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与猎犬 作者: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小国坎帕斯菲洛因农业和锻造业而繁荣,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虽然贫穷,但是生活得安稳幸福。然而如今这个国家却面临着战火的威胁,以战争和魔法出名的王国艾美利亚独占了众多魔法师,凭借超常的力量持续扩张着领土。 这样下去坎帕斯菲洛即将灭亡,此时领主巴德·格雷斯想出了一个起死回生的妙招,那就是收集分散在大陆各地的凶恶魔女,从而对抗王国艾美利亚。 与此同时,坎帕斯菲洛的邻国——骑士之国罗威传来了囚禁“镜之魔女”的情报。魔女诱惑罗威国王,想要登上王妃之位,却在婚礼当天暴露真身,于是残忍杀害了在场者。领主巴德为了引渡“镜之魔女”,率领仆从前往罗威,其中一位少年名叫洛洛,通常被称为“黑犬”的他从小接受了各种暗杀术的培训,成为了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波澜壮阔的黑暗奇幻故事就此开演。 第一卷 ──────────────────────── 序章 女佣的证言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魔女不会感受到痛苦。 夫人事先听说了这一点,所以让我们女仆准备鞭子,就是那种鞭梢较短的马鞭。 然后夫人一边啪啪地用鞭子拍打着手掌,一边站到了诺亚的面前。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呢——从那满脸的坏笑中仿佛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被绑在椅子上的诺亚疯狂扭动着身体,发出“呜嗷”“咕嗷”之类野兽般的吼声,不知道是因为愤怒呢还是因为害怕呢。 她虽然在喊着什么,但是由于戴上了口枷,无法听清……。睁大的双眼和涨红的脸颊展现出一副极其夸张的姿态,她就这样怒视着夫人和站在墙边的我们。 那个房间平时是作为女仆们的化妆间而使用, 墙边并排摆放着三面镜,其下的梳妆台上则散乱着没有收拾的粉盒和梳子。 房间里除了我们女仆外,还有总管家、街区的警察以及神父。 然而大家都一直缄默不言,房间里只剩下嘎嘎的声音在回响,那是被绑在椅子上的诺亚扭动身体的声音。 于是由夫人私自举行的魔女审判开始了。 “你是不是魔女,就靠这根鞭子来确认吧。” 夫人如此说道。 魔女不会感受到痛苦——所以你如果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拼命叫喊,展现自己的痛苦吧。夫人说完,卷起了诺亚女仆装的下摆,让诺亚大腿露了出来。 鞭子弹跳在雪白的肌肤上,伴随着宛若马嘶叫一般的悲鸣。 那孩子……诺亚感觉到很痛苦。 这并非演技,而是事实。 她的脸颊涨得越来越红,眼睛里泪水开始打转,声音也变成哭喊。 然而夫人继续挥舞着鞭子,一次又一次。 看不下去的神父曾一度抓住了夫人的手腕。 “请住手吧,魔法师WIZARD马上就到了,关于魔女的审问应该交给他们。” 虽然神父如此劝告,但是那位夫人除了老爷以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她甩开神父的手,越发用力地挥下鞭子。 痛吗?还是不痛?不好好叫出来的话,我可不清楚—— 我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根本不敢看抽泣的诺亚。 心里害怕又恐惧,对于把那孩子藏起来的秘密暴露给夫人这件事感到十分后悔,明明当时肯定只有我能站在她那一边。 诺亚本来是老爷买来的奴隶,是在那场私下魔女审判的约两周前被老爷带回来的。当时她身上裹着一层布衣,胸前抱着一面小镜子,那是她唯一的财产。 我本以为,所谓奴隶,就是平时会被粗鲁对待、弄得脏兮兮的存在,但是诺亚并非如此。 她的身上没有一处青斑,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仔细地梳理过。 她眨眼的时候,圆圆的眼瞳中闪耀的红色虹膜就像红宝石一般。 雪白的肌肤则仿佛鲜榨的牛奶一样。 年龄据说才刚过十二岁。因为是相当上等的奴隶,想必是以很高的价格出售的。 “如何,很漂亮吧。” 老爷说着,让诺亚站在了夫人身前。 那样子就如同夸耀自己在旅途终点发现的古董一般,仿佛在说“这可是发掘出来的文物哦”。 夫人露出了愤怒的神情,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本来出去采购香辛料的老爷却在两袋胡椒之外,连同奴隶少女一起买了。 不过最后由于老爷的个人主张,诺亚在宅邸里开始作为女仆工作。 她莫非是情妇——不知何处传开了这样的流言,类似“是不是老爷在旅途终点把那孩子作为情妇买下来,藏在我们女仆中间?”这种下流的传闻。对于来路不明的奴隶小孩,宅邸里的大家都没有好感。 但是我对她的印象却完全不是这样。 诺亚用自己的方法学习着礼节和家里的规矩,而且她虽然一直摆着一副冷淡的臭脸,但是被夸奖的时候也会表现出与年纪相符的腼腆,这点我是知道的。 有一次,我偶然撞见诺亚把午餐上的牛奶和面包藏在围裙的口袋里,做贼一般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宅邸。我对她的背影十分在意,于是跟了上去,想看她要到哪里去。 诺亚蹲在庭院的一角。 通过偷看我发现草丛的阴影处潜藏着猫咪一家,躺卧着的母猫腹中似乎孕育着幼崽。诺亚是为了这些猫咪才分发了自己的牛奶和面包。 诺亚注意到我,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接着难为情地低下头,小声说道,“这件事请保密。” 看到我点头回以“当然”之后,她仿佛松了一口气,于是笑了起来。 此时我头一次知道,美丽的诺亚平时宛如人偶古董一般,沉默又冷淡,笑起来时却会露出嘴角的虎牙。 从那以后,给猫咪的牛奶和面包就由我们两人各出一半。 诺亚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是表现得既文雅又老成,完成看不出是奴隶出身。盯着她那睫毛长长的侧脸,我不禁幻想,她说不定是某家没落贵族的大小姐。 当我向她公开这个假想的时候,诺亚唯独给我展示了那面小镜子,就是她来到宅邸时抱在胸口的白色小镜子。 仔细一看就能明白,那是非常高级的货色,镜面磨得非常干净,镜柄上则缠绕着白蛇样的装饰。 把镜子翻过来可以看到下方刻着小小的一行名字,上面写着“A. Fygi”。诺亚宣称,这个所谓的 她到底是说了实话呢,还是为了配合我的妄想而扯了谎呢。这种无法求证的事情,其真伪已经无所谓了,毕竟无论撒谎与否,诺亚依旧美丽,况且和她聊天是一种很大的享受。 然而我本应该对周遭更加警戒,因为正是我的天真帮一直想把诺亚逐出宅邸的夫人找到了借口。 那时我被唤为皮吉PIGGY。 “皮吉,你和那东西躲起来干什么去了?” 夫人如此问道,当时她正准备出门参加宫廷沙龙,让我帮她把金发扎在头顶。 “你用完餐后经常消失不见,似乎是和那东西一起鬼鬼祟祟地跑到了宅邸外面。去干什么了?” “……那是、那个……” 我迟疑了,犹豫是否应该坦白我们隐瞒的事情,承认一直给误入庭院的猫咪送牛奶和面包。 不过夫人恐怕早已知晓了这个秘密。 “你们不会是去给流浪猫之类的送食物了吧?” “欸……” 夫人怀疑诺亚和老爷的关系,一直在寻找机会,想找到能合理伤害诺亚、把她赶出宅邸的借口。 “喂,皮吉。我在想那孩子会不会是魔女呢。” 望着三面镜中反射出的自己的那张脸庞,夫人一边画着泪痣,一边仿佛漫不经心似地开了口。 魔女——不言而喻,她们是一群未接受洗礼就滥用魔法、极度自私自利的恶毒女人,是给人们带来不幸的灾厄。 夫人对着瑟瑟发抖的我谈起了前几天在沙龙上听到的消息,说是一名长着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在南国引起了骚乱。 位于南方的伊南特拉共和国有一座港口城市,名为萨乌罗。城中发生了一起惨剧,一名被买为奴隶的少女残忍地杀害了住在宅邸里的人,然后抢夺了金银财宝。 据惨剧幸存者所称,少女站在无数滚落的尸体正中,抱着银色的大镰刀,舌头吐出来是剧毒的紫红色——。 而作为这起事件舞台的港口城市萨乌罗正是老爷前去采购香辛料的地方。 夫人一口咬定,老爷买来的奴隶少女诺亚就是那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MAGENTA”。 “这不可能……”我辩解道,“因为诺亚的舌头不是紫红色。” 然而夫人看到我那样子,笑着说了句“蠢皮吉”。 “那孩子如果真是魔女,那么改变舌头颜色不是很简单吗?”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办法确认诺亚是不是魔女了。” “是啊,没办法通过舌头颜色判断……但是魔女还有别的特征吧?比如不会感受到痛苦,又比如不会沉到水底……” 夫人用食指抵住下颚,侧着头。 “我记得也有这种传说吧,像是魔女会藏起来,喂养使魔……之类的。所以我才问你,皮吉。你和那东西躲起来干什么去了?” 我不由地打了个哆嗦,失手把梳子弄掉了。 “开不了口吗,皮吉?” 夫人捡起了掉在地板上的梳子,交给我的同时,在我耳边低语道, “那么我可以宣称,你也是……魔女喽?” “不是的,我……” “我?” “我……只是——” “你听到那个魔女说了吧?想给使魔喂食,所以才把午餐分给它们。” 当时的我没有反抗夫人的勇气。 持续接受鞭打的诺亚把头低得很深,虽然看不清散乱头发下的表情,但是我还记得从嘴边不停垂下的口水滴落在红肿的大腿上这一光景。 此时门被粗暴地推开,三名魔法师到了。 最先进来的中年魔法师披着头巾,蓄着胡子,面部轮廓分明。 他快步走向诺亚的同时,从长袍的空隙中伸出手臂,然后指尖迅速指向天花板,接着诺亚竟然连同绑着的椅子一起,轻飘飘地浮在了空中。 接下来魔法师用手掌在眼前的空间里一推,坐着诺亚的椅子就按照那只手的动作,唰地一下滑行在空中,最后自动落在了窗边。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到魔法。和通过邪门歪道获取魔法的魔女不同,魔法师接受了正确的洗礼,他们的魔法是真正的奇迹。 在剩下的两名魔法师中,女性魔法师吩咐夫人和我们再离魔女远点,躲到墙角。她的双肩上停留着红黄蓝三只小鸟,展现出一种很奇妙的光景。 “……你莫非动用了私刑?” 女性魔法师看到夫人拿着的鞭子,于是责备似地询问道。 夫人一脸不愉快的样子,只是耸了耸肩。 “蠢货。”直言不讳地说出这句的是高个子的年轻魔法师,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大背包。接着他对有胡子的魔法师说道,“看来是误报。” “如果这名少女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那么这些人早就被杀光了。” 年轻的魔法师走近早已昏厥的诺亚身旁,用小刀把口枷切断,然后抓住她的下巴,检查口中的情形。 “……果然没错,舌头也不是紫红色,挺可怜的。” “别松懈,这就是你的坏习惯。” 有胡子的魔法师带着他那锐利到能在眉间刻下皱纹的目光,狠狠地瞪了瞪年轻魔法师。 “别忘记对方是魔女的可能性,说不定是用魔法改变了舌头颜色,靠沉默SILENCE确认一下。” “是是,我知道了。” 年轻魔法师从背包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之后我才知道,他取出的红色液体是名为“沉默药水SILENCE·POTION”的东西,效果据说是消灭作为魔力来源的玛那。 魔法师当时打算用那个药水来调查诺亚的舌头上是否附有变色魔法。 年轻魔法师摇晃小瓶子,等到起沫之后,就把药水灌进了诺亚的口中。 如果接下来魔法解开,舌头变为紫红色,那就证明诺亚是魔女;反之,如果舌头没有变色,那就可以证明她不过是一名可怜的女仆。 最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我们提心吊胆观望着形势。从诺亚口内溢出的红色液体流过脸颊,滴落下来。 紧接着——绑在椅子上的诺亚全身都喷出了蒸汽。 我当时还心想被那种红色液体滴到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变成那样,以为这种手段就是让被液体碰到的人全身包裹在蒸汽中。 然而三名魔法师却同时摆出了战斗架势,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蒸汽消失之后,映入眼帘的是装饰裙摆的光滑蕾丝、紧紧的束身服中异常鼓胀的胸部、以及乱糟糟的一头金发,另外可以认得出于夫人喜好而画上的泪痣。 我们倒吸一口凉气,陷入了混乱。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本该被绑在椅子上的诺亚在一瞬间变成了夫人的模样。 接下来要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件。 那么另一位夫人是……?视线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房间正中央,那里站着手握马鞭的夫人。——她究竟是谁? 有胡子的魔法师马上叫起来。 “你们快离开那个女——” 话没说完,一根金属丝就贯穿了魔法师的喉咙。那是一根宛如长枪的细长银丝,从扮成夫人的某人手边延伸出来。那人手握白色小镜子,就是诺亚偷偷给我单独展示的那面,上面缠有白蛇的装饰。 她正把镜子的上端对着魔法师,并且伸直了手臂,可以看到银丝就是从镜子的上端延伸出来的。 她一张开双臂,刺穿的金属丝就撕裂了魔法师的喉咙,大量的血水仿佛喷泉一般爆发出来,甚至溅到了天花板上。三面镜、地毯和绑在椅子上的夫人都淋满了鲜血,而喉咙裂开的魔法师则半跪着倒了下去。 房间里悲鸣和尖叫此起彼伏。 正当众人纷纷涌向门口的时候,两名魔法师却上前与那人对峙。 扮成夫人的某人用力挥了挥镜子,接着银丝就像鞭子一样弯曲,回到了她的手边,然后被吸进了镜子中。 接下来她把镜子举过头顶挥舞了起来,下一刻从镜面中浮现出一匹丝绸般闪闪发光的布料,不知是什么把戏。 大片的银色帷幔从镜子中出现,遮盖住了她的全身。 在飘动的帷幔另一边,带有围裙的女仆装和肩上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若隐若现。诺亚眨着赤红的双眸,站在那里。 到底是什么时候调包的呢。至少这场私下的魔女审判开始时,夫人就已经被换成诺亚了。 “可恶的魔女……!” 年轻的魔法师以充满憎恨的声音说道,然后把肩上的背包放到了地上,紧接着把双臂举过头顶。当他放下手臂的时候,明明之前只带了背包,但是手中却握着很大的剑。‍‌‍‌‍‌‍‌‌‌‌‍‍‍‌‌‍ 不,不仅如此。从一无所有的空间中,一柄又一柄的剑显现出来,像是拱卫年轻魔法师一样,直插进地板里。数目不知是有五柄还是六柄,说不定是十柄左右。 然后从另一位女性魔法师的肩上,三只小鸟飞身而起,各自都膨胀成小狗般大小,体表的羽毛也同样扭曲了形状,让它们变成了有着锐利尖牙和尖角的怪鸟。其中两只盘旋在女性魔法师的头顶,而另一只则把翅膀当做前足,四脚朝地,露出了獠牙。 是魔法——我不禁屏住了呼吸。但是不像刚才,现在不是因为目睹奇迹而感动的时候。我被挤到门前的女仆们推开,跌倒在地板上,抬头一看,诺亚正站在了那里。 明明看到了两名魔法师展露敌意,她却一脸无法理解危急情况的样子,悠然地站着。 诺亚挥起了镜子,这次从镜面中出现的是水银般的液体。 液体飞舞在空中,在诺亚的头上画出一道圆弧,呈现出银色的拱桥形状,上面装饰有藤蔓和枝叶彼此缠绕的光滑浮雕,硬化之后闪闪发光,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那把巨大镰刀。 这大概也是魔法吧。 虽然一直听说魔女的邪恶魔法既卑鄙又丑陋,但是现实中亲眼见到的却并非如此。那名娇小的少女抱着大镰刀站在那里的光景,说句放肆的话,真是精美得如同一幅画作。 不经意间,我和降下视线的诺亚对上了眼。我心想自己就要被杀死了,毕竟我为了自保而出卖了那孩子,向夫人告发了她的秘密——她隐藏了小猫的存在。明明我也给小猫喂了食,但我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把罪责全部推给诺亚。 罪恶感在心中聚集。 “……对不起。” 道歉的话脱口而出。之后那孩子却难为情地耸了耸肩,正如被我撞见她躲起来给幼猫喂食时一样。 她眯起红色的眼眸,伸出了小巧的舌头。尽管那种表情和氛围和我十分熟悉的诺亚一样,但是那舌头却分明染上了剧毒的紫红色。 2 “正如夫人所担心的一样,诺亚是魔女。那孩子——‘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是为了杀掉我们、夺取财物才来到宅邸的。” 站在长桌一端的女佣在她肥胖的身体前叠起双手,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蜡烛。 桌子的两侧并排而坐的男人们沉默地听着女佣的证言。 “魔法师和魔女的战斗极其惨烈。整个房间都被鲜血染红……残肢断臂四处滚落。我……我瘫软在地,直到魔女离开房间都无法动弹——” 女佣的眼中映照着蜡烛的火光,她到底回想起了什么样的光景呢,男人们完全无法想象,不过那一定是非常残酷的景象吧。 “……抱歉。之后的事情就记不清了……” 一直以淡然的声音叙说证词的女佣垂下双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寂静降临在坎帕斯菲洛城的某一房间中,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寂静。 证言说完了,但是面对面坐于长桌两侧的十名男性却全都沉默不言,他们脸上浮现出阴沉的表情,嘴巴像打了结一样紧紧闭上,仿佛魔女的瘴气通过女佣的证言扩散到了他们身上。 桌上并排的烛火照亮了男人们的脸庞,他们是治理坎帕斯菲洛的重臣和要员,包括作为首席执行官的宰相以及掌控财政和外交的各部门大臣。保护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的团长也作为末席参加了。 因为这是一场单纯的秘密会议,所以负责记录议事内容的书记官倒是没有在场。 “接下来由我——” 干咳几声、打破了沉默的是一位穿着宽大长袍的老人,其名为席梅。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拖着超长袍子的下摆,走到了女佣的旁边。 紫色的长袍是文官和学者MEISTER的标志。虽然身体如同枯枝般纤细,但是他那秃了前半白发的脑袋中,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经验知识以及解决难题的方法。把那名魔女灾害的经历者女佣从异国他乡带过来也是这位学者席梅的主意。 “魔女杀掉房间里的三名魔法师之后,又与屋子外守候的两名修道士交战,将他们也杀害后才从宅邸离开。卷入战斗的两名警察以及神父和宅邸的女仆、总计六名都受了伤。” 席梅从长桌的一端直直地看向了房间的最里面。 “这就是七年前发生在贸易城市特雷莫洛的魔女灾害——俗称‘特雷莫洛的白夜梦’——的详细情况。您意下如何,领主大人?” 端坐在那里的是这十名男子的统帅,亦即坎帕斯菲洛的君主。 “您还认为那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是可以通过对话沟通的对象吗?” 领主巴德·格雷斯托着腮,上臂搭在扶手上,听完他捋起疏于打理的胡须,发出“嗯——”的沉吟声。 巴德年龄三十五岁左右,长着一头金黄色的柔顺长发,粗壮的颈部青筋暴起,身姿如同一名豪爽奔放同时又自信满满的骑士KNIGHT。尽管自知马背上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归宿,但是站在格雷斯家族继承人的立场上,他甘愿作为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囿于那张椅子之上。 巴德的身后悬挂有格雷斯家族的纹章,上面显眼地描绘着剑与刺猬。 “首先感谢你珍贵的情报,女士。” 巴德用敏锐的目光看向女佣,接着竖起了食指。 “然而有一点让人在意。” 坐在长桌两侧的男人们齐刷刷地把视线转向了巴德。 “你从头到尾目睹了战斗全程,却没有受到一点伤害吗?” “是……大概是受益于龙的加护,也有幸运的成分。” 面对领主的提问,女佣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原来如此,但是还有一点,小猫呢?” “小猫……?” “就是魔女偷偷分给面包和牛奶的那群猫家族。最后怎么了?” “关于……它们,因为是魔女喂养的使魔,所以被教会来的魔法师诸位——” “难不成被杀掉了?” “担心这点的我在魔女灾害发生的那天晚上……就放走了它们……” “干得漂亮!” “格雷斯公爵!” 学者希梅插嘴道。 “您到底在顾虑哪里?我等正在谈论由可怕的魔女带来的威胁。您有认真听女佣讲她所经历的悲剧吗?” “我听到了,但是比起纯粹的悲剧,我感觉这更像是一场爽快的复仇剧。” “爽快……?刚才的故事中究竟哪里有——” “女佣活着。” 巴德用手指向女佣。 “她明明暗地告发了魔女,却像这样活了下来,尽管她当时瘫软在地,错失逃脱时机。卷入战斗的其他女仆好几人都受了伤,但是她却一处伤痕都没有。不如说,甚至有她受到了魔女守护的可能性。” 巴德一边说着“对吧?”,一边对女佣报以微笑。 “换言之,魔女原谅了她。” 说完,又对身形肥胖的女佣继续说道。 “虽然你叙说时十分悲痛,但是对于被蔑称为‘皮吉小猪猡’的你来说,这不是个非常爽快的故事吗?” “……这种事——” “你实际上心生倾慕,不是对魔法师,而是对魔女,所以才会放走可能是使魔的小猫。那是因为你内心深处认同和那个魔女能靠对话理解彼此,没错吧?” “这……” 女佣低下头,沉默不语。 她是以龙为信仰的虔诚露西教徒LUCIAN,却被教会认定为邪恶的魔女所吸引,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 “已经没你事了。” 席梅催促着女佣离开,于是女佣深深地行了个礼,走向了门外,席梅跟了过去,把她托付给另一边的卫兵。 等到门完全关上之后,巴德重重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装成奴隶进入宅邸,杀完一家子人后夺取财宝,这就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吗……当时刚过十二岁的话,现在就是十九岁左右吧。” “经过了七年时间,现在她被称呼为‘镜之魔女’。” 回应者是坐在巴德左前方的男子,名为巴塞利。他身上的制服装饰有金银丝,肩部窄小,正是坎帕斯菲洛历代宰相所穿的黑色制服。脸部则蓄有刺人的八字胡,一看就很严厉。 “果然和‘血色婚礼’的概况很像啊。……扮成女仆潜入,再把那里的住户杀死,魔女的手段看来和七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宰相巴塞利提及的“血色婚礼”事件是发生在王国罗威的魔女灾害,那边距离这里快马加鞭也要两天半。 事件要从罗威的国王——狮子王对城里工作的女仆一见倾心开始说起。他们的婚礼在城里的教堂举办,但是当仪式进行到正中间,女仆的真身被发现是魔女,最后王公贵族和骑士等五十多名婚礼参加者据说都被魔女残忍杀害了。 这是距今九天多以前的事件。 “呵呵……很有豪情不是吗?” 巴德托着腮笑道。 “原本盯上有钱人家大闹一场的魔女终于转向了一国的城池。” 碎尸乱滚的教堂中,魔女抱着银色的大镰刀站在那里,身上的礼裙被鲜血染成赤红。换言之,这就是女佣所讲述的‘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如今。 “哪里算得上豪情了?