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蜂蜜与黑炭 作者: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魔女与猎犬 – 第四卷 – 第二章 蜂蜜与黑炭 1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力度重得像是拳头砸在门板上。 安东神父一直以来都把“信仰”视作一种美丽的东西,而那个狂暴、粗野、蛮横得一点都不像神职人员的男人,就正好站在信仰的反面,可是神却没有惩罚他,是出于疏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还是明知如此却依然纵容?那个宛如怪物般的男人仅凭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安东心中对神的失望变得愈发坚定。 沉重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咚,咚,怪物在门外喊了他的名字。 “安东神父,你在里面吧?” 安东守在昏暗的起居室里,屏住呼吸。以森林深处的小屋而言,这间房子算得上相当不错。屋里有壁炉,火光投出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摇曳。为了御寒,窗上挂着羊皮纸,遮去了外面的阳光,只剩薄薄的纸张在昏暗中泛着朦胧的亮光。一想到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一纸之隔的露台上,安东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 “我这就出来。” 自己大意了,他们来得太快了,安东原以为自己和她还剩下些时间。事已至此,想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躲过异端审问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安东做好觉悟,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空气立刻从外面涌入,即使站在屋内,一张一合之间嘴角也已经泛出白气。 门前站着一个肩膀宽阔的巨汉。那人脸色苍白,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深陷的眼窝下方,青黑色眼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垂至背后的黑发与胡须一样蓬乱卷曲,唯独头顶用发油紧贴着梳了下去。尽管面色病态地苍白,在一身宽大的法衣之下,那副庞大的躯体却却肌肉隆起,强壮异常。 来访者透过门缝看着安东,咧嘴露出牙齿。 “你就是安东神父啊。原来如此……这张脸一看就很虔诚呢。” “……” 男人说他长得虔诚,可此时的安东不仅没有身着神父服,而且一头杏仁色的头发还凌乱不堪,脸颊与下巴也覆盖着没来得及刮去的胡茬。安东的身高并不逊色于来访者,只是身形单薄消瘦,相比之下反而显得更加不健康。他的身上穿着和村民相似的薄长袖衬衫,代替原本的神父服,而皱巴巴的衣领边已经渗出汗渍。 “你认识我吗,安东神父?” 安东老实地点了点头。在他过去居住的河畔城镇利卡·米兰达,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个男人。单是“异端审问官”兼“魔法师”的身份便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他还是个远非常人可比的巨汉。顺带一提,他的名字也长得不似常人。 “认识,您的名字我记得是……” “叫我‘卡尔鲁’吧,带着亲切感这么称呼就好,安东。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卡尔鲁大人。” 安东把门完全打开,将卡尔鲁请进了小屋。 时值秋季,从敞开的门向外望去,森林里茂密的树叶已经染成了红黄两色。 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森林中一片开辟出来的空地上。门前是一小块露台,越过栏杆望去,空地上有两名修士彼此隔得很远站在那里。 所谓修士,即具有魔法师潜力的见习者,他们同样能够使用作为“龙之奇迹”的魔法。安东十分清楚这点,也清楚他们与卡尔鲁一样,都是异端审问官。 两人并没有进屋,只远远地守在外面,窥视着这里的动静。 离小屋最远的地方——空地的一侧边缘,还站着一名安东认识的烧炭工,大概就是他负责把不熟悉森林道路的审问官们带到这里来的。两人视线相撞时,那名熟人露出尴尬的神情,很快移开了目光。 秋日的森林静得出奇,空气紧绷得让人窒息。 只有拴在小屋旁的山羊没心没肺地“咩”了一声。 门重新关上,阳光被隔绝后,起居室又恢复了原本昏暗的模样。 靠墙放着一张铺了稻草的床,外加一个齐腰高的架子,上面搁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以及装有羊奶的罐子等等。房间中央则摆着一张大桌,安东拉开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示意卡尔鲁入座。 “……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安东若无其事地绕过桌子,准备前往相连的厨房。起居室与厨房之间没有门,因此能直接看见最里侧的炉灶。厨房窗户没有遮光,柔和日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刚才外面的山羊在叫。” 听到卡尔鲁的话,安东在厨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卡尔鲁仍站在那把拉开的椅子旁,双手在胸前比划出一对丰满乳房的形状。 “奶都垂下来了,难道有羊奶吗?” “是……有的,您想喝吗?” “太好了!” 啪!卡尔鲁异常响亮的拍手声在房间里回荡。 “那就不客气了。我喜欢奶,尤其是刚挤出来的。” 卡尔鲁一屁股坐下,那副巨大的身躯顿时压得椅子嘎吱嘎吱惨叫起来。 安东没有走进厨房,而是来到墙边的架子旁,按照卡尔鲁的要求,从摆在那里的一只罐子里,将羊奶倒进木杯。他保持着握罐的姿势,隔着桌子把杯子递了过去。 卡尔鲁接过杯子举到面前,抽动鼻子闻了闻。 “真浓啊。” 感慨完,卡尔鲁仰头便喝。咕嘟,咕嘟,喝到一半,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举起食指。 “对了。” 他用法衣袖口粗鲁地擦掉被奶沾白的胡须,从怀里掏出一只用软木塞封口的扁瓶,接着用牙咬住软木塞,啵的一声拔开,随后咕嘟咕嘟往羊奶里倒了起来。原来是琥珀色的蒸馏酒。 “这样子更好喝,你试过吗?” “……没有。” 卡尔鲁把食指伸进杯子里,咕噜咕噜搅了起来,然后又把沾湿的食指整根含进嘴里,吮到了根部。 “你也来一杯吗?安东神父。” 安东摇了摇头,他完全被卡尔鲁的举动惊到了。 露西教并不禁止饮酒,但醉酒被视为愚行,信徒必须懂得克制。因此,很少有教徒会公然宣称自己嗜酒成性,更不用说把酒揣在怀里随身携带。后者这种行为理应招致非议和指责,实在是有失体面,尤其是对于这个身居“异端审问官”高位的男人来说。 “要是再加一勺蜂蜜,就完美了。味道会更有层次,也更醇厚……不过民众正遭受饥荒,这种时候也不好奢侈到那个份上。” 看来他至少还保留着为灾难叹息的道德感。由于去年的歉收,如今正值大饥荒,附近这一带受灾格外严重,农民们日日靠啃草根来熬过饥饿。在这种时候,一只能产奶的山羊尤其珍贵,但卡尔鲁丝毫没有客气,一口气喝光了混着蒸馏酒的羊奶。酒精烧过喉咙,他用杯底敲了一下桌面。咔,“哈,好喝,”说完,他粗鲁地擦了擦被奶染白的胡须。 “请……您想喝多少都可以。” 安东索性把整罐羊奶都放在桌上。若能靠这个让男人心满意足地离开,那自然再好不过。当然,安东也清楚,这个男人不可能只是为了喝奶才来到这里。 “多谢,感激你的施舍,安东神父。” 卡尔鲁抓住罐子的把手,又咕嘟嘟地给空杯续满。 “说到蜂蜜……听说艾德霍恩的养蜂业和烧炭业一样,都很兴盛?” 艾德霍恩,就是位于这片森林入口处的那个农村。安东原本在利卡·米兰达担任神父,后来被派驻到这个边境村落。天气转冷时,村子各处都会开始烧炭,升起的白烟将天空熏得灰蒙蒙的,因此村子也被称作“灰村”。 “曾经……很兴盛。只是最近受饥荒影响,收成减少,养蜂人也很苦恼。” “真是令人扼腕。” 卡尔鲁向后一靠,椅子再次嘎吱嘎吱惨叫。 “……看来神龙是打算让我们人类活活饿死吧。” 他嘟囔了一句,接着倾斜杯子。 安东再次吃了一惊,这句话几乎已经踩在亵渎神明的边缘。假如是在教会,并且安东穿着神父服的话,那么即便对方是地位高于自己的异端审问官,他也理应出言劝诫。不过,正因为是假如——正因为这里并非正式场合,所以卡尔鲁大概才敢说这种玩笑。 “看着那些在饥荒中挣扎的民众,我终于确信了一件事,安东神父。” 卡尔鲁说道。 “爱,填不饱肚子。” “爱……?” “对。” 卡尔鲁抬起沉重的身躯,双肘撑在桌上,随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安东坐下。安东坐下之后,卡尔鲁压低声音,宛如忏悔室中忧心忡忡的罪人。 “悄悄告诉你……我不相信爱。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我就是没法相信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对于神也是如此吗?” 疑问脱口而出的瞬间,安东立刻后悔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责备对方不虔诚。然而卡尔鲁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表现出更高的兴致,“不,神和魔法另当别论,神龙的存在可以通过露西大人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至于魔法——”卡尔鲁保持双肘撑桌的姿势,用指尖在半空中画出一个爱心。火焰沿着指尖的轨迹燃烧起来,顿时照亮了桌面。 “……!” 安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与凭空出现的火焰拉开距离。 “魔法可以像这样亲眼看见,所以我能相信。” 卡尔鲁轻轻吹了一口气,燃烧的爱心随之熄灭。 四周又恢复了先前的昏暗。 “我也努力过啊,以自己的方式。” 卡尔鲁继续着对话。 “我会顺着女人的要求吟唱浪漫情诗,也会整天和她待在一起,任由冲动驱使,像野兽一样抱她。那些时候真不错,在那些时候我甚至会为女人的体温感动,想着‘原来如此,这就是爱啊’。” “……”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变了一个样。曾经爱过的女人,现在我却连看她的脸都觉得厌烦。哪怕她哪天横死街头,我的心恐怕也不会刺痛一下,最多只会祈祷,希望她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觉得我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吗?” “……这个嘛,不好说。” 安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这里是忏悔室,那么作为神父,他的职责应该是开导罪人,规劝罪人,并拯救那颗快被罪恶感压垮的心,但此处只是森林中的小屋,安东也已不再是神父。更重要的是,与平时不同,安东害怕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必须给出他想听的答案——这种紧张感让安东迟迟开不了口。 卡尔鲁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径自说道: “察觉到自己失去爱之后,我对自己失望,于是向神龙献上祈祷。忏悔,反省,听布道听到深夜,好不容易把爱找回来,心情舒畅地喝杯庆祝酒回家,结果女人又骂我‘你这个酒鬼混蛋’。啊啊,那一瞬间我就只想让她去死。啊啊,爱到底是什么!” 卡尔鲁像浪漫戏剧中的演员一般,夸张地张开双臂。 “探究心驱使我向友人们询问:爱是什么?有人回答‘想陪在对方身边的心情’,这种答案我连一根毛都理解不了;也有人说,‘追根究底就是性欲’,换言之,力比多LIBIDO就是爱。可这也不对吧?花钱找娼妇是出于爱?未免太荒唐了。” “……” 卡尔鲁又往杯子里加了蒸馏酒,并且和刚才一样,把手指伸了进去。 他一边一圈圈地慢慢搅动,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 “爱填不饱肚子,不是吗,安东?遭受饥饿折磨的民众,会把父母丢进森林,也会把孩子丢进森林。嘴上明明说爱他们,却还是会为了减少吃饭的人数而舍弃他们。说到底,爱这种东西也不过如此,对吧,安东——” 卡尔鲁忽然停下手,把视线对准安东。 