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恋爱与小说 作者:悠木凛 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 第一卷 – 第一章 恋爱与小说 放学之后,我照例检查今天上课时记的笔记,樱花的花瓣从教室的窗外飘舞进来。院子里的樱花早已枯萎,不知这花瓣又是从哪儿飞来的呢。 彩色的文字在笔记本上跃动,粉色的花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上面。我稍作思索,最后合上了笔记本,将那花瓣夹在里面。 䌷一直待在煞风景的病房里,干脆把这份春天的余韵分享给她好了。 这时,一道人影站到了我的跟前。 我抬起头来,同班的女生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么事情吗?” 我将笔记本收进包里,这样问道,她便平易近人地笑着,回答说。 “那个,我记得佐中同学你是不是还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啊,是的。” 升上高中两个多月,体验入部的时间早已结束,绝大多数的高一学生都已经找到了自己心仪的社团,可我并没有参加任何一个。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不想参加。 我家父母工作很忙,因此大部分事情都交给我自己做主,可就连他俩也有些担心。 “你初中的时候社团活动是不参加的,学习也没见你有多用功,这都上高中了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干吗?” 但是对我来说,比起参加什么社团活动,每天放学之后的时间里都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干。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文学部?我们的新成员不太多,我看佐中同学你平时午休的时候也总是在看书。” 文学部这个词在我心中的一角荡起了微小的涟漪,但我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这样啊。不过抱歉,我放学之后没什么时间,所以并不打算要参加社团活动。” 被我拒绝之后,原本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托模样的她便遗憾地点了点头。 “好吧。突然间问你这个真不好意思。不过你放学之后这么忙吗?” “倒也不是说忙。就是要去探病。” 我望了一眼教室后方的空位,那是长期住院的䌷的位置,面前的女生便心领神会地说道。 “你是去探望比嘉同学吗?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嗯,我俩从小学就认识了。” “这样啊……不过比嘉同学从开学到现在就没来过几次。听说是心脏病?状况不太好吗?” 她那温和的表情透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回以一个含糊不清的微笑。 “……她虽然不来上学,但本人还挺精神的。” 我说着将包包挂到肩上,起身离席。 “我差不多该走了。” “好的,不好意思占用你时间了。也麻烦你代我向比嘉同学问好。” “嗯,没帮上你的忙不好意思。” 我挥了挥手,离开了教室。 放学后的走廊里回荡着从窗外传来的运动社团的吆喝声。 我和䌷都绝无可能参与到这份清新的喧嚣之中,这令我有些心痛。 䌷所在的综合医院距离学校步行大概十几分钟。 䌷很小就得了哮喘,体质极其虚弱,结果初二那年的秋天还查出了患有心脏病。她的病很难治愈,虽然也有过病情稳定出院的时候,但今年春天升上高中之后,还不到一个月她的病情就再度恶化,又回医院报道去了。 不过她自己不折腾的话,状况还是比较稳定,至少没到瘫痪在床的地步。每次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她都精神到了会跟我抱怨一直待在医院里很无聊。 但这只是表象,䌷的病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严重。 在她确诊心脏病的时候,医生已经明确告知如果不进行治疗顶多还能再活两年。之后䌷一直在接受治疗,但目的只是延缓病情恶化,从结果上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心脏移植手术,而且这也并不能百分百保证存活。 面对这过分残酷的事实,䌷有好长一段时间都非常消沉和悲愤,可最近却平静了不少。 我知道她肯定没有完全摆脱对于疾病的不安和恐惧。只是她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负面情绪,仅此而已。 因此我也决定不用那种过分小心和谨慎的态度与䌷来往。䌷自己不愿意把负面情绪展现出来,那我就更加不能让她意识到这些东西。 我和䌷都将很多东西给隐藏在了水面之下,然后在水面之上编制出安稳平和的表象。 今天我也站在病房前做了个深呼吸,才终于换上一如既往的笑容推开门。 䌷正坐在那无机质的白色病床上,背影纤细得可怜。 这光景早已见怪不怪,可每每目睹她瘦弱的背影时,心中的不安还是难以适从。我想以后也一定会是这样。 为了驱散自己心中的不安,我用故作开朗的声音打招呼说。 “䌷,我来看你了哦” 被我这么一喊,身着简单的衬衫式睡衣的䌷被我吓得一激灵。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那及腰的长发也有气无力地摇晃了两下。 “今天也跑过来了啊。栞你很闲吗?” 䌷捉弄似地眯起眼睛笑道。我坐到她床边的椅子上,反呛回去。 “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 “可你不觉得一个女高中生每天都往医院里跑很不健康吗?” “……你该不会是在等着我吐槽你吧?” 䌷这话是压根没把自己的健康状态也算在里头,我故意向她投去了冰冷的视线。 “而且要是我真不来的话,你可要闹别扭了。” “那确实。” “还挺实诚……” 䌷满脸天真地歪着脑袋,说着“这是肯定的呀”。我承认她是很可爱,但总让人有些不爽。这家伙到底是想我来呢,还是不想我来呢? “医院实在是太无聊了。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看书了,而且很快就会看完。” 䌷闷闷不乐地指着床头柜上堆积如山的书本。 䌷打小就喜欢看书,而且她阅读的速度快到让人疑惑她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偶尔会觉得,反正她都那么闲了,慢悠悠地看不也挺好的吗。 “我已经听你抱怨过上百次了。” 我从包包里取出笔记本放到床头柜上,䌷被我戳中痛处,很不高兴地鼓起了脸。 “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还要抱怨成千上万次。” “唉,那我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了。” “哼。你嘴上这么说,到了明天不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跑过来吗。” 䌷使坏似地向我抬眸望眼,害得我没忍住笑。 “对了,今天有人问我要不要参加她们的社团活动,我说我要去医院探病,就给拒绝了。” 这话其实我是没打算说的,但却一不注意说漏了嘴,只能慌慌张张地刹住车。 “这样啊,什么社团?” 䌷仍旧是一副没往心上去的模样,接下了我的话茬,我不得已也只好回答说。 “文学部。而且那人邀请我的理由居然是‘我看你平时一直在看书’。这也太草率了。” 我本打算随便搪塞过去,可䌷却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文学部也挺好的吧。栞你确实喜欢看书。” “我喜欢看书那都是被你影响的。” 在我辩解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提起社团活动的事情是一个败笔。因为我很清楚䌷对此会说些什么。 “就算真是我的影响也好,也有其他原因吧。” 䌷用一种近乎于劝诫的温柔口吻说道。她眯起了眼睛,仿佛是在怀念过往的情景。 “毕竟栞你以前写过小说嘛。” 䌷的这番话让我方才摇摆不定的心泛起了更为猛烈的波澜。 正如䌷所说,我初二那会儿确实写过小说。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是一段我自己都不愿回忆起的、隐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痛苦过往。 “……写是写过,但已经过去了。都算是黑历史了。” 我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心中的波澜平静下来,露出一个傻笑。 䌷大概也知道我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栞,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的。你要是自己有什么想干的事情,就不用惦记着我了。” “……你刚才还说要是我不来你就闹别扭。” 面对用一副成熟表情露出微笑的䌷,我反而开始了小孩子式的反驳。 “你能来看我,我肯定是高兴的。不过我觉得因为这样而束缚住你也不太好。” “……我没觉得你束缚我。我来看你也只是因为我想来而已。更何况我也没啥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带着些许强行的味道中断了对话,䌷的表情便顿时有些寂寞。 “这样啊。” 䌷略微点头,很快就又从嘴角处生出一缕恶作剧般的微笑,以十分狡黠的角度歪起了脑袋。 “既然你这么想来见我的话,我也不好拦着你了。” “你……” 䌷的调侃和微笑让我的体温迅速上升。我仿佛成了一个对䌷日思夜想而饱受相思之苦的傻瓜。 我强忍住自己的羞耻和动摇,却见到䌷在我的视野末端坏笑,真是气死我了。 这出其不意的精神攻击给了我相当的伤害,䌷趁着这个机会继续笑着乘胜追击。 “不过我很欣慰哦?既然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那就意味着你会替我完成我的心愿对吧?我刚好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呀。” “……不是?你这思维也太跳跃了。有言在先,我来探望你并不等于我会完成你的心愿。” 我感觉䌷开始把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上引导,进行了小小的抗议。 “你嘴上这么说,最后肯定还是会帮我完成心愿的。” 䌷故作可爱地抬眸望眼,她的故技重施已经让我有些不爽。 “别来这套,我不会再上当了。” 再怎么说我这人也没有那么好搞定,我用冰冷的视线回望过去,䌷却满脸黑线地嘀咕着“可恶,就差一点点了。”这人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惭愧的吗……性格真是有够坚韧。 䌷这种过分以自我为中心的言行举止虽然令我咋舌,但我也知道䌷一直都是这样的。 䌷这家伙跟陌生人来往的时候总是有所顾忌,可唯独对我却是一副公主殿下驾到的模样。她口中的心愿也是这种公主作风的其中一环。心愿这词儿你听着觉得很可爱,但实际内容往往都很麻烦,我们一般把这种“心愿”称为“任性”。 䌷但凡把她的心愿说出口,最后留给我的选择往往也都只有听从。 其实,如果我真的狠下心来拒绝她的话,她应该也不会死缠烂打。但䌷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她那绝妙的勾引方式。打个比方,就像是一只戒备心理极强的猫咪只会对你露出肚皮,即便你知道你会被这只猫咪的任性给耍得团团转,你也还是忍不住想摸它——不对,还是先听听䌷的心愿是什么吧。 “求你了,栞,你真的不肯帮我实现心愿吗?” 她居然用这种试探性的口吻——而且还像是小孩子撒娇似的声音来攻略我,那我也只能投降了不是吗。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面对我那含糊不清、磕磕绊绊的回答,䌷扬起了嘴角。 “我的心愿是——” 䌷身后那扇为了换气而敞开的窗户外吹来了一阵风,吹起了䌷那肆意散落的头发,翻起了床头柜上的笔记本。 被我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枚花瓣也乘着风飞舞起来,为这苍白的病床点缀上一抹淡雅的色彩。 “我想谈恋爱了。” 䌷突如其来的告白如同那乘着春风飞舞的花瓣一般轻盈,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过唐突了。 “所以希望你能帮我完成心愿。” 䌷的脸上绽放出了腼腆的微笑,我凝望她嘴角的笑意,倏忽想到。 ——这也是一种春日残韵。 2 䌷说想到外面去转换一下心情,于是我便和她一起往医院的庭子里走。 这家伙在唐突的告白之后,又优哉游哉地开始散起了步,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但䌷本就是这种我行我素的性格,望着她一边哼歌一边离开病房往前走的背影,我也只能跟在她的身后。 然而…… “栞……歇会儿……” “不是,你这是往坏的方向转换啊。” 我们刚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往前走了十多米,䌷就已经虚弱地背靠墙蹲了下来。她啪嗒啪嗒地扇动自己的衣领,呻吟着喊累。她的体力之差令人绝望。 “你最近是不是压根没有运动啊。” “医生让我不要运动的。” “医生那是让你不要进行激烈的体育运动,不会给身体造成负担的话还是多运动一下比较好,散步啥的都行。” “散步感觉像老太太干的事情。” “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老太太有多活泼。” “怎么回事嘛……栞你今天这么严肃……能不能温柔点。” 䌷不满地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给拽起来,结果她却跟个软体动物似的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累了。你背我。” “不是你自己说想去外面散散步的吗?自己走。” “我走不动了,背我。” “你三岁小孩吗?” 当䌷心智退化成三岁小孩之后,我知道对她说些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早早地就放弃了抵抗。 “真拿你没办法……上来吧。” “这就对了嘛。” “你这人真的是……” 我蹲下身把䌷给背起来,我本来以为她会更重一些,因此起身时力气大了点,结果䌷却远比我想象中要轻,害得我一下子没站稳。 䌷好像误会了,以为是因为自己太重才导致我打了个趔趄。 “……你要是敢说我重你就死定了。” 甚至还用这种相当少女的说辞迁怒于我。 䌷的腿纤细得不像话,让人感觉稍稍用力就会折断。我就算再怎么软弱无力都好,也不至于背不起她。 “……一点都不重哦。” “那就好。” 䌷这才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趴到我身上。䌷把脸颊蹭在我的肩上,细微的呼吸轻抚着我的脖颈。 我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为了驱散这阴暗的情绪,我在走廊上飞奔了起来。 “呜哇,你为啥突然间跑起来了?” “心血来潮?” “什么心血来潮啊,好蠢。” 䌷在我的背后哈哈大笑,她的欢快仿佛又推了我一把,让我继续向前狂奔。要是我们能将那些不安和悲伤全部抛开,就这样永远往前奔跑该有多好呢。 我喘着粗气,在走廊尽头拐弯,来到电梯口。 结果。 “请你们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迎面而来的护士小姐一脸严肃地训斥了我们。 “抱歉……” “是她突然间跑起来的。” “你怎么还出卖我呢?” “你别管我出没出卖,你就说是不是事实吧。” “你没阻止我就已经是共犯了。” “总之请你们以后注意一点!” 䌷想靠着耍小聪明脱罪,而我则试图把她也给拖下水。结果护士小姐仍旧满脸严肃地又叮嘱了我们一遍。实在抱歉。 我们目送着护士小姐不高兴地离去,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在那心照不宣般的同步中,我和䌷四目相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走廊上跑步挨骂简直就像是小学生一样。话说你到底为啥要跑?” “都说了真的是心血来潮。” “什么叫心血来潮?年轻人特有的冲动之类的?” “我也不太清楚。” “栞你果然是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 对于笨蛋这一评价,我鼓起了脸以示不满,结果我人上了电梯之后还是一直听到䌷在我的背后笑,害得我最后也没忍住笑了。 笑过一通之后,我和䌷终于来到了院子里。 室外和煦的春风温柔地吹拂着制服下的肌肤。 我背着䌷走了一小会儿,把她安置在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上。 “刚才真是笑死我了。” 䌷在长椅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偷瞄了一眼她那从睡衣下摆露出来的肚子。 “谁让你一直抱怨说住院太无聊的。我是好心才故意制造一些笑点来逗你开心的。” “你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那确实是骗人的。” 我坐到䌷的身旁,窥视着她的侧脸。由于心情在一定程度上平复了下来,我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聊起刚才䌷在病房里说的话。 䌷说她想谈恋爱了。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我刚才不是说我想谈恋爱吗?” 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䌷下定决心用故作开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䌷的下一句话。 “那么,提问时间!我想谈的恋爱究竟是什么样的恋爱呢?” “什么玩意儿?” 怎么突然间就开始猜谜了呢。什么样的恋爱……啥意思? 䌷那唐突的提问令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好,最后三十秒。” “你怎么还计时啊……” 䌷用手指代替秒针,开始倒计时,害得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有没有提示啊。” “提示就是对我这个长期住院的人而言,最为合适的恋爱。” “完全搞不懂……” “好,时间到。” “你这三十秒也太快了吧。” 䌷压根就没有数到三十秒,倒计时的意义何在。虽然我也不太在意这个。 在迷之氛围中,䌷还用极其蹩脚的口技配了一段背景音乐,公布了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是——身患绝症的少女与少年相遇,少女与那残酷的命运做抗争,既坚强又惹人怜爱,她身上有着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氛,时而露出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令少年深深地被吸引,他经常来探望少女,少女也逐渐喜欢上了少年。两人得到了外出的许可,可以偶尔出门游玩,当少女病情恶化意志消沉的时候,少年也会予以安慰,然后最后两个人在深夜溜出医院一起去海边看星星——” “你这也太长了吧。怎么一口气说一大串啊。” 我本想听䌷介绍到最后的,可她这个剧情梗概也有点过分长了,压根没法老老实实地听完。 “对了,结局是少女死掉了。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你这个结局也太烂俗了吧!” 这个一泻千里的结局让我感到极其失望,可䌷却笑得很开心。 “结局是我随便胡诌的而已。不过你不觉得这种绝症文学女主角似的恋爱很让人憧憬吗?” “完全不觉得。” “你这人真是一点共情能力都没有呀……” 䌷不高兴地抱怨说我什么都不懂,从小小的化妆包里取出了一本书递给我,怪不得她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就拿着那个包。 