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返回自己座位的学者席梅厉色责备道。 宰相巴塞尔抱起胳膊,瞥了一眼巴德。 “巴德大人,您听到教堂的惨况了吗?像是四肢脑袋全部分家的尸体散落一地,血流成河……本是喜庆的场合却变成了地狱绘卷般的光景。” “其中还有烧成焦炭的尸体……” 补充说明的是坐在巴德右前方的一名中年光头男性,名为艾德维斯。 “这绝非人类所为,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艾德维斯像是要抱起身子一样摩擦起自己的双臂。中等体格的他穿着宽大的灰色长袍,胸口的羽毛徽章彰显着他外务大臣的身份。 “但是魔女为什么盯上了罗威?” 巴德捋着胡子,喃喃自语道。 艾德维斯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王国罗威是露西教团势力外,所以不存在作为魔女天敌的魔法师。这种环境很方便魔女行动吧……而且坎帕斯菲洛也一样处在露西教团势力外,因此没有压制魔女的魔法师。我反对之前的提议,巴德大人。” 艾德维斯摆正姿势,正面朝向巴德,沉声说道。 “找魔女当同伴,太乱来了。那可是灾害,是让人不幸的灾厄啊?我等虽说不是露西教徒,但是听完刚才的那番话,也能明白魔女的危险吧?如果把灾厄招至这个国家,那么最坏的情况下,坎帕斯菲洛可是会灭亡!” “是啊,灭亡。”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艾德维斯,巴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控诉。 “不管怎样,这样下去坎帕斯菲洛都会被王国艾美利亚灭亡。” “……” 面对无法回避的事实,艾德维斯一时语塞。 女王爱梅莉娅统治的王国艾美利亚仗着强大的武力,不断扩张着领土,如今战火终于烧到了坎帕斯菲洛眉下。 艾美利亚士兵在大约三个月前取得了<血涂川>的实际控制权,那里是坎帕斯菲洛的贸易命脉。此前对于来往的各国船只,当地都未曾课以关税,但是艾美利亚却在那里配布了大量士兵,建立了水闸,以不正当的手段,开始对借用这条河的国家收取高额关税。 尤其是在武器防具的进出口方面,艾美利亚设立了各种无理至极的苛捐杂税。 坎帕斯菲洛当然发出了抗议,可是艾美尼亚提出的减税条件却是,坎帕斯菲洛迎入比格雷斯家族爵位更高的贵族,直白点说,就是要求格雷斯家族交出领地。这一条件根本无法接受。 “经济状况怎么样?账目上已经全是赤字了吧。” 巴德问完,财政大臣无力地摇了摇头。 “每次船只出行都会被课以杂税,在这种现状下继续开展贸易只会越发困窘。这样下去,半年左右坎帕斯菲洛就会破产。” 对于居住有大量铁匠、以制作武器防具为主要产业的坎帕斯菲洛来说,军火的出口是重要的收入源,一旦被封住的话,国家陷入虚弱也就为期不远了。 如今的坎帕斯菲洛正处于慢性死亡的状态。 “你也明显感觉到了吧,艾德维斯?战争已经开始了。” “……” 这个国家正在被艾美利亚王国步步紧逼,身为财政大臣的艾德维斯更是能痛彻地体会到这种状况。 坎帕斯菲洛决不能称得上富裕,连领主居住的坎帕斯菲洛城也是年久失修,四处漏风。巴德穿的皮革大衣相比领主的身份来说也是极为朴素,和行商所穿的货色没有太大区别。 领主都是这个样子,平民之类的就更加贫穷了,不过坎帕斯菲洛的人们每天都在努力谋生,依靠农业、锻造和贸易拼命地创造财富,一直以来过着和平的生活。 此时大国艾美利亚突如其来的压迫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残酷了。 巴德十分确信。 “艾美尼亚一定会攻过来,现在想通过压迫制造借口,一旦我们反对称这是横征暴敛,他们就会趁机发兵,所以我们才要和北国NORTHLAND联手。” 巴德他们的坎帕斯菲洛对于艾美利亚的侵略也并非袖手旁观,抵抗的手段是有的,那就是和艾美利亚的敌对国结盟。 北国是坎帕斯菲洛的贸易伙伴,彼此已经签订了密约。 “虽说是以野蛮闻名的瓦西亚人,但是北国的男性却因此十分强壮,而且作为盟友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了,不过即使如此——” 巴德靠在椅背上。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赢不了艾美利亚。” 没错,赢不了。毫无疑问。哪怕有着坎帕斯菲洛制造的最强武器、以及由强壮的瓦西亚人构成的最强兵团,也无法战胜艾美利亚。 “你说为什么,巴塞利?” 巴德翘起脚,把手指向了坐在左前方的巴塞利。 “……因为王国艾美利亚有魔法师,没错吧。” “对,问题是魔法师,是他们所用的魔法。” 王国艾美利亚是宗教国家,国教是以龙为信仰的露西教,魔法师是只有其教徒才能担任的职业,总数在三百到四百人之间,虽然远小于一国的兵力,但是他们的力量却是十足的威胁。 他们使用名为“魔法”的奇迹,治疗受伤的士兵,更有甚者听说不需要弹射就能飞空,释放火球。王国艾美利亚垄断了魔法师,因此也被称为<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 “为了和他们对抗,我们需要的是什么?自豪的武器有了,最强的士兵也有了,和不公战斗的愤怒和觉悟也都有了,剩下还缺什么——” 巴德这次指向了坐在右前方的艾德维斯。 “你知道的吧,艾德维斯。”‍‌‍‌‍‌‍‌‌‌‌‍‍‍‌‌‍ “……魔法吗?” “对,需要的是除魔法师以外能够使用魔法的人。” 谈到关键处,巴德直起身子。 “听说魔法是以自然存在的神奇力量‘玛那’为源泉的,魔法师之流在修道院修行,掌握操纵玛那的方法——魔法。然而世上有些天才不需要修行也不需要教导,就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魔法。” 说完,巴德微微一笑。 “当然,对于露西教来说,这可不有趣,毕竟他们想把魔法定为由他们教授的奇迹,于是他们告知民众未经洗礼就使用魔法的女性是应该忌讳的灾厄,并冠以‘魔女’之名加以迫害。我们所需要正是这些魔女。” “……思路很清晰……” 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以此为契机,坐在长桌两侧的人开始陆续交换意见。 “就是说,被魔法师毁灭和被魔女毁灭,二选一吗?” “既然无法保证能够控制魔女,那就是把民众置于危险而不顾。” “和艾美利亚的对话已经无望了吗?即使他们还没有采取任何攻势。” 室内再次充满了热烈讨论的氛围。 然而无一人赞同巴德的对策,即让魔女成为伙伴。 “索性成为艾美利亚的属国怎么样?共存这条路也不坏。” “笨啊,你不晓得那些被艾美利亚压榨到灭亡的国家吗?一旦低头,就不知会被他们提出多少傲慢的要求。” “艾美利亚是战争国家,对武器的渴求永无止境。我们如果成为属国,那么一定会被要求把剑盾全部上供。” “但是让魔女这种灾害成为同伴的战略闻所未闻。” “这里应该慎之又慎,尤其是在这种关乎国家存亡的危机关头——” 咚——! 房间里回响起地震般的击打声,争论不休的人们全都缩起了肩。 “各位,管好自己的嘴!巴德大人正在发言中。” 长桌的末位上,体型健硕的男子震声道。 久经锻炼的厚实胸膛上方是粗壮的脖子和方方的下巴,双唇则是紧紧闭起。即使坐在室内也不愿放下爱枪的这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虽然是在座中最年轻的一位,但是那份压迫力也足以让争论者纷纷住嘴。 此人是骑士团长哈特兰,其粗壮的手臂和后背都缝有‘火背刺猬FIRE HEDGEHOG’纹章,和格雷斯家族的家族纹章十分相像,正是<铁火骑士团>的纹章。 “谢谢你,哈特兰,但是啊——” 回归沉寂的房间里,巴德再度开口。 “我说过那个‘咚’以后别再做了吧,地板都塌了,虽然只有你座位那里。” 巴德指向哈特兰的脚边。 每当讨论陷入混乱时,经常坐在末席的哈特兰就会用枪柄末端直戳地面,因此脚边的地板砖都戳烂了。 尽管哈特兰爽快地回复了“是!”,但是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了,反正又会再犯吧。 “你们的担心未尝没有道理。席梅为了展示魔女的恐怖才把女佣带到了这里,然而我听完她的话后,反而确信了魔女是可以通过对话沟通的对象。” 巴德离开座位,迈向就座的男人们身后。 “为了从艾美利亚的侵略中守护这个国家,我想要魔女,想要散落在这片大陆上的魔女。” 巴德绕着桌子踱步起来,就座的男人们随着他的身姿转动着视线。 “想把魔女定为坏人的露西教徒一定会夸大宣传,说她们是十分恐怖的存在啦,说她们很危险,是不可接近的灾厄啦——” 呵呵呵——巴德边走边发出了愉快的笑声。 “挺好的不是吗。灾厄也好,灾害也罢,围绕魔女的故事越残酷越好,正因如此才证明露西教徒——魔法师们是多么恐惧那群魔女。接下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样的‘魔女’传说?” 嘭的一声,肩膀被手搭上的文官不知所措地回答道,“那个,我记得……” “贫穷的小村子艾德鲁霍卢闹饥荒的时候,饥肠辘辘的魔女把人和家畜用魔法变成点心……” “吃掉了,是‘点心魔女’对吧,真不错。” “那么你又如何?让我听听你知道的‘魔女’是什么样?” “至于我——我想想……听说伊南特拉共和国的海底住着一位能实现任何愿望的‘海之魔女’,不过作为实现愿望的代价,她会索取许愿者最珍重的事物……” “关于奥兹国——”又有别的文官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有个‘西之魔女’十分出名,她杀了同为魔女的姐妹,号称妹妹杀手……” “是啊。”巴德绕到桌子另一侧,轻声附和道。 “提到出名,北国有座无人居住的‘冰封之城’对吧?那是什么魔女的把戏……?” “……是‘雪之魔女’,领主大人。说起毁灭一座城池的魔女,其他还有‘荆棘魔女’,那大概是从某处森林传开的轶事……” “被毁灭的不仅只有城市,还有可爱的东西。” 插嘴的是宰相巴塞利。 “我还听说夜晚的小镇朗多克里夫被从大陆另一边现身的一群人给毁灭了。领头的女王率领着奇装异服的士兵,自称‘月之魔女’。” “传说不是挺多的嘛。” 绕了长桌一圈的巴德再次靠在了椅背上。 “然后<骑士之国罗威>囚禁有‘镜之魔女’——” 承受着满桌男性的视线,巴德露出了无所畏惧的微笑。 “首先把她纳为同伴吧。” “那位‘镜之魔女’可是被当作罪犯抓起来了哦?罗威会把杀了狮子王的女人轻易交给我们吗?” 席梅挑起了一侧的眉毛,接着巴德摇了摇头。 “别担心,已经谈妥了——艾德维斯。” 收到巴德的暗示后,艾德维斯把书信摆在了桌子上。 封泥已经破损,上面印有罗威家族的狮子纹章。 “前几天寄给罗威的信件今早传来了回信。死去的狮子王其弟奥姆拉·罗威已经同意了关于被捕魔女的交易。不过他提出条件,必须由我直接前往罗威提货。” “使者都不派,光靠一封书信就想把身为一国之主的巴德·格雷斯喊过去?” “太无礼了!罗威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傲慢。” “别那么愤怒,席梅。” 巴德用手掌对着席梅,示意他冷静下来。 “现今狮子王刚死,罗威因为下一任王座的归属问题而动荡不安。拥有继承权的奥姆拉正是想通过招呼别国的领主来彰显自己的权威和广泛的人际网吧。” “可以信赖吗?”巴塞利问道。 “罗威可是曾经的对手。” “那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姑且多带点骑士过去吧。” 巴德把视线滑向桌子的末席。 “哈特兰,挑选训练有素的骑士,我想想……三十名左右。对方是拥有众多骑士的国家,我们也不能输给他们,大摇大摆过去吧。” “是!恐狼的讨伐结束后,马上就去办。” 哈特兰的声音回响在房间里。 “嗯,是啊,恐狼……” 恐狼是狼的一种,体格壮如熊,结成群体行动,昨天刚在坎帕斯菲洛的西区现身。三头恐狼越过围栏,侵入田地,屠杀了众多的农民,现在恐怕还潜藏在聚落附近的森林中。恐狼的恐怖在居民中引起了骚动,<铁火骑士团>如今正在为了讨伐恐狼而集结队伍。 “讨伐队什么时候出发?” “是!准备已经完成,计划等到昨夜开始的大雨停止,就进入森林。” “这样啊……远征罗威要等到讨伐结束。真是的,麻烦堆积如山。” 巴德靠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 不过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直起了身子。 “‘黑犬’怎么办?他也会参加讨伐吗?” 黑犬——哈特兰听到那个名字,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怎么可能,他不算骑士团员,既不想穿铠甲,也不愿拿剑。那种男人太过羸弱,根本称不上骑士。” “哎……你们关系真差呢。” “让他去森林那边监视情况了,其实我连这种任务都不想派给他。实话实说,他不值得信赖,毕竟暗杀者这种真身不明的职业——” 3 嘎嘎,嘎嘎—— 一群乌鸦盘旋在雨后的天空中。 由于天空被厚厚的云彩覆盖,周围略显昏暗。 数不尽的乌鸦落在树枝上,发出刺耳的叫声,它们的视线前方伫立着一个稻草人。这个稻草人搭建得极为简单,只是在立于地面的木桩上头插上一个大大的脑袋,不过尺寸倒是大到让人仰望。 在那个硕大的头部上,一名男性抱着单膝坐着。黑色的头发尖端微卷,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尽管年纪已然接近二十,但是这名青年的容貌却十分稚嫩,体型也纤细到会被误认为是女性。深绿色的眼眸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广阔的森林,而手头也许是因为无事可做,他把弯曲的狼爪在两手间不停地滚来滚去。 周围荒无人烟,这附近离昨天恐狼出没的田野相当近,居民都害怕它们再度出现,于是避难去了。 今年雨水特别多,因此秋收减少,根据到访坎帕斯菲洛的旅行者所说,饿肚子的野生动物纷纷跑到了山下。 恐狼平时栖息在森林极深处,从不离开群体的聚居地,然而现在却有三头闯进了坎帕斯菲洛的领地内,可能也是渴求食物的缘故。 田地中进行收获作业的农民十一名、听到骚动后赶来的卫兵八名悉数被杀害,之后恐狼仿佛是专挑柔嫩的肉质,又带走了合计五名女童。 现场的状况格外凄惨,被撕碎的尸体旁环绕着亲属的哭喊声。男人回响起了昨天在雨中见到的光景。 “……” 突然间脚步声响起,男人于是回头望向田地。 “呀啊啊啊……!湿哒哒的!鞋子都弄脏了,真是的!” 小巧的少女提起女仆服的下摆,忍受着飞溅的泥浆,走了过来。把不开心写在眉间的少女名叫卡布奇诺,是侍奉格雷斯家族的女仆。 她有着一副神气的吊梢眉,肩上的头发剪得整整齐齐,也许是因为娇小苗条的体型,明明十五岁却显得很幼小,脸颊上则长着雀斑。 “呜欸……那是什么……?” 卡布奇诺仰望着大大的稻草人,本来就一脸嫌弃的脸蛋上眉头进一步皱紧。 “难道是昨天的恐狼……?” 坐在稻草人头部的男性从卷曲的黑发空隙中瞥了眼少女。 “接好。” 男人把手中滚着的狼爪随手扔下。 “哇、哇。” 卡布奇诺慌忙接住。 “呜欸欸,怎么还沾着血,好恶心。” “看管好恐狼的爪子,可以卖个好价钱。” “欸,真的吗?” 正当卡布奇诺双眼闪闪发光时,她突然有所怀疑似的,眯起了眼睛。 “我刚才听骑士团的人说了哦?你是不是放弃了监视的职责,一个人跑到森林里了?是为驱除恐狼吧。” “没必要遵守他们的指示,毕竟我又不是骑士团员。” “虽说如此,但这不是很危险吗?要去的话和骑士团的大家一起就好了呀。” “不要,凭什么要我等那群碍手碍脚的同伴。” “呜哇,好过分的说法。正因为如此,你才被人讨厌。” “没关系,惹人讨厌也是暗杀者的工作。” 卡布奇诺把拿到的爪子夹在指尖,咻咻地晃了起来。 “把爪子拔下来……这样真的没事吗?要是狼群头领带着同伴过来复仇怎么办?” “恐狼脑袋很聪明,它们有自知之明,懂得分寸,从此就会知道跨过栅栏、踏足坎帕斯菲洛的土地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也会清楚啃食居民会受到什么样的报复。它们不至于蠢到反抗打倒头领的对手。” “……欸?就是说,那个是狼群首领的……?” “卡布,你不是找我有事吗?” “啊,对对。巴德大人让我给洛洛先生传话,说‘十万火急,尽快赶回城内’。” “十万火急?早说啊。” 从稻草人头顶跳下的男人——洛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这个暂时就立在这里,替我跟骑士们说别碰。” 洛洛刚一离开稻草人的身旁,停留在树枝上的乌鸦就同时聚向了稻草人的头顶。 嘎嘎,嘎嘎,嘎嘎—— “不干,自己去说呀……” 卡布奇诺仰望着乌鸦啄食的头部,身体打了个哆嗦。确实,如果把狼群首领的这个东西挂在这里,即使是恐狼大概也会锐气尽失吧——。 “真是个……充满恶趣味的稻草人。” 作为森林霸主的恐狼首领在临死之际看见了什么呢?死去的面孔上舌头无力地耷拉着,表情仿佛因为恐惧而扭曲。 ──────────────────────── 第一章 黑犬 1 洛洛刚一出生就被授予了一只狗,一只同样叫“洛洛”的小狗。 这是杜瓦家族的习俗,让新出生的小孩抚养与自己同岁同名的小狗。 洛洛被授予的狗长着下垂的耳朵,身体除了焦黄色的头部和背部以外,其余部分都是白色,而它那水汪汪的眼睛和善解人意的温柔眼神则是洛洛最喜欢的地方。 少年洛洛和小狗洛洛无论去哪里都总是一起。肥得滚圆的小狗洛洛迅速长大,很快就长到了可以保护洛洛的体格。对于出生时就失去了母亲的洛洛来说,只有小狗洛洛才是可以让自己尽情撒娇的家人。在年幼的洛洛心中,小狗洛洛的肚子又暖和又柔软,没有什么比枕在它的肚皮上睡觉更幸福了,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玩耍的日子至今散发着芬芳。 洛洛五岁的时候死了父亲。 对于疾病缠身的父亲,被抚养在祖父家的洛洛几乎没有一起生活的记忆,认识中和偶尔遇到的近邻差不多。那个人沉默寡言,又有些小心眼,总是用一副瞪人的表情看过来,洛洛很不擅长应付。 所以,洛洛听到父亲死去的消息时一点也不悲伤,然而当他望见众多慰问者吊唁流泪的样子时,心中莫名苦闷,眼泪突然流过脸颊滴落下来,洛洛自身对此十分不知所措。 死去的人永远无法再会,无法触摸,也无法聊天。 虽然不怎么喜欢父亲,但是洛洛仍然感觉到生活中仿佛欠缺了一部分。 如今想起来,那恐怕是洛洛第一次亲身体验到死亡。 那时舔着洛洛脸颊、给予洛洛安慰的也是小狗洛洛。洛洛紧紧地抱住了洛洛。活着的东西无法逃离死亡的命运,即使是洛洛最喜欢的小狗,总有一天也会迎来不得不分别的时刻吧。光是想到洛洛死去的场景,洛洛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无论何时洛洛都陪伴在洛洛的身旁,连同吃饭的时间和地点都是一样。少年洛洛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小狗洛洛就蜷缩在同屋的地铺上。至于洛洛洗澡和解手的时候,它就在外面等着。 在森林里追赶野兔的时候一起,练习各种武器的使用方法的时候也是一起;甚至听历史、医疗和暗杀术的讲座时,洛洛也会守在洛洛的身旁,把下巴搭在前脚上睡觉。 洛洛虽然失去了双亲,但是从来没有感受到寂寞,这一定是多亏了小狗洛洛总是陪伴左右。 一人一狗既是兄弟也是好友,更是拥有同一名字的自己本身。 当洛洛迎来十岁的生日时,为了让他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他被给予了第一件任务。如果能顺利完成,杜瓦家族的孩子就会作为优秀的暗杀者从这里毕业。 可以说,这是通往成人的必要仪式。 祖父所吩咐的暗杀目标是小狗洛洛。 暗杀者不能选择暗杀对象,不可以把私情带入工作。遵从主人的命令,无论多么困难的任务都必须出色地完成。至少对于从古至今作为暗杀者一族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杜瓦家族来说,这既是暗杀者的自尊,也是暗杀者的自傲。 在刚满十岁的少年心中,家族和家人就是世界的全部。 家族的规则就等同于世界的规则。 杀死从出生起就陪伴左右的同名小狗——在洛洛所生活的世界中,这是为了成为合格暗杀者的常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杜瓦家族的人都是这样成为大人的。 在严格的修行中,洛洛意外受伤的时候,又或是灰心丧气的时候,祖父经常会要求忍受着眼泪的洛洛“哭出来”。他说,不要把疼痛蒙混过去,认真感受苦痛,接纳它。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杜瓦家族的格言如此说道。 如果能战胜身体撕裂般的疼痛,超越不愿回首的痛苦经验,人类就会变得更加强大。要是不能培养出此等觉悟和精神力,就无法胜任暗杀者这种无缘无故夺取别人生命的职业,祖父如此教导洛洛。 “下不了手。”面对摇头的洛洛,祖父朝着他脸颊毫不留情地扇了一巴掌。 “落泪也可以,尽情哭喊也没关系,只不过到今天为止。亲手把如同家人一样的另一半自己杀死,这种痛苦一定会让你成为独当一面的暗杀者。” 狗群嘎呜嘎呜地叫唤着,洛洛站在狗舍面前痛哭流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握紧了收在刀鞘中的短刀。 少年洛洛的旁边,小狗洛洛把身子贴了过来。虽然不知它是否清楚自己即将被杀的命运,但是看到洛洛泪流满面、呆立不动的样子,它似乎十分担心,用头蹭起洛洛大腿。 少年洛洛屈膝抱紧了小狗洛洛。 “没关系的。”洛洛在它垂下的耳朵旁低语道,同时抚摸着它焦茶色的后背。 要杀的话就把心一横,不要让它受苦,连感受到死亡恐怖之处的刹那都不想给它。洛洛很清楚让它瞬间断气的方法,毕竟洛洛至今为止都在学习这种技术。 以祖父为首的杜瓦家族一群人把少年洛洛和小狗洛洛围了起来,就连他们所侍奉的格雷斯家族成员也在场,一起守望着新暗杀者的诞生。 此刻决不允许逃避。 快动手,执行任务吧,因为这就是规则,这就是杜瓦家族的‘日常’。洛洛咬紧了作响的牙齿,从刀鞘中拔出短刀。 这就是洛洛·杜瓦将要活下去的世界。 “……去他妈的。” 洛洛在祖父的注视下,挥动了被世界所催促的短刀。 2 一行人从坎帕斯菲洛出发,列队南下。 目标是王国罗威。 马车中除了作为巴德重臣的外务大臣和学者们以外,还载有含众多外交官在内的文官们,同时考虑到出席宴会的可能性,这次甚至还带上了裁缝和调香师,总人数达到五十九名。另外队伍中有一半是<铁火骑士团>的骑士们,他们穿着甲胄,骑跨在马上。 虽说快马加鞭两日半就能到达,但是带上马车和货运马车、列队行进的话就做不到了。一行人边走边寻找着旅馆,终于在五天后到达了罗威。 道路绵延在草原上,尽头可以看见高高耸立的城墙。巨大的城市外部被高耸的城墙包围,仿佛其本身就是要塞一般,这就是王国罗威。 草原上笔直的道路连接着足以让人仰望的高大城门。 城门两侧悬挂有大到惊人的条幅,上面描绘着一对相向而坐的狮子,它们用后脚站立,露出獠牙。这个炫耀着漂亮鬃毛的狮子纹章就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统治着这片土地的狮子王一族——罗威家族——的纹章。 走在队伍前头的骑士团长哈特兰回头喊道。 “举起旗帜!” 即将穿过城门时,坎帕斯菲洛也不服输似地让旗子飘扬在风中。 举起的旗帜有两种,分别描绘着格雷斯家族的刺猬纹章和<铁火骑士团>的火背刺猬纹章。 不知是不是为了欢迎一行人,城门头顶的高台上传来高昂的小号声,接着鼓声响起,震得鼓本身仿佛都要跳起来,也惊得一群鸽子飞向秋空。 “呀——!好大的门……!” 位于队伍中间的马车上,一名少女从窗户探出身来。 随风飘扬的金黄色头发和巴德相比更加明亮,闪闪发光的蓝瞳宛如伊南特拉海一般澄澈。领主巴德的独女迪莉莉乌姆·格雷斯因为肌肤白得透亮,情绪一高涨,脸颊马上就会通红。 也许是因为管教严格的母亲早亡,这名十四岁的坎帕斯菲洛公主比城里的任何人都要任性和自由。她讨厌朴素的旅行装,早已换上了晚会用的礼服,这也是因为她撒娇说,如果不穿这件颜色鲜艳的礼服,她就不愿坐马车。