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mission「被扭曲抛下的荆棘」 作者:细音启 这是你与我的最后战场,或是开创世界的圣战(你与我最后的战场,亦或是世界起始的圣战) – 第十二卷 – Intermission「被扭曲抛下的荆棘」 1 帝都军立第三医院。 是这座帝都之中唯一一所「星灵症」专科医院。 星灵术之中偶有极为罕见的「诅咒」、「洗脑」和「下毒」等症状,由于使用者不多,因此治疗也极为困难。 为此,配属在这间医院的医生们,全都是对星灵症颇有研究的专科医师。 在第二医疗大楼。 「好啦好啦,要忙起来了。毕竟这可是前所未见的星灵症啊。」 洒满蓝白色光芒的走廊上。 乳白色的磁砖上响起了快活的嗓音,一名身材消瘦的男子快步前行。而他的身旁有一名身穿白袍的助手── 「事发现场为第八国境关卡,时间约为七小时前。是这样对吧,米卡艾拉?」 「是的。」 「牺牲者有三十九人。其中包含了负责守卫国境关卡的二十名帝国士兵,以及试图入侵帝国境内的涅比利斯精锐士兵十九名。双方全军覆没。共通的病征是『原因不详的昏睡』,以及绝对无法醒转。到目前为止试过哪些手段了?」 「使用过噪音──其中包含了呼唤患者的姓名,也试过拍肩等来自外部的冲击,亦试过投药强行恢复意识的方法。但这些方法都以失败告终。」 「做得好。」 听到女医务官米卡艾拉流畅的应答,让消瘦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米卡艾拉,把病历给我。」 「牛顿室长。」 「怎么啦?」 「您手里拿着的就是病历。」 「哦?对喔对喔,因为一直在想事情,所以忘掉了呢。这就像明明戴着眼镜,却还是在找眼镜的情境呢。」 被米卡艾拉这么一提点,蓄着胡子的室长随即露出苦笑。 ──使徒圣第十席。 研究室长卡隆索·牛顿爵士。 俗称「最不健康的研究员」──正如他那对像一吹风就会断折的胳膊所示,在以顶级战斗力挂帅的使徒圣之中,他是少数的非战斗人士。 「犯人是……始祖涅比利斯?」 「表面上是这么报告的。我刚刚收到了璃洒大人的联络,事情的真相是八大使徒暗中研究的实验体失控所致。精确来说,那个实验体正是涅比利斯皇厅的第一公主伊莉蒂雅。」 「未知的魔女……是吧。」 牛顿室长沉吟道: 「很符合这次星灵症的症状呢。过去没有出过类似的例子,八大使徒在研究的,大概是超越现存魔女的魔女吧。在第八国境关卡遇袭的三十九人固然倒楣,但光是还有呼吸心跳,就称得上走运了。」 「他们很走运吗?」 「当然走运了。至少我会好好地诊断、研究这三十九人,并想办法治好他们呢。」 消瘦的研究员摊开双手,像在歌唱似的继续说道。 这名男子── 在位于通道尽头的某间房前停下了步伐。 「重点还是她呢。她是在目击过伊莉蒂雅的力量后,唯一存活下来的证人。啊……虽然那三十九人也没死,但能讲话的只有一个人呢。」 「请您小心。」 如此说道的助手米卡艾拉堂而皇之地将手枪的枪套挂在腰间。 「对方是纯血种。外貌看似年幼的少女,但依据璃洒大人的报告,以只身的战斗力来说,她的危险性甚至与冰祸魔女匹敌。」 「我都要兴奋起来了。真是美妙。」 「已经对她上了三双封印星灵的手铐……然而纯血种的力量究竟强大到何种地步,我等依然不得而知。虽然会以监视摄影机加强看守,只要展露出敌意或是异状,便会允许开枪。」 「这个魔女的名字是?」 「根据报告──」 米卡艾拉将视线投向手边的报告纸。 「她名为──琪辛。」 解开门锁。 随着「叽……」的沉重声音响起,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敞开。 ──这里是魔女的侦讯室。 房间里放了一张方桌,以及两把做工简陋的椅子。 天花板设置了三架监视摄影机,同时也在天花板与地板的四个角落安装了星灵检测器。 「打扰啦,可爱的小姐。」 牛顿室长和米卡艾拉走入室内。 这里有一名黑发少女。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少女有可爱的相貌,以及娇小却血色充沛的双唇。若是在街上偶然遇见,她可爱的外表肯定会让人回头张望。 然而── 黑发少女一直垂着脸。就算牛顿等人走入房间,也没展现出一丝反应。 「身体状况还好吗?我等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请你戴上手铐,但假若你有其他的要求,我们也会尽力配合。」 「────」 「而小姐你大可安心,我等不打算加害于你。听起来很老套吗?哎呀,我也不能否定这是种古典的怀柔手法。」 「────」 「让我们回归正题吧。帝国(我等)──希望你能提供协助,小姐。」 牛顿坐到了椅子上。 他与少女(琪辛)隔桌对坐。 「你们试图入侵帝国领地。但是刚刚抵达第八国境关卡,随即就不幸地遇到了怪物。是这样吧?」 「唔。」 抽搐── 黑发少女微微发颤的反应,并没有逃过牛顿室长的双眼。 她在害怕。 让帝国军闻风丧胆的纯血种,居然被怪物烙下严重的心灵创伤。 