成长而愈发强烈。 前来催促他履行社会贡献义务的政府职员。 为了心理咨询而来的医生。 担任他监护人的辅佐官。 前来探望他情况的初中班主任。 与这些偶尔到访的女性见面,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痛苦不堪,恐惧不已。 他切身地感受到,自己重返社会正变得越来越困难。 终于,在初三那年冬天,藤堂瑞树像是被什么引诱一般,纵身扑向了车道。 「我是从白雪学园的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很遗憾,这所学校的初中部是纯女校,所以像这样和男性接触,藤堂大人还是第一位呢。我想各位应该都知道的。」 眼前,一色雫正挂着面具般的微笑,轻描淡写地化解着那三名少女的讥讽。 她的身影,让瑞树想起了小学时与自己交好的那个女孩。 而当时的瑞树,没能妥善平息事态。 这份后悔,始终留在他的心里。 ——只要生为男性,恐怕就无法从这种纷争中逃脱吧。 他的头脑异常冷静。 「下节课好像是数学啊。高中的课是不是很难啊?」 于是,他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女生们的视线,瞬间全都集中到了瑞树身上。 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也没有丝毫畏缩。 「大家数学好吗?我有点不太擅长呢。」 那次自杀未遂后,瑞树苏醒的前世记忆,其实并不怎么清晰。 前世的姓名、年龄、身世,一切都仿佛笼罩在迷雾之中,模糊不清。就连那是否是『前世』都值得怀疑。 他唯一能确认的是,自己所知的那个世界与这里时代相仿,男女比例却截然不同。 那段记忆更像是来自一个平行世界,瑞树甚至找不到一个词语能准确地定义。 「我、我也很差!」 「我很担心跟不上课程速度。」 「如、如果是数学的话,我也许能教一点。」 「我只有数学还行!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他有时也会想,或许所谓的前世记忆,根本就是自己的妄想,是被逼到自杀绝境的大脑,所编造出的对自己有利的记忆。 「这样啊,原来也有擅长数学的人。那等群组建好了,我就在里面向擅长的人请教一下上课的内容吧。」 反正也无法求证。 没有任何事能够证明自己的猜想,也没有任何能派上用场的具体知识。 只不过,是让自己对女性的看法,发生了一点改变而已。 「一色同学也谢谢你啊。有人能率先提出建议真是帮大忙了。今后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希望能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因此,现在的他拥有了能顾及他人的从容。 也不再想死了。 「是、是的!只要是我作为班长能做到的事!」 所以,这一次,他想要做得更好。 「嗯。真的帮大忙了。毕竟,在旁边说风凉话谁都会,但自己主动去做才是最难的。」 在这个一切逐渐崩坏的世界里,藤堂瑞树决定,自己要站到前方。 ◇◆◇ 「喂,你听说了吗?最近,附近的游戏厅好像有男生出没哦。会是白雪学园的人吗?」 面对一脸兴奋的朋友,正在教室里安静看书的小糸椿略带不耐地抬起了头。 「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看到哦!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吧!」 「……我就不去了。」 椿说着,将视线重新落回书本上。 「我说你啊,再这么装清高,以后绝对会后悔的哦?毕业后的男生早就被牢牢圈定了,哪还有我们插足的余地啊。」 「我是真的没兴趣。」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她的真心话。 事实上,椿明明有相应的学力,却没有报考白雪学园。 公立的中小学虽然会尽可能地平均分配男生,但从高中开始,男生们会被集中到一部分国立高中,女生们则被迫投入激烈的升学战争。可是,椿却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女子高中。 「啊—,椿你该不会是……喜欢女生吧?」 「……不是那回事。」 这个爱管闲事的朋友,今后肯定还会不停地拉自己去有男生的地方吧。 于是,她难得地吐露了真心。 「因为,我一直有喜欢的人。」 「……………………」 一阵沉默降临。 周围传来了女子高中特有的喧闹声。 「……你说的该不会是那种,很常见的小学同学之类的吧?」 朋友斟酌着词句,有些为难地问道,椿没有回答。 「比如碰巧关系很好的邻居啦,上学巴士上总坐旁边的男生啦,或者兴趣班里年纪相仿的男生之类的,这种事谁都经历过吧。我也有过啊。我觉得那是无法忘怀的美好回忆。」 朋友的语气像在开导她。 椿在理性上也明白。 「虽然对我们来说是特别的记忆……但对他们来说可不一样哦。」 「也许吧。」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那是她曾经喜欢的人。 曾经无比特别的人。 以及,她没能守护住的人。 「但是,我大概,到死都不会忘记吧。」 无论周围的女生给她看多少当红男生的照片或影像,她的心也未曾动摇过分毫。 她心里装着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少年。 她有一种预感,即使高中毕业,即使开始工作,即使周围的人都开始生儿育女,唯有这份感情不会改变。 她觉得,那仿佛已经烙印在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所以,我就这样挺好的。」 小糸椿说着,寂寞地笑了。 ◇◆◇ 「所以,由香里对他是怎么看的?」 耳边传来北条乃爱低沉的私语,让东云由香里的身体不禁一颤。 「……!……我、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午休时间的宿舍里。 由香里连午饭都没吃,就被恋人乃爱从身后拥抱着,倒在床上。 「就这些?」 「因、因为还不太了解……」 「说得也是。但是,再这么观望下去,恐怕就要落后了吧?」 「可、可是!现在观望才是上策啊……」 由香里嘴上这么说,身体却放松下来,仿佛要将全部体重都托付给心爱的恋人。 「关于女性恐惧症,可信度有多高?」 「目前看来,还没有……那样的迹象……」 「哦——?难道说是伪造的诊断吗?有没有可能已经被什么人圈养起来了?」 「但看情况……他又和班里的所有女生们都相处得很好。」 「原来如此……如果是圈养者主导的伪造诊断,那确实很奇怪呢。」 由香里吐出一口热气,缓缓地将脸转向身后的乃爱。 乃爱有着女性中少见的高挑身材,和一张宛如王子般英俊的面孔。若不是胸前那傲人的丰满凸起,想必很多人都会将她错认为美男子吧。 「一色雫那边有什么动向?」 「虽然理由还不清楚……但是……!她对这份感情投入得有些异常。不光用了班级选择权,甚至还当上了班长……简直就像没把其他男生放在眼里一样。」 「嗯,大概是判断出其他男生都不怎么样吧。」 「即便如此,现阶段也应该选择观望才对。」 东云家的女儿代代都有就读白雪学园的传统。 由香里的祖母、母亲,以及姐姐们都是白雪学园的毕业生,她自负对这所学园的生存法则了如指掌。 这里的男生们普遍有厌恶『名花有主』的女生的倾向。 因此,被分到下位班级的女生,通常在还有机会升到上位班级的一年级期间,会和下位班级的男生保持适当距离。 虽然也有人反其道而行,趁竞争率低的时候抢先下手,但下位班级的男生通常都有着某些重大缺陷,这种策略往往会让这些人走进死胡同,无路可退。 最重要的是,一色雫本身是被分在A班的人,因此她根本没必要采取这种高风险的策略。 「还有其他在意的事吗?」 「……班里有个叫神成宁宁的女生,身高大概有180公分,他称赞那个女生像模特一样帅气。」 「哦?」 乃爱的声音里,混入了一丝喜悦。 「他会不会也夸我很帅呢?」 「那当然,因为再没有比乃爱大人更帅气的人了。」 说着,由香里凝视着身后的乃爱,停下了动作。 她本是想索吻,但眼前的乃爱似乎心不在焉,毫无反应。 (乃爱大人……) 面对着为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年而如此上心的恋人,一小簇嫉妒的火焰在由香里心中燃起。 北条乃爱因其王子般的风姿而在女生中极有人气,中学时代便已是绯闻缠身的少女。 尽管被众多女生爱慕着,她那偶尔流露出的忧郁神情又为她平添了几分孤高的气质,这一点尤其让低年级的少女们为之疯狂。 对由香里来说,乃爱是她引以为傲的恋人。 「有看起来会构成威胁的女生吗?」 「除了一色雫以外,其他人还没有太大动静。」 「他喜欢长头发的女生吗?」 「现在还不好说……」 「不管怎么说,得找机会和他说上一次话。首先要让他记住我的脸才行。」 「……」 看到默不作声的由香里,乃爱『哦?』了一声,恶作剧般地笑了。 「你吃醋了?」 「您都还没见过他一面,这么做也太心急了。您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我只是有种感觉,我们是同类。」 乃爱不假思索地断言道。 「同类……吗?」 「嗯。想必,一色雫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吧。」 由香里不解地歪了歪头,但乃爱似乎不打算再多做解释。 她用那双惯常的带着忧郁的眼眸,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只是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某处。 而这一点,让由香里很不是滋味。 「乃爱大人……」 她转过身,从正面将脸埋进了乃爱丰满的胸怀。 乃爱的手立刻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头。 「到时候,让他把由香里也一并娶了吧。」 「……我……只要有乃爱大人就够了……」 「那怎么行呢?」 面对为难地微笑着的乃爱,由香里无法再继续任性下去,只好闭上了眼睛。 ◇◆◇ 东云由香里回到教室时,瑞树的课桌周围已经围起了一圈人。 大部分女生都已经吃完午饭,正兴致勃勃地同他聊着天。 「家母在伊豆有家温泉旅馆。如果您想放松身体的话,请务必和我说一声。」 「接下来天气会渐渐变热了。如果选择北海道作为避暑地,我们相原家定会全力款待您!」 「要是去箱根的话,我家里有别墅。那儿非常舒适宜人,不仅有温泉,还能享受钓鱼的乐趣。」 看来大家都在各自炫耀着自家的实力。 由香里也尽可能自然地融入了那个圈子。 「这样啊。那还真期待之后的长假呢。」 即使被全班女生围在桌前,瑞树也始终挂着乐呵呵的笑容应对着。 看到这一幕,由香里更加怀疑他的女性恐惧症是伪造的诊断了。 京都的公家贵族们,历史上就常有为了圈养自己心仪的男性而开具假诊断,将其留在身边的先例。 虽然随着始国十八家的崛起,这种手法在现代已不多见,但并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 「那个,我可以直呼你瑞树君的名字吗?」 一位女生冷不防地问道。 让由香里不由得吓了一跳,她将目光投向声音的主人——相原由良。 她觉得,对一个被诊断为女性恐惧症的男生这么做是不是太过火了,但当事人瑞树却似乎并不介意。 「嗯,随你们喜欢叫就好。等我再熟悉一些,也会用名字称呼大家的。」 周围响起一片尖叫。 只有由香里一个人,一脸困惑地观察着周围。 看来,在自己和乃爱幽会的这段时间里,大家的关系已经亲近了不少。 (……这也和听说的也差太多了。) 下位班级的常规策略本该是观望才对,可现在班里所有人都开始表现出了一种奇妙的积极性。 再这样下去,藤堂瑞树恐怕在一年级之内就会被攻陷了。 由香里心想,乃爱急着要和他见一面,或许是正确的决定。 「瑞树大人,您放学后有什么安排吗?」 「嗯,今天打算先调查一下社会贡献的去处。」 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这是一个大家都故意没有触及的话题。一个谁都不敢触及的话题。 原本缓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您已经有计划了吗?」 「具体的日程还没定,但打算从下周开始,我想能去就尽量去。」 面对雫小心翼翼的提问,瑞树用温和的表情回答道。 由香里愈发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了。 (这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来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A班的男生一样。 藤堂瑞树被分到K班的所有理由,现在仿佛全都成了谎言,消失不见了。 这也几乎意味着之前确立的班级阶级制度已经失效。 如果瑞树接下来能顺利地积累信用点数,那么那些现在还在观望的其他下位班级的女生们,很快也会蜂拥至K班吧。 「我、我觉得您再多休息一下也没关系的。」 想象到那些麻烦的名门望族的女儿们从上位班级转来的未来,由香里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对、对啊。在、在那之前,先开个班级联谊会怎么样?」 「嗯嗯!好想多听听瑞树君的事情呀!」 其他女生似乎也想象到了同样的未来,纷纷试图给瑞树的奉献活动踩刹车。 「嗯—,但是不把之前偷懒的三年的份补回来可不行啊。」 瑞树开玩笑似的笑着。 看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由香里得到了一个确信的想法:一旦北条乃爱与他见面,肯定会更加为他着迷吧。 那恐怕是命中注定的未来,是力量微薄的自己无能为力的事。 所以,她不得不在心中发问。 ——到了那个时候,您还会让我留在您的身边吗? ◇◆◇ 御门玲正独自一人站在教室外,执行着警卫工作。 辅佐官的职责多种多样:包括担任监护人、辅助生活、担任司机、与各方进行交涉,以及最基本的警卫。 对那些为了切断家族影响力而在七岁时便与父母分离的男童来说,辅佐官有时甚至需要扮演母亲的角色。 特别是男孩子的亲生母亲,历史上常有利用男童的稀有性在当地社区中滥用权力的先例,因此在现代,许多国家都对此出台了相关法规。 日本这方面的规定更为严格,甚至发布了禁止家人接触的法令。 而对于辅佐官这一容易因其『准家人』身份而产生权力的职位,同样也设有严格的限制。 「……………………」 其中一个限制,便是除非男性陷入危险,否则辅佐官必须对其周围的女生贯彻不干涉原则。 诸如筛选会面资格、为接近男性提供方便、以及其他一切会自然产生寻租可能的行为,都被明令禁止。 所以,当北条乃爱带着一大群其他班的女生来到K班门口时,御门玲也什么都不能说。 (……北条家的下任家主到底想干什么?) 始国十八家之一,北条家的长女,北条乃爱。 作为在关东地区声名鹊起的有力武家,北条家曾在维新政府的建立中立下汗马功劳,即便在现代也丝毫不见衰落,拥有着众多『亲兵』。 而身为下任家主的乃爱,平时也理所当然地带着这些女孩们,在学园内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存在。 「课有些拖堂了吗?不好意思,让我们稍微等一会儿吧。」 乃爱一边和气地说着,一边自然而然的站到了玲的旁边。 玲只能一边嗯地简短回应,一边将目光投向她的那群跟班。 十一个人,全都是一年级。 (这是打算去踢足球吗?) 她一边想着无聊的玩笑,一边思索着对方的意图。 按常理推断,应该认为她是有事来找同为始国十八家的一色雫的。 通常来说,女生们会避免在此时去接触其他班级的男生。因为任何暗示自己可能会行使班级选择权的行为,都会严重损害本班男生的信任。 「藤堂君,他吃甜食吗?」 乃爱突然亮出了手里的纸袋。 「今天想来打个招呼,所以带了点泡芙当伴手礼。」 「……是的,他很喜欢。」 「是吗。那他会高兴吗?」 「……………………」 面对爽快表明目的的的乃爱,玲警惕地注视着。 眼前的女孩身材高挑,面容俊美,乍一看有种难以接近的气质,但那仿佛能中和一切的平易近人的笑容,又给人带来一种安心感。 一看就知道是个天生的万人迷。 「我记得您是御门小姐吧?您做这份工作很久了吗?」 「……是的,从大学毕业开始。」 「哦?大概负责过几位呢?」 「……只有瑞树大人一位。」 「真厉害啊。那说明您很优秀吧?一直只负责一个男生可是很少见的。」 「……只是因为瑞树大人很温柔罢了。」 「是吗,这样啊。那您觉得他哪方面很温柔呢?」 「……………………」 闲聊的内容从对玲本人无关痛痒的提问,渐渐转向了瑞树。 面对始终挂着和善笑容的乃爱,玲选择了沉默。 「啊,抱歉。你不能随便说主人的事对吧。原来如此,是这一点让藤堂君信任你吧。」 「非常抱歉,这是我的职责。」 「话说回来,你戴的戒指很特别呢。」 「……是瑞树大人送的。」 尽管在说话,乃爱也在仔细观察着对方。 玲愈发深刻地体会到,眼前这位少女毫无疑问是位列始国十八家的才女。 她不是只会学习的优等生,短暂的对话中就能窥见其曾受过的严格家主教育的冰山一角。 「哦?做得挺精致,不过是玩具吧?是他小时候买给你的吗?」 「……是七岁时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 「哇,那可真厉害。难道每年都会送吗?」 「………………」 「我来猜猜看吧。其他的还有发圈、手表,再就是皮带之类的?」 「………………」 「发圈的话……应该不是藤堂君能想到吧。这种价格便宜,又是能一直戴在身上的东西,所以应该是御门小姐你撒娇要来的,对吗?我自认为这个推理还挺不错的。」 「……北条大人,请您高抬贵手。」 这时,一位老师从教室里走了出来。看来是最后一节课结束了。 玲在心里松了口气。 「御门小姐,谢谢你。多亏了你,让我对他校外的生活也了解了很多。」 「……………………」 「只在校内的话,像我这样的人有的是办法伪装情报。我想要的,正是校外的情报。」 教室里的喧闹声变大了。 再过一会儿,学生们就会出来了。 「说起来,我听说他下周开始就要参加社会奉献活动了。」 「……………………」 「也许会引起一点小小的混乱呢。」 「……………………」 「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感谢您的关照。」 门开了,学生们开始涌向走廊。 然而每个人看到北条乃爱和她的跟班们时都僵在了原地。 藤堂瑞树也在走出走廊后,立刻停下了脚步。 「嗨,初次见面。」 原本站在走廊尽头玲身旁的乃爱,自信满满地缓缓走了过去。 「我是A班的北条乃爱。一直很想见见藤堂君你呢。」 「哎……初、初次见面?」 「没打招呼就突然过来,真是抱歉。生气了吗?」 「不、不是。」 「对了对了,趁还没忘,这是伴手礼。是Créme Bijou家的泡芙。」 「哎,那个?」 乃爱连珠炮似的说着,然后将纸袋递了过去。 就在那时,玲没有看漏,乃爱的手故意碰到了瑞树。 但瑞树似乎对此并没在意,而是探头看了看纸袋里的东西,发出了高兴的声音。 「哇!这不是那家总是在排队的店吗?真的可以吗?」 「嗯,我买了四个,你和御门小姐一起吃吧。」 「太感谢了!」 恐怕刚才那一下接触,已经让乃爱确认了瑞树的女性恐惧症已经痊愈了吧。 玲一边为了遵守不干涉原则而旁观着,一边对这位少女的深思熟虑开始抱有警惕。 「不过,为什么要特意来和我打招呼呢?」 瑞树问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对此,乃爱仿佛若无其事地,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其实我正在考虑转班。想着还是先来见个面比较好。」 一瞬间,整个走廊都被险恶的气氛所笼罩。 之前一直在一旁观望的K班女生们,齐刷刷地投来了冰冷的视线。 「您这话说得可真够突然的。」 在一旁围着的女生中,一色雫走了出来。 「呵呵,可比不上一色您呀。您不是在开学第一天的迎新会前就决定转班了吗?都传开了哦。」 「我只是在开学典礼前,碰巧直接见到了瑞树大人而已。」 「原来如此?虽然很想听听细节,但还是下次吧。」 说着,乃爱重新转向瑞树。 「怎么样?我发誓,我一定会帮上您的。」 乃爱说着,将目光投向了身后站成一排的『亲兵』少女们。 「那个……您该不会是十八家的?」 「嗯,我是十八家的北条家的长女。」 「你这样的女孩待在K班没问题吗?」 「没问题。有我在的地方,就是A班。」 看着开玩笑般笑着的乃爱,瑞树也跟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个,转班是女生的权利,我这边无权干涉。不过,您愿意来的话,我当然欢迎。」 「那我就当成是同意了。我想,最快明天开始就要承蒙你关照了。」 「好的。我这边才是,请多指教!」 玲望着在十八家的女儿面前也应对自如的瑞树,微笑着心想,他已经成长得如此出色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两位十八家的长女都聚集在末位班,这难道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吗? 「藤堂君比照片上看起来可爱多了呢。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儿,但我接下来还有事。」 乃爱说着,环视了一下周围,故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下。 「而且再这么聊下去,大家也会因为在意而回不了家吧。」 乃爱身后的少女们吃吃地笑了起来。 然而,K班的少女们,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 那天晚上,北条乃爱独自一人走在住宅区。 这是供二等公民居住的公寓楼林立的安静地段。在这个国家里,男生的住所只会安排在二等公民以上的居住区。 这里路上车流稀少,人行道修得很宽,视野也很好。是个看起来很宜居的地方。 乃爱在周围走了一会儿,确认了这里并没有便利店之类夜间营业的店铺。 ——果然很奇怪。 对于瑞树在初三时遭遇的那场交通事故的记录,乃爱一直觉得有点蹊跷。 事故发生在深夜三点。 地点在与车站相反的方向,然而这附近什么都没有。 ——那么,他那时在这里做什么呢? 一次没有目的地的夜间散步。 一条视野开阔、连人行横道都没有的马路。 一个深夜三点几乎没有车辆通行的时段。 所有这些条件,都让这场发生在这里的交通事故显得格外不可思议。 而乃爱,已经几乎得出了一个答案。 事故发生在初三的十二月,一个临近高中入学的关键时期。 ——自杀。 越来越高的社会贡献要求。 环境的变化。 新班级中的阶级制度。 即将开始提供基因。 这些对于一个患有重度女性恐惧症的人来说,想必每一项都是难以忍受的。 恐怕,瑞树是凭自己的意志冲出去的吧。 「原来如此啊。」 乃爱静静地叹了口气。 女性恐惧症这一特殊备注并非谎言,但恐怕也并未写出全部的真相。 瑞树被分到K班的真正理由,很可能是因为他患有自杀倾向。 轻而易举地得出结论后,乃爱将身体靠在护栏上,眺望着夜晚的住宅区。 那是一片安静的街区。 受高度限制、整齐排列的二等公民公寓楼秩序井然,也没有会制造噪音的住户。 比起那些豪宅林立的一等市民区域,这里要荒凉得多。 她想象着一个少年深夜独自走在这里的寂寞背影,内心就感到一阵揪痛。 乃爱仿佛能切身地体会到他当时的心境。 「果然,是同类呢。」 乃爱的呢喃,消融在空无一人的住宅区里。 她就这样静静地伫立了许久,宛如一个迷失了目的地的孩子。 ◇◆◇ 第二天清晨,藤堂瑞树走向教室时,正好看到几名教职员工正手忙脚乱地往里搬着课桌。 先到校的女同学们为了不影响他们作业,都聚集在走廊上。 「……这是怎么回事?」 「啊,早上好!那个,好像是有大批转班的申请。」 「我还以为只有北条同学一个人……」 瑞树想起了昨天跟在北条乃爱身后的那群少女。 看来她们所有人都申请转来K班了。 「……这还真是声势浩大啊。」 「话说回来,这么多人的课桌都放得进去吗?」 或许是因为这是明治时代的老校舍,教室比瑞树以前上的现代化中小学要宽敞一些。 但即便如此,从外面看去,教职员工们似乎也在为了如何摆放课桌而费尽心机。 「嗨,早上好。」 回头一看,北条乃爱正站在那里。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昨天那群少女。 瑞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还以为只有北条同学一个人会来K班呢。」 「这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乃爱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极其自然地占据了瑞树身旁的位置。 「这事没多少人知道,但在这所学校,一个班的最大人数是46人。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满员了。」 「总觉得这个人数有点不上不下呢。」 「据说是以房间内的二氧化碳浓度为标准,人数再多的话就会因为缺氧而犯困了。」 他们说话间,其他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地到校,对眼前的景象露出困惑的神情。 「比起那个,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学了。希望你别用敬语了。」 「啊,嗯,说得也是。」 「呵呵,这样感觉距离更近了,真好。对了,说到满员的事。」 或许是因为聊到了缺氧的话题,乃爱打开了走廊的窗户。 她那及肩的亮丽银发在吹入的春风中轻轻飘动。 看着那侧脸,瑞树甚至有一瞬间看入了神。 「照现在这样下去,谁都能轻轻松松地转来K班。比如说,J班之类的有可能会一窝蜂地转过来,所以必须尽早采取措施才行。」 听了乃爱的话,瑞树歪了歪头。 他不认为会有女生特意转到最末位的班级来。 但他转念一想,随着一色雫和北条乃爱的转入,或许也会有女生跟风转过来。 「看来还得花不少时间。你们几个,过来一下。」 被乃爱招手的少女们聚集了过来。 原本背靠着走廊窗户的瑞树,自然而然地被她们半包围了起来。 「这些孩子是我为你准备的,怎么样?我尽量收集了各种各样的女孩。」 「……呃?」 看到瑞树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乃爱露出了妖冶的微笑。 「要是有能入您法眼的女孩,可以随便用哦。不用负责任娶她们当妻子。我挑的都是这样的孩子。」 「……哎?」 瑞树不由自主地看向眼前的少女们。 整齐排列在周围的少女们,每个人都容貌端正。 「或者,要是你喜欢年纪小一点的,我也可以去初中部或者小学部找;要是喜欢年长的,这里的学姐或者大学里也有几个能带来的。」 「哎,啊,那个!」 「啊,当然,如果你能看上我,我也可以哦。不过那样的话,就得娶我了。」 「等、等一下!突然这样有点……」 「嗯,你这种羞涩的地方也很不错呢。」 乃爱戏谑地一笑,又朝另一人招了招手。 「这个孩子叫东云由香里。我之前就派她过来了,你应该已经认识了吧。」 「乃、乃爱大人。」 乃爱突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如果你要娶我,希望你能把这孩子也一起娶了。」 「……那、那种情况下,我会考虑的。」 「她很可爱,很会撒娇哦。」 「乃爱大人!」 从两人的样子,瑞树大致猜到了她们的关系,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据他所知,把一对恋人一起娶回家这种事,无论在哪个世界他都闻所未闻。 「啊,总算结束了啊。」 随着教职员工们走出来,古老的钟声响了起来。 「好了,我们进去吧。」 虽然这么说,乃爱却不知为何没有动。 瑞树随着人流走向教室,最后不经意地回头一瞥,看到她正和一色雫两人在说些什么。 ◇◆◇ 「那么,我们先从复习初中的内容开始吧——」 今天的课堂上,神成宁宁一直心不在焉。 开学仅仅三天,她却已经根本无法跟上这瞬息万变的状况了。 「君主制。这个大家在游戏和漫画里都见过吧?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坏国王说了算,独占所有男性的制度。随着近代化的进程,他们大部分都被送上了断头台。」 教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笑声。 宁宁也装作被感染般笑着,同时怯生生地偷瞄了一眼旁边。 班上唯一的男生藤堂瑞树那端正的侧脸,近在咫尺。 「接下来是第二社会主义。目前,采用这种体制的只有苏联。在那里,所有的公司都是国有企业,排斥市场原理。他们还提出了所谓的世界革命,目标是把全世界变成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是一群不得了的家伙。」 今天早上,始国十八家的北条乃爱带来了十一个跟班。 这使得K班一下子达到了班级人数上限,课桌之间也因此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拜其所赐,能够闻到从邻座的瑞树身上传来一股好闻的香气,宁宁不禁偷偷地吸了吸鼻子。 「接下来是多党制民主主义。这是英帝和美帝采用的体制。竟然有多个政党。哪位同学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吗?」 学生们齐刷刷地举起手。宁宁也慌忙举起了手。 「好,那么相原同学。」 「会发生分裂和停滞!」 「好,100分。这里接下来也一定会考的。像这样把市场原理带入政治的结果,就是多个意识形态产生对立,引发政治瘫痪,是个不得了的次品。最坏的情况下,还会发展成内战哦。」 从早上开始,班里就一直漂浮着一股不稳的气氛。 班级满员46人中,有15人是北条乃爱的派系,这让剩下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显露出焦躁。 「那么最后,是一党制民主主义。这是我们国家的制度。一色同学,能回答出它的优点吗?」 「将政党统一为一个,可以防止分裂。另外,在选举时将党分割成多个组别进行投票,从而实现民主性的运营。」 「好,回答正确。可以说这种制度就是民主主义的完成形态。那么,为什么说这是完成形态呢?这就涉及到秩序合理性的概念了。」 宁宁凝视着对答如流的一色雫。 在北条乃爱到来之前,K班里最具影响力的就是她。 开学第一天就从A班转来,身为始国十八家的长女,不仅容貌出众,还被任命为班长。 按理说,她本该是对北条乃爱的庞大势力最感到焦躁的人。然而,现在的她却表现得和往常一样,神情淡然。 「秩序合理性,顾名思义,就是合理地管理秩序的思维方式。比如说,为了消灭老鼠就动用核武器,这就毫无合理性可言,对吧?」 能与北条乃爱抗衡的,只有一色雫。 宁宁原本预测她会立刻采取行动,建立起一个大派系来对抗。 而平民出身的宁宁要想在班级斗争中生存下来,就只能设法加入一色雫的派系。 但是,一色雫却迟迟没有做出任何类似的举动。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会考虑妥协点和折中的方案。这个白雪学园也是如此。幕府对男性的独占,从管理社会资源的角度来看是有秩序的,但却妨碍了大多数女性的恋爱自由,其中不存在合理性。通过伟大的维新政府的解放运动,在这个国家实现了秩序合理性,才形成了现在的模式。现在的社会中,只要努力,谁都可以选择男生。男生努力的话,也能和高水平的女生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机会均等』啊。」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宁宁只能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班里的女生们,都在等着一色雫出手。 可一色雫至今甚至连朋友关系都还没有建立。 「经过诸多伟人们的深思熟虑,我国的秩序合理性指数达到了世界第一。一党民主主义与秩序合理性,可以说这两者构成了基石,才建立起了如今高度管制的社会。听好了,这里大学入学考试也一定会考的哦。」 说着,社会课老师缓缓地扫视了整个班级。 「想更了解秩序合理性的话,可以去问问十八家的同学。这可是非常宝贵的经验哦。能直接听到党是如何进行高度秩序合理性统治的机会,可不常有啊。」 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北条乃爱和一色雫。 一个是建立起大派系,脸上挂着游刃有余微笑的少女;另一个则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坐姿永远端正的少女。 