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怪物与恶魔 作者: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魔女与猎犬 – 第五卷 – 第四章 怪物与恶魔 1 《蓝海港家族》的宅邸内,葛琳达在走廊里发现了一群倒下的士兵,此时距离四人抵达宅邸已经过了数日。 推着埃莉奥诺拉轮椅的奇奇跟着葛琳达一起在走廊里跑了起来。众人推开通向大厅的双开门,发现莫奈就站在大厅中央。 大厅高处悬挂的枝形吊灯没有点亮。 从入口看去,正前方——大厅的尽头有一座宽阔的大楼梯,其上的平台处有一扇高到仰望的窗户,从外面射入的月光将大厅照得一片惨白。 包围了莫奈的是一群手持长剑的男人,这些身穿锁子甲的警卫兵当中有好几个已经倒下了。乍看之下倒地的人没有外伤,只是一动不动,和刚才跑过的走廊里倒下的士兵们是同样的状态——灵魂被抽走了,谁干的一目了然。 “你在做什么,莫奈,住手!” 埃莉奥诺拉在大厅入口处喊道。 莫奈回过头,月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住手……?汝是在命令吾吗?埃莉奥诺拉。” 莫奈用手掐着一位中年女人的脖子。虽然画面极其凄惨,但瘦得像枯枝一样的那个女人还有意识,她用指甲抠着莫奈的手腕,挣扎着想要逃脱束缚。埃莉奥诺拉颤声道: “不是命令,是请求,求你放开玛雅医生……!” 葛琳达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莫奈曾经提到过的《蓝海港家族》专属医师,那个给莫奈布置“成为人类的特训”课题的人。 “放开你的手!莫奈。” 即使被掐住喉咙,玛雅依旧刚强地瞪着莫奈。 “这证明了我的诊断没有错!你是个人类残次品,莫奈,不会忍耐的孩子。因为没有心所以只会凭冲动行事,这个惨状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玛雅。” 莫奈将视线转回玛雅身上,手仍然掐着她的脖子。 “吾很努力了哦,按照玛雅说的进行了特训。其一,体会生物的情绪。现在吾不仅能替代猫狗,甚至连昆虫和植物的心情都能替代它们说出来了。“ “……那家伙怎么了,发疯了吗?” 搞不清状况的奇奇嘟囔着,葛琳达和埃莉奥诺拉都无法回答,莫奈到底怎么了? “特训其二,读书。吾已经成了读书家了哦,玛雅给我的《炼金术师之恋》,吾读了很多遍,台词都背下来了,现在可以扮演任何一个登场人物。这样还不够成为人类吗?“ “不够,如果你从小说中学到的感情就是这样,那我的意思看来还没有传达到。“ “……奇怪,是因为缺了第三卷吗?” 莫奈不服气,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 “特训其三,了解爱……只有这个很难。爱到底是什么?看不见形状的东西我不懂,没有颜色,没有气味,重量呢?大小呢?看不见的东西要怎么了解啊?” “……人无法独自生存,莫奈,一定会觉得某个人很重要,人们把那种想法命名为爱’。人类都拥有这种感情,你说不懂,果然你不是人类。“ 莫奈在插住脖子的手上用力。尽管喘不过气来,玛雅仍然大叫道: “爱是没有心的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真可恨,那汝就把所谓的心给吾看看吧,玛雅。” 莫奈用另一只手触碰玛雅的胸口。 “啊……”玛雅的身体开始颤抖。 莫奈缓缓地抽回手臂。回来的手掌上不知何时漂浮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滋滋滋……从玛雅胸口渗出的闪光粒子逐渐被黑盒吸收。 “适可而止,莫奈!” 埃莉奥诺拉匆忙将轮椅向前推去,但可能是因为太慌张了,身体前倾,倒在了地毯上。葛琳达跑过去,扶起了趴倒在地的埃莉奥诺拉。 就在这时,大楼梯上传来大批脚步声。葛琳达扶着埃莉奥诺拉的身体,抬起了头。 从楼层平台左右分别延伸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持剑拿枪的士兵们从那里赶来。在平台的大窗前站着一个身穿钴蓝色军装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用发蜡梳着黑发,留着稀薄的胡须,胸前东部首长的船形银徽章闪着暗光,正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父亲,蓝海港大公。 “……父亲大人。” 莫奈从大厅中央仰望着平台。 仿佛对玛雅失去了兴趣,她松开了手,玛雅无力地倒在莫奈脚下。随后莫奈手心里飘浮的黑色盒子,被她啪的一声用双手拍碎,像煤灰一样化作黑色粒子消散在了空中。 “您又让她诊断吾是缺陷者,想把吾从这个宅邸赶出去呢。不过很遗憾,玛雅再也不会醒来了,证明吾有疾病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哦,父亲大人。“ 蓝海港大公背对着窗外的夜空,向莫奈投以充满厌恶的目光。 “……别叫我父亲,怪物。” “抓住她!”随着蓝海港大公的手势,近二十名士兵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他们手中所握的剑和枪体现着对莫奈的恐惧,对手不是普通少女,而是魔法师。士兵中甚至有人穿了盔甲,戴了头盔。 闪身避开扑向自己的士兵,莫奈朝正面的大楼梯走去,目标是站在平台上的父亲。她躲过挥下的剑,在与士兵擦身而过时触碰他们的胸膛,然后收回手掌,用力一拍浮现在手心的黑盒子,士兵随即就失去意识跪倒在地。 “已经是叛徒了,杀了也无妨!放箭!” 蓝海港大公在平台上大叫道,于是从左右分岔的楼梯尽头——二楼的回廊接连射出箭矢。 莫奈用轻盈的步伐躲避飞矢,然后把穿盔甲的士兵当作盾牌。不幸的是,箭射中了士兵没有防护的颈部,大厅里响起惨叫声。 在莫奈华丽的身法下,任何逼近的士兵都被她触碰了胸膛,并抽取了灵魂。她手掌中显现的黑盒子里每个都关着一个灵魂,而每次一把灵魂关进盒子,莫奈就用手拍碎它。 啪、啪、啪——士兵们接连倒下,莫奈离大楼梯越来越近。 大厅入口处,奇奇叫喊道: “喂!我们该怎么办?要保护蓝海港的士兵吗?现在没有石头造不了魔像啊,就算能造出来……我也不想和朋友战斗!” 奇奇抱着头,十分纠结的样子,而从地毯上直起身的埃莉奥诺拉也茫然无措。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大厅里,剩下的士兵都远远地望着莫奈。 亲眼目睹魔法师的可怕之后,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对莫奈感到恐惧,已经没有勇士再敢冲锋了,莫奈悠然地走向大楼梯。在楼梯中央的平台上,蓝海港大公的脸颊抽搐着。 就在这时,葛琳达挡在了莫奈面前。 “住手吧,莫奈。” 葛琳达张开的双臂和全身都缠绕着白色魔力。她的固有魔法“触碰幸福”能将魔力变质成光之面纱,进而偏转攻击,这是明确表示要保护身后蓝海港大公的意思。莫奈停下了脚步。 “……能不要妨碍吾吗?” “我偏要,因为我不希望你做这种事。莫奈很强,可能是现在这座岛上最强的,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莫奈……能成为这座岛上最温柔的人。” “像不吃小鹿的狼一样?那吾就要饿死了。” “和大家一起吃橡子就好了。” “哈哈。” 莫奈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因战斗而紧张,也没有对葛琳达挡在面前而感到惊讶。她用一如既往毫无起伏的冷淡声音,像享受日常对话一样回答。 “那就不是狼了,而是曾经是狼的什么东西吧。” “对啊,这样你就能成为人类了不是吗?这就是爱邻人的意思。” “……汝还是老样子,很没脑子呢,葛琳达·波比。” 莫奈嘟囔着,淡淡一笑。 “爱邻人吗,刚才玛雅也这么说了呢,你听到了吧?人类一定会珍视某个人,给那种感情取名叫‘爱’。哼,和魔法很相似呢,吾等也会给固有魔法取名字对吧?“ 固有魔法是考虑身上魔力的性质和配比、由个人构造的原创魔法。就像给组合食材而成的料理取名一样,亦或是为了让看不见的情感拥有共同认知而取名一样,创造出的固有魔法也要通过取名来完成。 莫奈翻转右手掌,在上面浮现出一个黑盒子。 “吾刚刚决定了它的名字。这个盒子会吸取大家闪闪发光的灵魂,把它们关在里面,虽然外表是黑色的,但在幽闭灵魂的光芒下,内部应该是五彩斑斓地闪耀着,所以,吾决定命名为‘五彩盒THE COLORFUL’。” 一边说着灵魂五彩斑斓,一边却把它们一个个关进黑盒子里捏碎,莫奈的言行颇有几分讽刺意味。她将手伸向葛琳达,其上的黑盒正在缓缓地旋转。葛琳达毫不动摇,使出了最后手段。 “……如果不听话的话,我就要用‘什么都可以听券’了。” 面对意料之外的威胁,莫奈又笑了。 “还剩一次吧?” 前两次分别是在葛琳达度过第二次割礼时给她祝贺,以及把害怕第三次割礼的葛琳达从魔法学校带出来。虽然葛琳达最终还是接受了第三次手术,不过既然成功“带出”了岛,那应该算是消费了两次,能让莫奈听话的券只剩一次了。 “现在带着吗?” “……虽然不是随身携带,但就在房间里。” “那就不行,现在用不了。” 浮在莫奈手掌中的黑盒朝葛琳达滑翔而来,葛琳达不禁背过脸去。 “……!” 盒子被葛琳达的面纱弹开,嗖嗖地旋转着飞到了葛琳达的头顶。这是莫奈预料之中的轨道,她举起右臂对准上方的盒子,然后一口气挥下。 葛琳达立刻回头看向大楼梯。 “咳哈……” 盒子呼应着莫奈的动作急速下降,贯穿了平台上蓝海港大公的胸膛。 蓝海港大公跪倒在地。黑盒再次在空中滑翔,从葛琳达身旁掠过,回到了莫奈手中。 大厅入口附近,倒在地上的埃莉奥诺拉喊道。 “住手……住手!莫奈!” 莫奈盯着葛琳达。 “是对方先拒绝了吾,吾有保护自己的权利。好不容易得到了锋利的爪牙,如果说放弃这些去吃橡子就是人类的话——” 莫奈用另一只手盖住浮在手掌上的黑盒子。 “那所谓的人类还真是愚蠢呢。” 然后啪的一声——连同关在里面的蓝海港大公的灵魂一起,拍碎了。 “父亲!不要啊……!” 埃莉奥诺拉的惨叫在大厅里回荡。 紧接着,失去战意的士兵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剑、枪和弓,武器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2 蓝海港大公被打倒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违抗莫奈和埃莉奥诺拉两姐妹了。 按照惯例,《蓝海港家族》的领主会担任统率东部各家的“提督”一职。大公身亡后,空出的提督之位由埃莉奥诺拉接任。作为女性且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再加上坐轮椅的不便,她继位提督本该引起不满,但她是魔法师。随着父亲蓝海港大公被魔法师姐妹杀死的传言瞬间传开,别说有人对姐妹的决定指手画脚,出于对魔法这种不可理喻之物的极度恐惧,甚至连在背后说坏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虽然代表提督身份的船形银徽章在埃莉奥诺拉胸前闪烁,但东部防卫军的实权却掌握在莫奈手中。埃莉奥诺拉无法对莫奈的决定插嘴,开始害怕起这个越来越失控的姐姐。 面对大军压境的〈绿锡兵团〉,此前指挥军队的蓝海港大公的战略是将〈东部兵团〉有限的兵力分散部署,在东部建立多条防线,利用地形反复迎击,削弱〈绿锡兵团〉的战力,从而保护东部核心地带。 相对而言,莫奈主张的战法更具攻击性。她向成为提督的埃莉奥诺拉建言,说分散本来就少的兵力没有什么好处,〈绿锡兵团〉正在逐个突破防线,稳步逼近东部中心。虽然推进速度缓慢,但我方战力同样在被削弱,再继续这样防守下去,迟早会被蚕食,不如把在东部各地设防的士兵们集中起来,主动出击。 “……但是正面冲突的话,兵力少的我们会处于绝对劣势。” 面对埃莉奥诺拉的合理质疑,莫奈嗤之以鼻。 “不是有吾等魔法师吗?” “……” “一定能赢的,埃莉奥诺拉,只要吾等四人站在前线。” 于是四名魔法师率领着〈东部兵团〉的士兵们奔赴战场。 〈陶器镇奥尔德拉〉如其名所示,是一个陶器产业兴盛的城镇,以多重涂色表现独特色彩的“奥尔德拉涂法”闻名。其光泽美丽的陶器不仅广泛流通于岛内,还被传播到了大陆和南部的伊南特拉地区。 这里因此十分繁荣,街道全用石头铺设,遍地都是坚固的三层建筑。 镇子由附属东部的领主管辖,但因为地处接近岛屿中央的位置,所以直面着《翡翠家族》的入侵危机。数千人规模的〈绿锡兵团〉已经逼近了镇子附近的河域,战火近在咫尺。 葛琳达她们〈东部兵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抵达镇子的。 抵达当日,埃莉奥诺拉等人就与兵团干部们召开了会议,地点在镇长准备的房子里,众人围坐在餐桌前。那天下着大雨,强风让窗户咔嗒咔嗒地震响。 据侦察兵报告,〈绿锡兵团〉已有约一半士兵渡河,占领了〈陶器镇奥尔德拉〉用于运输的河港。那么,面对必然到来的威胁,该如何保护城镇呢?葛琳达她们摊开附近的地图。 某个队长提议将士兵分散到镇子的出入口固守,但莫奈否决了这个提案。她主张应该立即出镇,奇袭被占领的河港。 另一个队长哼了一声。 “可我们是今天才刚到的这个镇子啊?” 这句话带着“开什么玩笑”的语气,把莫奈的提案当作外行想法来嘲笑,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莫奈转动视线看向队长的脸,二人目光相撞后队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端正了坐姿。 “……不,士兵们长途跋涉很疲劳,我想让他们休息一下——” “敌兵更疲劳吧,他们比吾等行军的距离更长。” “……但是——” 队长虽然害怕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莫奈,低下了头,但不打算改变意见。 “天已经黑了,在这场雨中骑马都很困难。在暴风雨中进军,疲惫的士兵们能否正常作战……而且敌人也一样,渡河的士兵数量还只有一半,意味着这个镇子不会立刻遭受袭击。既然如此,我们应该休息,让士兵们恢复体力后——” “不行,必须现在突袭,趁着士兵数量只有一半。” 莫奈双手撑着餐桌站了起来,指向桌上摊开的地图。她滑动手指,顺着〈陶器镇奥尔德拉〉外围的河流,用指尖敲了敲沿岸的河港,现在这里有〈绿锡兵团〉一半的士兵。 “渡河途中遇到暴风雨,兵团被分断——这样的幸运能错过吗?等暴风雨平息就来不及了。现在进攻的话,这一半就失去退路,成了瓮中之鳖。难道不明白吗?” 河水暴涨,船只无法出行。那么〈东部兵团〉包围河港的话,就能轻易击败兵力减半的〈绿锡兵团〉——莫奈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个作战应该在暴风雨之夜的今晚立即执行。 年纪最长的队长看向餐桌里侧的埃莉奥诺拉。 “……提督您怎么想呢?”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在整个会议过程中都低着头,静静地抚摸着膝上的暹罗猫。虽然胸前佩着银色徽章,但她在这里是年纪最小的。她无力地呢喃着“我不知道”,然后抬起头来,求助般地将视线投向葛琳达,从莫奈的座位看过去,葛琳达坐在餐桌斜对面的位置。 葛琳达代替埃莉奥诺拉开了口。 “……南方有句话叫‘老鼠急了也会咬黄鼠狼’,意思是老鼠被逼到绝境时,也会反咬黄鼠狼的鼻子。失去退路的士兵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肯定会成为一场激烈的战斗……无论敌我,都会有很多人丧命。” “一定要现在动手吗?”葛琳达问莫奈,“等风暴过去后再进攻不行吗?” “就该现在动手。” 莫奈回答道,语气中带着烦躁。 “刚才没在听吗?等风暴过去就晚了,他们会逃跑的。“ “逃跑也没关系啊。我们又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保护城镇的,只要每次进攻都能打退不就行了吗?“ “简直无法理喻,在这里放走的敌军士兵,说不定改天又会去袭击别的城镇。在这里的汝能保护那些城镇吗?保护不了吧?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趁能打的时候,用尽全力去打击敌人。听好了,这是战争,葛琳达。” “……” 葛琳达闭上了嘴。莫奈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是攻击已经无路可逃的对手,和屠杀又有什么区别呢? 埃莉奥诺拉向葛琳达身边那个抱着胳膊的另一名魔法师求助。 “奇奇呢?你怎么看?” “……我脑子不太好使,所以遵从大家决定的作战方案。不过无论是保护城镇还是袭击港口,我和魔像都会站在最前线。唯独这一点我不能让步,如果敌人知道对手是魔法师,说不定会害怕得不战而降呢。“ 说完,奇奇又补充了一句:“葛琳达。” “莫奈说的对,这就是战争,该动手的时候就得动手啊。” 这话像是在告诫始终下不了决心的葛琳达。 “……即便如此,我还是——” 就在葛琳达想要反驳的时候,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士兵冲了进来。他承受着室内所有人的目光,大声喊道: “敌袭!镇子正在遭受攻击!” “什么?真的吗?” 听到报告,几名队长站了起来。〈绿锡兵团〉应该被暴涨的河水阻断了才对,难道他们没等其余部队到达就继续进攻了吗?这出乎意料的奇袭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动摇,现场一片混乱。 只有莫奈保持着冷静,她哼了一声,眯着眼看向对面脸色发白的葛琳达。 “看吧,敌人想的和吾一样。他们肯定知道吾等今天刚到这个城镇,想趁着吾等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时候把吾等一举击溃。” “你得意什么啊……” 一名队长提高了嗓门:“那么,敌军规模有多大?” 可是接下来士兵的话却让莫奈都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 “……啊?” “敌人只有一个人,但我们拦不住她!已经有很多伤亡了!” 士兵推开队长,双手撑在餐桌上。他的视线投向坐在正面的埃莉奥诺拉,神情悲痛地请求道: “那个家伙——那个女人使用奇怪的法术,应该是魔法。请救救我们,魔法师大人!” 3 或许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蒸馏酒喝得太多了——满脸通红的士兵摇摇晃晃地朝酒馆出口走去。他想吹吹夜风,于是推开了大门。 今晚是个风暴夜,黑暗中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不止。士兵不由得在强风中缩起了身子,但对于被酒精烧得发热的身体来说,这冷风倒是很舒服。 他靠在敞开的门框上,一边倾斜着手中的酒杯,一边又觉得有些惭愧。他来到这个〈陶器镇奥尔德拉〉是为了作战,是为了保护这座美丽的城镇免受〈绿锡兵团〉的入侵,虽然没有被禁止饮酒,但在远征地的城镇里烂醉如泥,作为士兵实在是太丢脸了。战争还没开始呢,要是被队长看到这副德行,肯定会挨骂的。 不过好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拼酒的士兵,大伙今晚都放纵了一把,毕竟他们花了几天时间长途跋涉才到这里,情有可原。很多人都脱下了穿了好几天的锁子甲,放下剑和长枪,在远征地享受着这个夜晚。 伴随着店里欢快的弦乐和高亢的笛鸣,士兵们和镇上的女人们踏着脚步跳起舞来。无数盏灯笼把店内照得通明,与外面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到处都充满了热闹的音乐和欢声笑语。 这栋建筑同时也是士兵们驻扎的旅店,二楼三楼是住宿设施,一楼是酒馆。靠在门框上的士兵抬头看向悬挂在店面上方的木雕招牌,竖起拇指的手势标记加上跃动的时髦字体“干得好!GOOD JOB”,这应该就是店名。店前只放着一把摇椅,在强风中嘎吱嘎吱地摇摆着。 士兵忽然听到混杂在风中的人声。 “……喂,你能听到吗,救命啊,救救我。” 他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主人。雨水拍打的石板路上似乎掉着什么东西。 “……?” 仔细一看,是一个人头。一个长发蓬乱、胡须拉碴的人头正朝这边望着,尽管只剩个脑袋,却是一副活物的模样。 “我好痛苦啊,快救救我!求你了!” “啊!” 看到人头瞪大了眼珠子,仰视着店门口的自己,士兵大吃一惊,手中的酒杯都掉在了脚下,自己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还是遇到了什么怪物? “喂,玩得开心吗?”此时,同一部队的战友从背后搂住了士兵的肩膀。那是个酒品一直很差的损友,平时自己总会甩开那讨厌的胳膊,但这次对方不会看气氛的毛病却宛如雪中送炭。士兵指着人头回过身来。 “看那个,你也看得见吗?还是我喝醉了?” “啊?那是啥玩意,脑袋?” 朋友眯着眼睛看向黑暗。看得见,那么那个人头就不是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真东西。人头似乎很烦躁,提高了嗓门。 “快点救我啊,可恶!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东部兵团〉的!是同伴啊!” 随后士兵的朋友喊了回去。 “少胡说八道!我们兵团里没有只有脑袋的家伙,好恶心。” “我说的是真的!看那里!” 人头叫嚷着,用眼神示意他们往上看。 “我的身体!你们看不见穿着和你们一样蓝色军服的身体吗?” “……身体?” 抬头一看,雨夜的上空中飘浮着一具人体,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吊着一样,只有身体在那里悬着,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光景。 “所以快点,去叫魔法师大人们来!不然的话,我就要死了!” 人头拼命地哀求着,眼泪夺眶而出,与打在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淌了下来。 但是店门口的士兵和他的朋友都没有动,动不了。他们仰望着空中飘浮的身体,嘟囔着“这不可能吧?”。眼前的状况实在无法让人理解,唯一能确信的是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 “喂?这样就行了吧!快放了我!” 这次人头不是对着士兵们,而是朝着酒馆店前的摇椅喊道。原本嘎吱嘎吱摇摆的椅子突然停了下来。 “嗯……我确实是拜托过‘去叫人来帮忙’呢。” 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是个娇小的少女。原以为摇椅是被风吹得晃动,但看样子是这个少女在摇动它。因为身材矮小,从士兵站立的位置发现不了她。”但是我拜托的是‘去叫魔法师来’哦?” 少女朝人头歪了歪脑袋,然后回头望着士兵们说:“这两个人不是吧?”少女有着一头明亮的头发,扎着双马尾,穿着荷叶边的裙子,外面还系着围裙,脸颊上有些雀斑,表情很开朗,乍一看就是个没化妆的普通乡下女孩,然而人头对少女的恐惧程度格外异常。 “所以!魔法师的话这两个人会去叫来的!” “对吧?对吧?”人头向店门口的士兵们寻求认同,但是搞不清状况的两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人头又喊道:“而且!“ “不觉得有问题吗?这种状态怎么去叫魔法师啊。放了我吧,那样的话我就亲自用脚跑去叫!” 虽然说“用脚”,但人头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空中的身体扭来扭去,挥动着手脚以示决意。 “拜托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要死了。” 这副模样大概很滑稽,少女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蠢还是我蠢呢,你一旦被放了就会逃跑吧?绝对不会去叫魔法师来的。那个呢?我刚想到……如果我在这里大闹一场的话,她们不就会主动过来了吗?只要我把你们这些士兵杀光光的话。“ “什……?等等,等一下!我还——” “嘿。”少女挥了挥右手,就只是这么一个动作。 瞬间,人头的话戛然而止,悬在空中的身体坠落下来。 “……!” 砰的一声,在两名士兵眼前,无头的身体撞在了石板路上。从脖子截面喷出的鲜血与流淌在石板上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放在石板上的人头断面也流出了血。男人似乎已经丧命,那双眼睛依然睁着凝望虚空。 士兵的朋友猛地惊醒,从店门口向同伴们喊道: “敌袭!敌袭!准备战斗!” 这声喊叫让店内的气氛顿时一变,士兵们纷纷放下酒杯,冲向楼上放置武器和防具的地方。士兵的朋友继续喊道: “拿武器来!吹号角!敌袭!敌袭!” 在店内一片混乱中,店前被震住的士兵一动不动地看着少女。 少女回望着他恐惧的表情,笑了,用那张带有雀斑的稚嫩笑脸。 “那么,得杀多少人,小魔法师们才会过来呢?” 酒馆“干得好”面朝广场而建,那是一座以喷泉为中心的圆形广场。喷泉的基座上树立着一个肩膀扛着水瓶的全裸男性像,名叫“雷柯拉像”,是将很久以前靠陶器发家致富、为小镇发展尽心尽力的青年雷柯拉神格化后的造物。他肩扛的水瓶中本应有水溢出,但整座喷泉现在由于暴风雨停止了运转。 平时镇民们聚集的休憩场所如今却变成了屠宰现场。 当莫奈等四名魔法师和队长们赶到时,广场上的战斗仍在继续。 〈东部兵团〉的士兵们举起剑和长枪,一大群人包围的对手看上去只是个娇小的乡下女孩。她用轻盈的步伐躲开士兵砍来的剑刃,又扭身闪避了从正面连续突刺的长枪。 为了不给少女留下喘息之机,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挥出武器,但是没有一个人的剑刃能碰到她。少女躲过了所有攻击,同时将手举过头顶。 于是在朝少女砍去的士兵头上出现了一个洞。少女挥下手臂,洞穴急速下降,笼罩了士兵的上半身。从虚空中产生的洞穴里,只有下半身突出来,形成了奇异的景象,少女随后握起拳头。 “嘿!” 洞穴瞬间闭合,被截断的士兵下半身无力地倒在石板上。 那么消失在洞中的上半身到底去了哪里——身后砰的一声,赶到广场的莫奈等人回头一看,刚才消失的士兵上半身就掉在那里,以失去下半身的状态躺在石板上,紧握着剑断了气。 “……这——” 莫奈不禁自语道,一旁的埃莉奥诺拉脸色发白。 “毫无疑问是魔法,但怎么说呢,如此恐怖的魔力……” “这样子就是二十八,二十九,然后是三十。咦?难道说……“ 被士兵举剑包围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看向莫奈他们。 “你们就是魔法师?” 莫奈她们注意到,从少女身上散发出异常庞大的魔力,那是宛如被召唤出来的魔兽一样极其恐怖的魔力。然而少女没有召唤什么的迹象,堪比魔兽的魔力是那个少女自身散发出来的。这种事情可能吗?至少在修道教室里没有拥有如此强大魔力的人。 莫奈扫了一眼倒在广场各处的士兵尸体,要么是被削掉脑袋,要么就是被截断四肢或躯干。流血的切口平整得就像被锋利的刀刃划过一样,但少女手里什么都没拿,全都是被空间中产生的魔法洞穴切断的。 “意外很快呢!那么开始吧。” 少女随意地张开双臂。 “……!” 顿时,感受到更加强大的魔力膨胀开来,四人立刻摆出戒备姿态,然而攻击对象并非她们魔法师。 无数的洞穴从包围少女的数十名士兵脚下张开。 “哇……!”“什么!”“啊……”“呜!”“要掉下去了!” 另外,和四人一起赶来的队长们脚下也开了洞,在悲鸣声中,他们也一并掉入了洞中。与此同时,少女背后的喷泉上方高空出现了几十个洞口。 数目和士兵脚下张开的洞穴一致。落入地面空洞的士兵从上方洞口落下,以扔掉武器、手足拼命挣扎的模样陆续摔向地面,最终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刚刚在会议上反对莫奈的队长,他的身体撞断了广场上的石板。 而第一个发现人头士兵,他的身体则砸碎了雷柯拉像的手臂。 少女一边眺望着士兵落下的光景,一边计着数。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啊,那个还活着吗?算了,不管了。” 随着士兵全部从虚空中落下,周围又回归了被连绵不绝的雨声所笼罩的寂静,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是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的呻吟声,来自还有一口气的士兵们。