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作者:悠木凛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将挚友的恋情封禁于小说之中。 “你能永远——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吗?”“嗯,永远陪着你” 年幼时我们曾许下这样的约定。自那之后,我和䌷无论做什么事都形影不离。可本该永恒不变的关系却在不经意间—— “我想谈恋爱了。栞,你把我的恋爱写成小说吧?” 身体虚弱的䌷因病住院,她的心愿竟是让我把她的模拟恋爱写成小说——对象居然还是我曾经认识的男生。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这小小的心愿开始悄然改变。䌷究竟想在恋爱和小说中追寻什么? 这是我和她和他之间共同编织的青春故事。 第一卷 ──────────────────────── 人物介绍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和泉纱雾厨 校对:和泉纱雾厨 佐中栞(kān) 高中一年级。䌷的挚友、青梅竹马。 比嘉䌷(chóu) 高中一年级。栞的挚友、青梅竹马。因体弱多病而没去上学。 后野阳 高中一年级。曾经帮助过栞写小说,如今在扮演䌷的男友。 ──────────────────────── 序章 夜晚的天花板 “我好害怕夜晚的天花板。” 小学五年级时,在修学旅行的那个夜晚,䌷这样对我说道。 䌷体弱多病,还患有哮喘,因此她无法参加当天白天举行的远足活动,一个人偷偷地掉眼泪。 我和䌷并不是很熟,只是恰好在场目睹了她独自落泪的那一幕,不知为何,我很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不管,于是便瞒着老师偷偷带着䌷去了外面。 不幸的是,正如老师和家长所担心的那样,䌷哮喘发作,还附带上了发烧,直接病倒了。 当天夜里,我偷偷地跑去专门给䌷准备的单人房里看她,䌷便难过地嘀咕着说自己很害怕夜晚的天花板。 “为什么害怕?” 在我的反问下,䌷裹在被子里,用发烧烧到迷迷糊糊的语气回答说。 “夜晚的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像是有个大洞悬在头顶上。发烧了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害怕从那个洞里掉下去。” 䌷口中的害怕和小孩子本能的怕黑不同,让人无法随随便便地搪塞过去,恐惧确实根植于她的心中。 “没事的,不会掉下去的。” 我只能用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来安慰她。 䌷吸了吸鼻子,说道。 “我知道。可我还是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么黑的地方,有种孤悬在世界之外的感觉,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我挽留在现实里。” 䌷的声音透出一种切实的刺痛感,仿佛是在缓缓地拔出扎在自己内心深处的刺。 对于䌷那鲜活的感情,凭我这双仍旧稚嫩的小手根本无法承受,但她带来的触感却决不令我厌恶。 䌷因为身体原因经常请假,就算来上学了也没法参加体育活动,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头。见到有同学来搭话,䌷就会立马露出微笑,然后拒绝来自他人的好意。䌷大概觉得这样做可以避免给人家添麻烦。 䌷做不到那些对健康的人而言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情。而待在自己这么一个麻烦鬼身边,也会害得其他人有所顾虑。这就是䌷的小心思。 正因如此,我非常高兴,因为䌷向我敞开了她紧闭的心扉,即便只是一小部分也好。 对䌷来说,我不是那种为了不添麻烦而需要冷淡地划清界限的陌生人,而是她心中更为独特的存在。我有种得到肯定的感觉。 䌷惧怕那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我希望自己可以多多少少给予她一些安慰。 “你能起得来吗?” “诶?嗯。” 我把手伸进䌷的被窝里,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用力地把她拉起来。䌷惊呼出声,用笨拙的脚步从床上下来了。 我牵着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很快,我向前伸的手摸到了窗帘那柔软的质地,便拽过来将窗帘全部拉开,幽暗的月光从窗外照亮了房间。 我用力地推开窗,晚间冰冷的空气凉飕飕地拂过我们的脸颊。身旁的䌷也略微颤抖了一下。 “啊……” 䌷非常惊讶地将手搭在了窗台上,入神地注视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色。 在我们视线的前方,天空与海洋模糊了彼此的界限,化作了一片无限深邃的黑暗,就像是䌷所害怕的夜晚的天花板。 可与天花板不同的是,那黑暗中却有着无数的星光。 漂浮在漆黑夜空中的每一颗星星虽然渺小,可它们的光芒却一直飞抵到下方遥远的海面,确切地照亮了即将坠入黑夜的我们。 “好漂亮……” 䌷的视线和注意力全都被那美丽的景色吸引,十分专注地凝望着夜空。 而我则在䌷的身旁十分专注地凝望着她的侧脸。 在那清冷星光的照耀下,䌷的侧脸有种未被任何污秽所沾染的纯净通透之美,看起来是那样的珍贵和神圣。 我握紧了我们十指相扣的手,䌷便惊讶地转头过来。 我很想让她安心下来,可是却找不到该说些什么,只好说道。 “下次我们再一起看星星吧。” 我想通过这笨拙的话语告诉䌷,夜空并非只有无垠的黑暗,你也并非孤身一人。 䌷先是看看那闪耀着万千星光的夜空,再看了看我们十指相连的双手,最后她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䌷笑了,她心中的不安似乎已经荡然无存。星星倒映在她的瞳孔之中,如同将夜空制成了一个小小的标本。 回到床上去之后,䌷仍旧不肯撒开我的手,不得已之下我只好陪着她一起睡觉。 䌷每次翻身都会把被子给扯过去,我抱怨说这样很冷,便又把被子抢回去。我们重复着这小小的争抢,笑得前仰后合。 “你要是害得我发烧了可怎么办。” “那就轮到我来牵你的手了。” “这不就陷入无限循环了吗。” 我打趣道,可䌷却用那炽热湿润的眼睛注视着我。 “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 䌷那过分夸张的用词让我不由得发笑,可她的眼神由始至终都是那样的真挚。 “你能永远——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䌷比刚才还要虚弱,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像是迷路的孩童。 她那温热、湿润的小手让我惊讶不已。 在那一刻,我开始相信只有我能够挽留住她的手,这种确信让我的心跳剧烈加速。 “嗯,永远在一起。” 我压抑住自己高昂的心跳,这样回答道。䌷便像是撒娇似的,又问了一遍。 “永远吗?” “嗯,永远。” 为了多多少少能够让䌷安心,我爽快地许下承诺。 尽管这是无比幼稚的承诺,它也将我们之间紧紧地维系在一起。 彼时的我们仍旧天真,相信世间真的存在永恒。 ──────────────────────── 第一章 恋爱与小说 放学之后,我照例检查今天上课时记的笔记,樱花的花瓣从教室的窗外飘舞进来。院子里的樱花早已枯萎,不知这花瓣又是从哪儿飞来的呢。 彩色的文字在笔记本上跃动,粉色的花瓣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上面。我稍作思索,最后合上了笔记本,将那花瓣夹在里面。 䌷一直待在煞风景的病房里,干脆把这份春天的余韵分享给她好了。 这时,一道人影站到了我的跟前。 我抬起头来,同班的女生脸上挂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有什么事情吗?” 我将笔记本收进包里,这样问道,她便平易近人地笑着,回答说。 “那个,我记得佐中同学你是不是还没有参加社团活动?” “啊,是的。” 升上高中两个多月,体验入部的时间早已结束,绝大多数的高一学生都已经找到了自己心仪的社团,可我并没有参加任何一个。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不想参加。 我家父母工作很忙,因此大部分事情都交给我自己做主,可就连他俩也有些担心。 “你初中的时候社团活动是不参加的,学习也没见你有多用功,这都上高中了还是什么都不打算干吗?” 但是对我来说,比起参加什么社团活动,每天放学之后的时间里都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干。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文学部?我们的新成员不太多,我看佐中同学你平时午休的时候也总是在看书。” 文学部这个词在我心中的一角荡起了微小的涟漪,但我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这样啊。不过抱歉,我放学之后没什么时间,所以并不打算要参加社团活动。” 被我拒绝之后,原本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托模样的她便遗憾地点了点头。 “好吧。突然间问你这个真不好意思。不过你放学之后这么忙吗?” “倒也不是说忙。就是要去探病。” 我望了一眼教室后方的空位,那是长期住院的䌷的位置,面前的女生便心领神会地说道。 “你是去探望比嘉同学吗?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嗯,我俩从小学就认识了。” “这样啊……不过比嘉同学从开学到现在就没来过几次。听说是心脏病?状况不太好吗?” 她那温和的表情透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回以一个含糊不清的微笑。 “……她虽然不来上学,但本人还挺精神的。” 我说着将包包挂到肩上,起身离席。 “我差不多该走了。” “好的,不好意思占用你时间了。也麻烦你代我向比嘉同学问好。” “嗯,没帮上你的忙不好意思。” 我挥了挥手,离开了教室。 放学后的走廊里回荡着从窗外传来的运动社团的吆喝声。 我和䌷都绝无可能参与到这份清新的喧嚣之中,这令我有些心痛。 䌷所在的综合医院距离学校步行大概十几分钟。 䌷很小就得了哮喘,体质极其虚弱,结果初二那年的秋天还查出了患有心脏病。她的病很难治愈,虽然也有过病情稳定出院的时候,但今年春天升上高中之后,还不到一个月她的病情就再度恶化,又回医院报道去了。 不过她自己不折腾的话,状况还是比较稳定,至少没到瘫痪在床的地步。每次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她都精神到了会跟我抱怨一直待在医院里很无聊。 但这只是表象,䌷的病情远比表面上看起来严重。 在她确诊心脏病的时候,医生已经明确告知如果不进行治疗顶多还能再活两年。之后䌷一直在接受治疗,但目的只是延缓病情恶化,从结果上而言,唯一的希望就是心脏移植手术,而且这也并不能百分百保证存活。 面对这过分残酷的事实,䌷有好长一段时间都非常消沉和悲愤,可最近却平静了不少。 我知道她肯定没有完全摆脱对于疾病的不安和恐惧。只是她学会了如何隐藏自己的负面情绪,仅此而已。 因此我也决定不用那种过分小心和谨慎的态度与䌷来往。䌷自己不愿意把负面情绪展现出来,那我就更加不能让她意识到这些东西。 我和䌷都将很多东西给隐藏在了水面之下,然后在水面之上编制出安稳平和的表象。 今天我也站在病房前做了个深呼吸,才终于换上一如既往的笑容推开门。 䌷正坐在那无机质的白色病床上,背影纤细得可怜。 这光景早已见怪不怪,可每每目睹她瘦弱的背影时,心中的不安还是难以适从。我想以后也一定会是这样。 为了驱散自己心中的不安,我用故作开朗的声音打招呼说。 “䌷,我来看你了哦” 被我这么一喊,身着简单的衬衫式睡衣的䌷被我吓得一激灵。伴随着她转身的动作,那及腰的长发也有气无力地摇晃了两下。 “今天也跑过来了啊。栞你很闲吗?” 䌷捉弄似地眯起眼睛笑道。我坐到她床边的椅子上,反呛回去。 “我大老远跑来看你,你就是这样欢迎我的?” “可你不觉得一个女高中生每天都往医院里跑很不健康吗?” “……你该不会是在等着我吐槽你吧?” 䌷这话是压根没把自己的健康状态也算在里头,我故意向她投去了冰冷的视线。 “而且要是我真不来的话,你可要闹别扭了。” “那确实。” “还挺实诚……” 䌷满脸天真地歪着脑袋,说着“这是肯定的呀”。我承认她是很可爱,但总让人有些不爽。这家伙到底是想我来呢,还是不想我来呢? “医院实在是太无聊了。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看书了,而且很快就会看完。” 䌷闷闷不乐地指着床头柜上堆积如山的书本。 䌷打小就喜欢看书,而且她阅读的速度快到让人疑惑她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偶尔会觉得,反正她都那么闲了,慢悠悠地看不也挺好的吗。 “我已经听你抱怨过上百次了。” 我从包包里取出笔记本放到床头柜上,䌷被我戳中痛处,很不高兴地鼓起了脸。 “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还要抱怨成千上万次。” “唉,那我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了。” “哼。你嘴上这么说,到了明天不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跑过来吗。” 䌷使坏似地向我抬眸望眼,害得我没忍住笑。 “对了,今天有人问我要不要参加她们的社团活动,我说我要去医院探病,就给拒绝了。” 这话其实我是没打算说的,但却一不注意说漏了嘴,只能慌慌张张地刹住车。 “这样啊,什么社团?” 䌷仍旧是一副没往心上去的模样,接下了我的话茬,我不得已也只好回答说。 “文学部。而且那人邀请我的理由居然是‘我看你平时一直在看书’。这也太草率了。” 我本打算随便搪塞过去,可䌷却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 “文学部也挺好的吧。栞你确实喜欢看书。” “我喜欢看书那都是被你影响的。” 在我辩解的时候,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提起社团活动的事情是一个败笔。因为我很清楚䌷对此会说些什么。 “就算真是我的影响也好,也有其他原因吧。” 䌷用一种近乎于劝诫的温柔口吻说道。她眯起了眼睛,仿佛是在怀念过往的情景。 “毕竟栞你以前写过小说嘛。” 䌷的这番话让我方才摇摆不定的心泛起了更为猛烈的波澜。 正如䌷所说,我初二那会儿确实写过小说。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那是一段我自己都不愿回忆起的、隐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痛苦过往。 “……写是写过,但已经过去了。都算是黑历史了。” 我想方设法地让自己心中的波澜平静下来,露出一个傻笑。 䌷大概也知道我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栞,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看我的。你要是自己有什么想干的事情,就不用惦记着我了。” “……你刚才还说要是我不来你就闹别扭。” 面对用一副成熟表情露出微笑的䌷,我反而开始了小孩子式的反驳。 “你能来看我,我肯定是高兴的。不过我觉得因为这样而束缚住你也不太好。” “……我没觉得你束缚我。我来看你也只是因为我想来而已。更何况我也没啥什么想做的事情。” 我带着些许强行的味道中断了对话,䌷的表情便顿时有些寂寞。 “这样啊。” 䌷略微点头,很快就又从嘴角处生出一缕恶作剧般的微笑,以十分狡黠的角度歪起了脑袋。 “既然你这么想来见我的话,我也不好拦着你了。” “你……” 䌷的调侃和微笑让我的体温迅速上升。我仿佛成了一个对䌷日思夜想而饱受相思之苦的傻瓜。 我强忍住自己的羞耻和动摇,却见到䌷在我的视野末端坏笑,真是气死我了。 这出其不意的精神攻击给了我相当的伤害,䌷趁着这个机会继续笑着乘胜追击。 “不过我很欣慰哦?既然你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那就意味着你会替我完成我的心愿对吧?我刚好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呀。” “……不是?你这思维也太跳跃了。有言在先,我来探望你并不等于我会完成你的心愿。” 我感觉䌷开始把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上引导,进行了小小的抗议。 “你嘴上这么说,最后肯定还是会帮我完成心愿的。” 䌷故作可爱地抬眸望眼,她的故技重施已经让我有些不爽。 “别来这套,我不会再上当了。” 再怎么说我这人也没有那么好搞定,我用冰冷的视线回望过去,䌷却满脸黑线地嘀咕着“可恶,就差一点点了。”这人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惭愧的吗……性格真是有够坚韧。 䌷这种过分以自我为中心的言行举止虽然令我咋舌,但我也知道䌷一直都是这样的。 䌷这家伙跟陌生人来往的时候总是有所顾忌,可唯独对我却是一副公主殿下驾到的模样。她口中的心愿也是这种公主作风的其中一环。心愿这词儿你听着觉得很可爱,但实际内容往往都很麻烦,我们一般把这种“心愿”称为“任性”。 䌷但凡把她的心愿说出口,最后留给我的选择往往也都只有听从。 其实,如果我真的狠下心来拒绝她的话,她应该也不会死缠烂打。但䌷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她那绝妙的勾引方式。打个比方,就像是一只戒备心理极强的猫咪只会对你露出肚皮,即便你知道你会被这只猫咪的任性给耍得团团转,你也还是忍不住想摸它——不对,还是先听听䌷的心愿是什么吧。 “求你了,栞,你真的不肯帮我实现心愿吗?” 她居然用这种试探性的口吻——而且还像是小孩子撒娇似的声音来攻略我,那我也只能投降了不是吗。 “……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面对我那含糊不清、磕磕绊绊的回答,䌷扬起了嘴角。 “我的心愿是——” 䌷身后那扇为了换气而敞开的窗户外吹来了一阵风,吹起了䌷那肆意散落的头发,翻起了床头柜上的笔记本。 被我夹在笔记本里的那枚花瓣也乘着风飞舞起来,为这苍白的病床点缀上一抹淡雅的色彩。 “我想谈恋爱了。” 䌷突如其来的告白如同那乘着春风飞舞的花瓣一般轻盈,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过唐突了。 “所以希望你能帮我完成心愿。” 䌷的脸上绽放出了腼腆的微笑,我凝望她嘴角的笑意,倏忽想到。 ——这也是一种春日残韵。 2 䌷说想到外面去转换一下心情,于是我便和她一起往医院的庭子里走。 这家伙在唐突的告白之后,又优哉游哉地开始散起了步,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但䌷本就是这种我行我素的性格,望着她一边哼歌一边离开病房往前走的背影,我也只能跟在她的身后。 然而…… “栞……歇会儿……” “不是,你这是往坏的方向转换啊。” 我们刚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往前走了十多米,䌷就已经虚弱地背靠墙蹲了下来。她啪嗒啪嗒地扇动自己的衣领,呻吟着喊累。她的体力之差令人绝望。 “你最近是不是压根没有运动啊。” “医生让我不要运动的。” “医生那是让你不要进行激烈的体育运动,不会给身体造成负担的话还是多运动一下比较好,散步啥的都行。” “散步感觉像老太太干的事情。” “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老太太有多活泼。” “怎么回事嘛……栞你今天这么严肃……能不能温柔点。” 䌷不满地发出了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拉着她的手,想把她给拽起来,结果她却跟个软体动物似的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累了。你背我。” “不是你自己说想去外面散散步的吗?自己走。” “我走不动了,背我。” “你三岁小孩吗?” 当䌷心智退化成三岁小孩之后,我知道对她说些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早早地就放弃了抵抗。 “真拿你没办法……上来吧。” “这就对了嘛。” “你这人真的是……” 我蹲下身把䌷给背起来,我本来以为她会更重一些,因此起身时力气大了点,结果䌷却远比我想象中要轻,害得我一下子没站稳。 䌷好像误会了,以为是因为自己太重才导致我打了个趔趄。 “……你要是敢说我重你就死定了。” 甚至还用这种相当少女的说辞迁怒于我。 䌷的腿纤细得不像话,让人感觉稍稍用力就会折断。我就算再怎么软弱无力都好,也不至于背不起她。 “……一点都不重哦。” “那就好。” 䌷这才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趴到我身上。䌷把脸颊蹭在我的肩上,细微的呼吸轻抚着我的脖颈。 我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为了驱散这阴暗的情绪,我在走廊上飞奔了起来。 “呜哇,你为啥突然间跑起来了?” “心血来潮?” “什么心血来潮啊,好蠢。” 䌷在我的背后哈哈大笑,她的欢快仿佛又推了我一把,让我继续向前狂奔。要是我们能将那些不安和悲伤全部抛开,就这样永远往前奔跑该有多好呢。 我喘着粗气,在走廊尽头拐弯,来到电梯口。 结果。 “请你们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迎面而来的护士小姐一脸严肃地训斥了我们。 “抱歉……” “是她突然间跑起来的。” “你怎么还出卖我呢?” “你别管我出没出卖,你就说是不是事实吧。” “你没阻止我就已经是共犯了。” “总之请你们以后注意一点!” 䌷想靠着耍小聪明脱罪,而我则试图把她也给拖下水。结果护士小姐仍旧满脸严肃地又叮嘱了我们一遍。实在抱歉。 我们目送着护士小姐不高兴地离去,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在那心照不宣般的同步中,我和䌷四目相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在走廊上跑步挨骂简直就像是小学生一样。话说你到底为啥要跑?” “都说了真的是心血来潮。” “什么叫心血来潮?年轻人特有的冲动之类的?” “我也不太清楚。” “栞你果然是个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 对于笨蛋这一评价,我鼓起了脸以示不满,结果我人上了电梯之后还是一直听到䌷在我的背后笑,害得我最后也没忍住笑了。 笑过一通之后,我和䌷终于来到了院子里。 室外和煦的春风温柔地吹拂着制服下的肌肤。 我背着䌷走了一小会儿,把她安置在了一处树荫下的长椅上。 “刚才真是笑死我了。” 䌷在长椅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偷瞄了一眼她那从睡衣下摆露出来的肚子。 “谁让你一直抱怨说住院太无聊的。我是好心才故意制造一些笑点来逗你开心的。” “你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那确实是骗人的。” 我坐到䌷的身旁,窥视着她的侧脸。由于心情在一定程度上平复了下来,我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聊起刚才䌷在病房里说的话。 䌷说她想谈恋爱了。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我刚才不是说我想谈恋爱吗?” 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䌷下定决心用故作开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嗯。”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着䌷的下一句话。 “那么,提问时间!我想谈的恋爱究竟是什么样的恋爱呢?” “什么玩意儿?” 怎么突然间就开始猜谜了呢。什么样的恋爱……啥意思? 䌷那唐突的提问令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好,最后三十秒。” “你怎么还计时啊……” 䌷用手指代替秒针,开始倒计时,害得我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有没有提示啊。” “提示就是对我这个长期住院的人而言,最为合适的恋爱。” “完全搞不懂……” “好,时间到。” “你这三十秒也太快了吧。” 䌷压根就没有数到三十秒,倒计时的意义何在。虽然我也不太在意这个。 在迷之氛围中,䌷还用极其蹩脚的口技配了一段背景音乐,公布了正确答案。 “正确答案是——身患绝症的少女与少年相遇,少女与那残酷的命运做抗争,既坚强又惹人怜爱,她身上有着几分神秘莫测的气氛,时而露出天真无邪的可爱笑容,令少年深深地被吸引,他经常来探望少女,少女也逐渐喜欢上了少年。两人得到了外出的许可,可以偶尔出门游玩,当少女病情恶化意志消沉的时候,少年也会予以安慰,然后最后两个人在深夜溜出医院一起去海边看星星——” “你这也太长了吧。怎么一口气说一大串啊。” 我本想听䌷介绍到最后的,可她这个剧情梗概也有点过分长了,压根没法老老实实地听完。 “对了,结局是少女死掉了。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你这个结局也太烂俗了吧!” 这个一泻千里的结局让我感到极其失望,可䌷却笑得很开心。 “结局是我随便胡诌的而已。不过你不觉得这种绝症文学女主角似的恋爱很让人憧憬吗?” “完全不觉得。” “你这人真是一点共情能力都没有呀……” 䌷不高兴地抱怨说我什么都不懂,从小小的化妆包里取出了一本书递给我,怪不得她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就拿着那个包。 我接过书,翻过来看了看剧情梗概,果不其然是身患绝症的女主和男主相遇并最终相爱的故事。就跟䌷刚才满嘴跑火车说的那一大堆东西差不多。 “我懂了。你是看了这种小说所以才说你想谈恋爱了?” 毕竟䌷总是哀叹自己的住院生活有多么多么无聊,想通过这种事情寻求一点刺激也无可厚非。而且䌷也是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想谈恋爱倒也正常。我惊讶的点主要是她此前从来没提起过这方面的事情。 我把书还给了䌷,用自己的方式给这件事情下了定论。 “……嗯,不过想谈恋爱这种表达方式可能有点语病。” 䌷歪着脑袋,陷入了沉思,她的头发也随之轻轻地摇摆。从那艳丽黑发中窥见的白皙脖颈令我的心猛地一跳。 “语病?” “嗯。我想要的不是单纯的恋爱,而是通过恋爱的方式活在某个人的心里。就像是这本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永远地活在男主角的心里。” 我望着䌷那形状优美的薄唇轻轻吐出“永远”二字,隐隐作痛的心脏顿时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 永远。 好巧不巧,就跟我和䌷年幼时所许下的约定如出一辙。 可在我听来,此时的永远却和彼时的永远大相径庭,我总觉得䌷已经与我渐行渐远了。 可我还记得那天夜里彼此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因为无助而紧紧相扣的指尖感触。 䌷已经忘记了我们那稚嫩的约定,开始在别的事情上找寻永恒。 这一事实也许会令我寂寞得不能自己。 对于这油然而生的幼稚感伤,我只能在心中苦笑。不过是两个小孩口头交换的约定罢了,我究竟要执着多久呢。 我和䌷都已经是高中生了,也该把以前的约定给忘掉,不管是恋爱还是别的什么事情都好,都得积极地往前看才是。 “而且你看呀,我这都住院这么久了,成为绝症文学的女主角不也是一种选择吗?虽然这话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奇怪,但你不觉得我确实很符合那种红颜薄幸的女主角形象吗?外表也是清纯得不得了。” “……” 难得我决定好好听她说话,结果却听到了这家伙的神经质发言。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发神经?” “还好,你是懂我的。” “不好。你看嘛,我既没有浓妆艳抹,也没有怎么打扮,我这黑长直难道不够清纯吗?” “闭上嘴的话勉强作数吧。” “你骗人。” 䌷摊开双手,努力地展示自己的清纯之处,可是被我反呛回去之后却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她就这么想要强调自己的清纯吗? 之后她又念念叨叨地琢磨着是不是要把重心放在外表上面。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开口问道。 “那啥,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会憧憬那些绝症文学的女主角,但归根结底,如果没有男主角的话,你上哪谈那种小说里的恋爱呢?不对,恋爱本身就无从谈起了。” 䌷总算是停下了那诡异的自言自语,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因为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会来帮忙。” “诶?” 䌷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让我发出了迟疑的声音,她包里的手机也正好响了起来。 “来得正好。” 我还是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䌷在我身旁兴奋地摆弄着手机。 “咱们回去吧。” “不是你等会儿?你说来帮忙是什么意思?谁来给你帮忙?” 䌷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朝着住院楼的方向走,我望着她的背影,在混乱中发问。 䌷这人说话神经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迄今为止她的这种任性只会面向我一个人,这还是她第一次把其他人也给拖下水。 “帮忙那肯定就只有一个意思呀。” 䌷转过身来,嘴角处是一抹难掩的笑意。䌷脸上的表情总是如山间的天气般阴晴不定,可她此刻的笑容对我而言却陌生得不得了。 不知为何,我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刚才那句话的后续,偏偏她那薄唇的曲线还如此优美。 果不其然,䌷迈着轻快的步伐,将她那柔弱的身躯凑上前来,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说我想谈一场小说似的恋爱嘛,所以就拜托他来帮忙。也就是当我的男朋友。” 䌷故弄玄虚似的把食指放到唇边,仿佛是在隐藏自己的少女心事。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有种极其厌恶的感触在蠢动。 䌷要交男朋友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是谁了” 我总觉得䌷那难掩兴奋的声音离我有些遥远。 我无法理解面前接踵而来的信息,恍惚地从长椅上起身,脚步蹒跚地跟在迈步开去的䌷身后。 䌷说她的心愿是想谈一场小说似的恋爱。她开玩笑说想成为什么绝症文学的女主角,但实际上,没准和那玩笑似的口吻恰恰相反,那番话里隐藏着她的真心。 一想到这里,我便发现自己的动摇之大,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我对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和她亲密相处了那么多年,她突然说想要谈恋爱,令我格外惊讶罢了。我心中的蠢动也绝对没有别的含义。 可是…… 回去的路上䌷也不撒娇让我背她了,我怅然若失地跟在她的身后。 䌷向前走的步伐很慢很慢,可她的背影却离我很远很远。我甚至有种错觉,䌷仿佛正在渐渐离我而去。 回到病房门口,䌷在写有她名字的门牌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么,接下来我将为你介绍另外一位来帮忙的热心人。” 䌷说罢便拉开了病房的那扇滑动门。 里头站着一个略显不安的男生,他身穿校服,听到门口的声音也跟着转过头来。 “你好,比嘉同学,我来探望——哦?今天已经有客人了?” 我透过䌷的肩膀望见了那个男生,惊讶与疑惑使我发出了决不能在医院里发出的尖锐叫声。 我认识面前这位如黏人小狗般散发着沉稳气质的少年。 “没事儿,你俩反正也认识的。” 䌷微笑着回应了面前的男生,随即朝我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甚至可以说是不怀好意的笑容。她望着我,微微侧过身子,令我与男生正面相对。 “栞,这位是后野阳同学。” 我根本就不需要䌷给我介绍些什么,因为他是—— “哦,对了,他是你前男友来着?” 说出这句话时,䌷脸上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 3 我认识后野是在初二的时候。 我当时满心想着要写小说,时常泡在图书馆里,在最角落的桌子上与自己的草稿纸奋战。 身为图书管理员的后野对我产生了怀疑——实则不然,他是对我产生了兴趣。 某天,我不小心把刚写完的草稿碰到了地上,而他又恰好替我捡起了那张纸,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交流。在写小说这件事情上面,热爱阅读的他是非常理想的聊天对象。然后—— 然后随着我不再写小说,我和后野的来往也就随之告终了。 ※ “老实说我有很多事情想吐槽,但我能不能先澄清一个问题?”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䌷的病房里遇见这家伙,费尽心思才终于整理好了眼前的状况。我举起手,表示异议。 “什么问题?” 䌷疑惑地歪着脑袋,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等着看好戏的戏谑微笑。我语气很重地说道。 “这男的不是我前男友!” 我恶狠狠地用食指指向了身穿同校制服的后野。 “什么叫‘这男的’,咱们这么久没见你说话就不能客气点……” 被我剥夺了真实姓名的后野苦笑着。记忆中那张令人联想到中型犬的沉稳面容如今成熟了一些。 “抱歉。不过我只是想尽快解除误会而已。” “嗯?你俩居然没有交往过吗?” 䌷显得非常意外,不停地眨巴眼睛,来回打量着我和后野。 “……初中那会儿,我跟后野有一段时间是玩得挺好的,但那跟谈恋爱是两码事。” 我给出了明确的否定答案,后野也无奈地笑着补充道。 “我也跟比嘉同学这样解释过了……可她完全不信我,还以为我只是羞于说出过去的情史。” “诶?居然是这样啊。那我的‘朋友突然间和自己的前男友交往了’整蛊大作战失败了啊。可恶。” 䌷闷闷不乐地抱怨着,坐回到了床上。 我也坐到了她床边的椅子上,问出了那个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你已经把我吓得不轻了……话说你跟后野关系很好吗?” 由于我跟后野初高中都是同一所,他通过我间接认识䌷也并不奇怪,但他俩私底下应该是没有来往的。 我和后野是在初中认识的,当时䌷正好住院,即便她后来出院了回去上学,我也从没见过这俩人勾搭在一起。我和䌷是同班同学的,后野压根就跟我们不同班,而且䌷撑死也就上了一个月的高中。 可他俩居然还是背着我勾搭在了一起。在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䌷却十分干脆地摇头予以了否认。 “不好呀。” “嗯?” “就是前阵子偶然在走廊上遇到的。毕竟长相还是认得,就随口打了声招呼,结果却因为一些共同的话题而熟络了起来。对吧?” 䌷寻求肯定似地使了个眼色,后野便点点头。 “嗯。我爸得了盲肠炎住院了,我来探望他,结果刚好遇上了比嘉同学。” “真的有这种巧合吗?” 我下意识地发出了狐疑的声音,䌷便念叨着打圆场说:“都说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嘛”。 不是,这就把我给打发了……? 老实说,我心里还是有些堵得慌,于是决定问出那个我最为关心的问题。䌷所说的那个所谓想谈恋爱的心愿,该不会意味着后野就是她男朋友吧? “所以你俩前几天碰巧遇见了,现在就……开始交往了?” 我努力地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若无其事,可心中难以抑制的动摇害得我口齿不清。但愿没有被他俩发现。 我的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让病房陷入了一阵沉默。 两人对视了一眼,后野陷入了困惑,䌷则是忍俊不禁。 “我们没有交往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回答,甚至可以说是同声同气。 “什么?” 更为出乎意料的回答害我发出了远超想象的粗鲁声音。 “不是,你刚才不还说谈恋爱吗?” 我再次陷入了混乱,试图从头开始整理䌷说过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确实是说了谈恋爱,但我没说他是我男朋友。” 䌷这种云里雾里的说法让我彻底陷入了混乱,这算什么?猜谜吗? 见我抱头苦思,于心不忍的后野解释了缘由。 “比嘉同学她拜托我的事情是让我‘扮演’她的男朋友,因为她说想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恋爱。” “扮演男朋友?” 我沉默地咀嚼着这番话。扮演男朋友,那也就是说—— 脑海中的齿轮伴随着清脆的声响,咬合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你俩实际上并没有交往,只是玩过家家而已?” “没错。” 䌷做了个回答正确的手势,我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 “姑奶奶,你倒是早说啊!我真的以为你俩已经交往了。” “我没说吗?” “没说!你只说了要谈恋爱!” “抱歉,忘了。” 䌷略微伸出舌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但她显然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会对这件事情有什么反应,以此取乐。气死我了。 “……所以说穿了,你是想玩一场类似于小说里的恋爱过家家对吗?” 我抑制住心中的愤怒,总结了䌷的要点,没想到她反而抱怨起来了。 “恋爱过家家不觉得很幼稚吗?我觉得‘疑似恋爱’这种表达方式比较好。” “表达方式又不重要……” 不管是恋爱过家家还是疑似恋爱,重点都在于䌷并不是真的想要谈恋爱,只是想做类似于谈恋爱的事情。我总感觉她这要求比正常谈恋爱还要麻烦。 “亏你能想得出这种东西来……” 我无奈地嘟囔了两句,䌷像是有点赌气似的回答道。 “可谈恋爱又不是你说想谈就能谈的。对方的感情又不会如我所愿般变化。更何况我想要的是那种小说里的恋爱。所以我想了想,其实假的也是一种选择。” 䌷的声音听起来有种莫名切实的感觉。 诚然,再如何推测考量也好,对他人而言,感情就是一种无法确定的东西。即便基于对方的感情而抱有期待,也完全无法保证对方就一定会如自己所愿般给出回应。 不仅仅是恋爱,包括友谊在内,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无论是“过家家”也好,还是“模仿游戏”也罢,只要能保证剧情如愿发展,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呢。 由于体质虚弱,䌷从小就有很多事情都无法如愿。直到如今她的心脏里也依然揣着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想谈恋爱这种小小的愿望,让她称心如意一次应该也不会遭雷劈吧。 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一直呆呆地站在旁边的后野像是猛地想起来了什么,拿出了自己拎在手上的袋子。 “对了,比嘉同学,这个是给你的慰问品,葡萄果冻。” 䌷顿时两眼放光。 “哇,谢谢你!栞,你看看人家,你怎么能让客人一直站着呢?赶紧起来把位置让出来。” “不是,我也是来探望你的,难道我就不是客人了吗?” “先拿点慰问品来再说。” 䌷居然想把我从椅子上赶下来,让给后野坐。面对我的抗议,䌷充耳不闻,还做出了一个驱赶害虫的手势。 “我平时不也经常给你带笔记本和讲义吗?” “谁让你带这个了。哪有人收到笔记本和讲义会高兴的。” “什么嘛……一个破果冻就把你给攻陷了。” 我不满地抱怨和抵抗,可最后还是被从椅子上赶了下来。这就是所谓的失宠吗?好像也不太对。 “我来尝尝……嗯,还是这种有味道的东西好吃。医院里的病号餐真是一点味道都没有……” 䌷丝毫没有理会因为失去椅子而走神的我,很快便开始享用起了果冻。由于䌷身材瘦弱,外加个子也很矮,我总觉得病床上的是一个开开心心地吃零食的小朋友,甚至产生了想给她喂食的冲动。 “佐中同学要尝尝吗?” 成功上位的后野带着胜利者的从容向我递来了果冻。 “让我站着吃啊……” 我表情苦涩地接过果冻,不过虽然是站着吃,味道也确实不错。 “对了,虽然䌷这人一向都这么离谱,但后野你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我寻思你俩也没那么熟吧?你居然真的答应䌷那种莫名其妙的请求。” 想谈一场小说式的恋爱,所以你来演我的男朋友吧。这种要求说得好听一点叫少女心事,说得难听一点那就叫幼稚。拿这种事情去拜托一个陌生人十有八九都会被拒绝,至少换作是我我也会拒绝。 “你才姆明骑喵呢。没礼貌。” “你在说什么?” 我刚才的诘难是朝向后野的,结果旁边的䌷反倒是嘀嘀咕咕地插嘴了。这家伙甚至还在吃东西的时候讲话。 “我说你才莫名其妙呢,没礼貌。” “不是,你这个所谓的心愿确实很莫名其妙啊。” “我觉得只是你的感性过分匮乏了而已。” “什么?” 我和䌷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后野却往后缩回身子,愉悦地眯起眼睛看我俩拌嘴。 “比嘉同学的心愿确实是挺奇怪的,不过我其实是对她的另一个愿望比较感兴趣。” “你还有另一个愿望?” 我不解地发问,䌷正将手中吃完了的果冻盒子往垃圾桶里扔,她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惊讶地喊着“对哦,我都忘了。” “什么叫你都忘了?你除了想谈恋爱以外还有其他心愿吗?” “是的!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啊……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来着。” 面对语气稍显兴奋的䌷,我点了点头,翻找着自己的记忆。 坦白地说,就目前这个情况来看,实在是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事情。谈恋爱那个事儿她也是找的后野而不是我。 “所以具体来说你需要我怎么帮忙?” “我说了你就会答应我吗?” “前提是我能做得到。” 无论怎么讲,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比疑似恋爱更为麻烦的心愿了吧。就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䌷脸上立马浮现出了对猎物虎视眈眈的小型食肉动物的笑容,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你在套我话是吧?” “哪儿有。” 䌷故意撇嘴装傻,我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那么随便地答应下来。 “你放心,我不会提出什么强人所难的要求。毕竟这事儿你自己以前也干过。” 然而,䌷脸上那邪恶的笑容和她嘴里的话完全相反,丝毫没有想让我放心的意思,反倒是一步步地断绝我逃跑的可能性,将我逼上绝路。 “……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䌷便展露出了今天最为坏心眼的笑容。 “我想让你把我和后野的疑似恋爱变为永远。” 䌷再次说出了“永远”这个词。 还没等我对䌷这个极为抽象和模糊的心愿提出质疑,䌷就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她接下来的那句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同时也是我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 “所以,为我们写小说吧。” 