我接过书,翻过来看了看剧情梗概,果不其然是身患绝症的女主和男主相遇并最终相爱的故事。就跟䌷刚才满嘴跑火车说的那一大堆东西差不多。 “我懂了。你是看了这种小说所以才说你想谈恋爱了?” 毕竟䌷总是哀叹自己的住院生活有多么多么无聊,想通过这种事情寻求一点刺激也无可厚非。而且䌷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想谈恋爱倒也正常。我惊讶的点主要是她此前从来没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 我把书还给了䌷,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件事情下了定论。 “……嗯,不过想谈恋爱这种表达方式可能有点语病。” 䌷歪着脑袋,陷入了沉思,她的头发也随之轻轻地摇摆。从那艳丽黑发中窥见的白皙脖颈令我的心猛地一跳。 “语病?” “嗯。我想要的不是单纯的恋爱,而是通过恋爱的方式活在某个人的心里。就像是这本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永远地活在男主角的心里。” 我望着䌷那形状优美的薄唇轻轻吐出“永远”二字,隐隐作痛的心脏顿时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永远。 好巧不巧,就跟我和䌷年幼时所许下的约定如出一辙。 可在我听来,此时的永远却和彼时的永远大相径庭,我总觉得䌷已经与我渐行渐远了。 可我还记得那天夜里彼此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因为无助而紧紧相扣的指尖感触。 䌷已经忘记了我们那稚嫩的约定,开始在别的事情上找寻永恒。 这一事实也许会令我寂寞得不能自己。 对于这油然而生的幼稚感伤,我只能在心中苦笑。不过是两个小孩口头交换的约定罢了,我究竟要执着多久呢。 我和䌷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也该把以前的约定给忘掉,不管是恋爱还是别的什么事情都好,都得积极地往前看才是。 “而且你看呀,我这都住院这么久了,成为绝症文学的女主角不也是一种选择吗?虽然这话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你不觉得我确实很符合那种红颜薄幸的女主角形象吗?外表也是清纯得不得了。” “……” 难得我决定好好听她说话,结果却听到了这家伙的神经质发言。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发神经?” “还好,你是懂我的。” “不好。你看嘛,我既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怎么打扮,我这黑长直难道不够清纯吗?” “闭上嘴的话勉强作数吧。” “你骗人。” 䌷摊开双手,努力地展示自己的清纯之处,可是被我反呛回去之后却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她就这么想要强调自己的清纯吗? 之后她又念念叨叨地琢磨着是不是要把重心放在外表上面。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开口问道。 “那啥,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憧憬那些绝症文学的女主角,但归根结底,如果没有男主角的话,你上哪谈那种小说里的恋爱呢?不对,恋爱本身就无从谈起了。” 䌷总算是停下了那诡异的自言自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因为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会来帮忙。” “诶?” 䌷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发出了迟疑的声音,她包里的手机也正好响了起来。 “来得正好。” 我还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䌷在我身旁兴奋地摆弄着手机。 “咱们回去吧。” “不是你等会儿?你说来帮忙是什么意思?谁来给你帮忙?” 䌷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朝着住院楼的方向走,我望着她的背影,在混乱中发问。 䌷这人说话神经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迄今为止她的这种任性只会面向我一个人,这还是她第一次把其他人也给拖下水。 “帮忙那肯定就只有一个意思呀。” 䌷转过身来,嘴角处是一抹难掩的笑意。䌷脸上的表情总是如山间的天气般阴晴不定,可她此刻的笑容对我而言却陌生得不得了。 不知为何,我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刚才那句话的后续,偏偏她那薄唇的曲线还如此优美。 果不其然,䌷迈着轻快的步伐,将她那柔弱的身躯凑上前来,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说我想谈一场小说似的恋爱嘛,所以就拜托他来帮忙。也就是当我的男朋友。” 䌷故弄玄虚似的把食指放到唇边,仿佛是在隐藏自己的少女心事。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有种极其厌恶的感触在蠢动。 䌷要交男朋友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是谁了” 我总觉得䌷那难掩兴奋的声音离我有些遥远。 我无法理解面前接踵而来的信息,恍惚地从长椅上起身,脚步蹒跚地跟在迈步开去的䌷身后。 䌷说她的心愿是想谈一场小说似的恋爱。她开玩笑说想成为什么绝症文学的女主角,但实际上,没准和那玩笑似的口吻恰恰相反,那番话里隐藏着她的真心。 一想到这里,我便发现自己的动摇之大,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对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和她亲密相处了那么多年,她突然说想要谈恋爱,令我格外惊讶罢了。我心中的蠢动也绝对没有别的含义。 可是…… 回去的路上䌷也不撒娇让我背她了,我怅然若失地跟在她的身后。 䌷向前走的步伐很慢很慢,可她的背影却离我很远很远。我甚至有种错觉,䌷仿佛正在渐渐离我而去。 回到病房门口,䌷在写有她名字的门牌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我将为你介绍另外一位来帮忙的热心人。” 䌷说罢便拉开了病房的那扇滑动门。 