站在广场上的现在只有四名魔法师和少女。 “……汝是何人?” 莫奈代表众人发问道。 “我?我是……什么呢?奥兹王说,这里和我们居住的世界不同,是个异世界。那么,在你们看来我就是‘异世界人’了吧?” “奥兹王……那果然是《翡翠家族》的刺客?” “别这么说嘛,‘刺客’什么的一点都不可爱。” 少女晃着腰,扭扭捏捏的,举止和眼前的场景完全不搭。 趁着少女的注意力如今全在和莫奈的对话上,奇奇蹑手蹑脚地移动到一旁。 埃莉奥诺拉施加在银鞋上的魔法并不适合战斗,因此这里能战斗的就是三个人。为了配合莫奈和葛琳达一起夹击少女,奇奇寻找着破绽。 “我只是被奥兹王喊来跑腿的,他拜托我驱逐那些威胁《翡翠家族》安宁的魔法师。这座岛上秘密建造了魔法学校,培养了很多魔法师吧?不过大部分都已经被我驱逐了。” “……驱逐?意思是杀了?” 葛琳达不由得捂住了嘴。 魔法学校关闭时,修道教室里还剩下十六名学生,都是在第一次割礼中幸存下来的修士和修女。 葛琳达等人告诉他们没必要再接受割礼了,让他们各自回家。虽然他们没有从学校毕业,但已经是会用魔法的“魔法使用者”了。少女说驱逐了其中大部分——也就是说杀了他们。 “对啊,杀掉了。写在这上面的孩子基本都杀了。” 少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是“帕尔玛吉诺名单”的副本,记录着修道教室所属孩子们的姓名。 魔法学校的实情通过被释放的孩子们逐渐暴露,为了成为魔法师,许多孩子受到伤害,成为了牺牲品。真相大白之际,大人们怒不可遏。 而这些情报也传到了〈宝石之都翡翠城〉的统治者——奥兹王的耳中。 罗盘同盟为了对抗《翡翠家族》的“科学”而培养魔法师——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会产生那些魔法师的幸存者可能还在岛上某处的担忧。既然是由罗盘同盟培养的,那些魔法师必定持有反对《翡翠家族》的危险思想。 当从南部山区的学校遗址中发现了帕尔玛吉诺整理的“帕尔玛吉诺名单”时,奥兹王下令将名单上的孩子们按顺序统统处决,而承担这个任务的就是这名身为第二个异世界人的少女。 “啊,雨淋湿了。” 少女没有展开名单就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你们四个人中,有一个最强的孩子吧?‘奇奇’是谁?” 帕尔玛吉诺死亡时,毕业生只有奇奇一人,这个信息恐怕记录在了名单上。不过当时刚接受完第三次手术发着高烧的葛琳达、以及莫奈的手术次数大概并没有被记录。 如果把手术次数最多的人称为“最强的孩子”,那么最有实力的应该是挺过了四次手术的莫奈,但少女关心的似乎不是这个。 “算了,这些都无所谓。”她竖起食指抵在太阳穴上。 “你们中间有‘提督’吗?奥兹王吩咐只有‘提督’要留活口。举手吧,只有那个孩子我会留她一条命。” “……” 埃莉奥诺拉没有举手,四人中无一人回答少女的问题。 少女把视线转向偷偷移动到侧边的奇奇。 “不是你吧?” “……哈哈,谁知道呢?” 要是被以为是害怕了,会很让人恼火,所以奇奇反而笑了起来。 “嗯,不是吧。作为统帅东部军的头领……有点太矮了。” “说谁矮啊,你不也很矮吗!” 少女转身面朝奇奇。好机会,莫奈微微握紧的拳头中“创造CREATION”出一个黑盒,她让那个骰子大小的盒子漂浮在手心上,然后——对准少女射了出去。 盒子在雨中破空滑行,笔直地冲向少女的躯干,仿佛要贯穿她的身体——就在此时,少女正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盒子钻入了洞中。 “呜……啊……” 紧按胸口、痛苦喘息的不是少女,而是守在莫奈后方的埃莉奥诺拉。 “……!” 莫奈回头一看,埃莉奥诺拉的正面也空出了一个洞,和少女正面的是同一个。莫奈立刻理解了,飞出去的黑盒穿过了少女制造的洞穴,击中了埃莉奥诺拉的胸口。 “……!坚持住!” 葛琳达冲到埃莉奥诺拉身旁,确认起她的伤势详情。戴着银色徽章的胸部被盒子打穿,渗出的鲜血将其染成了乌黑,埃莉奥诺拉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 “哇!好危险,你真是个不能放松警惕的人物呢!” “……” 少女关闭了正面的洞穴,连带着埃莉奥诺拉面前的洞穴也消失了。 “那我问你。” 少女重新转向莫奈,然后把手伸向前方。 随后埃莉奥诺拉所坐的轮椅正下方就出现了一个空洞。受伤的埃莉奥诺拉从葛琳达的手中滑落,连同轮椅一起掉入了洞中。落地点是少女的身旁,因为出口在比少女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所以埃莉奥诺拉是面朝莫奈和葛琳达的方向,咚的一声摔在了石板上。 如今的埃莉奥诺拉脸色惨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头也垂了下来,是因为流血过多,意识变得模糊了吗?走近轮椅的少女抚摸着埃莉奥诺拉汗湿的额头,用手整理她的刘海,就像在怜爱一个人偶一样。 然后少女看向莫奈。 “回答我,这孩子是‘提督’吗?” “……” 莫奈没有回答,被晾在一边的少女不耐烦地撅起嘴。 “真是的!我最讨厌被人晾着了。再等三秒钟,如果你不回答,我就当她不是,然后杀了这孩子,没问题吧?” 少女竖起三根手指。 “……三——” 莫奈打算怎么回答呢——葛琳达凝视着莫奈的背影。从她站的位置只能看到莫奈的一点侧脸,看不清表情。“埃莉奥诺拉是提督吗?”如果对这个问题回答“不是”,那么埃莉奥诺拉很有可能就会被杀掉。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能是“是”了,可莫奈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 “……二——” 少女弯下一根手指。在她身旁,脸色惨白的埃莉奥诺拉正看着莫奈。 埃莉奥诺拉的嘴唇在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葛琳达注意到了,她在倾诉什么,想要传达什么,那句话是—— ——跑,快逃。 “……一!真遗憾,时间到!” 少女大幅挥动右臂。感受到产生的强大魔力,莫奈、葛琳达还有奇奇都警戒起来,这次她又要在空间的哪里打洞呢——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少女挥臂指向的那栋建筑——二三层兼做旅店的酒馆“干得好!”开始轰隆隆地倾斜,向地面沉陷。惊讶的四人还没来得及理解状况,那家酒馆就抛下两侧的建筑,消失在敞开的洞穴中。与此同时,埃莉奥诺拉的头顶罩上了阴影。 埃莉奥诺拉惊慌地抬头看去,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零零散散掉下来的是土块,还有刚才沉陷的建筑物底部——埃莉奥诺拉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莫奈大声呼喊: “别管我,快逃!” 葛琳达亲眼目睹了埃莉奥诺拉的最后时刻,目睹了她被坠落的建筑物压扁的瞬间。 雨夜中响起破碎声。窗玻璃无一幸免地粉身碎骨,柱子被压垮,木片四散飞溅,爆裂的屋瓦在广场的石板路上弹跳破碎。 等飞扬的尘土被风雨吹散后,坠落的酒馆现出了半毁的全貌。 刚才还有士兵们在里面推杯换盏的那栋建筑,现在屋顶弯折,墙壁倒塌,惨不忍睹。二楼部分被压扁,只能认出一楼和三楼。当然,店内的灯笼也不再亮着。破碎的店门上,那块竖着大拇指、写着“干得好”的木雕招牌正吱呀吱呀地在雨中静静地摇摆。 葛琳达注意到店门下露出的两只脚,那双即使坐上轮椅后也喜欢穿的银色鞋子在雨中闪闪发光。毫无疑问,它属于埃莉奥诺拉。 “不,不可能……埃莉奥诺拉!” 葛琳达忍不住想要冲过去,却被张开双臂的莫奈拦住。 少女站在半毁建筑的前方,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说:“那么,接下来该问谁呢?”然而,她的笑容忽地阴沉下来。 “……嗯?刚才你说埃莉什么的?” 这个有印象的名字让少女微微歪起脑袋,她重新从围裙的口袋里取出了折好的羊皮纸,正是那个记载了必须打倒的孩子们名字的“帕尔玛吉诺名单”副本。为了不让雨打湿,少女一边用手遮着,一边搜寻埃莉奥诺拉的名字。“埃莉奥诺拉·蓝海港”——找到的名字附近有个箭头,旁边写着奥兹王亲笔补充的注意事项。 ——“现东部提督,活着带回来” 少女猛地转身朝向背后,看见了一双一动不动的脚。 “不就是她吗!” 自己刚刚降下建筑压扁的少女正是不能杀的“提督阁下”。少女抱住头,“呜”地念叨着,同时指向莫奈。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不告诉我,我才失手杀了她!不是我的错!” 话音刚落,大叫的少女身旁,一个高到仰望的巨影窜了出来,那是用广场上碎裂的石像和石板聚集起来形成的人偶——魔像。它呼应着背后操纵的奇奇,抡起了巨大的拳头。 “呜哇!” 少女侧身一跃,与魔像拉开距离。 魔像立刻追击,少女对着逼近的魔像伸出手掌,再次在空间中打开一个洞,如同一面圆盾。一旦拳头伸进去,就能通过关闭切断。 魔像毫不在意地挥拳,但瞄准的不是少女正面出现的洞口,而是自己的胸膛,主动用自己的拳头自毁。碎裂的魔像爆散飞溅。飞来的乱石让少女背过脸,“呀”的一声闭上眼睛。乱石中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圆石在发光,那就是奇奇的“附魔物”——即魔像的核心。 奇奇轻轻弯曲手指,让溅起的圆石绕过空洞盾牌,随即再次握紧拳头。 于是粉碎的瓦砾再次围绕作为核心的圆石聚集,就在少女眼前——像是要裹挟少女的身体。伴随着石块相撞的咚咚声,瓦砾不断撞击少女,包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什么……东西,好重……” “太好了!抓住她了!” 葛琳达确信了胜利,大声叫道。 然而对着瓦砾团伸出双手的奇奇脸上却没有轻松的表情。束缚少女的瓦砾数量不断增加,形成一个大球,遮住了少女的身影,可是—— “不行啊,我本以为能够压死她,但这家伙活得真顽强,压不住!“ 现在少女的身影几乎被石头遮住,完全看不见,但奇奇摇了摇头。 “你们快逃,这不是能赢的对手!” “怎么可以,不行!”葛琳达向前走去,“不能抛下你!” 奇奇保持着双手伸向瓦砾团的姿势,视线转向葛琳达的背后。葛琳达很固执,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性格,但现在也没有从容说服她的时间。 “把她带走,莫奈!” “切,”莫奈咂了咂舌头,“……别叫吾的名字。” 话是这么说,但莫奈还是握住了葛琳达的手腕,用力拽着她,想把她带离喷泉广场。 “走吧。” 然而葛琳达的反应十分激烈。 “等等!放开我,要逃的话奇奇也要一起……” “就是奇奇让汝逃跑的,别浪费她的牺牲!” “……” 在莫奈用力的拖拽下,葛琳达终于开始迈步,不久变成了小跑,两人跑着离开了广场。她们的身影消失后不久,瓦砾团里伸出了少女的手臂。 那只手握着发光的魔像核心,唔唔唔……手上用力,然后——咔嚓一声,圆石被捏碎了。 “可恶……失败了。” 束缚少女的瓦砾失去动力,哗啦啦地散落在地面。获得解放的少女使劲摇头,抖落细小的石头碎片,恶狠狠地瞪向奇奇。 紧接着,奇奇脚下出现一个洞。“呜哦……”奇奇消失在洞中。 和刚才的开心样子不同,少女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把一直握在手中的羊皮纸再次展开确认。 “……那孩子叫莫奈呢。” 这个名字写在“埃莉奥诺拉·蓝海港”的正下方,和埃莉奥诺拉同一姓氏,是姐妹。听说担任提督的是妹妹,那么“莫奈”就是姐姐。 “……不关我事,妹妹是因为那家伙才死的——” 少女望着二人逃跑的方向,嘟囔道: “……她是‘杀妹者’。” 少女身后,从上空落下的奇奇背部着地,“咕”的一声,吐出了鲜血。 4 莫奈和葛琳达在镇上东奔西走,寻找能够藏身的房屋。在这个风暴夜,与其离开镇子在森林或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不如躲在鳞次栉比的房屋当中,这样反而更加安全,莫奈如此判断。 两人找到一栋后门没有上锁的建筑,确认里面没有人后,像小偷一样利索地潜了进去。整个房间非常宽敞,像个大礼堂。 屋内没有铺设地板,桌椅直接摆在裸露的泥地上。 没有点灯的昏暗房间里充斥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把视线转向靠墙的大架子,可以看到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原色陶器胚。两人逃进的这栋建筑是一个批量烧制陶器的陶艺工房,雨水敲打的窗户另一侧就是一个大石窑。 刚进工房,莫奈就脱下了被雨淋湿的外套,露出了背心,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凸显出胸部的轮廓,随后她把湿外套扔到了椅背上。 “啊,好冷,不知道能不能生火?” 黑暗中,莫奈在墙边发现了壁炉,旁边堆着柴火,还有火钳,然而壁炉里没有火,四周也找不到蜡烛和打火石,空有壁炉却无法点火。 莫奈在工房里转了转,接着开了口,声音在充满雨声的室内回响。 “汝也脱了衣服吧,一直湿着身体会着凉的。” “……呜、呜呜。” 但葛琳达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擦拭着滂沱大雨般的眼泪。 “要哭的话,能不能边哭边找点能生火的东西?” “……你怎么这么无情,我们逃跑真的对吗?” “当然对,若要战斗的话情报太少了,盲目冲上去只会送命。先说好了,埃莉奥诺拉和奇奇都叫吾等逃跑,不愿逃的只有汝一个人。” “……可是——” 葛琳达也明白,那个敌人太异常了,在看不到制胜之道的情况下,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但或许还有其他方法,不需要牺牲奇奇和埃莉奥诺拉的方法。 “那到底是什么啊?异世界人又是什么?太犯规了吧?” 埃莉奥诺拉被压扁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葛琳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想起从变形建筑下露出的埃莉奥诺拉的双脚,她的身体就止不住颤抖。