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仿佛燃烧着火焰。 “我们这些神职人员,是不是把爱评价得太高了?” “……” “依我看,爱就是一种‘麻烦到极点的东西’。它有时候会让人发疯,是妨碍人生存的幻想。我的新朋友安东啊,让我听听你的看法。对你而言,爱是什么?” “爱……” 爱是什么,这是个难题,但幸运的是,安东知道答案。作为露西教神父,他曾经无数次将这个答案教给迷惘的信徒。 “所谓爱,就是关怀邻人、陪伴邻人的心;是尊重他人、怜爱他人的心;是无私奉献、自发付出的心。这正是神龙为了愚蠢的人类而——” “闭嘴,你这个迂腐的混蛋!别再讲那套刺耳的说教了!” “……” 安东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骂。他不自觉地后仰身体,并拢膝盖。 “我想听的是说教吗?不是吧,安东神父。不,这里还是让我特意叫你一声简单的‘安东’吧。我想听的是一个朋友的私人意见,对你个人而言,爱究竟是什么?” “……” 对自己而言的爱,听到这样的问题,安东脑中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脸。她咧嘴微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开朗笑容。 “对我而言,爱就是……‘活下去的意义’。” “哦?” 卡尔鲁一动不动地盯着安东的眼睛,那视线令安东寒毛直竖,浑身不自在。紧张之下,他甚至在桌下反复揉搓着自己的手指。明明只要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好,可被那道仿佛要将人射穿的目光盯着,他忽然不愿再敷衍,然后他意识到了—— ——啊,坐在忏悔室里,被迫吐露内心的人,其实是我。 “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是值得赌上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 “除此之外,大概……全都是狗屎。” 卡尔鲁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咧嘴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狗屎吗。” 下一刻,杯子咚的一声倒在桌上,是卡尔鲁的大手碰翻的。 “哎呀,这可糟了。” 卡尔鲁拉开椅子,避开桌面上流淌开来的羊奶。 “我……拿点东西来擦。” 安东迅速起身,转向厨房。 厨房中央的桌上叠着一块干布,桌脚旁放着一只木桶,里面存着洗杯子用的水。安东在桶旁蹲下,用水浸湿布巾。 “……我的朋友安东啊,看来我们的看法产生了分歧。” 隔壁起居室里,卡尔鲁还在继续说。安东弓着背,听着他的声音。 “爱究竟是‘麻烦到极点的东西’,还是‘活下去的意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说实话,安东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到底还要继续多久?他拧紧布巾,站起身。 “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安东一转头,当场闭住了嘴。就在厨房入口旁边——背靠着那面从起居室角度看不到的墙,红发的弗兰齐斯卡正屏住呼吸,躲在那里。 从厨房望向相连的起居室,卡尔鲁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年轻神父眼中,一个在村中作乱、残忍无比的魔女,也能成为你的‘活下去的意义’吗?” “……” 弗兰齐斯卡戴着安东送给她的尖帽,点有雀斑的白皙皮肤上是一对圆圆的大眼睛,平日里只要和安东对上视线,总会露出极富亲和力的笑容,然而眼下这种状况,她自然笑不出来,红褐色的眼睛里浸满了恐惧。 ——为什么还没逃走……? 安东惊得伫在了原地。小屋门被敲响时,明明已经告诉她从厨房后门逃走,自己会拖延时间,让她尽快离开小屋。 安东下意识回头,看向后门旁的窗户。外面有人,那个在四周望风的男人长袍下面穿着魔法师的法衣,小屋后门早已被异端审问官盯住了。 “怎么了?很在意窗外?” 隔壁房间传来卡尔鲁的声音,安东强压动摇,转过身去。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让目光游向躲在入口右侧墙后的弗兰齐斯卡。 “没有……” “抱歉,刚才那种说法太绕了吧?那我换个问法吧,我的朋友安东。回答我,你把魔女带离村庄,是因为爱吗?” “……把魔女带出村子,是……” 安东手里握着拧干的布巾,朝厨房入口迈出一步。他努力露出一个友善而柔和的笑容,而那笑容不自然得可怕。 “别动。” 卡尔鲁抬起左手掌朝向安东,制止了他。 “还是说,我该更严厉一点——不许动?” “……” 然后,卡尔鲁保持着手臂伸出的姿势,改变左手的手势,指向厨房。 “她就在那儿吧?” “……” 必须说点什么,越是这么想,喉咙就越发收紧,以至于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安东双手死死攥着布巾,脸上不断冒汗,却连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他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只能僵在那里。 反倒是卡尔鲁向前迈出一步。 “那个吃掉孩子的魔女……安东,你能够原谅她吗?听说你曾是个深受人们爱戴的优秀神父,比任何人都虔诚,足以成为信徒表率。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魔女一起堕落?” 卡尔鲁伸着左手,继续向厨房走近一步。地板吱地响了一声。 “我、我们可以谈谈……请、请先回到座位上。” 安东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而卡尔鲁没有停下。 “为什么?因为爱吗?你刚才说,爱是‘活下去的意义’……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都是狗屎,对吧?那我也是狗屎吗?回答我,安东。” “请……等一下,别过来!” 安东大喊的下一瞬间,卡尔鲁伸出的左臂爆燃开来。 法衣袖口烧焦断裂,裸露出来的手臂从手肘以下都被染成了灼热的赤红。宛如烧得通红的铁块正在等待铁匠挥锤,那条手臂不断散出热浪,让房间温度迅速抬升。 “……!” 卡尔鲁又向前一步。 不能让他走进厨房,否则弗兰齐斯卡会被发现。安东刚想上前阻止,余光却瞥见弗兰齐斯卡摘下头顶上的尖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魔女在这里,魔法师大人。” 弗兰齐斯卡主动出现在卡尔鲁面前。她背对安东,没有畏惧那灼热的魔法,朝着卡尔鲁走去。 这意料之外的展开让卡尔鲁瞪大了眼睛,他放下了灼热的左臂,随后像是强忍着笑意般说道: “……魔女竟主动出来保护神父,看来你也是爱到发狂了啊。” 卡尔鲁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弗兰齐斯卡。紧接着,烧得通红的左臂就将她纤细的身体一把抱住。作为与魔女敌对的魔法师,这是绝不该有的行为。贸然触碰同样能够使用魔法的魔女,就像赤手抓住一条不知是否有毒的蛇,鲁莽得近乎疯狂。 然而卡尔鲁偏偏这样做了,他的左臂绕到弗兰齐斯卡的后背,如同烙铁印上皮肤一般——滋!弗兰齐斯卡的后背连同衣服一起被灼热的手臂灼烧,在滚烫的拥抱中,弗兰齐斯卡猛地向后仰起身体。 “嗯……啊……” 空气里开始弥漫皮肤烧焦的气味。 “看吧?”卡尔鲁咧着牙笑道,“我说得没错吧,安东。” 弓起背的卡尔鲁填平了两人的身高差,将弗兰齐斯卡牢牢抱在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弗兰齐斯卡的肩膀,看向安东,没有发热的右手手指则抚摸着弗兰齐斯卡的红发,仿佛在讥讽安东的不伦之爱。 “爱这种东西,不就是麻烦到极点吗?” 安东只能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神龙没有赐予安东魔法的才能。 神龙没有赐予他从这个怪物手中守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这个男人究竟算什么东西?酒不离身,亵渎神明,拥抱魔女,一切的一切都与安东认知中的魔法师形象相去甚远,他是如此的背离常识,无法无天,残酷嗜虐。在卡尔鲁充满愉悦的目光中,安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魔法师的安东,唯一能做的事情只剩向神祈祷。 神啊,神龙啊,我想问您。他才是正义吗?那个轻蔑爱的男人,他的暴力才是正确的吗?所以您才赐予了他魔法的才能,而不是我。 神啊,如果您连那样的人都能容忍,那么我至今献上的祈祷又算什么呢? 如果您不愿给那个伤害了弗兰齐斯卡的男人降下惩罚,那么,神啊—— ——您果然是个混蛋。 2 在村里教会与农妇格林告别之后,利奥·隆德来到了村子外围。 这里正是四年前发生“魔女的晚餐”的牲口棚旧址。小屋早已拆除,只剩一片空地,当年曾在棚屋旁洒落红叶的一棵橡树如今枝叶青翠,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什么都没剩下,真是干干净净啊。” 利奥一只手捏着羽饰帽的帽檐,另一只手叉在腰间,远远地眺望那片空地。 站在旁边的修女艾米同样也把一只手搭在腰上。 “四年前的事了嘛……被拆掉才正常。可惜了,想从这里找出有关弗兰齐斯卡的线索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艾米另一只手则比成L形,托住圆圆的下巴,摆出一副侦探架势,像是在模仿利奥。 “你不是魔法师吗?就没有什么能感觉到的东西?比如残留的魔力之类。” “请不要强人所难,要是连四年前留下的魔力痕迹都能追踪,那早就成了某种固有魔法了。” “所以你的固有魔法不是这种类型?” “艾米的魔法可是更能帮上别人忙的好东西。” “真没用。” 利奥耸了耸肩,转身背对空地往前走去。 “哈啊!?才不是没用!超有用的好吗!” 懒得搭理艾米这个跟屁虫,利奥一边走着,一边抱起双臂。 “本来还想看看水车磨坊那间单人牢房……不过既然已经烧没了,大概和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据格林所说,弗兰齐斯卡幼年时常被关进去的那间单人牢房后来被村民们放火烧毁,与这里的牲口棚一样,早已不复存在。 “其父米勒死于饥荒,神父安东也下落不明……可惜啊,‘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这出故事里的主要人物,一个都找不过来。不过,总之先把收集到的情报按时间顺序整理一遍……” 走着走着,利奥从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三块写字板。 “您到底带了多少块啊?” “一大堆,没誊清之前又不能擦,重得要命。” 利奥从中挑出一块展开,那是来村途中在马车上一边听扎米奥和阿比盖尔讲述一边记录的第一块写字板。 “弗兰齐斯卡年幼时跟随在城里做过娼妇的母亲再婚,来到艾德霍恩。不久后母亲去世,她便开始与继父——磨坊主米勒两人生活。可她本就难以管教,又常惹麻烦,因此遭到继父厌弃,也被村民蔑称为‘傻子’,人人避之不及。” “她还被米勒先生打掉过牙吧,总觉得挺可怜的。” “嗯……每次惹出事,她都会被关进水车磨坊旁的单人牢房当作惩罚。对弗兰齐斯卡而言,这个村子恐怕从来算不上什么舒服的地方。真正的转机,是在她十二岁那年——” 脚步未停,第一块书写板已经被收回包中,第二块又在利奥手里展开。 “被派到村教会的安东神父是个年轻英俊、杏仁色头发的青年。他不仅心灵手巧,能亲手制作龙形吊坠,而且信仰虔诚。” “小时候还憧憬成为魔法师,对吧?只是天赋一直没觉醒,后来才当了神父。” “在村民口中,他也是个心地善良、评价极高的人。正是这个安东神父,把弗兰齐斯卡从水车磨坊的单人牢房里救了出来,还将因长期囚禁而虚弱不堪的她送到城里的医院救治。” 然而世事难料——利奥摸着下巴胡低语道。 “一个虔诚到亲手雕刻吊坠、从书架看来也十分勤奋、同时又不会对弱者见死不救的好人,偏偏就是没有魔法天赋。难不成,魔法这种东西只肯让性格恶劣的人使用?” “怎么可能啊。”艾米顿时不悦地噘起嘴。 “魔法是龙之奇迹,不是谁想学就能学会,只有被神龙选中的特别之人才能使用。至于到底用什么标准来选……龙的心意,我们当然不可能知道。”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一只手,朝利奥晃了晃。 “艾米也有个疑问,您想听吗?” “不,没兴趣。” “弗兰齐斯卡在城里的医院养好身体以后,不还是回到了这个村子吗?而且和安东先生来之前一样,又和米勒先生一起住在水车磨坊。明明一直受虐待,为什么还要回来?如果是艾米的话,肯定会趁这个机会直接住在城里。” “……嗯。” 虽然利奥嘴上说着没兴趣,但艾米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引人深思。 “按农妇格林的证词,回村之后的弗兰齐斯卡开始主动帮忙做磨粉的活。当时米勒先生已经病得经常卧床,她也一直照顾他,甚至会细心煎药,再亲自喂给这个曾经虐待自己的人喝。” “这种舍己为人完全不像魔女的所作所为,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回村,理由果然是……安东先生吧?弗兰齐斯卡是不是爱上他了?” “她可是十二岁哦?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更像是对亲人的依恋吧。除了母亲以外,她生平第一次遇到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难免会产生依赖。” “十二岁也会恋爱啦,隆德先生真是一点都不懂少女心,您真的是诗人吗?” 艾米气鼓鼓地瞟了一眼利奥的侧脸。 “所以,她才一直珍惜地戴着安东先生送的那顶尖帽子吧,一定是这样。” 那顶宽檐尖顶帽说是为了遮住过于显眼的红发。从那以后,弗兰齐斯卡始终戴着这份来自安东神父的礼物。 利奥收好第二块写字板,打开第三块。 “又过了三年,〈红砖城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失火,村教会因此接收了一名孤儿,即当时三岁的少年杰克。” “杰克”“三岁”“黑发、体型瘦小”——这些从格林那里听来的情报被刻在写字板的蜡面上。 “这么一来,对原本和安东神父相处愉快的弗兰齐斯卡而言,就等于突然多了一个碍事的人。村里唯一能够依赖的对象被一个孤儿分走了,她和杰克之间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融洽吗?” “您这说法也太讨厌了!格林女士不是说,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吗?弗兰齐斯卡还像姐姐一样照顾杰克。” “只是看起来而已,真实情况未必如此。弗兰齐斯卡已经体验过因母亲去世而孑然一身的滋味。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可能害怕安东神父被杰克夺走,说不定她一直厌恶杰克的存在——” “为什么您非要这么想……” “当然是因为少年杰克最后确实被弗兰齐斯卡吃掉了。” 利奥再次低头看向写字板,上面根据格林的描述记录着“魔女晚餐”的惨状,像是飞溅到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粉红色鲜血,脖颈被啃掉的小山羊尸体,身体化作烘焙点心、仍在挣扎扑腾的母鸡,还有失去下半身、内脏流淌在外的山羊及其悲鸣。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充满甜腻香气的牲口棚里,弗兰齐斯卡就站在那里,怀中抱着被自己咬过的少年杰克,嘴角染着粉红色的血。当她回过头时,红褐色双眸微微眯起,脸上还带着笑容。 艾米忽然绕到利奥面前,迫使他停下脚步。紧接着,双手覆上他捧着书写板的两只手,啪的一下把板合了起来。 “可那是因为饥荒,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吧!弗兰齐斯卡也不是想吃才吃……等等,为什么艾米会在替魔女辩护?” 像是猛然醒过神,艾米睁大眼睛,一下子挺直了腰背。利奥耸耸肩。 “他们两个真正的关系如何,现在还无法确定,但弗兰齐斯卡吃掉杰克,这一点是事实。安东神父把杰克埋葬之后,第二天清晨便带着弗兰齐斯卡进入森林,从此消失。” 村民们立刻骑马赶往附近的利卡·米兰达,将魔女出现的消息送往城中。 “但这里毕竟是远离城镇的边境村落,就算从利卡·米兰达快马赶来,也要在路上花费两个晚上。异端审问官抵达时,距离灾害发生已经过去六天。” 而弗兰齐斯卡是在翌日,即灾害发生后的第七天,被发现藏在森林中的小屋里,并遭到逮捕。 “我再确认一遍,四年前的事情,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是!完全不知道,那时候艾米还在魔法学校呢。阿比盖尔老师她们倒是从当时起就已经和卡尔鲁大人组队,所以应该参加过那次讨伐……” “真是头疼啊。” 第三块写字板被塞回挎包。利奥重新迈步,从艾米身边走了过去。 “我原以为魔女是独自逃进森林躲藏,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神父和她一起,这么重要的事那些异端审问官竟然一字不提?” “因为没有必要说吧——?” “你是笨蛋吗?怎么没必要,连事情原委都不讲清楚,我怎么写出正确的故事献给女王?” “……我觉得,大概是不想说吧。” 跟在身后的艾米,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毕竟安东先生是露西教的神父。一个神父带着魔女逃跑……这种事本来就不适合四处宣扬。” “……即便如此,也必须再问一次。他们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比如——进入森林之后的安东神父,究竟去了哪里。” 艾米跟在利奥身后,两人穿行于村中一栋栋房屋之间。 双臂抱在胸前的利奥一路沉思,脑中盘旋的自然是那个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少女。 在森林里被捕之后,弗兰齐斯卡被押往〈红砖城利卡·米兰达〉,接受魔女审判。那是一场早已被裁决的魔女审判,不难想象审判过程是如何的虚有其表。最终,弗兰齐斯卡在利卡·米兰达的广场上被处以火刑。 ——“啊,好饿,好饿啊。” ——“我还远远没有吃够呢!” 利奥的思绪停在那个最终堕为魔女的少女身上。 一头末梢微翘的红发,脸颊上散着雀斑,总是光着脚,头顶戴着最喜欢的神父送给她的尖帽。她会在教会花坛里培育鲜红的花,也曾无微不至地照顾孤儿杰克。一条条听来的情报彼此拼合,少女的轮廓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弗兰齐斯卡爱笑,笑起来时,红褐色的眼睛弯起,缺了一颗牙的嘴角也会露出来。 “‘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啊……总算有点看清她的样子了。” 利奥低声自语,艾米从旁探过头,看了眼他的侧脸。 “唉?您在笑吗?真是个怪人。” “怎么可能忍住不笑?若按我那位伟大的祖父的话来说,‘美丽的悲剧才能孕育美丽的诗’——森林深处悄然伫立着一座‘糖果屋’,住在那里的是一名‘魔女X’,头上还戴着让人联想到弗兰齐斯卡的‘尖帽子’。如果魔女真如临死前咒怨的一般,因为‘还没有吃够’而从地狱复生……这不是极其离奇的故事吗?或许那场悲剧根本没有结束。” “真是的,请不要对悲剧有所期待啊……隆德先生,您该不会很享受吧?” “当然享受哦?工作就该做得开心,你不是吗?” “怎么可能开心!我讨厌魔女狩猎,但为了从魔女手中保护无辜的人,总要有人去做。这就是异端审问官——一份值得骄傲的工作。” 艾米走在一旁,“嗯哼”地挺起胸膛,然而落在她身上的却是利奥冷冰冰的目光。 “讨厌的工作还能做出自豪感,真是个怪人。” “才不怪!我要告状,去跟阿比盖尔老师告状。” “啊,随你怎么告状。顺便提醒一句,我可是爱梅莉娅女王派来的特使。只要委任状还在这个包里,这里职位最高的就是我,别忘了哦?” “我还要去跟卡尔鲁大人告状。” “等一下,我们可以谈谈,不至于。” 两人斗着嘴,走下了一条宽阔的坡道。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四周,蝴蝶绕着野花翩翩飞舞,不知哪棵树上还有小鸟清脆啼叫,一派牧歌般宁静悠然的景色。 坡道两侧筑着土堤,装满泥土的麻袋像堤防一样层层垒起,高度几乎与人相当。高耸的土堤之上,左右两边还生长着茂密的山毛榉。 抬头看去,一些枝条下悬着钟形篮筐,那是用秸秆编成的蜂箱。嗡嗡作响的蜂群在树间飞舞,几名养蜂人正在树下架起梯子,将一个个蜂箱从枝头取下。 此情此景让艾米瞪圆了眼睛。 男人们全都穿着白色防护服,兜帽拉得很深,双手套着手套,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寸皮肤。他们甚至切掉秸秆篮的底部,缝在兜帽的圆形边沿处,作为面罩使用,因此连脸也被彻底遮住,根本看不清表情。一群从头到脚藏在防护服里、默默忙碌的男人,莫名透出一种不像人类的诡异气息。 “总觉得……像一群妖精先生。” “里面都是些浑身臭汗的大叔罢了。” 坡道走到底,拐弯处停着一辆货车。那里也有几个全白的工人正在工作,他们将地面上排好的蜂箱一个接一个抬上车厢。负责监督的工头发现从坡上走来的两人后,竟然主动迎了过来。当然,他全身也同样包在雪白的防护服里。 “喂喂喂!别露着皮肤在这一带晃来晃去,被蜇了也没人管你们!”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货车上的蜂箱爬满了大量蜜蜂。 “蜜蜂最喜欢往黑衣服上飞,那边的修女小姐简直是个活靶子。” 从包住头部的头巾到鞋尖,艾米一身修女服黑得彻底。她“噫”地发出一声短促惨叫后,立刻躲到利奥背后,而利奥则朝着看不清面孔的工头问道: “现在是采蜜时节吗?刚采下来的蜂蜜,想必很甜吧。” “不,正式采蜜得等到秋天,早着呢。现在是在搬蜂箱,不同季节开的花不一样,蜂箱当然也得跟着换地方。下一处准备移到油菜花田旁边。” “哦,原来如此。” “不过刚采下来的蜂蜜确实很甜。你们也是专程跑来这条〈蜜蜂坡〉,想直接买新鲜蜂蜜?” “还能直接买吗?” “看你们肯出多少钱。不过,不会又是要往可露丽上淋吧?” 似乎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工头自己先笑了起来。 然而利奥背后的艾米却立刻探出脑袋。 “你刚才说可露丽?难道有一对结伴的旅人来过这里?” “来过啊,一男一女,都戴着兜帽。他们说无论如何都想尝尝蜂蜜,本来私下直接贩售是被禁止的,不过他们出手很阔,我就分了一点。你们要是也想——” “他们有没有给人一种像魔女的感觉?比如威胁你,或者让你觉得有什么邪气之类……” “魔女”二字刚从艾米嘴里说出,工头的身体便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魔女……?没有啊……钱倒是老老实实付了。” 面罩遮住了表情,可那声音里已经混入一丝不安。这也难怪,村子四年前才经历过魔女灾害,而眼下又正因新的魔女传闻而人心惶惶。 “怎么回事?那两个旅人和魔女有关?别开这种玩笑啊。” “不,没有关系。” 利奥立刻接过话。 “我们毕竟是为了狩猎魔女而来。做这行久了,看见什么都会觉得可疑。哪怕只是两个爱吃蜂蜜、性格不错的旅人,有时也会忍不住看成穷凶极恶的魔女。别放在心上,职业病而已。” “哦……这样啊。” 趁养蜂人还一脸困惑,利奥已经转过身,朝躲在后面的艾米压低声音。 “……这可不值得夸奖。旅人是不是魔女都还没确定,你就先拿这种话刺激村民,是打算搞得人心惶惶吗?” “既然有嫌疑,就应该提醒大家提高警惕嘛……!” 艾米同样压着声音反驳。 “而且那两个可疑旅人确实来过这里,必须赶快告诉老师他们。走吧走吧,快一点,蜜蜂好可怕!” “点心魔女”,“魔女X”,再加上一个疑似“镜之魔女”的人物,眼下的问题堆积如山。 “……在这个村子,魔女的话题还真是没完没了。” 利奥回头看向工头,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么告辞,抱歉打扰了你们工作。” “嗯,既然你们是来狩猎魔女的,那就好好干吧,我们可都指望你们呢。” 向养蜂人告别后,两人绕过货车,继续往前。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工头的喊声。 “喂,汉赛尔!别发呆!天黑之前得把活干完!”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被工头叫住的也是一个从头到脚裹在白色防护服里的人。那个慢吞吞从货车上站起的家伙不仅个子极矮,身形也很瘦,外面还穿着一套明显宽大的防护服。 “……刚才叫他‘汉赛尔’?”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3 脱下防护服后,一张残留着几分稚气的少年面孔显露了出来。大概是被高温闷得太久,他的额头上挂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汉赛尔的父亲是烧炭工,按理说,身为儿子的他平日也该帮着父亲做烧炭的活,只是最近正值养蜂忙碌季,人手不足,所以他才被临时拉来搭把手。汉赛尔留着一头短发,黄褐的发色继承自父亲。树影间漏下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射出斑驳的间隙。 “蜂蜜饼干,吃过吗?” 利奥把一块饼干递给坐在树根旁的汉赛尔。 少年迟疑了一下,才小心接过。 “……吃过几次,在狂欢节的时候。” 看来即便在盛产蜂蜜的村子里,蜂蜜饼干也仍算得上奢侈点心。养蜂业虽兴盛,但采来的蜂蜜大多要拿去出售,对于贫穷村民而言,这类嗜好品并不是想吃就能吃的。