不过从另一方面说,她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任性,也正是她深受城里所有人喜爱的证明。 迪莉莉乌姆抬头望着城门,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随着队伍逐渐接近,城门给人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大。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从巨大的城门下穿过。 “呜哦哦哦……!” 迪莉莉乌姆仰望着正上方的城门,城门的影子落在她大口张开的脸上。 “迪莉,你高兴当然好,不过别兴奋过头,小心从马车里掉下去。” 在迪莉莉乌姆探出身的窗户对面,巴德用手托着脸,胳膊搭在窗沿上。 “但是父王!看着如此华丽的街道,想要不兴奋实在太难了!” 迪莉莉乌姆保持着从窗户探出身子的姿态,回头说道。 “毕竟是‘骑士之国’对吧?坎帕斯菲洛遍地黑黝黝的工匠,十分土气,相比之下,这里街道的规模和繁华程度完全不一样!” “公主不应该说让民众伤心的话……记住,正是那个土气的国家才是你的祖国。” “当然,父王。” 十分惹人爱怜的笑容上仍然带有稚气。 “我有好好爱着坎帕斯菲洛哦。” 穿过罗威北部的城门,一处市场豁然出现在眼前。 搭着黄色天棚的摊子拥挤地排列在城市主干道<凯旋道>的两侧,因为摊子的天棚统一为黄色,所以这里被称为<黄市YELLOW MARKET>,是罗威最大的市场。 罗威城西侧临海,拥有着港口,地理位置优越,人口集中,物资丰富,所以王国罗威的贸易业和旅游业都很发达。从北方的工艺品到南方的果物,市场上摆放着各种珍奇的商品,一看来往行人的衣装就能明白他们是来自各国的访客。<黄市>今天也洋溢着活力。 洛洛骑马并行在巴德和迪莉莉乌姆所乘的马车旁边。 “洛洛。”巴德把他忠实的暗杀者喊到身旁,然后抬头看向骑着马靠近窗户的洛洛,递出一张叠了三叠的羊皮纸。 “扫一眼。” 洛洛一手握着马的缰绳,一手展开了羊皮纸。 “这是……魔女的情报吗?” “对,包括传闻、事件以及睡前故事,与魔女有关的情报我让席梅都收集了一遍。虽然有很多不足为信的内容,但是俗话说‘无风不起浪’,按席梅的话说,这些应该都有调查一下的价值。你怎么看?” “既然学者大人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我是问你本人的看法,你认为我们可以集齐写在那上面的七名魔女吗?” “狗不会持有意见。” 洛洛冷冷地回答完,仔细地折好羊皮纸,还给了巴德。 “既然主人说想要魔女,那么狗就会义无反顾地集齐她们。” “无趣的家伙,忠心太高了,高到了无法对话。” “挺好的。要是对主人发牢骚的话,会挨祖父骂。” “是、是。老狗卧床不起,还如此可怕吗?” “是很可怕啊。那个人身体好一点的时候仍然会磨暗器,到底是想杀谁呢……” “他真是可靠啊。万一爆发了战争,上代的‘黑犬’大概也会战斗吧。王国罗威的养蜂业也很有名,格外香甜的蜂蜜是其特产,你买点带回去。” 巴德说完,再次把羊皮纸递给了洛洛。 “这个你拿着。” “即使是这么重要的情报?” “所以才交给你保管。听好了,写在那上面的七名魔女是拯救坎帕斯菲洛的钥匙。你说过吧?如果我说想要,你就会义无反顾地集齐。” 对着并行在马车窗户旁的洛洛,巴德下达了命令。 “我想要魔女。一个不留,全都带到我的面前。” “如您所愿。” 洛洛垂下视线,巴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那么首先去获得‘镜之魔女’吧。” “父王,之后可以去市场逛逛吗?” 迪莉莉乌姆坐在对面的座位上,正对着巴德。 “到达城里后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不过嘛,一般来说,不会让受邀的宾客在到达当天就自由行动。如果开宴会之类的,你也要出席。” “欸……那不是逛不了市场了吗。” 迪莉莉乌姆嘟起嘴,不肯罢休地追问道。 “那么明天呢?明天就可以了吧?” “明天……如果有时间的话。” “真的!?说好了哦!” 迪莉莉乌姆脸上绽放起笑容,从马车里站了起来。 接着她突然打开了行驶中的马车大门。 “喂,迪莉!” “洛洛,接好!” 迪莉莉乌姆挣脱巴德的阻拦,双臂伸向洛洛,跳了下来。 鲜艳的裙子在风中盛大地绽开。 “哎……呀。” 洛洛慌忙伸出手臂,搂住迪莉莉乌姆的身体,抱到了马上。 “喂,迪莉!太危险了,你不知道要小心受伤吗!!” 迪莉莉乌姆无视了从背后马车上飞来的暴怒声,紧紧搂住了洛洛的脖子。 “呵呵,谢谢你,洛洛,爱你哦。” “您有些过于勇猛了。” 迪莉莉乌姆灵巧地转到洛洛背后,把手搭在洛洛肩上,从马鞍上站起来。 “喂,洛洛,往队伍前面走走!” 洛洛把视线转向手肘支在窗沿上的巴德,寻求他的许可。巴德挥了挥手掌,像是说“去那边吧”,于是确认完成的洛洛望着迪莉莉乌姆说道。 “请抓好。” 洛洛踢了踢马腹,让它跑向队伍前方。 坎帕斯菲洛一行人穿过<黄市>,进入了遍地红砖房的住宅区,这里住着一些成功的贸易商,有很多二三层的漂亮建筑。 通过面朝大路的阳台可以瞥见形形色色的居民生活。 某处阳台上,地毯商排列出很多漂亮的地毯,进行晾晒;另一处阳台上,理发师让客人面朝道路坐好,开始修剪头发。这里的阳台一个个都宛如微型舞台一般。 有的阳台上甚至有演奏小提琴和手风琴的人,他们把绳子系在栏杆上,另一端绑着花瓶垂下去,大概是用来收取打赏的。 虽说国王刚刚被魔女杀死,但是人们的生活却仿佛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城中流淌着蓬勃的音乐,洋溢着热闹的喧嚣。 随着市中心越来越近,<凯旋道>出现了一段上坡。 “遍地都是骑士呢。” 迪莉莉乌姆环视城内,在洛洛头顶嘟囔道。 正如她所说,城内到处都能看见骑士的身影。因为罗威的骑士都穿着金色的铠甲,所以他们即使身在城内也十分显眼。头盔、护臂和护膝也全都是金色。 “您知道吗?” 洛洛望着迪莉莉乌姆。 “罗威的骑士团人数似乎超过了五百人。” “欸!那么金灿灿的骑士有五百人?” “嗯,这条<凯旋道>建得非常宽大对吧?听说是为了容纳大规模的骑士团,方便举办凯旋游行。金色的骑士们行进的样子很有压迫力呢。” “嗯——……光是想象就很耀眼了。” 迪莉莉乌姆眯起了眼睛。 “那么您知道他们<金狮子骑士团>的团长是谁吗?” “当然!‘狮子王’对吧?” “您才高识远,让人折服。” 王国罗威的国王代代都被称为“狮子王”。根据罗威传统,国王兼任<金狮子骑士团>的团长,统帅众多骑士。 如今狮子王被魔女所杀,骑士团的团长也处于空缺状态。 “迪莉我好喜欢这个国家。” “哦,明明我们不过是沿着道路笔直前进。” “会有年纪相仿的王子殿下来迎接吗?英俊纯洁、温柔体贴的那种。” “哦,您竟然连结婚的事情都早已考虑了……但是很可惜,没有王子殿下,不过听说狮子王有位八岁的公主,是和前妻所生。” “我知道她,是叫斯诺怀特对吧?据说现在行踪不明。” 斯诺怀特·罗威据说是“血色婚礼”中活下来的少数幸存者之一,当时包括狮子王在内的五十多名重臣被杀害。不过她从惨剧发生的那天开始就失踪了,至今已经过去十天,仍然下落不明。 “如果找到的话,她会成为下任狮子王吗?即使是个女人?” “谁知道呢,毕竟是他国的事情……不过历代的狮子王中似乎也有女性。” “哼。” “迪莉莉乌姆大小姐请多加留心,老是东张西望,会被拐走的。” “哦,洛洛,你会保护我吧?” “虽然会妥善处理,不过到处乱动的家伙是无法保护的。” “安心吧,我会好好地带着‘黑犬’乱动。” “……狗也是很忙的。” “快看,洛洛!好棒的城堡!” 迪莉莉乌姆指向的是上坡尽头,正对着鳞次栉比的红砖房屋顶,可以看见很多圆锥型的房顶,以“狮子老巢”著称的狮石堡就耸立在那里。 3 巴德和坎帕斯菲洛的重臣由礼宾官迎往城内,同行的有爱枪片刻不离手的骑士团长哈特兰,其身后跟着六名铁火骑士,他们用手推车运送着两大木箱礼品。洛洛装成随从人员,走在队伍最末尾。面对初次进入的建筑,不可怠慢,不能忘记掌握出入口——按照祖父的教导,洛洛紧跟队伍的同时,暗记着从城门开始的路线。 狮石堡正如外表所展现的一样,十分宽广。 由礼宾官领路的一行人到达了开放的中庭,这里阳光倾泻而下,十分空旷,地上铺满了精心照料的草坪,遍地的花坛中盛开着五彩斑斓的花朵,花瓣的附近有蝴蝶飞舞。 中庭的中央区域立着一棵巨大的栎树。 “哦,城中竟然有如此漂亮的庭院……” 一行人沿着环绕中庭的回廊前进,回廊中并立着无数支柱。因为巴德眺望着中庭,站住不动,所以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 礼宾官走进巴德身旁。 “那边的巨大栎树据说自从初代狮子王到达这片土地时就立在那里。这座狮石堡是围绕着那棵大树建设的,换言之,这座庭院才是城堡的中心,被称为<王之箱庭>。” 仔细一看,大树的周边有一处没有草坪、土地裸露的广场。 据礼宾官称,那里是比拼剑技的场地。每年两次的剑技大会就会使用这片场地举办,从骑士团员中决出每季的冠军。 “因为这份战绩会对骑士团内的等级造成很大影响,所以各位骑士都会为了在大会上留下不错的成绩,日夜不息地锻炼。” “欸……让人感叹不愧是‘骑士之国’呢。” “马上就到<王座之间>了,奥姆拉·罗威大人正在等您。” 一行人从侧面通过<王之箱庭>,进入了建筑里面。 奥姆拉·罗威体型肥硕。 粗壮的手指上闪耀着诸多宝石,散发出强烈的香水味。左右半边的服装颜色各不相同,十分奇异,这是最近在贵族间流行的时尚。下巴蓄着薄薄的一层金色胡须,难以称得上是威严的象征。比起王族,给人的印象更像是富商。 他的肩上伫立着一只拴着项圈的变色龙,它也是时尚的一部分,在一部分贵族间作为宠物很流行。 “呀呀,欢迎来到<骑士之国>罗威!” 奥姆拉·罗威张开双臂,欢迎巴德一行。他本来是坐在属于狮子王的王座上,等到巴德到来的时候就从座位上站起,走下了高台。 <王座之间>非常宽广。天花板很高,抬头望过去,可以看到数块描绘着狮子和太阳的彩色玻璃,日光透过由它们组成的天窗,闪闪发光。 洛洛注意到大厅的墙边站着总计十名左右的男子。 因为位于城堡中枢,洛洛本以为他们属于<金狮子骑士团>,但是他们并没有穿金色的铠甲,而是普通的灰色板甲。从他们的站姿和放松的表情来看,根本不像老练的骑士。这个与<王座之间>毫不相衬的群体到底是什么人呢? 这间大厅中身着金色铠甲的只有一个人,只有那名站在奥姆拉背后的男子。虽然没有带着头盔,但是他背后披着洁白的披风,证明他是一名在<金狮子骑士团>中也算得上精英的近卫兵。 从王座高台上走下来的奥姆拉和巴德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终于见面了,格雷斯伯爵!特意前来,不胜惶恐。旅途如何?是否顺利?” “托您的福,一路顺风。领主这种职业真是不便啊,不知不觉就好久没有出过城门了,非常感谢罗威公爵给我这次外出的机会。” 巴德皱起眉头,做出悲伤的表情,同时把另一只手也放到了奥姆拉紧握的手上。 “对于本次狮子王陛下由于魔女灾害而突然辞世,我由衷地感到悲痛。” “……此次事件实在是不幸。我碰巧晚些时候才到达会场,因此得救……但是失去了众多优秀的文武百官……不过作为王弟,不能整日以泪洗面。目前由我,虽然是临时,处理政事,我希望对周边国家广而告之,罗威绝不会输给魔女。” “明智之举。” 巴德把迪莉莉乌姆喊到身旁。 “这是我的独女。不知是否因为母亲早亡,颇有些缺乏管教。” 迪莉莉乌姆捏住裙子的末端,恭敬地低下头。 “初次见面,我是迪莉莉乌姆·格雷斯。本次被招待到城内,不胜荣幸。” “哦,令媛真是美丽动人。年方几何?” “春天刚过十四岁。” “十四岁!哪里不服管教了,格雷斯伯爵。明明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如此美丽,求婚者一定络绎不绝吧?说不定会引发战争呢!” “不,结婚还太早了。对吧,迪莉。” “嗯,父王。无论哪位阁下,和勇猛的狮子一比,都显得十分不牢靠。” 迪莉莉乌姆露出楚楚动人的微笑,当然,是客套的那种笑容。 奥姆拉眉梢下撇,发出“哦哦!”的高亢声音。 “公主看来喜欢强壮的骑士?” “话说回来,罗威公爵,我有礼物想赠送给您——” 铁火骑士们把载有木箱的推车放到了奥姆拉的面前。 带过来的礼品是坎帕斯菲洛自豪的众多武器。 “众所周知,坎帕斯菲洛制作的武器和那种大路货不同,是能根据战局变换形状的‘变形武器’,本次我们带来的更是其中的精品。” 巴德从木箱中轻松拿起一根小型棒槌,它是一种前头重的钝器。接着巴德快速旋转握柄的部分,随着“咻”的一声,锐利尖长的刀刃从重的前端蹦出。通过锤击破坏铠甲的棒槌变形成了通过突刺铠甲间隙而杀伤敌人的剑。 “哦,呀啊,实在是举世无双呢!” 奥姆拉高兴地鼓起掌。 “不愧是拥有众多铁匠的<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我对外贸略知一二,所以十分清楚哦?剑和防具只有坎帕斯菲洛产的才能卖得畅销。呀,这下更让人期待了,关于新品……对吧?” 奥姆拉嘴角翘起,微微一笑。 巴德也微微一笑,表示回应。 “对,请务必期待一下,关于新品的‘魔法剑’。” 魔法剑——那是从罗威收购魔女的借口。 说起来,这是巴德设下的圈套。对于弑君的“镜之魔女”,罗威不可能轻易地卖出。正因为如此,巴德等人也必须让出利益,于是才有了这次装模作样的交涉。 “‘魔法剑’一旦完成,就会由我们罗威独家代理,批发销售……是这样的交易没错吧?” 奥姆拉“哦呵呵”地笑起来,表情完全和商人一样。 罗威也是个贸易强国。等到‘魔法剑’完成后,罗威如果能独占它的销售权,就能打破王国艾美利亚对于“魔力”的垄断专利。与艾美利亚战斗的国家没有不渴求这种武器的,可以得到的利益不可估量,换言之,对于罗威来说,这场将魔女卖给坎帕斯菲洛的交易也不算差。 只不过前提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事实上,坎帕斯菲洛还没有尝试过给剑附魔。 只要魔女到手,生米煮成熟饭,到时用“研究晚了”、“失败了”之类的理由搪塞,不把成果交出去就好了。 巴德一口气说了下去。 “我们坎帕斯菲洛的铁匠们实在是优秀,他们铸造的剑,其精度时常令我这个领主都惊叹。如今他们着手的武器正是……‘魔法剑’。” 此乃谎言。 “虽然试作品已经打造出来一些……但是无论哪把,魔力都不安定。” 此亦谎言。 “根据铁匠们所说,必须解剖实打实的魔力使用者,解析其构造……不过真头疼呢。不可能强行逮捕王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对吧?就在这个时候,听闻了贵国的悲剧。” “唔嗯,这个时机也许正所谓命运吧……” “嗯,完全是命运呢。我们铁匠锻造,你们骑士使用。毫无疑问,‘魔法剑’正是连接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桥梁啊。” “太棒了,让我们携手共进!” 奥姆拉露出满脸微笑,马上再次和巴德握紧了彼此的手。“那么事不宜迟,魔女……”然而正当巴德想要进入引渡魔女的正题时,奥姆拉突然口齿含糊起来。 “关于这件事,实际上那个引渡……希望你能稍微等等。” “……等?” “对……你想,‘镜之魔女’是杀了狮子王的大罪人吧?利益再怎么大,始终都会有不应该卖给他国的声音。不过我个人看来呢,如果卖掉符合罗威的利益,兄长也——啊,不,狮子王也会原谅的。” 奥姆拉做出苦闷的神情,蹭蹭地挠着后脑勺。 “实在是因为骑士们说呀……无论如何都想要裁决,所以明天正巧在这个<王座之间>将会举行魔女审判。” “魔女审判……?” 奥姆拉从口中蹦出了意料之外的单词,让巴德皱起了眉头。 魔女审判是露西教的文化。因为需要审议嫌犯是否为魔女,一般人难以胜任,通常是由魔法师来担任法官。但是罗威处于露西教势力范围外,不应该有魔法师。 “魔女审判,又是件令人惊奇的事。罗威什么时候变成了露西教徒了?” “不不,请别误会。说是审判,其实只是形式上的哦?” 奥姆拉把手举到面前,一边挥一边辩解。 “况且根本不需要审判,‘镜之魔女’是真正的魔女这点明白无误。明天的审判与其说是审议魔女如何如何,不如说更具有裁决‘杀死狮子王’罪人的意味。” “裁决罪人……” “对,所以审判只是走个形式,安排的法官也不是魔法师。换句话说,这不过是场私人的魔女审判。罗威必须宣告杀死狮子王的凶手是有罪的,从而向周边各国的王公贵族以及民众代表彰显界限,不然的话罗威就无法前进——这是骑士们说的哦?” “既然如此——” 巴德用锐利的眼光盯着奥姆拉。他的话中有没有谎言呢——为了不放过任何从他的表情中可以读取的情报,巴德一边仔细地观察,一边继续说道。 “魔女在审判之后会接受火刑吗?不把魔女扔到火里就称不上魔女审判吧。如果看不到被宣判有罪的魔女熊熊燃烧,骑士们会认可吗?” “这点请务必放心。” 仿佛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奥姆拉挤出笑容。 “当然,和格雷斯伯爵的交易仍然有效!信上也写了,要等到明晚,即审判之后,我们会准备盛大的晚会,来加深坎帕斯菲洛和罗威的友好关系,魔女将会在那个时候移交。就让引渡魔女的活动成为我们两国合作的象征吧!” “……唔呃。” 巴德面露难色,双臂抱起。 奥姆拉越说越快。 “不,既然事关骑士,明晚之前我一定会说服他们。使用‘魔法剑’的毕竟是他们,以‘魔法剑’的威能为诱惑的话,他们必然会一致想要。” 此时某个声音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非常抱歉。” 厉声打断的是守在奥姆拉身后的男子,即那名在大厅的士兵中唯一装备着金色铠甲的<金狮子骑士团>近卫兵。 “不管王弟殿下怎么说,作为侍奉罗威的骑士,我们的想法都是不变的。” 高大的身材配上金色的短发,还有一张自信满满的国字脸。久经锻炼的肉体从板甲的外边也能看出来,一看就是时常挥剑。 “被魔女杀死的狮子王大人也是我们的团长……不,被杀的不只有团长——” 男子走上前,与奥姆拉并列。 “参加婚礼的副团长、参谋和各部队队长也都被魔女残忍地杀害。那样的女人不处刑而是卖给别国——深信忠义的骑士是绝对不会允许的。所以请格雷斯伯爵和王弟殿下不要再提出毫无根据的议题了。” 巴德处变不惊,把视线转向奥姆拉。 “罗威公爵,他是?” 骑士在奥姆拉开口之前说了句“失礼”,然后低下了头。 “抱歉没有自我介绍,我是<金狮子骑士团>的近卫队长费加罗·金伯利。” “金伯利阁下,你认为我提出的事情是‘毫无根据的议题’吗?” “……容我直言,正是如此。” 费加罗正面回敬着巴德的目光说道。 “‘魔法剑’……此等荒唐无稽的东西,除非亲眼见证,不然不足为信。况且即使“带有魔力的剑”真的被铸造出来,我也不觉得骑士们会使用。” “哦,我很好奇,说来听听,为什么?” “因为哪怕不用这种可疑的剑,我们骑士也足够强大了。” “说是这么说。” 巴德抱起双臂,摸着下巴。 “‘血色婚礼’的时候不是有很多骑士参加吗?但是说句难听的,他们都没有战胜使用魔法的魔女,所以才出现了众多牺牲者,不是吗?” “因为在婚礼现场,所以骑士们都没有佩剑,这才是原因。” 费加罗垂下视线,痛惜万分似地摇着头。 “不过魔女被我们赶到教堂的近卫兵逮捕了。当然,我们使用的是普通的双手剑,没有附带魔力。” “……唔。” “刚才王弟殿下说了,剑和防具只有坎帕斯菲洛产的十分畅销……但是那仅限于正确的剑和防具。如果有人推荐坎帕斯菲洛的武器,骑士们反而会后退一步,警戒地询问‘它不会变形吧?’” 坎帕斯菲洛的众人突然窃窃私语起来。 “这个,费加罗——”奥姆拉急忙插嘴,但是巴德制止了他。 “不,没关系。难得有使用者角度的看法,希望能听到你最真实的意见。你们真有那么讨厌我们制作的‘变形武器’吗?” “……确实讨厌。” 话题从“魔法剑”转到了坎帕斯菲洛的“变形武器”。 费加罗从坎帕斯菲洛赠送的木箱中拿出了一把称手的剑,乍一看是把普通的单手剑。他一边仔细地端详,一边回答着巴德的提问。 “我们骑士经过血淋淋的努力才掌握了挥剑的技术。我们对于武器的期望是,能够毫无遗憾地发挥出我们培养的技艺。” 不知是否是误触了剑的发动装置,剑身分裂成无数小节,宛如弹簧一样飞射出去,前端“啵”的一声垂到了地板上。 这是个把剑身弯曲成鞭子来使用的变形武器。剑尖下垂的滑稽模样引起周围一阵窃笑,原来是大厅里穿着灰色板甲的士兵忍俊不禁。 费加罗说了句“失礼”,然后把剑丢回了箱子里。 “为了保护主公、保护国家,我们在正儿八经地战斗。这等完全如同儿戏的变形不如说是种妨碍。我们‘真正’的骑士寻求的是实用的剑,而非这种玩具——” 话音刚落——嘭的一声,大厅里回响起撞击声。 人们的视线齐聚在巴德身后,那里守候着<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 拿枪柄撞击地板的哈特兰涨红了脸,激动异常。 “‘真正‘的骑士会避开变形武器!?你这家伙是在嘲笑使用变形武器的我们是冒牌货吗?那么来比比看!你这家伙嘲笑为玩具的武器有多么出色!等你现实中受苦就知道了!!” 巴德突然微微一笑,向奥姆拉使了使眼色。 “真抱歉,我家这位血气方刚。” “不不,该道歉的是这边。费加罗,快道歉。” 但是费加罗无视了奥姆拉,反而向哈特兰发话。 “很好,那么来场公开比赛吧。对战对手由我来选可以吗?” “哼!正合我意。你的狂妄自大就由我来粉碎!不过选人是什么意思?不用选,你这家伙的对手是我,<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 “不,抱歉。” 费加罗从哈特兰身上移开视线,走到了站成一排的坎帕斯菲洛众人面前,逐个打量,然后嘟囔了一句。 “……我在意的才不是你啊。” “……?” “格雷斯伯爵。”费加罗回头看向巴德。 “容我冒昧,请问‘黑犬’在这些人当中吗?” “黑犬?” “对,就是那名‘坎帕斯菲洛的猎犬’。谍报、暗杀、处决暗杀者……只要是为了主人,黑犬可以不择手段,是名残忍又强大到令人恐惧的暗杀者——听说四兽战争时期,我们罗威也吃了他不少苦头。” “哈哈。” 巴德不由地笑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名为‘黑犬’的暗杀者确实侍奉过格雷斯家族……但是四兽战争已经是五十多年以前了。在我出生之前活跃的暗杀者即使现在还侍奉着我,那他也成了个步履蹒跚的老头子吧。” “没错……他如果至今仍活跃在一线,的确是个老人——” 费加罗站到了一行人中最老的人、学者席梅的面前,审视完那充满皱纹的脸庞后,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是你。” “不过私以为,如果有后继者继承了他的暗杀技术和‘黑犬’的名号,那也丝毫不奇怪。” “呃,金伯利阁下的想象力真是丰富。” “那么就请让我挑个适当的对手。” 费加罗在坎帕斯菲洛众人间穿梭,把每个人的脸庞都扫了一遍。 “……决定了,我的对手是你。” 费加罗指向等候在后方的洛洛。 “……那个,是我吗?” 哈特兰立刻大步逼近费加罗。 “愚蠢!胆怯的金狮子!这家伙连骑士都不是啊!?” “没关系吧?我只是想见识一下变形武器的性能,对手不是骑士也不要紧。” “殿下!”费加罗回头看向奥姆拉。 “请给我许可,我想和他较量一番。” “呜嗯,让人头疼的家伙……怎么办,格雷斯伯爵?个人来说,我正好也有点想看看变形武器的实战。” “好吧,既然罗威公爵这么说……” 和一脸茫然的洛洛对上了视线,巴德耸了耸肩。 4 众人一同离开了<王座之间>,前往<王之箱庭>,集结在栎树旁边那片刚刚从侧面见过的广场。 广场的中央画好了网格线,成为了举办比试的赛场。坎帕斯菲洛和罗威各自为营,分别站在赛场两边,开始备战比赛。 大厅里的士兵们也移动到了环绕中庭的回廊中,背靠在并立的支柱上,有说有笑,等待着比赛开始。最后甚至连听到骚动的金狮子骑士们和城堡里工作的侍从们都聚集到了回廊里。 罗威方面为没有防具的洛洛准备了板甲,是那种到处坑坑洼洼、经常拿来练习用的老旧胸铠。 “……为什么选择了我?” 洛洛张开双臂,一边等着哈特兰帮他装好胸铠,一边向站在旁边的巴德投出疑问。 “是不是某些地方露出了马脚?比如听到有人嘲弄变形武器,面露杀气。” “怎么可能,那种程度还不足以激怒我。” “给我生气啊,笨蛋!” 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两手叉腰,怒气冲冲。 “我们可是被嘲笑了啊!?不管是武器、工匠还是骑士团!