太不真实了,葛琳达甚至觉得那个场景可能是梦,是再也不想做的噩梦。 “太可怕了。我们明明有四个人,却只能逃跑。” “下次会赢的,肯定。” 莫奈在黑暗中发现了转台。一踩下方的踏板,圆形台面就会咕噜噜地转动,应该是用来放陶土的,放上之后转动,就可以塑造出陶器的形状。 莫奈一边打量着工房内部,一边对葛琳达说: “老师不是也说过吗?魔法战不是单纯凭魔力强度决定的,根据类型也有相性好坏,地形和环境也会有很大影响。最重要的是了解对方的魔法,即使是从未见过的空间魔法,只要看破规律就能攻略。” 莫奈接着抬头看向墙壁,上面挂着锤子、烙铁,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刮刀,但就是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所以一定有办法打倒她,在这里结束太憋屈了吧?必须以牙还牙,当务之急是重建〈东部兵团〉……果然还是由吾来继承提督比较好?不过倒不介意让汝来继承,毕竟吾不擅长当领导。" “……” 莫奈走向工房深处的办公桌,应该是工房管理员的桌子。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桌上杂乱摆放着书籍和工具。 “失去了两个魔法师,得补充人手。要不要重新召集修道教室的学生?不知道还有几个孩子活着。” 莫奈毫不客气地翻找抽屉的样子在葛琳达看来很是兴奋,仿佛是在享受这种苦难,这让葛琳达莫名火大。 “……你是认真的吗?不可能赢得了那种对手。” “都说了会赢的,要不打个赌。" 莫奈一边拉开抽屉一边回答。办公桌在工房的深处,从葛琳达站的位置看不清莫奈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黑影在翻弄桌柜。 “既然你说会赢!” 对连看都不看这边的莫奈感到愤怒,葛琳达提高了音量。 “既然你说会赢的话……那为什么要抛弃埃莉奥诺拉?” 黑影的手突然停住。 “……那时候,如果莫奈你告诉她埃莉奥诺拉是‘提督’,埃莉奥诺拉也许就不会死,那个异世界人说过不杀‘提督’的。” 但莫奈选择了沉默,然后埃莉奥诺拉死了,后者本来明明不是攻击对象。 “判断失误了。” “……咦?” “吾以为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话,她就不会攻击吾等。因为正常来说不是这样吗?如果不能杀的人混在里面,就无法攻击,一般会暂时留手吧,可是那个异世界人不吃这套。” 凭感情行事,随心所欲,想杀就杀。从对峙的少女言行中,莫奈感受到了这种动物般的冲动。 “不过话说回来,因此就判断再也赢不了还为时过早。那家伙的行动无法预测,不讲道理,先前的战斗让吾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下次就能采取对策,不会再失败了。人类从失败中学习,书上也这么写的。” “书……?莫奈经常看的那本书?” “对,《炼金术师之恋》全六卷……哦,太好了,是火柴。” 莫奈从抽屉里拿起一个方形的厚纸板。打开后,发现其中连排放着几根火柴,撕下一根擦燃就能生火。(注:早期的火柴包装是一种类似信封的可翻开纸板,英语中名叫matchbook。) 因为想要一点光源,她把装有火柴的厚纸板对准窗外。 仔细一看,包装上画着一个戴帽子的青年,这是火柴这一革命性道具的发明者——奥兹王的肖像。虽然是敌国〈宝石之国翡翠〉出产的火柴,但总之能用来生火,莫奈十分高兴。(注:全书只有此处称呼的是“宝石の国”而不是“宝石の都”,疑似和上章的“宝石の街”一样是笔误。) 葛琳达悲伤地凝视着那个剪影。 “……你的妹妹死了啊,莫奈。奇奇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修道教室的大家也是。我们失去了重要的朋友,你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能生火了,汝不冷吗?” 在莫奈看来,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自身的安全。无论是接下来离开镇子,还是最坏情况下被那个少女发现再次交战,都必须先保暖御寒,恢复体力,所以才要尽快生火。对于一直站在那里哭泣、完全不帮忙的葛琳达,莫奈反而无法理解。 “汝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葛琳达。” “不知道,心痛得什么都想不了。” “哦,汝想等雨停做个墓吗?” 这是莫奈对葛琳达的态度感到无语而说的讽刺话。 “在能看到地平线的山丘上,放上墓碑刻上名字,每年含羞草花开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祈祷。这样的话,心痛会稍微好点吗?” “大家是谁?” “当然是……修道教室的同学们?” “所以说,那些人里有几个活着都不知道啊。” “……是啊,那怎么办呢。” “怎么说不出话了,这些事情你宝贝的书里没有写吗?” 葛琳达嘲讽莫奈的爱书,想要反击,但莫奈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写了啊。” “但是在山丘上建墓缅怀死者的场景中,有和主人公‘玛蒂尔达’一起冒险的伙伴们。换到吾等身上……那些伙伴死了,所以扫墓的就只有吾等二人了。” 换言之,莫奈是按照故事中描绘的场景提议“做个墓”的。 其中不包含莫奈自己的感情——没有缅怀妹妹和同学们的想法,这样的扫墓不过是重现场景的过家家游戏。葛琳达感到十分生气,莫奈空洞的话语仿佛在嘲弄自己所珍视之人的死。 “……别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明明没有缅怀的心情,明明埃莉奥诺拉的死你也无所谓,别说什么建墓,那种轻率的话是对死者的亵渎……” “不,但是书里写建墓是——” “你什么都按书上写的做呢。” “当然,玛雅把书给吾就是为了这个。” 这是《蓝海港家族》医师玛雅安排的训练一环——“读书,想象登场人物的感情,扮演其中的角色”,即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二。玛雅已经不在了,但莫奈还保持着参考故事的习惯,模仿着那篇读了无数遍的故事。 “但是没有错吧?吾确实更接近人类了。” “自吹自擂啊。” 葛琳达淡淡地笑了,但莫奈很认真。 “在学校能很好地融入周围,也构筑了圆满的友谊关系。” “是吗。” “汝第二次割礼心情低落躺在房间里的时候,吾也很好地安慰了汝,完全按照书上写的那样。” “……按照书上写的?” 葛琳达摸了摸外衣胸口的口袋,那里叠放着莫奈送的“什么都可以听券”。 蓝海港大公被杀的那天,葛琳达没能阻止莫奈,她本想使用这张“什么都可以听券”,但当时不在手边,被说无效。从那天起,葛琳达就开始随身携带这张券,希望能在莫奈突然暴走时用这张券阻止她。 怀着一丝不祥的预感,葛琳达问道: “‘什么都可以听券’……当时给我的券也是按照书上写的吗?” 从莫奈那里得到券的事,葛琳达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礼物是两人的秘密,只属于两人的回忆,是给虚弱的葛琳达带来活力的珍贵回忆,她不希望那是模仿别的什么。 然而莫奈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口:“对啊。” “大魔法师玛蒂尔达给受伤卧床的恋人带来了慰问品,即‘什么都可以听券’,他说‘这可是相当稀有的哦’。后来恋人夜里被盗贼袭击时,就用这个向玛蒂尔达求助。” “……我现在还带着。” 葛琳达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叠好的券,虽然被雨淋湿了,但展开后还能读出“什么都可以听券”的字样。右下角有一条长横线,与之相交还有一条——形成了十字标记,这是表示已经用过两次的记号。券应该能用三次,还剩一次。 “随身带着吗?” 长着莫奈外形的剪影从工房深处望向这边,葛琳达点了点头。 “为了阻止你暴走,但不仅仅是这样,拿着它我就觉得心安,感觉莫奈不管何时都会来救我,可是这个,原来不是莫奈为我着想才做的。” 当年,身为班长的葛琳达被问题学生莫奈搞得焦头烂额,总是叹息后者为什么不听话。本以为莫奈是为了安慰她才制作了这张“什么都可以听券”,但葛琳达错了。 “……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莫奈只是在模仿书中描绘的场景,为了成为人类,照着登场人物的行为玩着友情游戏,自己只是被选中当她的玩伴罢了。 “那个故事的主人公玛蒂尔达的第一人称是……‘吾’?” “不,最开始是‘我’。” 黑暗中的影子摇了摇头。 “但中途变成了‘吾’,说过的吧?从第四卷开始玛蒂尔达就变成男性了。” “……” ——那么,你到底是谁? 葛琳达已经搞不懂莫奈这个存在了,她只是在扮演书中的角色吗?第二次手术成功后,她送来了“什么都可以听券”作为贺礼,那时候说出口的“恭喜”不是发自内心的吗?面对恐惧于第三次手术的葛琳达,莫奈牵着她的手打算带她离开学园。 ——如果汝害怕一个人的话,吾可以陪着汝哦。 当时,莫奈是这样说的,宛如恋爱故事中描绘的一幕,那些行动也是演出来的吗? 那么站在工房深处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葛琳达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又在哭了,葛琳达,怎么了吗?” 人影问道,葛琳达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一边擦着流下的眼泪,一边抽着鼻子,同时用橙色的瞳孔盯着那个人影。 “你一定不懂吧,你真的没有心吗?” “没有,所以才这样特训,想要成为人类。” 葛琳达把“什么都可以听券”攥成皱巴巴的一团,扔向人影。 “那就去打倒那个异世界人……!既然不是人类,那应该做得到吧?我要在这里用掉最后一个愿望。我已经不行了,无法战斗,所以……所以请像书中描绘的恋人那样,救救我。” 变成团的券没能飞到工房深处,滚落在地板上。 人影从办公桌上拿起羽毛笔,走上前来捡券。随着莫奈走近,原本被阴影像浓墨一样涂抹的表情也能看清了。 然而即使看清了,莫奈的表情也和往常一样,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同情和怜悯,就像在魔法学校初次见面时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毫无变化,冰冷平淡。莫奈捡起了那一团“什么都可以听券”。 “知道了。”她点头答应,在旁边的桌子上把券展开,然后用羽毛笔在右下角画着的十字标记上,添上了第三道印记。 接下来两人在添了柴火的壁炉前铺上草垫坐下。 葛琳达也学着莫奈脱掉湿透的上衣和裤子,只穿内衣。找到的唯一一条毛毯被她们借用,两人挨在一起披着。葛琳达因为裸露的姿态感到害羞,抱膝而坐,但莫奈毫不在意,在旁边盘腿坐下。 暴风雨一直不停,震得窗户嘎吱嘎吱,但四周却很安静。 柴火啪啪作响,被温暖柔和的火光照着,葛琳达有些困了。 壁炉前并排放着两把椅子,中间挂起了麻绳,晾着湿手套和袜子等等,衣服滴下的水珠啪嗒啪嗒地在地板上留下印迹。 “太好了,没湿过头。” 莫奈从一个扁平的锡铁盒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香烟?” 听到葛琳达发问,莫奈点了点头,然后把铁盒放在草垫上,捏住卷着叶子的纸筒两端,抚平褶皱。 “在学校的时候,从老师房间里找到的。要抽吗?汝之前说过想要的吧?” 确实,葛琳达曾经向莫奈要过香烟,作为挺过手术的贺礼,但她并不是真的想抽,这甚至是她第一次见到香烟。葛琳达好奇地盯着莫奈的手边。 “莫奈抽过吗?” “抽过,因为很难弄到手,所以只是偶尔抽。" 莫奈把香烟叼在嘴上,撕下刚才找到的一根火柴,然后把火柴头夹在包装用的厚纸板上摩擦。点燃的火柴靠近叼着的香烟末端,让莫奈吐出烟雾。看得出她抽过很多次,动作十分熟练。 “不要吗?只剩最后一根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葛琳达从放在草垫上的铁盒里拿起了最后一根。 火柴的火已经熄灭,莫奈把自己叼着的香烟伸向葛琳达。 “唔。” 意思是用那根香烟头上的余火当火种。葛琳达老老实实地把香烟凑近,但莫奈摇了摇头。 “叼着,不吸的话火点不着。” “啊,这样啊。” 葛琳达用门牙咬住香烟,莫奈靠过来,把自己当火种的香烟贴在了葛琳达的烟头上。葛琳达盯着香烟末端,吸了一口气,叼着的烟头发出红光,烟雾窜进口中,随后—— “……!咳咳,呸!“ 葛琳达止不住地咳呛,眼泪都要流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莫奈笑了,重新叼好自己的香烟。 “呵呵,第一次都这样。” “什么玩意!一点都不可口,坏掉了吗?” “没坏,就是这样。抽着抽着,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可口了。烟不要马上吐出来,吸进肺里,体会烟在身体里循环的感觉,很快就会慵懒起来。” "……感觉对身体不好。" 两人安静地抽了一会儿,壁炉前紫烟缭绕。 正如莫奈所言,葛琳达很快就习惯了烟味,从肺部吸入的烟在全身流转,指尖有种麻麻的感觉。真是种奇妙的嗜好品,葛琳达心想,〈宝石之都翡翠城〉的人们都在抽这种东西吗? 自己这群人一边喊着打倒《翡翠家族》,一边却在享受着翡翠产的嗜好品,总感觉有些矛盾。 “……我们真的能战胜《翡翠家族》吗?” 葛琳达望着壁炉中摇曳的火焰,喃喃自语。 “香烟、眼镜、自行车、气球、以及火柴,还有其他很多,《翡翠家族》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许许多多便利的东西,对吧?并且它们不仅仅流通于《宝石之都翡翠城》……而是像这样连我们的日常生活都被渗透了。" 葛琳达凝望着指尖燃烧的香烟。 “与正邪无关,就算真的打倒了《翡翠家族》,我们大概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没有《翡翠家族》的发明,我们已经过不下去了。