看着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人,宁宁忽然觉得,这位至今未有任何动作的一色雫,不知为何,反而更像一位支配者。 ◇◆◇ 「非本校直升的学生尤其要好好预习。直升的学生已经学到后面了。」 社会课老师说完后走出教室,周围立刻变得嘈杂起来。 午休是拉近与男生距离的好机会。 在变得相当拥挤的教室里,女生们一齐起身,将瑞树围了起来。 宁宁一边在心中庆幸着自己能坐在瑞树旁边,一边拿出了便当盒。 「瑞树大人,今天您也带便当了吗?」 「嗯。不过明天想试着去学生食堂看看。」 这三天下来,瑞树带便当的事已经人尽皆知,因此去食堂吃饭的女生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是您自己做的吧。真厉害!」 「里面都是些简单的东西,被这么盯着看有点不好意思……」 瑞树苦笑着站了起来。 「抱歉,我先去下洗手间。」 「好的!」 人墙齐刷刷地让开了一条路。 大家不约而同地目送瑞树离开,教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由香里。」 北条乃爱突然开了口。 「去教务处,把给窗户上锁的事告诉他们。」 「是。」 那声音低低的,充满了事务性。 在宁宁还因不解其意而困惑时,东云由香里已经冲出了教室。 剩下的女生们之间,交错着互相试探的视线。 这时,咯吱一声,椅子拖动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 大家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了过去。 只见在人群之外,一色雫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所有女生,放学后请继续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我们将召开班会。」 ◇◆◇ 「……那么,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放学后的教室里。 等藤堂瑞树离校回家几分钟后,北条乃爱终于开了口。 「由香里,把门封锁起来,别让任何人靠近。」 「是。」 担任副班长的东云由香里走到教室门口,像门神一样守在走廊上。 「好了,那么,就开始这值得纪念的第一次班会吧。」 说着,乃爱将目光投向了一色雫。 只见雫安静地站起身,走上讲台。 「首先,接下来要说的,是我向各位下达的通知,而非协商。」 那声音清晰而有穿透力。 乃爱推测,这大概是作为一色家的下任家主而接受过专门训练后的结果。 因为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是熟知音质和说话方式会对他人造成的影响。 「那么,我就长话短说了。」 雫挂着面具般的微笑,用平淡的语气开始说道。 「这个周末,这间教室将会进行一点小小的施工,严禁任何人谈论此事。」 乃爱不动声色地环视教室,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大部分女生都对此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看来几乎没有人能正确理解状况。 「其次,从今往后,严禁带瑞树大人前往高处或水边等任何有事故危险的场所。」 聪明的家伙应该已经明白意图了吧,乃爱一边想着,一边将视线移回讲台上的雫。 总觉得雫的裙子越来越短了。 哦——?她内心不禁赞叹道,原来还有这一手。 「然后,严禁邀请瑞树大人进行剧烈运动。尤其避免需要抬起肩膀的运动。至于这一点何时解禁,将另行通知。」 这是一条乃爱不知道的情报。 看起来雫的调查得很仔细。情报源究竟是哪里呢?乃爱在心中推测着几个可能的来源。 「我的通告就到这里。接下来,北条同学似乎也有话要说。」 雫后退了几步,乃爱代替她走向了讲台。 从高出一截的讲台上,乃爱能清楚地看到同学们的表情。 从一部分人身上,还能感觉到类似敌意的东西。 「那么,我也长话短说。」 乃爱如此开场后,深吸了一口气。 从现在起,她将树立许多敌人。 但,这都是必要的。 「首先,我们先明确一个前提。藤堂瑞树,原本是应该被分到A班的男生。」 没有人说话,因为这只是对事实的确认。 接着,乃爱抛出了由此得出的结论。 「所以,他和你们这些人并不般配。」 出乎意料的是,也没有人对此进行反驳。 藤堂瑞树被分到K班就像一场偶然的事故,想必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 「只要一年,这个班级的排名就会升到上游。只要有我和那边的一色雫在,这几乎可以说是自动达成的。」 然后,乃爱切入了正题。 「这只是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诸位能在第二学年班级排名变动后,行使自己的班级选择权,离开这里。」 在白雪学园,根据全年的班级成绩,升级时班级的排名会发生变动。 届时,与个人成绩无关,班级全体成员会直接整体移动。 「反正,这里本来就是末位班。我们会负责把班级排名提上去,这样一来,你们诸位就能在比原本的K班更靠前的班级里度过剩下的两年。我觉得这不算坏事。」 说到这里,乃爱停了一下,睥睨着教室,观察众人的反应。 欲言又止的脸。 懊悔不甘的脸。 带着几分放弃的脸。 她看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但没有人提出反驳。 作为立于人上之人,北条乃爱深知数量的力量。 而在这个开学仅三天的K班,除了乃爱的派系外,并不存在其他像样的派系。 用庞大的派系来使人屈服,是最简单明了的方法,也是北条家的拿手好戏。 「毕业时,首席班级的男生将有资格成为党员。这是藤堂瑞树本应得到的正当报酬。你们也不想拖他后腿,妨碍他获得这份荣誉吧。」 接着,乃爱准备做最后的总结。 「你们只是碰巧运气好罢了。好好品味这能与他共度一年的幸运,然后离开吧。」 「这种话你还是收收吧。」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声音的主人,是坐在靠走廊座位上的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她正一脸无趣地看着这边。 乃爱凝视着对方,她那头挑染了金色的黑色波波头十分惹眼, 「抱歉,你是哪位?」 「皆木铃。」【译者注:注意这位少女的铃是铃铛的铃,和辅佐官的那个王字旁玲不一样】 那双充满强烈意志的红色眼眸,在乃爱看来颇为顺眼。 「白雪学园的班级分配,并非纯粹由能力决定。比如说,那边的神成,是排球全国大赛的冠军,是有实力的选手。按体育特长生的标准,就算她学习再差,进D班也是板上钉钉。她之所以被分到K班,恐怕是因为身高被当成了减分项吧。」 被突然点到名的神成宁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像要躲起来似的,把背缩得更小了。 她的座位在瑞树旁边,靠近教室中央,再加上她最高的身材,无论好坏都让她十分显眼。 「所以呢?」 「我想说的是,你没资格单方面决定我们是不是无能之辈。」 乃爱不禁露出了微笑。 敢于当面顶撞她这位北条家长女的女生,实属罕见。 「确实,我本来就对你们不抱期待,所以也没做什么详细的调查。」 「我就知道。」 「嘛,算了。只要你们不拖后腿就行。」 乃爱耸了耸肩,干脆地承认了皆木铃的说法。 「反正这事本来也无法强制。也只是敲打一下你们的意思。你们就尽情努力吧。」 铃则只是瞪着乃爱,没再说什么。 不说废话这点也合我胃口啊,乃爱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目光投向了雫。 「我要说的话就到这里。」 「明白了。各位还有什么提案或想说的话吗?」 雫向全班问道,但没有人举手。 「那么,以上,第一次班会到此结束。」 ◇◆◇ 「时间还来得及吗?」 班会结束后的教室里,北条乃爱与一色雫正对峙着。 此时的教室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只有东云由香里在走廊外望风。 「没问题。我看您好像有话要说。」 「是啊……首先,感谢你按我的要求,迅速召开了班会。」 「不必感谢。就算没有北条同学您的要求,我本来也打算为了发布通告而召开班会的。」 「是吗……」 一阵沉默降临。 眼前的一色雫挂着面具般的微笑,让人完全读不出任何情绪。 想试着动摇一下这个恐怕会成为最大障碍的少女 —— 这份诱惑,让乃爱开了口。 「话说回来,班级名额已经满了,你打算怎么办?你的同伴们可再也塞不进来了。」 「没问题。我本来就没有那样的计划。」 一色雫的表情没有变化。 乃爱看不出她说的是真是假。 「哦?那是在逞强吗?」 「我是一色家的长女。有必要对其他的平民也秉持公平之道。」 「不愧是秩序的守护者大人,就是不一样。也许在你看来,我们北条家只是靠数量取胜的乌合之众吧?」 「北条家代代都通过有效地运用『亲兵』取得了辉煌的成果。您没有必要如此自贬。」 面对始终看不出真心的雫,乃爱的兴趣迅速消退。 算了,她决定换个话题。 「关于交通事故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吧?」 「是的。」 到此为止,都在预料之中。 乃爱决定再深入一些。 「那,你知道『虚空的呼唤』吗?」 「不……」 看样子对方是真的不知道。 乃爱多少有些掩饰不住失望。 这样看来,是她误把一色雫当成了同类。 「那是会在不经意间产生的,对死亡的冲动。但又不是疾病。也就是说,靠医学手段是治不好的。只能说,我们俩,彼此都尽量别让他离开视线吧。」 「……您知道得真详细。」 「我的『亲兵』里有很了解这方面的人。都是听来的。」 乃爱耸了耸肩。 「对了,老实说,我之前都不知道他肩膀抬不起来的事。看来,你也有着非常特殊的情报来源呢。」 「……………………」 看到雫沉默下来,乃爱笑了。 总算看到对方情绪波动了。 「我不会说什么。但是,关于那个情报来源,你最好多加小心。」 「是。当然。」 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了书包。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而这,也正是最容易掉以轻心的瞬间。 「说起来,你的裙子变短了不少呢。」 雫的动作停住了。 感受到这突袭一击带来的效果,乃爱笑着走出了教室。 ◇◆◇ 到底是怎么回事? 担任A班班长的七濑光,正一脸茫然地听着班主任宣布早上的通知事项。 「以上,已受理3名同学的班级选择权申请。加上之前退出的3人,现在A班的人数变为24人。」 开学三天。 仅仅三天,A班就已经濒临崩溃。 「……她们的去向是哪里?」 早上的班会时间。 在全班同学的注目下,本该是掩饰动摇的场合。 然而,光却无法抑制自己声音的颤抖。 「K班。」 那位将灰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教师,眼中浮现出怜悯的神色。 光感到一阵眩晕,缓缓地将身体靠向了椅背。 ——自己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光是始国十八家之一,七濑家的四女儿。 虽然家世显赫,但终究只是四女儿。因此班长一职,本该由北条家的长女北条乃爱来担任。 可结果,这个职位却落到了光的头上。 ——怎么会变成这样。 异常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了。 始国十八家的一色雫直接就没有来班级报到。 一问才知道,她在迎新指导会前就行使了班级选择权。 当时,光还轻视了这一状况。 她想当然地认为,对方只是被K班那个美少年迷了心窍,才做出了如此失去理智的举动。 ——就算被称为『秩序的守护者』,也敌不过这个年纪的性欲嘛。 她甚至有过如此轻浮的想法。 白雪学园开局的常规策略是观望,所以她也没有对此做什么特别详细的调查。 而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昨天——北条乃爱的左膀右臂东云由香里,也行使了班级选择权。 「我们吵架了呢。」 在班会上被问及理由时,北条乃爱是这么敷衍过去的。 当时光的心头就开始一阵骚动。 果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东云由香里的去向,和一色雫一样是K班。 这简直就像在宣告,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然而,那天紧接着就开始选举各委员会成员,光只好放弃了进一步的追究。 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选举班长时,最有力的候选人北条乃爱竟然没有举手。 接下来的副班长、体育委员长之类,她也什么职位都没有参选。 「由香里不在了,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北条乃爱甚至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真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光心想。 她不得不再次去调查那个藤堂瑞树。 然而,无论看多少次,那个K班男生的信用分数都低得前所未见,显示出严重的社会性缺失。 ——选择男性时,首先要看信用分数。绝对不能看脸选人。 这是母亲从小就反复叮嘱她的话。 男性的人格,本该全部体现在信用分数里。 对女性的关怀、对社会的奉献精神、勤勉与否,所有这一切都被浓缩在那个数字里。 低下的信用分数,意味着他厌恶女性,放弃为社会奉献,并且有懒惰的恶习。 可是,光接下来又听到消息说,B班也有两名北条乃爱的『亲兵』转去了K班。 ——原来如此,是伪造的诊断啊。 光第一时间得出了这个假设。 为了独占男性,让自家医生出具虚假诊断,将评分伪装得很低。 这种行为在监管严格的现代已不多见,但她只能这么想了。 ——可话说回来,一色家和北条家竟然同时行动,这太蹊跷了。 她觉得有必要做更深入的调查。 但是,她立刻就被A班的男生吉祥寺进委派了作为班长的工作。 再考虑到白雪学园开局的常规策略是观望,于是光决定把调查的事往后放。 而这,直接导致了眼下的局面。 「K班至此已满员。此后,将无法再适用班级选择权。」 有什么异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光被一种仿佛只有自己被世界抛弃了的奇妙感觉所笼罩。 自己身上的首席班级的班长这一荣誉职位,此刻却像一副脚镣。 「通知事项就到这里。班会结束。」 老教师最后投给光一个关切的眼神,然后走出了教室。 随着门关上的声音,沉重的寂静支配了整个教室。 光只能呆呆地凝视着黑板。 「七濑,重新安排。」 一个低沉的声音,如同渗透一般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光回头一看,是在这种紧急关头也依旧在默默查阅着手中资料的男生,吉祥寺进。 「重新做一份。」 他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资料扔到了光的桌上。 那是光昨天受吉祥寺进委托,熬夜做到半夜才完成的体育节日程安排。 光茫然地看着散落的纸张,然后抬头看向吉祥寺进。 1米84的身高,锻炼得很好的身体。在女生平均身高只有1米55的A班,这副体格甚至带给人一种压迫感。 而现在,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眸,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光。 「……因为原计划是以北条乃爱为核心来安排的。重做的话需要一点时间。」 她的喉咙干得发涩,思绪一片混乱。 「临时方案就行。先完成今年的重新安排,然后我们会评估其秩序合理性。」 「……一整年份吗?」 「如果你有其他想优先处理的工作,允许你提出来。」 光无法说出『我想调查K班的男生』。 对其他班的男生表现出兴趣是禁忌。 「……没有。」 「下周一报告进度,如果有顾虑或问题点,全部罗列出来。」 说完,吉祥寺进便缓缓地走回座位。 留下的,只有那份已经作废的体育节日程安排,以及令人不快的寂静。 「……………………」 光抬起头,偷瞄了一眼吉祥寺进。 他似乎已经对班级的异常失去了兴趣,正在用笔记本电脑查看着社会贡献的单位列表。 那副宛如秩序合理性化身般的姿态,让光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 「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离教室最远的女生洗手间里,七濑光质问着她召集来的同学们。 「我、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现在的立场没法公开行动。你们去调查一下K班。」 「可、可说是调查……要、要我们调查什么?」 看到她们的态度,光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烦躁。 「首先把所有用了选择权转去K班的人列个名单。然后调查伪造诊断的可能性。要是伪造的,我就去告发,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那、那么,我们去查一下开具诊断的医院履历。」 「可、可是列名单……用过选择权的人并没有公开啊。」 「用腿去跑不就知道了!快去!」 在光的怒喝下,女生们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洗手间。 看着她们这副完全不像A班学生该有的窝囊样,光不禁叹了口气。 「……是一色家,还是北条家呢?」 开学至今才三天。 一色雫和北条乃爱两人几乎同时行动,这一点让她很在意。 应该是其中一方策划了这件事,另一方则是后来发现,便顺势加入了吧。 被人耍了的感觉,和被独自留下的凄凉,让光的怒火无法平息。 既然对方把A班搞得如此分崩离析,她也不打算让她们好过。 然后,她想起了K班那个美少年的脸。 如果光之前知道他的信用分数是假的的话,想必自己也会行使班级选择权吧。 说到底,如果没有伪造诊断,藤堂瑞树本该就在A班。 也就是说,眼下的结果,是基于不当行为产生的。 愤怒的情感,无止境地膨胀开来。 ——不可原谅。 对男性的不当独占,其末路自古以来就早已注定。 七濑光怀着发自内心的憎恶,一字一句地吐出。 「我一定要把你们这些混账,全都送上断头台。」 ──────────────────────── 第二章 「早上好呀!」 相原由良比平时更早到校,一进教室便立刻环顾四周。 一色雫和北条乃爱都还没来。 确认了这一点后,她径直走向靠走廊的座位。 「皆木同学!你昨天真是太帅了!」 「哎,啊?」 正睡眼惺忪地托着腮的皆木铃,一脸困惑地抬起头来。 「你居然敢反驳那个北条同学,我太感动了!」 「哦、哦。」 与一个劲儿地往前凑的由良相反,铃微微向后仰了仰。 「我、我也吓了一跳呢。」 一旁的神成宁宁也加入了对话。 「是吧,超厉害的!」 「给了我好多勇气!」 「之前我被她那么单方面数落,心里别提多不甘心了。」 由良握住铃的手,把脸凑了过去。 「谢谢你。我才意识到,只要接下来争口气让她刮目相看就行了。」 「……是吗。那挺好的。」 铃慵懒地一笑,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脸。 看着她这副毫不做作的样子,由良不禁觉得很可爱。 「我也得努力,不能拖后腿才行!」 宁宁哼了一声,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对此,铃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别太当真了。那些话不过是她的场面话。」 「哎?」 「她只是想要一个能赶人走的理由,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接下来有人离开,北条派在班里的比例就会增加。她肯定还在上位的班级里留着能用的棋子,随时可以把这里再次封锁起来。」 「啊……」 听到这从未想过的逻辑,由良感觉自己的思绪瞬间冷却了下来。 「八个名额。只要再有八个名额,北条乃爱就能在四十六人的班级里占到二十三个,也就是一半。然后就彻底将军了。」 接着,铃又说出了更深一层的顾虑。 「或者,就算她不这么做,班里也会有人倒向北条家。光凭『北条家长女』这个身份,大人们的权力博弈就一定会介入。在那十五个人同时转进来的那一刻,或许就已经太迟了。」 「怎、怎么会!」 由良不由得和旁边的宁宁面面相觑。 她预感到,真到了那个时候,像她们这样毫无背景的人,肯定会被轻易地排除掉。 「……不过嘛,我们其实不用在意。」 「为、为什么?」 铃用一副极其无趣的表情说道。 「因为在学校这种小孩子的世界里,能动用大人权力博弈的机会,意外地很少。」 「……是吗?」 「她最多能掌握班级运营的主导权吧。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班级运营的主导权。 由良仔细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 是指学校活动的决策权吗?这么一想的话,在班里占到过半数确实意义不大。 「班级运营什么的,想干的人去干就好了。反正你们也不会去管事吧?」 「……那倒是。」 「听好了。多数派也好,少数派也好,那都是在女人社会里的,女人的逻辑。」 女人的逻辑。 铃接二连三地从由良从未想过的角度给出了答案。 「不过在我看来,藤堂瑞树选择女人的标准,不适用那个逻辑。」 「……嗯。这个我好像能明白。」 「是吧?」 藤堂瑞树目前为止,和班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 他从未因为家世或是否是多数派而区别对待过任何人。 「说到底,这种事不过是女人之间无聊的地盘之争。这种什么猴王的宝座,让给她就好了。」 听到铃的话,宁宁兴奋地从旁边探过身子。 「好、好厉害啊!皆木同学你意外地很聪明啊!」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意外』?」 由良不禁笑了出来。她感觉,自己和这几个同学好像能处得来。 然后,她又重新看着眼前身材娇小的皆木铃。 她身上此时散发出一种看透世事的,大人的氛围。 由良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一色雫和北条乃爱都还没到校。 「……皆木同学,你要是再多站出来一些,肯定会有很多人追随你的。」 她有这个确信。 凭借之前独自对抗北条乃爱的举动,现在的铃在班里已经备受瞩目。 在一色雫毫无动静的当下,如果能诞生第三股势力,大家肯定会立刻行动起来。 但是,铃立刻摇了摇头。 「我既不想搞什么大事,也觉得那么搞没什么意义。」 接着,铃压低了声音。 「真正应该警惕的……恐怕是一色吧。」 「是吗?」 在由良看来,一色雫只是个会好好打招呼的人而已。 毕竟,她从未像北条乃爱那样,炫耀过自己家族的势力。 「……嘛,说到底,关键还是能不能被藤堂瑞树选中。所以最好别太被女人社会的那套逻辑给套进去了。」 女人社会的逻辑。 由良仔细思考着它的含义,然后忽然想到。 或许,不是别人,正是北条乃爱自己,才是被这个道理束缚最深的人呢? ◇◆◇ 「支配为何物?」 北条乃爱在做梦。 母亲那紧绷的声音,让她感到一阵怀念。 「支配,是向内部分配利益。」 这是北条家家主教育中,她听了无数遍的话。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乃爱,并不懂其中的含义。 「同时,也是从外部掠夺。」 「有两个吗?」 「将两者结合起来。从外部掠夺利益,向内部分配利益。这种分配机制的永续性,人们称之为支配。」 北条乃爱作为北条家的长女降生于世。 从那一刻起,她的未来就几乎已经注定了。 她将统率『亲兵』家的女儿们,继承北条家的家主之位,获得党员资格,成为一等公民,统领东方军,并最终将其传承给下一代。 这便是北条乃爱的存在意义。 「乃爱,你能给予我们什么?」 「诶……」 「你终将继承家主之位。为了给予我们某些东西,你必须学会从某些地方进行掠夺。」 「……」 「最简单的方法,是创造新的领域。对顺从者予以报酬,对敌视者施以惩罚。之后,通过分配利益,支配结构便会形成。若在北条家内小试牛刀,你便能轻易地杀死你的妹妹们。」 她记得很清楚。 正是被反复灌输的这些话语,塑造了如今的北条乃爱。 「这些领域,先人们早已将其建构成系统。比如党员系统。党员与非党员之间有明确的界限,非党员根本没有可以晋升的空间。因此,人们才会为了提高生产性分数、保持思想纯度,并自发地在劳动和清华团的活动中卖力。」 「……………………」 现在,她明白了。 支配,同时也是指准备好坐席。 这是充满秩序合理性的社会教给她的信条。 「像这样,让人们自发地渴望被支配。你要知道,这才是支配的根基。」 「…………………………」 「作为开始,你就先利用你周围的孩子们,好好学习这一点,好好努力吧。无法驱使他人的人,没有资格继承北条之名。」 这些话,她从小就听着长大,一遍又一遍。 高效的驱使他人,将使北条乃爱成为北条家的家主。 除此之外,没有人要求北条乃爱任何东西。 「……乃爱大人。」 耳边的声音,让乃爱猛地惊醒。 她环顾四周,确认这里是东云由香里的宿舍。 看向旁边,睡眼惺忪的由香里正把身体蹭过来。 「今天你也很可爱呢。」 她轻轻地抚摸着由香里的头。 像这样夸奖她,不过是种习惯。因为大多数女人只要听到这句话就会高兴,并向乃爱投来灼热的视线。 乃爱缓缓从床上起身,走向洗漱台。 镜中,映出了一副中性的身姿。 那是她刻意塑造出来的身姿。 女人渴求男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一定需要『真正的男人』。 乃爱仔细观察着自己毫无表情的脸。 确认没有任何瑕疵后,她开始整理头发。 「乃爱大人——」 在她整理仪容的时候,由香里醒了过来。 「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来,我给你梳头。」 她为抱上来的由香里梳着头发,对方则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乃爱很清楚,女人希望恋人做什么。 「好了,我们走吧。」 换好衣服走出宿舍,周围是建于大正时代的砖砌建筑。 乃爱很喜欢白雪学园周边的这片风景。 比起之前那片统一规格的无机质公寓楼要好得多。 「早上还是有点凉呢。」 「啊……」 她故意将由香里的肩膀揽过来,在她耳边低语。 「由香里,别回头。我们被跟踪了。」 「………………」 「是伦理监察局的人。」 「在车里吗?」 「嗯。」 对方的动作比想象的要快。 想必是收到告密的伦理官们也对K班的状况起了疑心吧。 乃爱吃吃地笑出了声。 「十有八九,告密的是那个被独自留在A班的七濑吧。」 伦理监察局这种地方,一般人都会因为害怕而不想扯上关系。 也就是说,告密的至少也是党内的人吧。 「哎呀,这里还挺暖和的嘛。」 「乃、乃爱大人!」 乃爱一边抚摸着由香里的臀部,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嗯,最好能让她们尽可能久地误会下去。 得让七濑光好好地白费一番力气才行。 该怎么玩弄她呢。乃爱一边想,一边狡黠地笑了。 北条乃爱,是北条家的长女。 自幼接受严格的家主教育,长年学习支配之道。 而北条家辉煌的历史,正是与『亲兵』们相伴相随的。 她对此从未有过任何疑问,在北条乃爱的眼中,至今能作为对手的,也只有同为十八家的孩子而已。 ◇◆◇ 「排卵期的怀孕率约为30%,因此在人口生产的计算中,通常使用0.3这个数字。」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气。 藤堂瑞树一边立着教科书挡住自己的脸,一边悄悄地环顾四周。 只见邻座的神成宁宁满脸通红,一直低着头。 「男性排出……呃……精液,大概每两天一次……当然,个人差异很大,呃,这只是一个计算基准,嘛,总之,假设每两天一次,那么年射精次数就假定为182次。」 体育老师也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始终不与学生们对视。 「男性的首次遗精年龄个人差异极大,对此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呃……总之为了方便,就按15岁来计算。」 恐怕她是在顾及瑞树吧。 老师一直避免使用肯定的语气,把话说的含含糊糊。 「这里个人差异也很大,但如果使用这个假设模型,即持续勃起可能到40岁,那么可射精年限就以25年为前提。那个,这只是一个人口生产的假设计算模型。」 瑞树自认为理解保健体育课的重要性,但在这种极端的男女比例下,现场还是变得如同地狱一般。 体育老师那强装开朗的声音,听起来反而显得有些令人心疼。 「那么我们来计算一下。排卵期的怀孕率是0.3,年射精次数是182次。持续25年。来,有谁能算出来吗?」 令人不快的沉默降临了。 平时总是第一个举手的相原由良和一色雫,此刻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呃——,总之,答案是1365人。这是从单个男性身上产生的理论值,被称为『个体生产最大值』。」 1365人。 恐怕比白雪学园的女生总数还要多。 「听到这个数字,想必很多人会觉得比想象中要多吧。这也就是说,即使在人均寿命只有三四十岁的时代,或是流行病肆虐的时代,人口生产也还是有相当的富余的。」 或许是话题变得理论化了,体育老师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好了,你们可能会觉得奇怪,在人工授精已是家常便饭的现代,为什么要学习这些。那是因为,这个1365的个体生产最大值常数,被应用在所有领域。」 教科书上印着世界地图,同时还列出了各国的平均个体生产值,其中只有一部分国家格外突出。 「比如在英帝,他们就是根据这个1365人的个体生产最大值,来计算需要在殖民地留下的最低限度的男性数量,然后将剩余的男性征收回国。也就是说,这个个体生产最大值,是能影响到军政级别决策的重要理论值。」 说到这里,体育老师意有所指地看了瑞树一眼。 「虽然如今通过基因提供,这个个体生产最大值还在进一步飙升,但,呃——,娱乐性的性行为,也就是说,那个,是社会资源的损失,所以,那个,应该适度。以上。」 钟声一响,体育老师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留下的学生们一言不发,谁也没有站起来。 瑞树则急急忙忙地收拾起保健体育的教科书,开始预习起下一节课的内容。这是他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现在他只想找点事做。 「听了刚才的课我想起来了,说起来,基因提供马上就要开始了呢。」 寂静的教室里,响起一色雫那略带刻意的声音。 她承受着全班的视线,笑盈盈地向瑞树走来。 「进行基因提供时,您决定好要带哪位去了吗?」 男性每月一次的基因提供,会带上亲近的女性作为辅助,是一种社会惯例。 高中生的话,通常由同学作为辅助陪同前往。 「呃……」 瑞树一时语塞,环顾四周。 不知不觉间,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然后,是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的奇妙寂静。 「我正准备考虑呢……」 基因提供的辅助,也就是指为了采集精液而进行的间接性行为。 他感到自己的眼神不自觉地游移起来。 眼前一色雫的裙子,看起来格外短。让他的视线不由的被那双健康的长腿所吸引。 然后,不知何时,北条乃爱也站到了附近,正看着瑞树。 她的裙子也短得不像话,衬衫的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了深邃的乳沟。 「是的。无论您指定谁,想必对方都会非常高兴的。」 雫身姿端正地微笑着。 与她优美的举止相反,现在的她却带着几分淫靡的氛围。 周围的女生们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一般,纷纷翘起了一只腿。 「……………………」 瑞树忽然看向宁宁。 只见她满脸通红,驼着背。 那和往常别无二致的身影,给了瑞树一种安心感。 「……神成同学。」 「呀、呀咿!」 看到像被弹起来一样回答的宁宁,瑞树扑哧一声笑了。 入学以来,瑞树虽然尽可能地和全班同学都说过话,但包括上课时一些闲聊在内,交流最多的还是邻座的宁宁。 