那样都不生气,作为坎帕斯菲洛的公民太不合格了!” 迪莉莉乌姆蹬大了蓝色的眼瞳,脸蛋离洛洛的鼻尖非常近。 “输了不会原谅你,杀了那家伙!” “在这里杀掉的话,会引爆外交问题……” “不,正如公主所说!” 哈特兰装完胸铠,用力拍了一把洛洛后背。 洛洛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小子听好了!既然作为我的代理参赛,那就绝对不能输!?别忘了,这战可是赌上了坎帕斯菲洛的荣耀!” “太夸张了……总之,我尽力吧。” “你那无精打采的回答算什么!绝对要赢!” 刚才费加罗丢下的变形武器被硬塞给洛洛,就是那把剑身可以延长的单手剑。洛洛伸出不合身的肥大护臂,接过了武器。 对面的阵营似乎做好了准备,从头到尾一身金光的费加罗踏步走向赛场的中央。洛洛也戴上头盔,准备出阵。‍‌‍‌‍‌‍‌‌‌‌‍‍‍‌‌‍ “洛洛,”听到巴德喊自己,洛洛回过头来。 “实话实说,虽然我也正想把那家伙揍一顿,但现在不是流血的时候,明白吗?” “……遵命。” ——叮~~~! 被费加罗的剑击中,洛洛轻易地坐倒在地上。 “对不起,我投降!” 费加罗举起剑,想要追击,于是洛洛慌忙拿手掌挡在面前。 “……投降?别开玩笑。” 看到洛洛丢人的模样,费加罗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不是要给我展示那把武器的精妙之处吗?至少变形一次吧,还是说,那东西果然就是玩具?” “饶了我吧,本人非但不是骑士,连小卒都算不上。我不过是名随从,怎么可能当骑士大人的对手……” “切,”生气的费加罗咂嘴。 “想早点结束比赛的话,至少对我攻击一次。” “……攻击一次。” 洛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架好武器的瞬间,费加罗重新发动了攻击。 面对费加罗猛烈挥下的剑,洛洛一边后退一边勉强招架。 “别后退!”“杀了他!”坎帕斯菲洛众人的声援从背后传来。 另一方面,对这种单方面碾压局,环绕中庭的回廊中逐渐蔓延起不爽的情绪。 洛洛横起剑,挡住了费加罗挥下的一击。 中庭里回响起刺耳的金属声。 “我原以为你是‘黑犬’的后继者。是我看错了吗?不对吗?” “……” “喂,告诉我,四兽战争时赫赫有名的‘三百人斩’,‘黑犬’真的干过吗?怎样才能一晚杀死三百人?” 洛洛透过头盔,直盯着费加罗的脸庞。 “……骑士大人为什么认为我是黑犬?” “没什么,直觉罢了。” 费加罗在剑上用力,把洛洛推开。 “强行找理由的话,你当时是最不生气的。” “……?” “这个变形武器是你们坎帕斯菲洛的骄傲吧?骄傲的武器都被嘲笑了,但是只有你一脸冷漠,既不生气也不难过。所谓暗杀者,确实不会轻易显露感情吧?” “……欸。” 洛洛感受到了后悔。不可显露感情,总是保持冷静。祖父灌输的这些教诲没想到会成为泄露真实身份的契机。 等到洛洛返回赛场中央,费加罗重新开始了比赛。 第二次、第三次,剑刃交错的声音响起,洛洛的喉咙又一次被剑尖抵着。 “怎么样,差不多该动真格了?” 洛洛抬起下巴,一直摇头。 “不……我投降,认输。” “差不多得了,收起你那摆烂的态度——” ——咣。 “呜……” 费加罗的腹部突然受到冲击,于是他急忙后退。到底发生了什么——低头一看,洛洛的剑身分裂成无数节,垂了下来。像弹簧一样发射的剑刃击中了费加罗的板甲。 “哦……真结实呢,不愧是金光闪闪的护胸。” “……无聊。” 费加罗马上调整姿态,摆好了剑。 “要我告诉你吗?真正的骑士是怎么用剑的。” “……不,够了。” “别客气,就是这样用的。” 费加罗两手紧紧握住剑,全力使出一道横斩。——咣! 洛洛躯干被击中,身体飞到空中,周围响起欢呼声。 5 眼前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两颗水蓝色的宝石。 大概是海蓝宝石吧,多么耀眼的光芒……正当洛洛沉浸在美学的感伤时,两颗宝石突然闪了一下。 “洛洛,你醒了!” 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出现在洛洛眼前的是迪莉莉乌姆窥视这边的小脸,两颗蓝色的宝石是她湿润的蓝瞳。 洛洛刚直起上身,迪莉莉乌姆就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呜哇哇哇,太好了!被击飞地那么狠,我还以为你要死了。我说过你要杀了他吧?没有说你要去死!你这只笨狗,笨蛋!” “疼,迪莉莉乌姆殿下,胸口疼。” 身体嘎吱嘎吱作响,呼吸也有点困难,不知道肋骨有没有断。 洛洛环视四周,确认着状况。看起来是在迪莉莉乌姆的膝枕上睡着了。作为臣子这一幕实在是失态,被祖父知道的话也许会被杀掉。 洛洛似乎是躺在墙边的沙发上。 房间中央的桌子周围环绕着沙发,巴德和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就坐在上面,哈特兰持枪站在他们身旁。 巴德发觉洛洛醒来,于是回过头说道。 “哟,起来了吗。” “……抱歉。我睡了多久?” “不要紧,没过那么久,不用在意。” 洛洛抬头望去,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点着蜡烛的枝形吊灯。 地板上铺着看起来极其高级的绒毯,墙上装饰着带角的野鹿标本。这个房间是分配给巴德的一等客房。 房间的天花板和墙壁全都闪着灿烂的金色。 哈特兰大步跨向洛洛身边。 “洛洛,你小子不觉得羞耻吗?且不说没有显露变形武器的性能,竟然还反过来被击飞。坎帕斯菲洛的铁匠们要是看到你那副丑样会怎么想……!” 迪莉莉乌姆把洛洛的头抱到胸口。 “说够了吧,你在反省对吧?洛洛。” “在反省。” “算了,哈特兰,别那么激动。” 巴德也同样给洛洛打圆场。 “你是故意吃下那招的吧?” “因为不吃的话,就没完没了……” 不过洛洛也没预想到那一击会强到完全无法防守。 面对暴露真身的自己,洛洛承受那一击也带有自我警示的意味,然而没必要把这点说出去。让主人看到了自己难为情的一面,洛洛只是低着头。 巴德捋着疏于打理的胡须,重新转向了桌子。 “不过……费加罗·金伯利吗,真是个棘手的男人呢。” “看起来骑士团的实权几乎都在他手里。” 艾德维斯一边从壶中向杯子里倒茶,一边说道。 “这样的人物反对引渡魔女,也就是说……这次交涉可能会非常困难。虽然罗威公爵宣称他会说服骑士们,但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会反过来被说服。” “是啊,我不觉得那个男人会听奥姆拉的话。他总是一脸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自尊心又强,不过帅倒是帅。” 说完,巴德瞟了一眼艾德维斯。 “你喜欢那种类型吧。” “我……不喜欢那种嘲笑别人珍视之物的人。” 艾德维斯撅起下唇,一副极其不爽的表情。虽然外表是一名中年男性,但举止却很少女。 艾德维斯把一盏倒满香草茶的茶杯推向了巴德面前,上面略带热气,散发着柑橘的清香。 巴德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端起茶杯。 “不过我们怎么办?对方竟然搞什么魔女审判……罗威公爵真的会在审判结束后把魔女交给我们吗?我完全不这么觉得。” “很难啊。明天的魔女审判说不定也是想要葬送魔女的费加罗·金伯利怂恿奥姆拉举办的,毕竟奥姆拉看样子就是盯着下一任‘狮子王’的位子。” “……魔女审判可以替国王报仇,为当上下任狮子王奠定基石,是个绝妙的舞台。” 艾德维斯抱起胳膊。 “对,在周边国家的王公贵族和城中要员的面前,利落地给‘杀死狮子王的凶手’断罪——以此为垫脚石,可以很好地帮助他成为下任狮子王。费加罗也许是这么哄骗的,说魔女不应该用来卖,而应该用来帮助你成为狮子王……” 狮子王的女儿斯诺怀特至今行踪不明,奥姆拉一定希望趁此间隙打好下任狮子王的地基。从这个角度说,魔女审判就是个合适的机会,能帮助奥姆拉收获周围的好评。 “果然还是默认魔女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扔进火里比较好?” “最能让民众激动的就是恶人凄惨死去的瞬间。只有把魔女处以火刑,罗威公爵的复仇剧才算落幕。” “唔……说的也是。” 巴德端着茶杯,把背靠在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我担心的还有一点——魔法师会不会现身。” “魔法师吗?” 艾德维斯睁大了双眼。 “明天的审判毕竟只是做做样子吧?法官不是会用魔法师以外的人吗?况且罗威在露西教团势力外,不可能有魔法师。” “是啊,但是发生魔女灾害的情报恐怕已经传到了艾美利亚。罗威擅自举行魔女审判,裁决魔女,你觉得艾美利亚听到后会坐视不管吗?” “……难不成他们会袭击审判现场?” “谁知道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看到别人模仿自己,不会生气吗?” “也许……会吧。” 艾德维斯带着不安的表情,用手指摸着嘴唇。 “……露西教把魔女审判视为神圣的活动。罗威这次虽然只是儿戏,但毕竟是对神圣的剽窃。从艾美利亚的角度说,这是无法原谅的'异端'……大概会变成这种情况。” “对于打算与艾美利亚敌对的我们来说,可不想与魔法师在此时交锋。虽然不清楚有没有‘揭露谎言的魔法’,但是我们要悄悄地做好战争的准备,不能暴露,最好不要和魔法师正面冲突。” “比如说……” 艾德维斯的喉结咕嘟地动了一下。 “‘九使徒’到场……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糟糕透顶。” “……” 两人陷入了混杂紧张的沉默中。 “喂,洛洛。”迪莉莉乌姆听到巴德等人的对话,转过身来。 “九使徒是什么?和魔法师不同吗?” “九使徒广义上也属于魔法师,是魔法师的上位阶级。” 在修道院修行的见习魔法师被称为“修道士MONK”,女性则是“修女SISTER”。他们接受完洗礼就会离开修道院,成为“魔法师”,只有其中少数可以成为“九使徒”。 “九使徒,正如字面所示,只存在九位。他们既是魔法师,又同时拥有各自的固有职业。” “欸,什么职业?” “我记得……”洛洛弯着指头数起来。 “枢机CARDINAL、圣骑士PALADIN、精灵魔法师ELEMENTALOR、治愈魔法师HEALER、死灵魔法师NECROMANCER、炼金术师ALCHEMIST——” 洛洛继续回忆着修行时从祖父那里学到的职业。 “——召唤士SUMMONER、占卜师FORTUNE TELLER、小丑ARLEQUIN……这九人。” 祖父曾说,尽可能不要和魔法师站斗,如果陷入不得不战斗的情况,首先一定要摸清对方使用的魔法有什么规则和性质。 那么如果与“九使徒”对峙的话,应该怎么办?祖父回答说“全力逃跑”。 “……哼,很强吗?” “好像是的。打个比方,据说修道士一人拥有十名普通士兵的战力,魔法师则是十五名士兵……那么您猜九使徒一人拥有多少人的战力?” “既然是魔法师的上位,那就一百人吧?” “不,九使徒一人据说有一座城的战力。” “单位不是都不同了吗,耍赖!” “就是说拥有那么大的威胁,事实上也有过一人攻陷一座城的事。” “不只是夸张的说法吗?” 迪莉莉乌姆诧异地皱起眉头。这时门打开,学者席梅走了进来。 “巴德大人,我弄清魔女被关押的地方了。” 席梅坐到了巴德斜对面的沙发上。 魔女现在似乎处于城市尽头的监狱。那座建筑人迹罕至,谁也不能接近,名为——<铁之牢狱>。 “肯定十分牢固吧。” 艾德维斯听到那个名字,苦着脸说道,接着从茶壶中帮席梅倒了一杯香草茶。 “对,但是今晚魔女好像会被移送,因为明天开始魔女审判。” “欸,移送到哪里?” “这里,位于城堡内的<幽闭塔>。” 说完,看到茶杯被推到自己面前,席梅用手指捏住了把手。 “哦呀,是柠檬香草吗?很香啊。” 巴德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嗯”地沉吟一声,然后回头向背后望去。 “洛洛,能抢过来吗?” 听到这番话,席梅震惊得呛了一口茶水。 “抢,是说魔女吗?您是认真的吗,领主大人!” “就是啊!现在强抢魔女的话,我们一定会被最先怀疑的?” 艾德维斯再次提高音调。 但是巴德从容地抱起双臂。 “没什么,只要不留证据就行,本来先背信弃义的就是对面。” 巴德把头靠在沙发后背上,再次确认。 “能做到吗,洛洛?” “既然主人说去捕猎,那么狗只会顺从。” “那么我也一同前去!” 哈特兰挺起胸膛。 “既然会发生战斗,那我的力量一定是必要的。” 哈特兰两手握住片刻不离身的爱枪,但洛洛却摇了摇头。 “不,不需要。这是隐秘行动,哈特兰的大个子只会碍事。” “碍……碍事,你小子说什么呢。对于这种作战,两个人总比一个人……” 恐狼讨伐事件也好,和费加罗的公开比赛也好,本该哈特兰活跃的场合全部都被洛洛夺走,因此对于哈特兰来说,现在正是挽回名誉的时候——。 “你不用去,在这里保护我们。” “巴德大人……不,但是——” “不能不听主人的话哦,哈特兰。” 洛洛得意洋洋地浅浅一笑。 “骑士大人请老实呆在这里。在那一方面成为主人的左膀右臂、为主人尽忠是暗杀者的工作。啊,好忙。” “呜——!” 哈特兰咬牙切齿,鼻子哼出一口气,同时用枪柄撞击地面。 “洛洛,你抢走魔女后,今晚就出境。虽然也看魔女愿不愿意合作……不过可能的话,你可以先回坎帕斯菲洛。” “遵命。” 确认完洛洛的回复,巴德拍了下手。 “谈话就此结束,赶紧把魔女拿到手回家。” 说完,他仰头看向金色的天花板和墙壁。 “到处都是金光闪闪……这个国家真不让人静心。” 6 夕阳西下的暮色天空中回响起乌鸦的叫声。 远离罗威的主干道<凯旋道>的某片杂树丛深处,<铁之牢狱>孤零零地建在那里。五十三年前爆发的四兽战争中,在这座坚固的监牢中,众多的敌兵被关押、拷问和处刑。如今它被用来囚禁重罪之人。 墙壁的砖块是用很久以前的方法堆砌的,古旧的外观宛如古城一般,酝酿着一股可怖的氛围,仿佛能听见被残杀的罪人们怨恨的声音。 从正面入口走下楼梯,可以看到前面的广场上停着一辆双驾货运马车。 货台的顶部弯曲成拱形,被车篷覆盖。工人正打算往里面装入长方形的四角笼子——囚笼。 虽然现在囚笼中还没有放什么,但是已经够重了。十名工人满头大汗,齐声合力把囚笼搬到了货台上。 在他们身旁,两名穿金色铠甲的骑士监督着他们的工作。 他们头盔上附有雪白的鸡冠状装饰,背后则披着披风。这说明他们属于费加罗·金伯利率领的精英集团——近卫兵。 骑士总数五人,剩下的三人在远处围成圆圈,互相交谈,也都是近卫兵。旁边有六匹身披金色战甲的军马排在一起。 监督工作的其中一人——一名鹰钩鼻的中年骑士“喂”地喊住了一名工人,把绳子交给他,指示说,“用这个把囚笼固定。” “固定牢,别让它从货箱中滑出。” “哦。” 年轻的工人漫不经心地回应,向骑士伸出手。也许是因为不爽他的态度,骑士把绳子拿回手边,没有交给工人。 “你这无精打采的回答算什么?你的报酬减少。” “啊,对不起,请原谅我……” 体态纤细的年轻人弯下身子,双手合十,请求原谅,但是鹰钩鼻的骑士却摇了摇头。 “不行,你的工资降低。如果不想再降,就赶紧固定囚笼去。” 说完把绳子扔了过去,然后指着慌忙捡起绳子的工人强调道,“之后我会确认。” “不想人头落地的话,就给我好好干活,快点行动!” 看到工人赶往货箱后,鹰钩鼻的骑士对着另一名骑士笑道。 “真是的,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下等人对于骑士大人的态度真不像话呀。” “亏你敢这么说,明明赚了零花钱。” 红胡子的中年骑士听到鹰钩鼻同伴的话后,皱起了眉头。 年轻工人减少的工资恐怕都进了鹰钩鼻骑士的口袋里, “烦死了,不过是工作结束后的玩耍钱。那点东东就当是特别补贴不行吗?毕竟我们移送的可是“杀死狮子王”的魔女。” 鹰钩鼻理直气壮地说道,然而红胡子的脸上却露出紧张的神色。 “但是真的没关系吗?要是魔女暴动……” “怕啥,太蠢了。现在的魔女又用不了魔法——” 话音刚落,<铁之牢狱>的正门打开,二人顿时噤若寒蝉。 闲聊的其他骑士们转过身来,工人们也停下手中工作。 在骑士的带领下,一名女人走下门前的台阶。 低着的头被布包得严严实实,又由茶褐色的绳子绑紧,因此看不出表情。双手的腕部被白色的石枷固定,链锁从枷锁上垂下,前端被领头的骑士握住。 魔女的身后有两名骑士持枪分别跟在左右,一同走下楼梯。 领头的骑士朝周围喊道。 “谁也别碰这个女人!别和她说话!魔女是灾厄,诅咒会转移!” 他是近卫兵的副队长,是费加罗的心腹。魔女入狱后全都是由他亲自管理,别人连近身都做不到。鹰钩鼻骑士和红胡子骑士也是第一次见到魔女的身姿。 在副队长的带领下,魔女光着脚下到了广场上。 之后在骑士们紧盯着自己的视线中,走向了货运马车。 正当魔女踏足连接着地面和货台的木板时,鹰钩鼻骑士注意到那名年轻工人还站在货台上。 他呆立在那里,直盯着魔女看,于是鹰钩鼻骑士慌忙喊了声“小子”。 “工作完成了,就快点下来!” “……哦。” 工人又无精打采地回答道。正当他即将从货台上跳下来时,从他那略微卷曲的黑色前发的间隙中隐约可见深绿色的瞳孔。 扮成工人的洛洛斜着瞥了一眼魔女的面容。 隐藏在头巾下的魔女脸上被戴上一张银色的假面。 那张模仿微笑女性的假面上并没有容纳双眼的小洞。两耳也受到压迫,为了遮断和外界的联系。这是一种被称为“圣女假面”的拘束具。 魔女经由副队长的指引进入了囚笼中,副队长随后把从石枷上延伸出来的链子锁在了铁栅栏上。牢门关闭,魔女就那样站在囚笼中。 确认无误后,鹰钩鼻的骑士“呼”地吐了一口气,虽说之前装出一副强势的样子,但是真正站在魔女身前的时候,多少会有点紧张。 “戴在手腕上的石枷是白色的对吧?然后上面还画了红线。” 鹰钩鼻对红胡子的骑士小声说道。 “那是封印魔法的魔导具。不能使用魔法的魔女不过是个普通女人。” “那玩意哪里像个普通女人了,看着就浑身难受……” 红胡子的骑士苦着脸回应道。 移送中需要有人登上货台看守囚笼,他们俩干的就是这种差事。虽说很快就能到达狮石堡,但是不得不和魔女待在同一空间内,实在是让人提不起劲。 两名骑士向工人们派发银币,随后就地解散了他们。 之前闲聊的三人、持枪的两人以及副队长总共六名骑士骑上军马。 当马车驶离<铁之牢狱>时,地平线开始染成藏青色。 货台的篷子上吊着灯笼,即使出入口关上也保持着微弱光亮。囚笼被绳子固定在货台的前部——驾驶位的正后方,而鹰钩鼻骑士和红胡子骑士则站在货台的后部,抓着车顶的边柱,忍受着马车的颠簸。 站在笼中的魔女遇到剧烈颠簸的时候,就静静地坐下来。 车篷外面传来驶在林道上的车轮声和撞击地面的马蹄声。灯笼一直咔嚓咔嚓地剧烈摇晃。 刚开始,看守的两人还正面朝着囚笼,认真监视魔女,但是持续盯着戴着假面的魔女也没什么意思,不久两人就背过了身。 鹰钩鼻骑士低声细语道。 “喂,你听说了吗?金伯利队长和坎帕斯菲洛的士兵比了一场。” “嗯,是在<王之箱庭>吧?似乎是一边倒胜利。” “你知道那个队长大败的对手是谁吗?听说是‘黑犬’的后继者。” “哈?骗人吧。那个‘三百人斩’吗?” 四兽战争时暗中活跃的“黑犬”让王国罗威吃了不少苦。 过了五十年,这些逸闻变成故事继续流传着。尤其是单枪匹马一夜间杀了三百名敌兵的传闻,象征着黑犬神出鬼没的恐怖,作为传说在骑士中成为谈资。 真的存在那样的暗杀者吗——半信半疑的两人却没注意到,成为话题的“黑犬”后继者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们身后落地。 “但是啊,” 红胡子的骑士皱起眉头。 “队长大胜……就是说队长比黑犬强?真的假的。” “说到底,‘三百人斩’也许就是个谎言?只是添油加醋夸大了,实际上根本不咋样,这种吹牛的事到处都……” 边说边回头的鹰钩鼻骑士话说一半吞了回去。 注意到同伴异变的红胡子骑士也回过头去。 货台的中央站着一名陌生的男子。 黑头盔、黑手甲、黑护膝,只有护胸没有装备,露出了被黑衣包裹的胸部和腹部。也许是因为如此,给人一种十分奢华的印象。身高没有那么高,本不应该让人觉得可怕压抑,然而可能是由于头盔遮住了脸,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生气和活力,只剩下宛如面对幽灵一般阴森森的感觉。 “……这家伙……是什么人?到底是从哪里——” 鹰钩鼻骑士踏出一步。 下一瞬间,下颚被手甲击中,让他跪倒在地,失去了意识。洛洛抓住鹰钩鼻骑士板甲的边角,悄悄地让他躺在货台的地板上。 红胡子骑士睁大眼睛。 “……什么,是小偷吗!?” 红胡子骑士摆低身段,架起战斗姿势,同时准备拔出挂在腰间的剑。然而洛洛立刻踏出一步,用手掌把剑柄按了回去。 “叮——”的声音痛快地响起。 “呜……!来人,敌袭……!?” 红胡子的喉咙被猛地抓紧,声音戛然而止。 洛洛利落地绕到他的背后,用手臂夹住他的脖子,精准地压迫颈动脉,进一步勒紧。没过多久,满脸通红的骑士就翻白眼晕了过去。 洛洛再次静悄悄地拖动失去意识的骑士身体,让他躺在了地板上。 眨眼间骑士二人就昏厥过去,货台又回归了寂静。 “……” 马车继续原样驶行,货台上,洛洛单膝跪在囚笼的面前,然后揭开头盔的面罩,露出了脸。 “……容我失礼。” 魔女戴着“圣女假面”,对洛洛的话语毫无反应。 洛洛把手伸进铁栅栏中,脱去魔女的头巾,用手甲内置的刀片割断假面的系带。 谜题即将揭晓。婚礼之日挥舞着银色大镰刀,杀害了狮子王在内五十名以上的参加者,如此残忍的“镜之魔女”究竟长什么样呢?终于到了面对面的时候,洛洛微微咽下口水。 摘下“圣女假面”后,锐利逼人的目光向洛洛投来。 也许是因为长达十多天的监狱生活,她面容憔悴,皮肤苍白,头发也遍布伤痕,但是一对赤瞳中却寄宿着反抗困境的强烈意志。 那双不可思议的眼睛仿佛本身就带有魔力,在灯笼火光的映衬下,赤红的虹膜闪闪发光。不知是不是警戒洛洛,她的瞳孔微微转动。 “……谁?” 魔女询问道,她的声音细小却清澈。 “……鄙人名为黑犬,是侍奉<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之人。” “……黑犬?” 魔女微微侧头,不知是不清楚黑犬的名号呢,还是因为清楚所以惊讶呢。洛洛一边注意着魔女的表情一边开口。 “您是王国罗威的王妃‘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罗威,我没有认错吧?” 睁着一动不动的瞳孔中倒映着洛洛的脸庞。此人无法被读取感情,洛洛心想。 “魔女……” 特蕾莎丽莎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我看起来像是魔女吗?” 特蕾莎丽莎给人的危险感仿佛一下子消失了,是放下戒心了吗,接着从那对眼眸中流露出悲伤的感情。 特蕾莎丽莎低下视线,修长的睫毛颤动着。 “别国的人找我何干?” “我是来帮助您的。” “不懂,为什么坎帕斯菲洛的人要帮助我——” 正在此时,货台前方垂下的帘子忽然被卷起,一阵急风吹进来。 洛洛反射性地向后方跳去,同时放下面罩遮挡脸庞。 悬挂的灯笼在狂风中晃荡不安,最终“嘎”地一声掉下来熄灭了。 被篷子覆盖的货台瞬间陷入了黑暗。 “等你好久了,‘黑犬’。” 男人从驾驶位现身,脸部完全覆盖在阴影下,看不清楚。 但是一听到他那桀骜不驯的声音——马上就能明白现身的男人是近卫队长费加罗·金伯利。他以夜空被背景,让洁白的披风飘舞在其中,肩上还扛着一把剑。 “你是来夺走‘镜之魔女’的吗?” “……” 洛洛沉默不语,没有战斗的打算,也没有对话的打算。确实如费加罗所言,洛洛来这里的目的是夺走魔女,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应该考虑撤退。 “出什么事了,金伯利大人!” 车夫回头问道。 “没什么,你就按原计划驾车驶向城堡。” 对车夫下达完指示后,费加罗观察起一身黑的洛洛,后者从指尖到胳膊肘附近都被手甲覆盖,不过手上却没有拿武器。“黑犬”不带武器,这是故事中讲述的特征之一。 “你空手没问题吧?” “……” “那就开始吧,终于等到此时!” 说完,费加罗举起剑向货台踏出一步。 洛洛用手甲弹开费加罗的剑锋,被弹开的剑尖把车篷划了个大口子。黑暗中,面对着继续挥剑的费加罗,洛洛要么后跳躲闪,要么弹开剑身,化解猛攻。铁器相撞的金属音回荡在篷子中。 洛洛交叉叠起手甲,挡住费加罗的剑,让其变成了倾斜的姿态。 费加罗不管不顾,尽全力下压,剑的尖端笔直地切开车篷。 被切开的车篷迎风剧烈膨胀,随后破裂,上面的扣子一个接一个被吹走。