这样一想,我们可能已经败了……” “汝比平时更消极呢。” 莫奈呼出一口紫烟。 “无论他们发明了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只要继续侵略,吾就会战斗。吾敬爱的某位大魔法师也说过,‘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而战斗,这就是人类’。” “那个大魔法师肯定是玛蒂尔达吧。” “咦,汝怎么知道?” “当然了,你只读那一本书嘛。” 葛琳达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含住香烟。 “莫奈不是讨厌人类吗?那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地想成为人类?” “为什么……?” 面对葛琳达随口抛出的问题,莫奈瞪大了眼睛,指尖的烟灰簌簌地掉落。为什么自己想要成为人类—— “从来没想过,吾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 “没想过吗?一次都没有?” “……吾只是听从玛雅说的接受特训,而且埃莉奥诺拉也说吾应该这样做,因为是理所当然,既然生来是人类的形状,就应该作为人类而活,很正常的事。” “……那大概就像是诅咒一样呢。” 葛琳达盯着莫奈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在她漆黑的瞳孔中发现了紫色的光彩。那瞳孔中闪耀的光辉,葛琳达由衷地觉得美丽,即使被亲生父亲称为怪物,即使一直遭受欺凌,那双眼睛还是如此的美丽。 “……莫奈一定是被周围的人拒绝,被周围的人伤害,所以才拼命想要成为人类的吧。就算没有感受悲伤的心,也一定会感到孤独。” “……” 葛琳达想象着莫奈的心情。 失去母亲,作为情人的孩子在宅邸里生活的莫奈,孑然一身,一定很寂寞。 没有人承认她的存在,所以为了得到承认——为了被他人所爱,她听从安排接受成为人类的特训,学习如何体会他人的心情。为了进行读懂情感的训练,莫奈扮演故事中的角色,选择了葛琳达作为训练对象。 然而即使是友情游戏,葛琳达也很高兴莫奈选择了自己。 视线转回壁炉,在椅子与椅子之间系挂的麻绳上,那张刚刚皱成一团的“什么都可以听券”和湿手套、袜子一起晾在那里。莫奈没有轻视被退回的券,这让葛琳达感到了些许慰借。 所以最后,葛琳达想为她解除这个诅咒。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伤害你的父亲了,没有医生,也没有埃莉奥诺拉,所以不用再特训了,莫奈就是莫奈——就算不是人类,也没关系。” “……” 莫奈什么都没回答。 之后,二人一直无言,半睡半醒地等待风暴过去。 夜深了,暴风雨开始平缓之际,葛琳达轻声打破宁静。 “……莫奈,我要回波比家了。” “嗯。” 莫奈只是这样点了点头,既没有阻止葛琳达的打算,也没有说要一起去的意思。尽管早知道会是这样,但葛琳达还是感到了一丝寂寞。如果自己说“再见”,她大概也会用同样的语调回答“再见”吧。 不想听到那句话,葛琳达在心中默念。 ——再见,莫奈,谢谢你。 5 “……之后我就回到了南部的故乡。据说没过几天,〈陶器镇奥尔德拉〉就被渡河的〈绿锡兵团〉攻占,转眼间沦陷了。驻扎在小镇的〈东部兵团〉在提督失踪的情况下,变成了全军覆没的状态。” 紧邻〈国王大坝〉的堡垒中——那间半毁的办公室里,叹了一口气的葛琳达把空杯子放到办公桌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至于火枪,则依旧靠在墙上。 “这次败仗给了致命一击,东部就这样轻易地投降了。” “莫奈没有回军队吗?” 荷璐卡丽问道。 葛琳达胳膊摆在办公桌上,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具体我不清楚,是回了〈东部兵团〉,还是像我一样……逃跑了呢。我再次听到莫奈的消息时,已经是约一年后了。令人惊讶的是,莫奈居然一直在与《翡翠家族》战斗,只是把战场转移到了西部。” 掌控了东部绝大部分地区的《翡翠家族》,接着开始向西部进攻。 在西部,罗盘同盟中也是小有名气的《黄森林家族》把士兵聚集到自己麾下,采取和东部一样构筑防线、与〈绿锡军团〉反复拉扯的战略。 由于其领土大部分被郁郁葱葱的森林占据,人口稀少,经济滞后,因此军事力量和资金实力在东西南北中属于最弱的一支。 拥有庞大兵力和军资的〈绿锡兵团〉一旦开始进攻,脆弱的西部立刻就会沦陷——人们都这样认为,但出乎许多人的预料,西部军在各地连战连胜,而在最前线指挥的就是莫奈。 在《翡翠家族》眼中,率领西部军妨碍进攻的莫奈,毫无疑问是个邪恶的魔女。 “不知何时起,莫奈就被称为‘西边的邪恶魔女’了,说她杀害了数千名翡翠士兵,是最凶最恶的魔女,还给她冠上‘杀妹者’这样的污名,杀人凶手明明的是那个异世界人,是她残忍地把建筑物砸向埃莉奥诺拉的——” 距今约十年前,翡翠宫组建了讨伐队,去征讨所谓的“西魔女”。为了营造王家成败在此一举的氛围,《翡翠家族》甚至派出了几名王族出征,誓要解决肆虐西方的邪恶魔女。他们高举着原本就属于《格林家族》的稻草人旗帜。 率领着这群身穿铠甲的士兵——〈绿锡兵团〉的,正是那个从异世界而来的少女。少女骑着奥兹王赠送的狮子,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人从〈宝石之都翡翠城〉出发,摆出了非常华丽的阵势。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不了解。” 葛琳达低声说着,垂下了眼帘。 “但是……我知道它的结局。” 不久之后,讨伐队回到了〈宝石之都翡翠城〉,举行了庆祝凯旋的仪式。在聚集于都城广场的市民们面前,奥兹王慰劳了参与魔女讨伐的人们。 他致辞说,尽管西部的战斗极其惨烈,许多士兵牺牲了,但岛屿的和平得到了守护,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大家计略精湛的智谋、体贴同伴的心灵、以及直面邪恶的勇气。 ——“西魔女”被讨伐了! 依据奥兹王的示意,筒状的笼子被搬上舞台。 随之现身的除了搬运笼子的士兵,还有从异世界而来的少女。 葛琳达当时混在人群中仰望着舞台,因为想知道讨伐的经过,于是从南部偷偷赶来。她站在远处,在长袍兜帽的遮掩下,眺望着舞台上方。当看到出现在那里的少女身影时,她“啊”地做好了觉悟。 ——对不起,莫奈。 舞台中央,拿着笼子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少女把双臂伸进笼子,举起里面的东西。短而富有光泽的黑发,无力睁开的眼睛,瞳孔中已经无法确认动人的紫色光彩,但毫无疑问,那是莫奈的头颅。 ——啊,啊啊,对不起。 “西魔女”的首级被举起的同时,广场被掌声和喝彩所包围,这是市民们为和平的到来而发出的欢喜声。有的人吹起口哨,有的人高呼祝福,有的人称颂国王,有的人大叫着感谢异世界少女。 只有葛琳达一个人低下了视线。莫奈头颅被高举的场景太具冲击力,让她腿一软,跪倒在地。 葛琳达想起了学校教室里对着课桌读书的那张侧脸。 想起了阳台上黑发迎风飘扬的背影。 想起了自己说“带我离开这里”时拥抱的体温。 为了成为人类而特训的怪物,拼命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那份寂寞,只有葛琳达察觉到了。 “……对不起,莫奈,让你一个人战斗了。” 不需要忍住呜咽,就算放声哭泣,沉浸在狂欢中的人群也不会注意到葛琳达。葛琳达泪如雨下,不停地对莫奈说着“对不起”。 莫奈为了保护西部的人们免受侵略而战斗。那么最后,她成为人类了吗?还是作为怪物死去了呢?莫奈不在的如今,已经无法向她询问了,答案也无从得知。 “继东部之后西部也陷落了……北部的《紫岩石家族》没有战斗就投降了,我们南部也是,《红花园家族》的领主决定投降。就这样奥兹岛统一了,《翡翠家族》完全胜利……但是在南部,有些领主对红花园大公的投降很不满,火苗还没有熄灭——” 不仅是南部,东部、北部和西部也还有对《翡翠家族》的统治不满的领主和士兵们。他们避开《翡翠家族》的监视在南部集结,组织了向王家举起反旗的〈南部战线〉。 “他们请求我伸出援手,我无法拒绝,因为莫奈直到最后都在一个人战斗……而那时候,我逃跑了,所以——” 深深叹了口气后,葛琳达抬起头。 “我已经不能再逃跑了。” 故事就说到这里——葛琳达以此结束了话题。 “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回答。” 葛琳达说道,一直抱着椅背而坐的涅儿站了起来,缺了一条腿的椅子在涅儿松手后倒在了地上。 “那个落下房子的异世界人好让人在意……连类型都不知道吗?” “嗯,那个魔法使用者用的魔法不符合我所学过的任何魔法类型。作用于空间的魔法,我之前从来没见过……总之魔力量和其不详的气息都非比寻常,要比喻的话……就像与有理性的魔兽战斗一样。” 即使是魔法师,也会避免与召唤的魔兽直接战斗,召唤物就算被打倒也不会死,况且本来就不是人类能正面对抗的对手。避开与魔兽的战斗,瞄准施术者才是常理,但如果那个施术者本身就拥有魔兽级别的魔力的话…… “嗯,不知道该怎么战斗呢……” 涅儿露出了苦恼的神情,抱起胳膊。 “和那家伙战斗的矮人怎么样了?结果死了吗?” “奇奇……” 思考了一会儿后,葛琳达说着“在那之前”,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双鞋子,把鞋尖对齐放在桌上。那是双可爱的女式鞋子,保养得很好,表面闪着银色的光泽。 “这是埃莉奥诺拉直到最后都穿着的鞋子,是她灌入魔法的‘炼金物’。” “哦。” 涅儿走进办公桌。 “啊,我也想看。”说着,卡布奇诺走到涅儿身旁,低头打量起鞋子。 “据说当某人打心底想与重要的人相见时,这双鞋子中灌注的魔法就可以让他一下子飞到那个人的身边。即使坐上了轮椅,也寻求着自由,很有埃莉奥诺拉风格的魔法。” 这个炼金物不是凝练魔力从零开始“创造”的,而是埃莉奥诺拉给心爱的鞋子“附加”魔法而制作的,因此和被“创造”的炼金物不同,即使施术者死亡,被施加的魔法也会和物品一同存续下去。这双银色的鞋子是那个风暴夜回收的埃莉奥诺拉的遗物,而回收者正是奇奇。 “奇奇还活着,从异世界而来的少女一定是小看了矮人的顽强,听说她之后回收了银鞋子,很顺利地平安逃离。然而北边的《紫岩石家族》最终投靠了《翡翠家族》,奇奇和我已经成了敌人……” 荷璐卡丽把空杯子放在办公桌上。 “接受了三次手术的那个矮人赢不了,重复了四次割礼的‘西魔女’也没有胜算……这么说,那个异世界少女单纯也拥有超过四次割礼的魔力?原来如此,确实像个怪物。” “在我看来就是个恶魔,虽然〈宝石之都翡翠城〉把她当作英雄对待。” “她有名字吗?” “有的,那个少女的名字是……桃乐丝。” 6 翡翠宫的大厅里发生的火灾,在特蕾莎丽莎的奋斗下,终于熄灭了。 火灾发生时,独自喝着蒸馏酒的女骑士维多利亚离开了露台,来到了庭院里。 她站在精心修剪的树木前,近距离观察那个挎着篮子蹦蹦跳跳的少女造型绿雕,发现它竟比自己高两倍不止,颇为震撼。 维多利亚在那个少女绿雕前举起酒杯,用高度数的蒸馏酒润湿嘴唇,漫不经心地望着逃到庭院里的避难者们。那些绅士淑女喘着粗气,瘫坐在青色的草坪上,他们的外套和裙子都被烧成了破烂,脸庞和头发也被浓烟熏得漆黑。 “……不知道小魔女大人是否平安。” 维多利亚在人群中搜寻杰克的身影,然而一无所获。 她并不担心追着修女而去的洛洛和特蕾莎丽莎。 如果对手是魔法师的话,应该轮不到自己出手。维多利亚曾经两次与会用魔法的对手交手,第一次是在船上与“海之魔女”,第二次是“狂欢节”期间与一个驱使蓝烟猿猴的少年,后来特蕾莎丽莎告诉她,那个少年魔法师可能是九使徒之一,毕竟拥有那么强大的魔力。 两次交手都以完败而告终,这让维多利亚明白了剑术对于魔法使用者毫无用处,她已经受够了魔法战,如果出现的敌人是魔法使用者,那么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置身事外,喝着酒等待才是明智之举。 “即便如此,也真是麻烦透了……” 庭院的草坪上,有哭喊着女人名字的男士,也有哭花了妆容抽泣的女士。魔法师的魔法让许多人流泪,宁静的庭院如今变成了凄惨的地狱。 此时,有个声音回应了维多利亚的自言自语。 “就是说嘛!普露也这么想!” 就在维多利亚身边——绿雕的底座上,一个少女坐在那里,她有着蓬松柔软的头发,穿着雪白的衣服,从短得几乎要露出根部的裙摆中可以看到结实健康的大腿,而交叉的双腿下是一对赤足。 少女笑嘻嘻的,带着友好的笑容看向维多利亚。 外表似乎很年轻,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确实很让人受不了呢,魔法师什么的,既傲慢,又粗暴,还爱使坏!“ “……” 维多利亚掩饰着内心的动摇,举起酒杯。那个少女究竟是什么时候坐到这么近的地方的?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息,难道是这烈酒引起的幻觉吗? 少女轻巧地从底座上跳了下来,可以看到她个子很矮,身材娇小。 “不过你放心吧?普露只是来抓狗的。姐姐知道吗?就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 维多利亚当然知道,少女说的是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洛洛,但在不清楚来者何人的情况下,没必要多嘴,于是装作不知道。 “……不清楚呢,我对狗不太了解。” “唉,可是呢,稻草王说,带着公主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刚才还在这座宫殿里。姐姐不是猎犬的朋友吗?”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向维多利亚走近一步。 她站在高个子的维多利亚面前,自然而然地仰起了头。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猎犬的朋友?” “因为姐姐和那些被火灾吓得哭哭啼啼的贵族们不一样嘛。你杀过人吧?看神态也能看出来。” “呵……” 维多利亚低下了头,如果少女的意思是“气场不同”,那作为骑士听到这个评价倒是挺高兴的。确实,她无法融入现场这些抽抽搭搭的贵族当中。