她认真而纯粹,使得瑞树对她萌生了不少好感。他觉得她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基因提供的时候,可以请神成同学来帮忙吗?」 「我、我、我、我就可以的话,当、当然!」 宁宁本就驼着的背弯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桌子里去了。 瑞树不禁有点好奇,她到底能缩到多小。 「那,周六中午前怎么样?」 「我去!没问题!」 「嗯。那我让御门小姐开车来。」 「是、是的!」 ◇◆◇ 「基因提供的时候,可以请神成同学来帮忙吗?」 「我、我、我、我就可以的话,当、当然!」 皆木铃看着这一幕,发出『果然如此』地窃笑。 果然,藤堂瑞树不受女人社会那套逻辑的束缚。女人之间的等级制度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一色雫和北条乃爱,她暗骂一声「活该」。 她们大概都以为,被选中的只会是她们两个中的一个吧。 她们估计还认为,第二次基因提供时,剩下的那个会被选中,藤堂瑞树会以此来维持班级的平衡。 结果,被选中的却是这位完全不相干的、连地方名门都算不上的平民。 (我越来越想要他了。) 虽然之前很在意他低下的社会贡献分,但在铃看来,藤堂瑞树的人品极其端正。 他看女人的眼光也很好。 这个『看女人的眼光』对铃这样的平民来说至关重要。 如果他娶的其他妻子是些除了长相一无是处的名门千金,那苦头最终都会落到铃这类人身上。 (但是,我真的也可以吗?) 被选中的神成宁宁是班里最高的。 相反,皆木铃则是班里最矮的,如果他喜欢宁宁那种类型,自己很可能不会被看上。 (这样的话,就需要捆绑销售了。) 她瞥了一眼相原由良。 那个每天早上都用傻瓜一样的大嗓门打招呼的家伙。 无论好坏,她都是个从乡下来的,还没被大城市污染的傻白甜。 (按藤堂瑞树的标准来看,这孩子应该也刚刚好。) 好,铃下定了决心。 男性娶妻的数量,平均是三到五人。 这么一算捆绑销售的话正好,跟着宁宁,自己被娶的可能性也会很高。 「……我准备的那些孩子里,没有合你口味的吗?」 这时,北条乃爱看准时机向瑞树搭话。 铃在远处幸灾乐祸地看着。 「还有,之前我说用我就得娶我,可能会你产生了什么误会,我来好好解释一下。」 「呃……」 「基因提供的辅助是女人的义务,不算『名花有主』,你随便指定我也没关系哦。」 北条乃爱的样子,明显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啊,对了。你是不是喜欢高个子的女生?我也算挺高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发型之类的,可以告诉我。」 「那个……」 瑞树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乃爱似乎到现在还没注意到他困扰的样子。 「或者,要不要我帮你跟模特之类的打个招呼?还是说你喜欢打排球的?」 这家伙比想象中还要脆弱嘛,铃不禁对此嗤之以鼻。 女人的逻辑。 上流阶级的逻辑。 十八家的逻辑。 北条乃爱的价值观已经被这些玩意儿僵化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与藤堂瑞树的为人格格不入。 「我、我还能派上更多用场的哦?只要你具体提要求,我什么都能做到。」 「……北条同学。」 然后,瑞树像在开导她一般说道。 「你最好别再说那种话了。」 教室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北条乃爱脸上是一副仿佛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 「我能理解北条同学是在为我着想……」 「……」 「但要是能更普通一点地和我做朋友,我会更高兴一些。」 「……」 「我觉得,这种事做得太过火了总归不好。」 「……啊、嗯。是吗……我会注意的。」 恐怕不只是北条乃爱,整个教室的人都还没能正确理解状况。 毕竟开学才四天,北条乃爱便闪电般的建立起来了一个庞大派系,本该就这么毫无疑问地吞噬了整个班级才对。 而现在,那个北条乃爱,却像是完全不被对方放在眼里。 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状况,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困惑。 (……………………) 铃迅速将视线移向一色雫。 她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讶、动摇和困惑。 但是,也有一丝带着热度的视线。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被选中参加基因提供的,是平民出身的神成宁宁。 而主动询问陪同人选的则是一色雫,这个结果本该是让她丢了不小的面子。 然而,一色雫的脸上却甚至能看到一丝喜色。 就好像在说,这是一个令人高兴的意外。 (……而且,看那样子也不像是单纯在为北条被冷落而高兴。) 一色家在始国十八家之中也处于特殊的地位。 被称为『秩序的守护者』的她们一族,很容易被其他名门孤立。 而在这个教室里,她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再加上她那让人看不透心思的样子,总显得有些令人不寒而栗。 「我的肚子有点饿了呢。午休时间还没到吗?」 瑞树像是要转换话题一般,向周围的女生搭话。 「今、今天您要去学生食堂对吧?」 「嗯。那里有什么招牌菜之类的吗?」 「我、我查过了,据说用高汤做的菜非常好吃!」 「我从初中部就开始吃了,那里每一道都值得推荐。」 「我开学第一天去过,那里非常漂亮。瑞树大人肯定会喜欢的。」 一边用余光看着周围的女生争先恐后地加入对话,铃一边观察着一色雫。 她至今也只是远远地望着藤堂瑞树,连加入对话都没有。 直到现在,一色雫仍未做出任何行动。 ◇◆◇ 「也就是说,除人类以外的哺乳类动物,雌雄比例会趋近于1:1。这被称为费雪法则。」 第四节课是生物课。 烫着紫色卷发的中年女老师正兴奋地讲个不停。 「很有趣吧?那么,为什么只有人类是特别的呢?关于这一点,有各种各样的学说。」 这对哺乳类生物来说本是不该存在的缺陷。 瑞树茫然地想,反过来,是不是在什么地方也有雄性更多的生物呢。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人类极端的男女比例推动了文明的发展。为了稳定的繁殖,人类聚集成为巨大的群体,并创造了其他生物所没有的国家,从而催生了高度的文明。反之,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如果男女比例相同,人类就会像动物一样以少数群体生活,也就无法建立起这样的文明社会了呢?」 这时,钟声响了。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看着生物老师离开,瑞树伸了个懒腰。 「有谁要一起去食堂吗?」 他一问,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全、全部都要吗?」 「我很有兴趣。」 「早就想去一次了。」 「我从中等部开始就是常客了。」 「是、是吗。」 瑞树原本只预想会有一半左右的人数,面对这个状况不禁有些退缩,但他还是向食堂走去。 四十六人一同移动的景象,简直就像在进行校外教学。 「大、大家不用勉强跟来的。」 「正好一直没机会去,刚刚好。」 「嗯嗯!看照片就觉得很好吃!」 白雪学园是初高中一贯制学校,校区内并列着好几栋建筑。 要去食堂,需要从瑞树他们上课的本校舍走一小段路。 「这么一看,初中生也挺多的呢。」 途中,他们零星地与一些看似初中生的学生擦肩而过。 由于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别使用不同的校门,所以至今几乎没怎么见过。 「我们班有一半是这里的初中部直升上来的。不过除了共用的食堂和图书馆以外,基本不会遇到。」 「是吗。图书馆之类的也是一起的啊。」 初中部出身的一色雫解释道。 「这里也有小学部吗?」 「那边是完全分开的。毕竟年纪还小,不懂事。」 擦肩而过的初中生里,甚至有人特意停下脚步,向他们投来视线。 雫则像要当一堵墙似的,移动到瑞树身边。 「请您见谅。初中部只有女生,所以她们不太习惯男性。」 「……希望您能多担待点。就是这么回事。」 北条乃爱也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沮丧。 「北条同学也是内部直升的吗?」 「嗯,所以对学园里的设施还算熟悉。」 「是吗。那要是有什么事,我就拜托你了。」 「当、当然。」 被瑞树这么笑着一说,乃爱的脸就立刻明亮了几分。 「那么,一色同学和北条同学就是从中学就认识的咯?」 「认识是认识……但没在同一个班过。」 一瞬间,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瑞树露出不解的表情,雫像要补充般地打破了沉默。 「因为有五个班,所以很多学生一次都没说过话。」 说话间,他们抵达了食堂。 和本校舍不同,这里是现代风格的建筑,看起来就像一家餐厅。 「哇啊……比想象中还要大呢。」 「有八百个座位。另外还有咖啡厅。」 一进门,比想象中大得多的空间展现在眼前。 墙边像美食广场一样,并列着好几个柜台。 「那么,这里有什么比较推荐啊?」 「这个嘛——。总之先来份套餐吧?」 「白雪的乌冬面也很有名哦!」 「用高汤做的盖饭很好吃。」 同学们开始各说各的。 瑞树像要求助似的,将目光投向了神成宁宁。 「神、神成同学要吃什么?」 「哎、啊,那个,我……想吃每日特餐吧。」 「那,我也吃那个好了。」 他走向最前面的套餐窗口,点餐付了钱。 同学们也乌泱泱地跟在后面想要点同一道餐。 「大、大家还是选自己喜欢的比较……」 「这个就好。」 「正好想吃这个。」 「真、真的吗?大家没有勉强自己吧?」 取餐口很快就递出了盛着套餐的托盘。看来今天是炸鸡块套餐。 瑞树接过托盘,走向了一张能容纳全班同学坐下的巨大空桌。 「……」 他刚一坐下等着,班里的女生们便陆陆续续地聚集到周围。 「……」 奇怪的是,谁都没有坐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宁宁。 「……」 宁宁战战兢兢地在瑞树对面坐下后,同学们才像接到信号一样,开始在附近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看来,女生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等级存在。 而瑞树的两旁,自然被一色雫和北条乃爱占据了。 (明天开始,我还是带便当吧。) 瑞树一边下定决心,一边开始吃饭。 这时,他看到另外一群人乌泱泱地走进了食堂。 「那不是一年级的同学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传来。 瑞树不由得停下了筷子。 「喂,那个红领带的!果然是同一年级的吧!」 一个带着一群女生的男生,一边举着右手,一边径直朝这边走来。 「见到你真高兴啊!」 那是个染着金色短发、身材高挑的男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直接在瑞树他们旁边的桌子前大咧咧地坐下,然后朝瑞树露出了一个平易近人的笑容。 「哟!我叫白川健斗,C班的。多指教啊?」 自称C班白川健斗的男生周围,站着大约二十名C班的女生。 谁都没有坐下。 「你是哪个班的?」 「初次见面。我是K班的藤堂瑞树。」 「哦,K班的啊……」 白川健斗那如同估价般的视线,刺在了瑞树身上。 「我喜欢长得好看的家伙。」 「哎?」 「就是说,我们做朋友吧。」 「啊、嗯。」 瑞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他身后的少女们。 她们都仍然站着。 「我啊,其实还跟其他几个男生搭过话呢?」 白川健斗说着,拿出了钱包。 「不好意思,麻烦你随便买点什么回来。」 「是。」 一个C班的女生接过钱包,跑开了。 瑞树感到一种违和感。 「其他班的男生是什么样的人?」 「A班那家伙不好打交道,B班那家伙好像只对女人感兴趣。」 说着,健斗耸了耸肩。 「E班那家伙一直在睡觉。嘛,总之都是些不爱搭理人的家伙。」 「想交男性朋友的人很少吗?」 「可能吧。话说回来,你决定好下周的社会奉献活动去哪儿了吗?」 「还没。我在家查过,但还不太明白,所以没定。」 「怎么?你是那种中学时偷懒的类型吗?」 「嗯。其实我中学几乎没做过。」 健斗的手突然啪地一声抓住了瑞树的肩膀。 「没事。那种事不吓人的。」 「啊、嗯。」 「要不要试试去出席典礼?只要笑眯眯地坐在那里,就能拿到一大堆分数哦。新手一开始果然还是得选这个吧。出席军事阅兵也不错。再就是党的自助餐会,能白吃白喝哦。」 面对滔滔不绝的健斗,瑞树不禁有些退缩。 「你、你好了解啊。」 「那是。推进法第一条里也这么写着。『所有男性均有义务参加国家规定的社会奉献活动』。」 这时,C班的女生端着午饭回来了。是一碗猪排饭。 「哦,谢啦。然后,条文里还说『奉献是人格形成的一环,有助于维护公共秩序』。也就是说,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啊。所以得感谢党才行。」 瑞树一边看着大口扒着猪排饭的健斗,一边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女生们。 他心想,是不是因为两个男生在这里说话,而让她们感到拘谨了。 「……那个……你们不点午饭吗?」 「我们等会儿再吃。」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但C班的女生们似乎并没有要吃饭的意思。 健斗则毫不在意,咽下这一口后又开始谈论起社会奉献活动。 「但是,典礼和阅兵都得看时机。一开始也许还是先从短时间的活动开始适应比较好。」 「白川君打算去哪里呢?」 「我吗?我打算轮流去本地的劳动俱乐部和清华团。推进法第七条里也写着,要热爱乡土。」 瑞树一边点头,一边咬了一口炸鸡块。 「哦,推进法写得这么细致啊。」 「是啊。推进法就像我们的圣经一样。第七条鼓励为乡土做贡献,说要优先参与有助于提高当地居民生活水平的活动。」 在一旁看着情况的几个女生附和道:「真是了不起。」 瑞树看准时机,向女生们问道。 「推进法大家都背下来了吗?」 「惭愧,我没记住全文。」 「我也没到会背的程度。但我知道这对男性很重要。」 「毕竟是只针对男性的义务(・・・・・・・・)嘛。」 话音刚落,空气下一子就变了。 健斗那平易近人的笑容,瞬间开始逐渐扭曲。 「……知道,吗。」 健斗的声音变得低沉,失去了抑扬。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 「喂……」 突然,一色雫像要保护瑞树一样,将他揽入怀中。 同时,北条乃爱也挺身而出,挡在了他身前。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知道什么啊!」 突如其来的吼声,让整个食堂都安静了下来。 健斗站起身,满脸通红地环视着四周。 C班的女生们慌忙想要拉住他的袖子,但他却甩开了她们。 「你们这些女人,都知道些什么!我们的义务,我们的奉献,到底是多么沉重的东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瑞树没能做出反应。 他只能在一色雫的怀里,抬头看着喘着粗气的白川健斗。 而在健斗的眼中,不只有单纯的愤怒,似乎还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情绪。 「……………………」 食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健斗兴奋而粗重的喘息声回响着。 然而,下一瞬间,健斗像是猛然惊醒般吐出一口气,垂下了肩膀。 在吼声的余韵中,他小声嘀咕道: 「抱歉……一不小心,就上头了。」 谁也没有说话。 瑞树只能听到耳边传来雫警惕的呼吸声。 「我这人,有点容易发火……」 和刚才判若两人的健斗,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环顾四周。 食堂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不好意思啊,把气氛搞僵了。」 说完,他便留下餐盘,转身离开。 C班的女生们慌忙跟在他身后。 他蹒跚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瘦小。 「……………………」 「非常抱歉。我本该事先提醒您的。」 雫在瑞树耳边低语。 「因为这是没有公开的情报,但他过去接受过思想优化。」 「…………………………」 「似乎是为了消除他亲生母亲对其进行性虐待的影响,据说现在情绪还不太稳定。」 在这个世界,有一种被称为『再生产』的理念。 这主要是针对男性这种宝贵的社会资源,当被认定为完全没有重返社会的可能性时,就会对其进行(・・・・)的行政措施。 而这,曾是初三时的藤堂瑞树最为恐惧的东西。 「抱歉,我判断晚了。本该早点巧妙地结束对话的。」 乃爱探过头,心疼地看着沉默不语的瑞树。 瑞树只是凝视着白川健斗离去的背影。 「……白川大人……他、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接受了思想优化,也努力想要履行自己的义务。」 「……嗯。」 在瑞树看来,健斗似乎是真心在为自己这个因为逃学而没怎么参加过社会贡献的人担心。 那眼神,不是假的。 然后,他慢慢地想起了自己开始考虑死亡的契机,正是这个『思想优化』。 林立的二等公民公寓楼,空无一人的街道,昏暗的车道。 这些光景,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以及,在与死亡擦肩而过之际,那段本不该存在的记忆混了进来。 如果没有它,现在的藤堂瑞树本该也像白川健斗一样,接受思想优化了吧。 「……………………」 瑞树像被什么驱使一般,站起身,跑了出去。 「瑞树大人!」 身后传来一色雫的声音。 白川健斗已经走出了食堂。 「白川君!」 健斗带着一种不解的表情回过头。 由于长期住院的影响,瑞树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即使停下脚步后,也还在大口地喘着气。 「……干嘛?」 声音很不耐烦。 但在瑞树看来,那更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拼尽最后的力量虚张声声势。 「我希望,和你继续做朋友。」 「…………」 「我啊,完全没有男性朋友。」 「…………」 「而且我一直没去上学,什么都不懂。」 「…………」 「所以,那个,希望你能和我做朋友。」 惊讶,无奈,各种各样的情绪,乱七八糟地混杂在一起,浮现在白川健斗的眼中。 「你这家伙……真是个怪人啊。」 但最后,他露出了最初见面时那平易近人的笑容。 ──────────────────────── 第三章 藤堂瑞树正在他那宽敞的房间里,和笔记本电脑大眼瞪小眼。 瑞树本人虽然是五等公民,但出于安保考虑,所有男性都会被分配二等公民的住所。 在屏幕上,排列着社会奉献活动的单位列表,并记载着详细的奉献内容。 「……………………」 一双手臂突然从身后环住了瑞树的脖颈。 接着,他的后脑被柔软的触感包裹住。 「……那个,你生气了吗?」 「我为何要生气呢?」 胸部不断地被按压在后脑上,软绵绵的,如同棉花糖般变换着形状。 瑞树抬头望向这触感的主人 —— 他的辅佐官,御门玲。 按理说,这个时间的辅佐官应该在隔壁自己的住所待命,但自从瑞树出院后,玲几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因为我选了神成同学做基因提供的辅助。」 「我认为她是个认真又优秀的女性。我并未对此生气。」 顿了顿,玲继续说道。 「只不过,我确实曾期待过您会带我去,这也是事实。」 「……嗯。」 「我也知道,带同学去是惯例。所以请您不必介意。」 胸部又被压了压。 「那个……要是没生气的话,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了?」 「瑞树大人小时候,很喜欢我这对大胸。」 「……你还真记得啊。」 「因为您平安地度过了开学的第一周,所以我想,是时候让您撒撒娇了。」 「……」 瑞树的后脑愈发深地陷进了那片柔软之中。 他将手从键盘上移开,索性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瑞树大人真是成长得非常出色了。」 「我只是终于能去上学了而已,什么都还没做呢。」 「那本身就是非常了不起的事。」 一阵沉默降临。但那是令人舒适的沉默。 瑞树将身体靠在身后的玲身上,闭上了眼睛。 「话说回来。」 「嗯,什么事?」 「除了胸部以外,我就没有别的魅力了吗?」 「哎?」 「因为您一直不肯对我『出手』。」 玲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呃……」 「果然,您对女性还是有些抗拒吗?」 「这很难解释,确切的说是会有些顾虑吧。」 「顾虑……吗?」 玲用一种发自内心感到不解的语气问道。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也是呢。」 「瑞树大人您可以完全不必有任何顾虑的。」 「嗯。道理上我明白……」 说到这里,瑞树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需要社会奉献的地点实在是太多了,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决定不下来。 「稍微转换下心情吧。」 「需要为您准备些夜宵吗?」 「不用。我想出去一下,可以吗?」 「去外面吗?」 「中午稍微跑了一下,很快就喘不上气了。得在体育节前把体力恢复过来才行。」 「……您的腿没事吗?」 瑞树当场做了几下屈伸运动。 「感觉有点僵硬,怪怪的……不过医生也说了,做些轻度运动没问题。」 「明白了。但是,还请您不要太过勉强。」 「嗯。」 他换上运动服,和玲一同走向玄关。 人体感应器有了反应,红灯亮起。 那是瑞树遭遇交通事故后安装的监视装置。 但瑞树和玲都像没注意到感应器似的,径直穿过,走到了公寓的走廊上。 「晚上有点冷呢。」 「需要为您拿件外套吗?」 「不用。跑起来应该就暖和了。」 他们从男性专用电梯下到一楼。 和礼宾岗及警卫员打了声招呼后,俩人走出公寓,眼前是熟悉的住宅区。 「真安静啊。」 「是的。」 瑞树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缓缓地跑了起来。 关节不时传来轻微的痛感。 「……果然还是不行啊。」 还不到三十秒,他就喘不上气了。只能停在原地,反复深呼吸。 原本就是个家里蹲,加上住院生活,他的肌肉比想象中衰退得更严重。 「您不必勉强自己。」 「……嗯。」 他靠在护栏上调整着呼吸,茫然地凝视着夜色中的街道。 不时有汽车的车灯驶过,不知为何让他感到一丝怀念。 「说起来,御门小姐是白雪学园毕业的吧?」 他忽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 「是的。」 「……你以前有做过基因提供的辅助之类的吗?」 「不,没有过。」 「……是吗……嗯,我放心了。」 玲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我一直是个不讨喜的女人。除了瑞树大人以外,从未有人愿意接近过我。」 「是吗。在我看来你很美啊。」 「就算这样,我也已经是嫁不出去的大龄女人了。」 辅佐官需要在大学毕业后,再上两年的辅佐官学校。 玲从瑞树七岁时就开始照顾他,如今应该已经过了三十岁。 回想起来,自己让她操了太多心。瑞树甚至想,如果她没有照顾自己,说不定早就找到如意郎君了。 「等我高中毕业,辅佐官的任期就结束了吧?」 「是的。」 冰冷的风吹在微微发烫的身体上,感觉很舒服。 在一片黑暗中,能看到玲的眼眸正不安地摇曳着。 瑞树正面迎向玲,久久地注视着她。 「任期结束后,你还能和我一起生活吗?」 「……是。」 看到玲突然扑簌簌地流下泪来,瑞树不禁有些手足无措。 「别、别哭啊。」 「是。」 瑞树轻轻地抱住低着头啜泣的玲的肩膀。 「你、你一直都那么不安吗?对、对不起啊。」 「是。」 三年不去学校,最后还遭遇交通事故。 在瑞树随时可能被思想优化的情况下,玲想必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精神负担吧。 瑞树想,或许,她也对没能阻止那场交通事故而感到自责。 「我、我们回去吧。天也凉了。」 「是。」 两人并肩走回公寓,玲一直为了遮住脸而低着头。 一路上,她都一言不发。 「御门小姐你呢?要回去了吗?」 玲的家就在隔壁。在她的房门前,瑞树问道。 玲摇了摇头。 「不,今天我还想待在您身边。」 「嗯。困了的话就告诉我。」 瑞树回到自己房间,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下。 不知为何,此时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奉献单位,选我康复时待过的那个地方怎么样?」 「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想必能给那里的人们带来鼓舞吧。」 他操作着鼠标,打开了医疗福利相关的标签页。 这时,一个词语忽然映入眼帘。 「……」 「瑞树大人?」 安乐死设施。 在排列整齐的设施列表中,这个词格外引人注目。 他点了进去,打开了详情。 上面只有一句简短的说明:对临终者进行慰问。 「……」 「我建议,您第一次的高等社会贡献,最好还是选择别的项目。」 瑞树的胸口一阵骚动。 他像被什么吸引着一般,点下了申请按钮。 「瑞树大人……」 「我觉得,这种地方,或许才是最需要我的。」 他关掉显示着『申请完毕』字样的浏览器,轻轻地舒了口气。 「好了,该做的也做了,睡吧。」 「……」 然而,玲没有动。 「御门小姐?」 「明天……是基因提供日吧。」 「嗯。」 「您不害怕吗?」 「嗯……没事的。谢谢你。」 瑞树微笑着,想让为自己担心的玲安心。 「……我从小就一直看着瑞树大人。」 「嗯。」 「我也把您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 「……嗯。」 「所以,我无法接受。」 「哎?」 玲对着眨着眼睛的瑞树说道。 「刚才我说了谎。其实我很生气。我无法接受,瑞树大人的第一次,竟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黄毛丫头夺走。」 「………………」 那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您已经允许我,在任期结束后也待在您的身边。所以,请接受我这个任性的请求。」 然后,她直直地看着瑞树,一字一句地说道。 「恳请您,用我的身体练习吧。」 ◇◆◇ 从窗帘缝隙中透入的朝阳唤醒了藤堂瑞树。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环顾四周。 「瑞树大人,早上好。」 御门玲那张挂着浅笑的脸庞就在他的身旁。 「早上好,御门小姐。」 「……请像昨晚欢好时那样,用名字称呼我吧。」 玲轻轻地将他拥入怀中。 那丰满的胸脯暴露在外,瑞树整个人都被埋了进去。 「非常抱歉。昨夜让您看到了我身为女人的丑陋欲望。您没有感到害怕吧?」 「没关系。如果是玲的话,我能接受。」 『呼咕』一声,玲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我失态了。差不多该准备一下了。」 ◇◆◇ 所有男性,从高中一年级起,便负有提供基因的义务。 这是因为为了尽可能地计划性地进行人口生产,如今,人工授精已成为比自然怀孕更主流的方式。 采集基因 —— 也就是精液 —— 需要由身边的女性作为辅助进行采集,已成为一种惯例。 「早、早、早、早上好!」 白雪学园的校门前。 临近中午时,在集合地点,神成宁宁正一脸比平时更紧张的神情站着。 她穿着宽松的连帽衫,搭配着较短的运动短裤,这身比平时校服露出更多大腿的装扮,能感觉到她的满满干劲。 「这么早就叫你出来,不好意思。」 「不不!这、这是我的荣幸!」 瑞树打开轿车的后座车门,宁宁一边缩着脑袋,一边坐到了他旁边。 「天、天气真好啊!」 「嗯。你吃过饭了吗?等会儿结束后要不要一起吃点?」 「真、真的吗?我、我去!」 宁宁一边说话一边系好安全带,驾驶座上的御门玲发动了汽车。 在大正时代建造的新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林立的大道上,已经能看到很多游客的身影。 到了周末,白雪学园那壮丽的校舍似乎也会吸引来参观者。 「原来休息日这么挤啊。」 「那个,因为白雪学园对平民来说,是一种憧憬……」 「是吗?」 「很多恋爱小说都以它为原型,入学竞争也变得非常激烈。」 「是吗。那神成同学很厉害啊。」 「我、我是体育特长生,学习方面不太……」 汽车驶入了岔路。这里是为一等公民建造的宅邸林立的区域。 「说、说起来瑞树君,你身体还好吗?」 「嗯。」 「那个,我做了很多功课哦。」 宁宁把身体探了过来。 「瑞、瑞树君是第一次吧。会害怕的吧。没关系!今天就交给我吧!」 「瑞树大人并非第一次。」 驾驶座上传来冰冷的声音。 「……哎?」 「我再说一遍,瑞树大人并非第一次。」 御门玲用平淡的语气,对一脸茫然的宁宁重复道。 车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嗯、嗯。所以,神成同学也不用那么紧张啦。」 「是、是吗。」 宁宁迷茫地移开视线,随后又像下定决心般开了口。 「……即便如此,我觉得你还是会紧张的。」 说着,宁宁握住了瑞树的手。 「听说采集前握着手,男性心里就会平静下来。」 「……谢谢你。你查了很多资料啊。」 不久,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的 —— 基因银行。 那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化建筑,外观像一家小医院。 玲将车停在停车场,然后引导瑞树他们走了进去。 里面有一个大约二十个座位的等候室和接待处,但除了职员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瑞树大人请在接待处办理手续。」 「嗯。」 在接待处验证了ID后,他们很快就被带到了一个单间。 房间有点像商务酒店,有床、桌子和显示器。 「藤堂大人今天是第一次来吧。请将样本采集到那个容器里。结束后请按呼叫按钮。」 简短地说明完毕后,护士和玲都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瑞树和宁宁两个人。 宁宁紧紧贴在墙边,满脸通红。 「那个……怎么办呢?」 瑞树坐在床上,拿起了透明的采集容器。 桌上还准备了避孕套型的采集容器。此外,还放着各种各样的道具。 该怎么办才好呢,瑞树不知所措地移开了视线。 空气变得沉重,气氛也紧张了起来。 「瑞树君……」 一直僵在墙边的宁宁终于动了起来,在瑞树身边坐下。 下一瞬间,一团柔软的东西将瑞树包裹了起来。 「那个,听说,开始前像这样先适应一下比较好。」 宁宁有些拘谨地抱着瑞树,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同时,像在安抚孩子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别害怕哦。」 与平时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截然不同,她显得很沉稳。 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性格吧。 因为身高的差距,瑞树自然而然地被她整个抱在了怀里。 「你就暂时先这样待一会儿吧。没关系,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嗯。」 瑞树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渐渐被抽走。 这时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紧张。 