年幼的䌷曾经无比渴望的永恒。 如今的䌷亲口道出的恋爱和小说。 我完全无法理解二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只能沉默地望着她。 那早已司空见惯的笑容突然间变换了模样。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心中会有一种逐渐冰冷、难以言喻的恐惧呢? 4 所谓的契机不过是一件幼稚的小事。 䌷读到了我写的小说,露出了笑容。仅此而已。 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过往的情景。 有时我在放学后的图书馆里对着草稿纸奋笔疾书。有时则是䌷在病房的床上,兴致勃勃地翻阅着那因为手汗而略微发卷的纸张。 那些光景已经快要被我遗忘——或者说,我试图要去遗忘。 那曾经无比温暖、如蜜糖般甘甜的时间。 所有的欢乐与喜悦都逐渐褪色,一同复苏的情景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那昏暗而寒冷的景象填满了我的脑海。 䌷躺在光线昏暗的病房里,草稿纸全都散落在地板上。䌷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呆立在一旁,脚边脏兮兮的原稿纸皱成一团,被践踏过的纸张已经肮脏不堪。 与那些轮廓已然模糊的记忆不同,长久盘踞于心底的这幅光景在复苏时仍旧裹挟着新鲜的伤痛。每当我回想起那份如针刺般的痛感,我的心都会被苦涩填满。 我写的小说曾经给䌷带来过伤害。 因此我已经决定要放弃小说了。 可是。 ※ “我想让你把我和后野的疑似恋爱变为永远。” “所以,为我们写小说吧。” 听到䌷这一心愿的瞬间,初中写小说时的喜悦、以及将那些喜悦尽数覆盖的后悔与痛楚都在我的脑海中掠过。 为什么。 为什么事到如今䌷又要让我回想起这些事情呢。我明明那么想将它遗忘,想将它扫进过去的垃圾堆里。这样对我们彼此而言一定都更好。 我努力地抑制住如汹涌波涛般翻涌的感情,向䌷问道。 “让我写小说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字面意思呀。” 䌷完全不知道此刻我的心已经乱成了风暴肆虐的大海,只是高兴地扬起嘴角。 “我和后野谈一场小说式的恋爱——比方说出去约会呀,或者来点什么‘死前想完成的心愿’之类的绝症文学经典桥段。这种好像叫啥遗愿清单?反正就是你把我俩干这些事情的场景给写进小说里去。” “……我不是问你要写什么样的小说,而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写小说。” 与䌷那乐不可支的口吻相反,我的语气反而十分僵硬。 “我能理解你想谈一场小说式的恋爱,可为什么要做到写小说记录下来这一步?我不懂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我在心中嘀咕着“你偏偏还要我来写。” “你不懂吗?我刚才说过了,我希望用恋爱的方式,永远留存于某人的心中。” 䌷说着又拿起了摆在桌上的书,用那白皙纤细的手指翻动着书页,身患绝症的美丽少女那令人悲伤的恋爱故事在她的指尖流淌。 “栞。这本小说里的女孩子在一场恋爱之后就结束了短暂的生命,你不觉得她已经永远地留存在了某人的心中吗?” 䌷怜惜地用指尖抚摸着小说的边缘,十分唐突地抛来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个某人,不就是小说里那个男的吗?” “不是的。” 我没搞懂䌷这个问题的真实含义,她平静地否定了我的回答。 “正确答案是,这个女孩子永远地留存在了读者心中。” 䌷的答案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只能沉默不语。 我多少能够理解她想表达的东西。 “现实中的恋爱没有什么读者,所以也不存在什么永远。” 渴望永远的人是䌷,可亲口否认掉永远的人也是䌷。 ——不对,䌷只是不在现实中找寻她想要的永远而已。 就像是小时候她和我发誓要永远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所以把我的恋爱写成小说吧,让我成为女主角,这样现实就会变成故事对吧?” 䌷那漆黑的瞳孔如同黑夜里的海洋,凝望我的目光仿佛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依赖。 “请你赐予我永远。” 微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䌷美得不可方物,即便不经我之手写进小说里,她也已经是完美的女主角,只可惜她看起来总叫人感到寂寞。 ※ “我真搞不懂䌷到底在想什么。” 离开病房,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我就开始抱怨自己的不满,另一位同行者后野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䌷的离谱发言刚好告一段落,就到了医院吃晚餐的时间,我和后野也只能离开。可我的心情完全没有平复到可以“告一段落”的程度。 因此,我只能将那些没能朝着䌷本人撒出来的气,一股脑地倾泻到后野身上,说得简单一些就是迁怒于人。 “突然间让我写小说是几个意思,她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佐中你很讨厌写小说吗?你以前也写过吧。” 后野只是随口一问,我却恶狠狠地将目光钉在他的身上。我这才想起来还有笔账没跟后野算。 “我寻思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些什么?” “你有什么不知道?” 由始至终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后野令我极其窝火。 “一来你知道䌷想让我写小说,二来你知道我以前就写过小说,你完全就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答应䌷来拱火的。” 归根结底,我之所以会和后野产生交流,也是因为中学时代偶然被他看到我在写小说,之后喜欢读书的他也给了我各种各样的建议。可以说,我们算是处于一种合作关系。 也正因如此,当我决定不再写小说的时候,也郑重地向他告知了这件事情。后野虽然显得有些遗憾,但还是选择尊重我的意愿。失去小说这个共同话题之后,我俩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但总体上来说也算是圆满地走向了终结。 结果事到如今,后野却和䌷站到了同一阵线,想让我重新开始写小说。这难道不是一种背叛吗? 我满怀责备地瞪了后野一眼,他无奈地耸了耸肩。与此同时,电梯到达了一楼,电梯门伴随着无机质的提示音打开了。 “老实说,我真不清楚你俩之间的那些事情,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写小说了,毕竟没问过你具体原因。” 我们走出电梯,后野试探性地低头打量着我,他比我高出了整整一个头,那张成熟了不少的侧脸令我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一段时间没见,他竟长高了这么多。 我向来害怕“变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形式摆到自己的眼前。曾经无比熟悉的东西突然变成了陌生的模样,这种感觉经历再多次我都无法习惯。 也正因为这样的性格,我才无法原谅某些事情因为自己发生改变。那会让我产生莫大的失落,仿佛自己犯下了无法挽回的失败。 我的小说导致䌷心境大变,想必也是如此。所以我才放弃了写作。 “具体原因其实也不怎么复杂。当时我写的小说伤害到了䌷,所以我就不再写了,仅此而已。” 我无法直率地将视线定格于后野的脸上,只能耷拉着脑袋望向斜下方。 “可比嘉同学现在希望你写小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都发生过那种事情了,事到如今她居然还说那种话。我真搞不懂䌷到底在想什么。” 我那低沉的碎碎念声音逐渐变小,消融在了医院冷冰冰的地板上。 刚才我所说的“那种事情”刺激着过去的情景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草稿纸被揉作一团,雨滴从病房的窗户上如泪水般滑落。䌷的声音中饱含痛苦,连作为听者的我也都无比难过。 我和䌷平时总是互相说着傻话,明面上表现得开朗活泼——我刻意不让自己多想——可一旦回想起过去,那些随之而来的悔恨便会打破风平浪静的水面,再度重生,仿佛是在咄咄逼人地警告我说,过去犯下的错误绝无可能随风飘散。 我和后野沉默地在前台归还了进出许可证,离开了医院。 晚春的空气透过制服外套给肌肤带来了些许寒意,我不由得抖了一下。 季节轮换之际的气息总令我感到寂寞。 当我仔细思考究竟是什么令我如此寂寞,每每浮现于心头的,都是䌷那无依无靠的孤单背影。 季节更替之际,䌷都会身体不舒服,一直看着她这么过来的我对季节的轮换也不再有什么期待,反倒是担心䌷的身体状况会不会随着换季又出问题。 也正因如此,我总是重重地提醒自己,不能害得䌷吃苦头。 “……我很害怕。” 听到我的低声细语,身旁的后野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了我。 “害怕?” “……嗯。我搞不懂䌷在想些什么,我怕我又做错。我怕我想着‘这是为了䌷好’,结果又做错事伤害到她。我怕我们的关系又会发生变化。” “……原来你是怕犯错。” 人都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为对方着想所采取的行动不会白费,越是强烈的情感,以及被这种情感所驱动的行为便越会强烈地传递给对方。可当那份情感本身就是错的时候,结果也同样如此——它只会与期望背道而驰,给对方造成莫大的伤害。 而我要如何去肯定已经犯过错的自己呢?我又要如何大言不惭地认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伤害到别人也怪不得我呢?”。更何况䌷还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约好要永远在一起的人。 “我写的小说曾经伤害过䌷。我犯了错。所以䌷现在让我重新拿起笔,我怎么可能随便答应下来。就算这是䌷的心愿也好,如果我重蹈覆辙,再怎么后悔都无济于事。” 积攒在内心深处的残渣被我尽数倾吐出来。即便我很清楚这些东西告诉后野也没有任何帮助。 后野沉默地思考了一阵,平静地回答道。 “我觉得很多时候人都分不清一件事情究竟是对是错,如果太过害怕犯错,没准什么事情都不敢做了。” “如果后果是我的过错导致某些事情发生改变的话……那我宁愿什么都不做,也不愿犯错。” 后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想要的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没准我心底里真是这样想的。一直对小时候许下的承诺耿耿于怀也好,害怕犯错也好,本质上都只是因为我不希望现状发生改变。 可是…… “可世上真有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吗?” “……你的意思是?” 后野仿佛已经将我的内心看穿,意味深长地念叨着。我抬起头来,仰望他的侧脸。 “时间会随着生命的延续而不断流逝,不管是有形之物还是无形之物都好,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恒久屹立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他说这话时竟带着几分大彻大悟的表情,我下意识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可䌷想要的就是永远。永远不就意味着不会改变吗。” 话音刚落,我便愣住了。 䌷通过将自己的恋爱变为小说的方式——换句话说,通过把现实变为故事的方式,试图得到永远。也正因如此,她才希望我重新开始写小说。 可如果要肯定她的这一心愿,我就必须重新拾起曾经发誓不会再写的小说。 后野的言外之意是否定䌷的心愿,拧巴的我却依旧替她反驳。 如此自相矛盾的心理令我自己都哑然失笑。 后野见我这副模样,滑稽地扬起了嘴角。 “这也是一种选择。比嘉同学在渴求永恒,而我作为扮演她男朋友的角色,自然要出手相助。但归根结底,能够替她实现愿望的人只有佐中你而已。” 我仍旧在害怕会不会再次犯错,不过后野的话似乎给我了一些勇气。 ※ 分别之际,后野朝我挥手道别。 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我却难以驱散心中的犹豫。 如果䌷如今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再次为了她执笔写作,也许我应该更为真挚地去面对这件事情。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一错再错。 换句话说,我也需要再次去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 不管是伤害过䌷的事情也好,还是在更久远之前,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改变的那件事情也好。 一直以来,我都将它们沉在水底,决不让其浮上表面。而此刻,我打破了那冰冷而平静的水面,朝着它轻轻伸出了手——。 ──────────────────────── 回想 小学五年级~初中一年级 我和䌷走到一起完全是出于偶然。 小学五年级的秋天,海边的修学旅行。 我和䌷许下那幼稚约定的几小时前。 同学们都到住宿地点附近的散步道上远足去了,我却在临出发前发现落了东西,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里。 众人都已离去,房间里显得空荡荡的,我估摸着应该是没有人在了。 也正因如此,当我发现那位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少女时,着实是吃了一惊。 “他们都出去远足了……” 我正疑惑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干什么,故作亲昵地上前搭话,可话说到一半却又咽了下去。 䌷猛然回过神般看向了我,她那黑亮的眼眸被泪水润湿,泛着粼粼微光,宛如从夜晚的最深处抬头仰望夜空,在美丽之余透着几分寂寥的色彩。 ——这就是我和䌷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这之前我们勉强算是同班同学,但由于几乎没有过交流,我只知道这个异常文静的女孩子身体娇弱,总是请假不来学校。 因此,从那天开始,我才感觉自己真正认识到了最真实的䌷。 我呆呆地看着䌷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她连忙用掌心擦拭着眼角,勉强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来,那淡淡的笑仿佛是在拒绝我进一步靠近。 “我没办法去远足,你去吧,我没事。” 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味道,泪珠仍旧在她的眼角上打转。 如果她真的没事,那为什么还要露出这种如此悲伤的笑容呢。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你为什么哭呀?你为什么不能去远足?” “因为……” 在我的咄咄相逼之下,䌷沉默了。她纤细的手指迷茫地抓弄着自己那艳丽的黑发。 实际上,我自己都奇怪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情。我和䌷几乎没有过什么来往,她本人看起来也像是在主动隔绝与人交往。 可是,䌷方才那张不加掩饰的啜泣脸庞已经将我的心无可救药地打动。 “不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了,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可,可是。” 䌷无助地叹气,犹豫是否要握住我向她伸出的手。 “……我必须要乖乖地待在这里才行。” 䌷的口吻寂寞极了。父母和老师应该都叮嘱过她不要参加运动,以免身体出问题。 “我耍性子的话大家会担心的,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没关系的。” 我又看到她那张心如死灰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不希望䌷露出这样的表情,又向前迈出一步,主动牵起了那双无助的手。 䌷的手娇小纤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哭过,还残存着些许热量。她的手在我的掌心里惊恐地颤抖着。 “那你的真实想法呢?你是因为委屈才会掉眼泪的吧?” “我……” 我坚定地凝望着䌷那因为迷茫而摇摆不定的眼神。 “不用管什么父母老师的叮嘱。我只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 那双如同蒙着一层薄膜的婆娑泪眼顿时决了堤。 “我也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出于对周围的顾忌而一直压抑在那副小小身躯里的心情,此刻全部向我倾诉了出来。光凭这一点,我便心满意足。 “我知道了。” 我们方才轻柔相触的手此刻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䌷通过自己纤细的指尖用笨拙的动作回应着我,与我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 䌷看着与我紧握在一起的手,对自己的举动都感到惊讶,那已然哭肿的眼角终于温柔地流露出笑意。 连对方叫什么名字恐怕都还不清楚的我们,在那个瞬间确切地紧密相连。 我牵着她的手,带她来到了外面。 如今想来,那应该就是我和䌷第一次的逃亡之旅。 䌷想去海边,我们便十指相扣,一路往附近人迹罕至的沙滩边走去……没曾想中途好巧不巧就被老师逮个正着,捉将回去。 结果,䌷刚一回去,就因为哮喘发作和发烧,卧病不起,老师们也把我骂了个半死。 那天夜里,将我们紧密相连在一起的瞬间化作“约定”一词,乘着我们的期许,一路飘向远方。 ※ 和䌷熟络起来之后,我意外地发现了她孩子气的一面,或者说是天真无邪,格外好懂。 修学旅行回来,我和䌷在学校里也逐渐有了交流。最开始我对她的印象便是如此。 䌷表面上看起来还是和往常无异,依旧是老老实实的模样。休息时她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可当我和她在不经意间对上眼神,她便兴奋不已,难以平静下来。我走上前去和她搭话,她便更是高兴。 “比嘉同学,你在看什么书?” “讲魔法师的书。” “幻想类型的吗?原来你喜欢这种。” “嗯,幻想自己如果能使用魔法,可有意思了。” “确实。” 见䌷如此高兴,我的嘴角也难受控制地上扬。 “佐中同学你……” 䌷的话刚说到一半,教室另一侧就有人大声地呼喊我的名字,打断了䌷。 “栞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好,比嘉同学也一起……” 我只是随口一说,可同学们却有些尴尬,面面相觑。 “我们怕比嘉同学身体不舒服……” 䌷的身体状况在学校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经常一个不留神就会开始剧烈咳嗽,或者发烧,自然没办法和其他正常孩子一起玩耍。 我们陷入了一阵尴尬且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将其打破的也正是䌷本人。 “你们不用管我的。佐中同学你去玩吧。” 䌷的脸上挂着安稳柔和的笑容。此刻她的表情与方才那如孩童般灿烂的笑容相去甚远。这件事情稍稍刺痛了我的心。 毕竟我实在不觉得这是䌷的真实想法。 “你看,比嘉同学自己都这么说了。” 周围的人都松了口气似的,䌷也附和道。 “嗯。你们去玩吧,没事。” 我又看到了她独自啜泣时那仿佛在隐藏些什么的苦笑。 “好吧……” 我的心完全无法释然,可还是在双方的催促之下,离开了教室。 和她们到外面去之后,䌷那无比寂寞的表情仍旧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结果我还是反悔了。 “抱歉,我还是先回去了。” 说完我便快步往教室的方向走。 休息时分的喧嚣被隔绝在走廊外,我一边走,一边想。 䌷自己必然也不想老是孤零零地待着,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我一跟她说话,她便立马放下手里的书,高兴地回答我。 那稚嫩又纯真的笑容分明是那样真切。 可每当她意识到自己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时,她就会缩回到自己的壳里,将那与年龄相符的天真用极为懂事的“通情达理”给彻底隐藏起来。 即便是面对曾经敞开过心扉的我也好。 这一点令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教室里果然只剩下了䌷一个人,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便受到惊吓似的,从书本中探出了脑袋。 “你怎么回来了?” 认出是我之后,䌷紧绷的眼角顿时柔和地舒展开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换回了刚才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上演了一出变脸。我果然还是更喜欢这样天真烂漫、充满孩子气的䌷。 “我还是对你在看的那本书很感兴趣,我们一起看吧。” “这样啊……诶?要一起看吗?” 䌷先是点点头,然后慢了一拍似地发出了惊讶的高亢叫声。 “啊,前提是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的,完全不会!那个,你……你坐吧……” 䌷格外慌乱地用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挪动身子让出了一半的椅面空间给我,拍了拍示意我坐下。 我望了望她为我特意让出的半边空间,这才反应过来䌷是把我那句“一起看”理解为了“一起坐在椅子上看”。 “哦,你理解的一起是这个意思啊。” 见我语气稍显迟疑,䌷立马就蔫了,原本苍白的脸色眼看着泛起了红晕。 “……诶,啊,我……抱歉。” 䌷因为羞耻而耷拉着脑袋,正准备重新坐直身子,这般可怜的模样让我觉得她可爱得不得了,嘴角也是难掩笑意。 “那就打扰咯。” “诶?你真要坐吗?” 我一屁股坐了下去,直接把䌷挤到了另一边去,耳边顿时传来了她微弱的惨叫声。 “这可是比嘉同学你给我让出来的位置呀。” “是我让出来的……” 那张小椅子自然没法容纳两个人一起坐,䌷面露潮红,将自己本就瘦弱的身躯缩得更小了。我只要稍微转一下头,鼻尖就能够与䌷碰到一起去,在极近的距离之下,我窥探着䌷的侧脸。 “……怎么了?佐中同学?” 䌷坐立难安,视线飘忽不定,不时偷瞄我两眼。我若有所思地念叨着。 “话说你不能别那样了?” “诶?别那样指的是?” 䌷如同冷不丁被训斥而吓坏了的孩子似的,那瘦弱的肩膀也猛地哆嗦了一下。 “啊,抱歉,我没有生气。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用姓氏来喊我。” 考虑到我们在修学旅行那一夜的经历,事到如今还相互称呼对方的姓氏多少显得生分。 面对我的这一提议,䌷低声呻吟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最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朝着我转过头来。 她那水灵灵的眸子满载着暖意,在几乎要相互触碰到的距离凝视着我,令我怦然心动了一下。 “——栞。” 䌷那优美、纤薄的嘴唇在细微的颤动中呼喊着我的名字。我的心如同给出应答一般剧烈地跳动。 “嗯,那我也喊你叫䌷好了。” “……嗯。” “怎么?你哭了? “我没哭。” “这样吗……” 不知为何,䌷用书挡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了谜一样的呻吟声。她这是咋了。 “……你,你是第一个对我直呼其名的朋友。” 䌷说着将书往下挪了一些,从缝隙中怯生生地露出眼睛来。这般害羞的模样与其说是和我同龄的同学,倒不如说更加像是比自己小几岁的妹妹,我心中竟莫名生出一种如保护欲般的奇妙感情。 “……䌷你好可爱喔。” “别……别说这个,我们来看书吧!” “好。” 䌷猛地把书放到了桌上,似乎是要强行打断刚才的那种气氛。我老老实实地配合她,将视线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看样子她是考虑到我,打算从头开始重新读一遍。 之后的一段时间,宁静的沉默充盈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教室里。只有翻页时偶尔会有一些声音。每当䌷翻动书页,我与她相互触碰之处便会传来一阵令人微痒的温暖。 这时,我与䌷相抵在一起的左半边身子感受到了重量。 我疑惑地转头看向她,下一秒她的脑袋便靠在了我的肩膀上。亲密接触的程度瞬间飙升,让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怎么了?䌷。” “嗯?” 我轻唤䌷的名字,靠在我肩膀上的小脑袋便动了一动,毫无防备地向我抬眸望眼,那水灵灵的眸子显得有些不解,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猛地睁大。 “啊,抱歉,靠在你肩膀上了。” “没事,我只是有些惊讶而已。” 䌷在慌乱中想要把身子缩回去,不知为何我却下意识地想将她挽留住。 得到我的回答,䌷略显顾忌,但还是重新把脑袋靠了回来。刚才她只是和我坐在同一张椅子上都已方寸大乱,这孩子对距离感的把控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找不到地方依靠的话就会很容易累。” 兴许是因为时常卧病在床,䌷的体力很差,找个地方把身子靠着会稍微轻松一些。想到自己不过是充当了靠背,心中的动摇便也平复了几分。 “栞。” 脖颈处传来䌷那令人莫名心痒痒的窃窃私语。 “怎么了?” “对不起,害你这样子。” 䌷并没有把话给挑明了说,但我能理解䌷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 她肯定是以为我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她觉得是因为她没办法像其他孩子那样出去玩,所以我才勉强自己跟她待在一起。 长久以来,䌷的行动准则都是与其令别人为难,不如为难自己,用这种方式压抑自己。 我想,对䌷来说这大概是迫不得已之事。在她的周围,不可为之事要远远多于可为之事,如同一度高墙横贯在她的面前。单说我在学校里所见到的情况,不管是运动还是游戏,她都有太多太多的限制。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也必然会比同龄人更为成熟,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她也只能忍耐太多的不公平,在那些刻意伪装而出的和蔼笑容之下,她真正的心愿或许终有一天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 只可惜当时的我还无法精确地讲这些事情给描述出来。 但至少,我希望在我面前,䌷可以不用再像那般忍耐——我希望她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我直率地望着䌷的脸,说道。 “没关系的,你不用在我面前坚强。” 䌷很是愧疚地将睫毛垂下,那如同微小夜空般的黑色瞳孔此刻正凝望着我,仿佛要将我尽数吸入。 犹豫和抗拒在䌷的眼眸中摇摆不定。 “……为什么。栞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因为……。” 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是小时候的记忆。 从我懂事起,父母就一直忙于工作。因此我几乎没有什么和父母一起出去玩的记忆。 这倒不是说父母对我漠不关心,只是他们真的时间有限,只能把时间花在更为重要的事情上面,仅此而已。 父母再如何繁忙都好,也绝不会对我不理不睬,他们甚至会对于没空陪我而道歉,他们对我的重视早已通过言语清晰地传达了出来。 因此我从未怀疑过父母对我的爱,同时,我也不会说那些会令父母为难的任性话语。 为了不让父母为难,我总是将笑容挂在自己脸上。 那份令我感到无比空虚的感情,我想那大概就是寂寞。 父母那极为有限的陪伴并不足以完全填满我心中的空虚。 我想要的是真切的感触。即便我知道父母爱我,我也还是渴望着去亲身感受这份爱,以一种无需诉诸于口的强烈方式。 我想要的不是有限和短暂的陪伴,而是永恒延续下去的安稳。 因此我才会在修学旅行那天,向着独自哭泣的䌷伸出了手。 䌷也想和大家一样去远足,可如果自己耍性子,很有可能会害老师以及父母担心。䌷不愿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只能一直压抑着自己。那天她副泪眼婆娑的模样,在我心中与自己重合了起来。 我想要拯救的也许并不是䌷,而是同样无助的我自己。 或许,我只是想透过她,向过去那个不曾被任何人这般对待过的自己伸出援手。 所谓的契机本就自私到了极点。 可䌷所渴望的也是如此。 “永远”——从那小巧水润的唇间所编织出的词汇,令我得到了待在她身边的许可。 面对那份以小学生般的词汇绝对无法言说的心情,我将它融入到自己短暂的回答之中。 “因为我也想要永远。” 这样的回答可能并不足以表达出我的所有想法,但是已经足以让䌷安心。 䌷呢喃着回味我刚才的那番话,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到我的肩膀上。她的身躯和刚才相比少了几分拘谨,软软地靠在我身上,传来明确的重量与温暖。䌷柔软的发丝拂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微痒般的芳香。 我们想要的也许只是一种保证。以此来确认彼此之间能成为对方的依靠,能将身体托付给对方,进而确认我们意念合一。在这短暂的交流之中,我们已经完成了这一切。 䌷就像一只极具戒备心理的小猫,可她却主动蹭了过来,我也任由自己沉浸在她的温柔之中。 “栞。” 䌷用有些迷糊,有些撒娇似的语气,呼喊着我的名字。 “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我没有哦?” “可我想要的永远,真的就是永远哦?” “比如说?。” 䌷如同闹别扭的小孩子一般念叨着,我便向她反问道。 “比如说……像今天这样,就算我喊了其他人来,我也要你一直在旁边陪着我。” “没关系哦?我会陪着你的。” 虽然䌷的语气非常认真,但她这番话就像是闹别扭的小孩子似的,害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䌷自己也觉得有趣,害羞地鼓起了脸。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离开我哦?” “你这人真是有够任性的。” 我调侃䌷是公主殿下,她却有些委屈地耷拉着脑袋。 “……可我,一直都在忍耐啊。” 为了不让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的䌷继续忍耐,我紧紧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小手。 “这种程度的任性也很可爱,我不在意的哦?” “那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 我松开了手,只剩下小拇指与䌷相互交缠在一起。我们凝望着彼此的脸庞,用笑容为这幼稚的约定烙下刻印。 䌷的眼角随心地舒展开来,她那黑色的圆润瞳孔如同繁星闪烁的夜空一般闪耀。 我向䌷眼眸中的星空祈祷,愿我能成为她所渴望的永远,将她长久以来独自压抑和忍受的孤独尽数掩埋。 ※ 之后,䌷对我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刚开始,䌷只会在午休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过来揪我的袖子,十分可爱地问我要不要一起看书。但随着这种时光逐渐变得理所当然,䌷的脸皮也变得厚了许多,到最后她几乎是傲慢地仰靠在椅子上,一副“你给我过来”的模样……虽然她实际上并没有多么的傲慢,但是她对我的态度确实有几分这样的味道。 除此之外,䌷不来上学的时候,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给她捎作业讲义以及学校的通知,她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不太舒服,你帮我把作业给做了”之类的话。 考虑到䌷对我已经毫无顾忌,我便半开玩笑地说她是“公主殿下”。 虽说对于䌷的态度转变之大而倍感惊讶,但我并不觉得厌恶,反倒觉得这样挺好。由于䌷稍被冷落就会闹别扭,我在哄她的时候经常忍不住想,如果身为独生子女的自己真有个妹妹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感受到自己被需要了。每当䌷向我露出那毫无防备的放松笑容时,我都觉得只有我才能包容她那种公主般的任性。如果没有我的话,她也许就会强迫自己收起脸上那稚嫩的笑容。 我决定尽我所能地去包容䌷的任性,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䌷体会到我小时候曾感受过的那种孤独。 “栞你好像已经把比嘉同学给当成公主殿下了。” “真的假的?我有吗?” “有。大家都说你是比嘉同学的白马王子。” “什么?白马王子……” 同班同学的评价令我格外害羞。我那只藏于自己心中的隐秘决心似乎在旁人眼中早已暴露无遗。 意识到这件事情之后,我开始在意䌷心里面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为此甚是烦恼。 为了能够在相对自然的对话中得到䌷的回答,我在放学路上温柔地牵起了䌷的小手。她步幅比较小,因此总是慢人半步。 “䌷,今天有人跟我说了个事儿。” 我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那些“公主”“王子”之类的东西,讲完连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䌷一边听,一边晃动着我们十指相牵的手,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栞你确实对我很好。” “所以你也这么觉得?” 䌷的口吻是那么的若无其事,害得我也不好去否认了。不过客观看来,我们都已经升上了高年级,却还是每天一起牵着手回家,腻歪到这种程度确实不正常。 “不过我不喜欢白马王子。” “为什么?” 正当我独自感动,䌷却从身后冷冷地捅了我一刀。我转过身来,只见䌷那纯真的脸上浮现出了十分露骨的嫌弃表情。她就这么讨厌吗? 出乎意料的拒绝令我有些受伤,䌷居然还要继续补刀。 “我希望你不是什么白马王子,而是执事或者女仆。” “那我不成你的佣人了吗……” 地位的一落千丈着实令人伤心。难道是因为我太宠着她了,才让一位曾经如此纯真的少女被惯成了娇蛮任性的公主殿下吗…… 我沉浸在后悔之中,䌷用力地将我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 “因为王子总是要让公主等呀。所以我还是喜欢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执事或者女仆。我想永远和栞你待在一起。” “䌷……” 䌷红着脸,不知是害羞还是愤怒。我本以为她是傲慢,没曾想只有纯粹到可爱的真情实感。这令我完全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而且你当佣人的话就会对我言听计从了。” “看来果然还是太傲慢了……” 那若无其事般轻描淡写的补充,听着反倒更像是真心话。 过度娇惯兴许也不太好,我决定趁这个机会稍微改变一下对待䌷的态度。 ※ 某天放学之后,我去了䌷的家里,她因为身体不舒服请假已经是家常便饭。 六年级的冬天快要结束的那阵子,䌷换季时着凉感冒,这对她来说并不奇怪。 䌷家是一栋小巧精致的二层独栋,随着房门被推开,䌷的母亲也探出头来。 “你来啦,小栞。” 由于我从学校到家里都时常寸步不离地贴身照顾䌷,我跟她的母亲也早已熟络起来。 我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似的,轻车熟路地往二楼䌷的房间走,一推开门就见到她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优哉游哉地在看我借给她的漫画。 “你这不是挺精神的嘛。” 我放下书包,取出里面的讲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刚刚才好起来的。” 䌷连头都没有从漫画里抬起来,面不改色地扯谎。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个独自落泪、纤细敏感的女孩如今竟变得这般厚脸皮,我实在难掩自己的愕然。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状况已经变得健康了不少。 升上六年级之后,䌷的哮喘得到了明显改善,因为身体不舒服而请假的次数也少了,甚至在为数不多的时候跟其他孩子一起玩,身体状况也不会出问题。 逐渐明朗的征兆想必已经足以照亮䌷那颗长久沉郁黯淡的心。 这种变化就如同是历经漫长冬日而冻结的大地终于开始消融,柔软的嫩芽破土而出。 我开始期待,等我们升上初中,䌷兴许就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度过相差无几的校园生活。䌷自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䌷你上初中之后打算参加什么社团?” 每次来到䌷的房间,她的书柜上必然都会有新书上架,我物色着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书,向䌷问道。 “嗯……” 依旧沉浸在漫画中的䌷念叨着抬起了脑袋。不知是不是发烧的缘故,她那贴着退热贴的额头看起来红红的。 “……网球部吧。” 䌷有些缺乏自信地说道,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害羞,便又把脑袋缩回到了漫画书里。 见䌷这副模样,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你这本漫画有意思吗?” “嗯,还行吧。” 䌷的脑袋又往下耷拉了一些,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手上是一本关于网球的漫画,当时让我着迷得很。由于我这人容易跟风,一下子就进入了“好想打网球”的状态,还想着干脆把䌷也拉上好了。于是我便将漫画也借给了䌷,效果立竿见影。䌷这家伙也是出乎意料般的单纯。 “那咱们初中一起加入网球部吧。” “……我觉得运动社团可能还是比较勉强。” 䌷原本快要点头了,最后还是有些沮丧地摇摇头。 我不再打量䌷的书柜,而是坐到她的身旁。弹簧床嘎吱作响,䌷的头发从我的鼻尖掠过,带来一抹略微的汗味。 “你最近身体状况不挺好的吗?没准到初中的时候就已经一身腱子肉了。” “我才不要一身腱子肉。” 我开玩笑地捏紧了自己的拳头,䌷很是嫌弃地皱起脸,转而又短暂地叹了口气。 “栞你想加入网球部吗?” “嗯。不过有你在的话就更好了。” 我有意无意地斜眼偷瞄着䌷,她终究拗不过我,啪嗒一声合上了漫画。方才如柔软外壳般包裹着身体的毛毯也滑落下来,露出她睡衣里那瘦弱的肩膀。 “……那,我也试试看吧。” 䌷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话语间带着犹豫。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略显凌乱的发丝,脑袋也在略微晃动,映出心中摇摆不定的思绪。 我见她这副模样,便用力地将身子凑过去。䌷的脑袋顺势靠到我的肩膀上,她的重量和温度没有任何迟疑,令人无比安心。 䌷就在咫尺之遥真切地散发着她的温热。对我而言,这样便已足够确认䌷的存在。 我将自己的手,轻轻地交缠上她搁在身侧的手。 “没关系的。机会难得,随心所欲些也是一种选择。” 初中对我们而言还是完全未知的未来,我沉醉于此,还想将这毫无根据的希望置于䌷的手中。当时的我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 “……嗯。都依你。” 䌷认同地念叨着。想到自己的话语让䌷乐观了一些,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䌷,我把你的头发绑成马尾辫吧。就像那本漫画里的女主角一样。” “唉,可我现在满身是汗……” 面对我心血来潮的提议,䌷却很不情愿地缩回了身子。 “不会呀?我闻着不臭。” “你别闻呀。” 我把鼻子凑到䌷的脑袋上,结果她反手就是一巴掌,差点给我打晕过去。使用暴力可不提倡。 我捂住自己吃痛的鼻子,䌷柔顺的发丝从我的指尖掠过。 “不闻了不闻了。” “原谅你了。” 䌷红着脸嘟起了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我跪在床上,绕到䌷的身后,用手指梳拢起䌷那长到肩胛骨附近的头发,最后用自己手腕上的小皮筋帮她把头发扎起来。每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她那被汗水沾湿的后脖颈时,䌷的发梢都会瘙痒难耐般抖动起来。 “可以了。” 我心满意足地望着自己花了好些时间绑好的马尾辫。 䌷平时总是披着头发,如今那如同漫画女主角似的马尾辫让我感到非常新奇。 “栞,给我把镜子拿来。” “吓我一跳,这就给你拿。” 䌷猛地一转身,她的马尾辫便抽到了我的脸上。我从洗手间里拿来一面小镜子,又坐回到䌷的身后。 “你看,是不是有模有样的。” “……嗯,有模有样的。” 䌷微微张嘴,稀罕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不时轻轻晃晃脑袋去确认发丝摆动的样子,那幼稚可爱的模样实在令人欣慰。 “栞。” 䌷回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她的眼眸中闪耀着纯真的光芒。 “真期待初中呀!” 她的笑容,她那如弹跳般摇摆着的马尾辫。时至今日都仍旧烙印于我的眼中。 然而就在短短几个月后,升上初中的䌷就又在学校里晕倒了。 当时我们正在网球部里参加体验活动。 我和䌷两人对打,结果我把球给打到场外去了,䌷抱怨着一路小跑过去捡球。 我把球拍撑在地上,嘻嘻哈哈地道歉,目送着䌷的背影远去。汗水从我的的额头上流到了眼睛里,我只好用运动服的袖子把汗给擦掉。 没曾想视线离开䌷的几秒钟之后,当我再次望去,䌷那瘦弱的背影就已经晕倒在了地上。 她如同断线一般倒在地上,我给她扎的头发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她的手掌就那样无力地摊开,一动也不动。 当天放学之后,我去医院探望她。䌷刚好做完治疗和检查,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 早上我给她扎好的头发凌乱地散落下来,盖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䌷像是被扔到岸上的鱼似的,垂落在床单上的手掌苍白得格外刺眼,我不忍直视,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对她说些什么。 是我害她变成这样子的。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深思熟虑,就拉她一起去网球部。我明知道她身体虚弱,还用轻率的话语怂恿她,最后害得她落得这般境地。 “……䌷,对不起。” 最后,我能说出来的话,就只有这么一句毫无意义,极其自私的道歉。我很清楚,道歉的话说多少遍都已经于事无补。我只是狡猾地想用这种方式稍微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䌷仍旧以微笑给予了我回答。 “没事的。这不是栞的错。” 䌷的声音比往常干涸许多,我感觉自己的心被揪成了一团。 如果错不在我,那么错在于谁呢?是生来就体弱多病的䌷自己有错呢?还是让她生来就体弱多病的老天爷有错呢? 与其思考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还不如把所有责任归结于我,将我臭骂一顿来得痛快。这样我反倒能付出所有来弥补䌷。 可在现实中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没办法治好䌷那虚弱的身体,此刻我还害她强迫自己扬起嘴角,露出那个吹弹可破般脆弱的笑容。 为什么我会如此愚蠢和无力呢。 自我嫌恶与后悔化作了漆黑的波涛,反复叩打着我的内心。被那污浊的暗流吞噬之时,我隐隐感到自己的心脏在逐渐坏死。 “升上初中之后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好起来了呢。我还以为自己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升学跟我的身体情况本来就没有联系。” 䌷脸上僵硬的笑容看起来仿佛是在忍受着某种刻骨铭心的痛。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也只是回到以前那样子而已。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番话听起来是对我说的,实际上是对䌷自己说的。 可我根本就不希望看到䌷这种强颜欢笑的表情。我也不想听到她这般看破红尘心如死灰似的自我宽慰。 䌷这几个月身体难得好了一些,人也精神了不少,她眼神闪闪发光地谈论着未来。可我却让她的眼眸染上了阴霾。 不会改变和无法改变本就有着天壤之别。 我让䌷意识到了脚下那道豁然张开大口的深深沟壑。 我平白无故给她期待,再无情地将其夺走。 从䌷的手中将她的希望给彻底掐灭。 这无可辩驳的事实如同在白布上晕染而开的污渍一般,残存在我的心中,久久无法消散。 我不知道䌷心脏的问题是否自那时起就已经每况愈下了。 当时的检查也没能查出某种特定的疾病,医生似乎也只是告诫䌷不要进行激烈运动。 䌷对于初中生活的展望终究是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结果别说网球部了,䌷初中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总是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瘦小的身躯安放在教室的某个角落里。就像是冬眠中的动物一样,在春回大地之前都无法动弹。䌷的生活沾染着一道深沉的停滞之色。 再次被封锁于严寒之中的䌷又躲进了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洞穴里,我偶尔从洞口伸头进去观察她的情况,可那冰封凝滞的时间远远看不到终结的迹象。 “栞。” 某天放学之后,䌷找我说话。我当时很没教养地坐在课桌上,望着运动社团的那些人在操场上奔跑。 “你为什么没有加入社团?当时你不是很想去打网球吗?” “有吗?” 䌷趴在桌子上,脑袋枕在自己纤细的手臂上,她将目光从手中的书本移向我。窗外吹来温热的微风,书页和她披散的长发也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再次将视线移向窗外,投向那片被社团活动的喧嚣所包裹的风景。 “……怎么说呢,打过几次之后就感觉网球挺难的。不仅很难打到球,打到了也会飞到奇怪的地方去。我可能不太适合打网球。” 我流畅地说出了一大串听起来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台词。 “那你去参加其他社团不就好了吗?你没有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吗?” 我的视线从窗外回到室内,䌷正抬眸望眼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中没有攻击和责备的意思,只有小孩子那种真诚的、不愿被蒙混过关的恳切。 “确实没有。” 我口中的答案兴许显得过于平淡和冷漠,可我实在不愿说多余的话,我不想让䌷增添对我所怀有的那份忧心与挂虑。 “……这样啊,好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䌷也给出了同样短暂的回答,再不言语。那句话的背后,潜藏着某种若不简略而言便会满溢出来的气息。 夕阳自窗外投射而入,䌷的头发在那霞光之中闪耀,沉默染上了火红的颜色,无需言语亦能维系的安心感早已消失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漠然的不安,仿佛错口失言就会摧毁某些重要的东西。 如同从夕阳彼岸缓慢降临的夜色一般,为了逃离那几欲将我们吞噬的不安,我将那个约定诉诸于口,那个将我们确切维系在一起的约定。 年幼时许诺过的,关于永恒的约定。 “我真的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我只想待在你的身边。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我将指尖轻轻滑过䌷那摊开的白皙手掌,夕阳将她的掌心染成火红。䌷非常惊讶地望向我。 缓缓沉落的夕阳将我和䌷一同晕染。 在那片鲜艳的火红之中,䌷终于笑了出来。 “原来你还记得。” 她甚至难掩自己的笑意,嘴唇都在不停地动着。 䌷的笑容在夕阳映照下染得通红,唯有那双眸子仍旧如夜空般闪烁,我凝视着那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漆黑表面,上面倒映出我自己的脸庞,如囚禁于夜色一般。 䌷的表情令我感到陌生,那不是向外人展现的浅淡微笑,也不是只向我展现的稚嫩笑容。她那初次展露的美丽容颜里潜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我觉得自己像是在窥视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想知道那深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可出于本能的恐惧又阻止我进一步窥探。我只能在无言中被她的笑容所俘虏。 夕阳很快沉入了地平线的彼端,䌷的脸庞被暮色掩去了轮廓。 窗外的喧嚣早在不经意间停息。 我们穿过冷清的走廊和鞋柜,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空张开了漆黑的大口,就那样目送着我们缓步离去。 “栞,你有没有梦想?” “突然问这个?没有哦。也没去想过这方面的东西。你呢?” “我也没有。” “什么嘛。” 方才教室里那尴尬的沉默早已不复存在,䌷又变得健谈了起来。 身穿水手服的䌷走在我的前方,她那瘦弱的身影总令人觉得一不留神就会迷失在黑夜之中。我只好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 “我通过看书见识到了五光十色的世界,甚至感觉自己的阅历都变得丰富了不少,可现实中的我并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我不是名侦探,也没有进行过能够改变世界的冒险,更没有谈过一场闪耀着炫目光彩的恋爱。我只是自顾自地认为自己了解而已。现实世界从没发生过任何变化,我也依旧什么事情都做不到。” 䌷唱歌似的说了一大串,走在前方的脚步轻飘飘的,我这才意识到她走的路线并不是我们平时放学走的那条路。 可我实在没有勇气去问她究竟想往哪里去,我很害怕。 不管是黄昏时分䌷在教室所展露的陌生表情也好,还是那如同饶舌一般滔滔不绝的自白也好,抑或是她那朝着黑暗中孑孓独行,一次都没有回头的背影也好,都让我惊恐不已。 我继续着毫无意义的闲聊,以此来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惧。 “䌷以后想当名侦探或者是冒险家吗?还是说想谈一场故事里的恋爱?” “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不过我确实觉得人应该要有梦想,或者说至少应该做些什么。如果人活着没有目的和愿望,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不过你说连这些东西都没有的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䌷的声音轻快地传入我的耳畔,可听起来却让人感觉其中混杂着一种踩到小石头似的尖锐疼痛。 “栞你有想过这方面的东西吗?” 䌷把话茬抛给了我,我便连忙思考了一下。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确对于什么未来、希望、梦想之类的事情并没有过构想。 这大概是因为我并不将这些事情视作必要。除去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我的行动基准总是以䌷为中心。既然她需要我,那我便不再需要其他东西了。 即便我没有仅属于自己的梦想和希望也无所谓。䌷的存在早以为我填补了这些缺失所造成的空洞。 于是,我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确实没想过这些东西。我只是觉得能够和你待在一起就心满意足了。” 䌷低着头沉默不语,还是没有停下自己的步伐。 我们穿过陌生的住宅区,拐进一条缘溪的小路,周围的行人和路灯都渐渐变得稀疏起来。在偏离道路几米的下方,看不见底的漆黑色水流缓缓流动。 眼前䌷的背影几度消失在黑暗之中,又再度浮现。 我在心中低语,祈祷䌷不要消失。这微弱的声音在朦胧的恐惧中震颤,宛若冰冷的水流一般,携着刺骨寒意贯穿我的身体。 我愈发难以忍受前方那看不清楚的道路,就在这个时候,䌷突然开口说道。 “幸好栞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走在前方的䌷回味深长地低声呢喃着,她放慢脚步,与我并肩而行。我未能领会她那句话的真意,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困惑之际,䌷的手掌如吸附般交缠了上来,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她催促般引着我一步步向前。 “……䌷,你想到哪儿去?” “没有哦?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被她牵着手,小心翼翼地反问,可䌷却很是滑稽地笑了起来,用迟钝的声音予以回答。 “毕竟咱俩都一样,什么都没有嘛。对不对?” 䌷把脸凑过来,十分欢快地微笑着,仿佛在与我共享某个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们没有想做的事情,也没有想去的地方。但这也是一种选择。只要我们有彼此的陪伴,就已经足够了。” 䌷那纯真到极点的欢快声音令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诚然,我的想法和䌷是一致的,可她声音中的感情碎片却令我感到陌生。䌷的手指与我相互交缠,宛如一道柔软的刺,深深地嵌进我的手背里,将我牢牢捕获。 “……䌷,差不多该回家了。时间不早了,再不回去你妈要担心了。” 我说着抽回了被䌷握住的手,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立刻褪去。 “如果我说——不回去呢?你会怎么办?” “诶?” 䌷的低声细语自那形状纤薄的嘴唇中道出,我惊讶地发出了干涸的声音。 “我才不想要什么担心呢。每次有人担心我,就像是在反复提醒我说‘你跟别人不一样’,太讨厌了。” 䌷近乎唾弃般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平淡,我第一次听她这样子讲话,心脏被猛地揪紧。 我们走出路灯所投下的光晕范围,䌷的表情坠入黑暗之中,再也看不真切。 “不过栞你不一样。只有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担心我。修学旅行的时候带我溜出去也好,约我一起加入网球部也好,只有栞你会尊重我的意愿。而不是通过担心来拒绝我,你会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你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我看不清䌷的表情,唯独她那格外明亮开朗的声音响彻在空气之中。她的指甲嵌入我手背的力度又深了一分。 “栞。” 那甜美中夹杂着些许阴暗的声音缠绕在我的耳边。 “我们不回家好不好?我们一起逃跑吧。”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张开了漆黑大口的夜空在向我呼喊。 我再难忍受,双脚猛地用力站定。䌷顺着惯性仍旧走了几步,但很快就被我们相牵的手给拽住停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伫立在路灯的光影之下,可䌷手肘往上的躯干看起来就像是被黑夜所完全吞噬了一般,她坠入了黑暗之中,令我感到强烈的不安。 “怎么了?栞。” “……你说逃跑,可你究竟想往哪儿去呢?” 我的喉咙发紧,声音也比平时僵硬得多。 “往哪儿去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䌷的语气非常开朗,可话语间却掺杂着自暴自弃的味道。 我有一种感觉,䌷兴许是想要逃到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就像曾经的逃亡之旅那样,䌷正期待着我能牵起她的手,带她一起离开。 果不其然,䌷并没有用力硬拉着我往前走,也不松开,仿佛是在等我主动选择,简直就是在印证我的猜想。 “别闹了……时间很晚了,要是你身体又不舒服的话——” “为什么你要说这个?” 我想把䌷给带回去,结果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䌷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栞你不用担心我的。我不在乎我的身体状况。我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够了。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不是。 䌷的指甲刺得我手背生疼。这份痛切令我开始思考。 不是这样的,我想要的永恒不是这种形式。 和䌷之间感情的色差开始明晰地显现在我眼中。它们乍一看是相同的,但正如此刻我站在路灯的光亮之下,而䌷却身处于黑夜之中那样,呈现出了完全相反的颜色。 䌷希望我能像修学旅行那天带着独自落泪的她一起逃跑那样,将她从如今所站的那个地方——也就是从这日常生活中逃离。 可我希望的是能像那天晚上一样,将䌷继续挽留在这日常生活之中。 我们的心愿从同一个起点出发,却在不经意间偏离到了完全相反的轨道。 我们都希望能够陪伴在彼此身边,可是却慢慢朝着对方背过了身。 我已经无法再将这相牵的手引向她所期望的方向。 这与䌷的愿望截然相反,同时也是我凭自己的意志再无法动摇的确信。 “对不起……” 话音刚落,我便听见身处黑夜中的䌷屏住了呼吸。那嵌进我手背里的软刺略微松开了一些。 “我确实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也不希望你病倒。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该怎么办呢?我不想见到你痛苦的样子。我什么地方都不想去,也不希望你到别的地方去。䌷,你听我说。” 回家吧——我勉强地挤出这句话,声音却因为紧张而尖利得连自己都觉得难堪,我颤抖着,下一秒估摸就要哭出来。 䌷紧握住我的指尖渐渐失去了力量,就快要松开了。但这一次我却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我无比难堪地挽留着她那瘦小脆弱的手。 太糟糕了。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像这样用自己的意愿去束缚䌷。 我分明只想同当初那样,向哭泣的她伸出援手,我只想纯粹地希望她能够展露笑颜,希望她不必忍耐。 可一切都已经消失殆尽了。 从我害䌷再次病倒的那天开始。 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䌷虽然体弱多病,但我以为她的感冒只是比普通人长久一些,总归是会痊愈的。我以为当她哮喘发作的时候,用药就能平复病情。这就是我眼中䌷的“体弱多病”。 我心存侥幸地觉得让她稍微勉强一下也没有关系。 所以在那一瞬间——当䌷追着逐渐远去的网球,背影骤然崩倒的那一瞬间,它以无比鲜明、叫人害怕的方式烙印在了我的眼底。那如同被丢弃的人偶一般,无论我怎么摇晃、怎么呼喊都再没有回应的那具躯体,让我恐惧不已。 䌷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她挽留在现实之中”。 我想要成为那个能将她挽留于此的东西。可我那只是毫无根据、极其幼稚的确信。我终于意识到,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确切地将人挽留在这世上。 正因如此,我已无法再像以前那样,牵起她的手带她往前走了。 我若还像那样牵着她带她离开,或许她就会消失不见。她会在我的眼前崩倒下去,从此再无踪影。 所谓的纯粹,在某种意义上与无知极其相似。 如果我不曾知晓䌷的存在是如此的不确定,我大概至今仍能如她所愿牵起她的手。 可一旦知晓就再也无法挽回。人无法故意忘却,更无法视而不见,那份不安仍旧严严实实地横亘在那里。 我们再也回不到一无所知的从前了。 “……这样啊。” 䌷用沙哑的声音念叨着,我的手已经被她握到发白,她把另一只手也轻轻地覆盖了上来。 “原来我们不一样啊。” 䌷一字一句地说着,迈着平稳的步伐回到了路灯的光照之下,将我们之间仅隔几步的距离填补。她白皙细长的喉咙缓慢地上下蠕动,如咽下苦果一般。 “回家吧。栞。” 䌷无力地低下头,可很快就又再次抬起头来,朝我露出一个搪塞般的微笑。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针给扎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我的脸庞倒映在䌷的瞳孔之中,映出一副极度恐惧和狡猾的表情。 我强迫自己扬起嘴角,掩饰住心中的不安。 “嗯,回家吧。” 䌷已经不再用力握我的手,我则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玻璃工艺品,小心翼翼地将掌心与她交叠,决心不将其弄坏。 也许我们都意识到自己的心愿伤害到了对方。 䌷沉默地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走路。我们折返到来时的路上。 我想要的是䌷不要消失。对我来说,最为可怕的事情就是她从我眼中所映照的世界里消失不见。 䌷大概也意识到了我这种极其自私和胆怯的想法。 因此她才重新握住了那本来该松开的手。 䌷原本是想要我抛开一切,仅仅尊重她自己的意愿。她希望我能把周围人的担心、那些理所当然的顾虑统统抛开,无论结果如何,都像从前那样拉着她朝她所期望的方向走去。 然而䌷终究还是太过温柔,不足以让她将这种自私贯彻到底。那个害怕给别人添麻烦而压抑自己的女孩再如何自暴自弃都好,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会去顾及他人而非自己。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好是坏。 䌷就这样为了我的想法,将她自己那股想要逃进黑暗里的冲动重新咽了回去,再若无其事地扬起嘴角。 我们彼此都将对方视若珍宝,不愿伤害对方。 可我们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珍惜彼此。我们以为只有将那些可能刺痛对方的感情隐藏起来才能继续陪在彼此身边。 怯懦,幼稚,可是却无可奈何。 我们的第二次逃亡之旅终究未能成行,以未遂告终。 䌷之后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也迎合着她,一如往常地与她相处。 唯独有一点发生了变化。 自那之后,䌷比以往更加变本加厉地提出各种任性的要求,把我使唤得团团转。 什么“帮我去买瓶茶”,什么“换教室的时候帮我拿东西”,面对这些日常生活中极其琐碎的小事,我找不到什么特别的拒绝理由,只能在无奈中想着“真是拿她没办法”,包容她的任性。 在我看来,那是对我们过往关系的一种扭曲模仿。 对于已经不再主动伸出手的我,䌷只能以“握住我的手”的姿态提出任性要求,给我一个台阶和机会。 我们通过这种方式维系着过往那般的关系,即便全然称不上牢靠也好,即便那种“别无二致”只流于表面也好。 至少,这是䌷依然希望我们维持从前关系、希望我陪在她身边的确切证据。 仅凭这一点,我便能继续握住她以任性形式伸出的那只手——免于那个落得分离的结局。 ※ 我知道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但还是装作视而不见。我努力地粉饰太平,想要否定分歧的存在。 所以我肯定又是重蹈覆辙。 我那种“这是为了你好”的感情,在不经意间化作锐利的尖刺,再一次伤害了她。 成为破裂开端的那件事情——也就是我写小说这件事情,就发生在不久之后。 ──────────────────────── 第二章 人工夜空 带着几分不舍的春天结束了。夏日的气息逐渐浓郁。 透过病房窗户所窥见的湛蓝天穹、日渐浓郁的草木气息,轻抚肌肤的温热空气。人们宛如蜕皮换上了轻巧的新装,从我的眼下穿行而过。 在周遭风景事物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瞬息万变之中,病房内也迎来了确切的变化。 首先是好的变化。䌷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 䌷现在吃的那款药效果很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一阵子就能出院,不过前提是要安分守己地生活。 至于不好的变化——倒也谈不上有多不好,只是我本人并不乐于见到这种情况,或者换句话说就是打心底里不欢迎他。 迄今为止,长久摆放在䌷床边的那张椅子都是我的位置,可最近却经常是后野坐在上面。 后野和䌷都很喜欢看书,因此两人有很多共同话题。除此之外,他们还会谈论之前那个“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疑似恋爱”,饶有兴致地讨论等䌷出院之后要干些什么,或者要去些什么样的地方。 䌷倒是没有狠心到让我在他俩聊天的时候滚到走廊外面站着。但自从后野经常来探病,䌷的房间里就又多了一张椅子,我便充当电灯泡坐在那上面。 可每当我看到䌷和后野在自己的面前有说有笑的样子,我便感觉自己迄今为止的位置已经后野给取而代之了。 我和䌷可是从小学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待在一起了。我本以为我比任何人都更有资格陪伴在她身边,䌷自己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呢? 我一如既往地来探病,一如既往地推开病房的门,䌷向后野展露的笑容便一如既往地闯进我的视野里。每当我看到她那不属于我的笑容,一种混杂着寂寞和焦躁的复杂感情都会在我的心底翻涌。 䌷已经不需要我陪在她的身边了。 这种如小孩子闹别扭似的心绪总是在不经意间几欲溢出,我生怕被他们发现,每次都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我逐渐厌倦了这种徒劳的重复,中途离席的次数逐渐增多。 我撇下在病房里愉快交谈的两人,找借口说自己渴了,便独自走出房间。能去的地方一般都是同楼层的休息区,那里摆着自动贩卖机和桌椅。我迈步走进去,自顾自地抱怨说自己其实不渴。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呢?自顾自地闹别扭,又自顾自地对这种如三岁小孩似的不满而感到无奈。 我呆呆地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也不买东西,就那样站着。这时休息区外面刚好有人经过,我用余光撇了一眼,那人也刚好转过身来望了我一眼。 “果然是小栞啊。” 䌷的母亲笑眯眯地向我搭话。 她和䌷很像,身形比较瘦小,但发型却跟䌷不太一样,是非常精神快活的短发。 䌷的母亲性格相当温和,正如她的外表给人的那种印象。由于从小学起我就经常出入她们家,䌷的母亲待我很是亲切,我也毫不拘束地喊她叫阿姨。 “阿姨好。你是来给䌷带换洗衣物的吗?” 我指了指阿姨手上的包,这样问道。 “是的,你是来看䌷的?咱们一起去呗。” “嗯……现在有点不方便打扰她呢……” 我没好意思说自己是中途离席跑出来的。阿姨顿时两眼放光。 “难不成是䌷最近说的那个经常来的男生?他也来了?” “是的。” 阿姨兴致勃勃,立马把脸给凑了上来,我只能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啊。虽然是很好奇,但是闯进去打扰他俩好像有点不好是不是?” 阿姨不时望向䌷的病房,又看了看我,一副下一秒就要闯进去的模样。 “嗯,我觉得还是不打扰人家比较好……” 现在还是以一个同龄人的身份,帮䌷阻止母亲闯进她跟男生私会的现场吧。虽然他俩实际上并没有交往,但是被父母刨根问底想来也不好受。 “有道理。毕竟阿姨我也是个成年人了。我自然是打算默不作声不去打扰的。” 阿姨莫名发出了如贵妇人般的笑声,仍旧依依不舍地朝病房的方向张望。真是人老心不老。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比较狐疑,阿姨尴尬地笑了笑,把自己手上的包交给了我。 “那我就先走了,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䌷吧。” “好的。” “多谢。阿姨请你喝果汁,你在这傻等着也挺无聊的不是。” 阿姨话音刚落,就已经把硬币投进了自动贩卖机里。动作真是够快。 “那我要奶茶。” “好。” 于是乎,我便接过了从自动贩卖机里掉下来的盒装奶茶,以及阿姨递过来的那个装满了䌷换洗衣服的包包。 “不过真是没想到。当初就那么一丁点儿大的䌷也终于交到男朋友了。” 阿姨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小小的圆,神态很是浮夸。她说的该不会是婴儿时期吧。 我心想他俩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男女朋友。不过如果是面对阿姨,也许我能够将自己心中的纠葛和盘托出。阿姨略显寂寞地眯起了眼睛,她兴许能够理解我难以如愿的复杂心绪。 “……阿姨你赞成䌷谈恋爱吗?” 由于比较犹豫应该怎么开口,我最后选择了一种比较弯弯绕绕的说法。阿姨笑了笑,给出了回答。 “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有一两个男朋友也没什么。” 话音刚落,阿姨又开始嘀咕“不对,两个好像不行。”随后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流露出温柔的微笑。 “如果䌷交到男朋友了,小栞你会很寂寞吗?” 被戳中痛处的我连忙用手捂住了脸。我的表情居然这么好懂吗?这令我羞耻不已。 “……也不是说寂寞。就是觉得她是不是没有我也可以了。” 在不经意间,我竟轻易地坦露了那略带卑微的真心话,这令我自己都觉得惊讶。这种话是绝不能在䌷本人面前说的,它们也许一直在我的体内寻找着释放的途径。 “小栞,你听我说。” 阿姨平静的声音让我不禁抬起了低垂的头。她的笑容和䌷很是相似,但是又与䌷不同,其中确切地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䌷那孩子一直都把你看得很重要。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又或者是将来。” 阿姨的口吻十分真挚,反倒让我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我而言,䌷的内心无论如何都难以揣摩,可阿姨为什么能用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就总结完了呢。人心分明是那样的变化莫测。 阿姨最后嘱咐我把换洗衣服给䌷送去,便转身离开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把吸管插进纸盒里猛嘬一口,过分强烈的甜味弥散在我的舌尖上。 我花了好些时间把奶茶喝完,甚至嘬得纸盒都瘪了,不停地发出吱吱声。 那漂亮的长方体最终变形扭曲,我将它丢到垃圾桶里,回到了病房。 一推开门,我就看到䌷跟后野正在乐滋滋地一起看一本摊开的杂志,他俩的肩膀都快要碰上了。这种距离感让我的心又开始躁动不安。 “栞,你来得正好。我问你,如果要去约会的话,你会去哪里。” 我走到床边,䌷便将杂志举了起来,把其中一页展示给我看。 那是一页介绍今年夏天推荐约会地点的版面,看着那些华美的照片和绚烂的宣传术语,我的心情却如同薄灰色的阴云般渐渐阴沉下来。即便只是“过家家”也好,但一想到䌷要和后野去这种地方、做那种像恋人一样的事情,我心中的躁动便愈发强烈。 “约会地点啊。” “嗯嗯。我马上就要出院了嘛,所以就跟后野讨论了一下出院之后要上哪里去约会。” “这样。但这跟我想去哪里有关系吗?不是你俩的约会吗?” 我隐藏着自己心中的动摇,故作冷淡地回答,䌷却笑着说“跟你有关系哦。” “因为栞你也要跟着一起去啊。” 我愣愣地盯着䌷那大言不惭的模样。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去哪里?” “约会。” “跟谁?” “跟我和后野。” “……为什么?” “你不来,你怎么把场景写进小说里呢?” 䌷的回答就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似的。我想象了一下我们三人成行的场景,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䌷说的让我把她和后野的疑似恋爱写进小说里,换句话说,也就是要我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在我面前秀恩爱吗?这是某种新型的拷问方式吗? “不是,我提醒你一下,我可从没答应过你要写什么小说。” 䌷只是提出了这个愿望,但我并没有答应下来。我想让䌷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结果她的表情却眼看着阴沉了下来。 “栞,你不听我的话了是吗?你不是说什么都依着我吗?” 䌷用一副遭到背叛的表情凝望着我,搞得我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似的。她来这么一出,我实在无法反抗。 “……说是这么说过。” “那就行了。太好了。” 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䌷便立马变了脸,喜上眉梢。我感觉自己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䌷显然意识到了我的小情绪,还用一副抬眸望眼的表情盯着我看。 “嘛,写不写小说暂且不论,出去玩的话还是和栞一起去比较好。所以你会陪我去的对吧?” 䌷那撒娇似的声音如甜软黏稠的麦芽糖一般,温柔地拂过我躁动不安的心房。原本苦恼不已的心绪就这样被甘甜地麻痹。 “这也是一种选择。” 在诸多事情都依旧得不出答案的犹豫之中,我最终决定要跟他俩一起出去约会。 ※ 走出家门的一瞬间,白晃晃的阳光肆意倾泻在地面上,很是刺眼。 我怀念着不久前那仍旧春意盎然的柔和日光,用手给自己遮挡住阳光的同时眯起了眼睛。 春天终究结束了,湿闷的梅雨季节也过了趟,我们迎来了暑假的第一天。 昨晚,在几天前出院的䌷突然单方面发来消息说明天早上十点在车站附近的广场上集合。 我继续追问她详情,却没有得到回复,只好无奈地前往指定地点。没曾想䌷却仍旧一脸不高兴,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你迟到了!”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着实令人困惑不已。 “这不是非常标准的到达时间吗?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啊。” “但你还是来得比我晚。” “那不是因为你自己来得太早了吗……” 䌷这种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公主做派有些时候会让我很无语。 “所以你今天到底为啥喊我出来?你那个小说活动吗?” “对,今天是值得纪念的初次约会。” “天气已经够热了,姑奶奶,你的热情比这天儿还热……” 䌷伸出食指高高地指向前方,嘴里念念有词。我斜眼望着她,只能无语地用手帕去擦额头上流个不停的汗。 ※ 至于“小说活动”,指的就是䌷跟后野那个绝症文学式的疑似恋爱。 䌷在住院的时候准备了一个小本本,上面写着她计划在暑假要举办的小说活动——比方说出去约会啊、想做的事情啊之类的。 我有些好奇她那个小本本上面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于是便让她给我看一眼,可我看到封面上那巨大的标题“临终遗愿”之后,顿时就没了兴致。 “你这什么鬼标题啊……” “什么叫鬼标题,这可是绝症文学的经典套路临终遗愿啊。不觉得很棒吗?” 不知为何,䌷满脸得意地挺起了瘦弱的胸膛,可就算她这么说我也不觉得哪里棒。 “太不吉利了,你还是换个标题吧。就普普通通地写‘心愿清单’不好吗?” “那样的话太平凡了,不够煽情。” 䌷莫名固执,不愿在标题的事情上让步,在你一言我一语的拌嘴之中,我也就把看内容的事情给忘掉了。 这事儿对䌷而言兴许只是个玩笑,她想通过拿自己的病来开玩笑的方式,让我们放下对她的顾虑。 可我完全无法像䌷那样豁达。临终遗愿这种预示终点似的词语猝不及防地闯入了我的视野里,我顿时有种站立不稳的感觉。我本以为会恒久延续下去的道路就这样被突然拦腰截断,道路的下方是如同黑夜般深邃的水面。 正因如此,我很害怕在䌷口中听到跟死相关的东西。即便那只是一句玩笑话也好。 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没有人会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水底下还有路可走吗?又或者是一直朝着深海下坠呢? 一旦往前迈出一步,一旦往错误的方向迈出一步,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迄今为止的日常生活之中了。 深不见底的漆黑水面倒映出了我那丢人又怯懦的面孔。我移开视线,就这样伫立在它的上方。 ※ 我十分夸张地呼出一口气,试图驱散自己脑海中闪烁的黑暗想法。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这个什么小说活动,我真的一定要参加吗?” “一定要参加。你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写进小说里,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 “……又来。” 直到今天为止,䌷说的那件事情都以一种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形式一路推进下来,但我自己在心里实际上还没有真正下定决心。 听从䌷的心愿,将她和后野的疑似恋爱给写进小说里去。 我对这件事情一直没有给出明确回答的理由倒是非常明确。 我以前曾经因为写小说这件事情而伤害过䌷,这段记忆令我至今犹豫不决,不敢答应䌷的请求,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住她。 除此之外,还存在着其他让我犹豫的因素。每当我感知到最近那种连我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心绪时,我都会意识到这一点。 “栞,你看我今天这身衣服怎么样?” “嗯,挺可爱的……话说你什么时候买了这身衣服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 䌷欢呼雀跃,猛地发出欢快的声音。我重新打量起她来。 䌷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还系着一件开衫。穿搭虽然比较简单,却很可爱,在我的记忆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子的䌷。 䌷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地捏起裙摆,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今天可是第一次约会呀。这是我新买的。” “这样啊。” 当我看见笑容出现在䌷脸上的那一刻,心如刀割般的痛苦已经将我的嘴完全堵住。 又来了。䌷的改变又一次给予了我无法接受的感觉。 我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而且令她露出这种表情来的人也不是我。和她约会的也不是我,而是后野,我只是一个小跟班。 自从后野开始扮演䌷的男朋友,䌷便时常展露出我不曾知晓的表情。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表情绝不会这般丰富多彩。 头上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穹,心中则是遮天蔽日的阴霾暗云。 正是这种心痛,让我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答应䌷的愿望。 我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种情绪。迄今为止,亲密无间地陪伴在䌷身边的人就只有我一个,我自然无从知晓。 可自从䌷接受了后野的陪伴,我逐渐意识到了一切。 每当她朝着后野欢笑,露出那于我而言极其陌生的笑容,那种感情都会在我的心底卷起滔天巨浪。 “为什么不能是我”的羞耻呻吟背后,大概是名为嫉妒的阴暗情绪。又或者说是占有欲。 就用一个最为适当的词语来描述,应该是“执着”。 我竟如此地执着于这个位置。䌷身旁最为亲密的那个位置。 在一开始,我分明是为了䌷。孩童时分,为了安慰独自害怕黑夜的䌷而许下的约定,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我自己的愿望。每当她露出我未曾知晓的神情,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都被猛地攥住、碾碎,痛彻心扉。 “栞,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热,走神了。” 䌷略显惊讶地凝望着我,我只好连忙挤出一个笑容。 “你也得当心别中暑了。医生说过你不能进行激烈运动的。” 我把自己带来的遮阳伞撑开递给了䌷,她只是抬头望着我,有些无奈地笑笑。 “栞你太爱操心了。” “谁让你经常病倒的。” “好好好——啊,后野来了。” 我正唠叨的时候,䌷很不耐烦似的充耳不闻,伸手指向我的身后。我转过头来,便看见后野一路小跑过来。 他略微喘着气,总算是跑到了我们面前来,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抱歉,我迟到了。等很久了吗?” “没有哦!” “不是,你刚才不是还说我迟……” “栞,你说什么呢?” “没事了……” 我看了眼手表,现在十点五分,后野明明白白迟到了五分钟,可䌷脸上的笑容却非常灿烂。刚才我早来五分钟她都凶我呢。 䌷完全没有理会心存不满的我,一副莫名陶醉的表情。 “这就是传说中的‘久等了’‘我刚来’的对话模板吗!虽然很老套但还不错!” “你就是想干这事儿是吧……” “比嘉同学高兴就好。” 䌷这种独特的嗜好着实难以理解,后野倒是一副看小孩似的微笑表情。 紧接着,䌷又向后野展示了一番自己新买的衣服。 “后野,我好看吗?有没有觉得这很像是绝症文学女主角的穿搭。” “嗯,确实给人一种很清纯的感觉。非常适合你。” “真的吗?好开心!” 两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在旁人眼中看来,或许算是一副令人欣慰的场景。可是一想到今天一整天我都要在近距离看他俩打情骂俏,再加上这炎炎夏日,我就一点干劲都没有。 “䌷,今天咱们是要去哪儿?” 作为被硬拉出来却不知道目的地的人,我向䌷这样问道。她却把食指放在嘴边,微笑着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你猜猜看。” “我猜不到。” “你这人真没劲。” 䌷又突然间要我陪她玩猜谜游戏,我显得很不情愿,她便气鼓鼓地嘟起了脸。 “不用这么心急嘛。今天咱们要去——” 䌷转身迈步开去,后野也步伐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那亲密的距离感又一次让我的心隐隐作痛。 “看星星。” 我出神地从背后望着说出那番话时䌷的侧脸。她的表情和话语又在我的心中带来了与方才全然不同的痛楚。 曾经与她一同仰望过的星空。那时心中幼稚的确信。我曾经相信那份纯粹无垢的愿望能够成为彼此的救赎。 ——可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得不承认,那份确信已然动摇。 3 䌷说是要去看星星,可现在还是大中午,头顶上的阳光无比耀眼。我惊讶于这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她领着我们从车站坐公交车来到了当地的科学馆。 我抬头望着那巨蛋似的外观,向䌷问道。她正和后野并肩走在前头。 “……你说的看星星是星象仪啊?” “回答正确。” 䌷回过头来回答了我的问题。下车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太阳伞给了她,此刻她正在伞荫下冲我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 “毕竟我一直住院,体力不太行嘛。天气又热,还是先在室内里看看就好。所以你不用这么担心的。” 䌷眯起眼睛,她的眼神仿佛已经将我的心彻底看透。 䌷也确实没有说错,虽然我脸上波澜不惊,但我的确总是在担心她。 我会唠叨她,还会在她没有嘱咐的情况下给她提前准备好遮阳伞,这一切都是我担心她的表现。 实际上,䌷并不需要我的担心,她是最清楚自己身体情况的人。她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十分冷静地划出了一条分界线。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过度操心,而是用和以往无异的方式和她相处。 难遂己愿的心绪令我自己都感到厌烦,我只好跟上已经走在前头的两人。 我们穿过科学馆的入口,空调所制造的人工冷气轻柔地抚摸着我微微冒汗的肌肤。 “好怀念呀。我幼儿园的时候好像远足来过这里。” “毕竟大伙都是本地人。” 科学馆自然不是什么热门景点,显得空荡荡的,他俩在前面说话的声音经过墙壁的回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这么说来。我们小学的时候好像远足也来过这,差不多三年级那会儿。” 我说着望向了䌷,她转过身来回以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很怀念吧。” 䌷似乎从一开始就看准了这里可以成为我们三人的共同话题。虽说我个人认为科学馆作为约会地点而言多少有些奇怪,但是从不让大家尴尬的角度上来说,倒也算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我们往星象仪所在的楼层走,后野聊起了他幼儿园时的远足,作为回应,我也谈了一下小学时的记忆。当时我还不认识䌷,因此跟她之间倒是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但䌷仍旧笑眯眯地听着我们说话。 之后,我们在售票处买好票,走进了星象仪所在的场馆,它的天花板呈现出圆形的穹顶状。 我和后野各自在环形排列的座位上坐下,把䌷夹在中间。 距离星象仪开始投影还有一点儿时间,我抬头望去,天花板仍旧深埋于黑暗之中。 小时候,䌷说那黑漆漆的天花板让她感到很害怕。 不知道现在她还怕不怕呢。即使我不在身边了也好,她是否也已经能够独自度过这样的夜晚了呢? 星光很快零零散散地浮现在天花板上,我仰望星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往事。䌷或许也是想起了修学旅行的那一夜,才故意选择了这里。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际,一旁的䌷却跟后野开始了傻兮兮的对话。 “后野,咱们难得来看一次星星,你要不试着说一些跟星星有关的煽情台词?” “煽情台词?” “嗯嗯,像是‘比起天上最耀眼的星星,还是身旁你的笑容更为灿烂’之类的。” “嗯……那就‘你那漆黑的瞳孔就像是黑洞一样,仿佛要把我给吸进去’咋样?” “怎么说呢,煽情没觉得,倒是挺恶心的。” “那就‘你的心中流淌着银河’。”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也太土了吧。笑死我了。” 䌷压低声音笑个不停,后野也笑得前仰后合的,难不成这俩人真的是来约会的?可你们这也一点不煽情啊。 我感觉自己刚才的那番感伤简直是蠢透了,只好把身体深深地埋进座椅里。我听着两人那傻兮兮的对话,投影很快就要开始了。 斑驳微弱的光照变成了橙色,将天花板染成黄昏时分的模样。很快,色彩便逐渐褪去,从群青色过渡到黑色,最终化作黑夜。 星星点点的微光在漆黑的天幕上亮起。那光芒脆弱而缥缈,稍一移开视线仿佛就会消失,正如希望一般,让人忍不住想用双手轻轻覆住、予以守护。 