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你是魔法师吗?” “嗯!是九使徒哦☆” 少女以轻快的语调回答道,维多利亚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松开了还有酒的杯子——与此同时压低身子,掀起左侧的长袍,踏步向前,在拔剑的瞬间横向一扫。当松开的杯子落在草坪上时,维多利亚已经挥完了剑。 这是一个呼吸之内发生的突袭。 然而少女只是将脚跟向后退了一步,就避开了剑尖。 “哇,吓了一跳。” 她的反应速度足以证明她的确是九使徒。维多利亚确信,如果不在这里全力以赴,自己就会死,于是随即将挥出的剑收回胸前,改变架势,使出一记突刺。 剑尖刺穿了血肉,有攻击命中的感觉,但是—— “呜……” 发出痛苦声音的不是少女,而是发动攻击的维多利亚。 随着剑的刺出,维多利亚感到自己的侧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定睛一看,在使出突刺的自己身旁——那个空间里漂浮着一个洞,从洞中伸出的剑尖刺进了维多利亚的侧腹。 另一边,她刺出的剑尖同样也刺进了空间中出现的洞里。 “……哈?哈哈。” 也就是说,她的全力一击通过两个洞刺穿了自己的侧腹。这种超越常理的现象让维多利亚不禁笑了出来,也已经只能笑了。 “真是的,姐姐突然这样太过分了!” 在维多利亚和自身之间制造洞穴的少女,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维多利亚眼前的洞越来越小,渐渐闭合,连带着自己身旁的洞也在收缩。随着啪的一声,刺进洞中的剑折断,两个洞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维多利亚右手握着变短的剑,折断的剑尖还刺在自己的腹部。 “……哈,哈。” 维多利亚双手握紧断剑,重新摆好架势。她再次深感,自己真是受够了魔法战,但话又说回来,对面似乎是自己躲不掉的角色。维多利亚用断剑向眼前的少女砍去——下一瞬间,这次是在维多利亚的脚下——青绿的草坪上开了一个大洞。 “……!?” 就像掉进陷阱一样,维多利亚瞪大眼睛消失在洞中。 紧接着洞口变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少女转过身,依然背着双手。 “呼!好怕怕,真是个血气方刚的人,普露只是想问她话而已。” 话音未落,少女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想要问话的对象弄进洞里了,于是眨了眨眼睛。 “……啊,搞砸了。” 7 结束了在半毁办公室的对话后,荷璐卡丽一行人来到了堡垒的城墙上,即最初由亨德森带路走过的那段城墙。 葛琳达自述完过去,再次向荷璐卡丽她们这些海盗表达了“希望能够合作”的意愿,请求她们作为魔女借出力量,来对抗《翡翠家族》的统治。作为酬谢,她说战斗中缴获的枪械可以随意拿走。 荷璐卡丽暂时保留了答复,想听听另外两人的意见。 “如何?那个魔女你们怎么看?” 涅儿站在背靠城墙边缘的荷璐卡丽身旁。 “协助她倒是无妨。虽然我讨厌那个叫亨德森的男人,但不讨厌‘南魔女’。除了南部以外的所有地方都被《翡翠家族》统治,她能坚持到最后对抗侵略,这点让我挺有好感的。” 墙外的战斗已经结束,〈绿锡兵团〉撤退后,城墙上还剩一些正在休息的伤兵,涅儿用下巴指了指他们。 “用你掌握的回复系魔法治疗一下那些家伙吧。既然是在玛娜穴,就不必担心魔力消耗,可以无限制地使用魔法。” “嗯,没问题倒是没问题……” 涅儿双手叉腰,气鼓鼓的。 “不过真的好遗憾啊!异世界人桃乐丝,我也想会会她,比试比试。" 据说在十年前的那场讨伐之后,距离高举着“西魔女”首级的凯旋游行没过多久,奥兹王就将王位传给了继承《格林家族》血脉的嫡子——现在的稻草王,然后和桃乐丝一起回到了异世界。 “不管剩下的〈绿锡兵团〉兵力多么庞大,在这个玛娜穴的话,身为魔女的我们不可能败北。如果桃乐丝不在,就会变成一场无聊的战斗呢。" “即使无聊,风险小也是好事,总之算你赞成参战的一票吧。” 荷璐卡丽瞥了一眼站在涅儿对面的卡布奇诺。 “你觉得呢?卡布。” “……我觉得,怎么说呢。” 卡布奇诺把手放在城墙边缘,俯视着下方开阔的平地。先前作为战场的堡垒前,数十名士兵倒在那里,血泊遍地,四周还散落着破碎的木片、从城墙上掷下的砖块、以及几辆燃烧的马车。 〈南部战线〉的士兵们将连同旗杆一起被丢弃的〈绿锡兵团〉军旗摊在地上,边踩边嘲笑,注视着这一切的卡布奇诺继续道: “那个魔女很温柔,但是……总觉得不太可信。” “哦?” 卡布奇诺的意见出乎意料,荷璐卡丽进一步询问她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想?” “听她讲述的时候,有个地方让我觉得‘啊’,她可能在撒谎,但错过了问清楚的时机……” “撒谎?” 卡布奇诺从城墙边缘转过身来,看向荷璐卡丽。 “她不是说杀了九使徒帕尔玛吉诺吗?那大概是谎言,我见过后者,在罗威的城堡里……” 在〈骑士之国罗威〉,魔法师们将坎帕斯菲洛一行人诱入陷阱展开屠杀,指挥他们的正是戴着鸟面的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被侍女们藏匿、在罗威城堡偷偷疗伤时,卡布奇诺曾在城堡的走廊里见过一次那个戴着鸟面的魔法师,后来听城堡的侍女们说,那个戴着阴森面具的男人就是帕尔玛吉诺。对卡布奇诺来说,那是刻骨铭心的仇人,不可能忘记他的名字。 “根据那个魔女的说法,帕尔玛吉诺在十多年前就死了,这不可能,因为帕尔玛吉诺在罗威的城堡里对我们……” 卡布奇诺回想起屠杀之夜,一时语塞,荷璐卡丽没有继续追问。 “原来如此……帕尔玛吉诺没有死,那么葛琳达是谎称他死了吗?” “或者说——” 涅儿插嘴道。 “他不是总戴着面具吗?那么也可以这样考虑,有人冒充了帕尔玛吉诺……十多年前作为葛琳达老师的帕尔玛吉诺,和在罗威展开屠杀的现在的帕尔玛吉诺,里面的人是不同的……” 8 抓住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的帕尔玛吉诺走在翡翠宫的长廊里,跟在领头带路的菲洛凯特最后。 若想将捕获的两人押送至遥远的艾美利亚王国,需要乘马车到奥兹岛东部的港口,渡海换乘河船,再沿着纵贯大陆的〈血涂川〉逆流而上,不过这个奥兹岛上有一项能够轻松进行远距离移动的革命性发明。 那就是“飞行篮子”——热气球。 传说从异世界出现的奥兹王当初就是乘这个所谓的气球来到岛上的。 他将气球的构造教给人们,利用这项技术成功实现了气球的量产,如今气球这种交通工具已经成为了奥兹王所带来的科学与繁荣的象征。为了展示其卓越的技术力和权威性,稻草王时常在翡翠宫上空放飞五彩斑斓的气球。 帕尔玛吉诺打算借用其中一个,以便带着洛洛和特蕾莎丽莎飞渡到大陆,因此正朝着宫殿的屋顶走去。 他是为了抓捕“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才来到奥兹岛,但艾美利亚王国和奥兹岛国之间签订了不干涉条约,照规定魔法师是被禁止入境的,加上菲洛凯特又大闹了一番,如果主动去借气球肯定会被拒绝。反正最后都要抢,不如直接抢了就走,这就是帕尔玛吉诺的想法。 剩下的就是乘气球回到艾美利亚,将魔女与猎犬献给神子露西,然后任务就结束了。正当他觉得这是个简单的工作时,一股不安定的魔力让他猛地停下脚步。特蕾莎丽莎和洛洛于是回过头,两人分别被封印魔法的石枷和粗绳拘束着。 走在前头的菲洛凯特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抬起鸟嘴的帕尔玛吉诺。 “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没事。” 帕尔玛吉诺摇了摇鸟嘴。菲洛凯特和特蕾莎丽莎似乎没有察觉,但帕尔玛吉诺感知到了远处产生的不详魔力,那个人作用于空间的魔力很独特,非常容易辨认。 ——……来了吗,来到了这个宫殿。 “快走吧?老师,菲洛很期待坐气球呢。” “菲洛凯特,你带着这两人先到屋顶去,我稍微离开一会儿。” “唉?” “听好了,即使找到气球,也不要一个人去抢夺。气球怎么入手交给老师,别总想着马上烧掉。" 明明没有被夸奖,菲洛凯特却“嘿嘿”,害羞地举起了手。 “知道了,那菲洛就和魔女还有猎犬在屋顶乖乖地等着吧?” 三人重新开始在长廊里行走,帕尔玛吉诺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等到前面的三人全部转过走廊的拐角,一名少女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尖顶帽,翘红发,是去宴会会场取食物后与洛洛他们走散的杰克。在确认长廊里没有人后,她现出身形。 “……散发着最强气息的那个家伙逃走了。” 杰克被火灾中惊慌失措的人们推搡着离开大厅,在宽广的宫殿里迷了路。她偶然间发现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的身影,于是追了上来,然而不知为何二人一副被绑住、任凭修女带走的模样,为了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杰克决定先偷偷观察。 “……果然是被抓住了吗?那么杰克必须伸出援手了呢。” 由于在森林小屋里长期独居,杰克经常自言自语。她“哼哼”一声,鼻息间透着几分得意与昂扬,随即追赶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洛洛和特蕾莎丽莎。 “……心情真好呢,桃乐丝。” 另一边,〈谒见厅〉中,刚刚因为大厅的火灾而前去避难的稻草王回到了王座,然而本该是自己的位置上却坐了一名少女。她就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样,光着脚悠闲地翘着腿。 “哎呀,别这样嘛!我现在叫‘普露奇涅拉’了!” “……啊,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稻草王从台阶下面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没有说让开。 第九使徒“丑角”普露奇涅拉——她在奥兹岛期间,说她才是这座岛的统治者也不为过。 国王没有使用敬语,但一言一行中都带着明显的恐惧。 “那么……‘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找到了吗?" “这个嘛,没找到呢!” 普露奇涅拉抓住扶手,身体猛地向前倾。 “女骑士找到了!大概就是你说的坎帕斯菲洛的一员,但其他人找不到,都怪你让他们跑了!” 听到责备的稻草王挠了挠头。 “不,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桃乐……啊,普露奇涅拉在追赶坎帕斯菲洛一行人……” “与其说是一行人,不如说是在追‘坎帕斯菲洛的猎犬’?还有‘镜之魔女’!因为露西大人想见她。” 普露奇涅拉出现在〈谒见厅〉,是洛洛他们与稻草王对话完、离开这个〈谒见厅〉之后的事。 被普露奇涅拉询问是否有坎帕斯菲洛的消息时,国王回答说刚才还在见面,因为让他们好好享受宴会,所以应该还在宫殿的某个地方。 于是普露奇涅拉四处寻找一行人,但只找到了女骑士维多利亚,关键的暗杀者和魔女都不见踪影。稻草王说普露奇涅拉心情真好,但实际上她心情很不好,整个人都搭在扶手上,上身伸到在旁边的小桌子,用手托着脸颊。 “哈啊,明明应该就在附近的,因为大厅的火灾是魔法造成的吧?” “唉,是这样吗?" “当然啊,到处都残留着魔力,你看不出来吗?是不是笨蛋?” 要求不会魔法的稻草王感知魔力,本身就是强人所难。 “我不是笨蛋……”国王小声反驳,但普露奇涅拉置若罔闻,只是挠了挠头。 “受够了!都是因为那些魔力害得我分心!普露本来就不擅长探知。” 普露奇涅拉在小桌上发现了装胡椒的小碟子,顽皮地用手指弹了弹。从桌上摔落的小碟子洒出胡椒,叮叮当当地滚下王座的台阶,直到从国王的身边滚过,咚的一声撞到了某人的靴子上,这才停住。 “……真是抱歉,火灾是我弟子所为。” 掀开从天花板垂下的蕾丝帷幔出现的是一个戴着鸟面的魔法师。 转过头的稻草人王吃了一惊,身体微微后仰。过于任性的普露奇涅拉让他头疼,但这个无法看清表情的魔法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也令他不安。 “帕尔!” 普露奇涅拉满面笑容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你也来岛上了吗?难道是来抓‘坎帕斯菲洛的猎犬’的?” “是的,依据教会的委任。” 帕尔玛吉诺身后跟着秃头的老管家,稻草王瞪着他的脸,似乎在责备他怎么不打招呼就带过来了。老管家抱歉似地皱起眉头,仿佛在用眼神诉说:实在是拦不住……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吗?猎犬由我代替你抓捕。” 帕尔玛吉诺没有说已经抓获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即使是同为九使徒的伙伴,这个少女的想法也难以捉摸,完全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如果说已经抓住了,她说不定会为了争抢而发动攻击。 最好是让她乖乖离岛,但普露奇涅拉摇了摇头。 “不,我不回去,我想让露西大人高兴,而且普露对魔女和猎犬也产生了兴趣!最重要的是……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 “……正闲得无聊呢。” 普露奇涅拉轻快地走下王座的台阶。 “但是等等?那场火灾是你弟子所为?不是‘镜之魔女’所为?” “对,喜欢恶作剧的弟子犯的错,我已经严厉斥责了她一顿。” “唉……那就不算是‘镜之魔女’的线索了啊。” 普露奇涅拉走下台阶的时候,老管家突然发声道: “……啊,说起魔女,刚刚传来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稻草王催促老管家继续。 “三天前,向〈国王大坝〉进攻部队运输支援物资的马车被劫了,根据幸存士兵的证言,贼人之一是一名魔法使用者——” “什么?魔法使用者?” “就是那家伙吧!” 普露奇涅拉从旁边兴奋地喊道。 “那个魔法使用者就是‘镜之魔女’吧?