「瑞树君,你不怕我吗?」 「……不怕。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个子有点高。会让你觉得有压迫感吗?」 虽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宁宁想必也很不安吧。 于是,瑞树有些拘谨地回抱住她,宁宁的身体一下子就不再那么僵硬了。 「中学的时候可能会怕……不过,现在没关系了。」 「真的?没有勉强自己吗?」 「嗯。不如说……神成同学给我的感觉,让我很安心吧。」 宁宁那原本有些小心翼翼的拥抱,稍微用力了一些。 「……是吗。」 沉默再次降临。 房间里只有轻轻拍打后背的声音回响着。 瑞树和宁宁就那样,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 ◇◆◇ 「好的。这样就没问题了。感谢您的配合。」 接过采集容器的护士微笑着说道。 瑞树和紧紧贴在他身旁的宁宁都红着脸,轻轻点头致意。 「如果下个月要来的话,请再预约哦。」 「好的。」 从基因库出来的时候,宁宁也一直没有离开瑞树。 两人就这样紧紧地牵着手,依偎着回到了车上。 「……辛苦了。现在要去用餐吗?」 「嗯。」 御门玲看了一眼在后座上靠着瑞树的宁宁,脸上瞬间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附近有家服务三等公民的餐厅。去那里可以吗?」 「好啊。宁宁也去那里可以吗?」 「……嗯。」 宁宁整个人靠在瑞树的肩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她的脸像发烧似的泛着微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还好吗?」 「……嗯。」 两人相牵的手,轻轻地摩擦着。 「瑞树君……闻起来好香。」 「是吗?我什么都没用啊。」 「嗯……就这样什么都不用比较好。」 宁宁就那样,又吸了吸鼻子。 车子抵达了餐厅,玲打开了车门。 「那么,我们走吧。」 走进餐厅的时候,宁宁也一直没离开瑞树。 被服务员带到里面的男性专用席后,她才终于松开了手。 瑞树和宁宁并排坐着,玲则一个人坐在对面。 「真、真是家不错的店啊。」 看着略显紧张的宁,瑞树朝她笑了笑,想让她安心。 确实,这里不是高中生会单独来的店。 「这种地方我平时也不怎么来。不如说我本来就不怎么出门。」 「是、是吗。」 「这个怎么样?点基本的套餐,应该不会踩雷,我就选这个了。」 「那、那我也要这个。」 看到宁宁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瑞树放下心来,点好了餐。 「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嗯……」 或许是过了午饭时间,店里很安静。 偶尔能感觉到从别的桌子投来的视线。不过大概因为是面向三等公民的店,所以不怎么有露骨打量的人。 「基因提供每个月都有吧。」 宁宁那一度松开的手,又胆怯地伸向了瑞树的手。 「我……」 同时,她那湿润的眼眸直直地望向了瑞树。方才那战战兢兢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为了下个月也能被选中,我会继续努力的。」 俩人手指交叠缠绕在了一起。 每一根手指,都深深地嵌入。 「……」 对面的座位上,御门玲用一种如同能面般毫无表情的脸,凝视着这一幕。 ◇◆◇ 周一。 一大早就来到学校的皆木铃,迅速地检查了一下教室。 首先发现窗户上新装了防止坠落事故的半锁装置。 想必这就是班会上说的那个简单施工吧。 接着她环顾四周,发现插座似乎也换成了新的。 应该还有别的改动,但一眼看不出来,她便不再细究,走向自己的座位。 然后,她用手机调出了藤堂瑞树的资料。 上面显示的『出手』次数,已从0次更新为2次。 「哦……」 如此一来,关于他性功能可能有问题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接着,她开始思考那2次『出手』的记录。 (从基因提供辅助变成『出手』是常有的事……但是……另一个人是谁?) 她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候选人。 就在这时,神成宁宁走进了教室。 她的表情比平时要开朗很多。 「早、早上好。」 「哟。」 教室里现在还只有几个人。 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宁宁的座位。 「看来你干得不错啊。」 「嗯、嗯。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铃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宁宁的手指。 一枚红色的戒指正在宁宁的指尖闪闪发光。 这个世界,有一种被称为『群落』的概念。 它与婚姻制度不同,指的是与同一名男性发生过性关系的女性团体。 这种『群落』虽无法律约束力,但在社会上往往具有重大意义。 一旦加入某个群落,就必须极力避免与其他男性接触。 这既是为了防止不同群落之间因争夺男性或女性而产生严重纠纷,也是为了防止将传染病带入其他群落。 群落间这种独立性在流行病学上非常有效,自远古以来便是世界范围内的一种默契。 而宁宁戴着的这种红色戒指,正是『名花有主』的标志,也是一种通过主动宣示自己属于某个『群落』来彰显身份的、令无数女生向往的饰品。 「……藤堂他不是讨厌女人吗?」 「嗯。听说他中学时很讨厌,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哦。」 铃一边试探着提问,一边觉得有些奇怪。 女性恐惧症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好的。 而且,她很在意『出手』的次数不是1次而是2次。 ——难道,背后还有她人? 正当她觉得很可能有某个名门望族在背后操控时,相原由良也到校了。 「早上好呀!」 「哟。」 由良径直向宁宁走来。 「怎么样?!」 「嗯、嗯。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恭喜你!」 看着由衷祝福的由良,铃不禁有些佩服。 在白雪学园,这是一种宝贵的品质。 「哦,马上就戴上戒指了呢!买的吗?」 「周日急急忙忙去买的。因为我也不想被瑞树君以外的人碰。」 「真像漫画里一样,好棒啊。我也好想什么时候能戴一次哦。」 她们说话间,其他女生也陆陆续续地到校了。 「早上好,神成同学。怎么样?」 「呃,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吧。」 渐渐地,之前没什么交集的女生们也开始向宁宁身边聚集。 (嘛,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其他女生想必也在考虑『捆绑销售』吧。 第一次担任辅助的神成宁宁,很有可能会就此成为瑞树的心头好。这样一来,待在宁宁身边的女生也更容易得到机会。 「早上好。」 北条乃爱的声音让空气瞬间紧绷。 回头的一瞬间,铃停下了动作。 不只是铃,教室里所有人都一脸愕然。 「神成同学,看来你的辅助工作做得很顺利啊。恭喜。」 说着这种客套话的北条乃爱,将头发盘了起来,还戴上了发饰。 平时那王子般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满女人味的轮廓。 「……啊、谢、谢谢。」 宁宁也惊讶地仰望着乃爱。 乃爱本人却毫不在意周围的视线,就这样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乃爱大人!您的裙子太短了。」 「这点程度很普通啊。」 东云由香里不满地提出意见,但乃爱似乎并不打算理会。 (我也该把头发染回黑色吗?) 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之前为了不因身高而被小看,她去挑染了金发,现在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如果藤堂瑞树喜欢的女性类型是神成宁宁那种认真又温柔的,那这个发型恐怕是她该第一个修正的地方。 (嘛,不过事到如今也晚了。) 如果只做这种表面文章,迟早也会露馅。 而且,她觉得那样只会让自己埋没在其他女生之中。 「早上好。」 「「「「「早上好!」」」」」 藤堂瑞树混在陆陆续续到来的女生中,走进了教室。 在女生们齐声问候中,只有神成宁宁安静地微笑着。 「瑞树君,早上好。」 「早上好,宁宁。」 即使瑞树在她旁边坐下,宁宁也没有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平时总是驼着的背,今天也挺得笔直。 (……看来他比想象中更宠爱她啊。) 这种称呼的改变,恐怕全班都注意到了吧。 而且,瑞树坐下后,宁宁便像要依偎过去似的移动了身体。 光看这个动作,就知道两人毫无疑问已经成了男女关系。 「好了,各位请坐。」 这时,班主任冰影走了进来。 铃一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在渐渐改变的教室里,果然只有一色雫,还是展现出和往常别无二致的样子。 ◇◆◇ 「所以,关于藤堂瑞树,你们查到什么了吗?」 午休时间的女生洗手间里。 A班的班长七濑光,质问着她召集来的同学们。 「我们询问了当时的同学和班主任等人。女性恐惧症的诊断应该没有问题。」 接着,这位女生有些难以启齿似地开了口。 「然后,去年,他遭遇了交通事故。那个……有可能是自己冲出去的。」 「这消息属实吗?」 「履历上有记载。」 「你们再去调查负责治疗的医院。只要和一色家或北条家有一点关联,就立刻报告。」 可恶,光暗骂了一声。 结果,还是没有查出一丝与一色雫和北条乃爱的关联。 伦理监察局那边似乎也未能找到任何相关证据。 「现在只差证据了。伪造诊断的事应该已经没错了。在绝对无法逃避的基因提供上,居然一口气『出手』了两次。这太巧合了吧。」 「但是,有报告说,辅佐官也戴着戒指。」 「那肯定是障眼法。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才对辅佐官出手?让别人代为申请的手法,过去也有过。」 明白了吗?光瞪着周围的女生。 「藤堂瑞树因为那副长相,好像从小学生时代就很有名了。他的信息被经过了模糊处理,却又没到让伦理监察局介入的程度,不过只要上网找,还是能找到很多。 因此他肯定被好几个有权势的人盯上了。」 「但是,一色家和北条家与这件事有关的痕迹哪里都……」 说到这里,光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在外面放哨的同学没有异常。 「……我啊,把藤堂瑞树中学时代的同学都查了一遍。发现来自京都和大阪的人出奇地多。」 「京都吗?」 「深入一查才发现,他们全都是小学六年级时一齐搬来东京的。而且不是直接进入藤堂瑞树当时所在的小学,而是中学时会合并的另一所小学。然后在中学,她们就这样顺其自然地接触到了藤堂瑞树。」 「…………………………」 理解了其中含义的A班少女们都沉默了。 「一色家和北条家,很可能都只是顺势加入的。再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和关西的十八家,或者公家有关联的线索。」 听到『公家』这个词的瞬间,好几个女生都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虽是失去了实权的旧势力,但在京都至今仍存在着五十家以上的高堂世家,她们在各个领域都保留着影响力。对于充其量最多只是地方名门孩子的女生们,会退缩也是当然的。 「……我要让她们为小看我七濑家而后悔。」 七濑家是因平定幕末的乱世而扬名的十八家。 作为始国十八家,他们掌管的是警察权。 虽然只是四女儿,但光也有着作为七濑家一员的骄傲。 「在我眼皮底下,绝不允许那些时代的遗老们为所欲为。」 女生洗手间的情报交换结束后,光刚一回到班里,A班男生吉祥寺进立刻就叫住了她。 「七濑,有工作。从现在起,每个月准备一次模拟考试。出题的工作外包也行。」 「模拟考试吗?」 「从现在起,负责我基因提供的辅助,将由每月实施的模拟考试中成绩最优秀的人担任。」 吉祥寺进头也不抬地说道,视线一直停留在手边的笔记本电脑上。 周围听到的女生们发出了兴奋的尖叫。 而光却用有些冷淡的眼神看着这一切。 「……这样真的可以吗?」 「体育节也一样,允许成绩优秀者陪同参加暑假期间的基因提供的辅助。」 「明白了。我会通知大家的。」 直到最后,吉祥寺进都没有看光一眼。 他那锐利的目光,始终都投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平时也是只要一有空,他就在做着什么工作。 看着他那永无止境地都追求着秩序合理性的身姿,七濑总觉得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 第四章 「虽然有点早,但我想先大致决定一下体育节的分组。」 放学后的教室里。 站上讲台的一色雫开口说道。 在她身边,站着北条乃爱跟班之一的体育委员佐仓早苗。 (结果,主导权还是落到了一色家和北条家手里啊。) 皆木铃瞥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学生。 家境相对殷实,看起来有势力的那些人,全都安静地待着。 而被藤堂瑞树看上的神成宁宁,目前也没有要出来争夺主导权的样子。 可以预见,一色雫和北条乃爱在班级中的地位将就此固定下来。 「从本周开始,男生要参加社会奉献活动,女生则要参加清华团的活动。体育节的练习要在这些活动的间隙进行,所以早点开始总没坏处。」 清华团。 指的是放学后『自发』进行活动的地区性团体。 这些活动内容多种多样,从军事预备训练到政策讨论会、还有诗歌朗诵等文化活动,同时也具有党下属组织的一面。 如果在清华团中表现积极,甚至有可能获得入党资格,因此有些人在此投入的精力比学业还多。 虽然部分体育特长生等人可以免除这些活动,但大部分女生从今天起都必须前往地区的清华团。 「体育节的比赛项目,每人必须至少参加一项。剩下的项目,一个人参加多少次都可以。」 佐仓早苗开始在黑板上写下比赛项目。 「我们从分数高的项目开始决定吧。首先是接力赛。有谁有自信吗?」 首先,北条乃爱挂着她那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微笑,缓缓地举起了手。 接着,站在讲台上的一色雫也举起了手。 「还有其他人吗?」 佐仓早苗环顾教室。 没有人要举手的样子。 皆木铃观察了一下班上的情况,然后迅速地举起了手。 「皆木铃同学。你对自己的脚力有自信吗?」 「暂定就行。练习时要是有跑得更快的家伙,换一下不就没问题了。」 「……好的。那么,还有一位,有谁愿意吗?」 「我推荐神成。」 随着铃的话音,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神成宁宁。 宁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下子变得畏畏缩缩。 「我、我会努力的。」 「那么,就暂定由一色同学、乃爱大人、皆木同学和神成同学参加。」 真是个不错的组合,铃心想。 这样就能展现自己的存在感了。 「接下来,是徒手格斗。这个分数也很高。」 「这个也我来。」 皆木铃第一个举手。一色雫和北条乃爱都对此投来了意外的眼神。 「……哦?人不可貌相呢。」 「有意见的话,要不要试试看?」 「说得也是。虽然我很想试试看,但既然你这么有自信,就交给你了。」 面对耸着肩的北条乃爱,铃哼了一声。 佐仓早苗为了重新掌握节奏而清了下嗓子,然后念出了下一个比赛项目。 「那么,接下来是模拟射击。有谁想——」 「——我想参加。」 又是铃第一个举手。 一色雫警惕地眯起了眼睛。 「失礼了,但是您有过操作枪支的经验吗?」 「有。有意见的话,比一场也行。」 教室里陷入了沉默。 就是这样,铃心想。 她缓缓地环顾四周。虽然有几道不快的视线,但谁也没有开口。 「所以,有其他有意见的家伙吗?」 她直视着她们说道,她们都立刻移开了视线。 只有一色雫和北条乃爱,用一种估价般的眼神看着她。 (我要让你们清楚地知道,我跟那些普通的吊车尾可不一样。) 皆木铃有自信,以自己的能力本不该被分到K班。 所以她必须在体育节上尽可能地多拿分数,让藤堂瑞树记住自己的脸。 「……那么,模拟射击也暂定由皆木同学参加。接下来,是障碍接力赛,需要四人。」 「四人的话,和普通接力赛用同样的成员不就行了吗?」 「是的,乃爱大人。过去也一般用同样的组合。有谁对此有异议吗?」 没有人反驳。 皆木铃的名字又被刻在了上面。 「从这里开始,比赛分数会降低。还没有报名的同学请积极举手。」 一百米跑、两百米跑、跨栏、拔河……分数较低的项目的成员依次决定了下来。 「还有没决定项目的同学吗?」 没有人举手。佐仓早苗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那么,就以这个为大致框架——」 「——我觉得音无同学还没决定。」 突然,藤堂瑞树打断了早苗的话,安静地开了口。 铃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慌忙环顾教室。 (……是那家伙吗?) 靠窗边,有一个独自坐着、仿佛在凝视着课桌的少女。 想来,之前从未见过她正经说过话。 就连最初的自我介绍,她也只是嘀咕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除此以外不记得她有说过别的话。 「音无同学,你有什么想参加的项目吗?」 佐仓早苗公式化地问道。 然而,音无凪只是看着桌子,一言不发。 「音无同学?」 佐仓早苗的声音里带上了刺。 「……我希望参加一百米跑。」 音无凪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小得像是要消失一样。 在此期间,音无凪也始终没有抬起头。她的视线,一直都投向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说起来,我也还没决定项目呢。是不是该参加两人三足?」 就在教室里气氛变得有些奇怪的时候,藤堂瑞树像是要转换话题般开朗地说道。 「是的。按惯例,男生大多会参加两人三足。那个……您的搭档要选谁呢?」 皆木铃下意识地看向了神成宁宁。 以瑞树现在的喜好来看,选她的可能性很高,但两人身高差太大,明显不适合两人三足。 「呃,这个选择可以先保留吗?」 「可以。离体育节还有时间。全权交由瑞树大人决定。」 「知道了。佐仓同学,谢谢你。」 教室里,互相牵制的视线交错着。 只有音无凪,依旧凝视着桌面。 「那么,项目的分配暂时就到这里。这只是暂定方案,如果有什么问题,日后会再做调整。」 众人各自开始准备回家。 接下来,男生要去参加社会奉献活动,女生则要去地区的清华团。 当铃背上学校指定的书包时,她看到藤堂瑞树正走向音无凪搭话。 「音无同学,你是不是不太擅长体育?」 瑞树在音无凪桌前蹲下身,好与她视线齐平,然而她却没有任何反应。 看到这一幕的周围同学都皱起了眉头。 「音无同学,无视瑞树大人,不觉得很失礼吗?」 「啊,没事的。她是不是在人多的时候不太好意思说话?而且要去清华团,很忙吧。抱歉啦。」 瑞树慌张地笑了笑。 这时,音无凪站起身,轻轻地鞠了个躬,便逃也似的走出了走廊。 周围的女生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大家从今天开始都辛苦了。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瑞树大人也请多保重。」 女生们的兴趣很快又回到了瑞树身上。 看着这一幕,铃在心里嘀咕道。 (看来要变得麻烦了啊。) ◇◆◇ 皆木铃确认了一下手表。 现在是十六点四十分。离集合时间还有富余。 前方,是壮丽的三层建筑 —— 清华馆。 高中一年级的所有女生,都必须『自发』参加清华团。 清华团可以说是另一个学校,是一个通过军事预备训练和讨论会等方式,学习与学业不同事物的场所。 与学校不同,这里是按地区聚集的,所以也有几个中学时的熟面孔。 (好了……) 铃一边踏入清华馆,一边开始寻找将与自己共度三年的团体。 她看到几个人向自己投来视线,小声地议论着。 对于在当地中学被当成麻烦人物的铃来说,这是久违的感觉。 她必须在其他中学的女生中,找到看起来尽可能有能力的家伙。 在她不经意地扫视四周时,一个在墙边读书的少女映入眼帘。 那个女孩身材娇小,浑身散发着静谧的气息,但眼眸深处却隐约透着聪慧。 「哟,品味不错嘛。」 铃尽可能地露出友好的笑容,搭话道。 「同一作者的《白色山巅》我读过。这本有意思吗?」 「……目前为止很无聊。」 「那可真遗憾。」 她走到少女身旁,环顾四周。 「一个人吗?中学的那些人呢?」 「我没什么朋友。」 「真巧。我也是。」 「是吗。」 少女毫无兴趣地嘀咕了一句,又将目光移回了书本上。 她那不迎合他人的态度,在铃看来颇为顺眼。 「你叫什么名字?」 「……小糸椿。」 ◇◆◇ 「真的在这种地方吗?」 藤堂瑞树带着他的辅佐官御门玲,来到了他所不熟悉的欢乐街。 傍晚的欢乐街,挤满了下班回家的女性。 「是的。按地图来看,就是这里没错。」 一听到『安乐死设施』这个社会奉献活动单位的名字,瑞树就下意识地想象出一片宁静的郊区,因此现在的他不禁难掩困惑。 而路过的女性们,也都好奇地向瑞树投来目光。 「就是这里。」 玲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一栋综合商业楼。 那是一栋俗称『铅笔楼』的细长建筑,饱经风霜的外墙上有着醒目的裂痕。 「……总之,先进去吧。」 玲注意到周围的人群,像要保护瑞树似的迈开了步子。 楼里只有一排信箱、一部电梯,和一扇通往紧急逃生楼梯的门。 「没错。就是这里的三楼。」 玲在信箱处确认了设施的名字后说道。 他们乘着发出异响的电梯上到三楼,一出门就是接待处。 设施内部统一为白色,与破旧的建筑外观相反,显得非常整洁。 「请问是预约了慰问的藤堂大人吗?」 「是的。」 「今天在这里等候的只有一位病人。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得到这样的机会,想必她会非常高兴的。我来为您带路。」 接待处的女性微笑着,开始引导瑞树往前走。 走廊上并列着五个单间,她敲了敲最前面那间的门。 「中村女士,来慰问的男孩子到了哦。」 说着,她打开了门。瑞树和玲也跟了进去。 「哎呀,真高兴。没想到最后还能有像天使一样可爱的孩子来看我。」 床上躺着一位年迈的女性,手臂上插着点滴的管子。 「初次见面。我叫藤堂瑞树。」 「哎呀呀。是高中生吧?真年轻啊。」 他们说话间,接待处的女性拿来了椅子。 瑞树点头致意,将椅子放在自称中村的老妇人面前,然后坐了下来。 「你几年级了?」 「一年级。」 「哦啊。那才刚入学啊。交到朋友了吗?」 「是的。交到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听着瑞树的话,中村高兴地笑了起来。 「学校是哪里的?啊,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 「我觉得没关系。在白雪学园。」 「啊!是那个红砖建筑的地方吧?我年轻的时候去看过她们的文化节呢。」 中村高兴地拍着手,瑞树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您进到过白雪学园里面吗?」 「是啊,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里面摆着很多气派的摊位,还有一个男孩子在炒面。男人做的菜,平时哪有机会吃到呀?我记得当时高兴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中村咳了起来。 是干咳。 「您、您没事吧?」 「嗯。今天药效很好,算是比较轻松的了。严重的时候,全身都痛呢。」 嘴上说着没事,她的声音里却混杂着微弱的颤抖。 面对依旧在咳嗽的中村,瑞树只能不知所措地摩挲着她的手臂。 「我得了癌症。疼得受不了,也已经没法工作了。考虑到秩序合理性,我就来了这里。」 「……那个……是什么时候?」 「明天执行。今天是准备。会给我准备好吃的饭菜哦。」 中村却像放弃了一般笑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也没什么食欲了……所以啊,你可要趁年轻,多吃点喜欢的东西哦。」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你能多和我说说话我就很高兴了。聊天的时候,就不会怎么感到疼痛了。」 说到这里,老妇人又弯下身子咳了起来。 她的额头上薄薄地渗出了汗珠。 「对了,我想听听你在学校的事。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呢?」 「今天……为了体育节,大家一起决定了比赛项目。」 「男孩子也会参加比赛吗?」 「是的,我预定参加两人三足。」 「哎呀呀!和你搭档的孩子可真幸福啊。这一定会成为她一生的回忆吧。」 「……我……没有那么……」 「这种事啊,对我们女人来说,可是非常宝贵的体验。肯定比你想象的还要宝贵哦。」 突然,瑞树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老妇人的身影,与记忆深处沉睡的某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一个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仿佛笼罩在迷雾中的人。 「你已经去过很多社会奉献单位了吗?」 「不……其实我几乎没去过……那个,因为我怕人。」 「哦……可你看起来不像啊……我现在是不是也让你勉强了?」 「现在……已经没事了。那个,已经好了。」 被雾笼罩的前世记忆,反复地在脑海中摇晃,闪回。 跨越了那不该跨越的边界后所看到的某种东西。 白色的病房。某个人微笑的脸。温柔的声音。 记忆中某个模糊的景象,与眼前的风景重叠了。 「说起来,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呢。没事吧?」 「……我没事。」 瑞树的呼吸变得浅促,心跳也变得不正常。 「真的?没有勉强吗?」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 高亢的耳鸣贯穿了大脑,尖锐的头痛袭来。视线天旋地转。 「对不起。只是有点贫血。」 他还是拼命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继续和老妇人搭话。 「您现在身体还痛吗?」 「嗯,是啊。就算药效在,全身还是很难受。」 「……这样的话,会好点吗?」 瑞树用自己的双手包住她的手。 这么做,让瑞树自己的头痛也缓和了一些。 「会不会稍微安心一点?」 「嗯。嗯。感觉心里舒服多了……不过,让你摸我这双皱巴巴的手,真不好意思。」 「……我觉得,这是双刻满了努力的手。」 「哎呀,这孩子真会说话。」 这时,身后传来玲平淡的声音。 「瑞树大人,时间到了。」 「哎呀,哎呀。已经这么晚了?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 「不好意思,我们该告辞了。」 「嗯,嗯。多亏了你,我心情好多了。路上小心哦。」 瑞树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和玲一起走出了房间。 中村到最后都在挥手。 「非常感谢您。」 接待处的女性一见到他们便低下头,瑞树也回了一礼,然后乘上了电梯。 「瑞树大人……您没事吧?」 玲关切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瑞树疲惫不堪,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 他心里像被什么重物挂住了一样,情绪低落。 心中充满了无能为力的感觉,不知该如何是好。 「……………………」 电梯抵达一楼,玲和瑞树并排着直接走出了大楼。 一瞬间,欢乐街的喧嚣便扑面而来,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玲小姐,我们稍微走走好吗?」 他感到身体有些轻飘飘的,很不稳定。 呼吸也很困难,像是自己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他虽然努力想表现得和平时一样,声音却变得异常明朗。 「瑞树大人,如果您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回车里比较好……」 「我只是想,吹吹风。」 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走在大街上的女性们,都好奇地打量着瑞树。 瑞树像要拨开人群一般,在夜色中前行着。 「这种地方我很少来,感觉这里还真热闹啊。」 「想必有很多下班后来喝酒的人吧。」 街道上,随处可见面向劳动者的廉价居酒屋。 这是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与他无缘的地方,瑞树新奇地打量着四周。 照平常来说,玲是不会允许他靠近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的。 不久,他在一家店铺前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招牌上写着『有稀罕货』,这让他有些在意。 「这里是卖什么的店呢?」 「瑞树大人……那个……」 看着欲言又止的玲,瑞树歪了歪头。 他透过玻璃往里看,可以看到一些可疑的成人商品。 若是平时,他会立刻掉头就走,但现在为了掩饰低落的心情,瑞树发出了明快的声音。 「哦……我们进去看看吧!」 「瑞、瑞树大人……」 瑞树一边对自己反常的状态有些了然,一边打开了手动门。 里面的几个女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哇,东西还挺多啊。」 架子上陈列着面向女性的成人影片。 不过从包装来看,似乎是女扮男装的女性进行的模拟性行为。 「玲也买过这种东西吗?」 「……怎么可能。」 「真的?」 「……是的。我发誓。」 与话语相反,玲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瑞树只是笑了笑,便仔细地在店里逛了起来。 「还有各种各样的道具啊。」 「瑞、瑞树大人……这种地方还是少……」 看着玲慌张的样子,瑞树扑哧一笑,继续打量着挂在那里的各种性用品。 他从其中拿起了一个形状奇怪的假阳具。 「这个为什么是带刺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的说。」 包装上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刺激性的宣传语。 难道这种带刺的形状对女性来说是理想的吗?瑞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商品放了回去,然后继续往店里走。 「……这是?」 收银台前的透明展示柜里,陈列着男性的内裤。旁边还附有照片和高额的价签。 「……这种内裤,是可以卖的吗?」 他向站在收银台后看似店主的女性搭话,对方一脸不耐烦地点了点头,说了声「算是吧。」 「当然,是在双方同意的情况下。我们不收赃物。」 「哦……」 陈列着的内裤价格各不相同。 瑞树的视线被那高额的价签所吸引。 他的脑中一片冰冷 「多少钱?」 「哪个?」 「如果是我的内裤的话,能卖多少钱?」 「瑞树大人!请不要再开玩笑了……!」 他抬起手制止了发出近乎惨叫般声音的玲。 「能卖多少钱?」 他用认真的表情再次问道,店主似乎也明白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从上到下地仔细打量着瑞树。 「你的话……八十万……不,九十万……一百万吧。」 「现金吗?」 「嗯,不过还需要拍照片。」 瑞树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当场把手伸向了腰带。 玲慌忙抓住瑞树的手臂。 「瑞树大人,不可以!」 「那玲你买下来啊!」 瑞树下意识地大吼了出来。 