「你应该见识过怪物展露的力量。」 「────」 「我等正在搜集相关的资讯。毕竟为了救助昏倒的病患,我们需要这些线索。而当然,你的同伴──星灵部队也是我等的医治对象。」 「…………同……伴……」 少女首次发出了声音。 「…………叔父大人……」 「嗯?叔父大人指的是谁呢?」 「──────」 「哦,是我太过冒昧。你似乎不希望我打探得太深呢。」 牛顿室长故作夸张地清了清嗓子。 过了几秒钟后。 「小姐,你的内心或许对于与帝国军合作一事有所抗拒。不过呢,这件事并没有你想像得那么严重喔。」 「────」 「这是一种战略上的互惠(交易),只是双方各取所需罢了。你提供自己所知的魔女相关资讯,而我等则是以此为本,研发出能让昏睡的人们康复的手段。你的同伴将得以清醒,不觉得这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 少女再次陷入了沉默。 有那么一瞬间,她展露了害怕和少许的话语,但那只是一池泉水所漾出的一道涟漪。彷佛水面回归了宁静一般,少女的表情再次蒙上一层深邃的阴影。 她不打算开口。 不对,从她的反应来看,是连开口的意志都被磨耗殆尽了。 这时── 「喂喂喂喂!」 一道嘈杂的喊声和脚步声接近。 「打扰啦,小牛顿!」 只见一名打扮粗犷的女性士兵豪迈地踹开房门,走了进来。 她是使徒圣第三席「骤降风暴」──冥。 她有着蓬乱的长发与晒得黝黑的肌肤,过长的虎牙则是从嘴唇底下露了出来。 从坦克背心战斗服露出的上臂,可以看出结实得宛如钢铁的肌肉。搭配闪闪发亮的双眼,让女子看起来就像大型的猫科肉食动物。 此时的冥露出神采飞扬的眼神。 「小牛顿!你真的抓到那个魔女了吗!」 「唔?冥,真是稀客啊。你居然翘掉天帝陛下的护卫任务,来到这种阴阳怪气的小地方?」 「还不就是因为好奇嘛。还有,人家是来逗人的。」 她眉飞色舞地踏进侦讯室。 冥低头看着铐上手铐、坐在椅子上的魔女,发出了「哇喔」的喊声。 「我名为琪辛·佐亚·涅比利斯九世。」 「就让人家帮你上一课吧,让你明白『骤降风暴』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 两人是相互厮杀的关系。 在帝国军执行袭击涅比利斯王宫的作战之际,与前往月之塔的冥展开一场死斗的,正是眼前的琪辛。 两人当时的打斗以平手作收。不过── 「哎呀──吓了人家一跳,是真货呢。怎么抓到她的?」 使徒圣窥探着宿敌魔女。 「好久不见啦,小姐。哎呀──那时候被打断,真的很扫兴呢。是说,你居然在和人家分出高下之前就被抓了喔?还是说你是刻意被捕,好和人家见上一面?」 「────」 年幼的魔女没有回应。 她和刚才一样,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不过冥似乎对此毫不介意,打量琪辛的眼神甚至变得更为好奇。 「唉唉,快回答啦?你就算被这种手铐铐住,也还是可以施放星灵术吧?你和那些虾兵蟹将不一样──这点人家最清楚不过了。别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立刻对人家动手啊。唉──」 「────」 「喂喂,小姐,你还在审度情势啊?」 冥蹲低了身子。 她看似愉快地从下方探看着不肯抬头的魔女脸孔。然而,牛顿和米卡艾拉很快就看到冥的表情渐渐变得阴郁。 起初,冥看起来像感到诧异,其后则是逐渐变得不悦,最后── 轰! 她倏地挥出一拳,将眼前的桌子嵌进天花板。 「呀啊!」 助手米卡艾拉发出尖叫,缩起了身子。 「冥、冥……冥大人,您在做什么呀!为什么要把桌子打坏!」 「因为人家不爽。」 冥在起身的同时踢出一脚,将椅子踹成一团木屑。 桌椅的残骸缓缓地落到米卡艾拉和牛顿的头上。 「……无聊死了。」 冥低声说道。 她露出冷淡的眼神,俯视着对眼前的破坏毫无反应的黑发少女。 「已经被折了个稀巴烂啦。」 「嗯?」 「哦,小牛顿啊,你再怎么侦讯她也没用。她已经什么也不剩了,没有精力也没有意志力,只是个空壳子……唉,真是白跑一趟。」 她刻意地叹了口气。 「就连逗弄的价值都没有。掰掰啦,小牛顿,善后就交给你了。」 冥自顾自地说完,便转过身子。 使徒圣第三席踏着略显落寞的脚步,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而十五分钟后── 由于不管怎么搭话,魔女都保持沉默,牛顿和米卡艾拉也不得不放弃交涉,离开了侦讯室。 2 夜晚缓缓落下。 将湛蓝的苍穹涂成黑色的夜幕,朝着地平线的尽头铺盖而去。 月亮闪烁的时间。 小时候,自己被教导不需要害怕夜晚,因为在夜空闪烁的月亮会守护自己。 被月亮守护的一族。 这便是佐亚家──自己是这么被教导的,也相信着这样的说法活到今天。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已经没办法相信了。就算想相信,夜晚也可怕得让人难以相信。 都是那家伙害的。 「就让你们聆听星之镇魂曲吧。」 「呜!」 