她去哪里了?” “关于这点……有情报说被〈南部战线〉的人带走,前往〈国王大坝〉了。最坏的估计,恐怕已经加入了〈南部战线〉……” “〈南部战线〉……我记得是‘南魔女’领导的军队吧。” 普露奇涅拉歪起脑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偷偷登上台阶、想要坐回王座的稻草王。 “你们还在打仗?” “啊,不……”台阶登上一半停下的国王语无伦次。 普露奇涅拉双手叉腰,做出斥责的姿态。 “真是的!普露好不容易把你扶上王座,就不能安稳一会儿吗!” 如此敏感的话题被如此轻易地说出口,老管家慌忙确认周围有没有外人,国王则拼命寻找借口: “不是的,普露奇涅拉。《红花园家族》已经落败,南部早已收入我们囊中,可是一小部分贵族把‘南魔女’推到前台……” “算了,不想听!总之干得好,管家先生!” 普露奇涅拉敲了敲老管家光秃秃的脑袋。 “要是普露的魔法能生头发的话,一定帮你生得又浓又密!” 不知作何回答的老管家只能苦笑。 “正好,普露狩猎魔女和猎犬,顺便把〈南部战线〉灭了吧?只要去大坝就行了吗?帕尔,你怎么办?” 普露奇涅拉把视线转向鸟嘴面具。 “‘南魔女’是帕尔很喜欢的那个孩子吧?好久没见了,不想见见吗?” “……” 帕尔玛吉诺思考了一会,眼部的黑色镜片倒映出一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就该这样!” 普露奇涅拉挥下手,接着二人间的地毯上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洞。 低头望去,洞的另一边是湛蓝的天空。 “好期待啊,普露最喜欢战争了!” “跟紧我哦。”说完,普露奇涅拉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洞中,随后帕尔玛吉诺也踏出一步,投身于洞中。 二人的身影消失后,洞穴闭合消失。 台阶上的稻草王长舒一口气,老管家惶恐不安地询问道: “……没问题吗?之后的战况会激化,不会出事吗?” 正如老管家所言,〈国王大坝〉的争夺战不久就会进入终盘,退至下游的〈绿锡兵团〉和增援部队汇合后,规模暴增,外加突破固守城池的秘密武器——“气球部队”的参与,前线的战斗接下来恐怕会变得极为惨烈。然而正因为清楚这一点,稻草王反而嗤笑道: “出什么事,那可是九使徒啊?” 有那两人参战,气球或许都用不上,稻草王不禁心想。 9 翡翠宫的屋顶上,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正陆续放飞气球。 他们是从〈绿锡兵团〉中挑选出来的气球部队,专门学习热气球的操作技术,以气球战为前提接受训练。这些“气球兵”是应稻草王的强烈要求而组建的全新部队。 为了攻破“南魔女”率领的〈南部战线〉,他们将从空中逼近敌人据守的〈国王大坝〉。这是他们的初次出征,士气十分高昂。 “升空了!乘风启航!”“小心点!”“班长,这边随时可以出击!” 屋顶上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原本瘪塌平躺的气球接连鼓胀起来,已经有一百多个气球升上天空,朝着南边调转方向。 “哇——!” 菲洛凯特推开通往屋顶的门,看到蓝天中漂浮的气球群,不禁发出赞叹。近距离仰望下,这些气球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如此壮观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菲洛现在……虽然非常感动,但是眼下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背后。 在她身后,特蕾莎丽莎被魔导具石枷锁住双腕,而洛洛则被粗绳反绑着手跟在后面。菲洛凯特手中的粗绳牢牢地连着特蕾莎丽莎的石枷,再延伸到捆绑洛洛的绳索上。 带着这些罪犯到屋顶待命——这是她敬爱的老师帕尔玛吉诺交给她的任务,绝对不能让这两个人逃脱。 一刻也不能松懈,菲洛凯特重新打起精神,但对她来说,比起不让他们逃跑,更困难的是帕尔玛吉诺的叮嘱:“即使找到气球,也不要一个人去抢夺。” 不要抢夺……也就是说,不要战斗,而要避免战斗,就不能被士兵发现。 如果在通往屋顶的门附近转悠,很快就会被士兵们发现。菲洛凯特弯下腰穿过屋顶,连带着特蕾莎丽莎和洛洛也被粗绳拖着跟在她身后。 洛洛表现得十分乖巧,他抬头望向天空,南边飘着许多热气球,由于直接沿用了庆典的气球,颜色以红黄蓝绿等鲜艳色为主。 菲洛凯特鬼鬼祟祟地走向建在屋顶上的的砖砌仓库。 推开没有上锁的木门后,发现这是一间相当昏暗的仓库,墙上只有一扇采光窗。大大小小的木箱堆叠在一起,麻袋积聚成山。置物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款式统一的提灯,旁边立着扫帚、拖把等清洁工具。 仓库里有通往二楼的楼梯,紧急时可以当作瞭望台使用。不过菲洛凯特让两人坐下的地方是一楼的木箱前,仅仅是藏身的话,这里就足够了,只要关上门就能暂时避开士兵们的视线。 “好,我们在这里等老师吧……!” 洛洛抬头望向紧闭双唇、满脸坚毅的菲洛凯特。 “真的好吗?就这么等着?” “……为什么不好?没关系的,老师说让我等着。” “气球都一个接一个飞走了。” “确实都飞走了,”特蕾莎丽莎插嘴道,“不觉得剩下的气球越来越少了吗?” “唉,不会吧!?” “确实少了,我觉得现在不抢的话,就全都飞走了。” “等老师到了,大家都起飞了,一个人都没有……想想就好笑。” “才不好笑!菲洛可不能抢气球。” “怎么不好笑?”洛洛断言道。 “而且老师会很无语,说你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气球飞走吗?” “呜呜呜……别说了,不要让我动摇!” 菲洛凯特抱着头,紧接着“啊”的一声抬起脸,睁大了眼睛。 “等等……!感觉到了什么很厉害的……很厉害的魔力!” 感受不到魔力的洛洛看向一旁屈膝而坐的特蕾莎丽莎,从她的表情和耸肩的举动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危机状况。 咚咚——门被敲响,菲洛凯特吓得肩膀一抖。 她咽了口唾沫,转身看向大门,说不定是那股魔力的主人来访了。如此强大又邪恶的魔力……对方甚至有可能是魔兽,菲洛凯特双手凝聚魔力,朝门口走去。 咔嚓,随着门被战战兢兢地打开,出现在那里的不是魔兽——而是一个戴着尖帽子的红发少女,她用睡眼惺忪的目光看着菲洛凯特,腮帮一鼓一鼓地嚼着可露丽。 “……啊?” 意外的来访者让紧张感瞬间消散,菲洛凯特发出了跑调般的声音。 “什么事啊?我现在很忙……” 没等菲洛凯特嘟囔完,她就察觉到了强大的魔力,那是一种刺痛肌肤的异常压迫感。难道这个小丫头是魔兽……!?就在这时,她看到少女脚下有两个巨大的影子。 菲洛凯特慢慢抬起脸,看向尖帽子的上方,那里漂浮的东西让她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噫……!” 那是对无比巨大的手掌,亦是邪恶魔力的来源。两只手都戴着金色手镯装饰,大小远超人体规模。菲洛凯特冷汗直流,隐约闪过一个念头。 ——啊,这下死定了。 瞬间,巨大的手就把拳头伸进敞开的门,紧紧握住了菲洛凯特的身体。接着杰克一边啃着可露丽,一边小碎步跑进仓库,随后用另一只手拧住门把,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一名听到动静的士兵回过头来,可是那里只有一如既往静静伫立的仓库,没有任何异常。错觉吗……他重新回到放飞热气球的工作中。 “给,特蕾莎丽莎,杰克找到了可露丽。” 进入仓库的杰克站到了屈膝坐在地上的特蕾莎丽莎面前。 她递出的是从大厅宴会会场带来的烤点心可露丽,摊开在掌心的手帕上只放着一个。奥兹岛制作的可露丽相当奢华,上面还撒了糖粉。 “哇,谢谢你带过来!” “本来想一起吃的,但是杰克的那份给召唤用了。” 召唤“堕农神莫兹托尔”双臂的条件是杰克与其共享食物,因此准备好的另一个可露丽一半献给了莫兹托尔,而另一半正在杰克口中,啃剩下的可露丽已经没多少了。 杰克向身后投去怨恨的目光。漂浮的巨大双臂将握住的菲洛凯特扔到地上,后者已经被握得失去了知觉。 “这家伙,用蔬菜根本不肯出来,杰克明明想成为‘蔬菜魔女’的……这下子又要当回‘点心魔女’了。” 杰克居然称邪神为“这家伙”。巨大的双臂合掌致歉,特蕾莎丽莎呆呆地仰望着那对手臂,它明明散发着如此邪恶的魔力,却对杰克如此顺从。邪神也会道歉啊,她觉得挺意外。 随着杰克解除魔法,巨大的双臂消失了。 “那么杰克,把我的可露丽分成两半,一起吃吧。不过在那之前,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镣铐吗?” 特蕾莎丽莎举起双臂,她的手腕上还戴着封印魔法的石枷。 “钥匙一直带在那个人身上,我现在就为您解开束缚。” 说着,洛洛举起了手,指尖夹着一把白色的钥匙。 “唉,等等?你怎么会有钥匙?而且,你不是也被绑着的吗?” 特蕾莎丽莎睁大了眼睛,洛洛罕见地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束缚暗杀者用绳子是下下策,解绳是最先学会的技能,刚才还顺手偷了钥匙。” “偷的!?什么情况……那你能教教我这种石枷怎么脱困吗……” 特蕾莎丽莎对蹲在面前的洛洛伸出双手腕。 “我最近是不是老被抓?” “每次我都会这样来救您的,所以请安心地被抓吧。” “喂,别蹭鼻子上脸啊!” 正在解石枷时,墙壁的窗台上突然跳进一只猫。它“喵”地叫了一声,趴在窗框上,仔细一看,脸部、耳尖、尾巴末梢都是黑色的,花纹很眼熟。 “咦……是露台上的暹罗猫。” 就是那只在大厅的露台上遇到的暹罗猫,明明是只猫却舔着温红茶。 为特蕾莎丽莎解开束缚后,洛洛站了起来。 “同一只猫吗?跟着魔女大人过来的?” “没错,我记得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看来是对魔女大人有好感呢。” “呵呵,过来,抱抱你。” 特蕾莎丽莎走向窗台,伸出手臂。猫咪轻盈地直起身体,摆出端坐的姿势,然后开口道: “不……抱就免了。” 它说话了,特蕾莎丽莎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臂,洛洛和杰克也被说话的猫惊得一愣。 “我感兴趣的,不如说是‘狗’呢。” 那是优雅温柔的女性声音,它将深绿色的眼睛转向洛洛。 “我暗中观摩了大厅里发生的战斗,面对魔法师能有那样的表现,真是精彩,‘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听街上的传言说,曾经一夜之间杀了三百人……” “……那是前任的功绩……没想到猫咪社会也知道这个名字,真是意外。” “最让人意外的不是这个吧!” 特蕾莎丽莎转头吐槽了一句,又将目光转回暹罗猫。 “你能正常说话,究竟是什么来路?不是猫吗?” “是猫……呀?” 暹罗猫仿佛很惊讶似地歪起脖子,样子十分可爱。 “……” 由于一下子陷入了冷场,暹罗猫耸了耸肩膀说:“开个玩笑。” “初次见面,我是埃莉奥诺拉,在这座岛上被称为‘东魔女’。” “东……魔女?” 洛洛嘀咕道,特蕾莎丽莎则疑惑地看向猫咪。 “猫也能成为魔法师吗……?这我还不知道。” “不是的,我原本是人类,只是灵魂进入了暹罗猫的身体而已。" “灵魂……?那是魔法吧。” “是的,我原来的身体被降落的建筑砸扁了。” “建筑……?” 埃莉奥诺拉的身体连同轮椅一起被酒馆“干得好!”压得粉碎,但就在那之前,她的胸口被莫奈扔来的黑盒击中,在建筑物从天而降的瞬间,莫奈下意识立刻回收了盒子,埃莉奥诺拉的灵魂也因此被封进了盒子里。 自从失去了身体,她的灵魂就一直被关在莫奈的黑盒炼金物里。莫奈做不到摧毁装有妹妹灵魂的盒子,长期以来都不知如何是好。 之后,莫奈前往西部,同时带走了埃莉奥诺拉心爱的暹罗猫,转机出现在那只暹罗猫不幸被蛇咬死的时候。 装在黑盒里的灵魂和刚刚死去不久的无主空壳,看着这两样东西,莫奈突然有了想法,开始尝试将埃莉奥诺拉的灵魂转移到猫的身体里。 这次尝试成功让埃莉奥诺拉复活,但代价是再也无法使用魔法。 “曾经身为魔法使用者的我,在这个身体里无法凝聚魔力。‘东魔女’埃莉奥诺拉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只会说话的普通猫咪……” 暹罗猫叹了口气,会说话的猫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猫咪。 “不过呢,猫咪的生活意外地不错,特别是住在这座宫殿里不愁吃穿,也没有天敌,很惬意,可谓来去自由,无事一身轻。” 轻巧地抬起前爪后,埃莉奥诺拉压低了声音。 “……但刚才,宫殿里出现了恶魔。” 虽然无法凝聚魔力,但凭借以前作为魔法使用者的感知,她能感受到桃乐丝不详的魔力。顺着魔力追到〈谒见厅〉,她发现自己的“天敌”就在那里。 “杀死我的异世界人——桃乐丝回到了这座岛上。” “……异世界人?不是奥兹王吗?” 对于洛洛的提问,暹罗猫摇了摇头。 “不是奥兹王,而是奥兹王之后出现的第二个异世界人。她是强大的魔法使用者,就是她用建筑物压死了我,也正是她率领〈绿锡兵团〉打败了‘西魔女’。” “……第二个异世界人。” 洛洛想起从露台看到的庭院绿雕。象征《格林家族》的稻草人,模仿〈绿锡兵团〉的三个士兵,还有彰示王权的狮子,而率领他们的是一个步伐轻盈、裙摆飞扬的少女。 一切都说通了,那个稻草王怎么可能打败号称最凶最恶的“西魔女”,打败魔女的不是他,而是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用者。 “离岛许久的桃乐丝出现在〈谒见厅〉,而且不知为何……带着本已死去的男人。” “本已死去的男人……?” 面对洛洛的疑惑,埃莉奥诺拉说明道: “你知道九使徒之一的‘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吗?” “……知道,‘东魔女’大人也知道吗?” “当然,毕竟他曾经在这座岛上的魔法学校执教,但是很奇怪,正如刚刚所说,他是本已死去的男人,不可能还活着,因为他被我们……——” 埃莉奥诺拉看看洛洛,又看看特蕾莎丽莎,开口道: “杀了又埋了。” 10 莫奈夺走帕尔玛吉诺灵魂的那晚,埃莉奥诺拉和奇奇赶到时,后者已经倒在了房间中央。 在战斗中失去灵魂的身体无法再动弹,随着被抽取的灵魂连同黑盒一起被莫奈拍碎,帕尔玛吉诺永远也无法复活了。莫奈杀死了帕尔玛吉诺。 