玲和店主都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瑞树大人……」 瑞树不理会呆住的玲,当场连着裤子一起脱下内裤,然后递给了战战兢兢的中年店主。 「我、我去看看保险柜。麻烦您等一下……」 在店主去里面拿现金的时候,四周被尴尬的沉默所笼罩。 瑞树重新穿上裤子,系好腰带的金属声响起。 店里播放的流行歌那明快的歌词,此时听起来却有些寒冷。 「照片也……可以麻烦您吗?」 从里面拿着纸袋回来的店主,拿出了拍立得相机。 「可以。」 「那……麻烦您站到那边的墙前面。」 瑞树按店主说的,站到墙边,比了个剪刀手。 但他脸上没有一丝微笑。 即便如此,店主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递上了纸袋。 他接过来,确认了里面装着成捆的钞票。 「瑞树大人……您到底在做……」 「回去了。」 他对旁边呆立着的玲简短地说了一句,便抱着纸袋转过身。 「回、回哪里?」 「得回那个设施去。」 瑞树冲出店门,快步走在来时的路上。 夜色中闪烁的霓虹灯,在视野的边缘闪烁。 一阵阵眩晕袭来。 瑞树自觉思绪已经支离破碎。但是仍然有一股莫名的焦躁感,驱使着他前进。 「瑞树大人,请您先冷静一下。」 他无视试图制止的玲,径直走进了那栋老旧的铅笔楼。 在这条欢乐街中,只有那里像死了一般寂静。 一踏进电梯,便响起令人不安的马达驱动声。 「您究竟打算做什么?」 「……………………」 电梯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门开了。 接待处的女性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藤堂大人?」 「我忘了东西。」 他简短地说完,便走向只有五个单间的其中一间。 推开门,老妇人依旧躺在床上。 「哎呀,忘了什么东西吗?」 他走向露出惊讶表情的老妇人,在她身旁蹲下,递上了纸袋。 「手术费,用这个能凑合吗?」 老妇人接过纸袋,往里看了看。 接着,她露出了为难的笑容,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瑞树。 「我知道这是一厢情愿,会给您添麻烦。但是拜托您了。请您当作是为了我,用掉它吧。」 「不行哦。我已经没法工作了。得遵从秩序合理性才行。」 纸袋被轻轻地退了回来。 「可是!」 「反正我也命不久矣。人到了这个年纪啊,总有各种各样的老毛病。」 那是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啊。我活了这么久,像这样被如此亲切地对待,可能还是第一次呢。」 「………………」 老妇人的笑容,与自己遥远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叠了。 在迷雾笼罩的记忆彼岸,跨越死亡边界的另一端。无数个影子复苏,却又在瑞树捕捉到其形态前消散。 「拜托了……请收下吧。」 「不行哦。男孩子不能这么用钱。你要坚强一些啊。」 呜咽止不住的从喉咙中溢出。 瑞树一边擦着掉落的泪水,一边重复着「拜托了」。 「好了,别哭了。」 现在,反而是他被人抱住了。 更多关于某人的记忆浮现出来。然而,还是连脸和名字都想不起来。 这让他感到更加悲伤。 「请您……收下……吧。」 「哎呀呀,真是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老妇人用真心感到为难的语气说着,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听好了,以后不许再对别人做这种事了。因为这么做是不会有尽头的。」 一切都乱七八糟。 感情如同决堤的洪水,全部涌了出来,奔流而下。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呢。看着别人的不幸,自己也会觉得难受吧。」 伴随着如同开导幼童般的声音,瑞树的头被轻轻地抚摸着。 「但是呢,这么做是不对的哦。」 瑞树只能点头。 「把这些钱用在你身边的人,用在重要的人身上吧。你看,比如和那边站着的姐姐去吃点好吃的吧。」 中村太太说着,将视线投向瑞树的身后。 他也跟着回头,看到玲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墙边。 「请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像这样,直接给别人钱财。因为那会导致非常不好的结局。能和我做最后的约定吗?」 「……对不起。」 「好了,探视时间已经过了哦。特别你是个男孩子,该回家了。」 像是宣告结束一般,中村轻轻地拍了拍瑞树的背。 瑞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低下了头。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这样就好。在这种地方,还能面不改色的人才不正常呢。」 中村说着,最后笑了。 「要保重哦。」 面对这位明天即将迎来死亡的老妇人,瑞树找不到任何话来回应,只能说出一句「谢谢您」。 他走出房间,向接待处说了一声,然后回到了电梯。 「……瑞树大人。」 一变成两人独处,玲就担心地抱住了瑞树的肩膀。 瑞树紧紧地抱着纸袋,抬头看着身旁的她,虚弱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激动,失常了。」 「……不。我本该早点阻止您的。」 电梯发出沉闷的声音,打开了。 和来时不同,瑞树像被玲带着一样走出了大楼。 楼外的欢乐街依旧像另一个世界般热闹。 在人群中,瑞树依靠着玲的手,默默地走着。 左臂抱着的纸袋像铅一样沉重。 「请。」 回到停着的车旁,玲打开了车门。 瑞树像要倒下去似的在后座坐下,把装着钞票的纸袋随手扔在旁边。 他只觉得身心俱疲。 「回去还要花点时间。请您先睡一会儿吧。」 绕到驾驶座的玲一边调整着后视镜,一边说道。 「嗯。」 瑞树茫然地凝视着窗外缓缓移动的风景。 然后,他想起了那段笼罩在迷雾中的记忆,那个不知何时,不知何处的世界。 「安乐死……是必要的吗?」 「……是重要的自我选择之一。选择有尊严的死亡,也是最崇高的权利。」 「嗯……是啊……」 他想起老妇人说过,每一秒都过得很痛。 对她来说,那无疑是一种解脱。 但是,他又觉得,自我选择这个说法,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老妇人说过,要遵守秩序合理性。 是不是这种党灌输的思想,把老妇人逼到了这一步 —— 这个念头在瑞树脑海中挥之不去。 ——至少我,是不想死的。 他咽下了涌到喉头的话。 初三的冬天。林立的无机质公寓。 车道。 逼近的车灯。 那个寒冷夜晚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反复重现。 然后,白川健斗的脸浮现出来。 他那平易近人的笑容逐渐扭曲、破碎,然后变成哭笑不得的样子,最终发出吼叫的身影,烙印在瑞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以及,小学时的朋友——小糸椿浑身湿透地从女生洗手间出来,在瑞树面前强颜欢笑的景象。 这些不愉快的记忆,苏醒了又消失。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全都坏掉了。 「从首席班级毕业的话……就能得到党员资格了吧。」 「……是的。」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从滚落在旁边座位上的纸袋里露出来的钞票。 到头来,只靠钱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需要的,是能对更根本之处产生影响的力量。 「如果我成了党干部,是不是也能改变些什么呢?」 「……政治方面的事,我并不了解。」 瑞树开始思考着,这扭曲的根源是什么。 那个在死亡边缘看到的另一个世界,并不存在秩序合理性这种想法。 至少瑞树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具有普遍性的东西。 在现在的瑞树看来,党所标榜的秩序合理性这一概念,并不正确。 然而,这样的思想和概念能够普及,想必也有其相应的理由。 问题的根源,恐怕是这个极端的男女比例,是它让人类的社会变得不正常。 「今天……我只是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地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得比现在好一点。」 「……是。」 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恐怕几乎没有。 他也知道,想要改变源于生物学问题的这一切,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无法认为今天遇到的老妇人的结局是正确的,他只是希望,未来哪怕能比现在好上一点点也好。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自己偶然幸存下来的意义。 「所以……我想认真地以A班为目标试试看。」 瑞树只是希望,在这个男女比例已经崩坏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能得到哪怕一丝丝的安宁。 ──────────────────────── 第五章 「那么,现在开始紧急班会。」 周二的清晨。 全体女生们在比正常上学时间更早的时候被叫到了教室,她们都用困惑的表情望向一色雫。 北条乃爱也还没弄明白,为何昨晚一色会在女生专用的聊天群里发出紧急集合的通知。 「我在此通知大家。从此刻起,严禁对瑞树大人做出任何会让他联想到死亡的言行。」 乃爱一边咀嚼着雫的话语,一边思考着其中的含义。 (是又发作了吗?半年前曾自杀未遂的他,确实也不可能冷静地为他人送终吧。) 她也知道瑞树选择的社会奉献单位是安乐死设施。这是她预想中可能发生的情景之一,所以并不惊讶。 面对教室里困惑的空气,一色雫也未曾改变表情,只是平淡地继续说道。 「另外,如果各位要参加葬礼、法事、去医院等类似事情,在他本人面前也请换成别的说法。」 「……到底发生了什么?」 靠走廊那边,皆木铃用严峻的表情问道。 然而,一色雫并未理会这个质问。 「你没有必要知道。」 话说回来,一色雫的动作未免太快了些,乃爱思索着。 距离那次社会贡献才过去半天。 考虑到她昨晚就开始召集班会,想必情报的准确度也很高。 「另外,暂时禁止带瑞树大人进入欢乐街。何时解禁,将另行通知。」 原来如此,乃爱对此有了些眉目。 一色雫此次的指示太过具体了。 光凭这一点,乃爱就能确信,一色的情报源就是辅佐官御门玲。 (哦……原来是一色雫反过来被利用了啊。) 因其职务的特殊性,辅佐官御门玲无法干涉瑞树周围的女生。 但是,她似乎正试图通过一色雫来操控班级。 这毫无疑问是会危及其辅佐官立场的行为。正因如此,乃爱可以推断出,这份通告背后必有其相应的理由。 「最后,严禁与瑞树大人进行任何金钱或物品的交易。」 一色雫说这句话时,声音冷得令人发寒。 她用如同审视众人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 「今后,若发现任何人以金钱或物品为条件,与瑞树大人进行任何交易,无论内容为何,我都将以一色家之名,对其予以制裁。」 禁止金钱或物品的交易。这条通告总觉得和之前的内容画风不一样。 据乃爱所知,藤堂瑞树从未对金钱表现出兴趣。 在她思考其意图的时候,一色雫结束了发言。 「我的通告就到这里。还有谁有话要说吗?」 一片寂静。 看到没人举手,正当乃爱以为要就此结束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能说几句吗?」 看到声音的主人,乃爱没能掩饰住意外的表情。 那是乃爱最先派往K班的尖兵之一,御倍美弥。 她出身于代代继承剑道道场的武家,一头黑发也为了方便活动而束成了马尾。 「我注意到有人对瑞树大人的态度过于失礼,想借这个机会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最先转来K班的缘故,御倍美弥已经开始对藤堂瑞树表现出显而易见的迷恋。 在乃爱看来,说她已经爱上他了也不为过。 「音无同学,如果你对昨天的态度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很想听听。」 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窗边的音无凪。 而音无凪今天也依旧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一动不动。 「……不说话的话,我就当你无可辩解了。」 美弥的眼神变得锐利。 乃爱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着这一幕。 「这不就是吓傻了嘛。」 教室前方传来嘲笑般的声音,说话的是黑崎莲。 她那漂色过的头发和不规整的校服很显眼,是乃爱眼中需要注意的学生之一。 「嘛,跟K班的土著计较也没用啦。」 这次,嘲弄的声音从靠走廊的前排座位传来。 是北条乃爱从B班带来的其中一人,如月妃和。 「啊?你说『土著』是在瞧不起我们吗?」 听到如月妃和口中说出『土著』,黑崎莲便缓缓站起身来瞪着她。 乃爱一边注视着状况,一边悄悄地将目光投向了之前表现出反抗态度的皆木铃。 然而皆木铃正在强忍着一个哈欠,似乎对教室里这类小摩擦毫无兴趣。 「班会时间有限,到此为止。音无同学,今后请以最基本的礼仪对待瑞树大人。」 讲台上的一色雫介入了仲裁。 「今天清早召开班会的事必须保密。请各位先各自回家或去车站,然后再像平时一样来上学。」 女生们陆陆续续地站起身来。 前方的黑崎莲一直瞪着乃爱,但乃爱假装没看见。 ◇◆◇ 「乃爱大人!您做的太过火了!」 「是吗?哪里?」 宿舍的洗漱间里。 乃爱一边在镜前整理仪容,一边随意地应付着东云由香里的话。 「身为北条家的下任家主,乃爱大人您不该如此向男人献媚。」 「这有什么。女人本就该向男人献媚。」 乃爱毫不在意地回答着,同时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自己戴着荷叶边发箍的脸。 「我还不知道他的喜好呢。现在是该多加尝试,观察他反应的时候。」 「乃、乃爱大人您应该保持更沉稳、更帅气的形象才对。」 「是吗?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适合我的。」 乃爱很清楚自己容貌出众。 她觉得只要调整好方向,就能得到藤堂瑞树的宠爱,所以正每天尝试着各种风格。 「好了,我们走吧。」 她揽住一脸不满的由香里的肩膀,走出了宿舍。 上学的路上,能看到很多从车站走来的学生。 「由香里喜欢上瑞树君了吗?」 「……对我来说,乃爱大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还是这么会说话呢。」 乃爱在由香里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光是这样,由香里就立刻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说起来,美弥好像已经相当投入感情了呢。」 「……我原以为那个死脑筋只对剑道感兴趣啊。」 「就是这么回事。就连历史上的那些伟人,为男人疯狂的也不在少数。男人是靠财富和权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里,最典型的例子。」 今天路边也停着好几辆伦理监察局的车。 乃爱像要示威似的,将由香里抱得更紧了些,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乃、乃爱大人。」 「听好了。当权者最后所追求的,一定是男人。就算现在没兴趣,你迟早也会抱有兴趣的。」 「……!」 「我会陪着你,也会把瑞树君分给你,所以希望你别那么生气。因此,不要产生奇怪的嫉妒。明白了吗?」 「是、是的。」 乃爱凝视着由香里的侧脸。 她必须给这个自己手下中最不稳定的因素打好预防针。 到了教室,大家正像清早的班会没发生过一样,各自如常地活动着。 乃爱走向自己的座位,观察着班级。 开学一周。K班里已经开始形成了一些松散的团体。 教室中央,是以神成宁宁为中心,由相原由良和皆木铃组成的团体。 后方,是一个由看起来不起眼的女生们组成的团体。 以及,教室前方的黑崎莲周围,聚集了一些看上去不太守规矩的女生。 (没想到那种家伙也能进白雪学园啊。) 或许她们学习还不错吧,乃爱一边想着,一边等着藤堂瑞树到校。 「乃爱。」 「嗯。怎么了?」 叫住她的,是乃爱的『亲兵』之一,御倍美弥。 一脸认真的美弥小声说道。 「接下来您有什么方针吗?」 「没有。你们自由行动吧。」 听到乃爱满不在乎的话语,美弥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见状乃爱补充道: 「啊,你们不用顾虑我。如果你们觉得能攻陷他的话,就放手去做。我决定慢慢来。」 「……了解。」 她看着美弥转过身,那摇晃的马尾逐渐远去。 这时,藤堂瑞树走进了教室。 「早上好。」 「「「「「早上好!」」」」」 这样女生们的齐声问候,已经变成了司空见惯的景象。 确认了藤堂瑞树没什么异常后,乃爱站起身来。 「嗨,早上好。我换了个风格,你觉得怎么样?」 「北条同学也早上好。呃,虽然和平时感觉不一样,但我觉得很可爱。」 「是吗?那明天开始也继续这样好了。」 她笑盈盈地将一只手撑在瑞树的桌上。 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飘进瑞树的鼻孔。 「话说回来,今天我们预约到操场了。瑞树君要来吗?」 「体育节的练习吧?嗯,我也会参加。」 「那太好了。想必也能鼓舞大家的士气吧。」 乃爱一边继续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一边试探着推进话题。 「说起来,两人三足的搭档决定了吗?可以的话,我很乐意被你选中哦。」 「嗯……还没……决定呢。」 乃爱一边小心地拿捏着分寸,一边不露声色的靠近过去,但瑞树却面露难色。 「老实说……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 「……不用在意那种事。我完全可以配合你。」 「不,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一项比赛,所以我觉得,让尽可能不擅长运动的人和我搭档比较好。」 哦呀,乃爱因这出乎意料的话而停下了动作。 「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想找个和我一起当炮灰的人,但我觉得那样效率最高。」 「原来如此。那就是看了今天的练习结果,再决定搭档咯?」 「嗯,应该是这样。」 「……真是合理的选择方式。虽然我好像选不上了,有点可惜。」 说着,乃爱挥了挥手,走向自己的座位。 (嘛,也不算坏事吧。) 至少,像一色雫和神成宁宁那样的有力人选是不会被选上了。 她决定乐观地这么想。 ◇◆◇ 「北条那家伙,意外地挺老实啊。」 放学后的校庭上。 为了体育节的练习而聚集起来的K班女生们都换上了体操服,正几人一组地测量着一百米跑的时间。 黑崎莲站在人群外,一边百无聊赖地等着轮到自己,一边从嘴里吐露着真心话。 「大概是被藤堂提醒别搞派系政治那事给说住了吧?」 在她旁边的绯村梨梨花玩着手机,无所谓地说道。 「哦。十八家的人也会对男人摇尾巴啊。」 「不然来白雪学园还有什么意义。」 「那倒也是。」 俩人说话间,皆木铃和几个女生站到了起跑线上。 莲自然而然地沉默下来,观察起她们。 「预备——」 体育委员佐仓早苗举起了手臂。 同时,皆木铃的身体沉了下去。 「跑!」 随着信号响起,地上的土被蹬了起来。 铃那娇小的身体像子弹一样从起跑线上飞出,以漂亮的姿势跑了过去。 「那家伙是练过的啊。」 「哦,田径的?」 「至少是受过正规指导的人才有的动作。」 她看到终点处的相原由良正在夸张地鼓掌。 即使从远处看,跑完的皆木铃也没有一点疲惫的样子。 「哟,练得挺起劲啊。」 一个男生的声音突然传来。 回头一看,是C班的白川健斗带着几个女生来看热闹了。 「藤堂,上次社会奉献活动还顺利吗?」 他径直走向正和神成宁宁在角落里谈笑的藤堂瑞树。 「……我觉得……不太顺利。」 「嘛,一开始都那样。要不下次,我们俩一起去同一个地方?」 「真的?那可太让人安心了。」 「哦,交给我吧。奉献的单位我来选可以吗?」 「嗯。」 看着男生之间难得的互动,周围的女生们都停止了对话,开始观望。 注意到这一点的健斗,挥了挥手。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练习了。那我再联系你啊。」 「知道了。谢谢你。」 目送着白川健斗离去的藤堂瑞树,不知为何有些无精打采。 莲见状皱起了眉头。 「……你不觉得,今天的藤堂有点不对劲吗?」 「今早班会上不是发了奇怪的通告嘛,肯定是那个原因吧。」 「……啊啊,那个啊。」 跑道上,北条乃爱刚刚起跑。她的『亲兵』们就齐声发出兴奋的助威声。 莲想起了清早班会上让她在意的事情。 「你觉得藤堂他……是不是手头紧啊?」 「谁知道呢。」 「……要是他缺钱的话,我们不就有机可乘了吗?」 「……你认真的?」 梨梨花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凝视着莲。 「你看,现在有北条和一色在,神成宁宁又已经成了他的心头好。按常规方法我们已经没戏了。」 「……那倒是。」 梨梨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一色特意下令禁止金钱交易,肯定有相当重要的理由。」 「是吧?所以说要进攻就只能从这里出发。」 「……你打算怎么做?」 起跑线上,正好站着俩人话题中心的一色雫。 她挂着惯常的面具般的微笑,让人看不透其本意。 「但这么搞可能会触到一色家的逆鳞哦。」 「这也算是助人为乐。给缺钱的家伙钱。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到什么程度?」 「总之先一起吃个饭。能成为一个契机就行。」 「嘛……要只是那种程度的话……」 原本犹豫不决的梨梨花渐渐动摇了。 莲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像要下最后通牒似的继续说道。 「……毕业以后,可就再也没机会了哦。」 「……」 梨梨花没有说话。 莲将其视为默认。 「那我这就去搭话。你找几个人围着比较好。」 「……知道了。」 「只要里面有一个是他喜欢的类型……大概就能成。」 她看向附近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女生。 她打算从中物色几个长得好看的,为之后做好准备。 「下一组,还没跑的人准备。」 佐仓早苗催促般地环顾四周。 像是『话已经谈完』似的,莲和梨梨花同时站起身,走向起跑线。 「还有……音无同学,你也还没跑吧?」 早苗不耐烦地喊道。 「音无同学?」 早苗叫了几声后,音无凪才从人群中静静地站起来,缓缓地走向起跑线。 莲一边狐疑地看着旁边的音无凪,一边开始准备。 「预备——」 她沉下身体,凝视着前方。 她对短跑还算有自信。 「跑!」 随着早苗的信号,她用力地蹬着大地。 瞬间,她便超过了旁边的梨梨花,一眨眼就冲到了最前面。 莲就那样保持着速度,跑完了全程。 「怎么样。」 她回过头,向晚到的梨梨花露出笑容。 梨梨花似乎体力不太好,正喘着粗气。 「……真行啊你。」 「嘿嘿,我对体力有自信。」 然后,她发现音无凪不在,便环顾四周。 「……那家伙在干嘛啊?」 此时,音无凪还待在起跑线上。 能看到佐仓早苗在远处朝音无说着什么。 「……怎么了?出问题了?」 在梨梨花不解地嘀咕时,音无凪终于摇摇晃晃地跑了起来。 然后,在K班所有女生的注视下,她就那样慢吞吞地抵达了终点线。 「那家伙……搞什么鬼啊?」 看到她那毫无干劲的态度,莲无法掩饰自己的烦躁。 她本想上前质问,但想起藤堂瑞树正在一旁看着,便作罢了。 她最后只能嗤了一声,走回了起跑线附近的人群。 「测试全部结束了吗?还有没跑的人吗?」 佐仓早苗正在向周围喊话。 随后,她像是懒得再管了一般,随口说道: 「嘛,反正也无所谓了。总之,最后一名是音无同学。」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了瑞树。 「瑞树大人,您看怎么办?您说过要让最慢的人当两人三足的搭档。」 「嗯。那就……不好意思,音无同学和我搭档可以吗?」 音无凪轻轻地鞠了一躬,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场上流淌着一股扫兴的气氛。 几个人正用险恶的眼神瞪着音无凪。 「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所以音无同学你随便跑跑就行了,别有压力。」 瑞树像是要打破沉默般,温柔地对音无凪说道。 然而音无凪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没认真跑吧?) 莲怎么也看不透音无凪的想法。 在她思考的时候,瑞树转向了北条乃爱。 「北条同学,没想到你这么擅长运动啊。」 「嗯,我说过我会派上用场的吧?」 北条乃爱得意地回答道。 「一色同学……还有皆木同学也都很厉害。」 瑞树依次向她们搭话的样子,让莲感到一丝违和。 总觉得他对体育节表现出了过分的积极性。这与黑崎莲至今对藤堂瑞树抱有的印象出现了一点偏差。 「宁宁也果然很擅长体育呢。」 「嗯、嗯!接力赛也交给我吧!」 神成宁宁难得地挺起了胸膛。 之后,瑞树又挨个向班里的同学们搭话,众人的注意力也渐渐从音无凪身上移开。 只有御倍美弥一个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一直瞪着音无凪。 ◇◆◇ 练习结束后的走廊上,出现了三个少女的身影。 她们都隶属于北条乃爱的派系,其中一人,御倍美弥,用一种愤愤的语气说道。 「……我果然还是无法容忍。」 「什么?」 「我能理解,但你冷静点。」 走在旁边的如月妃和歪了歪头,佐仓早苗则像在安抚她一样说道。 美弥点了点头,用一种低吼般的声音回答: 「音无那家伙对瑞树大人的态度。」 「啊啊,那个啊。」 妃和附和了一声。 「对男性那样……实在太不像话了。」 看着美弥停不下来的抱怨,妃和露出了残酷的笑容。 「所以说,果然还是该把K班的土著们全部赶出去吧。」 「嗯。如果放任那种人,迟早会成为毒瘤。」 美弥说着,突然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走向了与教室不同的另一条通道。 早苗和妃和一瞬间露出了警惕四周的神情。 「嘛,乃爱大人会想办法解决的吧。」 「……那可不一定。」 美弥否定了妃和的乐观判断,在一处视野开阔、不易被人偷听的连廊停下脚步。 「乃爱大人似乎改变了方针。最近已经感觉不到她一开始那种要排除其他人的意图了。」 「……最近,乃爱大人的样子是有点奇怪呢。」 早苗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表示赞同。 相比之下,妃和却依旧抱着那份乐观的态度。 「不是为了迎合瑞树大人吗?嘛,毕竟是男孩子,还没那么世故。」 美弥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而瑞树大人……虽然很温柔,但也有天真的一面。如果总是容许像音无那种消极比赛的行为,今后的班级运营将会变得困难。」 「……所以呢?」 早苗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有必要的话,我们来来教她什么是规矩。」 「……教规矩啊。」 如月妃和露出了一丝坏笑。 「将来如果要让乃爱大人与他缔结婚约,最理想的就是让瑞树大人尽早获得党员资格。为了能让他以首席班级的身份毕业,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窗外已被夕阳染红。 而御倍美弥的眼眸,也仿佛因使命而燃烧般染上了一层红色。 ◇◆◇ 太阳西沉,白雪学园那砖砌的正门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藤堂瑞树带着他的辅佐官御门玲,静静地伫立在正门外。 结束了体育节练习、换上制服后离校的K班女生们注意到瑞树,纷纷朝他挥手告别。 「瑞树君,你在干什么?」 在路过的女生中,神成宁宁停下脚步,向他搭话。 「还有点事没办完。」 「没、没关系吗?天都快黑了哦。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宁宁一脸担心地靠了过来。 瑞树苦笑着将目光投向了在身后待命的玲。 「谢谢你。不过玲小姐也在,所以没事的。」 「可、可是……还是会有危险的哦。」 宁宁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环顾着四周。 校内已经几乎没有人影了。 「……我、我也留下来可以吗?」 「呃,抱歉啦……我有点事想和一个人单独聊聊。」 「两、两个人单独?!是、是和谁?」 宁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个,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啊,她来了。」 确认到音无凪正从楼梯间走来,瑞树便向她走去。 「宁宁,抱歉啦。我有点体育节的事想和音无同学聊聊。」 「啊……嗯。」 宁宁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退下了,说了声「那我先走了」,便从正门离开了。 注意到瑞树的音无凪停下脚步,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音无同学,有时间吗?」 「……有。」 听到音无凪那仿佛快要消失的声音,瑞树尽量温和地朝她笑了笑,以免吓到她。 「在没人的地方比较好吧。比如我的车里怎么样?」 「……好。」 「嗯。那跟我来吧。」 他们从正门走向停车场。 这个男生专用的停车场里,现在已经只剩下瑞树他们的轿车了。 「抱歉,玲能在外面稍微等一下吗?」 「是。」 音无凪小心翼翼地走进后座,瑞树也跟着上了车,然后关上车门。 「突然叫住你,吓到了吗?只是有点想和你聊聊。」 「……没有。」 回答的音无凪,看起来比平时要自然一些。 「果然,周围没人的话你就没事了呢。」 「……您是怎么知道的?」 瑞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实话实说。 「因为我也曾经一样。」 「哎?」 「中学的时候,我很怕女生的视线。只要一被注视就会身体动不了。所以一直没能去上学。」 「……」 「你是害怕很多人的视线吗?」 「……被很多眼睛注视着……就动不了了。」 「是吗。我们一样呢。」 音无凪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瑞树。 「……您是怎么……」 「嗯?」 「您是怎么治好的?」 瑞树一时语塞,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远处,玲正凝视着车内。 「我的情况……算是偶然吧。或者该说是,不知怎么的,价值观突然就变了。」 「……」 「对不起,对你没什么参考价值。」 「……没有的事。」 音无凪低下了头。 凪低下头。她的刘海留得很长,遮住了一只眼睛,透着几分不自信。 她的这幅模样让瑞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于是他谨慎地挑选着措辞。 「刚才也说了,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所以,就算运动会上跑不好也没关系。最坏的情况,弃权也可以。」 「……是。」 那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不知为何,瑞树觉得那并非她的本意。 「……不过,我觉得从一开始就放弃也不太好。所以,要不要在有空的时候,和我练习一下?」 「哎?」 低着头的凪抬起了脸。 「在全班都在的时候练习你会紧张吧,所以我想,要不我们先两个人单独练几次,慢慢适应,怎么样?」 「……可以吗?」 「嗯。