一道窜过全身上下的恶寒,让琪辛微微颤抖了好一阵子。 又想起来了。 露家第一公主伊莉蒂雅…………不对,是声音和她一样的怪物。 琪辛其实很清楚。 自己的特殊能力是「眼睛」。由于获得了星纹寄宿在眼里的罕见肉体特质,让自己得以看见星灵能量的流动。 始祖大人:比任何人都还要巨大。气势惊人。暴风雨。 天帝:很小,但很广阔。宛如连绵的山脉。 爱丽丝莉洁:很大。很漂亮。冰之花。 米泽曦比:很大。很华丽。太阳。 希丝蓓尔:很小。很微弱。萤火虫的光芒。 其他的星灵部队:非常小。各有不同。 但是那家伙是最要不得的存在。从伊莉蒂雅全身上下喷出的力量并不是星灵能量,而是逐渐转化为「某种东西」。 那是极为邪恶之物。 用「死神」或「恶梦」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光是看上一眼,就让琪辛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而── 自己却活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自己很强吗?并非如此。 因为有人帮助自己? 因为对方放过自己? 都不对。 是有人舍命相护的关系。 「…………叔父大人。」 冰冷的地板。 琪辛在近乎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缓缓爬行。房间的角落设置了一张床铺──上头躺着一名配戴着呼吸器的男子。 男子的右半张脸有着严重的烫伤疤痕。 琪辛听说,那是他年轻时与帝国军交战之际留下的伤痕。 那样的疤痕太过触目惊心,有着王室身分的男子由于必须抛头露面,于是决定戴上华丽的假面遮掩伤疤。在那之后,他便以自嘲的口吻这么自称。 ──假面卿。 如今他摘下假面,露出了真面目。 对他来说,自己的真面目被帝国军看见,肯定是能让他活活气死的奇耻大辱。然而若是不摘下假面,就无法为他戴上呼吸器。 「…………叔父大人。」 琪辛轻抚着烧伤的疤痕。 琪辛,别这样──他会不会为了阻止自己而清醒过来呢?琪辛虽然怀抱着微弱的希望,但也很清楚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没有睁开眼睛。 在那一瞬间,待在广场的佐亚家精锐部队应该会全数覆灭才对。 然而── 「就让你们聆听星之镇魂曲吧。」 「琪辛,快逃!你一定要────唔!」 假面卿昂的星灵为「门」。 在魔女伊莉蒂雅发动「星之镇魂曲」的前一瞬,琪辛的面前出现了空间传送门。 她就这么失去意识…… 在回神过来后,她才发现只有自己位于稍远之处,而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全都倒卧在地。 「……呜……为什么……」 从喉咙的深处发出了抽噎声。 「……叔父大人……叔父大人您……是逃得了的吧……?」 既然能让一个人逃出战场。 那他大可独自逃出生天。 「……叔父大人是为了救我……才选择牺牲自己吗……」 白日流逝。 夜晚降临。 但就算再次迎接早晨,他肯定也不会睁开眼睛──永远都会是如此。 「────对不起!」 情绪溃堤了。 散发着朦胧微光的少女,从眼里流出大颗的泪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太弱的关系!叔父大人,您很难受吧?现在应该也很痛苦吧……我…………却什么事也做不到──!」 她知晓了自己的无力。 总是被人赞扬拥有强悍星灵、拥有成王器量的少女,在今天痛切地明白了自己是多么无力的存在。 然后── 她察觉到另一件事。 「……叔父大人……我这下明白了……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恐怖的事……」 害怕怪物的存在? 还是害怕面对死亡的降临? 都不是。 「孤伶伶的感觉……好可怕……」 假面卿倒卧不起。 就算呼唤他的名字、触碰脸上的疤痕,他也不会睁开眼睛。他已经不会再呼喊自己的名字,也不会抚摸自己的脑袋了。 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琪辛明白了。 比起察觉打不过魔女伊莉蒂雅时所感受到的绝望── 比起面临死亡的恐惧── 「我更害怕孤身一人。我不想活在没有叔父大人的世界呀……」 比起死亡和其他东西还可怕。 必须孤身一人走完这一生的孤独感,才是真正的痛苦。她明白了这一点。 「……叔父大人,您或许会感到生气。」 琪辛握住了失去假面的他的手掌。 以仍在打颤的双手用力地握紧。 「我的力量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做出选择。不管用上何种手段……我都想为叔父大人报一箭之仇。」 乌云散去。 监控房里映入月光,而月之公主在此时抬起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