工作人员开始用平稳熟练的声音讲解星座知识,我趁机偷瞄身旁䌷的侧脸。只可惜微弱的星光无法映出她脸上的情绪,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回到那漂浮在漆黑夜空里的点点星光。 眼前微弱的星光无论如何都令我感到如梦似幻,触之即碎。 可我小时候所看见的夜空繁星却无比耀眼,它的生命力是那样的旺盛。 “对了。” 我在黑暗的另一侧听见后野用微弱的声音说话,䌷的脑袋也往窸窸窣窣地往他那边动。 “我还挺喜欢星光的,它们微弱渺小、也不张扬。可依然在漆黑的夜空里恒久长明,总让人感到耀眼。” 后野的看法与我的感受天差地别。如今的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认为星光是耀眼的。我们分明注视着同一片星空,从中获得的印象却如此迥异,着实惊讶。 身旁䌷的脑袋又窸窸窣窣地蠕动起来。我这才发现她其实是在点头。 在那深邃的黑暗之中,渺小的光斑倒映在䌷的瞳孔里。 “嗯,有道理。星星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见,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它才看起来格外美丽。给人一种赤诚专一的感觉。” 䌷压低声音的回复带着某种恳切的真诚,可我听见这话却不由得生出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 因为我完全无法产生这样的想法。 䌷和后野在同一片星空下共享着相似的感情。 我和䌷却无法做到心意相通。 我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天花板上,心仍旧痛个不停。 我闭上眼睛,祈求眼前的黑暗早些破晓。 “也许就是为了这耀眼的星光,我才甘愿一直在黑夜中等候。” 䌷的低声呢喃又向我抛出了一个新的分歧点。 无论我再如何装作视而不见,我和䌷之间那道鸿沟都已经大到无可逃避,如同一个漆黑的洞穴在我们的头顶上方豁然张开了大口。 投影结束之后,我们在科学馆内的咖啡厅里吃午饭。 䌷猛地一口咬下热狗,心满意足地露出了微笑。 “我真的好久没吃过垃圾食品了。” “热狗严格来说也不算垃圾食品吧?” “比起医院里的病号餐,什么食品都像是垃圾食品。” 䌷陈述着自己那愚蠢的见解,很快便吃完了热狗,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来。 “不过星象仪比我想象中要有意思呢。我本来以为小地方的科学馆没啥了不起的,看来还是不能小瞧它。” “我也很久都没来过这里了,确实不错。不过听比嘉同学你这样说,你是第一次来看吗?” “嗯?我确实是第一次来看啊。” “嗯?可你刚才不还说你小学那会儿来过吗?” 后野略显困惑地望向了我,我也被䌷这番话搞得有点懵。我记得远足那会儿她也——哦,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当时刚好住院了。所以没有参加远足。我的确是第一次来。” 䌷的口吻非常稀松平常,可我的心却空落落的。 怪不得在看星象仪之前,我跟后野聊起儿时回忆的时候,䌷只是微笑着听我们说,没有插嘴。 因为那是我跟䌷认识之前的事情了,我自然没有意识到她的缺席。 我失落地发现,在䌷迄今为止所度过的漫长岁月里,实际上存在着大量我所不知的空白。可我竟然忽视了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深信不疑地认为自己是最了解䌷的人。 或者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一厢情愿地认为只有自己才能理解她,因此长久以来都陪伴在她的身边。今后如无意外我也理应继续这种陪伴。 其实我早已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我的确一直陪伴在她身边,可我们之间的关系却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我们只顾着粉饰表面、假装什么都没有变过,可在不知不觉间,彼此之间早已没有了跟身体距离那般紧密的相互理解。 也许已经到极限了吧。在视而不见的情况下强行维系这种扭曲的关系终究有个头。 䌷说想谈一场小说式恋爱的时候。 䌷说想让我写小说的时候。 我无法理解䌷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做才是为她好。 䌷心中所渴求的永远,与我们年幼时许下的约定早已大相径庭。 曾经对夜晚的天花板恐惧不已的䌷如今特地在人工夜空之下仰望着星光。她这样做的理由,她心中的感触,我都已经无法与之共通。 一直以来我都是那个在最亲密的距离注视着䌷的人,我曾以为只要她能够在我身边欢笑,我的此生就别无所求。 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去关注䌷笑容背后的真实想法了。就连我自己都只顾着粉饰太平、隐藏内心。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已经将目光从䌷的内心深处移开。 苦涩的感情弥漫在我的口中。我将它们咀嚼、咽下,在不被他俩发现的情况下,发出微弱的痛苦喘息。 “抱歉,我出去一下。” 一直在摆弄热狗包装纸的䌷突然拿着包站起身来。 “好,厕所在那边。” “后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绅士风度?” “学校里可能没教这个……” “在我回来之前,罚你用手机好好查一下,学习学习。” “好的。” 䌷表情严肃地抱着胳膊说完,便摇晃着那身连衣裙走开了。后野居然还真的掏出手机开始查什么叫绅士风度,这家伙也太老实了。 我沉默地看着䌷逐渐远去的背影,在手机上查完了什么叫绅士风度的后野却疑惑地望了过来。 “你的表情好像一直怪怪的,话也不说。” “我有点……不是,你说谁表情怪怪的。你也没学到什么绅士风度啊。” “你俩对绅士风度的定义是否有些过于严苛了。” “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算了,这事儿先不提。” “你不是说很重要吗?” 后野满脸疑惑,我在考虑究竟要不要把自己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告诉他。毕竟我的烦恼本就是因这俩人而起的,跟当事人说好像有点奇怪。可我又很清楚这些烦恼绝对不可能跟䌷说,真想找个人倾诉的话,似乎也只有后野最为合适。 百般犹豫过后,我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是关于䌷的事情。” “嗯,难不成你又有什么烦恼?” “什么叫又有……不过确实有。” 后野投来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害我心里发怵。这样一来,我看着不就像个心事重重的少女吗。 “所以呢?你这次又在烦恼什么?” 后野的口吻就像是什么心理咨询师似的,在他的催促下,我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跟我上次说的差不多,我搞不懂䌷到底在想什么。” “你上次好像说因为搞不懂,所以怕弄错些什么。” 后野的回答依旧非常诚恳,我点了点头。 “嗯,而且我最近意识到,其实这种感觉很早开始就有了。只是我一直装作自己能理解她的模样来,通过这种方式粉饰太平。我今天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有可能完全不了解䌷的真实想法。” 我说着说着就把脑袋耷拉了下去,后野那显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反倒是比较好奇,佐中同学为什么这么想去弄明白呢?人的心情和想法本来就是很难揣测的事情吧。” 他的这番说辞与其说是达观,倒不如说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提出了自己的辩驳。 “可以前我是能理解䌷的。我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和她是在追求同样的东西。可如果事到如今却反倒搞不明白的话,会不会意味着我们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呢。” 我越说越觉得沮丧,后野的语气反而平稳很多,他冷静地指出了其中的问题,一针见血。 “所以你是不愿意承认这种变化,才想要去搞清楚比嘉同学的想法吧。” 这番极其敏锐的意见戳中了我心中的痛处。 “承认比嘉同学变了有这么可怕吗?” “……很可怕的。如果她变了的话,那我们以前的约定不就通通不做数了吗?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没有办法陪伴在她的身边了。” “你想要的是一成不变呀。” 面对我好不容易才坦露出来的真实想法,后野的视线反倒是有些不太释然。 “可归根结底,为什么非要一成不变呢?” “因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率直疑问,我一时语塞。 我从未怀疑过自己对于这种一成不变的追求。 正如小时候跟䌷所立下的约定那样,恒久不变地陪伴在彼此身边。于我而言这是至高无上的命题。也正因如此,即便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在逐渐变化,我也努力地去粉饰太平,装作视而不见。 没曾想后野却轻易说出了从根本上推翻这一大前提的话。 “我感觉在你心里,你跟比嘉同学的关系变化就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可我不这么认为,你把往日的约定美化成了装在玻璃瓶里的标本,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你不愿意和如今自己眼前的比嘉同学好好沟通罢了。” “我没有……” 无法给出果敢否定的我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我下意识掩盖的痛处被后野给戳中了,这种感觉害我无法轻易反驳。 “我回来了。” 伴随着那明亮开朗的声音,䌷回到了座位。 “咱们待会儿要去哪?来都来了,要不要看一场展览会再走?” “嗯,这也是一种选择。” “那就去看展子吧。栞你呢?” “我也去。” 䌷微笑着转头看向我,我也下意识地回以一笑。 我已无法看清䌷的笑容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感。我一直以为这也是一种选择。对那幽暗的深处、以及那见不到底的水下视而不见,只要在表面上维持原样便已足够。 可如果如今的䌷并不希望我这样做的话—— 我是不是也该下定决心才是呢。下定决心踏入前方那遮天蔽日的黑暗与冰冷的河水之中。 即便在尽头等待着我们的会是将至今为止的一切都彻底改变的东西也好。 为此,如今我能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情。 为了保护自己心中坚定下来的念头,我缓慢地追上了两人的背影。 ※ 之后,我们在科学馆里参观了展览区和体验区,赶在傍晚之前搭上了返程的公交车。 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我望着并肩坐在前排座位上两人的后脑勺。 今天一整天看下来,我总感觉他们俩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似,无论是看星星时所产生的印象也好,还是对展览产生兴趣或感到惊叹的切入点也好,都非常的相似。他俩或许在感性上,或者说是作为人的根本层面上有着某种共通之处。在与他们相距一步之遥的位置上,我不由得这样想。 公交车很快就抵达了车站附近,和后野同学道别后,我和䌷便步行踏上了回家的路。 夏日的骄阳仍旧猛烈,我们慢悠悠地走着,要在头顶上看见星星,想必还要花上不少时间。 我在身后打量着䌷那缓缓迈步开去的背影。 我多么想要向那熟悉的纤细背影伸出手去。我想要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安置在我的身旁。 可这一定不是正确的答案。 如今对我来说,我应该做的事情并不是向着她的背影伸出手,也不是刻意地拉开距离然后视而不见。 我要做的是观察,看清那走在我前方的背影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思绪。 “栞。” 前方的䌷转过身来呼喊着我的名字。她面色潮红,嘴角带着笑意。 “我们今天的约会怎么样?” 䌷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究竟有没有要写小说的意思。不巧的是,她的确看穿了我心中的迷茫,我只能无奈地扬起嘴角。 “䌷你为什么想让我把你写进小说里呢?” 我不置可否,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䌷究竟是怎么想的。面对我的问题,䌷眯起了眼睛。 我们的关系就像是一匹编织顺延下来的布。 出现松脱的线头便着手修补,出现撕裂的危险便将其封存压抑下去——我们就这样一路把这匹布编织到了今天。我很在乎这份关系,也一直祈愿着维系着我们的这条纽带不会断裂,永不分离。 可䌷未必会永远期盼着这样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我想听听䌷真正的想法。即便那并非我所期望的答案也好。 “你还记得吗?” 䌷停下脚步,整个身子都朝着我转了过来。还不能被称之为夕阳的阳光在䌷的脸上投下阴影,令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以前说过,我找不到任何想做的事情,也什么都做不了。我这种人究竟要为了什么而活在世上。” 䌷的这番话顿时让我的大脑回到了那条漆黑的夜路上,她的指甲嵌进我手背里的疼痛仍旧鲜活。 我至今仍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那个夜晚,我和䌷之间的关系发生重大转折的那个夜晚。然而当时的我们却选择了视而不见,维系住那流于表面的和平。 “我记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意识到身处于逆光之中的䌷笑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之后我想了很多。如果我能够留下某些自己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那也许就能成为我活下去的意义。作为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小说或许是最合适的一种方式。” 不是为了做什么事情而活着,而是为了肯定自己的生存,而去做些什么。 对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错误且诡异的一种想法。 可䌷安稳的声音中携着几分痛苦的迫切,令我无法简单地予以肯定或否定。 黑夜中那番想要向前逃亡的冲动早已在䌷瘦弱的躯体中变质,化为了我无法触摸的东西。 因此我能够做的也只有不停地发问。 “……可为什么是小说呢?” “因为是小说的话你肯定会给我写的。” 䌷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过去我曾为她写过小说——可事到如今,我很是迷茫这会不会重蹈覆辙,然而䌷却丝毫没有犹豫过。 可我却无比犹豫,自我怀疑。 “我希望是栞你来为我留下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去将自己活过的时间点缀得多姿多彩,栞你就负责为我截取下那些缤纷绚烂的瞬间,把它们写进小说里。这样一定能够成为永恒的一种形式。” 䌷的脸庞朝着我凑了过来。她的面容从黄昏时分那灼热的日光中浮现,携着在那落日余晖的教室里我曾见过的美丽笑容。那不是澄澈通透的美,而是带着一种无法看穿内心深处的脆弱诱人之美。 平日里,䌷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都被她脸上变化多端的表情所掩藏,此刻从她唇间吐露出的话语,想必一定就是她真正的愿望。 “要将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化作永恒,这件事情只能由栞你来完成,我不能接受其他人。” 耳边呢喃般的低语,掌心传来的感触,一切都比这令人疲倦的夏日酷暑更为炙热,轻柔地抚慰着我的心。我心中黯淡的火苗就这样被再次点燃。 永恒。 即便如今站在她身旁的人不再是我也好。 “……明白了。我会把你写进小说里的。” 既然这就是䌷如今的心愿,那么我便不应再执着于最为亲密的那个位置,而是在后退一步的距离去注视,一定有某些东西离远了反而才能看得清。 “我会把你和后野的恋爱写进小说里。” 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䌷迄今为止无法捉摸的情感一探究竟。直面那些由于害怕变化而一直假装视而不见的感情。 坦白地说,一想到䌷有可能又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受伤,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不犯错误。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嗯,我很期待哦。” 䌷说着,眯起眼睛朝我露出了笑容。 她的眼神凝望着远方,仿佛是在祈祷。 我也好想看到她眼中所看到的未来。 ──────────────────────── 回想 初中二年级 头一回写小说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契机也并不是什么突然心血来潮想写小说了,而是语文课上老师布置的作业。 现在看来,把那种东西称之为小说多少有点过分稚嫩了,不仅有大量的错字漏字和用词不当,还布满了铅笔的污渍以及橡皮擦的碎屑。完全就是小学生作文的水准。 可䌷读完之后,仍旧笑着给予了“很有趣”的评价。 䌷的眼神是那样的善良,以至于让写出这篇东西的我都觉得不好意思。 诚然,我并没有全盘接受䌷的赞美。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水平。䌷非常喜欢看书,我也借她的书来看过,和那些作品比起来,自己写的小说究竟有多么粗劣是一目了然的。 可䌷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太过灿烂。 当时她那纯真似火的笑容,很大程度上成为了我心中最初的火种。 之后的好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写小说了。 可那团火一直在我的心底深处温软持续地闷燃。 ※ “善意真是麻烦。” 初二那年的体育祭上,䌷意味深长地这样对我说道。 暑假已经过去一阵子了,但天气仍旧热得不像秋天。我和䌷坐在操场角落里体育仓库的阴凉处,不时从运动服的领口处扇风进去降温。 参加完比赛项目的我回班上找䌷,却发现她不在,四处寻找过后,我才发现她在体育仓库后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书偷懒。 “啥意思?哲学吗?” 远处传来体育祭的喧嚣声,在这样的背景音下谈论哲学似乎有些不合时宜。我窥探着身旁䌷的表情。 “不是这个意思。” 䌷尴尬地笑笑,把书合起来放到膝盖上。 “但是你不觉得吗?如果有谁干了一件你很不情愿见到的事情,如果对方是出于恶意这么干的话,你还可以迁怒于他,可要是对方是出于善意的话,不就很麻烦了吗?” “……难不成你说的是这次体育祭的事情?” “对的。” 面对我的反问,䌷微笑着点了点头。 每每看到䌷的笑容,我都有种寂寞又焦躁的感觉。 那天晚上过后,䌷便很少再露出幼时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了。她脸上越来越多的是一种带着几分阴郁、又勉强自己打起精神似的掩饰笑容。 这或许也跟䌷当时身体状态十分不稳定有关。 别说上体育课了,哪怕只是在学校里走动,爬几级楼梯䌷就会气喘吁吁的,有时还会痛苦地按住胸口。与之对应的则是她在保健室度过的时间越来越多。 每次看到䌷那异于常人的模样,我心中的不安令我自己都感到窒息。可当我问她“你没事吧?”,她却总是强忍着痛苦挤出一个笑容,回答说“我没事”。 “可能是缺少运动吧……我体力太差了……” “……这样啊。” 我很清楚䌷的病情不是一句简单的“缺乏运动”就能糊弄过去的,可我并没有选择继续追问下去。我能理解,䌷坚称自己没问题只是不想让我太过担心。 也正是因为这种身体状况,䌷打算不来参加体育祭了,她的想法是站旁边看着或者干脆缺席。 然而,班里好巧不巧都是一群心地善良的好同学。 班会课上讨论参赛项目时,大家提起了䌷的情况,很快就有人提议说“机会难得,还是全班同学一起参与比较好。” 说这话的人显然不是想要让䌷难堪。他大概是觉得只有䌷不能像大家那样一起行动非常可怜,出于顾虑才这样说的。 但䌷本人有没有这种想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先说结论,经过大家的讨论,最后决定只让䌷参加一个项目。那是一个叫“雪橇接力”的比赛,一个人坐在木板上,由其他三个人拉着跑。理由也很简单:䌷只要当乘客就好了,不需要自己跑,这样的话她也能参加。 在大家讨论的时候,䌷一言不发,只是在静观事态的发展。直到最后有人问她:“比嘉同学,你怎么看?”时,䌷才终于有了反应。 “就按大家说的那样办就好。谢谢大家。” 䌷笑着给出了回答。 但我能从她的表情中读出几分并不情愿的味道来。 我的预想大概就是䌷说的所谓善意最为麻烦。 “你不想参加的话直接拒绝掉不就好了吗?” 我愤愤不平地念叨着,䌷在保持微笑的状态下又皱起了眉头,表情很是奇怪。 “也不是说不想,我就是觉得大家没有必要对我有这么多无谓的顾虑。既然我都没办法和其他人一同行动了,再给人家添麻烦也说不过去。” “无谓的顾虑。” “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见我有些难以释然,䌷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按照世间普遍的善恶标准来看那确实会有点奇怪。正常来说,对我这样的人伸出援手是为善,视而不见则为恶。可每当有人向我伸出援手,我就会觉得自己被特殊照顾了。我会觉得自己成了那个人的负担,还把一个冷冰冰的事实推到了我的面前——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就是因为我会这样想,所以我反倒希望别人对我视而不见。那样反而落得轻松。” 䌷说着用指尖漫无目的地抚过书的封皮。我用眼神追随着她的动作,问道。 “所以你才觉得他人的善意很麻烦?” “嗯。我知道我这种想法很自以为是。毕竟我得了好处还反过来抱怨人家。可既然人与人之间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相互理解,所谓的善意会不会或多或少也包含着某种独善呢?” 独善。这个词在我的耳中产生了相当强烈的回响。 “你这人还真是难伺候。” “我可没有说要责备谁。但定义善恶的标准归根结底还是个人的价值观。这东西本就因人而异,所以你可以说世上并不存在完全纯粹的善意。” 䌷这番话语速飞快,而且怪难懂的,我皱起了眉头。什么善意什么独善,这些东西平日里我根本就不会去特别关注,从这方面来说我的词汇量显然不如䌷。 “……果然还是哲学嘛。” “哈哈,看来我下意识讲成哲学了。” “你好烦。” “可能是因为太久不运动了,偶尔动一下激活了我的脑细胞。” “你不就只是坐在木板上面而已吗?大伙可是小心翼翼地护着你呢。” “这可是公主殿下才有的待遇,很羡慕吧?” “公主殿下才不会被放到木板上面去。你这种一般都是游街示众。” “你好过分。” 䌷呼出一口气来,哈哈大笑。 我们一起说着傻话,但我还是有些在意䌷刚才说的东西。在犹豫过后,我向䌷问道。 “那个,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你说。” “你刚才说还是别人对你视而不见比较好,我想知道这个‘别人’里面也包括我吗?” 如果来自他人的顾虑会让䌷感到不舒服的话——换句话说,她希望别人对她视而不见的话,总是待在她身边的我,会不会也是一种负担呢?听完䌷刚才的话我产生了这种想法。 “不包括哦。” 然而,䌷却用一种诚恳到了让提出这个问题的我都感到局促不安的真挚目光给出了否定。她轻轻地摇头,柔顺的长发也随着一同摇曳。 “只有栞你是不一样的。不对,应该说,只有栞你可以不一样。” “这……” 这算什么?表白吗?我差点就把这句话脱口而出,但话到了喉咙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总有些微妙的窒息感。 䌷的眼神真挚恳切、深处如燃着火光般闪耀,看起来竟与平时判若两人,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僵硬生涩的几秒钟过去之后,䌷短暂地垂下眼帘,随即又眯起眼睛,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只要我这样说,以后你就会老老实实地听从我的任性了。” “你这话说出来不就没效果了吗。” 䌷的玩笑话打破了沉闷的气氛,也让我僵硬的喉咙如得到指引般发出声音。 “给栞你添点麻烦也没什么。要是给其他活得正儿八经的人添麻烦可就不好了。” “所以我是活得很不正经对吗?” “毕竟你跟我一样,既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当什么班干部,学习也不见得有多用功,兴趣爱好也没什么特别热衷的。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交到过男朋友。所以给你这种人添麻烦我觉得也是一种选择。” 䌷掰着手指头,逐一数落我身上有什么缺点,大言不惭地进行着迷惑发言。虽然她说的是事实,但䌷显然是没有资格数落我的,我俩说穿了是一丘之貉。 “作为同样活得很不正经的人,我们一起互舔伤口吧,栞。” 䌷半开玩笑地说着,把脑袋靠到了我的肩膀上。一股比闷热的残暑空气更为具体、轮廓也更清晰的热度从与她相触的肩头传来,我的脖颈逐渐变得滚烫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我努力地扇动着运动服的衣摆。 “我只能看到俩废物一起逐渐堕落的未来。” “那也比未来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要好吧?” “完全不好。” 虽然我嘴上说着不情不愿的话,但来自䌷的热度也令我感受到了些许安心。我有一种得到了担保的感觉,自己对䌷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也许这不过是披着玩笑外衣的确认流程。 那天夜晚回来之后,我就知道了自己和䌷之间横亘着一道无法填补的沟壑,我们之间恰如其分的距离感开始变得有些暧昧不清。 我们也试图用言语去确认那种距离感,却又害怕再次伤害到彼此。最后沦落到不用嬉闹的对话包成糖纸,便无法说出口的地步。 因此,对于这时䌷所说的“独善”这个词,我也只当作是和其他无关痛痒的玩笑一样敷衍了事。我没有察觉到䌷蕴藏于其中的真意,只顾着去确认自己的感情。 就这样,在堆砌顺耳话语的过程中,那道隔阂兴许也在一点点地扩大。 空荡荡地。黑洞洞地。 而我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不久之后,䌷住院的事情了。 ※ “䌷,你还好吗?” “还好的话就不会住院了。” “也是。那你这住院生活咋样。” “无聊死了。” “也是。怎么总感觉你心情不大好呀?” “我心情好死了。” “能看出来你心情确实很不好了。” 䌷满脸不悦,上半身靠在病床的枕头上。见她这副模样,我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体育祭结束没多久,䌷就再次病倒住院,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有多。 医生对䌷的诊断是肺炎,可由于䌷的感冒怎么样都不见好转,只好让她一直住院。直到今天为止,䌷都以自己没法洗澡身上很臭为由,不准我来探望。 见她发这种信息,我本以为她的病情实际上没有什么大碍,可由于一直见不到她,我心里的不安还是难以抹去。 等到今天终于允许我来探望,她却始终板着张臭脸。 许久未见,䌷其实还挺精神的,就是感觉人又瘦了不少。 “我还以为终于能出院了,结果还要继续在医院里待着。” 䌷不满地唉声叹气。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居然还要继续住院吗?我看你人都好起来不少了。” “肺炎确实再过一阵子就没事了,但医生说还要做其他的检查。” 检查这个词就如同是笼罩在晴天之下的乌云,在我的心中投下一道阴影。 䌷身体出问题并不奇怪,她也经常因此住个一两天的院。 但这么长的住院日期外加一大堆的检查迄今为止还是头一回。 䌷仍旧在抱怨住院生活有多么无聊,我附和着她,可䌷病情的恶化还是让我感到十分沮丧。 “栞,你有在听吗?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 䌷歪着身子,向我投来了不满的视线。她的长发从肩膀的位置耷拉下来,有气无力地在床单上打着卷儿。 “啊,抱歉,有在听的……你刚才说啥来着?” “你这不是没在听吗!” 我试图用笑容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可䌷还是看穿了我心中的困惑。 䌷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立马变了个脸似的,露出一个令我安心的笑容。 “虽然说是检查,但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最近有点呼吸不顺畅,所以医生就让我好好检查一下。” “这样啊……” 我无法像䌷那样惟妙惟俏地装出开朗的样子来,说话吞吞吐吐的。我心中的迷雾似乎逐渐变得浓厚,在它的重量拖拽下,我不由得低下头来。 我出神地盯着病床上的白色床单,䌷的手却突然伸了过来。 她用纤细的指尖温柔地触碰我那因为惊恐而颤抖的脸颊—— “好疼!” 䌷的指甲把我的脸给刺得生疼,这家伙估计是好长时间没剪过指甲了。 “你干嘛呀?” 我下意识地用自己的手护住脸颊,把身子往后缩了回去。䌷那坏兮兮的表情占据了我的视野,她的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你一个来探病的人,怎么脸色这么阴暗呀。” “还说我阴暗……” 䌷的说辞让我颇为不满,可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确实是眉头紧锁,下意识把脸给皱起来了。 “常言道病由心生,你要是一直在这里散发阴暗之气,能治好的病都让你弄成绝症了。” “什么叫阴暗之气?风水吗?” 我满脸阴暗地回怼,䌷便笑得花枝乱颤的。 “还真是风水,神神怪怪的!总而言之,表情不要这么阴暗嘛,下次你再顶着张苦瓜脸过来,我可就不准你进来了。” 䌷用食指指着我的脸,放出话来。她那莫名其妙的高涨情绪让我一下子有些迷茫,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这是䌷在用自己的方式来缓和病房里沉重的气氛。我紧锁的眉头也在不经意间舒缓了下来。 䌷那么努力地想要营造出开朗的气氛来,可我却自顾自地阴暗消沉,这是不对的。 “什么嘛,还不准我进来。” 我抗议䌷的暴政,辩解说自己的阴暗表情是与生俱来的,这番微弱的抗议反倒令䌷脸上的坏笑更加放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这样吧,你对我言听计从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容忍你的阴暗表情。” “你这人真是蹬鼻子上脸啊……” 䌷带着几分施虐意味地扬起嘴角,进行了极其傲慢的发言。看来我在她这里是连表情自由都没有的。 “所以呢?我要干些什么你才满意呢?公主殿下。” 我这样打趣道,䌷便很是神气地挺起了瘦弱的胸膛。 “我这住院看来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的。所以你要给我找些乐子来,为我排解无聊。” “你要什么乐子?” “这就任君想象了。” “你这也太随便了吧……哦,给你这个。” “哦?是什么?快拿出来看看。” 我摸索着,从打开的书包里取出了我认为还算不错的乐子。 “来,这是你请假这段日子里攒下来的讲义和笔记。” “哇——我要的不是这个!” 䌷接过那一大叠纸,在床上砸得哗啦作响。她虽然嘴上在抱怨,但还是收下了。 “我不要什么学习之类的非常单调的东西。我想要的是更为缤纷多彩和潮流的。” “我给你的笔记里面,重要的知识点是用彩色笔写的,所以也非常的缤纷多彩。” “我不是说颜色!我说的是心情!” 我思索着什么是缤纷多彩的心情,很快就明白,如果不献上某样能让公主殿下满意的东西,事情看来是没办法平息的。 “不过我现在真的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诶。” 我好说歹说也算是个认真的学生,书包里并没有什么能够用来找乐子的东西。除了教科书和文具以外,就只有一些琐碎的日用品了。 “我倒也没说非让你今天就找来。” 䌷大发慈悲,还给予了我缓刑。 但这事儿归根结底就是䌷自己在强人所难……我心里有些不上不下的,䌷却向我投来一个不容分说的威严笑容。 “我可是很期待栞你能给我找些什么乐子的哦?” 与其说是公主殿下,䌷这种独裁风范已经更加接近于是女王陛下了。 从第二天开始,为了给女王陛下找乐子,排解她的无聊,我开始四处奔走。 虽然自觉非常麻烦,但与此同时,有这样一件需要我投入注意力的事情,也让我有种被救赎的感觉。 毕竟在回应䌷这种强人所难的时间里,我能够忘却自己心中那团模糊不清的不安。 我想,䌷的这种任性大概也是为了我。 为了让我不在她面前露出那阴暗的表情。 ……嘛,不过起码也有百分之五十也是纯粹为了她自己吧。 ※ 从结论上而言,要应付䌷的任性是一件非常难的事情。 起初,我想着如果要快速解闷的话,看书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就把自己家里的漫画带过来了,结果䌷却说“我不喜欢看这种”,我换成了游戏机之后,她又说“一直看屏幕会让我的眼睛很累”。䌷的体力让游戏机也成为了徒劳。但我后来听说其实是医生不让她长时间玩游戏。 之后我又尝试把我妈买回来堆在家里的过期时尚杂志带到医院去。 “不是,你能不能别把垃圾丢给我啊?” 结果䌷始终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实在找不到能令公主殿下满意的东西。我承认我自己多少也有些不对,但还是忍不住想:䌷的要求是不是太多了呢? 最后,我意识到能够让䌷不会厌倦、一直喜欢的东西没准也只有小说了。就这样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小学的时候,䌷读到了我写的拙劣小说,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 她说我的小说有趣时那崭新的表情总是莫名令我怀念,就连那一瞬间涌上我心头的温暖情感也鲜明地复苏。 我想再一次看到䌷那样灿烂的笑容。 䌷最近只会露出那种虽然开朗,但总是勉强和委屈自己、为了不让我担心的笑容。可我想看到的是她发自心底的微笑。 自从䌷不再露出从前那般天真无邪的笑容之后,这个愿望就一直强烈地隐藏在我的心底深处。可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做才能实现这个愿望,只能在心急如焚中虚度光阴。 没曾想,问题的答案——它以过往回忆的形式,如同从云缝间投射而下的阳光一般,降临到了我的眼前。 我想通过写小说的方式,拂去笼罩在䌷那瘦小身躯上的无聊与绝望。 于是,我开始动笔写起了小说。 ※ 然而,写小说这事儿说着简单,真写起来可要难得多。 放学后的图书馆里,由于没有电脑,我只能在白花花的草稿纸前抱头苦想。我只想到了要写小说,完全没有想过究竟要写什么样的小说,死活憋不出一个字来。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如果就我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的话应该是要放弃了。 幸好,当时有人向我伸出了援手。 某天,我失手将草稿纸弄到了图书馆的地上,纸张散落一地,我连忙俯下身子收拾,身旁却伸出了一只手帮着我一起捡纸。 “莫非你是在写小说?” 那人把整理好的纸张向着我递过来,微笑着眯起眼睛。 而那就是我和后野的相遇。 后野是个很喜欢看书的人,他那和蔼的笑容与看起来非常柔顺的头发总让我不自觉地联想到小狗。这家伙与其说是平易近人,倒不如说是那种不容易让你产生排斥心理的类型。 也正因为有这样一个人在,我才能有机会把心里面的各种纠葛一股脑地倾诉出来。 䌷的事情。她状态不对劲,开始长期住院的事情。为了喜欢看书的她——为了能让她像从前那般欢笑,我开始写小说的事情。 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看来是非常枯燥乏味的,可后野的聆听仍旧真挚,这也让我完全沉醉在他的善意之中。 这其中既有䌷住院了,在学校里没人跟我说话这方面的原因,而且另一方面,我写小说本来就是为了䌷,我自然不可能把这种烦恼向䌷坦白。 后野恰好就在这样的时间点上、这样的距离感上出现在了我的身边。 那些绝对没有办法向䌷本人诉说的不安,我都尽数宣泄给了后野。 在我写不下去的时候,后野会给出“这样写会不会更加有趣?”之类的恰当建议(我已经抛弃了自己写的小说被别人读到的羞耻感),不仅如此,他还告诉了我一些对创作有参考价值的书。 “我认为最重要的其实是佐中同学你想通过自己的小说表达些什么。” 后野若有所思地抱着胳膊,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想表达什么?” “是的。你是为了比嘉同学而写的小说对吧?也就是说,你希望通过小说向她传达些什么呢?或者是你希望她能够感受到些什么呢?你自己在心里面把这一点给想通,也许会有助于你之后的写作。” 这显然是我自己无法察觉的视角。从结果上而言,在我开始注意后野所说的东西之后,我下笔时的犹豫也逐渐减弱了不少。 虽说那段日子里我认为自己确实是在依赖着他的善意,但后野自己似乎也是出于某种小心思才会来关心我的。 某天,我如往常那样在图书馆里摊开了草稿纸,后野也如往常那样坐在我旁边看书。我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向他问道。 “话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是非常感激你的,但想了想你好像没有什么收益。” “收益……我可不是出于这种想法才与人交往的。” 后野无奈地笑笑,用略带憧憬的眼神凝望着我的手边。 “硬要说的话,可能是我很喜欢佐中你写小说时的样子吧。” “喜欢……” 唐突出现的一个“喜欢”险些把我给呛到,我只能努力地维持平静。 “你这是什么意思?” “毕竟身边很少有人在写小说嘛,所以就觉得非常稀奇,或者说是有趣。” “……能不能别把我当成奇珍异兽了。” 我倒也没有期待后野会说些什么令人怦然心动的话,可如此失礼的回答还是让我叹了口气。方才大乱阵脚的我显得像个傻瓜似的。 “抱歉。但我确实觉得佐中你很了不起。” 后野脸上的笑容非常愉快。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中透着些许真挚。 “哪里了不起了?” “为了某人而那么努力地投入到一件事情里面去。这种品质应该说是执着吗?至少我认为我是不具备的。” 后野说着说着眼神便悠扬起来,仿佛是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我迷迷糊糊地想到,后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同样渴求着这样一个能够令自己付出所有的人呢? “执着……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当然是在夸你了。” “那你太不会夸人了。” “真的假的。” 后野应该很少夸人吧。我和他在插科打诨之中,却略微感到了一些微妙的违和感。 为了某人。 那种违和感轻拂过我的内心,激起一阵涟漪,可在我认识到它的轮廓之前,它转眼间就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残留的痕迹始终不曾消失,伴随着一种似乎犯了什么微小却致命的错误的感觉,模糊不清地飘荡在我的内心深处。 ※ 我的小说完工了,终于到了给䌷看的时候。 由于这段时间我放学之后全身心地扑在了写小说上面,许久没去探望,迎接我的䌷看起来不太高兴。 “稀客呀?我还以为是哪位贵宾大驾光临呢。这不是最近完全不来看望我的薄情寡义之人吗?您尊姓大名呀?佐中小姐吗?” “……几天不来你把我给忘了吗?” 䌷那十分刻意的冷淡生疏态度让我只能苦笑。 “那你知不知道,这几天里我可是一直一个人孤零零的?” 䌷大概是真的很无聊,她像个耍性子的小孩子似的,用力地拍着床。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考虑到䌷心底里的寂寞,倒也实在很难恨她。 “抱歉,最近比较忙。” 直接承认自己在写小说总觉得有些羞耻,因此我故意采取了比较模糊的说法,没想到䌷却向我投来了尖锐的视线。 “……你在外面找男人了?” “男人……没,没有啊?” 䌷这种过分离谱的说法害我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发出了怪声。后野确实是个男的,我俩最近也确实是待在一起,但她这种说法就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而且这一惊一乍的对心脏不好,真希望䌷能悠着点…… 我思考着应该如何解释,眼神四处飘忽。䌷浮现出一种无奈而又有些受伤的表情。 “好朋友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的,你不来看望就算了,还在外面跟男人花天酒地……唉,也罢也罢,反正你就是这种人了……” “不是你等会儿?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 “怎么说呢,虽说这事儿也不是完全跟男人没关系,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就是帮忙。人家心善帮帮我而已。” “帮忙?帮你什么?” “你这问得也太狠了吧!?” 䌷那连珠炮似的反问让我实在没忍住喊了出来。我为啥非得被她审犯人似的逼问一通不可?难道是因为那个吗?作为同样没有谈过恋爱的人,莫非䌷是不允许我偷跑? 然而䌷却丝毫没有要停止追问的意思。 “你让男人帮你什么了!老实交代!” 䌷甚至还从床上探出身子,抓住我的肩膀,猛地摇晃起来。她这也太来劲了。 在䌷饱含猜疑和责备的眼神注视下,我被晃得无法忍受,最后死了心坦白交代。 “我在写小说!后野只是帮我改进和提建议而已。” 得到我那半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白,䌷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到了床上。 “……那个男的叫后野啊。” 䌷细细咀嚼似的低声嘟囔道。她关注的点居然是人家的名字?我还想着自己坦白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呢。 “所以你为啥写小说?作业吗?” 念念叨叨的䌷总算是把注意力放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了,可我怎么感觉她的兴趣比起刚才显著降低了呢?我有点受伤。 “你不是说你很无聊吗?让我给你找点乐子……” “我是这样说过……所以你是写了小说给我看吗?” 我带着几分闹别扭的语气回答道。结果䌷还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我更加沮丧了。 “因为䌷你上小学的时候,读过我写的那个算是小说或者说是作文之类的东西,你说很有趣嘛……” 我甚至连原本并不打算提起的往日插曲都被迫讲了出来,真是糟透了。我可是出于好心才写的…… 果不其然,翻出这种陈年旧事之后,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件事情……你就因为这个给我写小说?” 正如䌷所说的那样,我写小说的动机的确就是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可看到䌷脸上那浮夸的惊讶表情,我反而来了劲,要维护自己的尊严。 “这倒也不算是契机……其实我一直都想写小说的,刚好有这么个机会。” 这番话倒也称不上是完全的假话,只是略微有些夸张。这事儿在我的记忆里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不过想要写小说本身倒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这样啊。” 面对我急中生智的回答,䌷反而显得有些神色寂寞,她愣了一愣,沉默不语,很快就又点了点头。 䌷挤出一个搪塞般的微笑,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早说不就好了吗!你把写好的小说带来了对吧?快让我看看。” “唉?嗯。” 