里头站着一个略显不安的男生,他身穿校服,听到门口的声音也跟着转过头来。 “你好,比嘉同学,我来探望——哦?今天已经有客人了?” 我透过䌷的肩膀望见了那个男生,惊讶与疑惑使我发出了决不能在医院里发出的尖锐叫声。 我认识面前这位如黏人小狗般散发着沉稳气质的少年。 “没事儿,你俩反正也认识的。” 䌷微笑着回应了面前的男生,随即朝我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甚至可以说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她望着我,微微侧过身子,令我与男生正面相对。 “栞,这位是后野阳同学。” 我根本就不需要䌷给我介绍些什么,因为他是—— “哦,对了,他是你前男友来着?” 说出这句话时,䌷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 3 我认识后野是在初二的时候。 我当时满心想着要写小说,时常泡在图书馆里,在最角落的桌子上与自己的草稿纸奋战。 身为图书管理员的后野对我产生了怀疑——实则不然,他是对我产生了兴趣。 某天,我不小心把刚写完的草稿碰到了地上,而他又恰好替我捡起了那张纸,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交流。在写小说这件事情上面,热爱阅读的他是非常理想的聊天对象。然后—— 然后随着我不再写小说,我和后野的来往也就随之告终了。 ※ “老实说我有很多事情想吐槽,但我能不能先澄清一个问题?”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䌷的病房里遇见这家伙,费尽心思才终于整理好了眼前的状况。我举起手,表示异议。 “什么问题?” 䌷疑惑地歪着脑袋,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等着看好戏的戏谑微笑。我语气很重地说道。 “这男的不是我前男友!” 我恶狠狠地用食指指向了身穿同校制服的后野。 “什么叫‘这男的’,咱们这么久没见你说话就不能客气点……” 被我剥夺了真实姓名的后野苦笑着。记忆中那张令人联想到中型犬的沉稳面容如今成熟了一些。 “抱歉。不过我只是想尽快解除误会而已。” “嗯?你俩居然没有交往过吗?” 䌷显得非常意外,不停地眨巴眼睛,来回打量着我和后野。 “……初中那会儿,我跟后野有一段时间是玩得挺好的,但那跟谈恋爱是两码事。” 我给出了明确的否定答案,后野也无奈地笑着补充道。 “我也跟比嘉同学这样解释过了……可她完全不信我,还以为我只是羞于说出过去的情史。” “诶?居然是这样啊。那我的‘朋友突然间和自己的前男友交往了’整蛊大作战失败了啊。可恶。” 䌷闷闷不乐地抱怨着,坐回到了床上。 我也坐到了她床边的椅子上,问出了那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你已经把我吓得不轻了……话说你跟后野关系很好吗?” 由于我跟后野初高中都是同一所,他通过我间接认识䌷也并不奇怪,但他俩私底下应该是没有来往的。 我和后野是在初中认识的,当时䌷正好住院,即便她后来出院了回去上学,我也从没见过这俩人勾搭在一起。我和䌷是同班同学的,后野压根就跟我们不同班,而且䌷撑死也就上了一个月的高中。 可他俩居然还是背着我勾搭在了一起。在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䌷却十分干脆地摇头予以了否认。 “不好呀。” “嗯?” “就是前阵子偶然在走廊上遇到的。毕竟长相还是认得,就随口打了声招呼,结果却因为一些共同的话题而熟络了起来。对吧?” 䌷寻求肯定似地使了个眼色,后野便点点头。 “嗯。我爸得了盲肠炎住院了,我来探望他,结果刚好遇上了比嘉同学。” “真的有这种巧合吗?” 我下意识地发出了狐疑的声音,䌷便念叨着打圆场说:“都说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嘛”。 不是,这就把我给打发了……? 老实说,我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于是决定问出那个我最为关心的问题。䌷所说的那个所谓想谈恋爱的心愿,该不会意味着后野就是她男朋友吧? “所以你俩前几天碰巧遇见了,现在就……开始交往了?” 我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可心中难以抑制的动摇害得我口齿不清。但愿没有被他俩发现。 我的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让病房陷入了一阵沉默。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野陷入了困惑,䌷则是忍俊不禁。 “我们没有交往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回答,甚至可以说是同声同气。 “什么?” 更为出乎意料的回答害我发出了远超想象的粗鲁声音。 “不是,你刚才不还说谈恋爱吗?” 我再次陷入了混乱,试图从头开始整理䌷说过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确实是说了谈恋爱,但我没说他是我男朋友。” 䌷这种云里雾里的说法让我彻底陷入了混乱,这算什么?猜谜吗? 见我抱头苦思,于心不忍的后野解释了缘由。 “比嘉同学她拜托我的事情是让我‘扮演’她的男朋友,因为她说想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恋爱。” “扮演男朋友?” 我沉默地咀嚼着这番话。扮演男朋友,那也就是说—— 脑海中的齿轮伴随着清脆的声响,咬合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你俩实际上并没有交往,只是玩过家家而已?” “没错。” 䌷做了个回答正确的手势,我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姑奶奶,你倒是早说啊!我真的以为你俩已经交往了。” “我没说吗?” “没说!你只说了要谈恋爱!” “抱歉,忘了。” 䌷略微伸出舌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但她显然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会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反应,以此取乐。气死我了。 “……所以说穿了,你是想玩一场类似于小说里的恋爱过家家对吗?” 我抑制住心中的愤怒,总结了䌷的要点,没想到她反而抱怨起来了。 “恋爱过家家不觉得很幼稚吗?我觉得‘疑似恋爱’这种表达方式比较好。” “表达方式又不重要……” 不管是恋爱过家家还是疑似恋爱,重点都在于䌷并不是真的想要谈恋爱,只是想做类似于谈恋爱的事情。