没有灵魂的那个身体,称之为遗体也不为过。 连续接受了第三、第四次割礼而发烧的莫奈,尽管脚步虚浮,却依旧叼着香烟,和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以及奇奇一起俯视着仰面倒地的帕尔玛吉诺。 “……我觉得一定是美男子。一直遮着脸的男人,真面目竟然是相貌英俊的美男子,这不是常有的故事吗?有点激动。” “怎么可能,是因为脸长得见不得人才遮住的吧,丑男无疑。” “说到见不得人……也有可能是受了重伤。” 蹲在遗体旁的奇奇伸手摸向鸟面。 “可以吗……?我要摘了。” 说完,她就摘下了帕尔玛吉诺的面具,让一直很在意的恩师的素颜露了出来。帕尔玛吉诺的脸,既不是美男子也不是丑男,而且也没有受什么重伤。 “……怎么说呢,很普通。” “……很普通,不好不坏。” “……很普通呢,吾明天大概就忘了。” 低鼻梁,薄嘴唇,缺乏起伏的平脸。帕尔玛吉诺的真面目是个黑发中夹着白发的中年男人,不知是因为没晒过太阳,还是刚死不久,脸色异常苍白。 “呼……有点好笑,我们竟然害怕这样的大叔。” “即便如此也是九使徒之一吧?就算是这种薄命相,也能成为厉害的魔法师呢。” “……对了。” 莫奈将香烟掉在脚下,用鞋底踩灭了火,接着蹲在帕尔玛吉诺身边,伸手摸向他的右手,脱下了他的黑色皮手套。帕尔玛吉诺曾经说过,自己经历了四次割礼,那么他右手背上应该和现在的莫奈一样,有四道伤痕,但脱下手套的右手背上只有一道大大的旧伤。 “……” “……这家伙,是一年级吗?” 窗外的大雨连绵不绝,哗哗的雨声在室内也能听到。 三人沉默地听着雨声。对于恩师的真面目是个薄命相大叔这件事还能笑笑,但对于他手上只有一道割礼痕迹这个事实却笑不出来。 帕尔玛吉诺·雷吉诺是露西教的干部,九使徒之一,虽然是私下创立魔法学校的违纪魔法师,但毕竟还是九使徒,杀了他很可能会遭到教会的报复,说不定会有许多魔法师渡海而来。这个男人的死亡将成为新战争的导火索——这样想着的三人,决定在当夜隐藏帕尔玛吉诺的遗体,将其伪装成失踪。 遗体被放在埃莉奥诺拉的备用轮椅上,由奇奇推着。尽管是雨中作业,但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和发烧的莫奈也都同行,三人前往的是学生们长眠的公共墓地。她们在附近的“魔法使用者之木”旁边挖了个坑,埋下了脱去衣服的帕尔玛吉诺遗体。 最后奇奇用匕首在“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树干上刻下了字。 ——“P·R” 如果刻下姓名,就会暴露遗体埋在这里,所以只刻了首字母。不过话又说回来,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这个名字是否为真名都不清楚,享年也无从得知。 “——……杀了?那么‘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已经死了吗?” 在宫殿屋顶的仓库里,洛洛听到暹罗猫讲述的事实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等等,我们坎帕斯菲洛在〈骑士之国罗威〉的城堡里,遭到了帕尔玛吉诺手下魔法师们的屠杀。虽然只是短短片刻,但我和魔女大人都与他交手过——” 洛洛用余光瞥了眼特蕾莎丽莎。为了夺回被帕尔玛吉诺担在肩上的坎帕斯菲洛公主迪莉莉乌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联手冲向了那个男人。 特蕾莎丽莎点头。 “那股强大的魔力我以为是九使徒级别的……不对吗?” “对……所以很奇怪。帕尔玛吉诺当时死了,这是肯定的,但他现在仍然位列九使徒当中,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这座岛上。” 暹罗猫埃莉奥诺拉悲伤地摇了摇头。 “而且和异世界人桃乐丝一起……两人前往了南部,前往了‘南魔女’据守的〈国王大坝〉。如果我能使用魔法的话……不,就算能使用魔法,打败桃乐丝也很困难,但如果是你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打败她呢?‘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先生。” 埃莉奥诺拉深深地低头行礼,被猫鞠躬还是头一次体验。 “‘南魔女’如今正面临着桃乐丝等人的威胁,我想救她,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请求,但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了,请务必打败异世界人桃乐丝。” “……” “救救‘南魔女’……救救葛琳达。” 在回答之前,洛洛看了眼特蕾莎丽莎。 “……要前往战场,可以吗?魔女大人。” “反正你本来就打算去的吧?如果要把‘南魔女’拉为同伴的话。” “杰克大人呢?” 洛洛回头问道。杰克早就对话题失去兴趣,正在拉扯昏迷的菲洛凯特脸颊玩耍,听到洛洛的询问后才抬起头。 “杰克只是跟着大家而已。” 洛洛转向暹罗猫。 “明白了,那……我们立刻去抢夺热气球吧。” “所以你是投反对参战的一票对吧。” 堡垒的城墙上,荷璐卡丽开口道。是否要借给〈南部战线〉力量、参加这场〈国王大坝〉的防卫战呢?涅儿赞成,可是卡布奇诺反对,后者对葛琳达是一点也不信任。 涅儿抱起双臂问道: “我们的意见根本无所谓吧?反正最后都是头儿决定。” “是啊。怎么办,头儿?要上战场吗?” 卡布奇诺问道。被夹在两人中间,荷璐卡丽背靠城墙边缘,十分苦恼。 “我想想……”话音未落,远处的蓝天上突然出现了漂浮的什么东西。 卡布奇诺追着荷璐卡丽的目光回过头。 “唉……!那是什么!” 涅儿望着北方的天空大喊道: “呜哦哦!那莫非就是……” “……《翡翠家族》的热气球。” 荷璐卡丽嘀咕道。从蓝天中浮现的五彩斑斓的热气球正朝着这边飞来,粗略一看有数百之多,而且尽头源源不断有新的出现,总数恐怕会更为夸张。 荷璐卡丽眺望着当中的绿色气球,上面画着稻草王的大脸。 “……原来如此,从空中突破坚固的城墙啊。” 这时,从气球飞来的相反方向——荷璐卡丽她们的后方,传来了震天的喧嚣声。三人回过头去,声音是从茂密的森林那边传来的,正是〈绿锡兵团〉先前退去的下游方向。 从〈国王大坝〉倾泻而下的瀑布蜿蜒至山间,与河流〈甜蜜川SWEET RIVER〉汇合,一路流向南部平原。 目前的〈甜蜜川〉河滩上布满了三千多名〈绿锡兵团〉士兵,他们四处扎营,接收着从西部、东部和中部陆续运来的物资,随着与增援部队的汇合,其声势日益浩大。他们的目的是要彻底粉碎“南魔女”为首的〈南部战线〉。 士兵们仰望着出现在北方天空的气球群,发出雄壮的呐喊声。他们高举长枪,挥舞着《翡翠家族》的旗帜。气球部队的到来,意味着攻击即将重新开始,终于到了攻破〈南部战线〉固守的时刻了。 在飘扬的鲜绿色旗帜当中,归属于《翡翠家族》麾下的其他家族也被动员参与了此次作战。画着灯笼纹样的紫色旗帜——《紫岩石家族》也赫然在列,而指挥这一阵营的是一名矮人族女性。 “您看到了吗,‘北魔女’大人!第一批气球部队已经抵达!反攻的时候到了!” 跑来的北方士兵向坐在粗壮倒木上的矮人族女子报告道。 "别把我当小矮子,我看得见,笨蛋。” 女子身着紫色盔甲,携带着一面大到几乎能遮住她娇小身躯的巨盾。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双马尾,相比于学生时代没有任何变化。“北魔女”奇奇用力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是无可奈何吧……” 随着奇奇起身,围在她周围的五百多名士兵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们是矮人和特兰斯马雷人的混合编队,盔甲统一为紫色,主要装备是战斧。 奇奇振臂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出动了,小子们!一鼓作气攻下来!” “呜哦哦哦哦!” 粗犷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战斧纷纷举起,紫色旗帜迎风飘扬。在这士气高涨的队伍中,奇奇再次望向气球漂浮的天空,然后将目光投向同一方向上的山顶堡垒。 “真是的,你从前就这么固执,葛琳达……” 敌军雷鸣般的欢呼一直传到了葛琳达那间天花板崩塌的办公室。 从〈国王大坝〉永不停歇的瀑布声中,男人们勇猛的呐喊声穿透了过来。 葛琳达站在窗边,俯视着下游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到森林那边敌军的身影,但她能切身感受到逼近的威胁。 他们高举的是权力,是用来正当化傲慢的武力,是要碾压弱者的巨大浪潮。面对这一切,葛琳达感到了恐惧,她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指尖。 ——“当然会吃。”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曾经在学校阳台上与莫奈的那次对话。 ——"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 当葛琳达说想要与《翡翠家族》友好相处时,莫奈这样回答了她。就像狼会吃掉小鹿一样,强者会剥削弱者,掠夺、蹂躏、凌辱,此乃自然法则,正如狼与小鹿不相容,强者与弱者也不相容。 现在想来,莫奈的话也许是正确的。 生于《蓝海港家族》却一直被当作弱者对待,被父亲疏远,被众人作为怪物蔑视,被医生强加成为人类的特训,莫奈一直在战斗着。 “……正是因为了解弱者的痛苦,所以才抗争到了最后啊,莫奈。” 逃到西部的莫奈作为“西魔女”被讨伐了,那么被称为“南魔女”的自己绝不能在这里逃跑。为了不被蹂躏,就必须拿起武器战斗。 “葛琳达大人……!” 亨德森脸色大变,冲进了办公室。 “我知道,亨德森先生,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是……!那个,您可以给我们施展加护吗……?” 亨德森恳切地询问道,期待着葛琳达的魔法能提升守备力。 “当然,把士兵们聚集到下面,我速速就来。” “非常感谢!” 深深地低头致谢后,亨德森离开了办公室。 葛琳达戴上银色头盔,握起了靠在桌旁的火枪。就在她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前一刻,绿色的气球从塌陷的天花板另一侧现出了身影。望着气球上稻草王令人不快的笑脸,葛琳达停下了脚步。 “……绝对不会输的,绝对。” 狠狠瞪了气球一眼,葛琳达离开了办公室。 气球群正朝着〈国王大坝〉进发。 从高空俯视,绿意盎然的群山连绵不绝。那是横贯全岛的大山脉,从气球面朝的方向看不出,但从南方眺望的话,就像一个躺卧的女巨人——这就是〈睡女山脉〉,在相当于女人胸部的位置,可以看到奥兹王下令建造的人工湖〈国王大坝〉。随着距离的接近,远处的瀑布声越来越清晰。 突然,气球群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空洞,一个大约能容纳两个人通过的空洞。 从洞中落下的是一边按着短裙一边“呀”地笑着的“丑角”普露奇涅拉,以及戴着鸟嘴面具的“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在坠落的两人周围漂浮着几个色彩缤纷的热气球,普露奇涅拉将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画着稻草王笑脸的绿色气球上。 “嗯,就选那个吧。” 空中的普露奇涅拉在自己将要落下的地方再次开了一个洞,这次是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洞。与此同时,刚才被看中的热气球上也出现了同样大小的洞口,就在吊篮中士兵们的头顶。 普露奇涅拉借助连通的两个洞移动到了气球的吊篮里。 看到突然从头顶出现、降落在吊篮中的女孩,三名士兵全都大吃一惊。 “哇!什么情况?” “从哪儿来的,小姑娘?” “是抓在什么地方来的吗?” 士兵们抬头看向普露奇涅拉落脚处的正上方,但洞口早已封闭消失。 “哦……这里好狭窄啊。“” 普露奇涅拉坐在吊篮的边沿上。 “不好意思,能请你们移动到那边去吗?” 她指着的是旁边漂浮的另一个气球。虽然被要求移动,但他们没有翅膀,当然无法飞过去。然而下一瞬间,士兵们脚下出现了洞穴——“哇!”“噢!”“什么!” 宛如吊篮的底部塌陷一般,三人一起掉进了洞里,落向普露奇涅拉所指的旁边那个气球吊篮。那边本来就有三个人,又突然多出了三名士兵,顿时陷入了混乱。看到这副景象,普露奇涅拉咯咯地笑着,然后关闭了吊篮中的洞穴,重新放下了赤足。 另一边,帕尔玛吉诺让一只手掌飘浮在空中,以自己的手与之互握的形式悬挂在半空中,直到普露奇涅拉乘坐气球从旁边经过。 “帕尔!过来嘛。” “……” 帕尔玛吉诺驱使吊起自身的手掌朝气球方向移动。 他向前迈出一步,将脚尖搭在气球的边沿上,然后悠然地跳进了吊篮里。吊篮因此摇摇晃晃地摆动起来,但普露奇涅拉反而开心地笑了。 “风吹得好舒服!而且这里……是个很厉害的玛娜穴呢。” 普露奇涅拉把强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 “戴着那种面具,连风的舒服都感受不到吧?摘掉呗,这里又没有其他露西教徒。” “……” 听到这话,帕尔玛吉诺双手抓住鸟嘴面具,摘了下来。 那张脸,正是在翡翠宫为洛洛他们带路的秘书官的模样。女人接着摘下眼镜,解开了在头顶束起的黑发,让带有紫色光泽的乌黑秀发在强风中飘扬。 “对了,我记得你们的魔法学校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面对普露奇涅拉的提问,女人一边俯视着绿色的群山一边回答道: “是的。” 摘下面具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 “怀念吗?” “不知道,不太记得了。” “是吗?真没意思,不过老朋友的事情应该还记得吧?” 普露奇涅拉的声音突然欢脱起来,叫出了扮演帕尔玛吉诺的女人的名字。 “能见到葛琳达真是太让人期待了呢,莫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