突如其来的情绪切换令我有些诧异,但我还是从书包里取出了收纳在文件夹里的草稿纸。 “这就是我写的小说……” “不要磨磨蹭蹭的。” 到了真要给䌷看的这一步,我反而又犹豫了。䌷用很不客气的态度从我的手边一把抢过了草稿纸。公主殿下的做派又出现了。 “让我看看,我对小说可是很挑剔的。” “还请您手下留情……” 䌷很是兴奋地望着手里的草稿纸,我则战战兢兢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写的时候,我一直想着如果䌷读完能感到开心就好了,可实际上她真的读完了会不会并不觉得开心呢?又或者这会不会只是我的自我满足呢?阴暗的情绪开始在我的心中盘旋。 䌷读完我写的小说究竟会怎么想呢。 先前听到后野那句“为了某人”时我心中所产生的那种违和感。 促使我写小说的契机确实是䌷,但䌷本身也的确没有拜托过我这么做,换句话说,这就是我在自作主张罢了。 又或者,我的这种想法本身可能就是䌷以前说过的“独善”。 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模糊不清地漂浮在我心中的那道雾霭,实际上就是这种不安。 因此,我也在期待着,䌷可以为我拭去心中的不安。 如果她能够因为我写的小说而感到开心和高兴的话,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就不是独善,而是真的为了䌷好,这样我也能落得安心。 我的心已经被不安笼罩,我极其需要来自䌷的肯定。 “那个,如果你觉得很无聊的话没有必要勉强自己看完的……” 我难以忍受这漫长的沉默,望着正在翻阅草稿纸的䌷的侧脸,这样说道。她却用更为尖锐的视线制止了我。 继续忍受了几分钟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䌷总算是读完最后一页,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反应让我被吓得肩膀猛地一颤。 “……我的小说怎么样?”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就连等待䌷回复的时间都是那样的漫长。 时间如同透明的糖丝被拉得细薄棉长,䌷抬起头来看向我。 那双总是带着倦怠与绝望色彩的瞳孔,此刻正闪闪发亮地注视着我。 宛如星辰浮游的夜空般的光芒,让我的心头因怀念而骤然一紧。 “……栞。” 䌷纤细的喉咙上下蠕动着。 “超级有趣的!” 此刻䌷脸上的笑容就是我迄今为止一直渴求的——它的纯净和美丽已经到了让我想要奉献一生去相伴的程度。 她的笑容化作温暖的甘霖,点点滴落于我的心中,它将我迄今为止的不安和紧张都温柔地取而代之。 “这样啊,太好了……” 我总算是挤出了一点声音,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䌷真的认为我写的小说是有趣的。 无比安心的感觉令我的气息颤抖。得到期望中的回答,我才终于想起了自己该像平时那样呼吸。 曾经从䌷的眼中将光芒——换句话说是将希望与期待夺走的我,如今通过小说,再次将那道光芒赋予了她。 我终于见到了䌷过去那般纯真和洁净的笑容。 光是凭着这一点,我的心就已经安定下来。 为了䌷,我要继续把小说给写下去。 因为这就是我能为她做的,全部的事情了。 ※ 自那以后,我仿佛是被什么给附身了一般,每天都一心一意地扑在小说上,比以往更为投入了。 我每天都会把一个短小的故事誊写在草稿纸上,然后带到住院的䌷那里去。䌷接过之后,就会立刻把上半身靠在枕头上开始翻阅。这种将身体重量倚靠在某处的姿势,是䌷在阅读时的一贯姿态。 虽然姿势看起来比较慵懒,但䌷翻动纸页的指尖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十分认真,我总是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看着她的侧脸。 多么不可思议的时间。至今为止我也和䌷共同度过了许多时光,可我的心中却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紧张和充实。 相对于草稿纸的分量而言,䌷花在阅读上的时间是更长的。读完之后,䌷必定会露出那天真无邪的笑容。 每当她说我的小说很有趣的时候,我的心里都会被一种轻飘飘的撩人温暖所填满。 我实在无法忘记这种轻拂过心房的感触,于是便源源不断地写小说,给住院中的䌷送去。 这就像是某种别样的供奉,或者像是为了取悦公主殿下而送礼的王子。 在写小说的过程中,我总是时不时想起这些蠢到家的东西,在嘻嘻哈哈中继续面对着草稿纸奋笔疾书。 “佐中,我看你最近好像挺开心的。” 某天放学之后,身旁的后野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他搞得我有点害羞,我只好点了点头。 “刚开始只是偶然间的心血来潮而已。可是䌷读完我写的小说之后,她笑着对我说非常有趣。我真是开心极了。” 听到我这番话,后野仍旧眯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随后,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佐中真厉害呀。” “啥?突然间说这个。” “就是觉得你能清晰地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很佩服而已。你真的把比嘉同学看得很重要呢。” 后野那半分调侃半分欣慰的口吻害得我条件反射般地开始反驳。又或者说是被戳中痛处气急败坏。 “没,没有这回事。事情的起因确实是䌷,但真开始写了之后我发现我还挺适合干这个的。我自己对于写小说也是乐在其中。” “所以你以后还会继续写吗?你不是为了在比嘉同学住院的时候给她找乐子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反而顿时噎住了。 正如后野所说,写小说的契机是䌷不假,可如今我心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冲动。 如果我从今往后也一直写小说的话,䌷会不会就能一直在我身旁展露笑颜呢。 “……以后应该也会一直写的。” 面对这略显犹豫的回答,后野眼神温柔地笑了笑。 “这也是一种选择。没准你以后会成为小说家呢。” “做小说家这种白日梦也太遥远了……” “白日梦就得白天做。” 小说家这种过分浮夸的词汇让我连忙摆手否定,后野只是略显寂寞地笑笑。 在人生中大概非常重要的命题就这样唐突地出现在了眼前。 将来的梦想——此前我从未有过这种东西,也不觉得它有多么重要。 ……不对,这样说有些不准确。 其实,我是认为自己不应该拥有它。䌷就没有什么将来的梦想。因此我作为她身边最亲密的朋友也不应该拥有。我当时觉得,这种方式可以缓和她的寂寞,哪怕只能缓和些许也好。 但最近我开始觉得也许并非如此,这是我开始写小说之后才意识到的。 对于从未有过将来的希望与梦想的䌷而言,我要做的也许不是陪她一同堕落,而是自己亲手拿起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展示给她看。 这种想法本身也许是极其傲慢的。 可䌷读我写的小说时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实在是太过有说服力,以至于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为了䌷而一直写小说的尽头,如果是成为小说家的未来,兴许也是一种选择。 因此,当天写作的时候、去医院的时候、䌷在阅读的时候,我都一直迷迷糊糊地在思考这件事情。 “栞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发呆?” 䌷很快就读完了小说,开始在膝盖上整理那叠草稿纸,她疑惑地窥探着我的表情。 “啊,我有点心事……” “心事?” “就是关于未来的事情。” 我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把这件事情展开来说,支支吾吾的,反倒是䌷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点了点头。 “啊,怪不得你今天写的东西也是这方面的,一个寻找梦想的女孩子的故事。” 䌷指向了我写的小说。她显然看穿了我心里的小九九,我只好放弃挣扎,把在图书馆里跟后野之间的对话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一遍。 “所以栞你以后是想当小说家吗?” 听完我的话,䌷把视线垂落到了手边的那叠草稿纸上,向我问道。尽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既然她的声音听起来和以往没什么区别,我也没太在意,回答说。 “与其说是想要当小说家,说是以后会继续写小说要更加准确一些。” 坦露自我式的讲述让我感到非常羞耻。我搪塞般地笑着,却发现䌷并没有看向我,轻声嘟囔道。 “这就是栞你的梦想吗?” 我突然感到病房里被蒙上了一层阴翳。望向窗外,夕阳即将落下,我们已经来到了白昼时长更短的秋天。 䌷仍旧耷拉着脑袋,我看不见她那处在阴影中的表情。这让我的内心开始莫名地躁动起来。可我却找不到原因,只能对䌷刚才的问题做出点头的回应。 “嘛,现在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䌷似乎是在细细思考着些什么,她很快就猛地抬起头来,朝我说到。 “挺好的!找到自己的梦想是一件好事。你写的小说也很有意思,我会给你加油的。” 说这话时,䌷的脸上是开朗明亮的笑容,方才那令人躁动不安的气息早已消失不见,甚至让我感觉那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但䌷的笑容确实让我感觉比较刻意和僵硬。至少那不是我所喜欢的纯真笑容,反而透着一丝生分。 不是的,我想要的不是䌷这种不自然的笑容。 当天,带着一种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的空虚,我离开了病房。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没关系,只要明天给䌷看了新的小说她的心情就会恢复了。 但也许我自己也在心底里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自从䌷听到我讲述梦想之后,她就没有再看过我的眼睛一次,仿佛是在逃避我口中的“将来”,告诉我说“这跟我没有关系了”。 对䌷而言,她的将来和我的完全不同,并不是理所当然般会到来的东西,反而处处都透着虚无缥缈。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䌷大概是凭着经验找到了答案。 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䌷能够像我那样、像其他的同龄人那样,拥有对未来的期望。我祈祷着能通过我写的小说将这一点间接性地展示给她看。 但祈祷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反过来证明了要实现它究竟有多么困难,只可惜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一点。 但很快,䌷就让我知道自己的想法究竟是有多么天真。 ※ 随着制服换上冬装,放学后往䌷那间医院走的路上也开始吹来了寒冷的风。 说是为了检查而一直延长的住院日期再一次延长。 “医生说,我就剩下两年了。” “什么?” “哈哈,说得太突然了肯定把你给吓了一跳。医生说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心脏方面的疾病。我自己倒是还没有什么感觉。” 透过病房窗户所窥见的天空灰沉沉的,䌷的口吻仍旧是往日模样,可她的脸色在我看来已经是绝望般的死灰。 疾病。心脏病。剩下两年。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几个月前——甚至是在体育祭之前䌷的模样开始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䌷光是爬坡和爬楼梯就会气喘吁吁的,经常表情痛苦地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一想到也许在那个时候她的心脏就已经出问题了,我就想要恶毒地诅咒自己。 在不久之前,我还跟她谈论什么未来什么梦想,现在看来就像是个恶劣的玩笑。 “你脸色很难看哦。虽然说是说剩下两年,那也是完全放弃治疗的情况下。” 䌷有些无奈地垂下眉毛,苦笑着安慰我。可我究竟应该向她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呢?我找不到任何答案,最后只能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她道歉。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不准你露出那么阴暗的表情来。” 䌷苦笑着用手指戳我的脸颊。我努力地想要扬起嘴角,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表情彻底扭曲。 “你看看你,丑死了。” “你好烦。” 䌷和我不同,她能够掩饰得很好,可我也能感受到她触碰我脸颊的指尖在震颤。 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只能努力地维持浮于表面的和平,不让对方担心。 之后䌷向我详细地讲述了她的病情。 据䌷所说,她的病是由于心室心肌僵硬所引起的心脏功能低下,同时引发心悸、气喘、胸痛和昏厥等症状,而且她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了只能通过心脏移植手术来治疗的程度。 在讲述的过程中,䌷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仿佛她是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情。 “……手术。” 极其陌生的词汇——不对,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我从没想过会在自己身边的人口中听到。我感到天都快要塌下来了。 “嗯,不过这个手术也不是现在就要做。想要做手术也有很多规定呢。之后要吃很多种药来延缓病情的恶化,进行治疗。” 䌷木讷的语气里看不到太多感情,反而更加令我害怕。 “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出院了。所以你不用每天都勉强自己来探望我了。” 这句话让我极其抗拒地开始摇头。 “我没有勉强自己的。之后我也会每天都来的,你还要继续住院那应该更加无聊了,我会再写小说带过来的。” 我分明只是在像平时那样说话,可我的声音和语气都极其歇斯底里。䌷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用那远比平常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 我能从䌷那僵硬的表情里看出,她自己也在强撑着。 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䌷那样地勉强自己,我完全无法理解最关键的点究竟是什么,只是一厢情愿地怀揣着幼稚的决心,想比以往更为努力地在身边支持她。 而所谓的勉强,就是在不断地强撑下去后,总有一天会迎来崩坏的东西。 ※ 之后我也仍旧每天都写小说拿去给䌷看。 除了点滴的线管以及因为药物而变得无精打采的次数变多了以外,䌷在我的眼中几乎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我推开病房的门,眺望窗外的䌷便转过身来。我将草稿纸递给她,她便扬起嘴角。 如出一辙的光景每日都在循环。 可我总是感到不安,而能够让我消除这种不安的也只有䌷读完小说后的笑容。䌷最近比起以往,更经常地茫然眺望远方,只有在读完我的小说之后,她才会像从前一样看向我、对我露出笑容。通过这一点,我又能短暂地说服自己,想到我和䌷仍然连接在一起。就这样,我凭借着小说,将䌷维系在迄今为止的点滴日常之中。 也正因如此,我通过这种方式拼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心,全然没有注意到䌷的心已经被摧残折磨到何种地步。 如同被反复翻折的书页逐渐磨损一般,在循环往复的时光中,䌷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点点地磨损,就快要到崩溃的边缘了。 而在这件事情上,我是无可救药般的自私,并且极其残酷。 难怪䌷总是在为了让我安心而露出笑容之后,视线立马转向窗外。 她总是远远地将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却又立马意识到自己无法找到——或者说无法得到,我甚至都不曾试着去思考她行为中的含义。 下雨了。 这场雨阴郁冰冷,甚至将病房内部都染得冷清。 为了驱散这种阴郁,我当天特意写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故事。我明白我没有办法驱散空中的阴云,因此寄希望于小说可以驱散䌷心中的阴霾。 那是一个关于受了心伤,无法对未来产生希望的少女的故事。她在与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物的相遇中逐渐填补了内心的空洞。在故事的结局里,少女重新找回了对未来的希望。 尽管是下意识的写作,但我大概率是把䌷的身影与故事的主角重叠在了其中。通过在故事中救赎那位与䌷有几分相似的少女,我希望䌷也能拥有希望。 那天,当我推开病房门时,䌷没有坐在床上,而是少有地横躺着。她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脑袋朝着窗户的方向,对着阴雨连绵的天空投去遥远的目光。 我走上前去,䌷这才略微动了动脑袋,看我一眼。 “栞,下雨了呢。” “嗯。” “我还挺喜欢雨天的。” “这样吗?” “嗯,窗外除了雨声就像是死一般的寂静,那种感觉让我很安心。” 䌷那带着几分自嘲味道的模样让我感觉后背一阵发冷。窗外的景色笼上了一层白雾,看起来就连轮廓都模糊不清。 “……䌷,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我下意识地问了这么一句。䌷的眼神就像是被人肆意践踏过的水坑一般浑浊。 “…………身体?我身体哪天舒服过吗?以后也只会越来越不舒服。” 䌷用鼻子冷哼了一声,语气近乎于自暴自弃,我被吓得身子都在发抖。我从未听过䌷像这样子说话。 又或者说,䌷只是迄今为止都一直将这样的情绪给隐藏了起来。心脏病、手术、剩余寿命。我作为非当事人都觉得这些词沉重得不得了,而䌷自己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我完全无法想象。 我的恐惧顺着冰冷的空气蔓延,䌷蜷缩着身子,低声对我说“对不起……”。 令人尴尬的沉默也被雨声掩埋,我用僵硬的动作从包里取出了草稿纸。 “……这是我今天写的。” 即便事已至此,我也还是想着能靠自己的小说让䌷开心一些。 或者说,我想相信自己的小说有着如此魔力,毕竟除此之外我也做不到别的事情了。 然而,䌷却迟迟没有从我的手中接过那叠纸。 她吃力地撑起自己横躺着的身体,犹豫着伸出了指尖,仿佛是在迷茫要不要把它接过来。反复摇摆了几次之后,䌷才以微弱的力量从我手中轻轻抽走了它。 之后,䌷的视线又多次彷徨游移,在抗拒着什么似的开始了阅读。我第一次看见她这副模样,强烈的不安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一般在我心中蔓延开来。 䌷翻阅着纸张,那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将沉默给划破。每翻过一页,她的表情便愈发严峻起来。我的不安也随之膨胀。 过了一会儿,䌷呼出一口微弱而漫长的气,停下了翻阅纸张的手。她低垂的表情扭曲成了我从未见过的痛苦模样。 我看见她的手用力地将草稿纸攥成一团,我的心仿佛也被揪住。比那更令人恐惧的是,䌷那仿佛在强忍疼痛的表情。 “……栞。” 䌷断断续续地开始说话,如同一场静谧的雨。 “你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呢?” 这种东西。 䌷口中说出的话让我绷直了身子。 “那肯定因为……因为你呀……我是为了你……” “我可没有……” 䌷的声音嘶哑难堪,她打断了我,颤抖着说道。 “…………我可没有要求过你这样做” 那艰难地挤出来的声音听着都让人觉得痛苦,在言语的戳刺下,我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的确如此。写小说本就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说这是为了䌷,也不过是我的主观看法。 也许,这只是我的独善罢了。 跌入冰河中的后悔在心中席卷而来。 可我还是不长教训,试图开口辩驳。 “……可你不是说过,我的小说很有趣吗?” 我断断续续地提醒䌷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䌷紧握着草稿纸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都已经发白了。 “是很有趣。栩栩如生的,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我知道你很喜欢写小说。” 但很快,䌷一直努力保持平淡的声音里就开始带上了情绪。 “所以读你的小说让我非常痛苦。我无论如何都没法产生希望。每次读你的小说,我都感觉你在提醒我说‘我和你不一样’。” 说罢,䌷无力地朝我露出一个微笑。 不是我最喜欢的纯真微笑,而是快要坏掉似的痛苦笑容。我的心顿时被揪作一团,我分明不想见到她这样的。 而最后害她变成这样的也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一想到这里,我的胃就开始翻江倒海似地痉挛。我又搞砸了。后悔在我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席卷一切。 “……我没有说自己和你不一样。” “我们就是不一样的。” 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它的推动下语气愈发激烈,䌷反而打断了我,用平静而又明确的态度给出了否定。 “我们一直都说没有什么梦想和对将来的目标。所以我觉得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可以了。我一直深信不疑。可我发现这是错的,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未来。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永恒不变。” “…………可你不是也有未来吗?” 我的声音平坦空虚,宛如在敲击一个空荡荡的容器,没有任何的反馈。 “是啊,至少还有两年不是?” “……” “……抱歉,刚才这句有点过分了。” 䌷自虐般的话让我不知作何反应,她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可事实的确如此。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小时候哮喘发作的时候,我忍耐着痛苦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上了初中我想着自己终于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结果就在加入网球部前病倒了。” 䌷诉说着自己过去的伤痛,那些场景都逐一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它们是如此的鲜明,甚至伴随着当时的后悔与绝望。 “所以啊,我是不能抱有希望的。我努力地不让自己去奢求些什么。结果现在又告诉我说我有心脏病,已经活不长了。你说我是做错了什么吗?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呢?” 䌷说着说着声音便开始发抖。她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可是却没法控制好表情。一直隐藏在她那瘦小躯体中的不安与恐惧快要从那扭曲的瞳孔中滴落。 我好想捧起她的痛苦,努力地寻找着可以诉说的话语。可无论将大脑翻找搜刮多少遍,我都找不到一丝一毫足以宽慰的词汇。无论写了多少小说都好,我真正想要传达的话语连一句都没有。 “……可是,只要你把病治好了,总有一天……” “谁来向我保证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呢?” 䌷的反问令我失去了所有回答。 因为她是对的。 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那一天真的能够到来。可我居然还如此不负责任地试图让她抱有希望。我不该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䌷那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的脆弱躯体中究竟隐藏了多少苦痛。在那几乎已经被苦痛所填满、快要满溢而出的躯体之中,早已没有了足够容纳希望存在的余地。我也自然无法给她希望。 䌷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忍耐着自己。因为体弱多病,她已经忍耐了很多、承受了很多。而她好不容易才收获到的微小希望也被无情地夺走,即便如此她也还在忍耐。 结果就是所有的忍耐这一刻碎裂、崩塌。 心脏病。无法治愈的心脏病。这不仅侵蚀了䌷的身体,更侵蚀了她的心,即将把她整个人都给吞没。 我不知道䌷究竟是有多么难过。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忍耐着怎样的痛苦向我露出微笑。都怪我那极其自私的想法。 可我就连意识到这一点都做不到,反而令她痛上加痛,伤上加伤。 我的轻率和迟钝最终以她所喜爱的小说这一形式,将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显得极其残酷的未来与希望,一次又一次地展现在她面前。我浅薄地深信着自己真的能够给予她未来与希望。 自己的愚蠢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对不起,栞。这个还给你。” 䌷没能把小说读到最后,便将草稿纸塞了回来,我没能接住,它们便散落了一地,伴随着刺耳的噪音。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踉跄着往后退。 “啪”地一声,脚下传来令人不快的声音。我战战兢兢地移开脚,被雨淋湿的乐福鞋鞋底的黑印牢牢地印在了草稿纸上。 肮脏的画面令我掉进了回忆里,白布上的污渍烙印在我的眼睑内侧。它和眼前草稿纸上的黑色污渍重叠在了一起。雨声哗啦哗啦地在我的耳畔炸响。 又来了。我深信是为了䌷而采取的行动又一次错得一塌糊涂。只有在白布上、在草稿纸上,留下了无法拭去的污渍之后,我才能发觉这一点。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我只是想通过小说鼓励䌷往前看而已。 我只是想将自己亲手夺走的希望重新交还给䌷而已。 我只是想让䌷也向我诉说未来和希望而已。 ——但䌷自己已经不再渴望这些东西了。 仅此而已。 我的话语哽噎在喉头说不出来,雨声填满了我和䌷之间的距离。 拍打在窗户上的水珠划出一条扭曲的轨迹后向下流去。 丝毫不减的雨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在窗户上,碎成水沫。 我动作迟缓地蹲下身来,捡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草稿纸。 䌷那句“你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迟迟不愿从我的耳边消散。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这种东西真的能够帮到䌷。 再如何认定自己是为了䌷好,可只要䌷自己不这样觉得,那么到头来就只会是我自私至极的任性和独善。 我恨极了我自己,因为我蠢到了不伤害到䌷甚至都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写过这样的小说就好了。 在心中不断膨胀的后悔冲破防线,满溢而出。 “我以后不会再写小说了。” 我起身看见䌷脸上是受伤却又松了口气的表情。见她这副模样,我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迷茫。 我写小说是为了䌷,我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样可以给她带来希望。 只是她自己并不想要希望。 我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独善。 所以我也只能将其舍弃。 我的想法由始至终都只能给䌷带来伤害。带着这样的想法一直陪伴在䌷身边,想来也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的。 我已经不再需要这种东西了。 为了能够陪伴着她,同时也不再刺痛她。 这才是我最想要的。 回家之后,我把迄今为止所有的草稿纸都摞起来丢进了垃圾桶里。 故事中的少女在䌷未能读到结局的状态下——在未能找回希望的状态下便归于尘土,这刺痛了我的心。仿佛她在问我“这样真的好吗”。 “……没关系的,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对䌷来说也是最好的。” 我将仅存的一点眷恋切成碎片,塞进草稿纸的缝隙中,将沉在心底的愿望彻底封存,我用绳子把它们捆扎起来。紧紧地、紧紧地,让它们再也无法重见天日。 第二天放学之后,我也在图书馆里向后野告知了自己已经放弃了小说的事情。 他竟然表现得比我还遗憾,表情甚至还有些悲伤。 “为什么?” “我写的小说伤害到了䌷。” “……那是比嘉同学自己说的吗?” “是的。所以我再也不会写小说了。很感谢你之前帮了我这么多。” 听到我这样说,后野也只好死了心。无奈地扬起嘴角。 “可惜了,我很喜欢看你写小说时的样子。” “嗯……抱歉。” 面对陷入沉默的后野,我也只能回以道歉。 我知道后野对于我写小说这件事情抱有某些特殊的感情。可我无法回应他的感情,我的道歉也是因为这个。 就这样,我放弃了小说。 ──────────────────────── 第三章 透明标本 1 看完星象仪回来的路上,我向䌷承诺自己会为她写小说。 “我该写什么才好啊……” 结果过了几天,我仍旧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对着草稿纸独自发愁。 时隔一年的空白让重新提笔的我写得非常艰难。当初我就不该装模作样地宣称自己要把䌷跟后野的恋爱写进小说里,现在倒好,落得这般田地。要是当时放低一些姿态,只说“我试着写写看”就好了…… 在我痛苦纠结的时候,留下传来了门铃声。 我下楼去查看对讲机的屏幕,却看到䌷的大脸直接怼在了摄像头上。吓我一跳。 “你干啥呢。” “你快开门。” “你跑来干什么?” “我来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写小说。” “……” 难不成她真的已经看穿了我实际上连一个字儿都还没有憋出来? 我在胆战心惊的情况下仍旧面不改色地开了门。 “你好慢啊。再晚一秒我就要中暑躺在你家门口了。” “没事儿,我这不是撑着伞嘛。” 䌷不满地抱怨着,身后居然是殷勤地给她撑伞的后野。这家伙是随从吗? “怎么后野也跑过来了。有什么急事儿吗?” 我记得䌷好像没有事先联系过我。 由于我家爸妈经常都不在家,因此知晓情况的䌷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直接上门突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她今天甚至把后野都给带了过来,到底是在谋划些什么。 正如我所预想的那样,䌷十分得意地竖起了手指。 “今天在监督栞你有没有写小说的同时,也要开展我们的小说活动‘居家约会’!” 这番甚至能令人听见背景音乐的宣言直接把我干沉默了。我求助似地望向后野,这家伙也是尴尬地不做声,但脸上又挂着看乐子似的笑容。你好歹也算是在扮演䌷的男朋友,就不能对她管教约束一下吗。 “……虽然我有很多想要吐槽的,但我想先说一点。” “我这山长水远地跑过来可累了,你能不能简短点?” 面对䌷那种“朕即王法”似高高在上的态度,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居家约会能不能回自己家去啊。” ※ “热死了热死了。栞,快端些茶水上来,我要冷的。” “啊,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给我也来一杯?” 这俩人自作主张地跑到了我家的客厅里来,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放松了,甚至还开始点单要喝的。 “我家可不是咖啡厅啊?” “我知道啊,去咖啡厅人家才不会免费请你喝茶呢。” “你的脸皮实在是够厚的。” 我已经不再进行这种无意义的反抗,老老实实地去厨房给他俩倒茶。 考虑到小说的进度已经完全卡住,䌷的到访从心情转换上而言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我端着三杯茶回到客厅。䌷已经把我随手丢在客厅里的游戏机给扒拉了出来。这台可怜的游戏机是过去䌷住院的时候我为了给她解闷买的,结果很快就被打入了冷宫,一直被我扔在客厅里吃灰。话说䌷在我家也太随心所欲了点。 “你要玩游戏吗?” “嗯,虽然说是居家约会,但是我也不知道具体来说要干些什么,所以先来解解闷吧。” “你这也太随便了。” 上次去看星象仪的时候她还算是认真考虑过的,我真是搞不懂䌷这家伙的想法。 “对了,所以你的小说呢?写得怎么样。” “啊,嗯……还行吧。” 䌷一口气就把茶给喝完了,甚至开始伸手去拿我的那一杯。 见我言辞闪烁,䌷默不作声,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她眼神里的威压好生吓人。 “……好吧,其实一个字儿都还没写。” 我最后选择了坦白,䌷则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扬起了嘴角。 “那你现在就在这儿写吧。” “在这写?”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䌷到底在说些什么,茫然地环顾客厅。我只见到了一对在我家里其乐融融地玩游戏的假情侣。什么意思?你俩玩游戏,我一个人对着草稿纸奋笔疾书吗?这不完全就是排挤人吗。 “没关系,我跟后野会好好地看着你的,让你能够安心写小说。” “你俩已经没有在看我了,玩游戏玩得那叫一个起劲。” “没关系,我会用我心里面的眼睛看着你的。” “你今天是否有些过分随意了?” 我抗议着䌷那过分随意的回复,可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定格在了游戏机上,挪都不带挪一下的,真过分啊…… 䌷今天的旁若无人比平时大概强了三成,我有些疑惑,但既然他俩已经开始玩游戏了,这段时间里我也没什么事情干,到最后我还真的在客厅里跟草稿纸玩大眼瞪小眼。 两人欢快的声音、游戏机那松弛的音乐,以及我的呻吟声在客厅里此起彼伏。宛如地狱绘图一般的空间。 我尝试了一下能否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集中注意力,结果还是一个字儿都憋不出来。 我苦思冥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小说写下去,然后我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刚好䌷跟后野现在都在,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对了,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俩说是在医院里偶然遇见的,但具体来说是怎么个偶然法?” “啥意思?” 䌷隔着一个肩膀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我意思是,你俩刚在医院里见面的时候不还是陌生人吗?你是怎么突然间把话题给拐到‘疑似恋爱’上面去的。” “哦,你问这个啊。啊,坏了,要输。” 䌷仍旧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发现情况不对就赶紧把注意力转回到屏幕上,啪嗒啪嗒地按着手柄。屏幕上是一个非常有名的赛车游戏,䌷操作的那个带胡子角色被龟壳击飞到了空中。 “比嘉同学,你可是最后一名啊。” “坏了,你呢?” “我第五。”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我看着这俩人嬉笑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吃我一招。 见到我使出直接关机这样的强硬手段,两人的悲鸣声此起彼伏。 “为什么突然间关掉啊!” “谁让你完全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也犯不着关掉吧。” 䌷挥舞着手中的手柄,极其不满地抗议。这家伙是三岁小孩吗? “而且我一个人在奋笔疾书,你俩搁这打游戏是不是有点太狡猾了?” “原来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我忿忿不平地念叨着,反倒是䌷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喊了起来。 “没关系比嘉同学,佐中只是想和我们一起玩而已。佐中,让你寂寞了真对不住呀。” “不是,你哪里看出来我寂寞了?” 这家伙到底是误解了些什么,甚至还露出了一副慈祥温柔的微笑表情朝着我招手,这是在怜悯我吗? “我有个好主意。” 䌷说着就把人家后野手里的手柄给抢了过来塞给我。 “栞你要是能赢我,我就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也不是不行。” 䌷笑着开始挑衅我,既然你这样的话那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但是刚才比嘉同学你是最后一名。” “后野你给我闭嘴。” 于是乎,我和䌷之间的战斗开始了。 一番激烈交锋后,屏幕里出现了游戏的结算界面,后野看到结果也发出了惊叹之声,坦白地说,我也比较意外。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也就是说,是我赢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自豪吧,你很强。” 䌷的表情因悔恨而扭曲,但仍旧向我伸出了手。我向她的体育精神献上敬意,同样握住了她的手。 “……那个,虽然说这话有点破坏气氛,但客观来说你俩都是惨败啊。” 惊叹——应该说是无语的后野用手指了指屏幕,䌷倒数第一,我倒数第二,完全就是交流病情。 “嘛,我平时也不怎么玩游戏嘛。” “说得我平时就经常玩一样。” “刚才你俩还颇有体育精神地握手,怎么一转眼就开始嘴硬了?” 我们险些就要开始一场难堪的争吵,好在有后野的仲裁才得以回避。 虽然总感觉有些偏离了中心,但我还是提出了刚才的那个问题。 “所以,䌷,请你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医院跟后野相遇时的问题!” “啊……话说你为啥想问这个?” 䌷嘀咕着说眼睛好疼,皱起了眉头。 “那我不是得写你俩的恋爱吗?那我肯定得知道你俩刚开始的相遇不是?” “原来如此……相遇……不过有一说一,其实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初次见面的感觉。因为我俩是有共同话题的。” “确实。我初中那会儿就经常从佐中嘴里听到关于比嘉同学的事情,所以从一开始就聊得比较投机。” “你俩之前是不是也说过什么共同话题之类的玩意儿?书吗?” “不是,是你。” 䌷向我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意料之外的回答差点把我给噎住。 “……我?你们聊我什么?” “没有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哦?只是我俩对于你这个人达成了一致的见解而已。对吧后野?” “是的。但有关这方面的具体内容我无可奉告。” “你是哪里来的政治家吗?这么会扯犊子……” 看后野这副模样应该是不打算告诉我真相了,但我实在是非常担心这俩人究竟在私底下议论我什么。而且我都还没问,䌷就主动交代自己没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这种情况下十有八九她都是在聊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对啊,你俩是怎么从聊我转到聊疑似恋爱上面去的?这不是很诡异吗?” “谈天说地嘛,正常。” “啥玩意儿?” “对了,说起来,我今天有件事情想找你们俩商量。” 在我那狐疑视线的持续凝视下,䌷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拍了拍手,又搞这种一惊一乍的。 “我怎么感觉你是在岔开话题呢?” “没有这种事情哦。” 䌷开口的时机实在是有些刻意,我才故意这样问的,结果她立刻否定了……而且她回答的时也稍微有些抢话,更可疑了。这家伙刚才就一直挂着一副看不出情绪的浅淡笑容。 䌷是不是对我隐瞒了什么……? 尽管对䌷的态度还是隐约有些疑虑,但既然她说有事情要商量,我决定还是先听一听。 “我说的商量,指的就是这个。” “又来……” 见到䌷从包里把那东西掏出来,我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你怎么就这么不乐意呢?” 䌷掏出来的是一本小笔记本,封面上大大地写着一行“临终遗愿清单”,就是我说特别不吉利的那个。 “我每次看到你这玩意儿的标题都觉得不舒服……” “那你别看。” 䌷没有理会我的不悦,若无其事地把笔记本翻开,将封面压在底下。这是什么破歪理。 “这个就是比嘉同学之前说过的临终遗愿清单吗?” “是的。很不错吧?” 不知为何䌷很是得意地将笔记本展示给后野看,后野也是饶有兴致地盯着看,而我则从一旁试图偷窥里面都写了些什么。虽然我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但我从没看过里面的内容。 遗愿清单这东西一般都是什么临死前想做的一百件事情之类的,䌷住院的时候就经常把它翻开来看,我本以为里面已经写了好一大堆,结果翻开来一看。 “不是,你这怎么空荡荡的啊?” 翻开的那页里只写了一条“去看星星”,其他全是空白的。 “你的临终遗愿就这么点儿吗?” 我把笔记本翻了又翻,后面的页数里果然也只有空白。 “没辙呀,我是真的想不到有什么想完成的事情了。我自己都觉得惊讶,所以今天才来找你俩商量的。” 䌷在桌上用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所以你俩能想到什么吗?” “不是,那这不是成了我们想做的事情了吗?” 䌷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让我只能无奈地笑笑。 “嗯考虑到我们已经去看过星象仪了,所以看星星这一项可以结束了。也就是说,你的临终遗愿已经全部完成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你能不能认真点。要是什么都想不出来,那后面的小说活动还怎么开展呢?” 我也学着她那样破罐子破摔,她反倒是抱怨起来了。 “就算你这样说,问题的根源不还是你自己找不到想做的事情吗。” 我搂着自己的胳膊冥思苦想,但还是没有什么灵感。 “后野你呢?䌷住院的时候你俩不是一直看杂志吗?你俩当时就没找到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情吗?” “我也没什么头绪……” 面对我的问题,后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坐直了身子。䌷在旁边瞄了两眼,说道。 “后野这人嘴上说说就厉害,真到了要让他做决定的时候,他就只会‘我陪着比嘉同学就好’。” “我确实没想到比嘉同学你会因为这事儿而烦恼……” “……你俩铁定过不下去。” 我在脑海中擅自给后野扣了一顶“混淆了主观能动性和温柔”的帽子,再次陷入了思考。 我们仨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我终于想起了一件事情。 “话又说回来了,最开始那个要去看星星的愿望是怎么来的?䌷你有那么喜欢星星吗?” “那是因为——我小学那会儿没去成远足嘛,所以就没看成星象仪,上次我也说了吧?所以就想着要去看一次。” “这样啊……” 我总觉得䌷刚开始是想说别的,可她脸上的笑容又让我看不清她真正想表达什么。