噼里啪啦! 下一刹那,覆盖货台的篷子飞上夜空,月光倾泻在两人头顶上。 满圆的月亮仿佛要把夜空融化,林道两旁的树木迅速向后方远去。 马车的周边跟随着六名骑兵,其中两人拿枪,四人持弓。因为敌袭在预料之内,所以各自都携带了武器。 “队长!骑兵六名随时听命!” “做好战斗准备,听我指示。” 在关押于囚笼的魔女身前,骑士和暗杀者面面相对。 “好了,现在开始才是正戏。” 费加罗扭动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同时活动肩膀。 “你是袭击移送中魔女的小偷,被就地正法也没有意见吧?” “……” “在此之前,虽然试着用了下,不过如此轻巧的剑果然不堪一用。” 费加罗把刚才挥舞的单手剑扔在地板上,正是洛洛在公开比赛中使用的那件坎帕斯菲洛产的变形武器, 费加罗重新从腰间拔出双手剑,这不是一把为了斩断对手的剑,而是一把为了碾碎对手的剑,尽管异常沉重,却温顺地呆在费加罗的手上。 “骑士的剑果然还是要这种……对吧?” “……” 洛洛捡起脚边的剑,开口说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 “……很久以前,特兰斯马雷人的船队被巨大的怪物袭击——” “啊……?” 费加罗保持着架剑的姿势,挑起了半边眉头。 “那是一只以闪电般速度穿梭在海中的怪物。哪怕勇敢的冒险者彻夜奋战,也有半数以上的船员被吞食,船队覆灭在即——” 说着,洛洛双手触碰起单手剑的剑柄。 “不久天亮了,看清被冲上甲板的怪物后,冒险者们面色苍白。自己到底在和什么战斗?在海的最里面到底遇到了什么?那是一只宛如巨鲸的庞大蜈蚣,冒险者们恐惧地认为它是神的使者,带着敬畏之心喊到——” 咔,洛洛扭动剑柄,从两侧刃部飞出无数尖刺,每个都呈斜角的菱形。锯齿状的突起排列在两侧剑刃,形状仿佛蜈蚣一样充满不详。 “‘蜈鲸SCOLOPENDRA’——这就是这把剑名字的由来。” “……喂喂,之前可没听说过能变成这样啊?” “既然您那么想了解,那就请见识这把剑真正的用法吧。” 说完,洛洛举起剑踏出一步。 7 另一边,狮石堡的巴德等人受到晚宴招待。 一行人被领进名为<宾客之间>的餐厅,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桌,柴火燃烧的暖炉上方挂着鹿首,墙壁上垂着画有狮子的旗帜。此外,也许是为了谈论相关话题,房间中还放着点缀有古董百货的橱柜。 墙壁和天花板果然是金光闪闪。 排列着美食的长桌两侧,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政要相对而坐,就坐于上座的巴德对面就是奥姆拉。 “哎呀呀。”奥姆拉满脸歉意地低下眉梢。 “客人明明远道而来,我却辜负了客人的期望,真是抱歉。本来打算马上就交出魔女的……没能说服骑士,责任全在我。” 巴德一边用刀切着塞满鸽肉的派,一边摇头说道“没什么”。 “听闻罗威的骑士信奉忠义,所以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 说着,巴德停下手,抬头笔直地看向奥姆拉。‍‌‍‌‍‌‍‌‌‌‌‍‍‍‌‌‍ “不过罗威公爵曾许下诺言,说审判后的友好晚会上,一定会交付魔女。我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毕竟我可是很信任罗威。” 巴德放下餐刀,举起倒满葡萄酒的玻璃杯。 “为了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友情。” 奥姆拉也为了回应干杯举起酒杯,重复说了一遍。 “同时为了生出极大财富的‘魔法剑’。” 二人满面春风,相视而笑,喝下了葡萄酒。 巴德旁边坐着迪莉莉乌姆,再旁边坐着学者席梅、外务大臣艾德维斯等文官,最末尾坐着骑士团长哈特兰。因为抱着枪用餐实在是不成体统,所以他把爱枪靠在金色的墙壁上。 众人沉默地切开鸽肉派。 对面就坐的罗威诸位也是如此,导致现场鸦雀无声。 据奥姆拉介绍,他们是代替“血色婚礼”中全部死亡的狮子王重臣、临时执掌政事的人。看来为了抢先斯诺怀特成为下任狮子王,奥姆拉稳固地盘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切开派的众多餐刀与餐盘碰撞,发出叮叮的声音。叮叮、叮叮——没有对话的<宾客之间>被沉闷的寂静所包裹。 奥姆拉目不转睛地盯着迪莉莉乌姆倾斜酒杯饮用其中的葡萄汁。 “合您口味吗,迪莉莉乌姆小姐?” 迪莉莉乌姆浅浅一笑。 “嗯,非常上等的口感。” “那真是太棒了!迪莉莉乌姆小姐所饮用的是以接骨木花糖水为佐料混合而成,十分酸甜可口对吧?” “怎么说呢,加了糖水?谢谢。” 为什么只给我?好恶心……不过迪莉莉乌姆还是不动声色地再次微笑起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感受到坐在斜对面的奥姆拉纠缠不休的视线,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安心不下来。 偶然间,她低下头,发现桌子上有一只变色龙,吃了一惊。它在菜肴之间闲庭信步,正是奥姆拉作为装饰品放在肩头的那只。 迪莉莉乌姆感觉失去了食欲,背地里吐了吐舌头。 “话说回来,格雷斯伯爵,您品尝了房间里给您准备的香草茶吗?” “嗯,尝过了。那种柑橘系的清香是……柠檬香草吧?” “哦呀,不愧是您,这么清楚。那种茶是从艾露达地区订购的进口货哦?我十分中意。要是再滴几滴罗威的蜂蜜,就会更添几份香甜,让人垂涎三尺,之后我来给您准备吧。” “如此周到,实在不好意思。” 巴德微微低头。 “不过重新审视,罗威确实是个很棒的国家。无论什么地方都闪闪发光,辉映着金色。” “全都是包括我王兄在内的历代狮子王的伟绩。” 奥姆拉抬头望向暖炉上挂着的鹿首。 “那是兄长狩猎的野鹿。” “哦,鹿角长得真是壮观,比我房间里装饰的还大。” “罗威的骑士自比为狮子,所以不会用狮子的标本装饰,而是代之以鹿首。鹿角越大,越能展示自身的强大。 “原来如此……能捕获拥有如此巨大鹿角的野鹿,辞世的狮子王陛下想必是位相当勇猛的人物吧,我曾经想见上一面……” 巴德遗憾万分似地摇了摇头。 奥姆拉又小声地悲叹道。 “伟大的兄长已经逝去……这个国家会走向何方……我十分担心。在我可爱的侄女斯诺怀特失踪的当下,‘狮子王’的名号悬而未决……” “哦?我还以为必定是殿下承袭狮子王的名号呢。” “不不,我这种人怎么能胜任兄长的候补呢。” “但是实话实说,殿下忧国忧民,帐下宾客如云,可谓德高望重,继任狮子王岂非人心所向?” “若是民众请求,我也不好推辞。只是有一个问题……” “哦,问题……是指?” “和历代狮子王相比,我有些过于富态了。”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笑声回响在<宾客之间>,当然笑的只有那两人。 “说起来,怎么不见近卫队长阁下的身影?” “啊,他去担任移送魔女的护卫了,最近小偷增加了不少呢。” “哦呀,小偷吗?那还真是不安宁。” “不不,小事一桩,毕竟我们的金伯利在<金狮子骑士团>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强者,无论什么贼人都要授首。当然我是说如果真出现了哦?” “话说回来,”奥姆拉话题一转。 “这边倒是十分希望黑犬阁下能够出席。莫非是因为被我们的金伯利击飞而受影响了……?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不,罗威公爵,您误会了。他不是黑犬哦?只是毫无瓜葛的行李搬运工,运气不好被盯上,然后被单方面吊打罢了。” “不过假设……”巴德补充说道。 “假设我方阵营中至今仍有‘黑犬’侍奉……要是黑犬认真和金伯利阁下战斗,会变成什么样呢?即使是金伯利阁下说不定也会饮恨当场呢。” “不不,即使动真格,毙命的也是黑犬吧?毕竟看了白天的战斗,对吧?……啊抱歉,他只是行李搬运工吧?” “对,他是搬行李的。刚才是说假设哦?”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洛洛挥舞着蜈鲸的姿态让人无从下手,不管什么剑术都难以应付。 这是因为剑的形状过于奇葩。刚才还是锯齿刃的单手剑,转眼间就如同鞭子一样,无论上下左右,只要有空隙,剑锋就能够到。 费加罗成为了防守方。 ——这家伙什么情况,无法看清剑的锋芒。 洛洛左右手换着用剑。 费加罗刚一弹飞从头顶挥下的剑刃,剑锋就抵达眼请下方,仿佛要挖走他的眼睛一般。因为洛洛所有的攻击都太快了,费加罗逐渐招架不住。 “咕……!” 最终剑刃撕裂了费加罗的皮肉,大腿被剜去一块,费加罗跌倒在地。 洛洛趁机折返,跑到囚笼的面前。 “魔女大人……我虽然想从这间囚笼里救您出来,但是苦于没有钥匙,所以请让我连马车一起夺走。” “等等!” 保持着双臂被拘束的姿势,特蕾莎丽莎站了起来。 “我没说想让你帮忙,你误会了,我不是魔女。” “……您不是特蕾莎丽莎·罗威大人吗?” “这倒是没错。” “那您就是挥舞着银色镰刀的‘镜之魔女’对吧?” “不对,我只是被嫁祸了那样的嫌疑,其实是普通的——后面!” 费加罗的剑瞄准洛洛的脖子,横扫过来。 洛洛正眼看都不看就避开了,击空的剑撞上了囚笼的铁栅栏。 “锵。” 金属声响起,囚笼中的特蕾莎丽莎一屁股跌倒。 费加罗没有停止攻击,转向想要后退拉开距离的洛洛,连续挥剑,剑锋割断了把囚笼固定在货台的绳子。 荒芜的林道上,车体大幅度颠簸着。因为固定的绳子被切断一根,囚笼随着晃动在地板上滑行,本来在驾驶位的正后方,如今却滑向了货台的中央附近。 洛洛抓着囚笼的铁栅栏,躲避费加罗的攻击,同时向笼子顶部爬去。 “不像个狗崽子,倒像个猿猴?” “你比起狮子更像只猪,气喘吁吁的。” “哼……弓箭手准备!” 听到费加罗的号令,四人骑兵队拉起长弓。 箭矢朝向的当然是站在囚笼上瞥视众人的洛洛。 “放箭!” 同一时刻,洛洛从顶部跳向空中,通过翻跟头的方式回旋下降,避开四根箭矢,落在了货台的地板上。 说时迟那时快,马车附近的骑兵刺出一枪。 “呀啊啊啊啊啊!!” 枪尖掠过洛洛的侧腹,胆战心惊之余,费加罗又袭来。 洛洛用蜈鲸的剑身挡住头顶降下的一击,金属声飘散在夜空中。 面对费加罗紧贴的脸,洛洛开口道。 “我原以为所谓荣耀骄傲的狮子骑士是乐意一对一的。” “哼,‘能赢则赢’——这就是金伯利家的骑士准则,不必拘泥于战斗方式,只要不败。” “……原来如此,真是傲慢啊。” 洛洛弹开费加罗的剑,接着主动挥剑回击。 这次是由费加罗抵挡,铛铛铛,两人较量着力气。 “可以请教一下吗?那位王妃大人真的是魔女?本人倒是否认。” “当然是魔女,想要吧?不想她被烧死的话,就抢走试试啊!” 费加罗用力推压,把剑弹开,随后立即瞄准洛洛头顶,挥下剑身。 洛洛从费加罗的腋下穿过,双手抓住他的板甲后颈,凭借翻单杠的诀窍飞身而上,然后用两腿夹住费加罗的脑袋,形成反向的过肩摔。 洛洛保持两脚夹着费加罗的姿势,使劲向前翻滚,随后放开费加罗的身体。 “呜嗷……!” 费加罗撞破货台后方的边柱,下半身被甩向马车外,之后好不容易才抓紧货台,真是出人意料的顽强。费加罗的双手剑滚落到地面上,很快消失在后方。 藉此机会,洛洛再次站到了特蕾莎丽莎的面前。 “特蕾莎丽莎大人,您还记得七年前一起在宅邸里工作的女佣吗?” “女佣……?不认识。” “……那么“皮吉”呢?” 被告知女佣绰号的瞬间,特蕾莎丽莎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的表情。 这一变化没有逃过洛洛的眼睛。 “……您认识吧?” “等会——” 特蕾莎丽莎的声音被费加罗的号令声盖过。 “放箭!” 随着箭矢相继射出,洛洛在货台上四处躲闪。嘭、嘭,箭矢刺中地板和边柱。 持枪的骑兵再次拉近与马车的距离。 “哦哦哦哦哦!!” “好麻烦……真是的。” ——既然这么想玩。 面对从马上刺出长枪的骑士,洛洛一跃而起,沿着枪柄向上奔跑,同时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一瞬间就绕到了骑马骑士的背后—— “……什么?” 骑士刚一回头,蜈鲸的剑身就缠上了他的脖子,向后拽去,于是骑士坠马,身体撞向地面。 洛洛站在疾驰的马鞍上,一口气不到的功夫又挥舞起蜈鲸来,像蜈蚣一样弯曲自如的剑身在空中纵横四方。 蜈鲸击中近处弓兵的板甲,如同敲击铜钹的声音回荡在杂树丛里。弓兵发出悲鸣,落马倒地,眨眼间两名骑兵就被击溃。 “攻击、攻击!绝对不要让他逃掉!” 货台上,费加罗给骑士们打气。 另一名骑士,一名枪骑兵,早已接近洛洛,在费加罗嘶吼的同时就从背后就给了一记横扫。枪尖割开洛洛的后背——本应该如此,然而马鞍上却没有了洛洛的身影。 “噫……!” 骑士不由地松开长枪,洛洛已经飞跃到他的头顶之上,弯曲的蜈鲸击飞了骑士的身体。第三名落马者消失在后方。 “别让他跑了!跑掉就是近卫兵队伍的耻辱!摆好架势!” “金伯利大人,马上就穿过林道了!” 车夫回头向货台喊道。 前方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笼火光,马车已经接近繁华街。 8 “喂,哈特兰,快来看看,好高啊!” “……巴德大人,请勿忘那是名为马桶座的东西。” 哈特兰陪伴在站在厕所里的巴德身边。 巴德伸头窥探的是地基上的空洞。这间厕所建在城堡的外突部,空洞通往野外,正下方的黑暗中藏着污水池。 “一国之主窥视马桶座的模样真是丢人现眼啊……” “反正又看不见,毕竟除了你也没别人。” 巴德脱下亚麻布裤衩,把屁股埋进了大口敞开的空洞中。 哈特兰站在房间门口,手持烛台,照亮昏暗的厕所。 厕所没有安转大门,所以他姑且背过身去。 “呜……屁股好冷。” “快掉下去的时候,请大声通知我。” 咻,不知从何处缝隙吹来邪风,石制的厕所相当寒冷。 “说起来,你感觉怎么样,晚宴开心吗?” “马马虎虎。” “骗人,你不是一点都不开心吗。” “……巴德大人开心就好。” “我无论什么事都乐在其中。” 哈特兰低下头,盯着蜡烛摇曳的火光。 “实不相瞒……我问自己,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你指晚宴吗?” “啊……不,我不是指责以巴德大人为首的各位政要。晚宴作为外交场合,对于负责政治的各位来说等同于战场。但是我的战场……骑士的战场并不在那里。” “……嗯。” “……之前对方说他们的骑士费加罗·金伯利负责移送魔女的警卫。说不定如今这个瞬间,洛洛还在和金伯利交锋……。明明是这种时刻,我却到底在干什么呢……。巴德大人,我——” 哈特兰回头看向厕所。 “我是否辜负了巴德大人的期待?” 巴德坐在马桶座上,手撑着脸颊,胳膊放在膝盖上。 “没有辜负哦。说在前头,我能和心怀鬼胎的奥姆拉谈笑风生,都是因为有你护卫在身边。别让我挑明啊,太羞人了。” “……对不起。” “话说回来,我也能理解你忍不住想大闹一场的心情。” 巴德摸着胡须,呵呵地笑起来。 “……实话实说,我很羡慕洛洛,明明我也完全能战斗……” “所谓因地制宜。真是的,骑士和暗杀者……相性这么不好吗?你所属的巴勃罗家族和洛洛所属的杜瓦家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关系不好。两家齐心就如同光和影,力量合在一处,无论什么敌人都能打倒,我是这么觉得。” “毕竟我等骑士代代守护坎帕斯菲洛,有自己的骄傲……况且那个家族本来就充满谜团,虽然生在同一片土地上,养育的方法却完全不一样。他们有杀死小狗的习俗吧?” “是啊,十岁的时候,杀死与自己同名同岁的小狗。” “对,那可是从婴儿时期就像兄弟一样陪伴左右的爱犬哦?我完全下不了手,简直耸人听闻。” “……说的倒是没错。” “听闻他的祖父四兽战争时大显身手,恐怕也是这么过来的吧?想必是名非常残忍、毫无感情的暗杀者——骑士锻炼出强大的内心,是通过自己的意志达成这一点;但是暗杀者不同,他们的强大心灵是从小时候开始被创造出来的产物。” 从空隙漏进来的寒风吹得烛火四处摇曳,连同延伸到墙壁上的影子都左摇右晃。 哈特兰继续说道。 “他……洛洛咋一看是飘然物外的温柔男子,但是他有着另一面,随时准备给与他作对以及看不顺眼的人一个彻头彻尾的教训。他的短刀从来不离身对吧?——有时给人一种很冷酷的感觉。” “我想,说不定——”哈特兰低语道,“那家伙十分可怕。” 马车穿过林道,行驶在罗威的主干道<凯旋道>上。 罗威的街区夜晚也很热闹。 坐落在<凯旋道>两侧的餐店和酒馆灯火通明,周围充满了欢快的音乐和笑声;卖花的小姑娘向路人递出花束,乞丐为了获取同情不停哭泣;站在街角的妓女紧紧地裹着束身衣,一边显摆胸部,一边向醉汉招手。 在三名骑兵的引领下,马车高速冲向了这里。 路人纷纷向两边作猢狲散。 站在马鞍上的洛洛想起了白天<王之箱庭>的事,公开比赛即将上场前,迪莉莉乌姆对他说了一番话,记得好像是“杀了那家伙”。 “……遵命。” “给我中!” 不知不觉中,仅存三人的骑兵队发出的叫喊变成了类似悲鸣的音调。 射出的箭矢击不中洛洛,然而洛洛所挥舞的蜈鲸却实实在在地用足刃撕裂了对方的皮肉。骑士肩口迸发出血花,长弓掉落在地。 “等、等等……!” 空手的骑士喊道,可是手臂被蜈鲸缠上,一下子就被拉落下马。石板路上响起了巨大的撞击声,骑士接着消失在后方。 剩下的骑兵还有两人——洛洛坐在抢来的马上,握紧缰绳,加快了速度,之后超过费加罗站立的货车,瞄准了跑在前头的弓骑兵。 “把长弓给我!” 货台上的费加罗向跟在身旁的另一名骑兵喊道。 然后他接住从马上扔过来的长弓,瞄准洛洛。 洛洛逼近领头的骑兵,后背从后方追赶的马车中一览无余。 洛洛从马鞍上站起,跳向前方的骑兵。就在他舞动蜈鲸、向骑兵挥出的瞬间——算计好这一时刻的费加罗从货台上射出弓箭。 箭矢笔直地切开气流,刺进了洛洛的肩口。 “……!” 洛洛的姿态在空中戛然而止,身体撞到了石板路上。 ——打倒了! 看到从马车后方远去的洛洛,费加罗如此确信。 但是洛洛从石板路上弹起,在空中扭动身子,用伸长的蜈鲸剑尖撞击石板路,让它像弹簧一样,使洛洛的身体跳得更高。 “……什——” 在月夜的背景下,洛洛进一步转了一个圈。这次蜈鲸伸长的剑尖不是指着石板路——而是货运马车。剑尖击碎了费加罗站立的货台地板,直插了进去。 凭借伸缩之力,洛洛逼近货台。 ——啊,混蛋。 洛洛张开手掌,猛地抓住了费加罗的脸庞,把他的身体向后方压倒。 当洛洛踏足货台的地板时,费加罗的后背也撞上了地板。 碎裂的货台木片四处飞舞,费加罗尽管装备着金色铠甲,但也因为这次冲击而喘不上气。 回过神来,蜈鲸不详的刀刃已经到达了费加罗的喉咙旁。 ——要死了吗? 费加罗不禁如此想到。 眼前的男人确实是“黑犬”,他浑身散发着一股不输于蜈鲸的不详气息。“能赢则赢”——费加罗的脑内闪过了金伯利家族的格言。换言之,必输的战斗就不要去挑战。 脖子被刀锋抵着,费加罗紧紧地闭上了眼。 “——哈特兰,你弄错了一件事。” 巴德穿好亚麻布的裤子,说道。 “弄错了……吗?” “杜瓦家族确实有杀死小狗的习惯,这是祖先代代不断相传的风俗。我从前代的黑犬那里听说,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过场仪式,有着参加者作为暗杀者‘杀死自己’的含义。” 然而巴德摇了摇头。 “洛洛没有杀死小狗。” “没有杀死……?那种事会被允许吗?” 哈特兰所在的巴勃罗家族也是从远古传承下来的骑士家族,因此哈特兰才明白,破坏家里的规矩就是蔑视家族和祖先,是绝对不可的行为。 “当然不会允许,杜瓦家族的成员群情激愤,即使如此洛洛依然抵抗着,把祖父珍重的人挟持成了人质。 “珍重的人……黑犬也会有这种东西吗……?” “的确有,很出人意料。” 巴德当时二十五岁,还不是格雷斯家族的当家,不过作为杜瓦家族侍奉的主家成员之一,见证了洛洛被要求完成的第一份工作。 嘎呜呜呜、嘎呜呜呜,在群狗狂吠的狗舍前,洛洛握着收进鞘中的短刀,泪如雨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尽管用力握紧了短刀,但是始终无法下手杀死爱犬。 祖父看不下去,走到洛洛身前。 “你动不了手的话,我就动手了。” 祖父挥动手臂,从装备的黑色手甲中伸出了刀片。 “你的内心已经丧失了斗志,这不是暗杀者该有的。” 毫无感情的冷酷视线倾注在洛洛身上。 洛洛抱紧了小狗洛洛,小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接着站起身来,与祖父对峙,与那名毫不留情屠杀了许多人的现役“黑犬”对峙。 “滚开,那只狗必须处以死刑。” “不要……!我下不了手,我不想把杀手的技术用在这上面。” 洛洛了解让它无痛去世的办法,毕竟他至今学的就是一瞬间让人毙命的方法,不会让人感到死亡的恐怖,但是洛洛抗拒着被强迫去做这件事。 “我学的技术是我的东西,我想用的时候才用……!” 面对踏前一步的祖父,洛洛的声音发抖起来。 “我不想为了杀人去用这些技艺,而是想让人活下去,为了保护重要的人。虽然现在的我打不倒爷爷,但是——” “但是如果是自己的话,我可以下得去手。” 说着,洛洛把刀刃抵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洛洛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把祖父珍重的人——自己本身——挟持为人质。半吊子的威胁对对面不起作用,洛洛于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去谈判。 见证仪式的众人骚动起来,周围陷入一片嘈杂。 然而只有祖父不为所动。 “你打算丢尽杜瓦家族的脸吗?” “不觉得很奇怪吗?” 洛洛的面容扭曲起来。 “这种不杀死家人就无法生存的世界——” 就在祖父为了缩短距离而跺向地面的瞬间,洛洛滑动刀刃。 “——去吃屎吧。” 祖父的手还差一步的距离才能够到。 鲜血从裂开的喉咙处喷涌而出,洛洛倒在了地上。 “……那家伙下巴的下方至今还残留着当时的伤痕。” 洛洛徘徊在生死关头,不过实际上他并不是自杀。 不想为了杀人去用这些技艺,而是想让人活下去——正如他所说,洛洛切开脖子时避开了致命伤。擅长杀人技术的人也同样擅长不杀人的技术,不过洛洛失血过多而死的可能性仍然很大。 之后洛洛昏迷了四天,巴德从他的祖父口中得知了洛洛睁眼时的第一句话。 ——……洛洛可以活下去吗? 这是指哪边的洛洛呢。 面对孙子祈求能不能让他活下去,很少有祖父能拒绝。 “以此为契机,他的祖父也从现役引退,放弃了‘黑犬’的名号,毕竟很久没有战斗了,也许是个退休的好机会。小狗洛洛寿终正寝,十七岁的时候死了,活得真久吧?” “……所以洛洛放弃了最初的工作吗……?” “对,因此那家伙不是暗杀者,所以我才说你弄错了这点。他放弃了杀手的委托,严格来说,只能算半吊子,也就是所谓‘见习暗杀者’。” “见习……” “他很有豪情壮志吧,对于十岁的少年来说,家族就等同于世界。那家伙确实有看不透想法的一面,但是我信任他,因为我见到了他当时的身姿,他为了保护重要之物,用小小的短刀和小小的身体与名为世界的对手战斗。” 巴德一边走向走廊,一边哈哈地笑起来。 “所以我很喜欢那家伙。” 费加罗仰面躺倒地板碎裂的货台上,洛洛骑乘在他的身体上方。从抬头仰望的黑色头盔另一侧,可以听到粗重的喘息。 “呼……呼……” 蜈鲸的刀刃尽管抵着费加罗的脖子,但却一直没有进一步动作。 “……?” 费加罗感觉到洛洛的杀气被夜风所吹散,阴气逼人的势头也萎了下去,从面罩的空隙中可以瞥见深绿色的瞳孔摇摆不定。他是在犹豫要不要杀掉自己吗? ——不。 “……你,不会吧。” 费加罗仿佛感到不可置信似地皱起了眉头。 “不会没杀过人吧?” “……” 马车恐怕已经是以极限状态奔跑。突然,其中一只车轮掉落,倾斜的货台底部与石板路相刮擦。车夫慌忙拽住缰绳,停下了马。 马的嘶鸣响彻夜晚的市区。 由于货台倾倒的冲击,费加罗和地板上昏迷的其他两名骑士都被扔向了石板路。洛洛把蜈鲸插在地板上,站稳了脚步。 马车停在了<凯旋道>的侧边。 囚笼只剩一根绳子连结着破碎的货台,仿佛斜靠在货台上一样立在那里。笼中的特蕾莎丽莎背靠在铁栅栏上,精疲力尽,不知是不是因为冲击造成了脑震荡,一副意识恍惚的样子。 “嗯……嗯……” 洛洛蹲在囚笼前。 “……得罪了。” 洛洛把手臂穿过铁栅栏的空隙,张开了特蕾莎丽莎的嘴部。 特蕾莎丽莎的双手腕都被石枷所拘束,那是封印魔力的魔导具,所以她如今是无法使用魔法的状态,也就是说,她不可能用魔法改变舌头的颜色——本应如此。 