利奥与艾米刚才在教会吃到的那些,也只是特意为客人准备的茶点。 “啊,饼干!您居然带出来了?什么时候……” 一旁的艾米敏锐地发现了真相,不等她开口讨要,利奥便先发制人: “没了。” “哎呀,隆德先生这是把艾米当成了贪吃修女?” “难道不是吗?把口水擦一擦。” “唉?口水?” 艾米下意识抹了抹嘴角,紧接着便抗议道: “根本就没有嘛!” 烦人归烦人,利奥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渐渐摸清该怎么对付她了。 “想吃是想吃啦,可艾米也没贪吃到会从小孩子手里抢饼干的程度!当然,还是很想吃就是了。” 一个成年人当着面反复念叨“想吃”,弄得汉赛尔反而有些下不去口。他拘谨地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指尖捏着饼干,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一问年纪,才知道他十岁,而妹妹格蕾特则只有七岁。 “汉赛尔。听说你在森林里和妹妹走散之后,发现了一座‘糖果屋’,还从窗外窥见了屋里的情形。你看到了什么?能尽量详细地告诉我吗?” “……还能是什么,就是一间屋子,里面很普通的屋子。” 少年垂眼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利奥展开第四块写字板。 “外面是点心,里面反倒很普通?没有桌椅之类的吗?” “有的,像是壁炉啦,床啦,还有书架。里面很暗,我没看清楚,但架子上摆着好多木雕。” “木雕?” “像小人一样,头上长着两只角,抱着膝盖这样坐着……挺吓人的。” “……角?小恶魔IMP吗?你说很多,大概是多少?” “二十个……三十个?反正书架都快放不下了。” “这么多啊……听起来还真有点恶魔的样子。” 利奥与艾米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听到木雕这个词,首先浮现在脑中的当然是那个以手巧闻名的安东神父。既然屋里摆着数量如此惊人的木雕,会不会制作那些东西的人正是安东? “……难道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艾米便抢先追问: “那个,汉赛尔!那安东先生呢?我是说神父,有没有见过?年轻、个子很高的那种……” 少年摇头。 “没见过,我看到的只有……魔女,她在壁炉房间后面的……厨房里。” “魔女当时正把锅架在火上。” 利奥手中的尖笔没有停。 “锅里煮的是你妹妹格蕾特,对吧?你为什么能确定那是她?你亲眼看见遗体了吗?” “喂,隆德先生……!” 问题过于残酷,几乎等同于逼着孩子重新经历一遍惨剧。 艾米忍不住插嘴打断,却被利奥抬手制止。 “这是个关键问题。万一存在误认,那格蕾特或许还活着,只是被‘魔女X’当做人质。那样的话,事情就不是单纯的讨伐,而是救援,难度会直接提升一个层级。若连这一点都不确认清楚,到时候束手束脚的可是你们哦?”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艾米皱起脸,一副没被说服的样子。 “……我看见手臂了。” 汉赛尔忽然低声说道。 “手臂?格蕾特的?” “嗯,魔女手里抓着。一只被扯下来的手臂,上面还戴着手链,是用绳子编的,那是格蕾特的。” “确定?” “嗯,因为是我编的。她本来想要那种亮晶晶的手链,但我们买不起,所以我就拿麻绳给她编了一条,绝对不会认错。” 尖笔立刻在写字板上划过。 “她一直在咬那个。” “你说的是手链?” “之前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我身上带着面包。” 话题突然跳跃,利奥没有打断,只是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句。 汉赛尔口中的“面包”,是用黑麦做成的脆饼——一种晒得极干、近似饼干的硬面包。这种面包价格便宜,又耐储存,因此冒险者和水手常会随身携带,穷村里也常做为口粮。 “进森林前,父亲给我的,让我和格蕾特分着吃。她有多少就会吃多少,所以一直由我拿着。回家之前全靠这些吃的,饿了的时候,我们就掰一点分着吃。然而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森林……” 说着说着,汉赛尔的目光渐渐失了焦,只落在脚边随风摇晃的杂草上,也许那片无边无际、四面皆是树木的恐怖森林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后来面包吃光了,她一直哭,说肚子饿,还想吃,我却说真的没有了。其实还剩最后一片,可我想着,我个子比她大,本来就应该吃得更多,所以我撒了谎。” 艾米默默望着少年的侧脸,明明正在讲述如此惨烈的经历,汉赛尔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或许,他只是把什么都锁进了心底,不然的话,刚过十岁的心灵一定会崩溃吧。 “她为了忍住饿,就一直咬那条手链。” 风掠过树叶,落在汉赛尔头顶的斑驳光影也随之摇晃。少年呆呆地盯着草地,一滴泪珠突然从眼角滑落。 “我是哥哥,明明应该保护她的。那天早上,我在森林里醒过来,发现她不见的时候,想的却是她可能去找吃的了。她是真的很饿,大概就是饿醒了,自己去找东西吃,毕竟她的那份面包全被我吃掉了。” 要是不撒谎就好了——汉赛尔如此呢喃,垂下了头。 “明明……是我的妹妹。” “……” 艾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强烈的饥饿会把人逼疯,不久前从格林口中听过的那句话在她脑中浮现。艾米从未体会过那种足以让人做好死去觉悟的饥饿,没有亲历过便无法懂得其中痛苦。一个疼爱妹妹到亲手给她编手链的哥哥,竟也会在饥饿中优先自己,所谓饥荒就是能把人逼到这种地步。艾米再次认识到了这点。 她自然不可能责怪汉赛尔,可她也不知道该对这个受伤的孩子说些什么。那么利奥呢,他会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说些什么呢?艾米用修女服的袖口擦了擦眼角,转头望向身旁的利奥。 “原来如此,那我继续问?” “……” 什么都没说,真是个比预想中还冷酷的男人。 “你和妹妹在森林里徘徊了整整两个晚上,发现‘糖果屋’是在第三天,而你也在当天回到了村里。但话又说回来,你们兄妹为什么会去森林?平常就会进去玩吗?” “……经常去。森林里有小溪,平时也算我们的游乐场,但不会往深处走。天黑了很危险,村里也规定,小孩子不能自己进森林,可那天父亲在,我们是去帮父亲干活的。” “烧炭的活……捡柴吗?” 汉赛尔点头。捡柴是烧炭不可缺的一环。 “进森林以后,要找栎树、橡树之类掉下来的枝条。父亲一个人很辛苦,所以我们也常去帮忙。格蕾特……她明明那么小,却特别能干,一路不停往森林深处跑,我担心她,就跟着追了过去。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父亲和阿姨都不见了,然后就……回不去了。” “阿姨?谁?” 尖笔停住,利奥从写字板上抬起头。 “新的妈妈。” 汉赛尔像逃避什么似的,低下了视线。新的母亲——也就是说,他的父亲格奥尔格已经再婚,而少年明显不愿多谈这个继母。 “你讨厌她?” “讨厌,动不动就发火。要是不叫她妈妈,她还会打我。” “……隆德先生。” 艾米轻轻扯了扯利奥的袖口,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已经在她心里成形。一家四口一起进入森林,前妻的两个孩子被丢下,夫妇独自回到了村里,难不成兄妹二人是被故意抛弃的吗?倘若如此,这个真相未免太残忍。艾米不想再让汉赛尔受伤,正要阻止利奥继续问下去—— “你们是被父母丢在森林里的?” 利奥却已经平静地问出口。 “喂,隆德先生!” 那过于直白的问法让艾米不禁喊出了声。 “……不知道。” 汉赛尔摇头,声音细得像随时都会消失。 “也许真的是被丢下了,父亲给我们的面包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顿饭。” “坏孩子会被扔进森林”——村里的大人训斥孩子时,常会这样吓唬他们,此外还有“让森林里的魔女把你吃掉”之类的,而那片森林里真的有魔女,格蕾特也的确被吃掉了。 “是不是因为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所以才被丢掉的?” “……” 利奥的目光落到了那块汉赛尔始终捏在指尖的饼干上。这种只有节庆时才能吃到的珍贵点心,他却迟迟不肯动口,看来并不是在顾忌那个贪吃的修女。 ——他真正顾忌的,是他的妹妹吗。 “……若按我那位一流诗人祖父的说法,‘美丽的悲剧才能孕育美丽的诗’——看来确实如此,容我表示感谢,你的经历确实足够悲剧,一部伟大的作品即将诞生。” “太差劲了!隆德先生,你真的太差劲了!” 艾米不禁出声指责。她终于忍无可忍,利奥的这番话听起来简直像在侮辱那个刚刚坦白痛苦经历的孩子。诗人本该是吟咏人心的职业,可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不懂人心—— 然而,面对艾米的怒火,俯视着汉赛尔的利奥只是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闭嘴。随后,写字板被潇洒地合上,与尖笔一起收回包中,属于特使的工作暂且为止,接下来是诗人的时间。 “虽然还很粗糙,但我可以披露一下刚刚构思出来的故事:你们兄妹也许真的被丢进了森林,毕竟在饥饿的村庄里,本就有把养不起的弱者遗弃在森林深处的传统。因此,当两个孩子被一路带往林子深处时,觉察到父母企图的哥哥开始思考回村的方法——” 说到这里,利奥抬起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裤袋。 “哥哥把藏在口袋里的黑麦脆饼掰碎,趁父母没注意,一路撒在地上。这样一来,回程的路标就完成了。” “……?” 汉赛尔抬起头,他们俩确实被父母带进了森林深处,但他明明说过,那些面包都被自己吃掉了,从来没被撒在路上。利奥所编织的是虚构的故事,和自己的经历略有不同。 “于是,被父母遗弃在森林里的兄妹,靠着哥哥的机智踏上归途。饿坏了的妹妹当然还想吃哥哥口袋里的脆饼,但可惜的是,哥哥已经一点都没有了,那些脆饼全被哥哥用作制造路标了。不过没关系,至少靠着这些路标,他们很快就能回到村子——本该如此。” 啪。 利奥打了个响指,语气夸张地张开双臂。 “然而就在此时,麻烦出现了。沿途留下的脆饼屑从中途开始全都消失了,原来是被森林里的小鸟吃掉了。” 兄妹就这样迷失在森林中,直到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利奥继续道。 那是一座不可思议的房子。屋顶铺的不是瓦片,而是黑麦面包,墙壁与柱子也统统用烤点心做成。门前摆着一只大水缸,里面装满甜得发腻的树莓果酱。 “那正是‘糖果屋’。饥肠辘辘的妹妹直接咬了上去,哥哥起初还觉得可疑,劝她住手,可最后也抵不过饥饿,跟着一起吃了起来。‘糖果屋‘甜得惊人,也好吃得惊人。” “……听得我都饿了。” 大概是想象出了那副光景,艾米露出了一种心痒难耐的表情。 “饿就对了,不过,别这么早放松哦?因为这座房子里……” “住着魔女!” “没错,住着一个专吃孩子的‘点心魔女’。” 可怜的兄妹被戴着尖帽子的魔女抓住。 “魔女把哥哥关进牢房,又把幼小的妹妹当成奴隶使唤,毕竟这个妹妹虽然年纪小,却特别能干。” 利奥借用汉赛尔刚才的话来描绘格蕾特。 “魔女命令妹妹准备晚餐,让她在炉火上架起一只很大的锅,烧得咕嘟咕嘟冒泡,好把哥哥整个人煮熟吃掉.” 最终哥哥有没有被魔女吃掉呢? “准备好了吗——?”利奥故意学起魔女沙哑的声音。 “为了确认汤的温度,魔女把脑袋伸到大锅上方,就在这个瞬间——正如哥哥开动脑筋,想到用面包屑留下回家的路,这次妹妹也开动脑筋,趁魔女往锅里看的时候,朝她屁股狠狠——” “踢了下去!” 艾米忍不住抢答,利奥立刻把手指竖在嘴唇前。 “不要抢在我前面剧透。” “哇,对不起……” 艾米慌忙捂住嘴,利奥瞟了她一眼,紧接着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咚!魔女在大锅中疯狂挣扎。啊啊啊!你这个臭丫头做了什么!” 妹妹抓起桌上的钥匙,冲向关着哥哥的牢房。 “于是,妹妹成功救出了哥哥,两个人欢喜地彼此拥抱。那魔女还在’糖果屋‘里囤积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多到足够兄妹两人衣食无忧。” “为什么魔女要囤那么多金银财宝?” “很正常啊,因为她是坏人。坏人嘛,当然喜欢囤东西。” 说完这句敷衍至极的解释,利奥终于给故事收了尾。 “从此以后,兄妹二人便住在‘糖果屋’里,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太好了,”艾米按着胸口,松了口气,还无声地拍了几下手。 “隆德先生真是的,我还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您最后又讲成什么悲剧……咦?可这样真的好吗?您祖父不是说,悲剧才会孕育好诗吗?” 利奥耸肩。 “‘美丽的悲剧才能孕育美丽的诗。’——我当然不反对祖父的话,不过如果能让我加上一句,那就是‘但一个好结局总归更好’。由我来写诗的话,我更喜欢这样的故事……哪怕带着一点俗气的泥土味,只要最后还能笑着结束,就足够了。” 当然,听众的喜好也是一回事——说罢,利奥像要驱散故事的余韵似的,轻快地拍了一下手。 “好了,我毕竟是诗人而非小说家。接下来还得把这个故事重新编排,删去多余部分,再整理成诗。不过首先需要一个标题,我有些犹豫,是叫‘饥饿的村庄’呢,还是叫……‘汉赛尔与格蕾特’。” 汉赛尔抬起了头。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让我使用你们的名字。” “……可以,作为交换,刚才那个故事……我能拿去格蕾特的墓前讲给她听吗?” “当然。” 利奥在汉赛尔面前屈膝蹲下,随后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手帕包着的东西,用指尖慢慢掀开,里面赫然又是一块饼干。 “唉!?您刚才不是说已经没有了吗?” 利奥完全没有理会艾米的怪叫。 “这是允许我使用名字的谢礼,替我把它带去格蕾特的墓前吧。” 汉赛尔手里仍捏着先前那块始终没吃的饼干。利奥将其取下,与手帕里的那块叠在一起,再将两块一并包好,重新递回少年手中。 “两个人各有一块,这样你就不用顾忌妹妹,可以放心吃了。” “……” 汉赛尔咬住嘴唇,最终还是接下了那两块饼干。 “喂,您刚才不是说没有了吗?喂——” 利奥站起身,视线始终没有往艾米那边偏上一分,只是朝着汉赛尔伸出手。 “好了,接下来我还想和你父亲谈谈,方便带我去你家里吗?” “家里……应该没人。这个时间,父亲多半还在干活。” 汉赛尔握住利奥的手,被一把拉了起来,然后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啊,不过现在的话……也许能带你们过去。” 4 艾德霍恩的烧炭工通常结队行动,辗转于森林各处。 每到一处,他们便重新搭起炭窑,将木柴焖烧成木炭。 如果赶上伐木时节,工作地点有时甚至会深入森林腹地,但眼下魔女灾害的阴影尚未散去,谁也不会没事往林子深处钻。汉赛尔先前说“现在的话能带你们过去”,正是这个缘故。 他父亲烧炭工格奥尔格目前的工作场所,就在相对靠近森林入口的一片空地上。 在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中,利奥与艾米跟着汉赛尔穿行于林间。虽说这里离村子不算远,但高过头的树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遮去了大半阳光,如果不是熟悉道路的人,恐怕只会晕头转向。 没过多久,一股焦糊味飘了过来,利奥捏住羽饰帽的帽檐,抬头望去。枝叶缝隙之外,一道浓白的烟柱正滚滚升上天空,乍看甚至像哪里起了山火,不过这恰恰说明炭窑就在前方。 三人很快走出树林,来到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空地。平整过的空地中央隆着一座圆鼓鼓的土丘,那是一座颜色和脚下土地一样漆黑的拱屋,表面四处冒着白烟,正是烧炭窑。 拱型的窑体一侧已经被拆开,四名工人拿着耙子,将里面烧好的黑炭哗啦哗啦地往外扒。其中一名戴着圆帽、系着围裙的烧炭工注意到林间走来的三人,迅速直起腰。这名蓄着黄褐色胡须的男人——格奥尔格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了擦后颈的汗。 把两人送到这里之后,汉赛尔只说养蜂那边还有活没干完,立刻就原路返回,甚至没有和父亲说上一句话。 “呀!好大!这就是炭窑吗?靠近了看还真有气势!” 艾米仰头望着面前的巨大拱窑。近距离一看,体积比想象中还要惊人。被土层封住的表面,不断涌出如浓雾般的白烟。 她绕着窑体走了半圈,又凑到已经拆开的缺口前往里看。热浪穿过空洞扑来,让她皱起了脸。窑内原本堆叠的木材已经彻底炭化,工人们正把那些烧得发脆的黑炭一层层扒拉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炭火特有的焦香。 “每换一个地方,就要重新搭这么大的窑?这活可不轻松。” 利奥与格奥尔格并肩站立,在稍远处望着眼前的炭窑。 “……做熟了就快,没什么难的。” 为了调节窑内温度,土窑的中腹部开着几个进气口,从这些孔洞里喷出的白烟裹住了整个窑体。就在此时,风向一转,艾米被迎面烟糊了个正着,顿时传来一声“呀!”的惨叫。 刚出窑的木炭很快被浇上水,再由其他工人以及他们的妻子们装入麻袋。空地边停着一辆货车,这里制作的木炭之后会被运往城里,除了用于做饭、取暖之外,也会被送去炼铁、制玻璃等等。此外,书写工具和牙粉等日用品中同样少不了木炭的身影。 艾米一边拍打着被烟熏得发灰的修女服,一边跑回了利奥身边。 “呀,走到哪里都得搭这么大的窑,这工作还真辛苦。” “听说做熟了就不难。” 利奥把格奥尔格刚才的回答原样转述了一遍,随后朝身旁的男人问道: “你干这一行很久了吗?” “……从小就是,这村里也没别的活可选。劈柴家的孩子长大继续劈柴,烧炭家的孩子就接着烧炭,基本都是这样。” “哦哦!所以你才让汉赛尔和格蕾特也来帮忙啊。哦哦!” 站在利奥另一侧的艾米故意发出怪异的音调,显然她已经把“兄妹被这个男人故意丢在森林”这件事在心里判了八九成。明明目前格奥尔格还只是有嫌疑,可看艾米愤慨的样子,仿佛她已经认定事实如此。 “你们……问过汉赛尔了?关于森林的事,还有魔女。” 格奥尔格主动开口。既然是汉赛尔带来的人,他自然不难猜到。 “嗯,她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勤奋刻苦,也很疼妹妹。” “……是啊,毕竟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哦!既然是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把他丢在森林里呢?真奇怪啊!” 艾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却大得足以让隔着利奥站在另一侧的格奥尔格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丢下他们。” “什么?你说什么?” 那句低声辩解刚出口,艾米就立刻探过身子,一副“嗯?再说一遍?”的架势。“住手,”利奥见状,立刻揪住修女服后领,把她往回拖。 “我没有丢下他们,想想也不可能。” “明明就有!如果真心替孩子着想,就不应该和那种会打他们、逼他们叫‘妈妈’的女人再婚!” “……” 格奥尔格面露苦涩。此时艾米仍被利奥拎着后领,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利奥眼中活像一只小猫。 “……他们的亲生母亲四年前死了,死于饥荒。那时候格蕾特才三岁,连亲生母亲的脸都不记得。我只是觉得两个孩子需要一个新的母亲,可是……修女小姐说得没错,那个女人确实不配当母亲。” 格奥尔格抓住圆帽脱了下来,露出了宽阔的秃额头。 “我真的没想把他们丢掉。我一直很后悔,那天在森林里走散以后,我应该找得更仔细些。我不该带着两个孩子进入那么深的地方,以后我也不会再让汉赛尔来帮我烧炭了。我很后悔,真的……真的很后悔” 几乎像是在忏悔一般,格奥尔格情不自禁地攥起拳头,捏扁了手中的帽子。不管是湿润的眼睛也好,还是微微发抖的手指也好,都看不出撒谎的痕迹,更何况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质朴的男人,实在不像是个能演戏演得如此逼真的人。 后领终于重获自由,艾米立刻抱起双臂,转而用锐利的视线瞪向利奥。 “您信吗?真的只是在森林里走散而已?” “谁知道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哇哦,好冷血,没人性!” “不过,汉赛尔明明是烧炭工的孩子,现在却去养蜂人那里帮忙,或许正是因为格奥尔格先生心有所悔。” 利奥重新面向格奥尔格。 “所以你不想再让他进烧炭场,干脆把人赶去别处帮忙了?” “对,要是早知道森林里还……还有那个魔女,我绝不可能带孩子们进去。如果我知道弗兰齐斯卡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那间小屋,对了,我正想问这个。” 写字板再度从包里被取了出来,上面已经记着刚才从汉赛尔那里得到的“麻绳手链”“继母”等信息。利奥把尖笔落在下面的空白处。 “你先前在教会办公室里说过吧?汉赛尔发现‘糖果屋’之后,你曾独自进入森林确认,并且亲眼见证那间屋子的确是由点心建成。汉赛尔与格蕾特是在迷路之后,偶然于森林深处发现的那栋房子,而你却是一进森林,就立刻找到了那间屋子。为什么你会知道‘糖果屋’的位置?” “啊,对哦。” 艾米瞪大了眼睛,格奥尔格却只是低声说: “很简单,因为汉赛尔说,‘糖果屋’门前放着一口很大的水缸。” “……?” 这一点利奥当然记得。按照汉赛尔的证词,那口水缸里甚至盛满了树莓果酱,可这能说明什么? “烧炭人住的小屋门口都会放水缸,因为手会被炭弄得漆黑。直接进屋乱摸,到处都会沾上炭灰,所以进门之前,一定会先在水缸边把手洗干净。” “……原来如此。” “等等,什么原来如此?请用艾米也能听懂的话解释一下。” “意思就是,汉赛尔看到的那座‘糖果屋’,并非一开始就是‘用点心建成的屋子’,而是某一间原本就存在的小屋,被魔法‘变成了点心’。我说得没错吧?” 格奥尔格点头。 “那是我们夏天烧炭时用过的小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间屋子都变成了点心。” “直到去年夏天,它还是普通小屋?” “不是……其实从四年前开始,”格奥尔格咽了口唾沫,“那间屋子就一直荒废着,因为没人愿意使用藏身过魔女的小屋。” “……如今的‘糖果屋’,和四年前弗兰齐斯卡逃进去的那间小屋是同一间?” “对,那时候……小屋门口也有水缸。” “那时候”——格奥尔格的措辞让利奥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你难道亲眼见过?见过弗兰齐斯卡在那间小屋里被捕?” 格奥尔格僵了一下。他背过身体,展现出明显的动摇。 “不,忘了吧。” “从城里来的异端审问官应该并不熟悉这片森林,毫无头绪地扎进去只会迷路。四年前,为了成功抓捕弗兰齐斯卡,他们必然需要一个带路人,就像今天是汉赛尔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是你吗?” 男人迅速把帽子扣回头上,“言尽于此,”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能容我再说几句吗。” 利奥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挽留。当初在教会办公室里,格奥尔格面对魔法师们时表现出了异常的恐惧,尤其是对异端审问官卡尔鲁,这说不定是来源于弗兰齐斯卡被捕时发生的事。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必须从一个非魔法师的人口中听到答案。 “我是宫廷诗人,不是魔法师。我只是为了记录魔女灾害才跟他们同行,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天在这里听到的事绝不会从我口中传出去。如果你希望的话——” 利奥松开格奥尔格的手腕,啪地合上了写字板。 “我甚至可以不把它写进诗里,也不会呈给女王。现在的问题纯粹是出于个人的探究心。那一天,小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利奥转头看向艾米。 “你回教会去。” “唉!事到如今才让我回去,太过分了吧!明明艾米也想听啊!” “不行,我是诗人,终究算个外人,而你再怎么说也是异端审问官。你待在这里,格奥尔格先生怎么可能开口?快走,去去去。” “我不会说出去的!这里听到的东西绝对不会说出去!别看艾米这样,嘴巴可紧了哦?要摸摸看吗?来,摸一下?” 说着,她居然把脸往前递,利奥伸手把那块软软的脸颊推了回去。 “喂,别靠过来,谁会信你。说到底,就算你自己发誓守口如瓶,以你这副傻样,搞不好哪天就说漏嘴了。” “哇哦,说得真狠啊。艾米哪里傻了?一路到现在,我有哪件事做得像傻瓜?” “哪件事不傻?真不知道你的自信是哪来的。” 就此时,格奥尔格忽然小声问道: “修女大人……你会骂我吗?” “唉?” 拌嘴戛然而止,利奥与艾米同时转头看向格奥尔格。 “你刚才骂我再婚是个错误,说我没有替孩子考虑。如果我把自己犯过的错说出来,你也会骂我吗?我很痛苦,那幅画面怎么都忘不掉。从四年前那一天开始,我就怕火,明明是个烧炭工。” 艾米挺直了腰背。格奥尔格想要的是忏悔,那么作为神职人员,听取这份告解本就是她的职责。 “当然,如果你愿意向我敞开心扉,我一定会听。无论犯下怎样的罪,只要真正反省,并愿意悔改,神龙一定会赐予你安宁。” 格奥尔格将再次摘下的帽子贴在胸前,朝艾米深深低下头。 “……感谢您。” 抬起头的格奥尔格小心翼翼地看向两人。 “汉赛尔看见的那个魔女……我和领主伊萨克大人想的一样,也觉得是弗兰齐斯卡复活了。