考虑到这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因此我也只好放弃追问。 “那我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如果你暂时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如就换个方向,去想想自己迄今为止做不成的那些事情。” 虽然这只是我的灵光乍现,但其实还算是个不错的建议。后野也非常赞同我的提议—— “还有这一手啊。不过确实,如果去尝试一下那些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没准也能发现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对啊,不用去找想做的事情,而是找做不到的事情。” 䌷垂下视线,开始思考我和后野的意见,她反复咀嚼似地不断微微点头。 “有道理啊。就这样吧,问题解决。” 䌷说着,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来,又把手柄给拿了起来。 “既然事情结局解决了。那再来一把。” “还玩啊?” “玩到我赢为止。” 䌷不满地鼓起脸颊,我和后野面面相觑。 “……就玩一把嘛,好不好?” “䌷,你今天要是打算在我这里过夜的话可得提前联系一下你妈。” “你俩是啥意思?” 最后,䌷一把都没能赢我,一直输到了落日时分,夏日的白昼时间再长也没有用。 ※ 晚上七点多,后野提出要离开了,因此我们也决定解散。顺带一提,开始玩游戏之后我就再没碰过草稿纸,因此小说的进展还是零。不过䌷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所以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把后野送到了家门口,回过头来却发现䌷居然也在。 “……你不回去吗?” “你刚刚才让我联系我妈呢。” “你真要在我这里过夜啊……” 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没曾想䌷居然当真了。 在我思考晚饭应该如何解决的时候,䌷的肚子却开始咕咕叫了。 我和䌷面色凝重地相互对视,但䌷自己很快就绷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好夸张的声音。栞,你快做晚饭给我吃。” “真拿你没办法。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你等会儿。话说你有啥想吃的吗?” “没有。只要是你做的我什么都爱吃。” 䌷笑容满面地这样说道,被她逗得有点飘飘然的我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你这话听起来是挺让人感动的,但你是不准备帮忙了是吧?” “被你发现了。” 䌷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我叹了口气,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食材。由于我家父母经常回家很晚,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己做饭。多一个人的分量也没什么麻烦的。 由于冰箱里还有鸡肉末、洋葱和鸡蛋,因此我很快就决定了菜单。 “䌷,吃蛋包饭可以不?” “你拿主意。” “你是说菜式还是调味啊?” “都行。” “好好好……” 䌷完全没有一点要给我帮忙的意思,我只好在唉声叹气中给洋葱剥皮。 ※ 开饭之前䌷一直说自己饿坏了,结果蛋包饭端到面前她却吃得很慢很慢,吃完之后她便有气无力地把上半身栽倒在了客厅的餐桌上。 “䌷,你这太没规矩了。” “嗯。” 我忍不住唠叨了她一句,很快就发现䌷的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望了一眼她的脸蛋,果不其然,䌷的脸透着发烧似的红。 “……你先在我的床上睡一会儿,我给你量体温。” “嗯。你背我。” “唉……” 䌷的语调含糊不清,身子也像面条一样软,怎么看她自己都没有力气动弹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感觉温度并没有那么的高,应该不用太担心。 可即便如此,一丝小小的不安还是从我的胃底咕嘟一下冒了出来。䌷今天一直都待在家里呢,而且刚才还精神得很,怎么突然间就不舒服了。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 为了甩开这些念头,我轻喝一声,发力把䌷背到背上,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䌷的身子散发着热量、瘦小轻盈。即便同为女生,我都能轻而易举地把她给背起来,这也从侧面说明䌷到底是有多么脆弱和轻盈。这种轻盈反而让那些我想要驱散的不安变得越来越沉重。 “可能是游戏玩上头了。” 背后传来了䌷黏糊糊的声音,她炙热的呼吸节奏也有些凌乱。 每到这种时候,䌷都会为了不让我担心而故意说些玩笑话。 因此看起来是我在照顾䌷,但事实是我在依赖䌷的这份好心。现在回想起来,我似乎总是在等待她为我拭去心中不安。只不过我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成为了她的负担。 然而,䌷为了消除我的不安而说出口的那些话语,无论如何都会令我感到高兴。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抑制那颗欢喜雀跃的心。 在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的同时,也有一些东西从未有变。 在我自己饱受伤害的同时,䌷也在受伤。 我把䌷安置在自己的床上,给她量体温。 我为她盖上被子,在被子下面找到她的手轻轻地握住。我甚至不忍心将其用力握紧,只是彼此相牵,不愿分离。 可就算这样做,我也无法找回自己曾经对䌷那极其纯粹的感情了。 “…………䌷。对不起。” 这句轻飘飘的道歉从理性的缝隙间滑落,落在了被子上。原本闭着眼睛的䌷用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略微睁开了眼帘。她那朦胧而涣散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相互牵绊在一起的双手倏地注入了力气。 “……我才该说对不起呢。” “…………真的吗?” 这番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我惊讶地张开了口。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䌷要道歉?是被热昏头了吗? 䌷仍旧握住我的手,夹杂着炙热的吐息,说道。 “……不过我也是为了你……所以……” 话还没说完,䌷便有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我的心猛然一惊,但是在听到䌷安稳的呼吸声之后也总算是安心了下来。 只不过她睡着前的那句“为了我”比较费解。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又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 我为什么都搞不懂,在沉沉睡去的䌷身旁一晚上没有合眼。 仍旧相牵的手也在微微作痛。 2 䌷发烧之后过了一周,我们又约好了在车站附近碰头,这是她第三次的小说活动。 “身体已经好起来了?” “我现在活蹦乱跳的。” 刚一见面,我就向䌷确认身体状况,她则是嘻嘻哈哈地比了个剪刀手……不过她自己都这样说的话,我再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倒是显得烦人了。 后野很快也加入了进来,跟着我们一起上了电车。 “今天要出远门吗?” “毕竟每次都在咱们这里,总觉得有些腻呀。太逊了。” 䌷又开始搬出了她那套莫名其妙的逻辑,但事实上她压根就没有玩腻,我反倒是觉得她这种故意耍帅的模样比较逊一些。不过这才刚刚出发,给她泼冷水也太可怜了,因此我还是选择默不作声。 䌷今天的穿搭是薄款的针织衫搭配上白底淡粉色碎花的百褶裙,看起来应该也是为今天的出行而新买的。 “碎花裙挺好看的。” 得到我的褒奖,䌷心满意足地扬起了嘴角。 “真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碎花裙很有女主角的味道。” “啥玩意儿?不过确实挺适合你的。” 老实说,我不是很懂䌷说的所谓女主角的味道是什么意思,但身形娇小、长相稚嫩的䌷确实很适合这种并不花哨的碎花裙。 我和䌷坐在电车的空座位上,而后野则是自己抓着吊环站在车厢里。他也夸奖了一番䌷的穿搭。 “话说你这是什么花?” 后野指了指䌷的裙子。 “你问这个干啥?” 我没忍住插嘴道。 “后野你很喜欢花吗?” 䌷也显得有些忍俊不禁。 “不是,我这个问题有这么奇怪吗?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后野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他那歪着脑袋的疑惑表情很是滑稽,把我䌷都给逗乐了。 “我也不知道是啥花呀……不过这是网上买的,没准商品介绍上会有……有了,勿忘我。” 䌷非常认真地在手机上查,结果后野却是一脸茫然。 “还有这种花?没听过。” “不是,所以你到底问这个干啥。” “你这也不喜欢花嘛。” 在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断断续续地进行着这愚蠢的对话。 去的路上,我一直在不时偷瞄身旁䌷的侧脸。 我很想问问她来我家的那天晚上,发烧之后她所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一直找不到什么太好的机会。而且就算问了我也感觉她会岔开话题搪塞过去。 那天晚上䌷竟然向我道歉。她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会说出那种话,就意味着她可能对我做了什么亏心事。那天我已经隐约感受到䌷应该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我的怀疑看来是有道理的。 而之后的那句话也是意味深长。她非常明确地说“这是为了我”。结合前面的话来思考,䌷确实对我隐瞒了什么,但那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思前想后,但光凭着这些材料,恐怕也无法做出更多的推测了。虽说直接去质问䌷本人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可是考虑到时间问题以及䌷是否会轻易坦白,我的思考又绕回了原点。完全是在原地兜圈子。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这段时间里,电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快看,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 我们从车站出来走了一小段路,䌷便指着前方出现的那栋白色的时尚建筑物大叫起来。建筑物的入口处用英语写着“aquarium”,看来今天要去的地方是水族馆。 “比嘉同学,你以前有去过水族馆吗?” “没有哦。我爸妈带我去过一次,只可惜我当时病倒了。之后就一直说有机会再去,结果我身体状况一直都没好起来,所以兜兜转转直到现在都没有去成……” 我们开始排队买票,䌷略显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她眯起眼睛,像是在凝望着过去的景象,显得有些哀愁。 “这样啊,那咱们今天就玩个够吧。” 后野没有因为䌷那悲伤可怜的往事而气馁,微笑着这样说道。䌷也回以自己的笑容。 “那咱们今天就逛个十圈儿吧!” “好——” “不是,十圈就有点过分了吧。” 在后野自信满满地答应下来之前,我连忙打断了这俩人。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顺着䌷说啊,百般依顺可是坏事。 买好门票,我们便沿着略显昏暗的游览路径慢慢前行,好似踏入了一片光之海,迎接我们的是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水族箱。 “好漂亮——” “你不觉得太亮了吗?”䌷却提出了异议。 前些天去看星象仪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感觉我和䌷的感性完全合不来。真是奇怪,可我俩在服装品味上倒是还能达成一致。不过说起来,那身穿搭与其说是䌷的喜好,倒不如说更像是她心目中小说女主角的打扮。 在我陷入沉思时,两人已经在灯光明亮的水族箱前亲密地交谈起来。 “你说里面的鱼会不会被灯光闪瞎了眼。” “虽然我感觉工作人员是有认真考虑过的,但假如说我是鱼的话,我可能会有点憋屈。” “是啊,从没见识过广阔的大海,就被人关在狭小的水族箱里供人观赏……” 我凑上前去,发现这俩人居然在聊些这么悲观的话题,真是无语。 对于被展示出来的鱼而感到忧郁,这恐怕是最不适合来参观水族馆的类型了。 都怪这俩人在五彩缤纷的水族箱前莫名其妙地露出沉痛表情,害得我们在极其严肃的氛围下把展览给看了一圈……这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中途我们在咖啡厅里稍作休憩,那里的餐桌也跟水族箱设计成了一体。 “䌷你看,桌子里面也有鱼呢。好厉害。” 经我这么一提醒,䌷悲伤地皱起眉头。 “人类真是太坏了,把鱼儿关在餐桌里,这是在暗示它们‘哪天指不定就把你们给吃了。’对吧。” “这些鱼怎么看都像是能吃的吧。” 这家伙的情绪是不是坏掉了?䌷今天格外敏感和哀愁,就连后野也只能苦笑。见到终于有人能够跟我共情,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对了,䌷你找到能在清单上写的东西了吗?” 我带着转移话题的考虑向䌷问道。 “没有。不过鉴于你很烦人,所以我把它的名字改了一下。” “什么叫我烦人……” 䌷说着从斜挎包里取出了那个笔记本放到桌上。原先那个“临终遗愿清单”的标题被划了条横线,改成了“前半生未竟之事。” “不是,你这个新标题也还是非常沉重啊。” 什么临终什么前半生,个顶个的都是极其沉重的词汇,害我有些泄气。 “你这人怎么就知道抱怨。” 䌷浮夸地鼓起脸,做出生气的样子来,她绝对是故意的吧。 “所以比嘉同学你能找到那种以前做不了的事情吗?” 面对后野的提问,䌷露出一个略显寂寞的柔和笑容,用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 在我看来,她的眼神里仿佛透着一种如同在寻找不可能找到之物的心灰意冷。 “不太能找到呢。那些我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放在当时来看也许我是想要去做的,可这跟我现在想不想做完全是两码事了。而且……” 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先是垂下视线,但很快就挤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来写遗愿清单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呢。” “反正暑假还很长呢,慢慢想也是一种选择。” 后野用宽慰般的口吻这样说道,这也害我错过了问䌷刚才想说什么的时机。 “对啊!那今天咱们就在水族馆里玩个够本吧!你俩可别掉队哦。” 䌷说罢便猛地站起身来,像是要一扫方才的阴郁。 “比嘉同学你等会儿。” “别跑啊䌷!” 䌷的裙摆在我视野中摇摆,她的背影很快便跑远了,我们只好着急忙慌地追上去。不过䌷很快就气喘吁吁地开始走路就是了。 我们沿着游览路线继续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下一个展区。 展区里的水族箱在黑暗中散发着光芒,它们有的是圆筒形,有的则是更为奇特的形状,水母 在那幽暗的光芒中如幻影般漂游。 我本想说很漂亮,可转念一想还是打住了,毕竟䌷肯定又要说些扫兴的话。我望向她,结果她却感叹起来了,盯着水族箱看得入神。 兴许是察觉到了我狐疑的眼神,䌷故意转过头来朝我吐了吐舌头。 “水母太漂亮了,害得我都忘记伤春悲秋了。” “啥玩意儿。” “你想啊,绝症文学里的女主角不都很忧愁吗?给人感觉常常说些伤春悲秋的话。所以我觉得我也得学着点,不过刚才忘记说了。” 这家伙居然在思考这些蠢到家的事情,着实无语。 “所以你刚才说什么鱼儿很可怜之类的都是装的?” “……倒也不能完全说是装的。” 䌷在水母漂游的幻光之中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扬起了嘴角。 什么讨厌太过明亮的光芒,什么哀叹从未见过广阔的大海,对我来说,我实在不懂到底哪些是䌷的表演,那些是她的真心。 “……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必要装。” “你是不是拐弯抹角地在说我本质上就是个伤春悲秋的家伙?” “这可不是拐弯抹角,我可直白了。” “你好过分。” 对于我的俏皮话,䌷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独自走向另一个水族箱。我苦笑着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眺望着眼前漂游的水母。 总是喜欢用玩笑话或是氛围含糊带过是我们两人都有的坏毛病。玩笑话轻飘飘地、悦耳地飘荡在我们之间,总让人习惯性地沉溺于那种舒适感中。可那些轻飘飘的玩笑话背后、那些被我们刻意忽略的黑暗水体深处,潜藏着无法看透的情感。 我已经决心要将䌷的恋爱写成小说,并借此机会去正视她,可我还是出于迄今为止的习惯逃避面对。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却还是害怕涉入那片暗沉的水中。我不知道那里究竟潜藏着什么,而无知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佐中。” “你吓我一跳。” 我出神地在想着事情,后野冷不丁地在身后喊了我一声,我被吓得一激灵,结果后野也被我的反应给吓到了。 “你能不能别突然间站人家后面?很吓人的。” “抱歉,我想着不能在水族馆里大声喧哗,所以才走上来的。” “你拉近距离的方式太糟糕了。话说你不是在扮演䌷的男朋友吗?难道不是应该跟她待在一起才对吗?” “我是觉得比嘉同学有点奇怪。” “奇怪?” 后野说着偷瞄了远处的䌷一眼。他似乎不想被䌷听见我们之间的对话。 “关于比嘉同学那个所谓的临终遗愿清单,你是怎么想的?” 面对后野提出的这个问题,我感到有些困惑。虽然临终遗愿清单听起来是比较诡异,但这也不算特别奇怪吧? “我怎么想?觉得莫名其妙吧。” “我不是问这个,我也知道很莫名其妙,但我想问的是她为什么把标题改了。” “为什么?” 这个名字就像是个品味恶劣的玩笑话,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想想确实有些疑惑。 单从“前半生未竟之事”这个名字来看,确实能从中感受到一种“只要把这些事情做完便死而无憾”的自暴自弃感……但这也有可能只是我多心了,我的想法是比较难以厘清的。 “……后野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个?” “怎么说呢,这事儿本身可能并没有多么深刻的含义……但我看比嘉同学刚才欲言又止的,就觉得有些奇怪。” 后野支支吾吾的,语气显得不大自信。我想起了䌷刚才的那副模样。 她的眼神中包含寂寞和消沉,甚至险些把心里话也说了出来,就连后野都觉察到了她的异常。 “比嘉同学之所以把笔记本的名字从‘临终遗愿’改成了‘未竟之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已经没办法找到想做的事情的了呢?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想象而已。” 我反复思索着后野所说的话,时间仿佛也随之放慢了脚步,他话语中的含义也交叠着变得更为沉重。 “又或者说,比嘉同学实际上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没办法往上面写呢?” “没办法往上面写?” 我不是很懂后野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疑惑地反问道。 “也就是说,她不想被我们知道那是什么。” 这番解释倒是非常简单和直接,我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䌷那个笔记本的名字从“临终遗愿”变成“未竟之事”的理由。 解释一:䌷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也不觉得自己以后可以找到。 解释二:䌷实际上有真正想做的事情,但是不能写在笔记本上被我们看到。 后野提出的两种可能性总结起来大概就是这样,但推测的部分实在太多,很难令人信服。 “……那后野你是怎么想的?我觉得也有可能只是她还没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吧?而且我们当时不是劝她说找不到的话就从以前做不到的事情开始找吗。” “这样的话也没必要把名字改了吧?即便从‘以前做不到的事情’为线索去想,寻找‘想做的事’这个目标照理来说是没有变化的。然而比嘉同学却连笔记本的名字都改了。在我看来,那简直就像是她接受了自己找不到的事实,已经放弃了一样。这种感觉我能够理解。” 后野的口吻略显寂寞。 “放弃……” 这恰好与我的感觉是一致的,因此我也无法断言说这是后野想多了。 “这就是栞你想做的事情吗?” 我想起了那天我给住院中的䌷看小说时她说的那句话。 当时她的心里到底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呢? 会不会在发现我拥有了她自己无法拥有的东西后而感到无所适从呢? 会不会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找到之后,心灰意冷呢?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时的我没有任何能力去否定她心中的绝望。 䌷自幼便因体弱多病而不得不放弃掉很多东西,现在又被笼罩在心脏病的阴影之中。她本就茫然,未来只会迷失在更为深邃的黑暗之中。 刚认识䌷的时候,笼罩在她身上的那种认命似的绝望以更为深厚的形式卷土重来。那是与执着完全相反的、风平浪静的颜色。 或许也正因如此,䌷才无法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毕竟从本质上而言这就和直视未来是一样的。䌷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直视未来,就算她真的想看,在那浓雾之中也自然看不真切。 也许想谈一场恋爱就是如今的䌷最想做的事情了。 可她的恋爱里尽是些“绝症文学式”之类的模糊印象,包括笔记本改名的事情在内,似乎都在昭示䌷自身并没有什么具体想做的事。 我对她说的“从以前做不到的事情开始考虑就好”,归根结底也是在敷衍搪塞罢了。我将她那双不愿直视未来的眼睛引向过去,暂且拖延一些时间。毕竟把“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都给做完之后,如今的䌷还剩下什么呢? ——或者说,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这么一想,我便感到一阵窒息,仿佛那暗沉的水正从脚边涌上来。 对于没有希望、没有未来、没有梦想的䌷而言,我又能给予她什么呢?我不知悔改地思考起这样的事情来。可我分明已经失败过那么多次,伤害过她那么多次了。 我的思考逐渐地向着水底下沉,几乎就要被淹没。在那暗沉的水中,明明找不到光芒,也找不到答案—— 就在这时,眼前逐渐向上漂浮的水母攫住了我的视线,它是那么的轻盈,仿佛自己正在发光,在那暗沉的水中为我指引着方向,它的前方是—— “……䌷,你在干什么?” 在那朦胧幽暗的水母对面,是隔着一个水族箱来到我面前的䌷,她把脑袋晃来晃去的,一下往左,一下又往右。 “你看——我像不像是戴着一个水母帽子?你快看。” 䌷把脑袋挪到了刚好停下动作的水母下面,得意洋洋地笑着。我站在水族箱的另一端,看起来倒真像是一顶水母帽子。䌷如此幼稚的举动把我逗得忍俊不禁。 我心中逐渐沉没的思绪好像也随着水母轻盈地漂浮起来,就连身体也感到轻快了不少。 有一道光从水面上方笔直地投射进来,将我的视野照亮。 是啊,䌷的笑容总是在为我照亮前路。 我们一起抬头仰望星空的那个夜晚,䌷第一次朝我露出笑容。 读到我写的小说之后,䌷也同样为我展露了极其灿烂的笑容。 我想,唯独这一点是永远不会有变的。这是䌷给予我的珍贵之物,永远都会留存在我的心里,发光发热。 如果䌷正身处于黑暗之中,无法找到光芒、希望和未来的话,我也应该一同踏入那片漆黑之中。我要以自己的光芒为依靠,一起去寻找属于䌷的光芒。我不知道䌷的光芒究竟会是什么,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找得到。 “该往前走了。” 䌷回到我和后野旁边,催促我们往前走。 水母散发的光亮为我们映出了一条朦胧的前路。 我们之后乘坐电梯上到二楼,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水族箱。我和䌷刚才在水母展区里还是那样的默契,结果现在却一点儿都不合拍。我正说着“快看,是花园鳗,好可爱——”的时候,一旁的䌷却望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和后野一起欢呼着:“哇,有鲨鱼诶!”。这家伙的爱好怎么跟个男生似的。 我们望着水族箱里的鲨鱼和鳐鱼悠然自在地游动,从隧道里穿行而过。䌷看着在四周环游的鱼儿,发出闹腾的欢呼声,后野则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这幅画面俨然一对幸福的情侣模样。我则独自走在后面,距离他们几步之遥。从天窗洒落的光线将两人框在其中,看起来就像是把他们关进了透明的水族箱里。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甚至令我看不清他们的身影。 走出隧道之后,䌷朝着墙壁的方向走,那边似乎也是个展区,有着相当亮堂的照明。 䌷在展区前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个东西,方才的欢快喧嚣仿佛都是假的。 “这是标本吧。” 䌷已经看得出了神,后野在她的身旁低声感叹道。 “好像是叫做透明标本。” 墙面上展示的是一个装在小瓶子里的透明鱼类标本。经过着色的骨骼透出一种莫名的美丽,但其中已经不再寄宿着生命了。 这个展区和刚才那些有着活生生鱼类游动的展区完全不同,有着一种静谧且停滞的色彩。它看起来确实很漂亮,但的的确确是人工造物,带着某种空洞的感觉。 “真漂亮呀。” 在我看来极其扭曲的标本,䌷却用略显慈爱的眼神深情地注视着。 “这样吗……可我觉得还是活着的鱼比较漂亮。” “我也知道活着的鱼好,但前提是能永远保持美丽的状态。” 䌷不经意间的嘀咕让我的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可只要还活着,就总是会变的。变化是绝对的,再如何美丽的东西也会慢慢地褪色、淡薄。你不觉得这是一件非常悲伤的事情吗?” 䌷隔着玻璃向里面的标本伸出了手。 “换做是我,我还是想要永远保持美丽的模样,即便不用活着也行。像标本那样以最美丽的模样成为永恒。” 䌷的手指在玻璃的表面上数次划过。她恋恋不舍地扒在玻璃上,仿佛是想抓住某些东西。 永远。䌷让我去写小说的时候也用过这个词。她说想让小说作为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成为永恒。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了䌷那个愿望的真正意图。 突然萌芽的想法如同平静水面上的波纹,迅速地席卷我的内心,令我的心脏疯狂跳动。 䌷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会被恋爱所染色,最后封存在小说之中,保持着美丽的模样化作永恒,拒绝任何的变化。 换句话说,那简直就是䌷的标本。 我感觉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透过衣服触摸着自己的皮肤。可我的恶寒却如同顽固的污渍一般,久久不愿离去。 䌷这番话完全就是一个性质恶劣的玩笑。一定是我多心了。 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那个讨厌的念头从脑海中拂去。我想把它甩开,它也像沉重的水一样缠绕束缚着我。我的身体变得沉甸甸的,好像脚下也在融化、沉陷下去。 “又或者说,比嘉同学实际上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只是没办法往上面写呢?” 后野刚才那番话又在我的脑海中回响,它浑浊不清,如同经过水体传播的声音,阻碍了我的思考。 䌷的背影近在我的眼前,可我却感觉我们之间相隔汪洋,模糊得看不真切,我连呼吸都感到一阵疼痛。 我的耳边传来了低声细语。 䌷真正想做的事情——她所追寻的永远,会不会就是死呢。 ※ 䌷在小卖部里买了一个小型的透明标本。我建议说“玩偶不是更加可爱吗?”,但䌷的心已经完全被那透明且美丽的鱼类尸体所吸引了。 䌷看向标本的眼神里透着某种近乎于渴望般的神色。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自己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 之后,我们去看海豚表演的路上,䌷身体又开始不舒服了。 她疲惫地坐在围绕着圆形水池的座位上,很快就把脑袋靠向了身旁的后野。我先是疑惑这该不会也是小说活动的一环,但马上就看到后野探头看向䌷的脸、慌张地呼喊她的名字。我这才猛然回过神来。䌷紧紧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急促地喘息着。 “我去喊人来,后野你看着点她。” 说完我便飞奔出去,周围的人都向我投来责备的视线,可我已经没有功夫去关心这些事情了。 我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发出令我极其厌恶的声音。不久前的对话在脑中回响着。 “换做是我,我还是想要永远保持美丽的模样,即便不用活着也行。” 䌷心如止水的声音轻快地流淌而去,仿佛不曾有过一丝执着。 我好想用大喊大叫来覆盖掉䌷那像是认命似的话语。即便我知道这对于自己脑海中的回响没有任何意义也好。 我很快就找到了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向他们求助,说我的同伴身体不适。 几分钟之后䌷就被送到了救护室里,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我联系了䌷的母亲,她说会开车过来接她去医院。据她所说,自从上次在我家发烧之后,䌷的身体状况似乎一直不太稳定。 然而䌷对于自己的病情绝口不言。我不由得咬住了嘴唇。她就连一丁点儿不舒服的样子都没有向我表现出来。 “我今天也劝她还是别出门了,可这孩子执拗得很,说什么都要去。真对不住呀小栞,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关系的。” 阿姨撂下一句马上就会过来,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背靠在救护室外的走廊上,疲惫地叹了口气。 明知道自己身体不舒服还硬要出门,总让我感觉不像是䌷平时的作风。自从诊断出心脏病之后,我担心得不得了,可她自己反而却冷静得不像话,给自己划定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可为什么事到如今她又开始逞强了呢?而且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不过是在模仿约会罢了,说穿了就是出来玩。我跟后野自然是可以迁就她的身体状况的,可为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䌷的行动背后透着某种焦虑。至于她到底在焦虑什么,一段记忆突然从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 䌷向我告知她患有心脏病的那天,她说如果不进行任何积极治疗的话挺不过两年。当时是我们初二的秋天,而如今已经是高一的夏天。䌷口中所说的两年很快就要到了。 我的后背冷汗直流。 不进行任何积极治疗的话挺不过两年,换句话说如果进行积极治疗的话,䌷应该可以活得更久才对。我一直都不愿意直截了当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因此也没有去好好向䌷确认过,而是选择相信她为了让我安心所编造出来的微笑。 “新药的效果不错,会慢慢好转的”。 䌷在暑假里也总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来,还把我给使唤得团团转。我本来都已经相信这种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或者说我选择了相信。 可如果事实并非如此呢?如果治疗并没有效果,那短暂的两年寿命直到现在也没能延长呢? 归根结底,我只是一个外人,我知晓䌷病情的方式不是通过医生,而是通过她自己的讲述。她要是真想瞒我简直易如反掌。 如果说䌷的病情恶化速度远比我想象中要快的话,那么她最近的焦虑似乎也就有了一个理由。 作为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明让我写小说。为此还去恋爱——去约会、策划那些像情侣一样的活动。如果䌷知道自己已经时日无多的话,她勉强自己去推进这些事情就显得非常合理了。 换做是以前,她是绝对不会勉强自己干这些事情的。亲眼目睹了异常之后,我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仿佛正在融化,我坠入了不祥的预感之中,深陷在思绪的泥沼里。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如果”和“假如”,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了我身上。 我站都站不稳了,只能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一低下头,干呕似的难看声音便险些从微微张开的嘴里漏出来,我慌忙用手捂住嘴。 这不过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只是因为䌷在外面身体突然不舒服,所以我有些不安了而已。我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䌷。” 软弱到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低语不会被任何人听到,它们滚落在地板上,害我马上就要哭出来了。我用指尖触碰眼角,眼泪现在还没有流出来,但我实在没有信心还能在䌷面前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幸好后野就在救护室里陪着䌷。 在阿姨来之前,我就这样蹲在原地,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䌷那句“保持美丽,化作永恒”的话语和那透明的鱼类标本一圈又一圈地游荡。 3 䌷又一次住院了。 由于硬撑着出门,她发了高烧,我也没办法去探望。因此我只好窝在家里专心致志地写小说。 我根据他俩的描述作为参考,以住院中的䌷偶然遇到后野、两人开始交往为起点,把故事向前发展。只不过在我的故事里他俩不是疑似恋爱,而是真的情侣。 如果说䌷没有得病的话,她应该就不用绕圈子去搞什么疑似恋爱,而是能够像其他同龄人那样,自由地去恋爱,自由地讴歌高中生活。 可这终究只是我的徒劳的空想。 写小说这个事情曾经把我折磨得够呛,可一旦动笔写起来反而意外的顺畅。 可能是因为我写小说的时候,心里面在想着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吧。 䌷究竟在瞒着我什么。 她不惜把自己折腾到再次住院也要出来约会,搞她那个什么小说活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让我把她的恋爱写成小说又是为了什么。 种种异常都在让我往最不好的方向去想——䌷会不会已经时日无多了。 不安、恐惧,一不留神这些负面情绪就会将我吞没。为了不被它们掌控,我只能心无旁骛地专心写小说。 我想起了䌷跟后野在病房里的对话,想起了他们俩看星象仪以及水族馆时的模样。 我将这些回忆郑重地点缀到小说里。仔细地凝望字里行间,仿佛就能推量出䌷当时的心情。 然而,无论我在小说中用再如何丰富的言辞来描写䌷的心情,终究也不过是虚构之物。那是我自己下意识创造出来的、我所希望的䌷的内心状态。词藻堆砌得越多,越是看不清楚䌷真正的内心。 我什么都不明白。唯有这样的认识像水一样充满我的脑海,将其染成一片漆黑。面对这看不到尽头的窒息感,我挣扎般地不停动着笔,如同在漆黑的水中游泳的人,为了寻找光明而拼命地伸手探寻。 我感觉自己伸出去的指尖触碰到了什么。它摸起来湿滑冰冷、带着某种鲜活的质感。我循着那现实中从未有过的感触,发现那是一条透明的鱼。它游弋在漆黑的深处,唯有骨骼被染成了鲜艳的红色。透明标本。通过死亡而化作永恒的姿态。 ——保持美丽,化作永恒。 我听见在水中回响般的朦胧声音。 透明的鱼儿绕着那回响嬉戏般地游弋。它是那么的轻盈美丽,又带着几分怪诞,在它的引导下,我从黑暗中逐渐上浮。 透明鱼儿的另一侧很快开始浮现出某种轮廓,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只朝我伸出的手,小小的手掌白皙透明。仅凭一只手我便能确信那是䌷。我想要抓住她,拼命地伸出手去。 我循着那轻轻触碰到的指尖,彼此吸引一般与她十指相扣。记忆中曾经柔软而温暖的手,此刻却失去了温度,变得湿滑冰冷。通透般的苍白肌肤逐渐变为了真正意义上的透明,与此同时,隐隐泛着血红的某种东西从深处浮现,转眼间就变得无比清晰,鲜艳地逐渐着色。 ——那是如鲜血般赤红刺眼的、䌷的骨骼。 ※ 后脖颈猛然传来一阵抽痛,我睁开了眼睛。我这才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的草稿纸已经被我弄得皱巴巴的。 意识到刚才看到的光景只是一场梦之后,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 我知道那个骨骼鲜红的标本不过是一个玩笑罢了。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那幅光景在我脑海中的位置。 我想这大概是在为了䌷而写小说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迷茫所导致的。 刚开始是我过去的失败。我的小说伤害到了䌷,我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这份恐惧成为了我的枷锁,导致我从那时起便一直无法向前迈进。 可我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想要真正了解已经发生了变化的䌷,我自己也必须要变化。 不是为了要去伤害她,而是理解她。我怀揣着这样的祈愿,再次握住了笔。 迷茫仍旧不肯从我的心中消散。 追随着䌷的背影,笔锋最终所能抵达的尽头究竟会是何处呢。 这本小说作为䌷曾经活过的证据,在写完之后——会不会真的成为䌷的标本呢。 䌷真的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到她想要的永远吗。 无论如何都难以拭去的违和感缠绕在我的心房,迟缓了我下笔的动作。 按照䌷所说的那样去写小说,真的就是为了她好吗? 我真的应该写下这本小说吗? 自问自答永远不可能找到答案,最后我松开了一直紧握在右手的笔,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手指。小拇指在疼痛的屈伸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过了差不多一周,䌷就带着这样的一句话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你啥时候出院的?” 我原本还想着差不多是时候去医院探望她了,没想到她居然已经出院了。见我难掩自己的惊讶,心中窃喜的䌷打趣道。 “我太想念外面的空气了,所以就提早出来了。” 这家伙是什么服刑人员吗。 䌷仍旧穿着那件简约的白色连衣裙,和去看星象仪那天是同一件,不过也许是因为今天没有披开衫,䌷那格外白皙的肌肤在炎炎夏日中格外惹眼。䌷只是过来我家一趟,却打扮得像是要外出似的,但她又轻装上阵没有带包,给人感觉稍微有些不协调。 䌷见我面带疑惑,便故意推我一把,躲避着午后时分仍旧毒辣的太阳,走进了我家大门。也许是因为一直顶着头顶直射的阳光走过来,䌷的脸颊泛红发烫,呼吸也带着热气。 “热死了……栞,快给我端些茶水来。 “怎么你每次一来都要催我斟茶倒水的……你先上我房间等着,我待会儿拿给你。” “善哉。” “你是哪里来的公主殿下吗?” “我要麦茶。” “这不是庶民的爱好吗?” 这家伙不仅无预约就登门拜访,还要求我斟茶倒水。我十分无奈地去厨房倒了两杯麦茶,拿到自己的房间去。 “所以栞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䌷躺在我的床上打着滚,又把她在门口就问过的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我总觉得自己像是个被编辑催促交稿的作家。 “……有点卡壳吧。” “有点?” 心中的迷茫害得我支支吾吾的,䌷猛地挑了一下眉毛。 自从那个梦之后,小说的进程就一直停滞不前。虽说对于写小说本身就有点迷茫,可归根结底,我也不知道究竟要如何把这个故事结尾。 䌷和后野的相遇。星象仪。居家约会。水族馆约会。把这些情节全部写完之后呢?未来——那些尚未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我又该怎么写呢? 既然这本小说的女主角是䌷,那么结局也只能由她本人来书写。 “不过我已经写到水族馆那部分了。” “真的假的?这不是基本上写完了吗?” 䌷听到我的话有些惊讶,用手掌捂住了嘴巴。 “啊,也就是说,如果不进行下一次的小说活动,就没办法往下写了对吧?” “嘛……确实。” 从水族馆回来那天开始,疑惑的思绪就开始在我的心中逐渐膨胀、暴走,以至于我的回答都是含糊不清的。 就这样把小说给写下去真的好吗?䌷本人会希望小说如何结尾呢?䌷让我写小说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起了后野在水族馆里的那番话。 关于那个改名为“未竟之事”的笔记本,他所产生的两种猜想。 䌷真的找不到想做的事情,抑或是有但没办法写到笔记本上。 仔细想来,䌷其实一直都表现得像是有些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如果说这件事情跟她在看透明标本时我所产生的厌恶有关,或者是和这些天里我写小说时心中不断盘旋的疑问有关的话。 那么䌷今天的登门拜访,也许就是我把事情给问清楚的最好机会。 我做了个微小的深呼吸,下定决心问道。 “䌷,问你个问题,你现在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面对我的突然袭击,䌷有些诧异地眨巴着眼睛,随后便开始盯着我看,仿佛是在试探什么。 “我写小说总得知道女主角的心情不是?” 我急中生智,编出来一个听着还算过得去的借口。拿小说出来挡枪的话,主动要求我写小说的䌷应该没办法断然拒绝。这其中暗藏着我的小心思。 “这样啊,也是。” 䌷的表情顿时换成了笑容。变化之快甚至让我感觉有些不自然。 “让我想想呀……嗯,要不看看笔记本吧?” 䌷说着便从包里取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翻阅起来。 上一次看的时候,里面的内容就只有一行“去看星星”,现在底下又多出了“去水族馆”“去放烟花”“去看大海”之类的项目。 但老实说,这些东西与其说是䌷自己的愿望,更加像是她在小说或者别的东西那里看来的刻板印象。 “我不是哮喘很厉害吗?所以闻不得烟花的那种烟尘味儿,我小时候就试过一次,被呛得差点呼吸不上来,之后再没玩过了。哦对了,上次去水族馆的时候,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没正儿八经地看过一次海……栞,你有在听吗?” 䌷的语气十分开朗,可是见我没什么反应,她的语调就又有些阴沉。 我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重新与䌷四目相对。 “䌷。我不是问以前,而是问现在,你现在想做什么事情呢?” 䌷听了我的话,皱起了眉头。 “可这不是你说的吗?你让我去想想以前做不到的那些事情。” “嘛……确实是我说的。” 