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 这一次,她的回答与之前不同,是有力的回答。 看到这个反应,瑞树决定改变方针。 「正好,现在这个时间好像没什么人。要不要稍微试试看?」 「……如果藤堂大人您觉得可以的话。」 瑞树从车里下来,拿出了以防万一而带来的两人三足用的绑带。 「失礼了。」 此时的凪已经换回制服,穿着裙子。 瑞树迟疑了一瞬,然后尽可能地移开视线,将两人的腿绑在了一起。 「那么,我们动一下试试看吧。」 他像要揽住肩膀一样把凪拉近,凪也拘谨地抓住了瑞树的肩膀。 「从绑着的那条腿开始走。」 「是。」 他们缓缓地迈出脚步。但很快就失去了平衡,在一旁看着的玲慌忙扶住了他们。 「音无同学,再贴近一点可能比较好。」 「……您不讨厌吗?」 「嗯,没关系的。」 凪那原本拘谨地环着他手臂的手,用力地收紧了些。 「好了,再来一次。」 「是。」 下一次的第一步很顺利。接下来虽然很慢,但他们也没有摔倒,而是一步步地前进着。 「一、二、一、二。」 只要不着急,前进似乎不成问题。 瑞树在适当的地方停下脚步,看向近在咫尺的凪。 「练习一下的话,好像能行呢!」 「……嗯。」 「好,我们再试一次。」 他们就那样,像要绕停车场一周似的慢慢地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紧张,凪的整个身体都渗出了汗。 顺利跑完一圈后,他们分开了身体。 「……对不起。我出汗了。」 「这可比正常跑步累多了呢。」 此时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瑞树蹲下身,解开了脚上的绑带。 「今天我也参加了集体练习,就到这里吧。」 「……是。」 「等清华团休息的时候,我们再练习吧。」 远处传来警笛声。 在正门巡逻的警卫员正观察着瑞树他们的动静。 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音无凪低下了头。 「……谢谢您。」 她就那样,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抬起头来。 ◇◆◇ 白雪学园外的林荫道上,晚开的樱花,正因雨而开始凋落。 那天,藤堂瑞树吃完午饭后,走向了男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几个女生正在走廊上等着他。 「喂,能耽误你一下吗?」 最先开口的,是同班的黑崎莲。 她身后还跟着三个女生。 「呃,是黑崎同学吧?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名字啊。」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然后立刻像是在找借口似的,看向了站在瑞树身后的御门玲。 「因为你身边总是围着人,所以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就在这儿等你了。」 玲一言不发,只是警惕地看着她们。 「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吗?要不要换个地方?」 「不……那个……」 然后,莲移开视线说道。 「你要是方便的话……想问问下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那个,我会准备谢礼的。」 听到『吃饭』这个词,瑞树眨了眨眼睛。 虽然至今为止的午休时,他每天都和一大群人一起吃饭,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一次都没和同学一起出去玩过。 虽然之前和神成宁宁一起吃过饭,但那是因为基因提供的缘故,感觉上并不像是和朋友出去玩。 「你们大家一起去吗?」 瑞树看向莲身后的女生们。 她们都是班里打扮得比较艳丽的少女。 「啊、嗯。不是两个人单独去,你大可放心。那个,想和藤堂好好聊聊的人挺多的。」 「时间定了吗?」 「随、随时。完全配合你那边。」 「呃……那么,今天放学后我有空,怎么样?」 今天他没安排什么社会奉献的活动。 正好可以用来和同学们加深一下感情。 「今、今天吗?」 莲慌张地看向身后的女生们。 她们也都慌忙地点了点头。 「啊啊……没问题。」 「地方定了吗?」 「那个……我们不知道藤堂你喜欢什么……暂、暂时定去车站前学生也能进的店……」 莲的话变得含糊不清。 既然连日期都没定,想必也没有任何具体的计划吧。 瑞树大致猜到了情况,稍微想了想,便轻松地开了口。 「那,来我家怎么样?」 ◇◆◇ 「打、打扰了……」 在玄关脱鞋的黑崎莲她们,紧张的样子连旁人都能看出来。 瑞树将她们带到客厅,看向了沙发。 「你们随便坐吧。我去拿点喝的。」 「啊、不好意思啊。」 他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瓶装的绿茶和果汁,和纸杯一起放在托盘上。 在此期间,御门玲像往常一样,谦恭地站在他身后,像是在监视客人一样地,保持着警戒的姿势。 莲她们在沙发上浅浅地坐着,不时地交换着眼神,好奇地打量着房间。 「来,请用。我这里没什么点心,不好意思啊。」 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后,莲第一个战战兢兢地拿起了纸杯。 其他女生也有样学样的照做了。 在场的女生总共四人。 这个团体里的头领人物,是一头漂色头发和不规整的校服为特征的黑崎莲; 话不多,像是在用看手机来掩饰沉默的绯村梨梨花; 皮肤晒成小麦色的青山遥。 以及一直笑嘻嘻地看着瑞树的桃原奈绪。 她们虽不像北条乃爱的派系那么庞大,但在班里也是个引人注目的团体。 「第一次进男生的家啊。意外地……还挺普通的。」 「不过真的好大啊。好厉害。这就是二等公民的住所吧?」 桃原奈绪配合着莲的话,探过了身子。 「好、好紧张啊……」 青山遥也坐立不安地环顾着房间。 「我也是第一次请同学来家里。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还真没什么机会和大家说话呢。」 「是、是啊。你身边总是有辅佐官什么的……」 莲瞥了一眼玲。玲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回应。 「话说回来,大家都是从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吗?」 听到瑞树的提问,莲她们面面相觑。 「不……全都是从外面考进来的吧?」 「嗯。不是吗?」 「是呢。」 看着点头的众人,瑞树微笑了。 「是吗。那大家都很聪明啊。」 「……嘛,虽然被分到K班了,但在老家的学习也还算可以吧。」 「考试的时候手感还挺好的呢。不过多亏了被分到K班,才能和瑞树大人在一起,也挺好的!」 「是啊是啊!真幸运呢!」 与兴奋的三人不同,一脸慵懒的绯村梨梨花凝视着瑞树。 「藤堂同学……你为什么会在K班?」 「……喂。」 莲投去责备的眼神,但瑞树似乎并不在意,直接回答道。 「因为我中学时几乎没去上学……也没能参加奉献活动。」 「那个我知道……但实际见到你本人,总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然后,梨梨花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道。 「我之前还警惕着,是不是伪造的诊断呢。」 「……嗯。」 「但是……看着一色家和北条家的动向,似乎又不太像。」 「是真的。我之前因为害怕女生的视线,一直什么都做不了。不过现在好多了。」 「……是吗,看来……是真的呢。」 听到梨梨花的话,其他的女生也点了点头,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时,在安乐死设施的经历,忽然闪过瑞树的脑海。 「对了。本来想叫外卖的,不过难得大家来,就由我做点什么吧。」 听到这突然的提议,莲她们都瞪大了眼睛。 「哎,藤堂你来做?真的假的?」 「嗯。材料都有。我中学的时候一直都是自己做饭的。」 安乐死设施的记忆开始驱动着瑞树。 那位老妇人所说的难忘的回忆 —— 是男性亲手做的料理。 瑞树觉得,这个世界的男女之间的价值观有很大的不同。 对他来说做顿饭或许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对她们来说,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站在墙边待命的玲稍微皱了皱眉,但瑞树没在意,径直走向了厨房。 「我不知道大家不吃什么,所以想做个最保险的咖喱,怎么样?」 「啊、嗯!你们也行吧?」 「当然!没意见!」 「哇,好期待——!」 沙发上传来肯定的声音。 瑞树从冰箱里拿出洋葱、胡萝卜、土豆和猪肉。 在锅里热上油,开始翻炒时,女生们都聚集到厨房,从他身后兴致勃勃地看着。 「动作很熟练啊。谁教你的?」 「没人教。一开始都是随便放的,经常失败。」 瑞树一边回答着奈绪,一边把咖喱块融化,一股咖喱的香味,开始弥漫在房间里。 莲感慨万千地嘀咕道。 「……班里那些家伙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嫉妒死吧。」 「那时候我再做给大家吃就好了。」 「……我觉得这种待遇,你还是别随便给人比较好。」 几人聊着天,咖喱很快做好了。大家一起帮忙,把晚餐端上桌。 一坐下,女生们就拿着勺子,一脸感激地将咖喱送入口中。 「……好吃。」 「是吧,感觉好特别。」 「这是我人生中吃过最好吃的说!」 面对言语夸张的女生们,瑞树只能报以苦笑。 他只是用了市售的咖喱块,也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调味。 看来对她们而言,特别之处果然在于这是男生亲手做的饭。 晚饭后,女生们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在门口告别时,莲递上了一个信封。 「……这是?」 「谢礼。我之前说过的吧。」 瑞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钞票。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东西,他不禁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缺钱的话,就用这个吧。」 瑞树凝视着从信封里露出的钞票。 然后,他将其放回信封,慎重的还给了莲。 「我是不是让你费心了?不过我没事的。」 「……真的吗?你要是缺钱的话,多少我都能准备。」 「谢谢你。但我不能收。」 「……是吗。」 莲仔细观察了一下瑞树的表情,然后转过身去。 「有什么困难就说啊。那我走了。」 「嗯。再见。」 目送着莲她们离去后,瑞树回到了厨房。 「说起来,我也做了玲小姐的份,要吃吗?」 「瑞树大人……」 玲一边在旁边帮忙收拾,一边像在忠告似的说道。 「……随便让不熟悉的女人进家门是很不谨慎的。会让别人误会的。」 「我明白……但毕竟是同学,也想和她们聊聊。」 他一边重新加热着锅,一边搅动着咖喱。 从背后,玲轻轻地抱住了他。 「在我没看到的地方,她们没对您做什么吧?」 「嗯,没事的。」 玲将脸埋在瑞树的脖颈间。 「瑞树大人……」 玲的嘴唇像要留下痕迹般,长久地吸附着皮肤。 然后她缓缓地移开脸,在瑞树耳边低语。 「今天,我可以留下来过夜吗?」 ◇◆◇ 黑崎莲她们四人,安静地乘上了公寓的电梯。 「总觉得……藤堂比想象中要普通啊。」 「诶!? 那能算普通……的说?」 听到莲的嘀咕,遥歪了歪头。 「不……我的意思是很自然……总觉得男人不都应该更那个……一点吗?」 「啊,我懂你的意思了。是说他超级没防备的说。」 「唉—,我还以为我们根本不会被他理睬呢。」 奈绪伸了个懒腰。梨莉花也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而且他最后也没收钱呢。」 走出公寓大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莲回过头,仰望着公寓。 「……之前还有点怕北条的动向……不过藤堂好像也不怎么在乎是不是十八家的人啊?」 「至少,他没把家世当成判断标准。」 遥也点了点头。 「瑞树大人,看着真的很坦诚的说。」 四人对视了一眼。 「今天的事,别跟别人乱说啊。」 「是的说。让别人继续误会,不敢接近瑞树大人,对我们更有利的说。」 「他还说我们是第一个被叫来家里的同学呢。现在的情况对我们可谓相当有利了。」 「……是啊。」 「尤其是对北条而言。」梨莉花小声补充。 「啊,而且连那个神成宁宁都还没被叫来过家里呢。我们大概是运气爆棚了。」 能行,莲心想。 只要接下来好好操作,北条乃爱和一色雫也未必会成为障碍。 「……对了,你们听好了。别着急做什么奇怪的事啊。」 「奇怪的事是指什么?」 「是说别因为他没防备就动手动脚的。」 「……总觉得,就算那样他也好像会原谅我们的说。」 莲停下了脚步。 其实,关于这一点她也同意。 藤堂瑞树没什么防备。而且他很宽容,大概什么事都会原谅吧,她有这种感觉。 但是,他身边的人可不是这样。 「就算他本人原谅了……那个辅佐官也不会原谅吧。」 「辅佐官的说?」 「那家伙……是那种为了主人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类型。最好别让她抓到任何把柄。」 她回想起那个在后面安静待命的御门玲那粘稠的眼神,不禁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那个眼神已经超越了辅佐官的范畴,而是女人,不,是雌性的眼神。 她有种预感,那个女人将是比一色雫、北条乃爱、神成宁宁都远要棘手的存在。 ──────────────────────── 第六章 御倍美弥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了要侍奉北条家。 御倍家代代都是被选为北条家『亲兵』 —— 即忠诚的仆从 —— 的家系。 而因为年龄相仿,美弥被家族所期望扮演的,不仅是作为乃爱的『亲兵』,更是良友的角色。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乃爱的那天。 那是在一间阳光明媚的茶室里。 当时才六岁的乃爱,穿着和服,端坐在坐垫上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母亲带着美弥一踏入房间,乃爱的视线就射了过来。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美弥虽然紧张得浑身僵硬,但还是按被事先教导的那样,完成了问候。 「乃爱大人,我叫御倍美弥。从今以后,请您多关照。」 乃爱缓缓地歪了歪头,一言不发地观察着美弥。 然后,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来一起玩吗?」 这便是两人的初遇。 之后,美弥点了点头,她们便一起去院子里摘花,在树荫下玩土。 但是,乃爱从始至终从未笑过。 只是淡漠地模仿着美弥的一举一动。 美弥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在想什么呢? 北条家是始国十八家之一,是掌管着东方军统帅权的名门。 身为长女的乃爱,作为其继承人,自然经常被众多大人所包围。而她,也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好可怜。 年幼的美弥是这么想的。 幼年时的北条乃爱是空虚的,像个人偶。 然而,在即将升入初中的时候,这样的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她的发型、表情、举止。一切都变了。 她开始展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说话方式和态度,气质也变得中性起来。 那是否可以被称为『成长』,美弥至今没有答案。 但从那以后,乃爱确实开始展现出与北条家长女身份相符的举止。 她开始受到『亲兵』以外的学生们的爱慕,在白雪学园的初中部,她蜕变成了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初三那年,她与『亲兵』中最为狂热的信奉者东云由香里确立了关系,这件事独占了整个学园的话题。 北条乃爱,正在逐渐成为一位值得侍奉的完美主君。 然而,升入高中后,乃爱变了。 『喂,美弥。现在有空吗? 我想拜托你去侦察一下K班的情况。』 升入高中部的那个夜晚,乃爱在电话里这么对美弥说。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希望你能去探查一下一色雫转去K班的事。」 班级选择权,是在校期间只能使用一次的宝贵权利。 对于乃爱的判断,美弥不得不提出希望其慎重的意见。 「乃爱……你最好先冷静一下。一色家的举动确实不自然,但也不必急于一时吧。」 「除了你,我还让由香里和早苗去了。这是已经决定的事项。」 「……由香里也?」 如果连作为恋人的由香里都作为尖兵派出去,那美弥就更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了解。不过,你该不会是对K班的男生一时冲动了吧?」 「谁知道呢。有兴趣倒是真的。」 「要是这回看走眼了,我的学园生活可就一片黑暗了。」 「那种情况下,我会在校外给你与合适的男人牵线搭桥的。」 于是,美弥便作为尖兵被派往了K班。 「原来乃爱大人也对男人有兴趣啊。」 第二天一大早,为了行使选择权而聚集在教务处前的『亲兵』之一的佐仓早苗,狡黠地笑着说道。 与她相对的,作为乃爱恋人的东云由香里,则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 「……是为了传宗接代吧。」 「由香里,你这样就可以吗?」 美弥问道,由香里低下头,说了声「没办法」。 「乃爱大人是将来要背负整个北条家的人。对此我早有觉悟。」 听着这话,美弥心里嘀咕着,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容易就想开呢。 然后,美弥她们办完手续,顺利地编入了K班。 一进去,她们就按商量好的那样,各自占据了班级中的职位。 东云由香里当了副班长,佐仓早苗当了体育委员,御倍美弥当了文化委员。 虽然班长之位被一色雫夺走,但作为将来掌握班级运营的准备工作,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就是动摇一色雫的地位了。 「藤堂大人,作为班长,我有个提议,是否可以在通讯软件上建立一个班级群组呢?」 「嗯,有个群确实会方便些。可以交给你办吗?」 「是,当然可以。我今天之内就会通知大家加入的。」 虽然不太情愿,但这样的牵制也是美弥的工作。 教室里弥漫开一阵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美弥思索着该如何击碎一色雫那面具般的微笑。 「下节课好像是数学啊。高中的课是不是很难啊?」 忽然,藤堂瑞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了口。 面对他这意想不到的举动,美弥一下子愣住了。 「大家数学好吗?我有点不太擅长呢。」 刚才还紧绷的空气,瞬间融化了。 原本沉默的女学生们,借此重新展开了对话,教室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这样啊,原来也有擅长数学的人。那等群组建好了,我就在里面向擅长的人请教课堂上的问题吧。」 场上的主导权一下子转移到了藤堂瑞树那里。 他那白皙的皮肤,和略微长长的柔软头发反射着阳光,那股有些超凡脱俗的虚幻气质格外引人注目。 全班的视线,都投向了他。 「一色同学也谢谢你啊。有人能率先提出建议真是帮大忙了。今后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希望能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是、是的!只要是我作为班长能做到的事!」 「嗯。真的帮大忙了。毕竟,在旁边说风凉话谁都会,但自己主动去做才是最难的。」 一色雫红着脸,羞涩地笑了。 刚才那面具般的微笑轻易地崩塌了,她转瞬间就露出了符合她年龄的面庞。 看到这一幕,美弥立刻确信了。 藤堂瑞树,有作为支配者的潜质。 面对一色家和北条家的对峙,能毫不畏惧地夺取主导权,这绝非常人所能为,美弥不得不承认,他拥有着北条家所追求的资质。 其他的『亲兵』佐仓早苗和东云由香里似乎也对此持同样意见。 之后,乃爱就立刻去与瑞树见了面,第二天就行使了选择权,封锁了班级。 到此为止,开学前后不过三天。 一切都无比顺利。 问题,出在第一次基因提供上。 「听了刚才的课我想起来了,说起来,基因提供马上就要开始了呢。进行基因提供时,您决定好要带哪位去了吗? 」 面对一色雫充满期待的提问,瑞树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然后,他选择了一位平民女子。 一色雫和北条乃爱都没有被选中。当然,乃爱为此而准备的众多『亲兵』也一样。 「……我准备的那些孩子里,没有合你口味的吗?」 北条乃爱明显动摇了。 「基因提供的辅助是女人的义务,不算『名花有主』,你随便指定我也没关系哦。」 美弥所熟知的,那个正在逐渐变得完美的北条乃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啊,对了。你是不是喜欢高个子的女生?我也算挺高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发型之类的,可以告诉我。」 那满是谄媚的脸庞。是美弥从未见过的表情。 「我、我还能派上更多用场的哦?只要你具体提要求,我什么都能做到。」 「……北条同学。你最好别再说那种话了。」 相比之下,藤堂瑞树却始终保持着平时的举止。 美弥只能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幕。 「我能理解北条同学是在为我着想……」 「……」 「但要是能更普通一点地和我做朋友,我会更高兴一些。」 「……」 「我觉得,这种事做得太过火了总归不好。」 「……啊、嗯。是吗……我会注意的。」 之后,一切就像滚下山坡一般。 北条乃爱,就这样向藤堂瑞树屈服了。 她像是在揣摩他的心情一般频繁地改变发型,每天都去征求他的意见。 中学时代那曾是所有女生憧憬的中性容姿,正在逐渐消失。 对此,美弥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对正在逐渐完美的君主逐渐崩坏,她感到了难以名状的失落与痛苦。 但同时,看到那曾经如同人偶般的北条乃爱似乎终于展现了真心,她又抱着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困惑。 对于将来要掌管东方军统帅权的北条乃爱来说,这种变化是好是坏,美弥无从判断。 只是,作为一个朋友,对于乃爱终于展现出的这份欲望,美弥想尽一份力。 而且,如果藤堂瑞树能被迎入北条家,那他也会成为美弥应该侍奉的第二位主人。 一想到那个未来,她就觉得,这样也不坏。 然而,体育节的练习一开始,情况就变得更不妙了。 按惯例,男生要参加两人三足,但藤堂瑞树表示因事故影响无法正常奔跑,于是决定让跑步慢的女生来当他的搭档。 而在测量速度的第一次集体练习中,音无凪的恶劣态度就格外扎眼。 她不仅在起跑信号发出后过了一会儿才跑,而且跑起来的速度也完全不像是认真的。 面对她那毫无干劲的态度,美弥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 御倍家在作为北条家『亲兵』的同时,也是经营着道场的武家。对于从小就勤于武道的美弥来说,音无凪的做派是她难以容忍的。 「我现在还不能好好跑步……所以音无同学你随便跑跑就行了,别有压力。」 藤堂瑞树对此不仅没有生气,还温柔地向音无凪搭话。 然而,音无凪只是默默地低头,脸上也没有丝毫喜悦。 那态度,更是给美弥的怒火浇上了一层油。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论是她无精打采的举动,还是对瑞树的态度,一切都让美弥感到不快。 练习结束后,在只有『亲兵』的走廊上,美弥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我果然还是无法容忍。」 「什么?」 「我能理解,但你冷静点。」 「音无那家伙对瑞树大人的态度。」 「啊啊,那个啊。」 「对男性那样……实在太不像话了。」 「嘛,乃爱大人会想办法解决的吧。」 佐仓早苗乐观地说道。 美弥只是耸了耸肩。 「那可不一定。乃爱大人似乎改变了方针。最近已经感觉不到她一开始那种要排除他人的意图了。」 北条乃爱变了。 过去那个正在逐渐变得完美的形象,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对她来说,只会优先遵从藤堂瑞树的意向吧。 「将来如果要让乃爱大人与他缔结婚约,最理想的就是让瑞树大人尽早获得党员资格。为了能让他以首席班级的身份毕业,我们必须全力以赴。」 将K班推上首席班级的位置,也是美弥她们的最终目标。 虽然班里约三成成员是乃爱的『亲兵』,但要是被妃和口中的『土著』拖了后腿,那可就受不了了。 必须想点办法才行,美弥独自下定了决心。 在一周后进行了第二次集体练习。 放学后使用操场需要预约,再加上还要兼顾社会贡献和清华团的活动。因此能练习的时间很有限。 这一天,最后决定进行各个项目的单独练习。 美弥和如月妃和她们一起,进行了自己参加的骑马战的练习。 途中,她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地开始寻找起瑞树。 然后,她在跑道的一角,看到了瑞树和音无凪在一起的身影。 瑞树在和音无凪说话,凪则几乎没有反应。 她那副不仅没有练习,还像是在无视瑞树的样子,让美弥再次感到恼火。 「……为什么,偏偏是那种家伙。」 美弥的视线,不知何时起就无法从那个美丽的少年身上移开了。 他那与外貌相符的稳重与温柔,那份文雅的气质全是信奉传统思想的美弥的理想夫婿。 而班里的无能女人居然能独占这位少年,甚至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让她更加无法容忍。 她强烈地觉得,不能再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了。 于是,在练习结束后的更衣室里。美弥一边目送着陆陆续续回家的学生,一边向如月妃和与佐仓早苗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了点头,堵住了更衣室门口。 然后,美弥向留在最后还在慢吞吞换衣服的音无凪搭话。 「音无,我有话和你说。」 正在换衣服的音无凪停下了动作。 她的视线依旧朝向储物柜,没有看向美弥。 「你知道在东京都内,有多少高中一年级的男生吗?」 凪没有回答。美弥也本就没期待她会回答,便直接说出了答案。 「正确答案是约五百人。和我们同龄的男生,在东京也只有五百人。」 从玻璃门透入的夕阳,将更衣室染得通红。 站在门口的早苗和妃和逆着光,投下两道黑影。 美弥一边凝视着在储物柜前一动不动的音无凪,一边缓缓地在她周围踱步。 「这五百名男同学,会被分配到约五十所名门高中。同时,都内剩下的三百五十所学校都是女校,换言之,在现行制度下,大部分高中生都丧失了与男生接触的机会。」 这种依据人口统计进行的逻辑推演,是党常用的论证方式。 一切决策,都是基于秩序合理性,从统计学上做出的。 「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在都内有十万人。与只有五百人的男生接触的机会有多么稀有,你真的正确理解了吗?」 凪像往常一样,茫然地一动不动。 在美弥看来,那副样子实在是毫无干劲。 「给我改掉你那副没骨气的态度。哪怕只在瑞树大人面前也行。别再继续做出失礼的举动了。」 说着,美弥抱起了双臂。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会拖累乃爱大人和瑞树大人的。今天清华团也休息吧。我来看着你练习,给我到外面去。」 凪依旧一言不发地动也不动。 她的视线一直朝向储物柜。 「你在听吗?」 面对毫无反应的音无,美弥皱起了眉头。 「喂……」 她感到一阵违和。 此时,站在门口的如月妃和似乎等得不耐烦了,走了进来。 「你该不会是在瞧不起我们吧?」 妃和伸出手抓住了凪的头发。 凪被刘海遮住的一只眼睛露了出来。 而那只眼睛,没有在看任何地方。 「什么鬼……这家伙。」 「喂,你在干什么。」 或许是看不下去了,佐仓早苗也离开门口走了过来。 妃和用力地拉扯着她的头发,摇晃着。 「连话都不会回了吗?」 「……喂。妃和。你做得太过火了。」 妃和无视美弥的话,抓着头发强行把凪的脸扭了过来。 即便如此,凪视线的焦点还是没有对上。 「……喂,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妃和的表情渐渐混入了残忍的色彩。 与此相反,美弥心中的违和感则越来越强烈。 「给我回话啊。」 就在美弥想制止妃和逐渐升级的行为时,从她们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是在学园内很少听到的,低沉而清澈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三人一齐回头。 不知何时,更衣室的门开了。 背对着燃烧般火红的天空,藤堂瑞树正站在那里。 ◇◆◇ 「如果用形象的比喻,就类似于被蛇盯上的青蛙的状态。」 在母亲带她去的医院里,一位中年的医生正这么向她们解释道。 他的眼睛虽然看着母亲,但但凪能感觉到,他正尽量用她也能听懂的方式来解释。 「这与本人的意志无关,是反应的问题。您可以认为,她的这种情况近似于在危机状态下,身体僵住的现象,这样会比较好理解。」 「可是……这孩子以前都没事的。上了小学之后才突然……」 母亲用一种哀求般的语气说道。 医生保持着冷静的态度,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那也是很常见的现象。学校在社会中也是格外统一化的场所,会让人更容易害怕失败。妈妈您也有过类似的这种经历吧?在家人面前没事,但要在大家面前发表时,就会结巴,或者脸红。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真的……没关系吗?」 「孩子们的感受性非常丰富。怕生的孩子也很多吧。但是,随着长大成人,性格会变得迟钝。也可以说是脸皮变厚了。同时,她们也会学到社会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会从紧张中解放出来,症状也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得到改善。所以耐心地陪伴她是很重要的。」 「医生……那我这个做家长的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个嘛。妈妈您也别太在意了。这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症状,首先,为她营造一个名为家庭的安全地带是很重要的。」 凪坐在椅子上,双腿无聊地晃荡着,凝视着诊疗室角落里的观叶植物。 她把那些难懂的说明当作耳旁风,只是恍惚间在心里重复着偶然听进耳朵里的医生的话。 ——被蛇盯上的青蛙。 她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比喻。 明明现实中并不存在那条蛇,自己却为想象中的蛇而害怕,这个事实让她觉得很可笑。 「没事的。也有很多人随着环境改变,或者长大成人后突然就好了。」 医生为了让母亲安心,反复地这么说。 长大成人后啊。 但是,对于才七岁的凪来说,那仿佛是遥远得不得了的事。 从那以后又过了数年。 症状仍然没有好转。 学校里演讲的时间,她也总是沉默着,什么也做不了。 老师一开始会斥责她,但当母亲说明了情况后,她就成了特别对待的对象。 而那,又让凪被更进一步的孤立了。 就算偶尔有人跟她搭话,她也喉咙发紧,一句话说不出话来。眼神也对不上。只能生硬的移开视线。 这种情况下要建立起普通的人际关系自然是难上加难,凪也很早就放弃了做个普通人。 就这样,当周围的人都和朋友玩耍的时候,凪选择了一个人埋头学习。 