经过洛洛确认,特蕾莎丽莎的舌头和普通人类一样是红色,不是“镜之魔女”标志的紫红色。 ——什么情况? 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那么所谓引渡魔女的交易本身就是谎言吗? “……” 就在脑中飞速思考的一瞬间——洛洛放松了对周围的警戒。 听到咻咻的破风声,洛洛反射性地作出戒备姿势。回旋飞来的手斧没有命中洛洛,而是命中了逼近洛洛背后的人。 “呜啊啊啊……!” 回头望去,只见费加罗扔下了握紧的剑,倒在石板路上,手斧嵌进了他的右肩。洛洛立刻察觉,正当费加罗打算从背后挥剑的时候,自己被某人救了。——但是到底是谁? 虽然确认了手斧飞来的方向,但是那里只有灯笼林立的房屋,一点苗头都看不出,不过勉强能感觉出夜风中一丝独特的臭味。 ——野兽的臭味……? 仅存的一名骑兵赶了回来。不过既然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洛洛已经没有战斗的理由了。虽然十分在意手斧的主人,但是停留在此的理由也已经消失了。 人群逐渐聚集在马车的周围。 洛洛向上甩出蜈鲸,使伸长的剑身勾到<凯旋道>沿路房屋的栏杆上,利用它的伸缩性大幅度飞跳而起。 之后站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凭借同样的技巧向更上一层进发。到达红砖房的屋顶上之后,洛洛确认起眼前的<凯旋道>。 街区的居民聚集在毁坏的货运马车和囚笼四周。横跨在马上的骑士喊着“滚远点!”,驱赶着凑热闹的人群。 抬头望去,可以看到狮石堡耸立在月下的尖锐屋顶。 洛洛蹲在红砖房的上面,转动蜈鲸的握柄,收起了双刃的尖刺,接着用手甲的刀刃切落了一直插在肩膀上的箭矢。 尽管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打斗,但是没能夺得魔女,任务失败了。 “说起来,那个人不是魔女吗……?” 一想到要把这种结果向主人报告,洛洛就感到心情沉重。 “哈——好累啊……” 洛洛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仰头倒了下去,在红砖房的屋顶上任凭冷风拂面。 9 之后特蕾莎丽莎换乘了全新的货运马车,按照预定的一样移送到了狮石堡,接着被带往<幽闭塔>。自从五十年前的四兽战争结束后,这座塔就被用于关押少数政治犯。 特蕾莎丽莎的身影出现在塔的最上层。 费加罗举起的火炬照亮了铁栅栏对面的“圣女假面”,被洛洛切开的系带换了新的一套。特蕾莎丽莎的手腕仍然被石枷所拘束,双目双耳以及嘴部都隔绝在假面之下。 随后费加罗把举着的火把插进牢房入口的火炬底座上,他的右臂被投掷的手斧所伤,因此用三角巾吊着,当作应急处理。 他用左手单手打开牢门,面对跪下的特蕾莎丽莎,摘掉了她的假面。 特蕾莎丽莎被解放的视线中浮现出铁栅栏、以及奥姆拉站在另一侧的身影。 看着特蕾莎丽莎裸露的面容,奥姆拉双手合十,发出“哦吼”的感叹。 “不愧是诓骗了兄长的女人,明明经受了十多天的牢狱生活,呀呀,这份美丽依旧没有减少呢。<铁之牢狱>中的生活还舒服吗?” “……狮子王大人还平安吗?” 特蕾莎丽莎的赤瞳中倒映着奥姆拉的身姿,燃起了无穷无尽的憎恶。 “请让我和他见面,他是被幽闭在这里吗?” “你猜,到底怎么回事?” 奥姆拉耸了耸肩,一脸笑嘻嘻的模样,浮现出来的笑容极其猥琐。 “别笑!” 特蕾莎丽莎起身逼近奥姆拉。 虽说隔了一个铁栅栏,但是那份压迫感不禁让奥姆拉上半身向后倾倒,声音也小起来。 “老实点!” 费加罗慌忙抓住特蕾莎丽莎的肩膀,再次让她跪下。 “……拜托了,让我见见王吧。” 奥姆拉俯视着垂头的特蕾莎丽莎,脸上浮现出嗜虐的微笑。 “啊,真可怜……婚礼正进行到关头,新人却在前一秒分离……哪怕是我,如果能让你们见面的话,当然也想让你们见面。但是别忘了,你身上仍然挂着魔女的嫌疑,还有兄长是因为犯下了意图与魔女结婚的罪才被囚禁起来——” 狮子王是因为自己才被囚禁——特蕾莎丽莎每次听到这里,胸口都痛到仿佛要胀破一样。她强咬着下唇,忍住因悔恨而打转的眼泪。 “明白了吗?拯救兄长的办法只有一个。明天的魔女审判上,你要主动供认自己是魔女,用魔法欺骗了兄长。这样兄长才能从‘共犯’变成‘被害者’,取回狮子王失去的威信。” “……我明白了。” 特蕾莎丽莎一直低着头,用微弱的声音的回答道。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哪怕作为魔女被烧死也心甘情愿,但是只有那个人,请救救他,因为他没有任何罪责——” “嗯嗯,我完全明白。这就是爱吧?” 奥姆拉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即便是我,也不忍看到深爱的兄长平白无故就被送入监狱,想要快点放他出来,所以请务必不要忘记,我和你是一路的哦?” “……” 费加罗收到奥姆拉的暗号,从特蕾莎丽莎所在的牢房出去,上锁后离开了这里。 沿着塔的螺旋楼梯下楼的时候,奥姆拉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呀呀,真是可悲的女人,竟然相信兄长还活着。” 费加罗举着火把,跟在奥姆拉后面下楼梯。 “毕竟<铁之牢狱>仅有监管的人,严格隔绝了情报。” “很好,控制给予的情报——重点就在这里哦?费加罗,你知道让别人行动必须要有什么吗?” “……钱吗?” “不对,是‘希望’,钱不过是希望的一种。所谓人类,正是因为存在着希望,才会敢于去做任何事情。那个女人的希望就是‘深爱的狮子王仍然活着’——”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二人走下高塔。 “所以想要那个女人自证为魔女,就必须让她以为兄长仍然活着。我们一定要坐实她魔女的身份,否则就彰显不了我奥姆拉·罗威打倒魔女的光辉形象。” “……了解,不愧是以谋略著称的王弟殿下,坎帕斯菲洛的众人也没有注意到我等的计划。” “嗯,一切顺利,费加罗,除了你没有了结黑犬以外。” “……非常抱歉。” “搞什么,都安排好公开比赛来逼出黑犬了,你却连他的危险程度都没估算出来。这次是对面作为小偷主动出击,然而你却连杀掉他都做不到。是我太相信你了吗?” “……但是请放心,殿下。如果是拥有‘三百人斩’凶名的前代黑犬,那还另说,然而如今的黑犬是人都杀不了的软蛋,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威胁——” “闭嘴,明明输给了那个软蛋。” “……” 费加罗吞下了嘴边的话语。 “算了,我还是信你‘不足以成为威胁’这句吧,计划不变。” 到达一楼的二人从正门走向外面。 “明天就是魔女审判,要忙起来了,呵呵。” 奥姆拉摩拳擦掌,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幽闭塔>。 ──────────────────────── 第二章 魔女审判 1 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格雷斯把长长的金发扎在头顶,露出了乳白色的脖颈,平常被紧身衣束缚的胸部也被解放出来,意外地十分雄伟。水滴迅速描绘出胸部的曲线,滴落到她的膝盖上。 迪莉莉乌姆正坐在浴场中。 她让侍女卡布奇诺坐在面前,用亚麻布的毛巾帮后者搓背,弄得卡布奇诺满身泡泡。 “等等,卡布!别乱动!” “不要,别……!饶了我吧,噗哈。” 大理石建成的浴场从早上开始就回荡着二人的声音。 卡布奇诺扭动身子,抵抗着迪莉莉乌姆纠缠不休的小手。 她虽然比迪莉莉乌姆年长一岁,但是和早熟的后者相比,体态相当娇小纤细。小号的胸部描绘出微微隆起的山脊线,不过她本人坚称,自己的胸部还在成长中。 黑色的齐颈短发剪得整整齐齐,发梢被热水打湿,而身体则沾满泡泡。 “不要,好痒!噗哈哈。” 卡布奇洛扭动身子,拼命挣扎,眼中甚至浮现出泪水。唰地一下,迪莉莉乌姆的指尖滑到了卡布奇诺的侧腹,让她发出了“噫!”的小小悲鸣。 “安分点,这样不是洗不了吗?” “我受够了!公主手的动作太下流了。” “那是肯定的啊,毕竟我是故意这样的!” “哈!?那还真是谢谢您嘞!” 卡布奇诺拂掉身上的泡沫,伸出双手,掌心朝前,做出十指弯曲的样子。 “一直让公主洗实在不好意思,这次就请让我来帮公主洗,那个软嫩嫩的胸部我就收下了!” “呀啊,别碰!我就不用了,一点都不脏!” 迪莉莉乌姆交叉双臂,护在胸前,同时往浴池方向逃窜。 “什什、什么,说的好像我很脏一样!我也不脏啊,很干净的!” 卡布奇诺也立刻站起身来,追赶飞扑进浴池里迪莉莉乌姆,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另一方面,一墙之隔的男浴场里,五名男性围成一个圆,泡在宽敞的浴池中。 赤裸相对的是坎帕斯菲洛的诸位,包括领主巴德、学者席梅以及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再加上<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和洛洛。 磨得光亮的大理石墙壁上弥漫着水汽,精心设计的众多雕像装饰在各处。这间大浴场本是罗威市民频繁进出的社交场,但是现在由于坎帕斯菲洛的包场,除了那五人以外并没有其他人影。 浴池的侧边坐着狮子的雕像,热水从它张开的口中涌出,撞击在浴池的水面上。 “哈,这里爽爆了。” 巴德双肘趴在浴池边缘,发出感叹。 “罗威的国民每天早上都会做这么奢侈的事情吗?” 巴德裸露的身体上,几处旧伤若隐若现,这是他年轻时挥剑的残痕。曾经如同骑士一样饱经训练的肌肉如今也萎缩了,因为饮酒过量,腹部周围也有了小肚子。 “说是国民,这种奢侈其实仅限于经商成功的一部分上级市民吧。市区越繁华,贫富差距也就越大。” 学者席梅回应道,他肩部以下都泡在浴池里,头顶盖着叠好的毛巾。 “说回来,只有那个雕像真让人不舒服啊。”说着,巴德指向了口吐热水的狮子雕像。 “看到之后,感觉自己像是泡在狮子的呕吐物里。那个是怎么一直吐出热水的,用了什么机关?” “这间浴场隔壁有座高楼,我窥见里面有一群奴隶勤勤恳恳地转动水车,恐怕这里正是以此为动力灌入热水的吧。” “奴隶?原来这边允许奴隶吗?” “不,领主阁下。我记得两代以前的狮子王禁止了,不过似乎有空子可钻。” “哈哈,哪里都有坏人呢。” 艾德维斯“咳咳”地干咳了几声,结束了二人的闲谈。他剃着一个光头,身材不胖不瘦,毛巾一直裹到胸前,就那样泡在浴池中。 “比起这些事,话说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开会?城堡里不行吗?” “这个嘛。”巴德点了点头。 昨晚住宿的狮石堡也有浴场的存在,但是巴德执意前往市区,特地包下了这间商人们使用的大浴场。当然,这是有理由的。 一切起因于洛洛的报告。昨晚洛洛为夺走魔女袭击了马车,可是费加罗却现身在他面前,甚至准备了蜈鲸,并且仿佛预测到黑犬的袭击一样,说出了“等你好久了”这句话。 夺取移送途中的魔女可以说是巴德的奇策。因为买卖魔女的交易仍然成立,罗威方面预测到袭击的可能性应该很低,然而对面却做到了守株待兔。 换言之,这边的情报很可能被泄露给了罗威方面。 “不会吧。” 席梅皱起了眉头。 “以书记官为首的文官们由我带领,至少他们没有获知昨晚的作战。” “关于昨天的袭击,我当然也没有通知我这边任何一名外交官。”艾德维斯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道。 “夺走魔女的作战只在那间屋子里讨论过……这么看,可疑的就是屋子前负责警戒的骑士们吧?” “不可能!”哈特兰厉声说道。 “我对巴德大人也说过,我和所有团员都是知根知底的交情,他们的兄弟姐妹、妻子和孩子的脸我全都认得,大家都是忠心耿耿,谁也不会背叛或者倒戈,我敢断言。” “嗯,我也不愿相信坎帕斯菲洛当中有背叛者。” 巴德用力地点了点头。 “果真如此,那么也许是奥姆拉准备的客房有什么机关,所以以防万一我才决定暂且离开城堡。” 当然,大浴场的外边配有铁火骑士团的团员,任何人想要前往浴场,都会在进入前受到洛洛和哈特兰的彻底盘查,确保不会有奇怪的地方。 “洛洛,关于昨晚袭击货运马车的事情,可以再报告一遍吗?” “……遵命。” 对着在场的众人,洛洛把昨晚报告给巴德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像是和费加罗·金伯利在疾驰的马车上面战斗,以及王妃特蕾莎丽莎否认自己是魔女并且没有逃跑的意思,还有她的舌头不是紫红色。 “那么‘王妃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可以如此下结论吗?” 艾德维斯挺胸直背,一直偷瞄着洛洛。 “……从面对面的印象上来说——” 洛洛低头盯着摇晃的水面,回答道。 “她看起来只是名普通女性,因为担上了无端的嫌疑而忧愁。那个人残忍屠杀超过五十人的身姿……我无法想象。虽然她似乎认识女佣的名字……但是也许是我看错了。” “所以没有带回来?” “怎么说呢……也有这部分原因。” 洛洛躲避着别人的视线,任务失败的愧疚导致他不愿多嘴。 洛洛瘦削紧绷的身体处于满目疮痍的状态。每次有动作的时候,昨晚摔在石板路上的后背都会传来阵阵疼痛;右肩上中箭产生的伤痕也隐隐作痛。 “怎么了,从没见过你因为失败而发愁啊,洛洛。” 一身钢铁肌肉的巨汉哈特兰哈哈大笑,把洛洛抱到怀里。 洛洛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表情,于是转动肩膀挣脱了哈特兰粗壮的手臂。哈特兰到底是对洛洛的失败感到开心呢,还是对骑士——虽然是敌方的——赢过了暗杀者而感到骄傲呢。不管怎样,今早的哈特兰格外喜笑颜开。 “骑士可是很强的……经过这回教训你也明白了吧?要是下次有机会和他对峙,不要犹豫,叫上我,绝对能帮你大忙。” “不要。” “别说不要嘛,你小子真是不可爱呢。” “接下来——”巴德扳回正题。 “现在有一个问题。如果王妃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那么也就是说,她不是‘血色婚礼’的罪魁祸首……所以杀掉狮子王的是谁?” “从狮子王的死亡中获利最多的是……王弟奥姆拉·罗威吧?” 艾德维斯手捧着脸,头侧着。 “如果他盯上了狮子王的宝座……那么身为兄长的狮子王就是个障碍。杀死兄长后把王妃嫁祸为魔女,让她担上‘杀死狮子王’的罪名……很有道理吧?” “非常有道理。眼下他正稳步朝着下任狮子王前进,今晚举行的魔女审判可以视为他为此准备的舞台。奥姆拉大概是打算在聚集的贵族和民众面前宣告自己承袭王位。” 巴德抱起双臂。 “另一位继承者斯诺怀特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狮子王的女儿斯诺怀特·罗威自从“血色婚礼”之后就杳无音信,毕竟她对想当狮子王的奥姆拉来说是个麻烦的存在,暗地里被处死也丝毫不奇怪。” “我再报告一件事吧。” 席梅从浴池中伸出手,把身体转向巴德以外的三人。 “这件事我曾经告知过巴德大人……不知您是否记得,领主阁下,是关于昨天守在<王座之间>的士兵,他们没有装备金色的铠甲。经过一番调查,我发现他们好像是以港区公会为据点的佣兵,听说是名为<骷髅和蝎子团>的团体。” “骷髅?好讨厌,是佣兵吗?” 艾德维斯皱起眉头。 “说白了就是奥姆拉用金钱雇佣的私兵。有趣的是,‘血色婚礼’当天是由他们制伏了暴走的魔女。” 哈特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魔女不是被赶来的近卫兵捉住的吗?” 费加罗昨天确实说过,己方一群人不是用“魔法剑”而是用普通的骑士剑逮捕了魔女。 “捉住魔女的是佣兵哦。城堡里的仆人证实过了,不会有错。据说当时有数名佣兵进出城堡,名义是护卫出席婚礼的奥姆拉;反观近卫兵这边,他们被解除了警卫的任务,说是会妨碍婚礼。” “……这配置太不自然了。” 婚礼当日,近卫兵听到骚动、出现在仪式场地的教堂时,已经是魔女被逮捕之后了。据说教堂中以狮子王为首的参加者只留下滚落一地的凄惨尸体。 艾德维斯捏着下唇作深思状。 “费加罗·金伯利先生说了谎话呢……他也是谋反者之一吗?” “恐怕是的。”巴德回答道。 “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血色婚礼”中,<金狮子骑士团>的干部们也全部死亡。如果费加罗是名不满足于近卫兵队长身份的野心家,渴望爬到副团长或者参谋的地位,那么他自然有协助奥姆拉谋反的动力。 席梅沉吟着,发出了疑问。 “然而奇怪的是,奥姆拉·罗威公爵为什么打算把王妃卖给我们?他既然想嫁祸于王妃,那么肯定希望尽快把她处刑封口,理应如此。” “也许是因为奥姆拉·罗威公爵是个生意人吧……” 艾德维斯推测道。 “他财迷的名气世人皆知,把无用的王妃买给别国,然后赚取‘魔法剑’的利益——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不过费加罗反对这样。难得找到一个替罪羊能承担'杀死狮子王’的罪名,比起鲁莽地交给别人,不如判处火刑,以此凝聚骑士团和民众的人心。要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站在费加罗的角度,大概会觉得奥姆拉这混蛋真是没事找事,非要做什么交易。” 巴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王妃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那我们到这里来就是白跑一趟了。本来还想骗别人,结果被骗的却是自己这边吗。” “……” 谁也没有张嘴,压抑的沉默笼罩着众人。 热水从狮子的口中持续流出,四周传来了格外响亮的回音。 “好,回家吧。” 巴德下了决断。 “魔女审判的结果必然是有罪,王妃特蕾莎丽莎大概会被烧死。纵使奥姆拉没有听从费加罗的花言巧语、把王妃交给了我们,我们花重金买来的那人也不是魔女。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巴德从浴池中站起来。 “真是趟一无所获的远征啊。算了,就当买个教训,被骗之前早注意到就好了。” “该怎么和罗威说我们要取消这笔买卖呢?” 巴德之后,艾德维斯也站起身来,胸前仍然用毛巾遮着。 “没必要说,从罗威的角度来看,我们是奥姆拉擅自招呼过来的客人,谁也不会阻挡我们吧。诸位,让大家做好出发的准备,今天就走。” “是!” 秘密会议结束了,哈特兰、洛洛和席梅回复后也从浴池中起身。巴德对一墙之隔的女浴场喊道。 “喂,迪莉!要回坎帕斯菲洛了,你们也准备一下。” “欸欸欸!已经要回去了吗!?” 迪莉莉乌姆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 “明明还没有逛过罗威的市场!?父王许诺过哦?我昨天说想逛市场之后,父王说明天可以!我正期待接下来前往市场呢!父王要打破和迪莉的约定吗!?” “不是,情况有变——” “父王以前教导我!说‘只有不打算与对方再次交谈才能打破和他的约定’,也就是说父王不打算和迪莉再次讲话了对吧!” “我确实这么教过,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理解一下。” “……” “迪莉?” 没有回应,遵循巴德“和背信弃义者无话可说”的教导,隔壁早已开始了抗议。 巴德碰了一鼻子灰,于是低头问向洛洛。 “洛洛你身体怎么样?可以动的话,我想拜托你担任迪莉的警卫工作。” “伤口方面不用担心,虽然右肩还不能动,但是杜瓦家族的人都是双撇子。” “那么在返回狮石堡之前,麻烦你带迪莉去趟市场。” “遵命。” “哈特兰,姑且也拜托你跟着过去。” “是!了解。” “迪莉,最迟太阳落山前哦?结束之后就回城堡,准备回家。” “呀啊啊!谢谢父王,爱你。” 墙壁的另一侧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 “公主很擅自交涉。” 席梅笑道,巴德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唉,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2 “呀!快看这个!闪着金黄色!” 迪莉莉乌姆兴高采烈地漫步在<黄市>街头,这里洛洛只在昨天的马车中眺望过一眼。她捏起涂满蜂蜜的黑麦面包一角,蹦蹦跳跳地转身向后。 沐浴在朝阳中闪闪发光的蜂蜜就宛如宝石一般。 迪莉莉乌姆大快朵颐,享用完面包,随后一只手半捧住红彤彤的脸颊。 “嗯嗯~好幸福。” 洛洛和卡布奇诺并排跟着倒退走路的迪莉莉乌姆。 “已经动嘴了吗,公主?”卡布奇诺眯起眼睛,责备似地说道。 “边走边吃可是很粗俗的。”洛洛补充说。 走在最后的哈特兰则从两人上头提醒迪莉莉乌姆。 “公主,走路请看前方,小心摔倒。” 迪莉莉乌姆老实地回答了一个‘哦——’,然后迅速转身,继续走路。 她的胸前抱着一个蜂蜜罐,里面装满了刚刚才从市场上买到的蜂蜜。她似乎没能忍住,在回到城堡之前就打开了盖子。 为了避免多余的麻烦,迪莉莉乌姆打扮成了一个村镇小姑娘。 她长裙的下摆上装饰有藤蔓的花纹,引人注目的美丽金发则藏在头巾之中。即使如此,想要遮掩她的美丽似乎依旧很难,她把蜂蜜罐贴在脸蛋上,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引得过往的男人中大多数都纷纷回头。每到此时,哈特兰就狠狠地盯过去,把他们轰走。 市场不宽不窄的大路上,人群熙熙攘攘。 排列在两侧的摊子上摆满了颜色鲜艳的水果和奇形怪状的鱼类;除此之外也有游乐的摊子,像是投飞镖和抽奖之类。摊主通过拍手招呼着客人,市场上一副人山人海、吵吵嚷嚷的热闹景象。 “……啊——啊,早知道要逛市场,我也换套普通的衣服就好了。” 卡布奇诺低头望着自己的女仆装,撅起嘴唇。 “只有我这这副打扮,太引人注目了。” 走在卡布奇诺身边的洛洛扮成了村民,穿着土气的衬衣,手上拎着麻袋;哈特兰也再次把枪尖用布包裹,抗在肩上,不过还是穿了质料单薄的衣服,装成蛮力十足的村民。 唯独卡布奇洛一如既往穿着女仆装,带有褶边的白围裙搭配长长的连身裙,头上还戴有白色的头饰。 “不是挺好的吗?” 洛洛安慰着无精打采的卡布奇诺。 “感觉像是在附近宅邸里工作的矮个子女仆。” “别说什么矮个子!” 卡布奇诺紧绷着脸,斜着看向洛洛,却发现洛洛的步伐和平时不同,隐约有一丝不协调感。 “……身体还痛吗?” “还好,肋骨大概开裂了……其实每次踏步的时候,我都疼到快哭了。” “你傻吗……明明可以把护卫公主殿下的任务交给骑士,自己躺着休息。” “不要紧,既然主人说去,那么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这才像条狗。” 洛洛露出一副没事的笑容。 “而且我也正好想买点蜂蜜,当特产带给爷爷。” “蜂蜜这种小事……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代购都可以。” “哦,今天温柔得让人害怕啊。怎么,心情好?” “小心我捅你哦?哪怕是我,好歹对伤者还是很温柔的。” 卡布奇诺抬头狠狠地瞪向洛洛,手中还握有洛洛给她的恐狼爪子。 “还带着那玩意吗?早点卖掉多好。” “到了要钱的时候再说。这个能当护身符吧?勉强也能当武器使用,我还挺中意的。” 卡布奇诺把爪子夹在指尖,咻咻地转起来。 “喂,洛洛快看!有个怪东西!” 迪莉莉乌姆回头,手指指向一只大型四足动物。它的背部高高隆起,上面的行商牵着缰绳,整个头部都遮盖在布下。 “那是名为骆驼的动物。行商看起来是‘流浪之民DRIFTER’,他们组成骆驼队,四处做生意,可能是从南方来的。” “欸,那个好吃吗吗?” “不是用来吃的,听说基本上类似马匹,是在沙漠里用于骑乘的动物。” “欸!” 每当发现不可思议或者吸引眼球的东西时,迪莉莉乌姆都会回头问向洛洛。 某次迪莉莉乌姆与一对夫妇擦肩而过,看到他们包括帽子、衣服以及头发在内一身绿,于是发出了“哇”的感叹。 “刚才的看到了吗?连指甲都涂成了绿色!” “大概是奥兹国来的旅行者。那个国家的某座城市流行有全身染成绿色的风俗……传闻整个街区都绿油油的。” 