䌷的反驳确实有道理,害我一时语塞。 “所以为啥突然问这个?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 䌷微笑着从我的床上下来,动作轻盈地慢慢凑到我跟前,她的头发在我的鼻尖跃动,散发出轻微的汗味。 “……因为我想知道䌷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䌷漆黑的眼眸靠近过来,仿佛要将我吸入其中。在鼻尖几乎要相互接触的距离上,她眨巴着眼睛,像是要将我望穿。 我狠下心来,在眼角暗暗用力,不允许自己移开视线逃避。我再也不想让那些搞不明白的事情不了了之,然后用无关痛痒的玩笑话一带而过,我已经不想再那样了。 “……哦?这样啊。” 令人倍感漫长的几秒钟之后,䌷挪开了视线。她的指尖有些焦躁难安地摆弄着自己的发梢。这种动作通常都是䌷在迷茫时的习惯。 原来䌷也同样迷茫。 或者说,䌷自己也心知肚明。继续蒙混过关——不坦然面对彼此是不行的。 迄今为止,我们都身处于那扭曲停滞的时间之中。 年幼时曾经许下过那个有关永恒的约定。其实谁都知道世上本就不存在什么永恒,可我们还是装作视而不见,粉饰太平。就那样沉浸在幼稚的余韵当中虚度光阴。 但是通过䌷的心愿,我从新开始写起了小说,停滞的时间也再次开始了流动。 在那不可逆转的时光流逝当中,我们只能选择接受变化。我和䌷也只能变化。或者换句话说,不得不变化。人生在世,没有人能够逃脱变化,自然规律也会推着我们不断变化。 所以啊,䌷。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恐惧变化、害怕犯错、执着于过去,一直抗拒与䌷坦诚相对的我也必须要变化。 䌷,请你也向我坦诚相对,请你告诉我,你真正想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我真正想做的事情吗?” 䌷的声音非常低沉,甚至低到快要被空调运转的声音给盖过。 随后,她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我跟随着她的视线,慵懒的夏日蓝天映入我的眼帘。䌷的脸沐浴在逆光之中,令我看不真切。 “明白了。好吧。” “什么?” 䌷那句豁出去似的话让我极其惊讶。 “我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䌷见我一副惊呆了的模样,苦笑着回答道。 “……其实我本来是打算一直隐瞒到最后的。不过也没办法了。” 她的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绝望。 䌷制止了逐渐焦躁的我,伸出了手。 “但相对的,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我想让你带我去个地方” 䌷说着向我伸出了白皙的手掌。我感到自己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这大概就是我最后的小说活动了。” 她试探性地冲我露出一个笑容。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这仿佛是往日情景的重现。 那双浮现在黑暗中的白皙小手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闪回。 那只手在不安地摇晃着,像是在责备当时没能拉住它走下去的我——又像是某种嘲笑。它让我产生了一种曾在梦中见过的恐惧,它的由来不明,但仿佛下一刻就会变得透明。 我实在是太想拭去那湿滑地缠绕上来的恐惧,选择握住了那只手。 我想看看它究竟会通向何方,可与此同时,我也知道一旦走向了远方,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模样了。 4 “所以你想让我带你去什么地方?” “别问这么多嘛,跟着我来就是了。” “那这不是你带我去吗……不是你等会儿,我手机都还没拿。” “手机什么的不要管啦。再不快点出发太阳可要下山了哦。” “真是的……” 䌷显得格外焦急。我只好放弃了手机,几乎穿着睡衣就离开了家。 随后过了几十分钟,䌷牵着我的手一路来到车站。我们乘上电车,并肩望着在车窗外流动的风景。我不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心中生出几分与世隔绝、飘忽不定的感觉。 由于出门的时候太阳还相当毒辣,我担心䌷会中暑,便从衣柜里随手翻出一顶宽檐帽扣在了䌷的脑袋上。上了电车之后,䌷摘下了帽子搁在膝上,它的上面缀着一朵又白又圆的花朵仿饰,衬得䌷格外好看。 几经换乘之后,车窗外的景致随即变得十分陌生,漫长的夏日仿佛也预感到了自己行将终结,在窗外逐渐晕染开来。 “栞,你有没有觉得这很像是逃亡之旅呀?” 䌷的语气乐不可支,这个词同样也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点夸张吧?而且咱们是因为什么逃亡呢?” 说着说着,我便突然想起自己和䌷熟络起来的契机实际上也是一场逃亡之旅。今天或许可以算作是那次逃亡未遂的延续。 “逃亡的原因可多了。不过我也不知道我们该往哪里逃才好。” 䌷的声音微弱到几乎要被电车的震动声音所盖住。 䌷似乎期望着在这场逃亡之旅的尽头找到答案。 车窗外逐渐看不太到建筑物了,夏日黄昏时分的天空占据了全部的视野,地平线也在远方若隐若现。 “差不多到了。” 车厢内除了我们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乘客,䌷用膝盖跪坐在椅子上,打开了车窗。 一股携着湿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将䌷的长发吹起。我透过她发丝间的缝隙闻到了一些陌生的味道,很快就知道她想去的地方是哪里了。 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到了座椅上。她的脑袋也在电车的摇摆下不时碰到我的肩膀。 “䌷,你头发变长了呢。” “毕竟很久没剪过了。” 原本总是轻柔地从我指尖划过的秀发如今却缠绕在了我的手上。 “很碍事吧?要不要替你扎起来?” “不用了。” 电车一路向前,我原以为的地平线却化作了水平线,从远方不断传来海浪翻腾的声响。裹挟着独特气息的潮湿海风也逐渐失了势头。 随着车身“哐当”一声的剧烈摇晃,电车停靠在了一座陌生的车站。我侧眼望去,䌷阖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望向那正在开启的车门,说道: “——䌷,我们到终点了。” ※ 道路从车站一路延伸出去,我们走了片刻,下到路旁那几乎腐朽的台阶时,鞋底传来一阵柔软的温热。 这场逃亡之旅的尽头,是我们当年修学旅行时曾造访过的那片寂寥海滨。第一次逃亡时,我们未能抵达终点,而此刻我们终于踏上了这片沙滩。 “我鞋子里进沙子了。” 走在前方的䌷脱下了一只鞋子,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看起来开心极了。 “算了,干脆不穿鞋了。” 䌷跳了一阵,最后还是死了心,把自己的凉鞋丢在了沙滩上,赤着脚行走在波浪翻腾的海边。 洁白的连衣裙、宽大的草帽、在海风下起舞的长发,赤脚戏水的少女。䌷确实如她所想的那样,正是最为完美的女主角形象。 我坐在被冲到沙滩上来的木头上面,看着这令人欣慰的光景。来的路上我们去了趟便利店,买了两人份的雪糕和烟花。 “䌷,再不来吃的话雪糕就要融化了。” “好,来了来了。” 我吸溜吸溜地把自己那份快要融化的雪糕吃了大半,䌷这才从波浪翻腾的沙滩边回来。 “啊,一拿起来已经软趴趴的了。栞,它融化了。” 䌷动作十分粗鲁地将手伸进袋子里取出雪糕,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所以我才喊你快来吃。” “算了。” 䌷坐到我的身旁,也开始吸溜吸溜地吃起了快要融化的雪糕。海浪的声音为我们填满了这短暂的沉默。 “啊。” 䌷突然喊了一声,我循声望去,发现有好一大半融化了的雪糕掉在了沙滩上,转瞬就被吞没了。 “都怪你慢吞吞的。” 我吃完了最后一口,故意挖苦她,没想到䌷却只是无谓地耸了耸肩,用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眺望着大海。 夕阳仿佛快要坠入海里似的,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 ※ 远处朦胧的海平线就快要把夕阳给完全吞没,我们在沙滩上放起了烟花。 “不对啊,我们好像没买打火机和水桶。” 打开烟花袋子之后,我这才反应来。䌷却得意洋洋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这家伙是什么不良少女吗? “水桶确实是没有了,不过在海里把火灭掉之后丢进塑料袋里就可以了吧?” “……不可以吧。我总觉得这样会污染海洋。” “你这人咋就这么正经呢。” “你反倒是有点不正经了。” 虽然我跟䌷的意见有些冲突,但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让步。难得买一回烟花也不容易,放都不放就回家去也太浪费了。 䌷费了大力气,想把我手中那根线香烟花颤颤巍巍的尖端点着。我提示说应该点靠里一些的位置,她这才把第一根烟花给点着。紧接着我准备用自己手里的烟花去引燃䌷的那根。 “不对啊,为什么一上来就开始放线香烟花了?这不是最后才登场的东西吗?” “哪来的这种规矩?而且那个颤颤巍巍的尖端也是莫名其妙的,放烟花真麻烦啊。” 就这么吵吵嚷嚷着,我们倒也顺利地把烟花一种一种地放了下去。 市面上那种价格低廉的套装烟花说穿了不过是哄小孩的把戏。可看着䌷凝望那些色彩廉价的火花四散飞溅时闪耀的眼神,我的心总是莫名奇妙地被揪住。 沙滩上星光黯淡,烟花的光芒也只照亮了短短一瞬的黑暗。 那虚弱的微光很快就被眼前铺展开来的黑暗海面逐渐吞没,消失不见。 随着最后一根线香烟花的熄灭,夜晚的黑暗与涛声将我们彻底包裹。 被突然抛进漆黑洞穴似的恐惧如潮水般缓缓袭来。 但很快,一团朦胧的微光在䌷的手边亮起。她将手机放在膝上坐了下来,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东西,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似的声响,我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䌷正借着手机的光亮,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 “这下就全部结束了,只剩结尾了。” 䌷那本“前半生未竟之事”上面的项目几乎都被划了线,什么“去水族馆”“放烟花”“去看海”,底下再没有新项目了。那份刺眼的空白仿佛在提醒我说䌷已经完成了对自己前半生的清算。 这时,我注意到了笔记本上最顶端的那个项目并没有被划线。“去看星星。” “䌷你为啥没给这一行划线?咱们不是去看过星象仪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笑着回答说。 “这个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见我疑惑不解,䌷抬头仰望夜空,眯起眼睛凝望着远方。 “嗯……今天可能看不见了。” 䌷的语气显得有些遗憾,我这才猛然回想起来。 “下次我们再一起看星星吧。” 那是我们一同仰望繁星闪烁的夜空时所说过的话。 “我想起来了,你说的看星星,是修学旅行那一次?” 我将信将疑地提问,果不其然,䌷的视线便从天上回到了我身上,高兴地扬起了嘴角。 “栞你也还记着呢。” “你不也记着吗。” 我本以为䌷早已忘记了这如此久远的事情,因此,我也顺带着觉得那天晚上我们所许下的名为永恒的约定,对䌷来说早已没有了意义。 然而并非如此。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那天晚上看到的景色也好,我们的约定也好,对我来说都是人生中最为珍贵的回忆。” 䌷将手置于胸口的位置,仿佛是在触摸脆弱的贝壳。 那为什么。 既然䌷也和我一样,将那天晚上的事情看得那样重要的话—— 决堤满溢而出的感伤令我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为什么,你要舍弃掉当时答应过我的永恒呢?” 䌷答应过我要永远待在我身边。那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约定。如果她也同样珍视这个约定,那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还要在其他事情上面试图找到永恒呢。 “栞你应该也知道答案吧?” 䌷有些寂寞地笑了笑。即便深处黑暗之中,我仍旧能在䌷的眼眸中读出那盘踞在深处的绝望。 “恒久不变地陪伴在某人身边,这种永恒本就不存在呀。无论我和你共同度过多少时光,它们的含义也都并不相同。” 䌷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就像是海浪那样。” 海浪似乎也在回应她,耳畔回荡着浪花翻腾拍打的声音。 “海浪看起来永远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情,可每一朵浪花的形状都完全不同。我们就像是在海浪中翻腾的小石子,只能在时光的流逝之中不断地磨损、变形。我想也许这就是生存。” 䌷的低声细语听起来极其自暴自弃,她站起身来,沿着浪花翻腾的沙滩缓缓迈步向前。 “也就是说,当时我们所追求的永恒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现在咱们也不是三岁小孩了,总不能永远都那么天真地去相信那从未存在过的东西吧?” 䌷迈着轻盈翩然的步伐走在前面,就像是在跳舞。她那白色的身影在我眼中就如同是游弋在暗夜汪洋里的水母。放任不管似乎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挣扎着追赶她的背影。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䌷的身上掉了下来,在沙滩上幽幽地泛着光亮。䌷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 我捡起来发现是手机。正想抬头喊她,却发现她手中依然亮着白光。我再低头看了看捡起的手机,猛然发现那是我自己的手机。怪不得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可为什么会在䌷手里呢? 然而助长我那不祥预感的是屏幕上的通知数量。一共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全部来自䌷的母亲。 我感到周围的涛声逐渐变小了——不对,是我心跳的声音太吵了。我用几乎快要发抖的手指点开了消息,顿时忘记了呼吸。 “小栞。你知不知道䌷在哪里?” “她自己溜出医院了。” “你俩是不是待在一起?” “你现在在哪?” “你回一下阿姨好吗?” “求你了。” 闯进我视野里的这些话语过分带有冲击性,令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溜出医院?䌷不是说她已经出院了吗? 我想起了几个小时前我们在家门口的那番对话。 “你啥时候出院的?” “我太想念外面的空气了,所以就提早出来了。” 不对,䌷从没承认过自己已经出院了。只是我自己这么以为的而已。至于我为什么出门的时候死活找不到手机,兴许也是因为䌷趁着我去倒茶的时候把它给藏起来了,目的就是防止她溜出去的事情被我知道。 可䌷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䌷到底是在盘算着什么才跑到这里来的呢? 什么事情都看不真切的现状令我焦躁难耐,我简短地把当前的位置信息发给了阿姨,便从沙滩上飞奔出去。还没跑出几米,涌上来的浪头就几乎要将我绊倒,我只好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脚底传来一阵令人厌恶的触感,海水渗进了鞋里。我不情不愿地继续挪步向前,脚下的感觉愈发虚浮不定,连我那点小小的不适都被一并吞没。 走在前面的䌷已经踏入了浪花翻腾的边缘,步履不停地继续往前。湿透了的连衣裙紧紧地贴在她的腿上,䌷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淹没在了漆黑的水中。 䌷手中仍握着的手机光亮是漆黑的海面上唯一的标记。想要照亮这漫漫长夜,那束光实在太过微弱。 脚踝、脚腕、小腿——水越漫越深,跃起又碎裂的水花拍打在膝头上。䌷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呢。这份不安催促着我加快脚步,而黑暗的水面却对我拖拽不休。 䌷仍在前方。 “䌷!” 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䌷总算是停下了脚步。她距离我只有几步之遥,可水面已经浸没了膝盖。䌷向我转过身来,手机的光亮在胸部下方的位置将她的身影衬得洁白虚幻。 眼前的景象与那天夜里试图消失在远方的䌷重合在了一起。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从浸没在海水中的腿部不断升腾。 “……䌷,听我说,我们回家吧?” 我的呼喊也和那天晚上如出一辙。䌷欲言又止,视线就定格在了我的手边。那是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亮。䌷来回打量着我的手机和她自己的手机,很快便露出了恶作剧暴露似的幼稚表情。 “这是你刚才掉在沙滩上的。” “我都没发现呢……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䌷的回答显得有些无所谓,又或者说是破罐子破碎。 “我已经跟你妈联系过了,她应该很快就会来接你了。” “这样啊。看来我们的逃亡之旅要到此为止了。” 䌷又耸了耸肩,就和雪糕掉在地上的时候一样无所谓。她不惜瞒着我溜出医院,一路来到这里,可现在的反应却又显得太过若无其事。 “䌷,这场逃亡之旅就是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吗?” 我下意识地问道,䌷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说过了吧?这就是最后一次小说活动。” “那你为什么——” 我努力地想要拨开海水来到䌷身边,她却突然冲我笑了笑。 “栞,我问你个问题。” 她的笑容将我牢牢捉住,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鲜艳。 “栞你现在还想要永恒吗?你还像当时那样,渴望着和我永远待在一起吗?” 䌷的双唇已经失去血色,昔日我所渴求的回响如今却让浑身湿透的我止不住地战栗。 “……可你不是说根本就不存在那样的永恒吗?” “抱歉,我刚才没解释清楚。永恒是存在的哦,只是和我们当时所期盼的那种形式不太一样。” 䌷的声音安稳恳切,乘着涛声传到我的耳畔。那份安稳就如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更加令我心生慌乱。 “你说不太一样是指什么?” “永恒意味着永不改变对吧?可人生在世,时间就永远不会停止流逝。因此也就没有什么东西不会改变。” 䌷平静地望着我,她漆黑深邃的双眸已经将我贯穿,如同黑夜的最深处。 “那你觉得,究竟怎么样才能得到永恒呢?” 䌷试探性的声音让我痛心不已。 心脏在拼命地搏动,可浸没在水中的手脚却逐渐失去了温热。 涛声之中隐约传来了微小的声音。 不对。那声音是在我脑海中响起的。它反复地播放,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保持美丽,化作永恒。” 䌷在水族馆里盯着透明标本看的时候曾说过的那句话。 无比怜爱的眼神,焦急伸出的指尖。它们曾经令我那样的不安,甚至转过身去不敢直视。 䌷真正想要的永恒实际上是—— “既然人生在世无法得到永恒,那答案也只有一个了吧?” 䌷洁白的手掌向着我缓缓伸出。 在我眼中无数次轮回的光景再次出现。 “我想要永远,我想化作永恒。” 那洁白的手掌正如标本中死去的鱼腹,澄澈透亮,内部的骨骼也鲜艳地浮现在眼前。 标本将永恒封存在其中,而代价只有一个。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 第四章 我不要什么永远 1 大海在鸣响。 深夜的医院走廊被寂静所支配,就连自己的呼吸仿佛都要被吸进那静谧之中。 涛声在耳畔深处不断翻涌。 在那连绵的浪花之间,还能隐约听见䌷的声音。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捂住耳朵也止不住那声响。 请你消失吧。不,请你不要消失。 几个小时前——抑或是几分钟前,我已分不清楚。我望着将䌷吞没的病房方向,将身子深深地陷进走廊的沙发里。 我是不是应该将这具躯体与䌷一同沉入海底呢? 沉入那永无答案的悔恨之中—— ※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死吗?” 䌷说罢这番邀人殉情的话语,还故作可爱地歪了歪脑袋,言行和举止的巨大反差总让我觉得是在看什么猎奇电影。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回去吧?你妈也很担心你的。” 我没有握住䌷向我伸出的手,而是试图用言语将她带回生的彼岸。面对我的回答,䌷却只是闷闷不乐地缩回了手。 “……病情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了。再不做移植手术的话就来不及了。” 䌷说着将手掌置于自己的胸前。 其中的含义不言自明。我学着她那样,将掌心贴在胸口上,传来一阵不断加速的心跳声。 恶化。手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从䌷嘴里听到这些我不愿听到的词汇时,它们仍旧携着淡淡的现实味道向我袭来。 “不过,我不打算做手术了。” “…………为什么?” 那一刻,涛声和海风,脚底传来的冰冷,围绕在我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和海洋都化作了漆黑的孔洞,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它们要将我和䌷给吞噬。 我连开口说话无比艰难,最后还是问道。 “……为什么你不打算做手术?之后要继续用药物治疗吗?难道说是有新药了?还是说有别的治疗方法。” “没有哦。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那种皆大欢喜的东西呢。” 我的声音嘶哑难听,䌷的语气却很坚决。 “除了做手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而且就算做手术也不是百分百有希望。栞你也早就清楚这一点吧?我得的就是这种绝症呀。” “我清楚……可是……” 我回答的声音嘶哑难堪,下一秒就要被掩盖在涛声之中。 我能理解䌷说的东西。迄今为止所进行的那些治疗,的确也无法治愈疾病,而只是单纯的缓和症状,延缓病情的恶化。想要根治就只能进行心脏移植手术。我很清楚其中的困难与风险。 可我清楚并不代表我能够接受从䌷口中听到这种如此冰冷的现实,这完全是两码事。 我很害怕。脚下的海水仿佛也突然猛地降温,令我的膝盖不住地发抖。 然而最令我恐惧的是䌷在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丝毫没有恐惧的模样。 她波澜不惊地表示自己不会接受手术,脸上也读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她那并未意识到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语气让我恐惧不已。 ——不对,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䌷那种心知肚明,但是却死心认命的语气让我恐惧不已。 “……䌷,你知道不接受手术意味着什么吗?” 䌷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我也清楚这一点,可还是忍不住要这样问。更何况好几年前䌷就已经非常清楚自己的病情了,她显然是心知肚明的。 “当然了。所以我才邀请你跟我殉情的。” 䌷又向着我伸出了手,邀请我一起去死。她的手湿哒哒的,泛着诡异的光。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䌷脸上的笑容很快就变了形,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完全出于下意识的行动很快就让我后悔了。 “……骗你的。我怎么可能拉着你去死呢。我自己去死就够了。” 䌷湿哒哒的指尖在虚空中彷徨,脸上的笑容无比寂寞。 “栞你还要把我的死——也就是小说的结尾给完成才行。这样我就能得到永恒了。” 䌷像是在唱歌似的,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到身侧。那双手伴随着声响拨开了水面,䌷背过身去,漂荡般地往更深的方向走。 那瘦小的背影一旦远离,很快就会轻而易举地消失不见。 “䌷你别走。” 我大步向前追去,不愿放任那背影离去,脚下的海水被我搅出一阵闷响。 我拼命伸出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她的手,已经完全湿透的触感冰冷湿滑,让我想起了那个透明的鱼类标本。 不愿被回忆囚禁的我在焦躁推动下,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却怎么样都问不出口的问题。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了?你说想谈一场小说似的恋爱,还说想拜托我写小说的时候,你就已经计划好了吗?” 你就已经计划好要死了吗? 最后这个问题哽噎在我的喉咙深处,䌷本该听不见的才是。 可䌷回过头来,只对我露出一个美艳的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一开始你问我想谈什么样的恋爱的时候,我就已经回答过了,我说的是‘身患绝症的少女与少年相遇,最后少女独自死去的悲剧恋爱故事’。” “我还以为你只是开玩笑呢。” “可我确实没有骗你对吧?” 䌷的口吻乐不可支,就像是在故意剧透的坏小孩,可眼下的状况只能让我觉得这是个极其恶劣的玩笑。 “不过老实说,其实有一半我是在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可以跟你和后野一起出去玩非常开心,希望这种美丽而又开心的时间能够一直——或者说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说罢,䌷将手伸进海面,掬起了一捧海水。 可水滴不断地从她的掌缝间向下滴落,只有一点点留在了她的手中。 “但我脑海中的另一半明白——只要人生在世,便不存在什么永恒。再如何祈愿都好,再如何想要攥在掌心里的东西也好,随着时光的流逝都会从指缝间一点点地散尽。再如何快乐的时光也终有一日会迎来终结。” 䌷拨开了我的手,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在快乐的时间里死去。保持着美丽的状态将快乐保存下来——也就是通过小说,我将成为永恒。像是那个透明标本一样。” 䌷最后微笑道:这就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情。 她的身影仿佛就要消融在漆黑的夜空与大海之间。 “不要……我不要你离开……我不是为了这种结局才写小说的。䌷,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努力地想要挽留住䌷,她只是语气平静地表示。 “就算我跟你回去了也是一样的。我不打算接受手术。所以回去了也只是换个地方等死而已。” 䌷的指尖嵌进了我的手背里,就像是柔软的刺。可比起手背,我的心更是一阵沉闷的痛。 “可是,如果接受手术的话,没准能好起来不是吗?” “我已经累了。我不想再期待什么、依靠什么了,我不想再被它给背叛。” 䌷的声音很低沉,近乎于自暴自弃。与完全湿透的身子形成对比的是那极度干涩的身影,令人听不出半分情绪的温度。 “栞你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遭罪,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吧?我所有期待和希望都是无法实现的,最终只会将我背叛和刺伤。所以我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期待了。” “䌷……” 䌷的表情波澜不惊,仿佛对于这种烦心之事已经疲惫不堪。我一下子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䌷是对的。我完全能够理解䌷的这种想法。 刚上初中她病倒的时候,查出患有心脏病的时候,我都想让她重燃希望——可未来每每从她手中将希望夺走,我也只能无能为力地在一旁看着。 可是。 “可我还是不想你死……” 我借着自己的一厢情愿,仍旧不长教训地试图劝阻䌷。我就像一个除了祈祷之外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孩子。 “为什么?” 䌷缓缓地转过身,紧紧地咬住冻得失去血色的嘴唇,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海水已经浸没到她的腰部以上,发梢此刻也有气无力地漂浮在水面上。 “栞你知道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哦。” 䌷的坦白让我有种胸口被痛殴一拳的窒息感。 为了我?上次䌷在我家发烧睡着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 可我无论如何都难以将这番话与她所渴求的永恒联系起来。在知道了䌷的真实想法之后,我如今也仍旧希望䌷能够活着。 “……为什么说你的离开是为了我?” 我很害怕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还是不得不问。䌷的瞳孔表面在迷茫中摇摆不定。 “因为……” 䌷努力地想要隐藏自己心中的动摇,用平坦的声音说道。 “因为栞你总是把我放在第一位去考虑,总是想陪伴在我的身边。” 这番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脚下有种开始摇晃的不稳错觉。在涟漪荡漾的海面上,我几乎要找不到自己的落脚处。 䌷初中那会儿跟我讨论独善的时候,我曾经问过她我的存在对她而言会不会是一种阻碍。她当时非常明确地予以了否定。所以我一直相信自己可以陪伴在她的身旁。 “……难道说我不在会比较好吗?我很碍事吗?” 我惊恐地问道,幸好䌷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其实……唉,我原本是不想说这话的……” 䌷原本平静的声音却在句末晃了一遭,如涟漪般微小的变化已经足以撼动我的心。 “栞你不是我的阻碍,反倒是我成了你的阻碍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像是枷锁一般将你束缚住,就因为我占据了你心中的第一,所以把很多东西都从你身边夺走了。” “…………” 䌷在犹豫中给出的回答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可我从来没觉得,你夺走过我些什么。” 面对我那略显磕绊的回应,䌷的眼角痛苦地歪曲了。 “你骗人。其实你自己也知道的。你为了我到底放弃了多少东西。初中那会儿因为我病倒,所以你放弃了社团活动。因为我对你说了些难听的话,你也放弃了写小说。这全都是我的错。” “不是的……” 䌷拼命地想将某些情绪强行压下去,用平静的声音说着,我竟不知作何回答。 坦白地说,她精准地戳中了我的痛处。 听到“夺走”这个词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去忽视自己脑海中浮现的那些东西。我想为了让䌷安心而否定她的说法。可我分明知道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宽慰。 见我沉默不语,䌷又零零落落地开始说话。 “不过我自己也花了太长时间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即便想拿‘因为我自己不曾拥有’来辩解也罢,我终究还是夺走了太多东西。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对你到底是多么残忍,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䌷的声音极其平静,一字一句地给自己定罪,其中满溢着痛楚。我想放声高喊否定她的罪。‘不是这样的,䌷你什么错都没有’。我好想呐喊着紧紧抱住她那被痛楚折磨的身躯。 可如果此刻她强忍着痛也要向我吐露的正是她的真心,那么我就必须将其接受。我自己也一直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直到事情几乎无法挽回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接住。 我们自以为视而不见是为了对方好,将一切都强压下去。可再如何伤痛都好,如果不去直视问题,不彼此碰撞,我们就必定无法前进,也再无法回头。 “在我查出心脏病的时候,我从你身边夺走了小说……我很害怕。这么多年来,你为了跟我保持步调一致,放弃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放弃了将来的梦想,变得孑然一身。你总是开开心心地拿着自己写的小说跑过来给我看,可却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让我感觉你好像要离我而去了。可事实的确如此。我身患绝症,究竟还有没有未来都是一个未知数,可你不同,你不仅有未来,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真的没有办法忍受这种落差,才对你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优先于我,而将一切都置之不顾。我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夺走了你的梦想。你想做的事情,你那也许熠熠生辉的未来——全都被我无情掠夺。我可以接受自己没有什么梦想,我也可以接受自己的人生如此灰暗。可我不能接受你的离开,你是最亲近我的人,我本以为我们会永远待在一起,可一想到你要离我而去,去到一个我无法触及的地方,我就无法忍受这种孤独。因为栞你跟我不一样,你什么都能做得到,可我还是那样的自私,夺走了你的一切。我一直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不断掠夺的人。我不相信神明的存在,可神明却一再夺走那些我无力改变、只能寄希望于祈祷的东西。我诅咒自己的悲惨命运,可又只能认命,躺平任锤地活到今天。当你不再写小说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有生以来我第一次那样绝望,自己竟犯下弥天大错。我从被掠夺者变为了掠夺者。这么多年下来,我已经夺走了你太多东西,你的可能性和未来被我一再掠夺,直至今日我才后知后觉——不对,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而已,我不敢去面对这件事情,甚至一直还以被害者身份自居。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失去了太多东西的可怜虫,所以没有办法向普通人那样去生活,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我无法拥有任何梦想,只能过上空空如也的悲惨人生。可事实并非如此,我恬不知耻地以受害者身份自居,实际上却从你身上持续地掠夺希望,掠夺未来,在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后仍旧装作视而不见,但一切都会到头的——我已经撑不下去了。” 䌷撂下这番破罐子破摔似的自白,便痛苦地陷入了沉默。看到她用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我霎时心头一凉,以为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䌷耷拉着脑袋,她下方的水面上浮起了与波浪不同的涟漪,透明的泪珠坠入了海中,又漾开一圈新的波纹。 “我是一个空空如也的人,却过着不断掠夺他人的生活。我无法忍受自己成为这种无药可救的烂人。像我这种人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了。我也没有价值和资格得到你的爱。所以我要为了你,结束自己的生命。” 䌷颤抖着的声音和泪花一同掉进海里,转瞬就被波浪吞噬。 原来䌷一直觉得自己夺走了我的珍贵之物而感到懊悔,她一直在责备自己,甚至笃定自己已经没有活下去的价值。我与她距离那样的近,可她却一直沉没在深不见底的幽暗水底,独自怀抱着烦恼。 害她这般痛苦的人不是别人,正正就是我。 终于揭晓的真相本质上和我过去的失败并无两样,我总是爱䌷最深,也伤她最狠。 无药可救的不是䌷,而是我,最不配为人的也同样是我。 我明知道䌷这样痛苦,还是希望她能坚强地活下去。我的祈愿和她的祈愿总是南辕北辙,完全相反。 “……我从没觉得你掠夺过我什么。你所夺走的那些,全都是我凭着自己的想法舍弃掉的。所以你没有必要这样责备自己。” 我顽固地不愿承认,䌷也耍赖似地不停摇头。 “这只是文字游戏而已。我害你放弃了很多东西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怪你。” “你骗人。” “我没骗你。” “就算你没骗我也好……” 䌷悲痛的呐喊结束了这番幼稚的拌嘴。 “可我还是会过意不去啊……” 䌷用手掌捂住自己的脸,细微的呼吸声不住地震颤。她用力地摇头,像是螺丝松掉的机器人。 “我嘴上说着这样做是为了你好,但其实都是骗人的,实际上全都是我的一己私欲,我都知道的。我已经夺走了你那么多东西,我讨厌自己讨厌到不得了,可我在内心深处居然还是觉得很高兴……因为无论我再如何亏待你都好,你仍旧不离不弃地陪伴在我身边。这显然是你将我看得无比重要的证据。每当我切身体会到这种感觉,我都会产生近乎无上的喜悦——然后更加地厌恶自己。” 䌷抬起头来,脸上挂着自嘲般的笑容。滑落的泪痕仍旧残留在她的脸颊上,一朵微小的浪花几乎都要将那纤弱无力的笑容冲散。 悲伤与绝望。自责与执着。形形色色的感情交织在䌷的脸上,令她的表情无比扭曲,同时也令我焦躁不已,恨不得撕裂自己的胸膛。 䌷的诉说已经近乎于呐喊,那些长久以来一直隐藏的感情和痛苦全都宣泄而出。 “我知道我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这样太恶心太卑劣了。可我无论再如何想摆脱这种想法,它都不肯从我心中消散。每当我夺走些什么——栞你为了我而舍弃些什么的时候,这种扭曲都会再一次被推到我的眼前。我实在太过厌恶自己那肤浅丑恶的内心了。可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还陪伴在我的身边,我就必然无法舍弃掉这份感情。所以,让我解脱吧……” 䌷疲惫地注视着我,她的瞳孔呈现出此刻海洋与天空的一片漆黑。 海水已经淹没了䌷的腹部,我自己的下半身也泡在水里,不停地发颤。 刚才我们放烟花的那片沙滩已经因为天黑而找不到位置,我自己都不清楚身体的震颤究竟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可我非常坚定,自己一定要将䌷从这无边的黑暗中带出来。 䌷在黑暗的尽头所寻求的终结,正是我一直所恐惧的那种方式。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告诫我不能让䌷离开。 “……䌷,我明白你说的东西。可我还是不希望你离开。” 我又拽住了䌷泡在海水中的手。那冰冷震颤的触感在海面上翻起细微的涟漪。 “可这样的话我又要从你身上夺走些什么了……你肯定会不高兴的……” 䌷拒绝我时,看我的眼神里饱含绝望与自我嫌恶。我努力地寻找着话语,试图抹去她的自责。 “䌷,你知道吗?最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恰恰就是你离开我。你不在我的身边,才是那件我最不愿见到的事情。” 听到我毫无隐藏的真心,䌷反而更为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现在而已……” “什么?” 那低声的呢喃就快要被吞噬在涛声之中,我反问了回去。 “你只是现在还会这么想而已……可你的想法也终有一日会改变的。几天之后。几个月之后。几年之后。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要花多久,可人终究是会变的,人心本就如此。哪有什么恒久不变之物。栞你终有一日会开始厌恶我,最后不堪重负地迎来结局。” “我不会……” “你真的能斩钉截铁地担保自己不会吗?” 䌷早就预料到我会反驳,语气十分笃定地反问道。她的口吻与尖锐的视线让我无言以对。 “……我会一直珍惜你的。” “可你不是已经变了吗?从刚上初中我病倒的时候开始。” 而这一次,我彻彻底底地陷入了沉默。 䌷说的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我们的关系也的确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的心也从那时起在万般无奈中走向转变。 “从那时起,栞你就一直在害怕些什么。发生任何一件小事,你都当我像易碎品似的百般呵护。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变了的人也不只有你,我也变了。可最开始我们是那样的天真和美好。” 䌷的一字一句都刺中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对于软弱的我而言,这些事情我都心里有数,可我仍旧改变了与䌷相处的方式,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想要珍视䌷的心情没有变过,可是表现出来的方式却天差地别。 对䌷而言,这种变化说是背叛也许也不为过。 面对再说不出一句话的我,䌷寂寞地扬起了嘴角。 “不过我没有责备栞的意思哦。我说过了,人生在世,变化永存,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我不能接受在往后的岁月中栞你继续发生转变,最后不再将我视作心中最重要的人——我一定会撑不下去的,所以还是在这里结束吧。即便再如何扭曲也好,在此时此刻,我仍旧能感受到自己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要把这个瞬间定格为永恒,结束自己的生命。” 说罢,䌷转过身,迈步开去,在那暗沉的波涛之间逐渐远去。 她的身影歪斜却笔直,在我的视野中逐渐变小,变得好小好小。 那弱不禁风的背影与我而言比世间万物都要珍贵,我不想失去她。 即便我愈是期望,䌷就愈是受伤也好,我也—— “————䌷,别走。” 我不顾狼狈地溅起水花,向䌷追扑而去,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䌷湿透的连衣裙紧紧地贴附在我环于她腰间的手臂上,自她的发丝之间传来一股海潮的气息。 扑面而来的气息猛地冲向我的内心,我做出最后的挽留。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变了。我也不会觉得你是我的负担。我全都依你好不好。” 䌷试图挣脱我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你骗人。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恒久不变的东西。这种约定毫无意义。” 䌷平静地予以拒绝,可我仍不死心,继续往手上用力。尽管我知道就算把䌷的身躯挽留在此处,她的心也未必就能同样地不再向前。可我已经别无他法。 “……未来的事情不还都是未知数吗。有可能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而已,世界上一定存在着某些恒久不变的东西。所以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依靠我好不好?我不会觉得你是负担的。” 我用悔恨、难堪的呜咽声继续试图挽留住䌷。 “可我真靠过来你会很辛苦的。我连支撑自己都做不到,要是选择依靠你的话,只会拉着你一起往下坠而已。” 䌷甚至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这样说道。 我怀里的这副身躯果然是那样的瘦小,可䌷却独自背负着那样沉重的东西。面对䌷的坦白,我的双手,我的言语都没有足以将它们推翻的力量。 我们就这样在不断翻涌的波涛中长久伫立。 䌷的手无力地搭在我的胳膊上,她的指尖不再化作嵌入我皮肉中的软刺。那份再无执着的触感令我悲伤得无以复加。 