多亏凪有着某种完美主义的倾向,学习这种差事也正好适合她。 上了中学后,她就逐渐被当作了一个天才型的怪人。 周围对她的评价稍微开始发生了改变,凪也愈发地投入学习之中。 然后,在班主任的强烈推荐下,她叩开了都内首屈一指的名门——白雪学园的大门。 只是在面试时,她自然没能正常地对答,因此被烙上了K班这个底层的烙印,但凪很满足。 她半放弃的想到,也许靠自己的力量能爬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吧。 在班里,有个叫藤堂瑞树的引人注目的存在。 当女生们都向他蜂拥而至的时候,凪只是远远地看着。 对她来说,做到这就已经是极限了。 从这里开始,有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在K班,连一色雫和北条乃爱这样的始国十八家都在行动。 这已经是一个光靠个人资质无法左右的世界了。 毫不夸张地说,自己和她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对凪来说,她本该只是过着远远地茫然旁观的学校生活。 而现在,她却正站在昏暗的更衣室角落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在东京都内,有多少高中一年级的男生吗?」 面对御倍美弥的提问,她在心里回答道,五百一十四人。 但口中却蹦不出一个音节。 「这五百名男同学,会被分配到约五十所名门高中。同时,都内剩下的三百五十所学校都是女校,换言之,在现行制度下,大部分高中生都丧失了与男生接触的机会。」 她漏算了私立学校呢 —— 凪在无法动弹的状态下,恍惚地想着。 女校的数量,正确来说是四百零八所。 在党每年发表的人口生产计划概要里,有关于这件事的正确数字,这一点凪是知道的。 人口统计是关乎政策制定的最基本的数字,如果是以成为党员或官僚为目标的话,就必须把这些东西全部记在脑子里。 「高中一年级的女生,在都内有十万人。与只有五百人的男生接触的机会有多么稀有,你真的正确理解了吗?」 自己比你要正确理解得多哦。 所以,自己根本就没打算接近。只要远远地看着就好了。 自己曾相信着,长大成人后就会好的,所以本打算一边做着准备,一边安安静地等待着。 「你在听吗?」 僵住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和往常一样,她只能等着这一切过去。 「该不会是在瞧不起我们吧?」 如月妃和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凪的头发。 但即使是疼痛也没有让凪的脸扭曲。 即使面对逼近的物理性危险,她的肌肉僵硬也没有解除。 「……喂,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被蛇盯上的青蛙。 幼年时,医生说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最可怕的,不是蛇,而是人哦。 如月妃和的手上,渐渐地用上了力气。 想必,接下来自己会被折磨到站不起来吧。 凪像看别人的事一样,旁观着这一切。 「你们在干什么?」 忽然,一个听惯了的男生的声音传来。 下个瞬间,寂静降临。 如月妃和的手松开了,从凪的头发上移开。 凪缓缓地瘫软下去,靠在了储物柜上。 她的呼吸急促。视线还落在地上。 但是身体的僵硬却慢慢地解除了。 「瑞树大人……这是,那个……」 传来了御倍美弥狼狈的声音。 凪缓缓地将视线投向门口。 夕阳的光将房间染得通红,凸显出瑞树的影子。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角却浮现出怒意。 虽然在体育节的练习中,两人相处了很长时间,但凪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音无的态度实在太不妥当了……我们想指导她一下。」 佐仓早苗像在打圆场似的插嘴道。 如月妃和也像在附和似的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可她连个回话都没有。」 瑞树缓缓地走进更衣室。 凪还不能正常地动弹。她只能用视线追逐着瑞树的身影。 「但我看到的是,你正死死抓着她的头发,那是在做什么指导呢?」 瑞树的声音低沉而安静。 如月妃和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早苗则闭上了嘴。 「我、我……没、没打算做到那一步……」 御倍美弥刚才那充满自信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 瑞树走到凪的身边,蹲了下来。 然后,温柔地伸出了手。 「音无同学,你没事吧?」 凪的身体猛地一颤。 之前僵住的身体终于开始动了。 「……………………」 说不出话来。 凪在思考之前,就抓住了瑞树的袖子。 瑞树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转向了美弥她们。 「所以,这次的『指导』是北条同学的指示吗?」 美弥的脸僵住了。 「不……全都是我的……主意……」 「你们打算指导什么?」 「……那个……生活态度和……体育练习……」 「是吗。运动会练习的事,我和音无同学打算两个人练,所以御倍同学你们不用操心了。她好像在有别人视线的时候就动不了。所以今天,我也一直正等着音无同学呢。」 说到这里,瑞树将目光投向了更衣室外。 视线的前方,是黑崎莲的团体。 「是她们告诉我的。说你们这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黑崎……」 如月妃和苦涩地嘀咕道。 与她相对的,黑崎莲和青山遥则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以防万一,瑞树大人是不是该跟她们的老大说一声啊?」 「是呢。不把她们管好的话,我们也很困扰呢。」 凪感到身体里的力气被抽走了。 肌肉像反作用似的松弛下来,当她身体快要瘫倒的时候,瑞树伸手扶住了她。 瑞树那俊秀的脸庞一下子近在咫尺。 他担心地看了一眼凪的脸,然后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御倍美弥。 「时间不早了,解散吧。我会送音无同学的。」 与平静的话语相反,那声音很冰冷。 御倍美弥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情愿地走出了房间。 妃和最后瞪了凪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最后,更衣室里只剩下了瑞树和凪两个人。 「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听到瑞树的话,凪的喉咙终于放松了。 「……谢谢……您。」 她的视线,始终无法从咫尺之遥的瑞树的脸上移开。 身体的僵硬明明已经解除了,但视线却像被吸住了一样无法移动。 她一直以为遥不可及的东西,此刻就近在眼前。 ◇◆◇ 「那么,请以四到五人一组,进行讨论会吧。」 政治学课上,老教师一宣布,教室里便嘈杂起来。 东云由香里忍住了想去向北条乃爱搭话的冲动,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藤堂,我们一组吧!」 黑崎莲第一个站了起来。 她那漂色的头发和不规整的校服,在班级内也是格外显眼的存在。 她的团体总是很吵闹,周围有着绯村梨梨花和青山遥这样打扮艳丽的固定成员。 由香里看着这一幕,在心里咂了咂舌。 黑崎莲她们最近开始积极地接触藤堂瑞树。 特别是自从更衣室那件事以后,她们似乎将御倍美弥她们的失态视为良机,势头越来越盛。 「如、如果可以的话,和我们一组……」 之前一直静观其变的不起眼学生团体也行动了起来。 四月即将结束,班级中的各方都开始显露出焦躁的情绪。 由香里瞥了一眼乃爱的样子。 只见乃爱依旧坐在座位上,安静地观察着状况。如果是以前的乃爱,想必会立刻上前搭话吧。 「瑞树君,我们这边也有空位,怎么样?」 终于,北条乃爱也谦逊地开口了。 她的样子乍一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细看却能发现已经没有了往常的自信。 瑞树有些为难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呃,抱歉啦。这次我想和宁宁她们一组。」 瑞树这次选择的是邻座神成宁宁的团体。 自从她被选中做基因提供的辅助后,瑞树所属的团体正逐渐固定下来。 「音无同学也可以参加吗?」 除了神成宁宁、相原由良、皆木铃这几个老成员以外,最近,之前一直孤身一人的音无凪也开始加入了进来。 班级内的团体划分和等级评定,在这一个月里几乎已经完成。 北条乃爱像放弃了一般,径直回到了座位上。 由香里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北条乃爱变弱了。 自从遇到藤堂瑞树后就开始有这种倾向,而在得知御倍美弥她们的失态后,情况变得更糟了。 那个入学后仅三天就建立起最大派系的势头早已不复存在,她正逐渐失去有利的局面。 「那么,由香里、美弥、早苗、绫乃,我们一组。其他人随便分组吧。」 乃爱接下来的指示平淡无奇。 由香里一边移动着课桌,一边瞥了一眼周围。 御倍美弥和佐仓早苗都意气消沉。身为『亲兵』中一直备受重用的她们,这次是第一次犯下明确的失误。 特别是被认为闯了大祸的如月妃和,这几天都被乃爱疏远着。由香里找到妃和的身影时,她正被排挤到别的团体,脸上浮现出烦躁的表情。 「那,大家就随便说些什么吧。」 乃爱的身上不见了往日的活力。 今天课程讨论的题目是『关于英帝殖民地政策的秩序合理性』。 小组内分成肯定派和否定派,开始进行讨论。 由香里一边观察着乃爱的脸,一边陈述着意见。 但是,乃爱的反应一直很平淡,只是时不时的点一下头。 美弥和早苗的言行也缺少了平时的神采。 整个团体都笼罩在不好的气氛中。 由香里很清楚背后的原因。同时,她也有预感,再放任下去,情况将变得将无法挽回。 因此,课一结束,到了午休时间,她便决定向乃爱进言。 她瞅准了两人独处的时机,邀请她去中庭。 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长凳上,由香里一边展开便当,一边慎重地切入了话题。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嗯,什么事?」 由香里深吸了一口气。 「是关于藤堂瑞树的事。」 「……继续。」 「藤堂瑞树……不是适合十八家的男人。他喜欢的,尽是些神成宁宁或音无凪那样的平民出身的孩子。与其勉强去迎合他,不如到校外去寻找别的男人,您觉得呢?」 乃爱停下了筷子。 短暂的沉默后,她缓缓地答道。 「说得也是。我觉得这个分析很对。他似乎对家世之类的不感兴趣。」 「那么……」 由香里燃起了希望,但乃爱的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然后,找到了适合十八家的男人,又该如何呢?」 「哎?」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由香里一时语塞。她不太明白乃爱的意图。 「如何……是指?」 「找到了适合十八家的男人,把他搞到手,然后结婚吗?那之后呢?」 「………………」 「或许能顺利地让北条家延续到下一代吧。然后,那之后呢?」 「……乃爱大人。」 之前乃爱那偶尔会露出的,满是空虚的表情出现在由香里眼前。 这让她的心头一阵骚动。 「我能自己决定的事本来就很少。既然如此,至少在男人这件事里,让我选个喜欢的人也不为过吧。」 这么说的乃爱,眼神飘向了远方。 那俊秀的侧脸,宛如人偶一般。 由香里斟酌着词句,慎重地说道。 「最近的乃爱大人……一点也不像您。我感觉您在勉强自己。」 「像我?」 乃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 「听你的口气,就好像很了解真正的我一样呢。」 声音没有抑扬。 察觉到危险的气氛,由香里闭上了嘴。 「像我……是啊,像我。是指那个总是充满自信,中性,身为十八家的女儿的我吗?」 「…………………………」 「我只是因为被要求那样才那么做的。所谓的北条乃爱的风格,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 「……乃爱大人,请您冷静一下。现在的样子就是乃爱大人您自己啊。」 「我啊,对现在的样子根本就没什么执着。我只是在让大家能透过我,看到名为『男人』的梦罢了。」 说完,乃爱的眼睛转向了由香里。 那是冰冷彻骨的眼神。 「你也一样吧。只要我为了瑞树君稍微打扮得像个女孩子一点,你就会露骨地表现出厌恶。你也只是把我当成男人的替代品罢了。」 「我、我……!」 由香里不知道该如何接上话语。 而且她也无法断言,自己并没有这么看待乃爱。 乃爱兴趣缺缺地将视线移回了前方。 「统率『亲兵』家的女儿们,继承北条家的家主之位,获得党员资格成为一等公民,统领东方军,并将其传承给下一代。我就是这么个存在罢了。」 她的眼中,没有映照出任何东西。 由香里根本没有可以插话的余地。 「全都是决定好的事。这种事,谁来做都一样。没必要是我。」 说着,乃爱站了起来。 那个表情、举止、背影,都已经不是由香里所认识的北条乃爱了。 「真让人厌烦。」 留下一句嘟囔,乃爱便径直离去了。 由香里只能呆呆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 现在是第三次体育节集体练习。 皆木铃正用冰冷的眼神,观察着聚集在校庭上的其他学生。 (……北条集团崩溃了吗。比想象中要快啊。) 占了班级三成的北条乃爱团体,最近的表现非常奇怪。 其中心人物北条乃爱一直独自一人,之前总是侍奉在她左右的东云由香里则一脸失落地待在远处。 平时总是大声呵斥其他队员的御倍美弥也安静了下来,体育委员佐仓早苗也变得非常老实。 其他的『亲兵』们也不再闲聊,受此影响,整个班级都笼罩在一股沉重的气氛中。 「我们再来练习一下分数高的项目吧。」 只有一色雫,展现着和平时一样的行为。 她似乎对班级的异常毫不在意,只是平淡地看着项目表说道。 「射击没办法练,但徒手格斗我觉得还是练一下比较好。」 「啊,可以。可是对手怎么选?」 铃轻轻地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这个嘛。」 一色雫将视线投向了御倍美弥。 然而,美弥却刻意别开了视线,表现出没有丝毫兴趣的样子。 正当雫苦恼似地歪了歪头时,黑崎莲向前跨出了一步。 「那,我来吧。」 她脸上充满了自信。 莲在女生中身材也算高挑,手脚也很长。 雫的表情则显得有些犹豫。 「……莲和铃你们的体格差距相当大,没问题吗?」 「我这边没问题。体育节上也没有按体重分级别吧。」 铃答应之后,黑崎莲便轻笑了一声。 「别太勉强了哦?」 「……要打就快点站好位置。」 铃说着,走进了跑道中央。 她一边轻轻地活动身体,一边凝视着前方。莲则舔了舔嘴唇。 围观的人们自然而然围成一圈,把两人包在中间。 「基本规则和体育节一样,倒地就算结束。如果看起来会受伤,就立刻中止。」 一色雫作为裁判,站到了两人之间。 「哦。小不点,准备好了吗?」 「随时奉陪。」 铃表情未变,缓缓地摆出了拳击的架势。 她已经习惯被人小看了。 「那么,开始!」 随着口令落下,铃猛地蹬地冲出。 陆军和清华团通用的徒手格斗技术,是以实战肉搏为前提的战斗术。 因此,其重点不在于打击或踢击,而在于投技和绞技。 铃在开场的同时便迅速想要拉近距离,相对地,莲则连连后退,想把距离拉开。 「!」 莲作为牵制踢出的那一脚,擦过了铃的肩膀。 下一秒,铃压低身体,钻进了她的怀里。 「吃我一招。」 轻脆的打击声在空地上回响,莲被打得向后退了几步。 周围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你这家伙也是练过的吗。」 腹部受到打击的莲,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铃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再次摆好架势。 两人一边估量着间距,一边持续着无言的状态。 或许是因为受到了打击而改变了方针,这次莲主动缩短了距离。 面对试图抓住自己衣领的莲,铃再次挥出了右臂。 「啧!」 莲立刻往后退开,顺势旋身踢出一脚。 那是一记充分利用身高差的高踢,但破绽也很大。 铃立刻再度贴上去,又往她腹部重重打了一拳。 莲发出一声闷哼。铃又用左手补上一击。 「你这家伙!」 步伐踉跄的莲伸手抓住了铃的衣领。 铃却进一步贴近,用膝盖猛地顶向她的腹部。 「唔!」 莲的手一下子从衣领上松开了。 铃这时反过来抓住了莲的衣领,然后顺势绊倒了她。 失去平衡的莲仰面倒向地面。 「一本!」 一色雫立刻上前,插到两人之间。 铃用双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环顾四周。 整个班级都安静了下来,甚至没有人鼓掌。 「没事吧?」 她向倒在地上的黑崎莲搭话。 「可恶……」 莲似乎被刚刚那一膝盖顶在了要命的位置,咳个不停。 她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铃。 「你这家伙……是故意以打击技为主的吧。」 「谁知道呢。谁叫我是小不点,不擅长擒抱。」 铃这样说着,转身回到一直在远处观战的神成宁宁和相原由良身边。 「铃、铃酱,好厉害!」 「是吧!黑崎同学看起来也是练过的呢!」 面对眼睛闪闪发光的两人,铃露出一抹苦笑。 「那家伙不是练过的。顶多算是有点打架经验罢了。」 她将视线移回黑崎莲,她正借着绯村梨梨花的肩膀站起来。 面对黑崎小团体四人投来瞪视般的目光,铃直接无视了。 「没必要被那些家伙外表吓到。有什么麻烦就跟我说,我会处理的。」 「太、太帅了……」 铃一边听着宁宁的话,一边瞥了一眼四周,看见藤堂瑞树正朝这边走来。 「皆木同学,好厉害啊。你练过吗?」 「嘛、嘛啊。从小时候开始练了点。」 铃的表情一下子松垮下来,傻笑了起来。 她挺起那没什么料的胸脯,一脸得意。 「要是项目里有排球就好了啊。」 宁宁遗憾地嘀咕道。 「那最后的接力赛就拜托你了。我很期待哦。」 「嗯、嗯!我最近一直都有在练跑步!我会加油的!」 然后,瑞树将视线投向了由良。 「相原同学练过什么运动吗?」 「我尽是滑雪……田径项目可能不怎么接触过。」 「是吗。你是北海道出身的吧。那边的体育课也上滑雪吗?」 「呃,就算在北海道也要看地方,不过冬天基本都是滑雪吧。听说不怎么下雪的地方好像是以滑冰为主。」 自从加入神成宁宁的圈子后,铃与藤堂瑞树接触的次数也增加了。 她悄悄地凝视着瑞树的侧脸。 只见他穿着难得一见的运动服,比穿校服时更显瘦削。 特别是那纤细的腰身,带着一种奇妙的色气,让铃不禁咽了口口水。 「下面,我们来试试骑马战吧。参赛的同学请到这边来。」 一色雫提高了嗓门,几个学生走进了跑道。 铃的视线依旧像被吸住了一样,停留在瑞树身上。 正因于此,她才注意到了——瑞树一直留意着那个独自一人待在稍远处的女孩音无凪。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铃决定主动向音无搭话。 「音无同学在中学时练过什么吗?」 「……不,我是回家社的。」 看着瑞树露出安心的表情。铃确信自己的行动是正确的,便继续说道。 「嗯——这样啊。嘛,放轻松就好。反正我们班本来就是垫底。」 「我也完全没法大显身手,所以没关系的!我们是同伴哦!」 相原由良在一旁鼓励似的说道。 看着她那毫无算计的样子,铃不禁有些哑然。 「我也完全不擅长运动。得靠宁宁和皆木同学加油才行。」 瑞树耸了耸肩。 铃偷偷地将视线移向了神成宁宁。 和由良不同,宁宁完全没有想去和音无凪搭话的意思。 (嘛,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马上就五月了。 也就是说,第二次基因提供就要来了。 对于第一次被选中做辅助的神成宁宁来说,被藤堂瑞树如此在意的音无凪,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威胁。 在北条集团崩溃的现在,对神成宁宁来说,就这样一直独占藤堂瑞树也并非不可能。 「瑞、瑞树君,我能过去坐你旁边吗?」 「嗯。」 宁宁站起身,在瑞树身边坐下。 然后,她就那样抱住了瑞树。 「累、累不累?要、要不我来当你的椅子吧!开、开玩笑的啦!」 铃面无表情地看着宁宁那丰满的胸部被挤压着。 然后忽然,她看向了音无凪。与其文静的外表相反,她运动服的胸口快要被撑破了。 (……藤堂该不会是,按那种标准选人的吧?) 想到这里,铃自己都觉得无聊,便将视线投向了同学们正在排练的骑马战。 以北条派系为主力的队伍,几乎听不到互相喊话的声音。 (照那个样子,恐怕连体育节也会受影响吧。) 铃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安。 ◇◆◇ 「乃爱……真的很抱歉。」 练习结束后的连廊里,御倍美弥深深低下了头。 对此,北条乃爱只是一脸无所谓地听着。 「美弥,已经够了。你再怎么低头也没有意义。」 周围没有其他人。 连廊里只有她们两个。 美弥原以为,凭自己与乃爱从小相识的交情,这样单独相处能引出乃爱的心里话,但乃爱的态度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我也会多次向瑞树大人解释,那不是乃爱的指示。」 「我想瑞树君其实大概知道不是我下的命令。」 面对淡淡地回应的乃爱,美弥流下了冷汗。 这几天,乃爱的样子很不对劲。 她开始像小时候一样,不再表露感情了。 「还有,由香里也与这件事无关。如果有什么误会,责任全在我。」 美弥最近听到亲兵内部传起了流言,说乃爱和恋人东云由香里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在她看来,这像是某种不祥变化的前兆。 「由香里啊。反正那段关系迟早会结束的。」 听着乃爱将此说得仿佛与自己无关,让美弥心中的不安更强了。 「作为十八家的女儿,我是不允许有失败的。为了对将来结婚后的生活进行各种模拟演练,那段关系是必要的。反正她也只是把我当成替代品,这种关系没什么意义。」 「乃爱……」 那个美弥以为正在变得完美的北条乃爱,已无处可寻。 眼前只有小时候那个空洞得像人偶的乃爱。 美弥心中的不安迅速蔓延。 小学时,曾有过乃爱自残的传闻。 美弥从未向本人求证。 但乃爱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露出皮肤,这件事在亲兵之间也成了不能提的话题。 「总之,我会想办法。请你等一等。」 美弥预感,若放任下去,可能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她必须尽快向藤堂瑞树乞求原谅,修复关系。 「美弥,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不过我会好好履行下任家主的职责,不必担心。」 现在乃爱脸上的表情,与过去在北条家宅邸里被众多大人包围时一模一样。 「还有,别再干涉瑞树君。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像是在宣告谈话结束一样,乃爱转过了身。 面对渐行渐远的背影,美弥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在原地呆立了许久。 「我还是不行吗?」 她垂着肩膀,走向了K班的教室。 一打开门,就见到一脸担心的由香里正在那里等着。 「怎么样了?」 美弥摇了摇头。 两人之间落下一阵沉重的沉默。 「……我从没想过,乃爱大人会如此执着于一个男生。」 美弥没有接由香里的抱怨。 她自己也对藤堂瑞树颇有好感。 面对一色雫与乃爱,这个男孩都能从容相处,举止却又十分温和。 美弥本以为自己大致明白乃爱为何喜欢他,如今却觉得,其中还有更深的理由。 「……最初乃爱让我去K班探查时,我问过她为什么,她是这么回答的。」 美弥想起入学第一天的那通电话。 「我记得她说,因为『他和自己有些像』。」 「……乃爱大人与瑞树少爷?我不觉得他们像啊。」 美弥无视了诧异地皱起眉头的由香里,稍稍陷入了沉思。 乃爱拿来比较的,恐怕不是如今的自己。 「……………………」 然而即使假设比较的对象是过去的乃爱,美弥还是看不出她与瑞树有什么相似之处。 到头来,美弥仍不明白乃爱究竟为何如此执着于藤堂瑞树。 「她叮嘱我别再轻举妄动。想下去也没有用。」 美弥不再多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了。 「至少,我得在体育节上洗刷污名。」 「……是啊。如果拿出好成绩,乃爱大人一定会重新看待我们。」 听了由香里的话,美弥不知该怎么回答。 ——乃爱应该不会重新看待她了吧。 因为乃爱从一开始,就没有对由香里寄予什么期待。 不只是由香里。她恐怕从未对任何亲兵抱过一丝期待。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瑞树少爷了。」 看着明明是恋人关系,却至今仍不理解乃爱本质的由香里,美弥不由得觉得有些可怜。 ◇◆◇ 体育节的日子到来了。 在响彻四方的欢呼声中,皆木铃从观众席上看着记分牌,低声地沉吟着。 「分数涨得比想象中慢啊……」 K班目前在十一个班中,排在第七位。 虽然作为最底层的班级,这个成绩已经是很不错了,但考虑到一色雫和北条集团都转了过来,她觉得名次本该更高一些。 (果然,北条的影响很大啊。) 她偷偷地将视线投向了北条乃爱。 尽管是体育节当天,她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状态,导致了整个北条集团的低迷,而这,又进一步地扩散到了整个班级。 「呐呐,听说我们现在第七名耶!不是很顺利吗?」 在铃身边,相原由良无忧无虑地高兴着。 铃不禁向她投去无语的目光。 「K班的平均学力本来就很低了。如果连体育节都进不了前几名,那今后的特别项目和考试,肯定会被甩到最底层。」 「是、是吗!?」 「你对期末考试有自信吗?」 「没有……」 面对老实承认的由良,铃轻轻地叹了口气。 「嘛,特别项目的话,如果班里有脑子活络的人,或许反而能赚到分数。但K班在期末考试中,是绝对不可能提高排名的。」 白雪学园的毕业生基本都是党的干部候补,所以,为了测衡量学生作为党员的资质,党会派遣地区负责官,进行叫做特别项目的独立考核。很多时候,这类考核会从与学力不同的方向来测量学生的能力,所以K班也还有在这里取得好成绩的可能性。 但是,期末考试,比拼的是纯粹的学力。若是在那里赚不到多少班级积分,可以预见K班将会逐渐沉沦下去。 「但、但是! 下午的项目分数更高吧? 名次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吧?」 由良说的没错,体育节下午的项目分数更高,排名更容易变动。从这里也有可能逆转。 「那就要看那位公主殿下了。」 铃轻轻地耸了耸肩。 在下午的项目中,K班的主力 —— 铃、神成宁宁、一色雫都会出场。当然,北条乃爱也会。 但是,从现在的北条乃爱身上,感受不到那股斗志。这样的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很令人怀疑。 「公主殿下?」 「就是北条啊。」 铃说着,将目光投向了北条团体聚集的座位。 然而,那里却没有北条乃爱的身影。 「……不在啊。」 一瞬间,铃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在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由良天真无瑕地说道。 「说起来,瑞树君也不在呢。」 这时,铃才终于注意到,藤堂瑞树也不在K班的座位上。 「……原来如此。希望事情能往好的方向发展吧。」 大致猜到了情况的铃,认命般地把身体靠在了椅背上。 ◇◆◇ 白雪学园的中庭很宽敞。 其间零星摆放着几张长凳,供学生休憩。 但现在体育节期间,坐在长椅上的只有一个人影。 藤堂瑞树径直走向那个人影,用尽可能开朗的声音搭话。 「北条同学,我可以在旁边坐一下吗?」 坐在长凳上的北条乃爱抬起头,挤出一个微笑。 那是个虚弱的笑容。 「嗨。怎么了?」 「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 乃爱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落向了脚边。 「你还在意如月同学她们的事吗?」 「……嘛……算是吧。」 「我是因为她们施暴才生气的,并不是在生北条同学你的气哦。」 「……嗯。这个我也明白。」 一阵沉默降临。 瑞树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不自觉地仰望着从树荫中洒落的阳光。 透过斑驳光影的缝隙,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若隐若现。 「说起来,我还从没和北条同学两个人好好聊过呢。」 「……好像是呢。」 「我有些后悔,要是能早点聊聊,或许这件事就能处理得更好一些了。」 「……这不是你的错。」 如此回答的北条乃爱身上感受不到往常的活力。 瑞树一边眺望着晴空,一边回想起遥远的过去,不由自主地轻声说道。 「……我啊,曾经很想去上学。」 乃爱抬起了脸。 「我那时一直待在医院里。行动不便。身上插满了管子。甚至连能不能升入中学都不知道。」 那残破斑驳的记忆中。 曾经只有从病房窗户才能看到的晴空。 此刻,正在头顶铺展开来。 「……你住院……不是只有初三那一年吗?」 「……嗯。那时候的话,我反而是一直在祈祷能不能永远不去上学。人生不如意真是十之八九啊。」 乃爱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虚弱的乃爱面前,瑞树不自觉地说出了前世的事情,于是像是在掩饰似的笑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不太习惯和同龄人相处。关于御倍同学她们的事,我也觉得,其实我本可以处理得更好。我有些后悔,因为那些都明明是可以预料到的事。因此我想再明确地告诉你一次,我真的没有要责怪北条同学你的意思。」 乃爱没有说话。 她只是像在探寻话语背后本意似的,静静地凝视着瑞树。 「说起来,你和东云同学怎么了?吵架了?」 「……嗯。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能和好吗?」 「不知道呢。或许已经无法挽回了。」 「……是吗。」 或许是因为瑞树先吐露了心声,现在的乃爱似乎更愿意回应他了。 稍作思考后,他决定再深入一些。 「接下来的问题,要是不想回答的话,无视我就好……」 他先铺垫了一下,然后慎重地继续说道。 这是他迟早都必须问清楚的事。 「北条同学你为什么会转来K班呢?」 「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因为一色雫在开学第一天就转班了,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 「嗯。」 一色雫转班的理由瑞树大致能猜到。大概是因为自己开学第一天帮了掉了钥匙的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 相比之下,北条乃爱的行动则令人费解。 「一查就发现,你有交通事故的履历。在初三的冬天。视野开阔的深夜马路上。知道这些情况后我就大致就明白了。」 「…………………………」 「好像是自动驾驶回场的巴士吧。而且那辆车也没有静音装置,知道这些就足以让我确信了。」 然后,她低声说道。 「知道这些后,我就觉得我们很像。」 瑞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女生中很有人气吗?」 「……………………」 「因为我特意把自己的气质,模仿得像美男子一样。也因为我是十八家的下任家主。」 「……………………」 「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这个人就像个空壳。」 说着,乃爱叹了口气。 「……那就是你和东云同学吵架的理由?」 「很可笑吧?不过,反正迟早这种关系都会破裂的。」 那声音充满了自暴自弃。 「虽然我自认为还算处理得不错。但是,总是有一个冷静的自己在思考着,这么继续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 「你那时也一样吧?