每次迪莉莉乌姆回头的时候,洛洛都会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说明。 “洛洛,看那边!站着一个很神奇的人!” 迪莉莉停下脚步,指尖方向的尽头是一名穿戴长袍和假面的怪异男子,他甩动超级宽大的长袍袖口,喊道“需要解手吗?需要解手吗?” “那是人用公共厕所。” “人用公共厕所!?哇哦。” “看,他的脚边放着两个大桶对吧?跨在那上面就可以方便,然后他会用巨大的长袍袖口围住,进行遮挡。” 洛洛突然停下讲话。 “欸……迪莉我死都不想用。” “是啊。” 洛洛笑着回应道。另一方面,他在视线范围边缘捕捉到了某个人的身影,那是一名在摊子前啃着黑麦面包、半身转向这边的彪形大汉。自从来到市场之后,这已经是洛洛第三次目睹那个男人的身影了。在市场的入口、刚走上市场大路时以及现在——这么短时间内如果说是巧遇,那也太巧了,很可能是他们被跟踪了。 “话说回来,公主……” 卡布奇诺用娇滴滴的声音问向迪莉莉乌姆。 “肚子有没有饿?差不多该到午餐时间了吧?” “我倒是一点都不饿。” “毕竟公主刚才吃了一路啊!” 看到卡布奇诺怒气冲冲的样子,迪莉莉乌姆似乎感到很有趣,笑了起来。 “没办法,那么找处餐馆吧。” “太好了,肉!我想吃肉!” “刚才走过的路旁放了一个三角看板吧。” 哈特兰插进两人的对话。 “沿这条路直走,应该能找到一家名为‘赤红鸡冠亭’的餐馆。” “那个……抱歉。” 洛洛悄悄地举起手。 “我有东西忘买了。哈特兰大人,可以把公主拜托你吗?” “忘买?忘买什么,可以陪你哦?” “啊……不,没问题,请大家先去餐馆吧。” “嗯……?你打算买什么?” 洛洛含糊的态度引起了哈特兰的怀疑。 “体谅一下,哈特兰。”此时伸出援手的是迪莉莉乌姆。 她靠近洛洛,在耳边悄悄说道。 “……洛洛,上完厕所马上回来哦?” “哈哈……” “那我们先走吧。” 迪莉莉乌姆似乎深信洛洛是想去解手,于是抓着哈特兰和卡布奇洛的手臂离开了。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洛洛小小地挥了挥手。 ——接下来。 视线范围边缘捕捉到的大汉会怎么行动呢,洛洛观察起他的样子。 大汉虽然用目光盯着迪莉莉乌姆他们走远,但是并没有追上去的意思。感觉被跟踪是洛洛多虑了吗?又或者说—— ——目标是我吗……? 洛洛变更方向,朝着摊子前进,和啃着黑麦面包的大汉缩短距离。 大汉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他身高足以和哈特兰匹敌,肩膀宽阔,大腹便便。也许是因为脸的下半都被胡须覆盖,很难读出他的表情,不过当他看到洛洛走近时还是吃了一惊,只见他一口气吞下面包,跑着离开了摊子。 “……!” 洛洛确信大汉刚才是在跟踪自己。 随后洛洛深吸一口气,忍受着肋骨中回荡的疼痛,踏出了脚步。 摩肩接踵的道路上,大汉钻着人缝飞奔,速度相当快。他迈出步伐,侧身躲过障碍物,动作轻巧到完全感觉不出来身体的巨大。他到底是什么人—— 洛洛追着那人宽大的后背,从遍地黄色天棚的市场中穿过。 就在此时,洛洛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这是——昨晚袭击马车时闻到的野兽臭味,属于向费加罗扔手斧的人——大汉的腰间挂着两把手斧。 大汉从大路拐弯,跑向摊子与摊子间的一条小径,洛洛紧跟其后,距离不断缩小。穿过小径,来到一条开阔的大道,这是罗威的主干道<凯旋道>。大汉开始横穿车水马龙的街道。 洛洛也追着冲向大道。他伸出手臂,眼见就能够到男人宽大的后背,然而下一秒——大汉抓住身旁疾驰而过的马车尾部,通过挂在上面的方式搭乘便车。 洛洛扑了个空。 大汉抓住马车紧紧不放,沿着<凯旋道>笔直地远去,速度之快,跑是肯定追不上的。洛洛伫立在<凯旋道>的正中,眼睁睁地看着马车离开。 “……” 但是在这里放弃太让人恼火了。洛洛把带着的麻袋麻利地绑在腰上,然后无视右肩和肋骨的伤痛,朝马车的方向奔去。 在<凯旋道>上奔跑的洛洛身后,一匹马正打算超过他。 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洛洛抓住它的马鞍,敏捷地飞身上马。 “什……!?你想干什么……!” 坐在马上的是一名年轻的行商,洛洛骑跨在他背后,说了声“得罪”,然后把手臂穿过行商的腋下,握住缰绳。洛洛不会干踢落善良市民这种事,他就让行商骑在马上,自己从行商脚的上方用马镫撞击马的腹部,驱使马狂奔。 马匹发出高昂的嘶鸣,立刻加速追赶跑在前方的马车。在行商“噫”的悲鸣声中,马蹄撞击在石板路上的节奏变得十分激烈。 洛洛迎风眯起了眼睛,他紧盯的前方就是大汉抓住的马车—— 马匹追上马车后,洛洛把缰绳还给行商,接着站立在马鞍上。 并行的马车中,贵妇人们透过窗户看向这边,一脸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随后洛洛朝着马车的顶部高高地飞跃而起。 抓着马车的大汉惊讶到合不拢嘴,本来被甩掉的男人竟然这么快就接近了自己头顶。大汉慌忙从马车上松手,跃身跳向<凯旋道>侧边。 大汉在石板路上翻了几个跟头,洛洛则继续追赶男子,从车顶跳了下来。 ——正在此时,大汉朝着飞在空中的洛洛掷出了手斧。 洛洛在空中扭转身躯,惊险地躲过了手斧。 就在那一刹那——洛洛从侧边盯着回旋的手斧,确认了它柄部独特的形状。 落在石板路上的洛洛紧锁双眉,肋骨由于落地的冲击而嘎吱作响。 但是他没有疼痛的空闲,那个手斧——柄部不自然地弯曲——不是那种砍树的斧头,而是类似回旋镖的投掷武器,换言之—— ——会回来。 洛洛转头向后,抓住了回旋回来的手斧,随后为了卸去手斧的冲击,摔倒在石板路上,接着才起身确认大汉的身影。 那个人已经从<凯旋道>的侧边跑向了小巷。 “……” 追逐戏似乎还在继续,洛洛拎着手斧,立刻迈出了步伐。 3 迪莉莉乌姆、卡布奇诺和哈特兰来到了“赤红鸡冠亭”。 这家店的门口显眼地描绘着一只红色肉冠的鸡。宽阔的大厅大概能容纳百人以上,里面星星点点地摆放着许多方正的桌子。店内生意兴隆,热闹非凡。 店员们在座位间来来往往,脚边徘徊着求食的流浪狗,地板上则散落着带肉的骨头和撕碎的面包等等。 迪莉莉乌姆一行人就座于大厅的中央一带。 桌上一刻不停地端上菜肴。 “哇啊!好像很好吃!” 卡布奇诺看着被切成大块的排骨,发出感叹。此外,餐桌上还陈列着酸洋白菜和蔬菜糊汤。迪莉莉乌姆和哈特兰的面前则摆放有鳕鱼蛋卷,这道菜是通过鸡蛋将鱼块连结在一起。 “即使是在大众食堂也能吃到鱼,不愧是贸易之国。” “市场上也有不少珍稀的鱼类在卖。” 易腐的鲜鱼对于离海越远的国家越显得高级,在坎帕斯菲洛是极少见到的食物。 大厅深处有一座舞台,正在上演大众戏剧。演出节目似乎反映着社会局势,登场人物中有名为“狮子王”和“王妃”的角色,标题则叫“白雪公主”。 “魔镜啊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欺骗国王、成为王妃的邪恶魔女向靠在墙上的巨大镜子询问道。 “是肌肤白如雪、脸颊红如血、同时一头秀发黑如乌木的白雪公主,王妃大人——” 魔女听到魔镜的回答,十分气愤,把白雪公主逐出了城堡。 这个剧情不禁让人想起了“血色婚礼”之后就失踪的斯诺怀特。 白雪公主被赶出城堡,误入了森林之中,接着遇到了七名煤矿工。 “哦呀,那些演员是矮人族DVERGR吧。” 哈特兰望着出现在舞台上的矿工们说道。 他们扛着矿镐,戴着尖顶帽,活力十足地唱着歌,所有人都是一副胖嘟嘟的模样。大鼻子、矮个子的矮人族具有明显特征,一看就知道。 “欸,特兰斯马雷人的国家竟然有矮人,真稀奇啊。” 迪莉莉乌姆一边切开蛋卷,一边说道。 矮人族是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上的原住民之一,此外还有北国的瓦西亚人和伊露芙人等也是原住民。与之相对,王国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民众都属于特兰斯马雷人,是大约三百年前从大陆之外过来的人种。 在原住民眼中,特兰斯马雷人是侵略者,正因为如此,一般来说,原住民和特兰斯马雷人势如水火。在特兰斯马雷人治理的国家,很少能像罗威一样看到居住在雪山或森林深处的原住民。 这恐怕也是因为罗威是个各类人种来来往往的贸易之国。 “我是第一次见到矮人。” 卡布奇诺咽下排骨肉,然后说道。 “他们身体结实,寿命悠长,没错吧?” “对,听说十分顽强不屈。” 哈特兰倒了一杯葡萄酒。 “传闻四兽战争时期,矮人军团也是威名赫赫。” “欸,矮人也参加了四兽战争吗?” “怎么,卡布,你明明侍奉格雷斯家族,却不知道四兽战争吗?” “知道啊,这种常识。” 卡布奇诺绷着脸。 “是过去的一场大规模战争吧?” 四兽战争是特兰斯马雷人之间爆发的战争。 约三百年前,从原住民手中夺走大陆的特兰斯马雷人在世界各地建立起数个国家,其中领土最大、兵力最强的国家是<起始之国卢普斯>,统治者是某个王族,即以狼为纹章的<卢普斯家族>。 <卢普斯家族>兴盛了相当长时间。 它不断吞并周边的国家,缓慢扩张着领土。 直到距今五十三年前—— 一名家臣向<卢普斯家族>举起反旗,即以白龙为纹章的<库迪家族>。 随后,趁着内乱,<骑士之国罗威>为了扩大领土参加了战斗。 于是居住在大陆上的特兰斯马雷人一分为三,各自为战。 “我们<格雷斯家族>当时属于<卢普斯家族>阵营对吧。那场战争不是发生特兰斯马雷人之间吗?哪里来的矮人?” 哈特兰对卡布奇诺竖起食指。 “原住民趁着战火的混乱,结成了组织,为了驱逐特兰斯马雷人而参战。他们创建的组织叫做<东部德利西亚联盟>,以北国的瓦西亚人为首,不过也包括矮人。” “……欸,原来是这样。” “<卢普斯家族>是狼,<库迪家族>是白龙,<罗威家族>是狮子,然后<东部德利西亚联盟>举的是鯱的联盟旗note,正所谓四兽争霸,故名为四兽战争。” 注:鯱是一种神话生物,虎头鱼身,尾巴上翘,常用于装饰屋脊 五十三年前开始的四兽战争持续了十二年。 最后由<库迪家族>灭亡了<卢普斯家族>,夺取了后者广大的领土。 他们<库迪家族>在战争进行到一半时,舍弃了扎根于特兰斯马雷人的古老信仰,改信了把龙作为神明崇拜的露西教,以此获得了名为“魔法”的巨大战力,从而奠定了压倒别国的胜局。 这个<库迪家族>治理的大国正是如今的王国艾美利亚。 “……仔细一想,王国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关系真是微妙呢。” 迪莉莉乌姆把胳膊搭在桌子上,一只手撑着脸,小声说道。一只求食的小狗靠近她的脚边,于是她用叉子切开鳕鱼,放到了地板上,小狗撒娇似地咬住了它。 “罗威应该也会认为过大的王国艾美利亚是个威胁吧?那么我们就应该携手合作。抢夺魔女啦、欺骗对方啦……这些敌对行为我感觉不是时候。”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能想得这么天真。” “呼,我倒是想处好关系,毕竟那样对彼此都有利。” 虽说如此,迪莉莉乌姆还是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和奥姆拉恐怕做不到。对了,斯诺怀特当上下一任‘狮子王’就好了,那样的话女孩子之间一定能友好相处。” “……要是她还活着的话,倒是有说法。” 哈特兰平静地低声说道。 “怎么,说的她好像已经死了一样,不是还没搞清楚吗?” “这个嘛,姑且没错……” 先前在大浴场的秘密会议中,众人刚刚讨论过斯诺怀特也许已经死亡的现实,哈特兰个人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 “但愿活着。” 卡布奇洛说着,重新转向了正面的舞台。 “真的是个大美人呀,我都想见见王妃本人了。” 舞台上,化身为老婆婆的“镜之魔女”拜访了矿工们位于森林中的独栋小屋,面对符合矿工身高的低矮大门,她弯着腰敲了一下。 随后看家的白雪公主说着“是谁?”,探出了脑袋。 她的肌肤白如雪,脸颊和嘴唇红如血,同时一头秀发光润如乌木。天真无邪的白雪公主按照老婆婆所说走出了门外。 接着她毫不怀疑地接受了递过来的红苹果。 “啊,这个苹果看起来多么美味——” 白雪公主站在舞台中央,盯着观众席,牙齿在苹果上轻轻地咬下。 大汉逃往夹在红砖房之间的小巷,这里是条平缓的上坡路,间隔分布着数个三段台阶。 洛洛一步跨过台阶,追赶着大汉的背影。 头顶之上,晾衣绳从一侧建筑的窗户延伸到另一侧,数目和窗户一样数不胜数,上面晾晒着衣服和床单,布块随风飘动,在巷子里投下影子。 大汉奔跑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与之相对,没有痊愈的洛洛体力逐渐耗尽,光是跑动就不断加剧着伤痛。‍‌‍‌‍‌‍‌‌‌‌‍‍‍‌‌‍ 洛洛再次捕获到了大汉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 “……” 轻巧的躯体动作配上名为手斧的投掷武器;气息的隐藏颇为熟练,但是独特的气味却掩盖不尽,毕竟大汉没有必要藏住那种兽臭,至于原因,那是因为他的主战场是森林。洛洛察觉了大汉的职业。 大汉是猎人,看起来对自己体力很有信心,洛洛希望速战速决。 于是洛洛一边飞奔,一边深吸一口气,做好忍受身体疼痛的准备。 他大幅度迈步,进一步加速,通过三角跳飞上狭窄小巷的墙壁,抓住挂在二楼晾衣绳,使绳子像弓一样弯曲,利用弹力飘荡在空中,接着抓住三楼的晾衣绳,如法炮制,飞身而起。 洛洛一边顺着晾衣绳不断向前飞荡,一边向侧面的墙壁借力,从奔跑的大汉头顶上超过他,随后在他面前落地。 “……哦!?” 看到洛洛在眼前神兵天降,大汉停下脚步,意图折返,于是洛洛慌忙投出手斧。 手斧咻咻咻地回旋,贴着大汉的脸飞过。大汉被这势头吓住,僵在原地,洛洛趁着这一瞬间的破绽,抓住了男人宽大的手。 “请等一等。” “……!” 大汉回过身。 和体型巨大的他近距离接触,感觉就像和一头熊对峙一样。 “为什么跟着我?你是什么人?” “……!我不会开口的。” 大汉凭蛮力推开洛洛。洛洛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低吟。 为了沿着刚刚过来的道路逃回去,大汉转身——正在此时,先前洛洛投掷的手斧回来了,在大汉眼前咻咻地回旋着。 “!?呃啊……!!” 手斧直冲大汉的脑门,使他仰面倒下。 洛洛忍受着身体的疼痛,把手放在腰间。 “……只是想聊两句,请别逃跑。” “……难以置信,你刚刚怎么做到的?” 大汉直起身,盯着手斧嘀咕道。击中大汉脑门的部位不是手斧的外刃,而是内侧,即斧背的部分。 手斧逼近脸部的瞬间,大汉都做好了自己脑袋开花的准备,然而这一切并没有成真,因为洛洛不打算下死手。 捉住但不杀死猎物——大汉震惊于这一特殊的投掷方法。投掷用的手斧就是为了把斧刃嵌进猎物而制作的,斧柄弯曲的设计也是出于同样的用途。将斧头反向回旋、并且让它如同回旋镖一样返回,是一种名为“内投”的高级技术,无法通过半吊子的训练掌握。 “……你是猎人吗?” “不,我是猎犬。” “……不杀了我吗?” “没有杀死你的理由,你昨晚投手斧救了我吧,我不会做出恩将仇报的事,我只想和你聊一聊。” “……” 大汉低着头,像是暂时考虑着什么,不久捡起手斧,站了起来。 “……你大概不是坏人……可以见见公主吗?” “公主?” 洛洛歪着头,之后大汉开口说出了某个人的名字。 “对……斯诺怀特·罗威。” 4 狮石堡区域内的某处马厩,坎帕斯菲洛的马匹陆续出棚,准备装载货物,踏上归程。 巴德从稍远的地方眺望着铁火骑士们牵马的模样,他站在带有屋檐的外廊中,靠近支柱,抱着双臂。 头上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所覆盖,轰隆轰隆的雷声从远处传来,让人心神不定,看起来不久就要下雨。 “……巴德大人。” 忽然听到有人搭话,巴德回过头,只见洛洛垂下视线站在那里。 “哦哦,你回来了吗,迪莉他们也回来了吗?” “是,现在在房间里开始做回家的准备。” “这样啊,她满足了吗?” “看起来是的,公主买了不少蜂蜜。” “那就好,既然她高兴,那么这趟远征也不算让人扫兴。你也去做回去的准备吧。” “是,但是在此之前——” 洛洛抬起脸,走近巴德一步,然后低语道。 “有一位人物希望您能见一见。” “谁?” “这里不方便……” “……唔。” 巴德回头盯着洛洛温顺的神态,摸了摸胡须。 雨滴开始下落,滴答滴答,在石板路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洛洛和巴德各自骑着一匹马,由洛洛领头。 二人走在细雨蒙蒙的街道上,身穿长袍,面貌深深地隐藏在头巾之下。 他们从红砖房鳞次栉比的住宅区拐向一条路况似乎不错的窄巷。 巴德一边跟在洛洛后面,一边从马上观察四周。道路一侧的屋檐下,有一群头发稀疏、脸颊削瘦的孩童正在避雨,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无一人开口。 另一处屋檐下,一名女子蹲坐在那里,头发蓬乱,皮肤粗糙。她朝这边招手,用干哑的声音喊着“小哥来瞧瞧吗”,意图揽客。 住房拥挤地建在巷子里,透过窗户可以窥见居民们的房间,里面全都是空无一物,十分朴素。某张由板子架起来构成的床上,一名瘦骨嶙峋的男子正在睡觉。 “……又到了一处极其荒凉的地方呢。” “这块是罗威的贫民窟<灰街ASH TOWN>。” 听到巴德的嘀咕,洛洛回头答道。 穿过窄巷,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光秃秃的广场,只有零星地方生着杂草,几栋简朴的石膏房环绕在四周,彼此相对。 洛洛在其中一家的门前停下了马。 “就是这里。” 这家的屋檐醒目地凸出,使得下方略显昏暗。内侧有洞穴似的房屋入口,上面垂着串有珠子的门帘。 当二人下马时,也许是察觉了气息,门帘对面的住户现出了身姿。 巴德看到那位大胡子的中年男子,吃了一惊,因为对方是一名又矮又胖的矮人。 “这位是德德古先生,据称在市场某处餐馆的舞台上担任剧团的团长。” 洛洛向巴德介绍道。 “他原本是流浪到罗威的江湖艺人,因为跑到了特兰斯马雷人的国家,所以找不到工作,露宿街头,没想到最后由‘狮子王’向餐馆说明了情况。” 一脸严肃的矮人走到巴德近前,伸出手。 “我是德德古。” “我是巴德·格雷斯。” 巴德挺起胸膛,握住了德德古粗糙的手掌。和矮人打招呼的时候,切忌为了配合他们的视线而弯腰屈膝,因为这是轻视他们的意思。知道这一点的巴德尽可能保持对等,挺直腰背来回应德德古。 “矮人知恩图报,既然狮子王的女儿遇到危险,那我绝对要去帮忙。” “……原来如此。” “马由我牵进马棚,递过来吧。” 说着,德德古从洛洛和巴德手里接过马的缰绳。 “走吧。” 洛洛脱下湿掉的长袍,掀开房屋入口处带有珠子的门帘。 “斯诺怀特公主正在等您。” 斯诺怀特·罗威以美貌闻名天下。 “果然名不虚传。”巴德看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斯诺怀特,如此想到。她的肌肤白如雪,脸颊泛着潮红,一头黑发对于继承罗威血脉的人来说极为稀有,它们整整齐齐地垂到肩上,闪着美丽的光泽。 她昂首挺胸坐在那里的身姿,完全看不出来是刚过八岁的模样。 会议在客厅举行。 可能是因为房屋本身是由特兰斯马雷人所建,所以天花板并不显低,但是桌子为了配合矮人,做得相当低矮,椅子也很小,如同给儿童用的。小巧的斯诺怀特能毫无难度地坐下,但巴德却不得不大大地张开双腿坐着。 由于没有光源,房间里有些昏暗,外面传来连绵不断的雨声。 巴德的背后守着洛洛,而斯诺怀特的背后则站着先前遇到的猎人。 身躯高大的他名为迪特尔姆,是一位向狮石堡上贡野禽多年的猎人,似乎之前就和狮子王以及斯诺怀特认识。他也和斯诺怀特一样,是“血色婚礼”的幸存者。 洛洛刚刚不久才被迪特尔姆招待至这间房子,也与斯诺怀特见了面,听到了“血色婚礼”的真相。尽管被拜托了某件事,但是洛洛无法自己决断,于是把主人巴德带了过来。 “巴德·格雷斯边境伯爵阁下。” 斯诺怀特保持着挺胸直背的姿势,低声说道。 “诚挚感谢您本次冒雨来访。” 斯诺怀特恭敬地低下头,举手投足都十分动人。惹人爱的杏仁状瞳孔略带紧张和伶俐,像是要看穿似地注视着巴德。 “……斯诺怀特公主,关于本次事件,真是由衷地感到悲痛。” 巴德没有把对方视为八岁儿童,而是当作一国的公主回以礼节。 “原本大喜的婚礼日却失去父亲,这种悲伤想必无法估量。我等听闻这种残忍的行径乃“魔女”所为,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您说的没错,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 斯诺怀特直截了当地说道。 “就让我来告诉您,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5 第十八代狮子王普瑞斯·罗威没有胡须。 柔顺的金发加上高大的个头,接近而立之年的他作为<金狮子骑士团>团长而挥动着宝剑,虽然外表是拥有着魁梧胸肌的肉体派,但兴趣却是阅览诗集,可谓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国王。 他不仅对大臣和骑士亲密无间,而且对堡里工作的仆从和市区的民众也平易近人,因此受到了许多人的爱戴,贵妇人们看到他没有胡须的爽朗笑脸就会发出尖叫。 然而这个没有胡须的特征作为“狮子王”来说是个异类。 狮石堡的某个回廊中装饰有一大排历代狮子王的肖像画,总共十七幅,上面描绘的男子全都蓄着华丽的金色胡须。 罗威家族的人自诩为狮子,在他们心中,金色的鬃毛是权威的象征。即使是历史上存在的两位“女”狮子王也缠了好几层沉甸甸的项链,代替胡须来宣示这种权威。 普瑞斯刚满十岁就继承了大统。当他成长为一名风华正茂的青年时,身为太王太后的祖母命令他“去蓄胡子”,这是为了效仿历代狮子王,方便描绘王的肖像画,但是普瑞斯望着祖先们排成一大排的肖像画,笑出了声,说道“真是滑稽。” 墙上的都宛如初代狮子王的复制品一样,无论是蓬松胡子的剪影,还是摆出表情的角度,全都没有区别。要是混杂在一起,恐怕谁是第几代都分不清,普瑞斯如此断言。 严格的祖母听到普瑞斯的轻佻话,火冒三丈。 “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普瑞斯张开双臂,朝向肖像画。实际上祖母并没有察觉,早在三个月前,普瑞斯就把第四代和第七代换掉了。 祖母哑口无言,于是回廊中挂上了第十八幅肖像画,画的是第一位没有胡须的男性“狮子王”,他面露着爽朗的笑容。 狮子就应该像狮子,国王就应该像国王——普瑞斯厌恶这种活法。 这点从他选妃的方式上也可见一斑。 遵照传统,成为王妃的公主必须是金发,否则她随后生下的继承人就不会有金色的胡须,因此祖母说媒的对象都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尽是金发的美女。 顺利将她们全部拒绝之后,普瑞斯自己找到了公主殿下,是一位侯爵之女,父亲治理着一小片领土。她光亮的头发是黑色的。 不幸的是,这位王妃一生下斯诺怀特就去世了。 自那八年后,普瑞斯选为下任王妃的是——特蕾莎丽莎·梅登,她是一名来自异国他乡的女仆,在城堡里工作。 森林猎人迪特尔姆年幼时就开始进出城堡。普瑞斯对这名沉默寡言的男孩十分中意,其中也有年纪相仿的缘故。 每次离开罗威街区去狩猎野鹿的时候,普瑞斯一定会喊上迪特尔姆,有一次看到他挥舞手斧的本事,于是劝诱他说“加入我们骑士团怎么样?” 因为身份悬殊,迪特尔姆拒绝了,然而国王隔三差五就会邀请他,每当这时,迪特尔姆就会挠挠头,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不过他暗中却自鸣得意,堂堂骑士团的团长竟被自己的本领所折服。 正因为是这样的国王陛下,所以当城堡里工作的平民女仆被选为王妃时,听到消息的迪特尔姆一点也不惊讶。他进出城堡,在堡内无数次见到过被选为王妃的特蕾莎丽莎,确实是位光彩夺目的美人,然而国王选中她的理由不只如此,这点迪特尔姆直到婚礼仪式即将开始前才察觉,当时他正牵着斯诺怀特的小手前往特蕾莎丽莎的休息室。 化妆师和调香师四处忙碌的室内,特蕾莎丽莎神色僵硬,说着“好紧张……”,随后在斯诺怀特和迪特尔姆的面前,提起礼服的裙子,担心似地询问道,“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不太适合这套,从没有穿过这样艳丽的礼服。” 