她是为了复仇,才回到了现世,但她想报复的对象不是我们这些村民,而是……魔法师。” “……” “我一直很后悔,后悔四年前……把那些人带到那间小屋。” “那间小屋,弗兰齐斯卡当时就在里面?安东神父呢?也和她一起?” “是的,安东先生为了把弗兰齐斯卡抢回来……冲到了那个魔法师面前——” 5 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森林深处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空地上。 时值晚秋,染成红黄两色的枝叶被朔风吹得沙沙作响。在这个临近冬日的时节,照理说这间小屋早该无人使用,可烟囱里却仍然炊烟袅袅,屋旁还拴着一只由安东神父带来的山羊。 只身进入小屋的异端审问官卡尔鲁带着魔女弗兰齐斯卡从屋中走了出来,这一切全被站在稍远处的烧炭工格奥尔格看在眼里。格奥尔格头戴圆帽,手里还拄着一根在林中行走时必不可少的长杖。 那个把人变成点心再吃掉的“点心魔女”,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抓住了,真是出乎意料。 弗兰齐斯卡手腕上被扣着用来封锁魔力的白色石枷,双脚赤裸着走下了露台的小台阶。那顶从不离身的尖顶帽已经不见踪影,一头又红又长的头发就那样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卡尔鲁把手按在她的肩上,跟在后方押送。 两人一出现,原本分散在空地上望风的两名修士便立刻靠拢过来,先前绕到小屋后方的两名魔法师——阿比盖尔与扎米奥也现出了身影。 就在卡尔鲁押着弗兰齐斯卡,准备横穿空地离开时—— “请等一下!求您了!” 小屋的门被猛地推开,安东神父冲下露台。他前发凌乱,脸色苍白,下巴周围长满了没来得及刮去的胡茬,格奥尔格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安东。 安东一路冲到押送弗兰齐斯卡的卡尔鲁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求您开恩,她不是魔女!牲口棚里的惨剧只是一场事故。她吃掉那个孤儿和牲畜,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一丝一毫都不是!” “哦……?” 卡尔鲁抚着长须,声音低沉得仿佛能震动人的五脏六腑。 “如果那场惨剧并非出自她的意志,那么这个女人是奉谁的意志吃掉那个孤儿的?” “那是……” “安东先生,够了,真的够了。” 被捕的弗兰齐斯卡摇了摇头,但安东没有看她。为了把她救回来,安东没有余力动摇自己的目光看向她。他只能死死盯住正前方的卡尔鲁,诉说道: “一切……都是莫兹托尔的错。” “莫兹托尔……?” “是,“农耕神莫兹托尔”,就是那个被食欲驱使,连亲生孩子都能吞下,最后自断双臂、甘愿堕落的异教之神莫兹托尔。是那个暴食之神驱使她去咬那个孤儿。” 短暂的沉默后,卡尔鲁笑了。 “异教之神啊。” 那笑声冷得像秋日干燥的空气。 “我的朋友安东,若这个女人真的与堕落之神有所勾连,那她不就更是个货真价实的魔女了吗?” “……!” 安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沟通无效,自己并不拥有说服卡尔鲁的实力。悔恨让他握紧了拳头,而卡尔鲁已经推着弗兰齐斯卡的后背,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接下来,她会被押往〈红砖城利卡·米兰达〉,站上证言席,等待她的是一场判决早已写好的魔女审判。被异端审问官送来的被告,大多数都会被判有罪,无论怎么辩解,最终都会被送上火刑架。 女人们哭着喊着,说自己不是魔女,求所有人原谅,却还是被火焰一点点吞没,这样的场景安东已经在城镇广场上见过无数次了。她们究竟是真的魔女,还是蒙受冤屈,如今早已无从查证,但连悔改的机会都无法获得,就在民众的蔑视中被活活烧死,那副模样实在太过凄惨。 那些被烧死的人因为痛苦而张大嘴喘气的面孔,与弗兰齐斯卡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一旦开始想象,就再也停不下来。安东终于喊出了声,他只是想救自己所爱的人。 “神龙正在看着我们……!” “看着……所以呢?” 卡尔鲁再度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你是想说,我们正在违背神意吗,安东?” “是的……因为神,本该是会宽恕人类过错的存在!。” 安东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再一次与卡尔鲁正面相对。 “人是愚蠢的,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会在人生某处走上歧路,犯下错误,但龙会宽恕这样的人,不是吗?我接受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教导!” “……” 声音在发抖,极度的恐惧让视野开始发花,可即便如此,安东仍在呐喊。自己不会魔法,没有力量硬从他们手里把弗兰齐斯卡夺回来,所以只能依赖言语。把话说出去,祈求它能够抵达、能够撞进对方心里,这是自己身为神父的战斗方式。 “神龙宽宏而慈爱,会赦免愚蠢者的罪孽,并引导他们。哪怕堕落成了魔女,神也绝不会抛弃我们——” “闭嘴,安东!你这个混蛋!魔女就是魔女,已经不是人类了。” “她是人!对你们而言,她或许只是魔女,但对我而言,她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人——一个无比重要的人!” 在异端审问官面前袒护魔女,甚至公然主张她仍是人类,安东的举动已经偏离了正轨。他是想和魔女一起殉情吗——围观的阿比盖尔与扎米奥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这个可怜的乡下神父已经迷恋魔女到发狂了吧。 然而卡尔鲁的看法却截然不同。安东充满勇气的举动反而令他赞叹,甚至有些感动。 “……原来这就是你的爱。哪怕要把身为朋友的我变成敌人,你也依然想保护自己爱的人,对吧?” 搭在弗兰齐斯卡肩上的手终于松开,卡尔鲁朝安东走去。 “我打心底感动,安东。可惜,我不相信爱。” 卡尔鲁在安东面前停住脚步,夸张地张开双臂。 “那么,现在怎么办?她究竟是魔女,还是你所爱之人,不如把判断交给神,让神来替我们决定。你就站在她身旁,为她辩护就好。” “……真的可以吗?” “这是你的正当权利,有什么确认的必要?” “那会是……公正的审判吗?” “你不会在怀疑我吧?” 像是受到了冒犯般,卡尔鲁睁大双眼,把手按在胸口。 “我可是已经开始希望她是无辜的了。如果最终是你的爱更为强大,证明她确实无罪,那么也许我这个人也能重新相信爱情,有朝一日也能像你一样,再一次强烈地爱上某人。我真心地期待着那一天。” “……” 安东陷入了迟疑。正如卡尔鲁无法相信爱,安东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怪物一般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吗?可若接受这番话,是否也意味着弗兰齐斯卡至少暂时保住了一线生机?只要审判公正——只要还有减刑的余地——那么安东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为她辩护到底。他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来吧,我的朋友安东,请相信我。” 说着,卡尔鲁伸出右手。 安东犹豫着。他曾经憧憬过魔法师,办公室的书架上也收集了大量魔法相关书籍,因此他当然知道,魔法师之间通常没有握手的习惯。对于彼此间不公开固有魔法的魔法使用者来说,这已经成为了一种防范未知能力的潜规则。哪怕对方不会使用魔法,通常来说魔法使用者也会回避握手。 然而话又说回来,也正因为如此,魔法师主动伸出的手,或许比任何话语都更能代表信任。卡尔鲁正在要求安东神父拿出信任,而为了能够参与弗兰齐斯卡的魔女审判,安东必须做出回应。 为了彰显自己对卡尔鲁的信任,他除了握住那只递到面前的手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与安东伸出的右手相对,卡尔鲁法衣的左袖已经焦黑,那是刚才在小屋里卡尔鲁抱住弗兰齐斯卡、烧灼她背部时留下的痕迹。安东看着那焦黑的袖口,脑海中浮想起了刚才那副令人战栗的情景。 不过,之前被魔法火焰包裹的只有左臂,而现在伸过来的是右手。 片刻踌躇之后,安东还是决定相信他,握住了那只手。 “……拜托了。” 卡尔鲁的手很温暖。 可就在那只大手回握住他的下一瞬间,温度开始升高。 “……?” 安东抬起头。 卡尔鲁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怜悯,又仿佛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一阵恶寒窜过背脊,安东本能地往回抽手,但根本挣不开那只用力握紧的巨大手掌。 “哈、哈……!为什么!” 不久,卡尔鲁的右手便像烧红的铁块一样亮起赤光,难以忍受的灼热从两人交握的手掌直接传入安东体内,他瘦削的肩膀与佝偻的后背很快开始升起细烟。 “啊……热,好热……!” 浑身汗毛都在一瞬间倒竖,像是连五脏六腑都被点燃,身体从最深处烧了起来。安东一张嘴,烟竟从口中喷了出来。剧热之下,他拼命把腰往后撤,想尽可能远离卡尔鲁,但手臂依旧被牢牢困住,果然挣不开。 “……!” 站在卡尔鲁身后的弗兰齐斯卡一下子瘫坐在地,但她没有出声。被石枷锁住的双手抬到嘴边,弯起的食指被牙齿用力咬住,只剩一双红褐色眼睛瞪得极大。安东痛苦挣扎的身影,就倒映在那对双沉默的眼里。 “呜,呃啊……!” 安东忍受着痛苦,额头青筋暴起,瞪向面前的大汉。 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胡须浓密的轮廓,耳边传来他如同雷鸣般的声音。 “神龙啊!请给予我们裁决!行在神意之中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相信爱的神父——” 卡尔鲁张开没有抓握的左臂,朝天祷告: “请您务必!为迷途的我们降下公正的裁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火焰吞没安东全身。 “咳……哈……啊啊啊啊啊!” “啊……!” 格奥尔格亲眼看着这一幕,惊叫着一屁股摔倒在地,手里的长杖滚落出去。火星冲上寒冷的天空,扑到皮肤上的热浪真实得可怕,包围安东的绝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火焰。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与他手握手相连的卡尔鲁身体竟然没有燃烧。 “怎么了!?还不快向神辩护,安东!你就要被活活烧死了哦!” 安东终于支撑不住,膝盖跪地,卡尔鲁却厉声斥责: “站起来!如果你袒护魔女的这份爱是正确的,神当然会救你!反过来说,倘若错误理解了神意的人是我,那么天罚就该降在我的头上!这片晴空应当立刻被厚重乌云遮蔽!神降下的雷霆会从天而落,贯穿我的身体!” 说完,卡尔鲁接着歪了歪头。 “可是,你看……?” 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唯有灼烧安东的火焰所腾起的烟在空中飘荡。 随后,安东已经烧得焦黑的手腕啪地碎裂开来,身体也倒向地面。 低着头的弗兰齐斯卡身后,扎米奥走了上来。他抓住弗兰齐斯卡的手臂,将人硬生生从地上拽起。另一边,阿比盖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用袖口遮住鼻子。焦臭味已经弥漫整片空地。 卡尔鲁松开了安东已经炭化的断掌,然后拍了拍手,将沾在掌心的灰烬抖掉,低头望向那具仍有余火摇曳的焦黑尸体。他的一双眼睛里竟然带着几分哀伤和悲悯。 “……一切遵循龙的旨意。真遗憾啊,安东,看来最终遭受天罚的人是你。” 6 听完烧炭工格奥尔格的讲述后,利奥与艾米离开了他的作业场。因为恰好有一辆装满黑炭的货车准备回村,两人便坐在车斗上顺路返回了住宅区。 接下来他们打算去水车磨坊看看。弗兰齐斯卡的继父米勒先生早已去世,附属的单人牢房也被烧毁,不过现任磨坊主或许还能提供什么新线索。虽然对方似乎并不认识弗兰齐斯卡本人,两人也不抱什么期待,但他们还是沿着通往水车磨坊的路走去。 格奥尔格的证词让艾米一路都异常沉默。 安东神父是被异端审问官卡尔鲁活活烧死的,而艾德霍恩的村民对此一无所知。四年前,审问官们把安东神父的存在整个抹去了,甚至还要求格奥尔格管好嘴巴。 “魔女和神父私奔……确实,站在教会的立场上看,大概属于非藏起来不可的丑闻吧。” “呜……呃,呜……” 思绪纷飞的利奥身旁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在格奥尔格面前始终维持端正的艾米,自从和利奥两人单独走进村里的住宅区后,就一直哭个不停,大概是紧绷的情绪终于宣泄了出来。 “别哭了,烦死了。” “……好过分,利奥先生到底有没有心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好好安慰人吗?” “我能说什么?杀死安东神父的不就是你上司?况且袒护魔女本来就有罪吧,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异端审问官小姐?” “别挖苦我啦,艾米姑且算异端审问官没错,可是……” 或许是五味杂陈,艾米露出了一副纠结的表情。 “异端审问官也禁止私刑。真有嫌疑,就应该正式送上法庭,直接把人烧死实在……” 利奥看了看她的侧脸,嘀咕了句“真幼稚“,接着说道: “正义从来都是由强者制定,再由强者执行。弱者再怎么哭喊不公,强者听见了,也只会回一句‘所以呢?’弱者若想和强者站到同一张桌上,要么设法换取对方的同情,要么自己也成为强者。很遗憾,安东神父这两点都做不到,事情就这么简单。” “冷血,您这人不会真是冰做的吧。” “真理就是真理。冷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靠祈祷解决不了问题。敌人不会凭空遭受天罚,无理的恶意也不会自行消失。若看不惯别人手里的正义,就只能自己去战斗,毕竟神向来随性。 两人沿着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并肩前行。这里经常有马车通过,路面到处都是马蹄与车轮留下的凹痕,坑坑洼洼,只有车辙没有碾过的地方,才从土里冒出零星杂草。现在是安静无人的午后,虽已过正午许久,阳光依旧明媚。 迎着暖洋洋的春日,二人并肩漫步。 走着走着,利奥取出了第五块写字板。刚才在运黑炭的马车上时,他已经一边忍受着车斗的颠簸,一边简单整理过格奥尔格的证词,此刻重新扫过那些记录,一个新的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 “……被卡尔鲁抓住、押出小屋时,‘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并没有戴那顶帽子。把帽子留在屋里……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 “啊,写下来了。明明答应格奥尔格先生不写进诗里,骗子。” “我说的是不写进诗里,和做笔记又有什么关系,个人笔记而已。” “真的吗——?” “安东神父被烧死时……弗兰齐斯卡一直咬着自己的食指,从头到尾只是盯着他看。她对安东应该有很深的依赖,十二岁时是安东把她从单人牢房里救了出来,后来就算她在魔女灾害中吃掉杰克,安东也没舍弃她,反而还第一个挡到卡尔鲁面前保护她——” 那是弗兰齐斯卡唯一的同伴,想必也是她最爱的人。 “然而这个最爱的人就在她面前被烧死,她却始终只是看着,甚至没有试图救他?” “不是说她戴着白色手枷吗?那个是魔导具,用来封锁魔法的。就算想救,也救不了吧。我们魔法使用者一旦用不了魔法,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嗯……倒也是。” 话又说回来,弗兰齐斯卡从小就是个问题儿童,不听话,永远赤着脚,笑起来会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嘴角。至今搜集到的描述都让利奥觉得她更像那种感情大于理性的人,这样一个人在现场面对爱人之死时,竟然连一声叫喊都没有。 那种反应与此前拼凑出的弗兰齐斯卡形象并不一致。 利奥仿照格奥尔格的证词,模仿起弗兰齐斯卡的动作:咬住弯起的食指关节,一动不动地看着安东神父被火吞没。那一刻,那个红发魔女究竟在想什么—— “……啊,糟了。” 艾米忽然停住,利奥又往前走了两三步,才回过头。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 “哇……怎么办,我竟然一直没察觉。” “……?” “是魔法,附近有人在进行魔法战。” “……什么?” 艾米感知到了魔法战中逸散出来的魔力。为了寻找来源,她急急忙忙地四下张望,连带着利奥也警惕起四周来。 两人仍站在那条宽阔大道的中央。右手边是一片被高大树木覆盖的斜坡,为防止山体滑落,坡面砌有石墙,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坡道通向上方。抬头望去,可以看到斜坡上坐落着几间谷仓和牲口棚,空气里飘着干草气味,远处还能听见山羊的叫声。 相对的左手边则是一片较平坦的区域,一栋栋三角屋脊微微弯曲的房子零散排列。(注:学术上“反り屋根”其实专指东亚特有的那种屋顶,参考故宫建筑,作者想表达的可能是类似Concave Mansard那种形式。)这里不像城镇那样拥挤,房屋之间仍留着高大的树木,石墙上爬满藤蔓,屋顶与墙面遍布青苔,呈现出老旧的气息。 放眼望去,到处都被绿色包围,一派悠闲的乡下景象。不知何处的小鸟啾啾鸣叫,树梢随风沙沙轻晃。就在这样一条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道路上,两人却同时驻足不前,紧绷着神经。 “……那边!” 艾米猛地抬头,望向道路右侧。就在斜坡上那条弯曲坡道的尽头,下一瞬间,一声爆裂撕碎了宁静,坡顶牲口棚的门从内部一下子炸开。 “咩咩咩咩咩!” 山羊惊慌失措的叫声紧接着响彻四周。背靠门板一起从牲口棚里飞出来的竟是握着双手剑的扎米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在利奥与艾米眼前,足足飞出二十米左右才摔下来。 “呃啊!” 后背砸地,扎米奥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没……没事吧!?” 艾米急切地想要冲过去,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斜坡顶端,又有一道身影高高跃起,艾米见状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逆着阳光,那名魔女在半空里几乎只剩一片漆黑的轮廓。她身穿一件血红色的裙装,外罩长袍,双手高举一柄大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逼得艾米眯起眼睛。随着翻飞的长袍与裙摆从空中坠下,银色长发在风中扬起。就在魔女落地的同时,镰刀已朝刚撑起上半身的扎米奥狠狠劈下。 即便屁股坐在地上,扎米奥还是尽力抬起双手剑,横在头顶勉强挡住了魔女的大镰。铛——!宁静的村庄里响起了包着布条的剑身与大镰撞在一起的低鸣声。 魔女所握的镰刀上布满了细致的浮雕,全身都是银色。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从被炸开的门扉里,一大群山羊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 阿比盖尔冲入羊群,奔到斜坡边缘,低头朝大道喊道: “扎米奥!你没事吧!” “像是没事的样子吗……快帮忙!‘棕色小鬼们BROWNIES’!” 扎米奥一边用双手剑架住镰刀,一边吼道。 紧接着,从阿比盖尔身后那间半毁的牲口棚里,接二连三地钻出了几个体型矮小、像是哥布林的怪物。它们从坡顶一跃而下,直接跳向大道。 “……好!是魔法战!” 远远看见那四只怪物,利奥反而兴奋地叫出了声。刚好手里的写字板还摊着,他立刻埋头疾写。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哥布林这种生物,乍看像没穿上衣的小孩子,但脑袋大得异乎寻常。秃头尖鼻,下面连着一具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躯干,整个轮廓十分怪异,皮肤则从头到脚都是褐色,鼓凸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知性。它们张着大嘴,“咔哒咔哒”不停敲击牙齿,唾液四处飞溅,像极了一群饿疯了的亡魂。 响应扎米奥的呼唤落到大道上的布朗尼棕色小鬼们摆动着短小的手脚,逼近魔女。它们明明身体比例极不协调,速度却快得惊人,不一会儿就张开大嘴,身体前扑,显然是想直接咬上去。 “……!” 银发魔女迅速将镰刀从扎米奥的剑上移开,刃口绕向背后,一记大横扫,立刻逼散了布朗尼们。接着顺势第二、第三记,魔女几乎像是在跳舞一样挥动着弯曲的银刃,牢牢牵制着几只布朗尼。 “一对四……不,算上扎米奥和阿比盖尔,就是一对六,真卑鄙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到底站哪边!” 艾米忍不住回头冲摸着下巴的利奥叫道。 距两人约二十米外,一只布朗尼捕捉到了魔女背后的空隙,张开大口一跃而起——然而回转的镰刀横扫而过,精准切入那只巨大脑袋,沿着上下颚交界处一刀斩裂。 “啊、嘎啊啊啊啊——!” 头颅被斩成上下两半的布朗尼在惨叫声中化为了虚无,那声痛苦的悲鸣也让围住魔女的另外三只布朗迟疑下来。 这时,扎米奥已经从大道一旁站起,重新握好了剑,阿比盖尔则站在斜坡上,俯瞰整个战局。两名魔法师和三只布朗尼围攻一名魔女,怎么看后者都处在压倒性的不利位置。 可是,魔女仅仅把银色大镰一挥,换了个架势,周围的魔法师与布朗尼便同时紧绷起来。真正压制战场、让所有人屏息的反而是那个魔女。 艾米这才重新打量起那道身影。银色的长发在春风中摇曳,高举过头的大镰泛着同样的银光,弯曲刀刃的根部能看见藤蔓缠绕的细密浮雕。仪表堂堂,英姿飒爽,手握大镰的身影凛然而又美丽。 “那就是……‘镜之魔女’。” 旅人的真实身份果然和他们担心的一样,是魔女,必须尽快将她抓住。 可是魔法师们的攻击却迟迟不能奏效——就在此时,除了利奥以外,在场的魔法使用者与布朗尼们几乎同时感到远处传来另一股暴涨的粗犷魔力。众人瞬间戒备,视线齐齐转向大道的另一端,即利奥和艾米所站位置的正对侧。 长长的大道尽头,卡尔鲁站在那里,法衣袖口已经破裂,右臂泛着灼热的红光,通红的手掌里还握着一块刚好能攥住的石头。 “……不、不妙。” 艾米脸色一白,连连后退,同时还伸手去拽利奥袖口,想把他一起拖开,然而一头雾水的利奥不为所动,只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皱着眉看向远处右臂大幅拉开的卡尔鲁。 “怎么回事……?他想干什么?” 利奥感知不到魔力,可是—— “……?” 自己的手指居然在发抖,即使察觉不到魔法本身,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逼近的危险。 然而头脑还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卡尔鲁抡起赤红的右臂,摆出了投掷姿势。伴随着手臂甩落,眼前仿佛闪过一道光,就在下一瞬间——咻,一声细小的声音掠过。 “烫……!” 一阵热风擦过利奥的右脸,羽饰帽顿时被掀飞。 紧接着,啪!啪、啪!身后响起一连串什么东西炸裂的声音,让利奥猛然回头。 他们来时的那条大道尽头是一片茂密的白桦林,最靠前的一棵白桦——其粗到足以让成年男子双臂环抱的树干竟被整个打穿,开口的圆洞边缘还在冒着烟。 “……?什么东西?” 大脑追不上眼前的景象,利奥下意识问道。 “……‘火球FIRE·BALL’。” 艾米的声音在发抖。 两人对视,利奥这才发现,艾米所戴的修女头巾左侧也破开一道口子。 “……‘火球’?” “……卡尔鲁大人的固有魔法之一。” 卡尔鲁擅长的是把自身魔力转化成火焰的变质魔法。不过,他并不会把变成火焰的魔力直接缠绕在体表,而是会先用强化魔法强化自身耐热能力,再把热量储存在体内。通过传导体内积蓄的热量,他可以充分发挥其魔法特性,像是通过接触把体内的高热直接灌入他人身体,亦或是把热量灌进握住的石块,再借强化后的臂力将其投掷出去。所谓“火球”,正是卡尔鲁将变质魔法与强化魔法组合后发明的魔法之一。 “……也就是说,他是把手臂烧热来战斗?” “……不只是手臂,据说全身任何地方都能发热。” 或许是出于自信,也可能是因为性格粗枝大叶,卡尔鲁和大多数魔法师不同,从不刻意隐藏自己的固有魔法。他本就体型巨大,显眼异常,使用的魔法又十分强力,作为火魔法师在魔法师圈子里颇有名气。因此,艾米早就在传闻中听说过“火球”,但真正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唉?所以刚才那一下,靠的只是把烧热的石头扔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利奥脸色渐渐发青。来不及反应,这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那枚被投出的灼热石块,从利奥与艾米之间穿过去,再洞穿后面的白桦树。先前连续传来啪啪啪的弹跳声,说明石块冲进林子之后,或许还接连撞上另外两棵树,把树干一路削穿。 那种快到连肉眼都捕捉不到的石块,如果刚才不是擦过脸侧,而是正中面门——利奥伸手摸了摸被热风扫过的右脸,皮肤仍隐隐发烫。 再看大道另一端,“镜之魔女”目睹了卡尔鲁的魔法,同样睁大了眼睛。原本高举头顶的大镰,弯曲的刃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根银色长杆。