是不是也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可笑?」 瑞树没有否认。 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继续接话。 「无论周围聚集了多少人,我的内心也始终还是空虚的吧。对那些女孩来说,只要是『男人』,谁都行。」 顿了顿,乃爱加重了语气。 「但是,我不同。」 泛着泪光的眼眸,紧紧凝视着瑞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说起来,我本来就没那么执着于找男人这件事。实际上,我也和由香里交往过。我之所以这么在意你,是因为我们很像。」 那是发自内心的悲鸣,仿佛随时都会呐喊出来。 「我觉得只有我。只有我,才能爱着『藤堂瑞树』这个存在本身。」 乃爱的身体,一下子垮了下来。 「求求你……理解我啊……」 瑞树静静地接住了像要寻求依靠般倒下的乃爱。 瑞树一边轻轻拍打着像个孩子一样地哭泣的乃爱的背,一边仰望着天空。 树叶缝隙间倾洒而下的斑驳日光柔和而温暖。 他像要把身体交给这春日的气候般,闭上了眼睛。 「我想,北条同学的身体大概已经疲惫不堪了。因为背负的东西太重,所以想暂时放下,休息一下吧。 」 他像是在安慰她一般拥住乃爱的身体,将脸颊贴了过去。 然后,一边思考着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北条同学虽然有很多朋友,但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所以很累吧。」 讲到这里,瑞树有一瞬间的犹豫。 接下来的话,不是该轻易说出口的东西。 但是,这也是他从以前开始就考虑过的选项之一。 「既然如此,北条同学背负的那个重担,就让我也分一半吧。」 乃爱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一直一个人站在高处会很累吧。所以,我也和你一起站上去。」 「那、那是……」 一直在抽泣的乃爱抬起了头。 瑞树难为情地笑了笑。 「或许,我可能没法像北条同学你那么做得好……」 「瑞树君……」 乃爱拿出一方手帕,擦了擦眼角。 「那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不只是在班级里,你也会站在我们家的顶端吗?」 「嗯……呃,当然,如果北条同学你愿意的话。」 「也就是说……你将来会和我……」 「因为你都已经为了我这样的家伙用了班级选择权,我本来就没打算放着不管,只是……那个,我之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且我们还不了解彼此。」 「……是吗。」 乃爱的身体像安心了似的软了下来。 她噗地一下将脸埋在瑞树的胸前,就那样一动不动了。 「你和东云同学,也得和好才行呢。」 「……嗯。这是我的问题。」 「御倍同学她们,我也会找机会和她们好好聊聊的。」 「……嗯。比起由我来说,你来说她们肯定会更高兴的。」 「至于如月同学,我还不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得也是。」 瑞树又轻轻地拍了拍乃爱的背。 看来已经没事了。 「大家差不多该担心了。我先回去了。」 「瑞、瑞树君!」 他刚要站起来,乃爱就抓住了他的袖子。 「……能、能不能再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嗯,那就再一会儿吧。」 瑞树就这样抱着乃爱,一阵沉默持续着。 脸埋在胸前的乃爱,嘀咕了一句。 「已经快五月了呢。」 「是啊。」 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下次的基因提供辅助,能选我吗?」 瑞树看不到乃爱的表情。 但是,她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瑞树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嗯。虽然还不能保证。」 「真、真的吗?」 「等体育节结束,我们再多了解一下彼此之后吧。」 「可、可我之前也说过,要是对我这个十八家的人『出手』,就、就会变成个必须娶回家的麻烦女人哦。」 「嗯,没事的。我记得。」 「……是吗。」 又传来了一声小小的啜泣声。 瑞树只是默默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也摸摸我的头吧。」 这次则是像孩子撒娇般的声音。 太阳还很高,春日的阳光很舒服。 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瑞树就这样继续用手轻轻梳理着乃爱柔软的头发,许久未停。 ◇◆◇ 黑崎莲正一脸不爽地从观众席上眺望着跑道。 「形势超级好的说。」 旁边的青山遥正看着记分板,没心没肺的开心。 正如遥所说,下午开始,K班打出了完全不像垫底班级的好成绩。 在一年级全部十一个班里,目前已经猛追到了第三名。 「好个屁啊,笨蛋。」 「好、好痛的说!」 「可恶……」 之所以能追上来,是因为北条乃爱一派迅速恢复了状态。 再加上一色雫、神成宁宁和皆木铃的表现也非常亮眼。 反而是之前对运动神经很有自信的莲,她的成绩被其他人完全盖过了。 「我还以为她们已经彻底崩盘了呢……」 通过向藤堂瑞树告密御倍美弥她们在更衣室的『指导』行为,莲她们本该已经站到了有利的立场上。 事实上,直到今天上午,北条派都还是一盘散沙。 按她本来的计划,之后只要压制住一色雫和神成宁宁的小团体,莲她们的派系甚至有可能就这么独占藤堂瑞树。 然而现在,北条集团却又迅速重整旗鼓,再次在班里崭露头角。 「……话说,藤堂怎么会跑到北条那边啊?」 绯村梨梨花不高兴地说道。 正如其所说,藤堂瑞树此时正坐在北条乃爱旁边,脸上带着笑容。 而且,他还向乃爱以外的整个北条集团搭话,鼓舞着士气。 「为什么……」 直到上午都还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连御倍她们也在一起?」 因为更衣室里音无凪那件事,莲自觉至少她们已经排除了御倍美弥那几个人才对。 莲本来就没打算当什么党的干部。比起以A班为目标,她更看重能否扳倒麻烦的北条派系。 她不由得咬住了嘴唇。 「黑崎同学。」 忽然被叫到名字,莲回过头。 穿着运动服的一色雫正站在那里。 「今天体育节结束后,麻烦您请到二楼的器材室来一下。有件善后工作想请您帮忙。」 「……啊,知道了。」 「请绝对不要忘了。」 只说了这些便转身离去的一色雫,背影和往常一样。 而这一点,也同样让莲感到费解。 「……那家伙怎么还是跟平时一样啊。」 最先使用班级选择权的是一色雫。对北条乃爱的重新崛起最感到焦躁的本该是她才对。 然而,一色雫的表现始终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这不就是所谓十八家特有的从容嘛?跟我们这些庶民可不一样啦。」 桃原奈绪一边玩弄着粉色的头发,一边悠哉地说道。 莲狠狠地瞪了奈绪一眼。 「怎么可能。同是十八家的北条不就急得要死吗。」 「嗯——,好像确实是这样哦。」 「可恶。给我认真点想啊。」 「诶——,反正十八家什么的,我们本来从一开始就赢不了嘛。」 看着奈绪完全没有要认真对待的样子。莲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跑道。 本次体育节的重头戏之一,射击比赛正要开始。 「那家伙又是什么来头啊……?!」 只见操场上的皆木铃正用熟练的姿势举着步枪。 虽然使用的是发射红外线的竞赛用光束步枪,但她那流畅的动作,却透露出她有使用实弹的经验。 「皆木铃不是体育特长生吧?」 「……嗯。」 绯村梨梨花警惕地压低声音说。 「……那么,那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所谓有故事的家伙啊。」 莲继续说道。 「比如,生产性分数或者社会信用分数特别低,之类的。」 「……要不要探探底?」 「嗯。那家伙放着不管的话感觉会很麻烦。」 在跑道中央的特设会场上,皆木铃正接二连三地击中靶子。 K班传来阵阵欢呼。 莲又暗骂了一声。 「……可恶。」 ◇◆◇ 「到底是怎么回事!」 指挥着A班的七濑光不禁叫了出来。 虽然在前半段分数较低的比赛中A班大幅领先,但在后半段分数较高的比赛中却接连败北,目前分差正逐渐缩小。 「分数高的比赛,一色家和北条家,还有皆木铃、神成宁宁都会出场。王牌选手有一半都是原A班的,那已经不能再称为K班了。」 「周围的人可不会这么想!再这样下去,就要背上首席班级输给末位班的污名了……」 光感到一阵眩晕,坐倒在椅子上。 从开学第一天起,一切都不顺利。 在始国十八家里,只有自己被抛下的屈辱。 告发给伦理监察局后,对方也因为迟迟抓不到伪造诊断的证据而开始撤离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望向K班聚集的观众席。 藤堂瑞树正站在北条乃爱旁边,为场上加油助威。 光怨恨地瞪着他和周围女生们相处融洽的那一幕。 『接下来,是两人三足比赛。参赛选手请入场准备。』 会场上响起广播。 A班最前排位置,吉祥寺进站了起来。 他和往常一样身姿堂堂,完全没有像光那样惊慌失措。 ——这个人,本质上大概根本就不在乎A班怎么样吧。 光一边目送着那高大的背影,一边想。 据她平时的观察,吉祥寺进只执着于提高自己的信用分数和公民等级。 虽然他也会就班级运营下达指示,但对结果似乎并不在意,总觉得他和班上所有人都划清了界限。 「七濑大人,怎么办?」 「……事到如今,也只能按原计划进行了吧。」 光用一脸放弃的表情眺望着跑道。 两人三足传统上由男女生共同进行,自然是体育节的重头戏。 各班的男生刚一齐聚集到跑道上,大部分女生就都站起身来,发出尖叫般的助威声。 「……还真是显眼啊。」 一年级中最魁梧的吉祥寺进,即使从远处也能立刻认出来。 当然,K班的藤堂瑞树,也因为那副容貌而非常引人注目。 「那是……?」 K班派出了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外表看起来很文静,实在不像运动神经很好的样子。 『各就位,预备——』 发令枪响了。 一年级各班一齐冲了出去。 「……果然体格差距太大了啊。」 A班的吉祥寺进身高一米八四,哪怕是班里最高的女生连搭着他肩膀都困难。他们的动作自然变得笨拙,从一开始就落后了。 而另一头,K班的组合也僵在了起点。 「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在体育节后半段的比赛中,两人三足是分数最低的。这是为了不让班级胜负的责任落在男生头上而做的调整。 在周围兴奋的助威声中,光漠不关心地眺望着跑道。 「啊,他们终于动了哦。」 K班终于也起跑了。 那个女生和藤堂瑞树的距离看起来格外近。 「……………………」 领先的队伍接二连三地冲过终点。 A班正好在中间。最后,K班才迟迟地到达了终点。 「……」 尽管是最后一名,但K班的两人直到最后都显得关系很亲密。 在其他班级组合陆续解开橡胶带离开跑道的时候,他们还在终点附近闲聊着。 光出神地远远望着那个身影。 「七濑大人?」 「……什么?」 「下面是障碍接力赛了哦。」 「……嗯,我知道。」 她缓缓地站起身。 虽然目前领先,但根据分差,也有可能跌落到第二位,所以这一场是很重要的比赛。 「七濑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紧张而已。」 她用袖子擦了擦汗。 明明是个适合体育节的大晴天,太阳却出奇刺眼。 ◇◆◇ 『参加最后1600米接力的同学,请做好准备。』 广播响起,北条乃爱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去了。」 「北条同学,加油。」 旁边坐着的藤堂瑞树微笑着对她说道。 自从他来到附近后,周围『亲兵』们的士气就明显高涨了起来。 特别是在以北条集团为主力的骑马战中,原本垂头丧气的御倍美弥她们也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出色。 那是即使是作为北条家下任家主的乃爱也很难做到的事。感觉只要瑞树在旁边,乃爱的忧虑便几乎一扫而空。 「嗯,交给我吧。」 现在的K班暂列第三名。根据最后一项接力的结果,还有冲击更高名次的可能。 尽管在如此重要的接力中被委以最后一棒,乃爱的脚步却很轻快。 至少,到目前为止,作为北条家的下任家主,她已经取得了足够的成果。她不会再为可能在全校面前出丑而苦恼。 她走向跑道内的等候区,只见一色雫她们已经排好了队。 「北条同学,状态怎么样?」 一色雫用那一贯的假面般的微笑说道。 「没问题。」 「那太好了。皆木同学和神成同学好像都很紧张。」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铃和宁宁。 正如雫所说,两人都表情僵硬。 「这、这么多人看着,有点……」 「哦?我还以为你在排球比赛上早就习惯被人看着了呢。」 面对显得相当没底气的宁宁,乃爱耸了耸肩。 「因、因为瑞树君也在看……」 「他的话,就算你出点小差错,也会原谅你的。」 乃爱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 雫也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说话的口气,好像很了解他呢。」 「哎呀,你在意我和瑞树君的关系吗?」 乃爱露出了挑衅般的笑容。 在一旁看着的铃投来了不快的眼神。 宁宁和雫都沉默了,气氛变得有些剑拔弩张。 这时,广播响了。 『那么,第一棒请就位。』 宁宁静静地走到前面。 留下的几人之间,再也没人开口。 倒是站在隔壁跑道的A班七濑光,主动向乃爱搭话。 「你看起来挺从容的嘛。」 「实际上,我就是很从容。」 暂列第三名的这个成绩,对K班来说已经算是足够的战果了。 「真奇怪。暂列第一的A班,反倒看起来非常不从容呢。」 「……………………」 光没有回答。 乃爱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一边决定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伦理监察局抓到什么了吗?」 「………………」 「告密的是你吧? 怎么查都不会有结果的。他只是我偶然捡到的宝。」 「……所以呢?」 「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秩序合理性或社会评分所无法衡量的。」 「作为十八家的下任家主,你说话还真是感情用事呢。」 「不。我只是在炫耀而已。」 乃爱『呵呵』地笑了,这时,发令枪响了。 第一棒一齐跑出,第二棒的铃,进入了等候区。 乃爱一边看着跑道,一边继续说道。 「我能注意到他的存在,纯属偶然。如果不是一色雫那反常的行为,我恐怕会错过。」 「她在新生说明会前就申请了转班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那孩子帮她捡了钥匙。」 「钥匙?」 「嗯。据说,瑞树君帮她捡了掉在排水沟里的钥匙。」 排在前面的雫回过头。 「哎呀。是在说我的八卦吗?」 雫虽然带着笑意说道,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笑。 「因为七濑同学,好像很在意我们转班的事呢。」 「是吗?」 看到雫歪着头,光露出了像吃了苦瓜一样的表情。 「别装蒜了。一色同学,你最可疑了。因为,中学时代你居然——」 就在这时,第一棒的选手们跑到了重点。 接力棒陆续地传给了第二棒。 「不好意思,我们下次再聊吧。」 第三棒的雫说完,便向前走。 取而代之的是跑完的宁宁喘着气回来了。 「辛苦了。跑得不错。」 第一棒的宁宁是第四名。还不错。 「哈……哈……北条同学,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嗯,交给我吧。」 乃爱往旁边瞥了一眼。 光正在深呼吸,为最后一棒做准备。 乃爱决定再试着动摇她一下。 「话说回来,七濑同学,和A班的男生相处得怎么样?」 「………………」 「我觉得我这边还挺顺利的。甚至可以说有点陷进去了。这样是不是很危险呢?」 「……………………」 看来,光已经不打算再理她了。 这时,第二棒的铃回来了,接力棒传给了雫。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棒,乃爱的出场了。 她走向跑道,静静地等着雫跑过来。 目前跑在最前面的是A班,雫是第三名。 虽然距离在逐渐缩小,但要超过似乎很难。 「北条同学。」 突然,光开口了。 乃爱回过头,只见光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我绝对,会让你后悔背叛A班的。」 「哦?」 乃爱不禁露出了笑容。 「奇怪的是,在我看起来,后悔的反倒是你啊。」 「……你就嘴硬吧。」 第三棒们,越来越近了。 最先接到接力棒的是光。 然后,B班的最后一棒也冲了出去。 接着,雫跑了过来。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嗯,你缩短了不少距离。」 乃爱一边启动,一边接过接力棒,然后用力地蹬了一下地。 不远处,能看到B班运动员的背影。 根据乃爱的情报网,B班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高昂士气。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不认为会输。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观众席。 藤堂瑞树高举双手为她加油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乃爱自然而然地加快了速度。 她一下子超过了B班的女生,跃居第二。 观众席上爆发出爆炸一样的欢呼声。 领跑的光似乎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反射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惊讶,焦躁,恐惧。 与那混杂着这一切的眼神,视线在一瞬间交汇。 乃爱露出了像捕食者一样的凶猛的笑容,然后更加用力的踏地。 跑道已经过半。还剩两百米。 与领先的光的距离,已经所剩无几了。 ——要让我为背叛A班而后悔,是吗? 她差点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啊。 从观众席上传来了瑞树的声音。 男生的声音很显眼。即使在喧嚣中,乃爱也不知为何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亲兵』们的加油声。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乃爱最后奋力加速。 旁边并肩跑着的光,露出了苦闷不甘的表情。 乃爱就这样全力蹬地向前,冲过了终点线。 ◇◆◇ 最终,K班的体育节以11个班级中第2名的成绩结束了。 据说,这是历史上一年级末位班创下的最高纪录。 但是,这也是多亏了北条集团耀眼的活跃表现,黑崎莲自然无法由衷地为此高兴。 解散后,她留下在校庭中兴奋的同学们,走向了与一色雫约定的器材室。 校舍内和平时不同,没有人影,显得有些昏暗。 「哟,久等了。所以,要我干嘛?」 她打开器材室的门,一色雫正坐在角落的桌子上。 「首先,能请您把门关上吗?」 「……………………」 莲按对方说的,反手关上了门。 之后她保持着距离,靠在了附近的墙上。 「……说要我来帮忙善后是骗人的吧?」 「是的,我要说的话。您心里没有数吗?」 「心里有数,是吧……」 她不知道对方说的是哪件事,歪了歪头。 至少,她不记得做过会惹上一色雫的事。 「我应该说过,严禁与瑞树大人进行任何金钱与物品的交易。」 「…………………………」 莲缓缓地呼了口气。 她开动脑筋,想弄明白情报到底是从哪里泄露的。 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平时一起行动的那三人的脸。 其中之一与一色雫暗中勾结的可能性很高。 或者,是被出卖了。 「我不记得啊。你说的是什么事?」 「是您去瑞树大人家,承蒙他请客吃咖喱饭的时候。」 看来装蒜是行不通了。她明白对方不是在随便诈她。 「啊,那件事啊。我以为他手头紧。救济穷困的男人是女人的职责吧?」 她没做什么亏心事,所以没必要过分害怕一色雫。 莲这么对自己说。 「原来如此。」 一色雫从器材室的角落里站了起来。 莲不禁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也就是说,您确实把钱给他了,对吗?」 「……………………」 莲压低了身体,不敢错过缓缓靠近的一色雫的一举一动。 她闻到了暴力的味道。 「我记得我那时应该说过,如果违反,将以一色家之名予以制裁。」 「!」 在莲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一色雫的右臂已经伸到了眼前。 下一秒,雫的右手就这么死死抓住了莲的脖子。 莲的喉咙被挤压,发出了『咻—』的奇怪声音。 她拼命挥舞双手,抓挠着雫的右手,挣扎着想保持呼吸。 但那上面施加的力量,丝毫没有放松。 「您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吗?」 突然间,莲的身体浮了起来。 下一瞬间,她就被摔在了地上。 莲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反应过来时,雫已经骑在莲身上,封住了莲的动作。 那个动作非常纯熟。 这时,莲才感觉到,勒住自己脖子的力道缓和了一些。 「如果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就听听。」 「唔!咳!我、我没给他!」 莲一边剧烈咳嗽着,一边大口喘气,尖叫着。 「他退回来了!真的!你去问藤堂就知道了!」 「您给他钱是打算做什么呢?」 「我、我是打算请他吃饭。想着能成为一个契机就好了。其他真的什么都没做!」 一色雫锐利的目光,像在审视莲一样,紧紧盯着她。 「您没有用金钱玷污瑞树大人的慈爱与奉献之心吗?」 「我没有!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他!真的!当时还有别人在!有证人!」 雫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莲一边继续咳嗽,一边粗重地吸着气。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藤堂的什么人啊。你们也没那么亲近吧。」 「我们很亲近哦。」 对莲的话,雫立刻回答道。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腹部传来一阵冲击。 雫的右手这次瞄准了莲的腹部。 面对发出呻吟的莲,雫只是静静地俯视着。 「只有我,才知道那个(・・・・・・・・・)的他。」 每说一句话,雫的右手就挥下一次。 莲连抵抗的念头都失去了,只是像要保护自己似的蜷缩着身体。 忽然,雫的手臂抓住了莲的右手。 「体育节也结束了,这只手就算折断也没关系吧。」 那声音很安静。 正因如此,莲才明白对方是认真的。 「我知道怎么折断哦。因为我在自己身上试过。」 「别、别……」 雫的脸『嗖』地一下凑了过来。 那不是平时面具般的笑容,而是毫无表情的面孔。 「你就在这里发誓,以后再也不用金钱玷污瑞树大人,不准再伤害他。」 「我、我发誓!我再也不干了!」 她一叫喊,束缚就解开了。 一色雫静静地站起身。 莲一边像要调整呼吸似的粗重地喘着气,一边瞪着雫。 「你这家伙……到底是藤堂的什么人啊。」 一阵短暂的沉默。 一色雫不解地歪了歪头,露出了惯常的微笑。 「我们啊,是互相许诺了未来的关系哦。」 在昏暗的仓库中,只有雫那双金色的眼眸,闪耀着光芒。 ────────────────────────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月岛しいる。欢迎阅读这部作品汇集了病娇、贞操观念逆转和反乌托邦等我喜欢的元素的作品。 最初构思时,本作是一部主人公进入一所只有女生的服装学校就读的后宫系修罗场作品。但以贴近现实的校园为舞台,剧情能展开的方向有限,于是它在我的灵感笔记里沉睡了很久。 另外,部分女主角也是一直沉睡在那个灵感笔记里的角色。比如音无凪,她的场合性缄默症等细节早已设定好,因此笔记中原有的情节也得以沿用。北条乃爱则原本是我为一部音声作品构思的女主角。 就这样,几个沉睡已久的构想汇成了一部作品。对我而言,这是一部称得上集大成的故事。希如果您能喜欢,那将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请容我致谢。 首先感谢插画师MAIRO老师。您画过许多王子系的女性角色,与我心目中的北条乃爱十分契合,因此邀请您担任本书插画。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接受委托。 最后,衷心感谢每一位拿起本书的读者。 ──────────────────────── 插图 ──────────────────────── 电子书特典 入学第一天。 北条乃爱用冰冷的眼神,看着A班的教室。 教室中央,坐着班里唯一的男生,吉祥寺进。 他一直正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吉祥寺大人。可以容我向您问好吗?」 午休的铃声响起,最先行动的是同为始国十八家的七濑光。 同在A班,也是『亲兵』之一的御倍美弥,用焦急的眼神看着乃爱。 ——你不行动也没关系吗? 她的眼神分明在这样问。 按常理,乃爱也该像七濑光那样上前打招呼。 但是现在,她的脑子里全都是那个早早就选择了转班的一色雫。 「我叫七濑光。是位列始国十八家的七濑家的四女儿,我想我能在很多方面帮上您的忙。」 在光热情推销自己的途中,乃爱站了起来。 周围的视线一齐集中了过来。 然而乃爱却毫不在意,就这么直接走出了教室。 美弥立刻就追了上来。 「乃爱,你到底想怎么样?」 美弥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责备。 乃爱故意装作没有听出来。 「我想去食堂。美弥要一起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至少应该去打个招呼啊。」 「在发生反常事情的时候,就不该再受惯常做法束缚。」 她需要时间思考一色雫的行为。 在那之前,她打算保留所有的决定。 「但是,至少打个招呼——」 「美弥。你好好想想,为什么白雪的中等部只有女生。因为没有对哪个男人摇过尾巴的女人,反而更容易受人青睐。」 「……话虽如此。」 「集中战力是兵法的基本吧。男女关系也是一样的。只要在关键的对手身上,倾注所有的资源就行了。」 她说了一套听起来颇有道理的话,但实际上有一半是借口。 虽然只观察了半天,但她已经觉得,吉祥寺进,就像是『秩序合理性』穿着衣服走路一样的存在。 (这家伙作为北条家下任家主的伴侣,简直能得满分。真让人厌烦。) 想必,母亲要是见到他会很高兴吧。 『亲兵』们也会满足,然后齐声祝福她吧。 接下来,乃爱就只需时刻留意着符合北条家家主身份的举止,像这样活一辈子即可。 看见那样一个完全在意料之中的未来,她打心底里感到厌倦。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去侦察其他班级吗?」 「不,明目张胆地对其他班级表现出兴趣可是大忌,还是算了吧。所以才要去食堂。」 在食堂的话,就算遇到了其他班级的男生也不会有问题。 一到食堂,她立刻就发现了一群一年级的学生。 她假装在找座位,从她们旁边走过。 「是C班和D班的学生呢。」 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后,乃爱低声说道。 「美弥,你怎么想?」 「……他们应该不适合北条家吧。」 看到美弥慎重地选择着措辞,乃爱莞尔一笑。 「完全同意。虽然那本身不是什么坏事。」 乃爱连点餐都没去,便开始思考起来。 从初中部的时候开始,乃爱就对一色雫很感兴趣。 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两人几乎没有直接说过话。但是,她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而那个一色雫,居然直接转到了最底层的K班,这个事实是无法忽视的。 「嘛,花一晚上好好想想吧。」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已经对A班失去了兴趣。 乃爱的脑子里,已经只有K班的事了。 ──────────────────────── Bookwalker特典 「好好盯住班里那些有势力的人。」 这是北条乃爱交给东云由香里的任务。 K班里有地方财阀的女儿,也有历史悠久的大社的女儿。 在主君乃爱着手笼络藤堂瑞树的期间,由香里负责监视这些可能与其抗衡的人,留意她们有没有什么可疑举动。 「有什么动静吗?」 御倍美弥走到自助餐厅的一角。由香里正坐在那里,观察着班上的同学。 美弥是乃爱的青梅竹马,更是她最信任的亲兵之一。 「……什么没有。」 「按时间算,也差不多该有人行动了。」 美弥边说边在由香里对面坐下。 入学已经过去半个月。常规的观望期结束后,主动接近藤堂瑞树的人理应会增多。 「可那几个人每天放学后,都只是来这里吃各种东西。」 由香里眯着眼,望向远处那桌大声聊天、吃着松饼的同班女生。 「祖母给了我一大笔活动经费,今天就由我请客是也!」 「好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天城财阀!」 传来的尽是些毫无紧张感的对话。 由香里端起面前的咖啡,小口抿了一下。 「毕竟是垫底班。您也看见了,没什么值得警戒的人。」 「那可不一定。比如叫皆木的那个女生,看起来就受过很好的训练,不能掉以轻心。」 「啊……就是顶撞乃爱大人的那个人吗?那家伙胆量倒是有的。」 由香里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后把目光转回美弥身上。 「说起来,美弥,你那边怎么样?」 「我、我这边很顺利。今天早上和放学时,我都向瑞树大人问好了。」 「……………………」 看来这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由香里心想。 「光是这样,他连你的脸都记不住哦。」 「可、可是……一站到男士面前,我的脑子就一片空白啊……!」 由香里新奇地看着忸怩起来的美弥。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个一心钻研剑道,向来耿直的女孩露出这种模样。 「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倒、倒也不是那样……」 面对这再好懂不过的反应,由香里忍不住轻轻一笑。 「再不抓紧,就要被别的女孩子抢走了哦。」 「……由香里,你当初是怎么追求乃爱的?」 美弥压低声音,一脸认真地问。 「我几乎每天都直截了当地表达好感。首先,得让对方知道自己喜欢她才行。」 「……原来如此。」 「不过,这只是女生之间的经验。换成男孩子,说不定只会觉得烦呢。」 「由香里……那个,你不打算追求瑞树大人吗?」 「乃爱大人说过,想让我和她一起嫁给瑞树大人。但我喜欢的人终究只有乃爱大人。如果没有她的命令,我不会主动去追求他。」 「这样啊……抱歉。你的处境也挺难的。」 「倒也没有。瑞树大人是个可爱的男孩子。我甚至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是、是吗?」 由香里立刻闭上了嘴。 她一不小心说得太多了,再说下去,恐怕会引来无谓的猜测。 「……我再说一遍,我最看重的人永远是乃爱大人。」 「……嗯。」 而且,由香里心想,假如自己同时与乃爱和瑞树亲近,必定会招来周围强烈的嫉妒。因此,她现在不能积极行动,也不能流露出那样的意图。 「那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好的。辛苦了。」 目送美弥离开后,由香里将嘴唇贴上咖啡杯。 这任务虽然无聊,用来打发正式行动前的时间倒是正好。 随后,她又回到了毫无意义的监视任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