我总感觉她这要求比正常谈恋爱还要麻烦。 “亏你能想得出这种东西来……” 我无奈地嘟囔了两句,䌷像是有点赌气似的回答道。 “可谈恋爱又不是你说想谈就能谈的。对方的感情又不会如我所愿般变化。更何况我想要的是那种小说里的恋爱。所以我想了想,其实假的也是一种选择。” 䌷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莫名切实的感觉。 诚然,再如何推测考量也好,对他人而言,感情就是一种无法确定的东西。即便基于对方的感情而抱有期待,也完全无法保证对方就一定会如自己所愿般给出回应。 不仅仅是恋爱,包括友谊在内,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无论是“过家家”也好,还是“模仿游戏”也罢,只要能保证剧情如愿发展,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 由于体质虚弱,䌷从小就有很多事情都无法如愿。直到如今她的心脏里也依然揣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想谈恋爱这种小小的愿望,让她称心如意一次应该也不会遭雷劈吧。 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一直呆呆地站在旁边的后野像是猛地想起来了什么,拿出了自己拎在手上的袋子。 “对了,比嘉同学,这个是给你的慰问品,葡萄果冻。” 䌷顿时两眼放光。 “哇,谢谢你!栞,你看看人家,你怎么能让客人一直站着呢?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不是,我也是来探望你的,难道我就不是客人了吗?” “先拿点慰问品来再说。” 䌷居然想把我从椅子上赶下来,让给后野坐。面对我的抗议,䌷充耳不闻,还做出了一个驱赶害虫的手势。 “我平时不也经常给你带笔记本和讲义吗?” “谁让你带这个了。哪有人收到笔记本和讲义会高兴的。” “什么嘛……一个破果冻就把你给攻陷了。” 我不满地抱怨和抵抗,可最后还是被从椅子上赶了下来。这就是所谓的失宠吗?好像也不太对。 “我来尝尝……嗯,还是这种有味道的东西好吃。医院里的病号餐真是一点味道都没有……” 䌷丝毫没有理会因为失去椅子而走神的我,很快便开始享用起了果冻。由于䌷身材瘦弱,外加个子也很矮,我总觉得病床上的是一个开开心心地吃零食的小朋友,甚至产生了想给她喂食的冲动。 “佐中同学要尝尝吗?” 成功上位的后野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向我递来了果冻。 “让我站着吃啊……” 我表情苦涩地接过果冻,不过虽然是站着吃,味道也确实不错。 “对了,虽然䌷这人一向都这么离谱,但后野你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我寻思你俩也没那么熟吧?你居然真的答应䌷那种莫名其妙的请求。” 想谈一场小说式的恋爱,所以你来演我的男朋友吧。这种要求说得好听一点叫少女心事,说得难听一点那就叫幼稚。拿这种事情去拜托一个陌生人十有八九都会被拒绝,至少换作是我我也会拒绝。 “你才姆明骑喵呢。没礼貌。” “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的诘难是朝向后野的,结果旁边的䌷反倒是嘀嘀咕咕地插嘴了。这家伙甚至还在吃东西的时候讲话。 “我说你才莫名其妙呢,没礼貌。” “不是,你这个所谓的心愿确实很莫名其妙啊。” “我觉得只是你的感性过分匮乏了而已。” “什么?” 我和䌷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后野却往后缩回身子,愉悦地眯起眼睛看我俩拌嘴。 “比嘉同学的心愿确实是挺奇怪的,不过我其实是对她的另一个愿望比较感兴趣。” “你还有另一个愿望?” 我不解地发问,䌷正将手中吃完了的果冻盒子往垃圾桶里扔,她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惊讶地喊着“对哦,我都忘了。” “什么叫你都忘了?你除了想谈恋爱以外还有其他心愿吗?” “是的!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来着。” 面对语气稍显兴奋的䌷,我点了点头,翻找着自己的记忆。 坦白地说,就目前这个情况来看,实在是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谈恋爱那个事儿她也是找的后野而不是我。 “所以具体来说你需要我怎么帮忙?” “我说了你就会答应我吗?” “前提是我能做得到。” 无论怎么讲,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比疑似恋爱更为麻烦的心愿了吧。就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䌷脸上立马浮现出了对猎物虎视眈眈的小型食肉动物的笑容,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你在套我话是吧?” “哪儿有。” 䌷故意撇嘴装傻,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随便地答应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毕竟这事儿你自己以前也干过。” 然而,䌷脸上那邪恶的笑容和她嘴里的话完全相反,丝毫没有想让我放心的意思,反倒是一步步地断绝我逃跑的可能性,将我逼上绝路。 “……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䌷便展露出了今天最为坏心眼的笑容。 “我想让你把我和后野的疑似恋爱变为永远。” 䌷再次说出了“永远”这个词。 还没等我对䌷这个极为抽象和模糊的心愿提出质疑,䌷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她接下来的那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同时也是我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所以,为我们写小说吧。” 年幼的䌷曾经无比渴望的永恒。 如今的䌷亲口道出的恋爱和小说。 我完全无法理解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只能沉默地望着她。 那早已司空见惯的笑容突然间变换了模样。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心中会有一种逐渐冰冷、难以言喻的恐惧呢? 4 所谓的契机不过是一件幼稚的小事。 䌷读到了我写的小说,露出了笑容。仅此而已。 