卡尔鲁投掷过来的石块正好击中了镰刃所在位置,以高温直接将其熔断。 魔女一脸不爽地盯着那根已经烧红的银杆顶端。 卡尔鲁的强力一击,再次改变了整片战场的气氛。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魔女身上,现在却全部投向卡尔鲁。 “抓住她——!” 仿佛要叫醒所有发愣的人,卡尔鲁一声暴喝。 吼声震得空气发颤,让扎米奥与剩下的布朗尼重新活动起来。与此同时—— “……魔镜啊魔镜。” 念叨的魔女怀中涌出一股银色的液体,在银杆顶端重塑了弯曲的银刃。魔女挥动再生的镰刀,一个回转逼退了扎米奥与几只布朗尼,借助暴露的空隙逃离了包围。 她背对卡尔鲁——也就是朝利奥与艾米所在方向狂奔而来。 “不妙,她往这边来了。” “唉?啊……” “别让她跑了,艾米!” 斜坡上的阿比盖尔追着魔女逃跑的背影,厉声大喊。 “利奥先生,您退后!” 艾米猛地扯下修女头巾,一下子暴露出鲜艳的橙色长发。 接着往前一步,不知道要干什么——结果只是大大地张开双臂,简直像是要用身体挡住敌人,把身后的利奥保护起来。 “开什么玩笑……!” 利奥忍不住大叫。越过艾米的后背,已经能清楚看见魔女逼近的身影。 对方一边奔跑,一边把大镰压在下段。弯曲的刃口从脚边反向向上扬起,可以预计,下一击必将从艾米腰侧一路斜斩到肩膀。 然而艾米仍只是张开双手,等待魔女。 ——这家伙不会真是个蠢货吧? 利奥看得心头发急。 “让开!我还没沦落到要你保护我!” 他的手掌搭上艾米肩膀,直接把人推到一旁。 “呀……!” 几乎同时,利奥把手中的写字板啪地合上,朝正面冲来的魔女甩了出去。写字板在空中飞快旋转,眼看就要正中面门——魔女却从镰刀上松开左手,顺势一挥,接住了那块写字板。 腰身因此拧转,势头却没有减弱,魔女把大镰举过头顶,一跃而起。 弯曲而尖锐的刃尖直朝利奥头顶砸落。 “……!” 利奥不禁抬头,脸上已经被魔女的阴影笼罩。他迅速后仰,同时抬起手臂作为盾牌,护住脑袋。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左腕根部一路划向肘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呃……啊……!” 利奥一屁股坐倒在地,肩上的挎包也被冲击掀开,无数写字板哗啦啦散落一地。魔女则跃过倒地的利奥,继续沿大道狂奔。 “哇,血……血!” 鲜血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利奥拼命握紧了裂开的左腕…… 三只布朗尼从他身旁呼啸而过,稍慢一步,扎米奥也扛着双手剑追了上去。而斜坡上的阿比盖尔直接跳到半山的坡道,又从那里纵身跃下,落回大道,脚步几乎没有停顿,紧跟扎米奥继续追击魔女。 路边被利奥推倒的艾米还在试图站起来。擦肩而过的阿比盖尔隔着她垂落的橙发,瞟了眼她垂头丧气的背影,便咂舌道: “真是个没用的孩子。 “……” 利奥按住一跳一跳抽痛的左臂,好不容易站起身。 魔法师们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抬头张望他们的身姿,只能看见阿比盖尔的背影在大道尽头、那棵被打穿的白桦树前拐向别处;回头再看另一边,原本站在那里的卡尔鲁也不见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片刻,利奥和艾米就被卷进了一场魔法战,然后魔女和魔法师们又全都消失了,只剩他们两个留在大道上,四周重新沉入寂静。 “哈……该死,真是倒霉透了,血怎么都止不住。” 为了止血,利奥伸手摸遍口袋,可是本来应该带在身上的手帕却怎么也找不到。 “啊……包饼干送出去了。” 携带的手帕已经送给了汉赛尔,利奥只好四下寻找能替代的东西,最终发现了一块掉落的黑色布料,是艾米刚才扯下来的头巾。此时艾米还倒在路边,只是直起了上半身,低着头背对这边。 “可以借用一下这个吗?” “……” 利奥弯腰捡起头巾询问道,但艾米没有回答,反而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发颤。是在哭吗?利奥没有等下去,直接用牙咬住布料,配合右手,把头巾缠在了受伤的左臂上。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侧眼望过去,艾米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站起来。长长的橙发盖住脸,看不清表情,觉得不对劲的利奥朝她走近几步。 “……怎么了,摔到头了?” “为什么……”艾米抬起脸,猛地回头。 “为什么您要碍事啊!” “!” 利奥看清那张脸,脚步当场停住。 眉梢下垂,眼里蓄满泪,鼻涕还挂在鼻尖,可那张哭脸的面貌不是艾米,而是卡尔鲁。橙色长发只有最前面的部分变成了和卡尔鲁一样的黑色。 声音和身材都是艾米,唯独脸变成了卡尔鲁。当然,卡尔鲁本人多半不会哭得这么皱巴巴就是了。 “……魔法?” 模仿亲眼见过之物的外貌,变身成对方,这就是艾米固有的炼成魔法。 变身系魔法不仅要凝练魔力,用魔力炼成外形,还必须暂时拆解肉体,再重新构筑,因此难度极高。别看艾米这副样子,实际上她是个非常优秀的炼成魔法使用者。唯一的问题是目前她只能变脸,所以实用性十分糟糕,尤其是以这种高难度换来的效果而言。 “不是,只能变脸……这魔法到底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就算只能变脸,变身系也是很厉害的魔法好吗!” 艾米一边擦眼泪一边喊。顶着卡尔鲁的脸,做出完全不属于卡尔鲁的表情。 “哪怕只是变脸,魔女看见了也一定会吓一跳,停下来的!那样就能抓住她了!要不是利奥先生来捣乱——” 利奥叹了口气,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羽饰帽。 “你啊,是不是忘了那个魔女本身也会变身?而且不是你这种只改一张脸的半吊子,是能整个身体一起变化。你身为一名魔法使用者,好歹听说过‘特雷莫洛的白昼梦’吧。” 那是几年前发生在〈贸易都市特雷莫洛〉的魔女灾害。当时被称作“紫红色舌头魔女”的“镜之魔女”,据说曾经伪装成宅邸女佣,成功欺骗过一群魔法师。 “一个擅长变身的魔女,会因为你只是把脸换成卡尔鲁就吓得停手?最多嘟囔一句‘真恶心’,然后握镰刀的手再多加一点力气,总不至于真把你错认成卡尔鲁而停下来吧。” 利奥把帽子在大腿上拍了拍,掸掉尘土,又重新戴好。 “换言之,要不是刚才我插手,你早就被劈成两半了,现在不说谢谢还怪我。” 利奥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皱巴巴的卡尔鲁脸正冲他“呸”地吐舌头。一个穿修女服的卡尔鲁,这种画面大概看多少次都适应不了。 “……你还打算顶着那张脸多久?” 利奥又叹了一口气。 刚才跌倒时,挎包里有四块写字板散落到了周围。利奥弯下腰,一块一块地回收,由于左臂痛得根本抬不起来,他只能用右手捡起来塞回包里。 “说真的,像你这么不适合战斗的魔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无所谓,反正艾米也讨厌打架。” 坐在路边的艾米终于解除了魔法。柔和的光芒从脸上浮起,原本棱角分明的脸颊渐渐恢复成圆润饱满的轮廓,黑色眼睛染回橙色光泽,贴着头皮的黑发也一点点蓬松起来,变回了柔软明亮的橙发。 “讨厌归讨厌,不战斗就会被蹂躏至死。你应该多了解一点世界的残酷。” “……真是个现实的诗人,偶尔也讲点浪漫嘛。” “那就付钱。” 利奥的手忽然停住,正在捡写字板的他目光落在两块摊开的板子上。一块是记录汉赛尔证词的,少年曾经说隔着“糖果屋”的窗户看见过里面有书架,架上摆满了许多诡异木雕,那些木雕看起来像抱膝而坐的小人,头上长着两只角。 “……小恶魔木雕。” 另一块板子则记录着教会墓地里格林的证词。 孤儿杰克从小喜欢兔子,安东神父曾削木头给他做过一只兔子木雕,杰克一直把它当成玩具,终日抱在怀里。后来杰克被变成点心,惨遭吞食,那只木兔也和他的遗体一起放进了棺材。 “……兔子。” “怎么了,利奥先生?” 看见他把两块写字板并排摆在地上,艾米也凑过来蹲下。 “……不是‘角’,是‘耳朵’。‘糖果屋’书架上摆放的不是小恶魔木雕,而是兔子,和安东神父当年给孤儿杰克雕的一样,是木雕的兔子。 “安东先生的兔子?那就是说,果真是安东先生雕的?可安东先生四年前不是已经——” “对,死了,被卡尔鲁烧死的。” 四年前,带着弗兰齐斯卡逃进森林的安东不到一周就被卡尔鲁等人追上。就算那些木雕都是他在逃亡期间完成的,二三十个的数量也未免太多。既然如此,摆满书架的那些木兔究竟是谁雕的? “能想到的是‘魔女X’……?所以她果然就是复活后的弗兰齐斯卡?” “……或者——” 利奥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存在另一个同样喜欢兔子的人。 “弗兰齐斯卡被押出小屋时,没有戴那顶她最珍惜的尖顶帽……会不会是把它交给了谁?” “唉……谁?” 利奥没有回答,为了让肯定这份猜测,利奥回想着烧炭工格奥尔格的证词。 “安东神父在眼前被烧死的时候,弗兰齐斯卡没有挣扎,只是咬着自己的手指,这是为何……?“ 依照格奥尔格的描述,利奥再次咬住了弯起的食指关节,默默地,不发出一丝声音——“……就像是在拼命咬住自己的悲鸣。” 手指缓缓从嘴边放下,利奥直起身。 “……她有一个不能让自己的悲鸣被听到的人。难不成那个人当时就在小屋里?” 一旦接受这个假设,“魔女X”的身份就渐渐清晰。 一个头戴弗兰齐斯卡尖顶帽的魔女浮出水面。 “必须确认。” 利奥再次蹲下,把写字板飞快塞回挎包。 “唉?确认什么?我完全跟不上。” 利奥无视了艾米的追问,起身后直接掉头离开。艾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咦?不是要去水车磨坊吗?方向反了哦——!” “计划有变。你别再跟来了,和其他魔法师一起去追‘镜之魔女’。” “唉——!都到这里了还要分头行动?不要!” 沿原路折返的利奥一路跑向村中的教会。 7 利奥从途经的仓房里顺手借来一把铁锹,独自绕到了教会后方。村里的公共墓地就藏在那片高大树木密生的杂木林中。 前排最新立起的墓碑上,铺着利奥熟悉的一方手帕,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两块饼干,其中一块明明是作为汉赛尔那份交给他的,但看样子少年最后还是把自己的那一块也留给了妹妹。墓碑上刻着格蕾特的名字。 “……” 利奥走过格蕾特的墓碑,继续前往公共墓地深处。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祭奠谁,他沿着不久前农妇格林带领的路线,在墓碑间穿行,然后—— “……‘杰克·艾德霍恩’。” 据说杰克遭到魔女弗兰齐斯卡吞食后,遗体由安东神下葬。最初不过是在地上钉了一根木桩,算作极其简陋的墓,后来村民看不过去,才替他补上了如今这块墓碑。利奥走到碑前,把铁锹插进土里。 天色已经泛红,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在周边彻底被暮色吞没之前,他必须把杰克的墓挖开。因为在前往“糖果屋”之前,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 喀,沙,喀,沙——四下寂静,偶尔有乌鸦叫划过的公共墓地里,挖土的声音格外清晰。夕阳投出的黑色枝影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啊!找到了!” 打破寂静的是艾米的声音。 她从公共墓地的入口处径直奔向正在掘土的利奥身旁。 “唉!您在干什么?该不会是在掘墓吧!?不行啊,这种事绝对不行!” “烦人精还是来了,我不是叫你别跟着吗。” 利奥瞥了她一眼,铁锹却丝毫没有停下。尽管左臂仍然缠着用来止血的头巾,动作明显有所顾忌,但他还是忍着大汗淋漓持续挖着墓坑。 墓坑已经很深,艾米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利奥。 “这里是小杰克的墓吧?太离谱了!这是亵渎死者!” “既然不打算走,至少安静一点。” 话音刚落——铛,刺入土中的铁锹前端撞上了木板。利奥立刻俯下身,拨开浮土。泥层下面露出了一只狭长木箱,是棺盖被钉子封死的儿童用棺材。利奥把铁锹插进棺盖与侧板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吱嘎,吱嘎嘎……棺盖发出声响。 艾米慌忙用两只手捂住脸颊。 “等等等等!这真的很不妙吧!您真打算看?那可是被变成点心的尸体啊!” 如果孤儿杰克当真如传闻所说,是“魔女晚餐”中的牺牲者,那么他的遗体理应和牲口棚里的山羊一样,内脏与血液都化成了点心,更何况过去了四年,如今绝不会是什么适合直视的模样。 咔!钉子终于被撬脱,棺盖猛地弹开。 “呀!” 艾米条件反射性用双手捂住脸,挡住了视野,但终究敌不过好奇心,于是一点一点张开手指,越过利奥的肩膀,向下窥探起打开的棺木。 “唉……为什么……” “果然……弗兰齐斯卡根本没有吃掉杰克。” 利奥的猜测被证实,棺材里空空如也。别说传闻中与杰克一同下葬的兔子木雕,甚至连本该被变成点心的遗体也不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