身子持续浸泡在冰冷暗沉的海里,我已经无法分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只是茫然地思考着是不是应该和䌷一同沉入海中。如果这就是䌷的愿望,那这也是一种选择。溺水般的思考就这样泡胀、发软。 “䌷。” 然而,在我即将说出那句决定性的话之前,一道光突然照亮了我们。 由于在黑暗中待了太久,我的视野都在发晃,好一阵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站在波浪间。 等双眼终于适应了光亮,我这才看清那道光来自一辆车的车头灯,那辆车停在沙滩更远处的道路上。 我原以为我们已经离沙滩很远了,没想到距离竟意外的近。车上很快有人下来了,朝着沙滩的方向狂奔。䌷的母亲扯着嗓子,拼命地呼喊我们。她的声音最终成功地将我的思绪从水中拽了出来。 得把䌷带回去才是。 我抱着䌷,努力地朝拼命呼喊她名字的那个方向走去。海水沉重地纠缠着我们,湿透的身子也让我几乎使不上力气,然而䌷却不再反抗,只是乖乖地在我的臂膀和波浪中浮沉。 “……再怎么说也不能死在我妈面前。” 䌷的低声细语让我松了口气。 “䌷,我们回家。” 在经历了一段漫长得令人晕眩的时间之后,我和䌷终于回到了沙滩上。阿姨将已经瘫倒的䌷抱起来就往车上搬。 我跟在她的身后,心里却始终思考一个问题。 到头来,䌷想要寻死的想法也并未改变。就算把她带回到了医院里,只要她仍旧无意接受手术,还是白忙活。 䌷已经耗尽了力气,软绵绵地瘫在了车子的后座上,我和阿姨将她安置下来,我自己也坐在她的脚边。 车子很快就发动了,车窗外漆黑的海面与夜空的分界也逐渐模糊起来,不知不觉间便远去消失。 就这样,我和䌷的第三次逃亡之旅宣告终结。 2 回去的路上,䌷的病情开始急剧恶化。 我不知道是她溜出医院跑了太远的路导致的,还是说长时间浸泡在海里导致的,其中的影响因素很多,可最令我在意的反倒是䌷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她无力地闭着眼,脸上再看不出任何一丝挣扎的神色。 䌷的一切仿佛都已经沉没在了那片海中,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座位上,存在感是那样的稀薄,我竟担忧她会不会下一秒就消失在我的眼前。 恐惧与不安已将我击倒。我祈求再也不要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从她心中流淌出来,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䌷的双手。 ※ 到医院后,䌷很快就被送往了急救室,我则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等医生们忙活。 医院的黯淡光亮将孤独的我包围,这里的黑暗比方才那片海还要深沉许多,令人不断地向下坠落。 被护士叫去说明情况的阿姨很快就回来了,说是䌷的状态暂时稳定了下来,但还是要严格静养一阵。 我终于能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弛下来,强烈的倦怠感漫遍全身。 由于时候已经不早了,阿姨提出要送我回家,我点了点头。 “抱歉啊小栞,䌷又给你添麻烦了。” 车内只有机械的振动声在回响,阿姨开口向我道歉。 我难以直视后视镜中阿姨的视线,垂下了脑袋。 “……该道歉的人是我。我和䌷待在一起却没能阻止她。” “不是的,䌷也没什么大碍。而且就是因为你陪着她,我才没有那么担心。” “可是……” 阿姨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太过抬举我了。 “和我待在一起,䌷也只会不断受伤而已。” “受点小伤也没有关系的。有你这样为她考虑、陪伴在她身边的朋友,䌷已经非常幸福了。到阿姨这个年纪,很多朋友都已经逐渐疏远了,能够一直把友谊维系下去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况且人与人之间相处本就会不断地摩擦和受伤……可能就是因为我们平时把她保护得太好了,她压根就不适应这种疼痛。” 阿姨平稳的声音令我抬起了头,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了那温柔的眼神。 “在她能够独自承受这种疼痛之前,请你继续陪伴在她身边。” 我总觉得阿姨笑起来时那略显稚嫩的表情,和䌷有着几分相像。 回到家,父母居然难得都在家里,一起出来接我。两人脸上除了白天工作留下的疲惫,还隐约渗着些许为我担忧的神色,我回答他们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 坐车回来的路上,我通过电话简单地和父母聊了一下,阿姨坚持要跟他们再当面解释一次,我便和她在客厅里与父母面对面坐下。 阿姨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低头致歉。父亲只是简短地回应说:“两个孩子平安无事就好。您不必感到愧疚”。父亲之后将阿姨送出门去,母亲则宽慰我说“今天好好休息吧”,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那温暖的感触令我意识到自己果然还只是个孩子。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在已至极限的疲惫拖拽下,一头倒在了床上。 尽管身体已经倦怠不堪,可脑袋还是清醒得不得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脑中回放。 融化后掉在沙滩上的雪糕,明灭闪烁的烟花光亮,黑夜中的汪洋。向我伸出的那苍白掌心。 以及在涛声彼岸传来的䌷的声音。 “所以我想在快乐的时间里死去。保持着美丽的状态将快乐保存下来——也就是通过小说,我将成为永恒。” 永恒。䌷幼时便一直追求的那份渴望如今化作了诅咒般不断回响。 时过境迁,䌷似乎已经不再渴望昔日约定过的永恒,我同样觉得这也是一种选择。因此,我不再拘泥于过去的约定,而是决心直面和接纳她此刻的祈愿。为此,我回应了她的愿望,写下了那部小说。 可现实未免太过残酷。 䌷如今所渴望的永恒里,已经没有了我,也同样没有她自己,只剩下被我的只言片语所截取下来的标本。由人工打造的永恒,美丽却苍白。 这样的永恒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是不是又搞错了什么呢。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点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那本还没写完的小说在黑暗之中被一束小小的白光切割出来。 结局里,䌷决心赴死。 “……如果没有写过这种小说就好了。” 我的呢喃零落细碎,没有任何人能听到。可这份心情诉诸于口之后反而更加难以忍耐,痛到让我咬紧了牙关。 早知道䌷一心寻死,我肯定就不会写这种东西了。 后悔在我的心中翻涌,冲动之下,我抓起了那叠草稿纸,想要用力把它撕碎。 都怪这堆破玩意儿。 可即便我已经用力到指尖发白,那叠厚厚的草稿纸也只是崩出了一道口子。 为什么我会这样的无力、幼稚和悲惨呢。 眼前的草稿纸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的眼泪滴落在纸上,染出一道道墨花。 被眼泪带出来的还有我的呜咽声,我只好连忙用手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的眼泪就像坏掉的水管一样流个不停,它们顺着手背,一路流到了纸上。 由始至终,我能做的事情都只有无尽的后悔。 哭累之后我很快就睡着了,直到次日中午响起的门铃声才将我叫醒。 父母都上班去了,束手无策的我只能顶着刚睡醒的糟糕面容下楼开门,站在面前的人是后野。 “早上好。比嘉同学怎么样了?” “早。她没什么大碍。只是住院时间又延长了。” “你脸色很差啊,我能进门吗?” “我刚睡醒,你说要进门我也很为难。算了,进来吧。” “你这一说我反而更愧疚了……” 我无视了后野的低声呢喃,让他先进客厅里等着。我趁着这功夫去洗了把脸,整理好头发换了身衣服。做好这些见人的最低限度准备,我也回到了客厅。 昨天的事情我在夜里就通过信息告知了后野。他回复说“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于是就到了现在。 我准备了两杯麦茶,简短地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关于䌷真正想做的事情,以及在逃亡之旅的终点得知的䌷的想法。 “䌷真正想做的事情是寻死。她说想通过寻死来成为永恒。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人就是我。” 无法抑制的心情让我口中的讲述听起来极其负面。默不作声地听着的后野一幅难以接受的表情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理解比嘉同学的想法。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她绝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你没跟你说。” “还有事情瞒着我?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后野言之凿凿,我很疑惑他的这种笃定从何而来。 后野犹豫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这事儿实际上比嘉同学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比较好。” 见后野神色凝重,越说越急,我反倒有点退缩。 “不让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比嘉同学一直不想让你知道的那件事情。” 后野的回答令我极其惊讶。 上次我们仨在客厅里也聊到过这个话题,当时䌷就是一副有所隐瞒的样子。后野居然知道真相吗? “……所以䌷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难以抑制自己高涨的情绪,继续追问道。 后野先是为难地挠了挠头,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端正了坐姿,正面向我开始了诉说。 “最开始真的只是一个偶然。我在医院的走廊里恰好遇到了比嘉同学,然后通过你这层关系,我跟她都算是彼此认识的,所以就稍微聊了一下。” 后野回想着当时的事情,将视线投向了斜上方。 “结果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你身上,毕竟你算是我跟比嘉同学之间的共同话题,我说我觉得你不再写小说了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比嘉同学也跟我是一样的想法,她对这件事情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自己害你放弃了小说。所以她向我提出了一个计划,希望我能帮忙,让你再一次重新捡起小说。” “你等会儿,我怎么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后野唐突提起了他和䌷之间的对话,这是我所完全陌生的话题,令我混乱不已。什么计划,什么帮忙,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佐中,比嘉同学拜托你的事情是什么,还记得吗?” 后野倒是很有耐心,像是在跟不得要领的小孩子解释问题似的,语速放缓向我问道。 “拜托我的事情?她说想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恋爱,然后让我把她的恋爱写进小说里。” 说到这里,我脑海中的齿轮开始吱呀作响,缓缓转动起来。 仔细想来,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劲。 一向不愿谈情说爱的䌷突然说什么想要谈恋爱,还让我写进小说里。在听过后野的讲述之后,䌷隐藏在背后的真实意图似乎也一点点地浮出了水面。 “所以你意思是,䌷只是为了让我重新拾起小说,才故意说自己想谈恋爱的?” 我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但后野认同地点了点头。 “比嘉同学一直觉得是自己夺走了你写小说的梦想,为此后悔不已。所以她一直在想弥补自己的错误。想方设法地想让你重新把小说捡起来,重拾梦想。最后她得出的答案就是利用自己长期住院的这么一个情境,谎称自己想谈一场绝症文学式的恋爱,让你把她写进小说里。” 后野的这番话令我联想到了昨晚䌷在冰冷的海水中颤抖着的坦白。 “我那时就夺走了你想要写小说的梦想。” 那悔恨的话语一直藏在我目所不能及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 䌷那至今都难以捉摸的内心如雾霭散尽一般开始在我眼前浮现。䌷亲口坦白的感情,后野陈述的事实,化作我心中缺失的拼图碎片,渐渐完美地咬合在一起。 䌷甚至已经说出要为了我而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原以为她只是不愿再从我的手中夺走什么,可实际上不止于此。 䌷是想让我重新找回那些一度为了她而舍弃的东西。 在不向我透露半分的情况下,䌷把这个计划完全隐藏在了自己的任性之下。 “……䌷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这么点事情。” 后野用条理分明的口吻述说着䌷的想法,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比嘉同学自己说过,就算她直接跟你说让你重新开始写小说,你也会拒绝。她很清楚,想说动你必须要有一个名分,那就是‘为了她自己’。所以比嘉同学才特地准备了她想谈恋爱这么一个说辞。” 在惊讶于䌷居然想到了那么长远的同时,我又有些佩服她,因为她确实太了解我的思考方式了。 尽管我当时也相当犹豫要不要答应䌷的请求,毕竟这一次尽管是䌷自己开口的,可我也很难去判断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而从结果上而言,䌷准备的这个说辞也的确令我下定决心接受她的请求,她的预想是正确的。 “……䌷当时说渴望成为永恒,想通过恋爱来为自己的人生增添色彩,然后我用小说将她缤纷多彩的人生给截取定格下来,永远地残留在某个人的心中。” “这番话我倒认为不见得全是假的。她确实有必要去构建一个能让你接受的理由,但其中多少混杂着几分自己的真实想法也完全不奇怪。无论真相如何,她对你的强烈感情都是千真万确的。” “看来是我们本末倒置了。” 䌷骗过了所有人。 从她迄今为止的言行举止上来看,我们都以为她央求我写小说是为了达成那个透明标本似的效果,想在自己死前点缀一下灰暗的人生,将美丽的姿态化作永恒。换句话说,让我写小说只是一种实现手段罢了。 但事实上完全相反。 对䌷来说,让我重新开始写小说才是她的真实目的,什么想谈恋爱反而才是手段。 她都已经找不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却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试图弥补我,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 这份笨拙已经无奈到让我不禁发笑。 毕竟我写小说由始至终都是为了䌷,可要是她本人已经不在了,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我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选择为了䌷而放弃小说的人是我,因为这件事情让䌷饱尝悔恨的人也是我。 到头来我们都在为了对方着想,又因此而伤害对方。 彼此口口声声说着是为了对方,最关键的地方却全然看不分明,只是徒劳地原地打转。我们认定了自我牺牲才是正道,无论如何都甩不脱那份自以为是的幼稚。 我和䌷无疑都是极其幼稚的,尽管已经不再年幼到会天真地相信那本不存在的永恒,却也无法成为圆滑世故的大人,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我们害怕对方会改变、也害怕自己会改变,为了不让变化发生,只能死死地按住时钟的指针。 可名为现实的时间洪流没有任何仁慈,我们之间终究无可奈何地错位。想要弥补就只能让停摆的指针重新向前。 改变才是唯一的办法。 “……可就算䌷最初的想法真的就是你说的这样,可她现在的痛苦也不会就此消失。” 䌷此刻也一定在痛苦着。她被那无法反抗的洪流裹挟,眼看着就要溺亡。 长久以来一直折磨着她的心脏病此刻正要将她拖入名为死亡的黑暗深渊中。 诚然,她一切行为的起点都是为了让我重拾小说,可如今驱使她走向死亡的,却是在经年累月中悄然滋长,最终硕大无朋的阴暗冲动。 而我正是让她产生这种阴暗情绪的罪魁祸首。 “……我想不管我说什么,对䌷而言都只会是一种负担。甚至会让她更加痛苦。从䌷的角度出发,我替她实现真正的心愿,也许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我也不清楚……” 后野显得有些犹豫,他大概是把我的这番话当成了接受䌷的离开。 但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重复这种找借口搪塞自己,事后再后悔不已的痛苦了。 “我不愿意再那样子去思考了。因为在这之前我嘴上说着这是为了䌷好,但实际上只是放弃了思考,逃避着不敢真正面对䌷。甚至不止于此,我自己也该好好地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了。迄今为止,我都只顾着去思考䌷的想法,一直隐藏着自己的想法。我总是要求䌷向我毫无保留地坦露一切。可那一定称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彼此面对。我不能一味向䌷索取真心,我自己也必须迈出那一步才行。不然肯定又会重蹈覆辙,将彼此的独善强行施加给对方。” 说着说着,过去犯下的错误便哽噎在我的喉头。䌷给自己定罪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情吧。反复咀嚼那些已经无可挽回却不可饶恕的过去,努力地想要找到话语来陈述。 “所以我也必须要改变。我也要把自己一直压抑在心里的想法全部告诉䌷,用我的全部来面对䌷,找到那条不再是独善其身,而是属于我们的最优解道路。” 我知道对䌷而言变化并不见得会是一件好事。 无论度过如何漫长的岁月,䌷的身躯也始终是瘦弱无力,疾病逐渐恶化到了她的瘦弱身躯再无力承担的地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䌷所剩无几的时间也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她抗拒变化,渴望永恒兴许是一种必然。 但我们都知道事情不会如她所愿。 人生在世,变化永存。可变化并不意味着全是坏事。 在经历了无可奈何的变化之后,我终于在故事的尽头知晓了䌷的本心。所有的痛苦和后悔也都不会化作虚无。 一定有某些事情是不经历改变就无法知晓的。 我想要把这一点告诉䌷。 既然她决心要通过寻死来追寻永恒,那我就告诉她世上一定还有着未曾发现的,更为美好的事物。 我想和䌷一起找到答案。 这就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后野,听了你的话我算是明白了䌷的想法,但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搞明白。” 后野准备回去了,我在门口朝他的背影问道。 “你为什么会答应䌷帮她实施那个计划?” 后野转过身来,用略带羡慕的眼神望着我。 “我之前说过吧?我同样觉得你不再写小说了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因此比嘉同学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简而言之就是共同利益。” 这番听起来格外平淡的回答让我有点想吐槽。 “不对啊。初中那会儿我说我不再写小说的时候,你不是很爽快地同意了吗?怎么当时没见你觉得可惜呢。” 后野一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慢吞吞地回答说。 “其实我当时也没有那么的爽快。我很憧憬你写小说时的模样。但我当时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对你说三道四,所以只能说服自己少管闲事。换句话说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执着。” 后野说着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他笑容深处中的感情同样是我此前没能看出来的东西。 “我跟你不一样,一直都找不到自己的梦想或者说是想做的事情。虽然这也没什么,但总觉得有些空虚。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从这方面来说,也许我跟比嘉同学还挺像的。但我也知道我跟她之前有着最决定性的区别。比嘉同学即便对于自己没有半分执着也好,她对于你的感情是绝对不会动摇的。我看到比嘉同学那副模样,就觉得自己没准也有可能成为像她那样的人。自己虽然找不到梦想,但是可以帮助别人找到梦想、实现梦想。” 后野说到最后,有些腼腆地扬起了嘴角,转身离开了。 执着也好憧憬也罢,梦想也好未来也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我想,我也看到了一些此前未曾看到过的东西。 3 所剩无几的暑假很快便过去了,从日历上来说已经入秋。 尽管日照和气温仍令人想起夏天,但每当我从肌肤的感触、抬头望见的天色,以及空气的气息中隐约察觉到夏日渐退的迹象时,我都感到那些乍一看仿佛不曾有变的东西,实际上也在一点点地悄然变迁。 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恒久不变之物。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大千世界竟以如此浅显易懂的方式教会了我。原来我迄今为止竟没有真正看见过什么——或者说,是我根本不曾试着去看。夏末初秋时节,我蓦然生出感伤。 夏末的那场逃亡之旅应该是真的令䌷身体吃不消了,她的恢复比往常慢了许多,再加上每逢季节更替她身体都会不舒服。有好一阵子我都见不到䌷。 等到迎面吹来的风开始让人感到微寒时,我终于得到了去探望䌷的许可。 我已经不记得这究竟是我第几次在推开䌷的病房门前做深呼吸了。 迄今为止,我都通过这种方式将不安和恐惧——将那些不愿向䌷展露的感情咽到肚子里去。可今天有些不一样,今天的深呼吸是为了将往日那些藏在心里的感情全部倾诉出来。 我拉开病房的滑动门,坐在床上的䌷便转过身来。 由于之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外加这是阔别许久的会面,我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憋出来一句“这不挺精神的吗?”䌷则是无奈地笑笑“你每次都这么说。” 䌷的脸上读不出什么过度高昂的感情,也没有压抑自己,只是露出一个略显困扰的笑容。 “栞,我没死成呀。” “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语气平淡地说道。䌷有些顽固地强调了一遍。 “我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的。” 言外之意就是䌷仍旧不打算接受手术,她就像是努力地主张自己的小孩子一样,那份执着让我稍显犹豫。 䌷拒绝变化,想要永远保持现状。我无法责备她,毕竟我自己在不久之前也是如此。 但正因如此,为了让她改变——为了让她能够接受改变,能够牵起她的手引她向前的也只有我了。 我直直凝望着䌷的眼睛,开口问道: “䌷,你现在还是觉得没有什么是不会变化的吗?人生在世,变化永存——你还是这么想的吗?” “嗯。所以我不想再活下去了。只有死亡才能得到真正的永恒。” 䌷澄澈的眼眸就像装满标本的瓶子一般,那本该映照万物的存在却被绝望封堵。 我想驱散她眼中的阴霾。然后,不再逃避地与䌷直面问题。 “我也一直渴望得到永恒。渴望那些无论经过多少时间都不会改变的、坚固之物。可是在发觉世上并无那种东西之后,我却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我始终对年幼时那个关于永恒的约定耿耿于怀。被那美丽纯真的瞬间所囚禁,无法好好面对逐渐变迁的现实。 “——可我觉得那样是不行的。就是因为一直视而不见、逃避逐渐变迁的现实,我错过了许多东西。䌷。之前我都不知道呢。我不知道你为我着想、受伤、绝望、后悔,却仍然一如往昔地陪伴在我身边。我也不知道所谓的恋爱与小说云云,其实也是为了我。” “你怎么知道——” 䌷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即怨恨般地将视线移向虚空。 “——肯定是后野那个家伙,全告诉你了……” “好啦好啦,别怪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回过神来。 “不过,在知道自己因为逃避而错过的东西之后,我反而觉得很高兴。” “高兴?” 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蹙起眉头。 “嗯。当然我也后悔过,毕竟你一直都怀着那样的心情。我也自责过。可是在内心深处,我无论如何都还是觉得非常‘高兴’。我高兴于你竟如此受伤、如此痛苦地为我着想。这么一想我也是个很差劲的人呢。䌷你会讨厌我吗?” 那一天,䌷拼尽全力坦露的情感绝非只属于她一个人。 我也有着同样的心情。也许我们都同样扭曲。 “……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䌷把身子靠到枕头上,移开了视线回答道。她看上去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我想表达什么。 尽管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想表达什么,但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全部传达出去。 “我也一样啊。在试着去面对那些一直逃避的东西之后,我知道了很多不曾知晓的事情。也许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些事情,我才开始了慢慢改变。那些改变绝不只有坏事——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了。因为我在知道了䌷那些瞒着我的感情之后,我变得更加爱你了。” “……那不过是唯结果论罢了。” 䌷仍然固执地撇着嘴。她眼眸的表面却比方才更加迷惘地摇摆着。 “是啊,也许只是唯结果论而已。可要是不接受变化、继续向前,永远都不会知道结果的。即便等待在前方的是坏结果也好,即便会让我们受伤和后悔也好。” 我害怕犯错。害怕未知,不想伤害别人也不愿受伤,更厌恶改变。 “在未知之中接受改变或许会很痛苦,或者很艰难。正因如此,不变的永恒才显得那样美丽。可如果永远不变,我们就哪里也去不了。如果祈愿永恒最终会让人无法向前迈进的话——”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与那呼吸一同吐出话语。 为了肯定变化——肯定未来,所需要的否定话语。 “我不要什么永远。” 话语的余韵在静谧的病房里被悄然吸入沉寂之中。 䌷凝视着床头柜上那只透明的标本瓶。瓶中以永恒之形凝结的死亡也在回望着她。 䌷轻轻地移开视线。她彷徨的目光越过窗户,投向初秋的天穹,被那光芒刺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骗子。你明明说过,你不会再变了。” 䌷像闹别扭似的噘起嘴唇,用无力的指尖卷弄着发丝。她的头发已经长到快要触及腰际。透过窗户洒落的阳光柔和地蒙上阴翳。一切都在一点点变迁,不曾停驻,可却也并非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在那根基的最深处,有一根不变的线将变迁的日夜维系起来。我们便是这样活着。 “会变,但是也不会变。” “什么意思,猜谜游戏吗?” 面对我的回答,䌷不满地歪了歪头。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在变化之中也有不变的东西。” “……我听不懂。” “比如说,我对䌷的感情轮廓会发生改变,可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我珍视你的心情是不会变的。你不也一样吗?” 我用双手将䌷的手包裹起来。 “……可是。” 䌷的呢喃轻柔地落在被我握住的手上。 “到头来我们能看见的也只有不断改变的轮廓。怎么知道那深处真的还有不变的东西呢。” 䌷声音无比固执,像迷路的孩子寻找去处一般。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觉得那是要在变化的尽头才会显现的东西。” 我用力地握紧了手。愿我的思念能顺着那只手传递给她。 “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相信。将那变迁的时光一天天地累积起来,等它们变圆、变尖、变弯,然后在变化尽头仍然选择相信最深处有着恒久不变之物。相信本身才是最珍贵、最尊贵的东西。” 那一定比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永恒,要确切得多。 䌷沉默着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呢喃道: “……变了以后,你还会一直陪着我吗?” 䌷的询问如同怯生生地伸出手的幼童。 我决心牵起她的手一同前行,答道: “我永远都会在这里哦。就算变成老奶奶也好,就算你说不要也好,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这样啊。” 䌷睁大了眼睛,定定地望着我,随后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糟糕表情。 “我好久没看到栞你这样笑了。我总觉得我一直都净是让你为难、让你露出悲伤的表情。看来你确实变了呢。” 䌷说着伸出手将桌上的标本瓶推倒。小小的瓶子很快便倒下,透过窗户洒来的阳光照在上面,那透明的鱼仿佛在其中活了过来,欢快地游动。 䌷最终决定要接受手术——倒不如说是我让她说出口的。 “不过我当时可是相当认真的哦?我说想让你跟我一起死什么的。不过最后虽然被你甩了。” 䌷靠在窗边、一副闹别扭的样子托着腮,还斜眼瞪着我。 “什么叫被我甩了……” “那可是我独特的、永恒的爱的表白啊。” 见我目瞪口呆,䌷别过了脸。 “我才不要那种东西。” 我笑着调侃道。随后,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 “话说回来,我是不是没问过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依旧那么渴望永远呢?” 这个相当迟来的问题让䌷瞪大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嗯,怎么回事? 䌷抗议似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别过了脸。我总感觉她已经涨红了脸。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想回答而已。” “你在闹别扭吗?” “才没有闹别扭。” “那你告诉我嘛——” “你别,我昨天开始就没洗澡,别靠过来。” “好痛!我又没闻!” 我探头去看不愿正面朝向我的䌷,结果鼻子直接挨了一巴掌。反对暴力。 我揉着发痛的鼻头,又问了一遍。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你好烦啊……不是说了吗,修学旅行时的约定是我最重要的回忆。” 䌷被我磨得没了脾气,粗声粗气地回答道。可她的耳朵微微泛红,分明是在掩饰害羞。 䌷很久都没有像这样坦率地展露过内心,我高兴得不由得嘴角上扬。 “这样啊——最重要啊。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呢。” “……今天的栞好奇怪啊?咄咄逼人的,让我感觉回到了从前。” “是吗?” “嗯。你以前可强势了,一开始我还挺害怕的。” “诶,不会吧……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做朋友?” 䌷曾经害怕过我这一点稍微让我有点受打击。 “因为……” 话说到一半,䌷便露出一副既生气又为难的表情,沉默不语。她的指尖忙碌地在发梢间钻进钻出。䌷今天果然也很奇怪? “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修学旅行的那个晚上你成了我的星星啊!” 我喋喋不休地追问下去,䌷便涨红了脸,破罐破摔似的大喊。 “……啥意思,我死了吗?”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已经分不清是在害羞还是在生气的䌷长出了一口气,不再挣扎。 “我当时很害怕夜幕的降临。可那天晚上栞让我看到了星空,陪在我身边,让我一直害怕的夜晚变得无比耀眼而温暖。所以从那天晚上起,栞就成了像星星一样照亮我的存在。成为了我最重要的人。” 䌷讷讷地说完,红扑扑的脸便不再紧绷,露出毫无防备的笑容。 她的微笑与那天夜晚那无瑕而透明的东西如此相似。将我的心轻易俘虏,比任何事物都重要与尊贵。 漫长时光流逝,我曾以为那份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原来它只是改变了形态,仍旧活在䌷的心中。 仅凭这一点,我便觉得自己也能对未来继续怀抱希望。 “栞,你在笑什么?……啊,难道你觉得我是个沉重的女人?” 䌷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我笑着回答说。 “一点都不沉重哦。我只是觉得你好可爱呀。” “……可恶,我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丢脸!” “那我也告诉你一些害羞的心里话。其实我还有点嫉妒后野呢。” “……为什么?” “怪你呀,你说后野来扮演你的恋人,我就感觉像是被他抢走了你身边的位置——因为对我来说,䌷也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到头来还是我最丢脸嘛!” 我朝她微微一笑,䌷脸红得像是发了烧,一头钻进被子里。看着更热了。 平时总是把我耍得团团转的䌷竟也会这般慌张、这般害羞,我觉得有趣极了,继续逗弄躲进被子里的她。 一阵嬉闹之后,我们沉浸在慵懒而舒适的沉默中,䌷无意间突然念叨了一句。 “……不过,就算做了手术,也没办法保证以后能一直活下去。” 敞开的窗户外吹来清凉的微风,䌷的发丝在不安中摇曳。看到这一幕,我爬到床上,坐到了她的身后。 “诶,干啥?” “我给你扎头发。” “不用了,我又没让你扎。” “听话嘛。” 我用手指梳理着䌷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 “䌷你得一直活下去才行。不然我会很头疼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读过我写的小说呢。” 我这么一说,䌷像是被戳中了意外之处,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 “……不过,我只要你继续写小说就好了——只要你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你愿意,我可不愿意。再说,你好像误会了什么,我想做的事不是‘写小说’,而是‘为了你写小说’。” “什么?” “䌷你总说从我身上夺走了什么,可那本来就是你给我的东西呀——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我就很想看到你的笑容,想让你永远开心,所以才写小说的。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没有写下去的理由了。” 䌷并非只是在一味掠夺。因为我早已从她那里得到了太多太多。 阿姨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与人交往本就是互相伤害的过程。 我们互相夺取、互相给予,互相伤害,为了接受那份痛苦而改变。 “……这样啊。” 䌷的回答有些生硬,仔细一看,她的耳垂又微微泛红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假思索地说出了类似爱意告白的话,连我的脸也莫名热了起来。 我感受着心中的酥痒,不由得笑了出来,从身后探头去看䌷的脸。 “这样一来,䌷就又从我这里把小说夺走了——你夺走了我写的理由,这样你也很不愿意吧?” 面对我这般乘虚而入似的狡辩,曾哭着说自己从我身上夺走了太多东西的䌷果不其然是一副被戳中痛处、很不甘心的表情。 “……你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也就是说,你承认了。” 䌷闭着眼、皱着眉纠结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死了心,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在你把小说写完之前,我会努力地活下去的。” “那我可要永远写下去了。” “……你想要的是永远吗?” 我面对苦笑的䌷,摇了摇头,予以否定。 我不要什么永远。 我想要的不是将美丽的瞬间封存起来的东西。 而是将一个个瞬间叠加起来的未来。 我想和䌷一起直面遥远的未来。 所以,我想要的是—— “永远的尽头。” ──────────────────────── 终章 永远的尽头 推开车窗,海潮的味道与声音便从那深邃的黑暗中缓缓而来。 “到了,佐中。” 我将模糊的视线转向驾驶位上传来的那把声音。后野将车停稳,略显担忧地望着我。 “谢了,这么晚还让你送我到这来。” “没关系。照顾自己负责的作家可是编辑的工作。” 后野做了个拉伸,漫长的驾驶也让他感到疲惫。 车的仪表盘上摆着一本书。那是属于我和䌷的《永恒标本》。 一条透明的鱼儿在封面优美地游动。 ——希望你将我和后野的疑似恋爱化作永恒。 ——把它写成小说吧。 一切都开始于䌷那个莫名其妙的愿望。 故事从那里开始,最终汇集成书。 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写过这样的小说就好了。 但现在我无比庆幸自己写下了这样的小说。 无论是为了䌷也好,还是为了我自己也好。 因为有些东西,就确切地隐藏在那字里行间之中。 “那你稍微等我一会儿。” “没关系,你慢慢来。” 我下了车,沿着路旁那已经腐朽的楼梯下到沙滩上。 海潮的气息盈满了我的心,只可惜另一道令人怀念的气息已经永远缺席了。 我脱下了紧窄的浅口鞋,踏上沙滩,兴许是白昼阳光的余温,又或许是春日的暖意,温柔地抚过我的脚底。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朝海边走去。 夜色中的大海是那样的平和。我赤足走入其中,波浪在趾缝间翻涌、退去。 落在沙滩上的雪糕与廉价烟花的火光瞬间盈满了我的心,旋即又消散。宛如被浪潮冲刷过的沙滩,仅存残痕。 一切都坠入了夜色中的大海,消失不见。 我眺望着这片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汪洋,倒映在海面上的粼粼波光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抬头仰望,漫天繁星正在天穹的尽头闪烁。 曾经与䌷一同仰望过的夜空如今仍在那里。 䌷,我们终于看见星星了。 我拿出那令人怀念的笔记本,将最后一个项目划掉。䌷此刻也一定和我一样,沐浴在这璀璨的星光之中。 我将小瓶子放到湿润的沙粒上,透明的鱼儿在等待着属于它的波涛。 不断翻涌的波浪很快就将小瓶子冲进了海里。那透明的鱼儿在浪花间翻腾,努力地向前游弋,不断远去。 苍白的星芒将它透明的骨骼染得无比鲜艳,小瓶子很快就消失在了浪花之间。 我不知道已经化作永恒的鱼儿究竟会游向何方。 我只是无比坚定地相信,它一定能够抵达这片夜色的彼岸。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记忆中那道瘦小的背影向我跑来。 洁白的连衣裙、在海风中摇摆的长发、与海浪嬉戏的少女。那完全就是小说中的女主角。 可当我下意识地转身望去,海滩上果然还是空无一人。记忆中的少女也在翻涌的浪花间化作白沫消失殆尽。 夜空与海洋融合交接的界限温柔地倒映在我的视线尽头。 从那遥远的海平线的彼端,明日——未来照常降临。 曾经渴望得到永恒的少女。 她一定正从那漆黑的海底中仰望着浮现于天穹中的曙光。她一定是太过渴望那道光,才选择留在了黑夜之中。 不过,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再如何漫长的黑夜也终会破晓。曾留存于夜空中的星光也绝不会消散。 即便那道光不再倒映在眼眸之中也好,它也仍旧在天穹中为我们闪耀。我们已经不再迷茫。 我们已经不需要在永不破晓的黑夜中找寻永恒了。 你看呀,䌷。 我们的夜晚已经破晓了哦。 完 ──────────────────────── 后记 比起终结到来的瞬间,我一向更为恐惧自己意识到它行将终结的那个瞬间。 举个例子,谈到学生生活的终结,大部分人都会说是毕业典礼这种简单易懂的象征性时刻,但我认为真正的终结实际上是在日常生活中猛然意识到它行将终结的那个瞬间。 回家的路上,一如既往地和朋友们闲聊,各自分道扬镳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猛然意识到“毕业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心里轻飘飘的,空落落的那个瞬间。 在那个瞬间,我思考了一下永远到底是什么。 这倒也不是什么浮夸宏伟的心愿。我很清楚世间并不存在永远,可仍旧难忍自己心中的期盼,所谓的思考只是心底这般小小的波动。 我认为根源在于自己存在类似于后悔的感情。 小学六年,初高中各三年,我的大脑能够理解这些终结的到来,可置身于其中时,却又对此浑然不觉,只是漫不经心地消磨时光。等到了行将终结的时候,又无缘无故开始反复琢磨,怀疑自己是不是本该有更好的方式去度过那段时光。回过头来想想,这种感伤真的极度幼稚。 然而,无论如何反复思量也好,时间也会照常流逝。习得的寂寞后悔都会在时间的长河中稀里糊涂地被冲走,自己也随波逐流,在下一次终结的到来之前继续漫不经心地消磨时光,重蹈覆辙…… 我想,我便是这样在一次次的不长记性的重蹈覆辙中,逐渐长大成人。 我本就天性懒惰,如果不是时间强迫着催促我前进,我大概会永远拖拖拉拉、无法向前迈进。怠惰果真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我有时会想,纵然世上真的存在永恒,恐怕也不太适合我。因为我必然不知如何面对它,进而白白荒废时光。到头来还要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要什么永远了。 既然世间并无永远,那么后悔与寂寞大概也永远不会消失。可即便如此,在还能悠然度日的时候便悠然度过,按照自己的步调向前走——我想,这也是一种选择。 大家好,这里是悠木りん。 前作由于页数的缘故,后记得以免去。但这回可没这种好事了。被提醒说要写整整四页文库本容量的后记时,我不由得脱口咒骂,毕竟哪里来的那么多东西可写。我这人真是没有教养。 不过,这部小说能顺利问世,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份稿子差不多是在前作发售后的第二个月开始写的。按照我当初的预想,本该能更早出版的才是。结果一转眼就已经过了整整一年。时间的流逝真是快到令人愕然。我多次怀疑自己该不会永远写不完这本小说了。我可不要这种永远…… 虽然险些以这般不情愿的形式得到永远,但好歹也还是成书问世了,实在是欣喜不已。倘若这部小说能让读者产生“希望阅读的时光能永远延续下去”的想法,便是我莫大荣幸。 接下来请允许我进入谢辞部分。 首先是从本作开始担任编辑的大米老师。虽说中途接手必然会有困难之处,但还是由衷感谢您如此真挚地对待我。俗话说东方不亮西方亮,实在感激您的关照。 然后是负责插画的サコ老师。我和责编两人伤透脑筋后给您发去的“差不多是这种感觉”的封面构想,您从草稿阶段就已经轻轻松松地超越了我们构想,实在令我感动不已。看到完成版的插画时,画里的?明明是那样的美丽可爱,却又带着几分哀切、几许阴翳,与这部作品再相称不过了,我高兴得不能自己。您的色彩运用优美而又细腻,我非常喜欢。当时我正值交稿日期,您提交了封面的插画,让我产生了不能输给这么出色的插画的想法。真的非常感谢您。 最后是向本书问世过程中承蒙关照的相关人士,以及此刻垂阅本书的各位读者,致以由衷的感谢。 衷心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和大家再会。 悠木りん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