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过往的情景。 有时我在放学后的图书馆里对着草稿纸奋笔疾书。有时则是䌷在病房的床上,兴致勃勃地翻阅着那因为手汗而略微发卷的纸张。 那些光景已经快要被我遗忘——或者说,我试图要去遗忘。 那曾经无比温暖、如蜜糖般甘甜的时间。 所有的欢乐与喜悦都逐渐褪色,一同复苏的情景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那昏暗而寒冷的景象填满了我的脑海。 䌷躺在光线昏暗的病房里,草稿纸全都散落在地板上。䌷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呆立在一旁,脚边脏兮兮的原稿纸皱成一团,被践踏过的纸张已经肮脏不堪。 与那些轮廓已然模糊的记忆不同,长久盘踞于心底的这幅光景在复苏时仍旧裹挟着新鲜的伤痛。每当我回想起那份如针刺般的痛感,我的心都会被苦涩填满。 我写的小说曾经给䌷带来过伤害。 因此我已经决定要放弃小说了。 可是。 ※ “我想让你把我和后野的疑似恋爱变为永远。” “所以,为我们写小说吧。” 听到䌷这一心愿的瞬间,初中写小说时的喜悦、以及将那些喜悦尽数覆盖的后悔与痛楚都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䌷又要让我回想起这些事情呢。我明明那么想将它遗忘,想将它扫进过去的垃圾堆里。这样对我们彼此而言一定都更好。 我努力地抑制住如汹涌波涛般翻涌的感情,向䌷问道。 “让我写小说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意思呀。” 䌷完全不知道此刻我的心已经乱成了风暴肆虐的大海,只是高兴地扬起嘴角。 “我和后野谈一场小说式的恋爱——比方说出去约会呀,或者来点什么‘死前想完成的心愿’之类的绝症文学经典桥段。这种好像叫啥遗愿清单?反正就是你把我俩干这些事情的场景给写进小说里去。” “……我不是问你要写什么样的小说,而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写小说。” 与䌷那乐不可支的口吻相反,我的语气反而十分僵硬。 “我能理解你想谈一场小说式的恋爱,可为什么要做到写小说记录下来这一步?我不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在心中嘀咕着“你偏偏还要我来写。” “你不懂吗?我刚才说过了,我希望用恋爱的方式,永远留存于某人的心中。” 䌷说着又拿起了摆在桌上的书,用那白皙纤细的手指翻动着书页,身患绝症的美丽少女那令人悲伤的恋爱故事在她的指尖流淌。 “栞。这本小说里的女孩子在一场恋爱之后就结束了短暂的生命,你不觉得她已经永远地留存在了某人的心中吗?” 䌷怜惜地用指尖抚摸着小说的边缘,十分唐突地抛来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个某人,不就是小说里那个男的吗?” “不是的。” 我没搞懂䌷这个问题的真实含义,她平静地否定了我的回答。 “正确答案是,这个女孩子永远地留存在了读者心中。” 䌷的答案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只能沉默不语。 我多少能够理解她想表达的东西。 “现实中的恋爱没有什么读者,所以也不存在什么永远。” 渴望永远的人是䌷,可亲口否认掉永远的人也是䌷。 ——不对,䌷只是不在现实中找寻她想要的永远而已。 就像是小时候她和我发誓要永远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所以把我的恋爱写成小说吧,让我成为女主角,这样现实就会变成故事对吧?” 䌷那漆黑的瞳孔如同黑夜里的海洋,凝望我的目光仿佛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依赖。 “请你赐予我永远。” 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䌷美得不可方物,即便不经我之手写进小说里,她也已经是完美的女主角,只可惜她看起来总叫人感到寂寞。 ※ “我真搞不懂䌷到底在想什么。” 离开病房,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我就开始抱怨自己的不满,另一位同行者后野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䌷的离谱发言刚好告一段落,就到了医院吃晚餐的时间,我和后野也只能离开。可我的心情完全没有平复到可以“告一段落”的程度。 因此,我只能将那些没能朝着䌷本人撒出来的气,一股脑地倾泻到后野身上,说得简单一些就是迁怒于人。 “突然间让我写小说是几个意思,她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佐中你很讨厌写小说吗?你以前也写过吧。” 后野只是随口一问,我却恶狠狠地将目光钉在他的身上。我这才想起来还有笔账没跟后野算。 “我寻思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些什么?” “你有什么不知道?” 由始至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后野令我极其窝火。 “一来你知道䌷想让我写小说,二来你知道我以前就写过小说,你完全就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答应䌷来拱火的。” 归根结底,我之所以会和后野产生交流,也是因为中学时代偶然被他看到我在写小说,之后喜欢读书的他也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建议。可以说,我们算是处于一种合作关系。 也正因如此,当我决定不再写小说的时候,也郑重地向他告知了这件事情。后野虽然显得有些遗憾,但还是选择尊重我的意愿。失去小说这个共同话题之后,我俩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但总体上来说也算是圆满地走向了终结。 结果事到如今,后野却和䌷站到了同一阵线,想让我重新开始写小说。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 我满怀责备地瞪了后野一眼,他无奈地耸了耸肩。与此同时,电梯到达了一楼,电梯门伴随着无机质的提示音打开了。 “老实说,我真不清楚你俩之间的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写小说了,毕竟没问过你具体原因。” 我们走出电梯,后野试探性地低头打量着我,他比我高出了整整一个头,那张成熟了不少的侧脸令我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一段时间没见,他竟长高了这么多。 我向来害怕“变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形式摆到自己的眼前。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突然变成了陌生的模样,这种感觉经历再多次我都无法习惯。 也正因为这样的性格,我才无法原谅某些事情因为自己发生改变。那会让我产生莫大的失落,仿佛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败。 我的小说导致䌷心境大变,想必也是如此。所以我才放弃了写作。 “具体原因其实也不怎么复杂。当时我写的小说伤害到了䌷,所以我就不再写了,仅此而已。” 我无法直率地将视线定格于后野的脸上,只能耷拉着脑袋望向斜下方。 “可比嘉同学现在希望你写小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都发生过那种事情了,事到如今她居然还说那种话。我真搞不懂䌷到底在想什么。” 我那低沉的碎碎念声音逐渐变小,消融在了医院冷冰冰的地板上。 刚才我所说的“那种事情”刺激着过去的情景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草稿纸被揉作一团,雨滴从病房的窗户上如泪水般滑落。䌷的声音中饱含痛苦,连作为听者的我也都无比难过。 我和䌷平时总是互相说着傻话,明面上表现得开朗活泼——我刻意不让自己多想——可一旦回想起过去,那些随之而来的悔恨便会打破风平浪静的水面,再度重生,仿佛是在咄咄逼人地警告我说,过去犯下的错误绝无可能随风飘散。 我和后野沉默地在前台归还了进出许可证,离开了医院。 晚春的空气透过制服外套给肌肤带来了些许寒意,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季节轮换之际的气息总令我感到寂寞。 当我仔细思考究竟是什么令我如此寂寞,每每浮现于心头的,都是䌷那无依无靠的孤单背影。 季节更替之际,䌷都会身体不舒服,一直看着她这么过来的我对季节的轮换也不再有什么期待,反倒是担心䌷的身体状况会不会随着换季又出问题。 也正因如此,我总是重重地提醒自己,不能害得䌷吃苦头。 “……我很害怕。” 听到我的低声细语,身旁的后野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了我。 “害怕?” “……嗯。我搞不懂䌷在想些什么,我怕我又做错。我怕我想着‘这是为了䌷好’,结果又做错事伤害到她。我怕我们的关系又会发生变化。” “……原来你是怕犯错。” 人都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为对方着想所采取的行动不会白费,越是强烈的情感,以及被这种情感所驱动的行为便越会强烈地传递给对方。可当那份情感本身就是错的时候,结果也同样如此——它只会与期望背道而驰,给对方造成莫大的伤害。 而我要如何去肯定已经犯过错的自己呢?我又要如何大言不惭地认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伤害到别人也怪不得我呢?”。更何况䌷还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约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人。 “我写的小说曾经伤害过䌷。我犯了错。所以䌷现在让我重新拿起笔,我怎么可能随便答应下来。就算这是䌷的心愿也好,如果我重蹈覆辙,再怎么后悔都无济于事。” 积攒在内心深处的残渣被我尽数倾吐出来。即便我很清楚这些东西告诉后野也没有任何帮助。 后野沉默地思考了一阵,平静地回答道。 “我觉得很多时候人都分不清一件事情究竟是对是错,如果太过害怕犯错,没准什么事情都不敢做了。” “如果后果是我的过错导致某些事情发生改变的话……那我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 后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想要的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没准我心底里真是这样想的。一直对小时候许下的承诺耿耿于怀也好,害怕犯错也好,本质上都只是因为我不希望现状发生改变。 可是…… “可世上真有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吗?” “……你的意思是?” 后野仿佛已经将我的内心看穿,意味深长地念叨着。我抬起头来,仰望他的侧脸。 “时间会随着生命的延续而不断流逝,不管是有形之物还是无形之物都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恒久屹立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他说这话时竟带着几分大彻大悟的表情,我下意识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可䌷想要的就是永远。永远不就意味着不会改变吗。” 话音刚落,我便愣住了。 䌷通过将自己的恋爱变为小说的方式——换句话说,通过把现实变为故事的方式,试图得到永远。也正因如此,她才希望我重新开始写小说。 可如果要肯定她的这一心愿,我就必须重新拾起曾经发誓不会再写的小说。 后野的言外之意是否定䌷的心愿,拧巴的我却依旧替她反驳。 如此自相矛盾的心理令我自己都哑然失笑。 后野见我这副模样,滑稽地扬起了嘴角。 “这也是一种选择。比嘉同学在渴求永恒,而我作为扮演她男朋友的角色,自然要出手相助。但归根结底,能够替她实现愿望的人只有佐中你而已。” 我仍旧在害怕会不会再次犯错,不过后野的话似乎给我了一些勇气。 ※ 分别之际,后野朝我挥手道别。 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我却难以驱散心中的犹豫。 如果䌷如今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再次为了她执笔写作,也许我应该更为真挚地去面对这件事情。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一错再错。 换句话说,我也需要再次去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不管是伤害过䌷的事情也好,还是在更久远之前,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变的那件事情也好。 一直以来,我都将它们沉在水底,决不让其浮上表面。而此刻,我打破了那冰冷而平静的水面,朝着它轻轻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