特蕾莎丽莎身上的礼服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附有好几层褶皱的裙子蓬松地胀开,一直延伸到脚边,光润的丝绸布料上带有细腻的蕾丝刺绣,妖艳的赤红色与特蕾莎丽莎雪白的肌肤相得益彰。 香肩微露的颈部戴有一条银色项链,闪闪发光;两耳上则挂着同款耳坠,晃来晃去。漂亮的一头秀发高束于头顶。 迪特尔姆看得入迷,一时忘记了言语。 斯诺怀特代替他呢喃道。 “……好美。” 平常说话开朗的斯诺怀特扭扭捏捏地低下头。 特蕾莎丽莎侧着脑袋,问道“怎么了?” “太漂亮了……总感觉像是别人一样。” “人是一样的哦,即使外表发生了变化,我也没有变。” 说完,特蕾莎丽莎从腰间解下苹果色的缎带,把它装饰在了斯诺怀特的头上。 “看,这下我们就一致了。” 特蕾莎丽莎微笑着让斯诺怀特站到了三面镜前。 斯诺怀特面露灿烂的笑容,抱住了特蕾莎丽莎。 “好开心。” 在旁边见证一切的迪特尔姆本打算向特蕾莎丽莎表达祝福,但是苦于自己胸无点墨,不知道怎么开口才能传达这份感情。 “……优秀的猎人必须拥有敏锐的直觉。” 迪特尔姆搜肠刮肚,用自己的方法构思着话语。 特蕾莎丽莎抬起头,等待迪特尔姆开口。 “……普瑞斯陛下说过,我是名本领高强的猎人,也就是说,直觉很准。这样的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得到幸福——” “……” “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发觉迪特尔姆是在表达祝福,特蕾莎丽莎露出了虎牙。 “谢谢。” 那时迪特尔姆注意到了,让普瑞斯倾心的不仅是她的美貌——我等的国王陛下一定是被这份无忧无虑的笑容所迷倒。 婚礼仪式在狮石堡内的教堂举办。 教堂可容纳高达七十人,是向特兰斯马雷人的古老信仰——战神巴亚力——献上祈祷的场所。罗威家族的新郎新娘代代都是在战神巴亚力的名号下交换婚礼的契约。 教堂中央铺着长长的地毯,长椅整齐地排列在过道两侧。 从正面看过去,祭坛右侧的墙壁上装着四扇巨大的窗户,每扇都镶嵌着彩色玻璃。所有的彩色玻璃上都分别描绘着一棵栎树,以春夏秋冬为主题,有的是太阳下绿意盎然,也有的是大雪中枯槁萎靡。 无论哪棵栎树的旁边都有狮子的身影,随着季节变换,狮子逐渐变成了人类的国王,这描绘的是初代狮子王。 仪式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斯诺怀特和迪特尔姆坐在最前排。 普瑞斯和特蕾莎丽莎手牵手站在祭坛前,向战神巴亚力说出婚礼的誓言,来宾们安静地听着新人的誓词。 露脸的全是国王的心腹,包括太王太后、宰相和大臣之类的要员,以及罗威家的近亲贵族。<金狮子骑士团>的副团长和参谋等武官也有出席。 其中还可以看到近卫队长费加罗·金伯利的身影。 正当二人的誓言临近结束时,正门突然开启,打破了寂静。 在场来宾齐刷刷地回头。 现身的是从头到尾包裹在金色礼装中的奥姆拉·罗威。 这位王弟虽然生在罗威家,但是对政治一点兴趣都没有,完全痴迷于在城堡外做买卖。他虽然被邀请参加婚礼,但是一直没有来场。正当众人奇怪国王的弟弟怎么突然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时,他喊出了石破天惊的一番话。 “兄长被欺骗了,您打算迎娶的那个女人是魔女!” 宾客席顿时人声嘈杂。 奥姆拉把一名驼背的老婆婆带到了身边,她紧紧地包着头巾,身上裹着脏兮兮的袍子,手中拄着拐杖,宛如一个女乞丐。 “这位老婆婆鼓起勇气向我作证。” 奥姆拉抓住老婆婆的两肩,让她站到了自己的身前。 “她正是从那个女人引起的魔女灾害中幸存下来的人。快给大家看看那时的伤痕!” 在奥姆拉的催促声中,老婆婆脱掉了头巾,露出了容颜。 在场的人看到那个脸庞,纷纷屏住了呼吸。她的脸上有着一条惨不忍睹的巨大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通过左眼,致使其损坏而呈白浊状。 一步、两步,老婆婆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走向前方。 “那个魔女,”她形似枯枝的手指指向祭坛前的特蕾莎丽莎。 “用银色的大镰刀切碎了我的丈夫,并且在离开的时候划破了我的脸。” 特蕾莎丽莎惊愕地瞪大双眼。 老婆婆站在近旁,向狮子王普瑞斯哭诉。 “请清醒过来,狮子王陛下!这女人装作女仆混进宅邸,杀死住户,夺取财产,是个魔女!这次就是企图抢夺这座城堡……!” 魔女——这种讳莫如深的存在也传到了露西教势力外的罗威人耳中,使用魔法毁灭城市和国家的街谈巷议流传甚广。如果狮子王选中的王妃是魔女的话,那就变成了动摇国本的大事件。 “适可而止!” 喊出声的是太王太后,她也是奥姆拉的祖母。 “你想把婚礼仪式弄得一团糟吗?你现在指的那个女人,虽说不是贵族,但也是要进入罗威家的女人,绝对不可以被贬低。带上那个肮脏的老婆婆,赶紧滚出去!” “……不,奶奶,该出去的是魔女才对。” 奥姆拉命老婆婆退下,然后鼓了两次掌。 接着他的身后——从大开的正门中涌进了一群全副武装的男人,他们要么手中握着斧头,要么腰间挂着刀剑,而且全部装备着板甲,正是奥姆拉在港口雇佣的<骷髅和蝎子团>的佣兵们。 闯入礼拜堂的约有三十人,其中四人沿着地毯奔向祭坛,打算带走特蕾莎丽莎。在场的骑士们冲向前,准备阻止这一切。 骑士中的某人叫道——“卫兵何在!” 本应保护教堂的近卫兵们没有现身,而参加仪式的骑士们谁也没有佩剑,只有一人除外,即近卫兵队长费加罗。 这位费加罗认真履行职务,做出保护普瑞斯和特蕾莎丽莎的样子,挡在了逼近祭坛的四名佣兵前方,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费加罗背后,普瑞斯喊道。 “奥姆拉!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话该问兄长,我是为罗威考虑才行动的,既然那女人可能是魔女,那怎么可以置之不理?理应进行魔女审判!” “你说魔女审判……?” “对,不然有别的办法证明吗?证明兄长对那个女人的迷恋不是出于魔女的魔法。” “……什么蠢话,我可没有被施魔法。” “既然如此,难不成您是在明知魔女的情况下举行婚礼的吗?那么问题可就非同一般了哦?” “我话摆在这里……!” “普瑞斯陛下。” 站在身旁的特蕾莎丽莎制止了气愤的普瑞斯。 “我会去的,让我接受魔女审判吧,只要之后能洗清嫌疑。” “……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主动向前,四名佣兵把她团团围住。 “所以请务必……用审判证明——” 特蕾莎丽莎只回了一次头,努力地做出了一个坚强的微笑。 “证明您的思念并非出于魔法。” “……当然。” 特蕾莎丽莎沐浴在婚礼来宾的视线中,光明正大地走向正门。没有什么好怕的,她相信普瑞斯一定会救自己出来。 “做好觉悟吧,奥姆拉。” 祭坛前的普瑞斯瞪着站在正对面的奥姆拉。 “当证明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的时候,罗威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奥姆拉!” 出声盖过普瑞斯的是太王太后,她甩开身旁骑士的阻挡,气势冲冲地沿着中央地毯逼近正门前的奥姆拉。 接着太王太后站在他的前方,在他圆润的脸颊上来了一巴掌。 “你这个罗威的耻辱!下任王妃受到魔女审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不光彩了!不用等到审判结束,现在马上滚出这个国家!!” 奥姆拉摸着红肿的脸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总是、总是如此……奶奶只对我冷淡。” 随后他从站在附近的佣兵那里夺走短刀,捅进了祖母的腹中。 奥姆拉拔出短刀,再次刺入,来来回回无数次,鲜血溅射到地毯上。 看到这副过于难以置信的光景,周围的人都呆若木鸡。 “不管我做什么都会批评……!老太婆去死,去死吧,老太婆……!” 跟着动起来的是近卫兵队长费加罗,他没有拔出挂在腰上的双手剑,而是拔出了短刀,接着刺向背后,扎进了普瑞斯的腹部。 “什……!?” 普瑞斯死死抓住费加罗的肩膀。 “你背叛了吗,费加罗……!” “背叛这个国家的是你吧。” 费加罗在普瑞斯的耳边低语完,把短刀横过来,划开个大口子。 腹部被撕裂的普瑞斯靠着费加罗倒了下去。 最前排的迪特尔姆见证了这一光景。 “普瑞斯陛下……!” 以此为开端,佣兵们一个接一个砍向在场来宾。担任参谋的老骑士被割开了喉咙,身着礼装的贵妇人被一剑贯穿了胸膛,悲鸣和哀嚎充斥在教堂。 奥姆拉面对着倒在脚边的祖母,朝她的后背扔下了短刀。 “哈……!!神清气爽!!” 奥姆拉从正门走到回廊,把手搭在双开的门扉上,在关门之前望了一眼正在发生杀戮的教堂。普瑞斯脸朝下倒在祭坛前方,身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连接着祭坛的低矮台阶。 “永别了,兄长!罗威就交给我吧。” 奥姆拉笑着道完别,关上了大门。 斯诺怀特看到父亲在眼前被杀,陷入了混乱的状态。 正门已经被关闭,必须寻找其他通往外部的道路。迪特尔姆抱起斯诺怀特娇小的身体,把目光投向了教堂墙壁上的四扇窗户,即那四块彩色玻璃。 “在这里等我一会……!” 迪特尔姆把斯诺怀特暂时放下,接着举起了来宾所坐的长椅,使劲扔向彩色玻璃。 响亮的破碎声中,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四散开来。 窗户外是护城河,高度差比想象中还大。正当迪特尔姆畏缩不前时,耳边传来了费加罗的声音。 “斯诺怀特在哪!!” 没有时间犹豫了,迪特尔姆再度抱起恍惚的斯诺怀特,朝着窗外纵身一跃。 他顺着城墙滑落,后背朝下掉入污水中,受到的冲击让他差点窒息。 “没事吧,斯诺怀特……有没有受伤?” 斯诺怀特呆在他的臂弯中,身体僵硬,嘴唇直打颤。 “有人逃跑了!”“追!”听到头上传来声音,迪特尔姆抬头望去。 佣兵们透过裂开的窗户俯视着护城河,胡子拉碴的那群粗俗男人中也有费加罗的身影。 好几人开始探出身体,打算翻越窗框。迪特尔姆溅起水花,奔跑起来,离开护城河后从马厩中夺走一匹马,不顾一切地飞驰在街区中。他无数次回头,终于确认了没有追兵,臂弯中的斯诺怀特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手中抓着的苹果色缎带是特蕾莎丽莎送的礼物,因为握得太紧,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6 “血色婚礼”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斯诺怀特平淡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巴德安静地倾听着她井井有条的陈述。 雨势渐强,为了不输给雨声,斯诺怀特提高了音量。 “——所以特蕾莎丽莎不是魔女,而是被奥姆拉·罗威的奸计所利用的可怜王妃,因此——” 斯诺怀特深深地低下了头。 “我请求您借给我们力量,请帮助特蕾莎丽莎。” 站在身后的迪特尔姆也追随主人低下了头。 巴德抱起双臂,把身体靠在小过头的椅背上,摸着胡须。 “帮助是指打破牢房、带她出去的意思吗?” “是的。” 斯诺怀特抬起脸,再一次注视着巴德。 “这边的迪特尔姆一直都在寻找从牢里解救特蕾莎丽莎的机会。昨天也是,听说了她将从<铁之牢狱>被移送到城堡,于是前去查看有没有让她脱身的机会。” 昨晚迪特尔姆又一次骑上马,追赶在货运马车后方。 “但是特蕾莎丽莎所乘的马车上已经有人在战斗了。关于那个盗贼的身份,当时骑士们聚在一块处理事故,迪特尔姆偷听了他们的谈话,得知了犯人好像是坎帕斯菲洛的‘黑犬’。” 斯诺怀特停顿了一下。 “……救出关押在<幽闭塔>的特蕾莎丽莎绝非易事。迪特尔姆单打独斗也许太困难了,但是有黑犬帮忙的话,一定……” ‘斯诺怀特公主。’ 巴德静静地提问道。 “您知道昨晚我们为什么想要抢夺王妃特蕾莎丽莎吗?” “……我听闻坎帕斯菲洛的诸位是前来购买魔女的。” “对,正是如此。原以为她是魔女,所以才打算抢夺。” 然而她似乎不是魔女——巴德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就没有待在这里的意义了,实际上我们已经在打道回府的途中了。” “请等等。” 仿佛哀求似地开口。 “特蕾莎丽莎确实不是魔女,但她是王妃。” 说着,斯诺怀特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眼神游移不定。 她恐怕是在考虑着什么,比如怎么组织语言才能挽留巴德—— “如果您帮我救出王妃,我会送您谢礼,送很多,所以——” “可是如今的您能准备多少礼物呢?” 这个问题冷冰冰地刺向斯诺怀特。 “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公主。您现在失去了城堡,后边还有追兵,即使我们卖您一个恩情,对坎帕斯菲洛来说又有什么价值呢?” “……但是我许诺,如果我成为下任狮子王,一定——” “遗憾地说,那很难。” 巴德摇了摇头。 “奥姆拉·罗威公爵为什么要上演魔女审判之类的闹剧——首先毫无疑问,因为他瞄准了下任狮子王的宝座。他想在审判中把‘杀死狮子王’的罪名推给王妃特蕾莎丽莎,让自己出演兄长被杀的悲情弟弟。” 巴德缓缓开口。 虽然他的语调十分沉稳,但是一针见血说出的现实对于斯诺怀特来说相当残酷。 “然后这个计划如今正在顺利进行。” “……” “不管真相如何,总归是要从世人的角度来看:宣判王妃特蕾莎丽莎有罪的奥姆拉将会跨越悲伤,为兄长报仇雪恨,成为悲剧的英雄。之后下任‘狮子王’由他继任将是众望所归,不会有人反对,毕竟国王的心腹都在‘血色婚礼’上死光了,这种情况下,你作为另一位继承人又一直是生死不明的状态。” “……但是我——” 斯诺怀特用力挤出声音,但是说不出话来,直盯着巴德的眼睛逐渐湿润,嘴唇紧紧地抿起,随后她慌忙低下头。 止不住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滴在桌子上。 “……” 房间里被雨声笼罩。 稍作沉默后,斯诺怀特用颤抖的声音求道。 “拜托了,日后必定……有所回报,所以……” “抱歉聊到一半。” 巴德站起身。 “但是请容我休息片刻。洛洛,过来。” “是。”洛洛跟在后面,随着巴德走出了房间。 二人撩起带有串珠的门帘,来到了外面,寒冷的空气让他们缩起身体。 昏暗的屋檐下巴德环抱双臂,率先开口对洛洛说道。 “好坚强的小姑娘,她真的是八岁吗?” “要是狮子王没被杀的话,未来她或许会成长为一名足以匹敌迪莉莉乌姆殿下的公主。” “也有可能超过迪莉。我八岁的时候还甩着鼻涕跑来跑去,如果亲眼看到父亲被残忍杀害,恐怕连重新振作的勇气都没有了。” 然而斯诺怀特却表现得十分刚强,除此之外,她还把“血色婚礼”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尽管她肯定不愿回想这段记忆。 “真是出色的手段,” 巴德摸着胡须,点了点头。 “为了和我们交涉,必须由那孩子亲口,而不是站在她身后的猎人,说出事件的真相。那孩子的经历更加悲惨,如果不是看到她故作坚强、强忍着泪水请求帮助的样子,一般人是不会愿意自己冒着风险拯救他人的。” “为了引起同情心吗?” “引起同情心,从而利用我们。” 巴德呵呵地笑起来。 “了不起,为了让我们行动,她很清楚该如何最大化使用自己。那孩子自己计算自己的价值,然后摆上谈判桌……可惜棋差一着。” 巴德呢喃道。 “我要是一身轻的普通大叔,听到那种小孩哭着求我什么的,一定会被打动,然而很遗憾,我不是。以领主为对手,单纯地诉诸感情可是下策,既然是国家间的交涉,那首先就应该点明对方可以获得的利益。” “坎帕斯菲洛的利益……吗。” “是的,既然明白我们是来买魔女的,那干脆怂恿我们说‘王妃特蕾莎丽莎是货真价实的魔女,应该夺过来’,随后等我们夺走王妃、让她免于火刑的时候,背叛我们带走王妃……像是这样。” “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了王妃不是魔女。” “对,所以如果那位公主这样交涉的话,我就打算立刻离席而去。” “……居心不良。” “笨蛋,不多留个心眼怎么保护国家。” 巴德哼地从鼻子吐出一口气。 屋前的广场上,瘦削的孩童们在雨中踩着水坑,溅起水花玩耍,巴德漫不经心地盯着他们。 “……我呢,很讨厌一开始就依赖别人力量的人。熟练地怂恿他人,自己却不承担风险,靠着别人的力量成事,这种人一定会失败,因为没有足够的觉悟。” “……” “但是那位公主有着觉悟,利用我们的力量恐怕是年幼的她如今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战斗方式了。利用自己亲人尸骨未寒的境遇,哪怕不愿回想也要讲述一切,全心全意地唤起同情,她的眼泪应该不是演技。” 最后斯诺怀特流下的眼泪并非诉诸感情的手段,而是对于自身不争气的悔恨,悔恨自己无法说服巴德。 稍作停顿之后,巴德有点不自信地问向洛洛。 “确实不是演技吧?” “如果是演技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假如是演技的话,那我可是完全上钩了哦?简直输得精光。” 黑沉沉的乌云逐渐汇聚在头顶的天空中。 “不管怎样,由于这场雨,我们短时间内无法离开罗威,不过说起下雨唯一的好处,那就是审判后无法立刻执行火刑。” 巴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审判结束后,王妃的地位和昨天就不同了。奥姆拉大概会成为下任狮子王,如果抢走由他亲自下达判决的罪人,嗯……与罗威的关系将不可避免地恶化。” 恐怕还要把斯诺怀特他们带回坎帕斯菲洛藏匿。好处没有,风险倒是挺大。‍‌‍‌‍‌‍‌‌‌‌‍‍‍‌‌‍ “席梅听到后会晕倒哦?” “‘您是认真的吗?领主阁下!’” “哦,你模仿得真像啊。” 一时间,两人并排听着雨声。 巴德张嘴,像是悄悄混入雨声中一样,下达了命令。 “能夺走吗,洛洛。” “遵命。” 洛洛低着视线回答道,巴德从他的举止中感受到了与平时不同的东西。 “……你似乎很高兴啊。” “不,狗不会持有意见。” “骗人,你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把我带过来的吧?” “接下来。”洛洛转向别处。 巴德使劲揉着洛洛卷曲的黑发。 “把主人当枪使,真是个狂妄的家伙。” 巴德说着,回到了房间。 洛洛追着巴德的背影,钻过带有串珠的门帘。 结束了与斯诺怀特的会谈,巴德和洛洛骑上马。 雨中,正当洛洛打算离开德德古的小屋时,一个声音喊住了他。 “黑犬!”发出声音并从屋檐下出现的是迪特尔姆,他淋着雨,跑向骑在马上的洛洛身边。 “怎么了?” “不用动,听我说就好。” 迪特尔姆伸手制止了打算下马的洛洛,他带来一个用梧桐木做的箱子。 “这是……狮子王托付给我的——” 据迪特尔姆所言,王国罗威有一种风俗,到了夏至祭典的那天会占卜当年的运势,通过打破龟壳并观察裂纹的走势来判断吉凶。 这个风俗具有很强的仪式性,预测的准确度并没有那么高,普瑞斯和周围的人对占卜的结果一般也不怎么关心。 可是今年裂纹的走势让占卜师的脸色格外苍白。 ——王的身上可能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普瑞斯对这个结果一笑了之,但是心里似乎一直惦记着,某天喊出了迪特尔姆,托付给他一个木箱。 “王对我说,如果自己发生什么意外,就把这个交给王妃殿下。” 迪特尔姆把视线落到了两手抱着的木箱上,箱子顶盖和侧面都雕有波浪状纹饰,本身上着锁,无法打开。 “我一直打算把这个交给王妃殿下,但是接近不了<铁之牢狱>。骑士太多了,连袭击移送中的马车都做不到,不过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联系上被关入<幽闭塔>的王妃殿下——” 迪特尔姆把木箱交给洛洛。 “我想托付给你,拜托了,交给王妃殿下。” “……” 洛洛偷偷瞟了一眼巴德,看到巴德点了点头,于是在马上接过了木箱。 “里面装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不过对王妃殿下来说很重要,王是这么说的。” 洛洛摇了摇木箱,哐当,里面发出了什么东西碰撞的声音。 7 “……我喜欢雨,因为心情会变得悲伤。” 古怪的眼神追着从彩色玻璃上流落的水滴。 蓝色、绿色和橙色的光彩照亮了少女的面庞。她年龄十五岁左右,头上包裹着修女偏爱的那种女式头巾WIMPLE,身上修女服的袖口长得可以藏住指尖,而裙子却短到露出了洁白的大腿。 鼻子上横排写着“conviction断罪”的文字。 成为“血色婚礼”舞台的教堂中,少女站在窗边。就在十一天前,狮子王和他的臣子共计五十多人在这个现场被残忍地杀死。 婚礼中使用的长椅已经全部被撤除,血浆被拭去,地毯也被换掉了。嵌有彩色玻璃的四扇窗户中,被打破的那扇只是用木板打了个补丁,不过这里作为教堂来使用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然而惨剧的记忆犹新,乐意拜访这间教堂的人少之又少。 如此让人忌讳的教堂中央,现在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陈列着盘子边缘一圈调料的烤全鸡、蔬菜满满的汤羹和数种面包,周围的四把椅子上坐了三个人。 “喂,菲洛凯特!回座位去,混蛋!现在可是用餐时间。” 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子男人对窗边的少女叫道。 下垂的眼角加上又窄又高的鼻梁,这名二十五岁的南国人长着一副棱角分明的面容,和他那不曾打理的胡须十分搭配,只不过他头上戴着的白色假发显得相当违和,非常不自然。这顶假发在两耳上方卷曲,正属于法官所穿的正装。 被男人喊到的修女菲洛凯特迅速瞥了一眼餐桌,然后置若罔闻。 男人抓着铜杯,踢倒椅子,站了起来。 “喂,混蛋,刚刚你无视了我吧,菲洛!在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用餐时莫名其妙离席的家伙了!别站着,快回座位!” “你不也站着吗,拉齐尼。” 隔着桌子,坐在男人对面的女人开口道。 她戴着帽檐巨大的女式帽子,身穿鸡尾酒礼服。无论是帽子还是礼服都是黑如暗夜,唯独一直延伸到肘部的手套白得耀眼。她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虽然看起来像是年轻女子,但是眼角缠了好几圈绷带,看不清整体容貌,她如何保证视线也是个谜。 “可是啊,阿娜莫娜。” 拉齐尼两手撑在桌子上,申诉道。 “我无法容忍她的行为,且不说用餐时离开座位,她还无视了我这个前辈的话哦?没错吧,以前有过这么惨的事吗?她根本不尊敬我!” “没办法,毕竟那孩子只听老师的话。” “不行,我想要受到尊敬!” 菲洛凯特一直伫立在彩色玻璃前。 “啊……悲伤的心情在心中越积越多。” 她用食指伤感地抚摸着玻璃。 “啊……诞生了,要诞生了。” “喂喂,菲洛凯特,你在听吗,混蛋!我要你尊敬我!” “闭嘴!!” 菲洛凯特的声音在教堂中回响。 “现在一首很棒的曲子就要诞生了!” “叫我闭嘴!?你他妈开什么玩笑,唱歌想都别想哦?我绝对不会让你唱的,赶紧坐到座位上,傻叉!” 刹那间,仿佛无法抑制满溢的冲动一样,菲洛凯特一展歌喉。 “赶——紧、坐到座位上傻叉——♪” “至少唱你悲伤的心情啊,混蛋!” 菲洛凯特继续歌唱,拉齐尼则继续痛骂。 阿娜莫娜对坐在座位上的另一人致以微笑,那是王弟奥姆拉·罗威。 “对吧?我不是说过吗,和这些人共进午餐,最后一定会让人失望,心情都郁闷了吧?” “不不……”奥姆拉虽然装作笑脸,但是表情十分生硬。 “是场愉快的午餐,我相当享受……” “啊!罗威公爵。” 阿娜莫娜把本应被绷带遮住的视线投向了奥姆拉的肩上。 “那是变色龙吧?好可爱的装饰品。” 说着,她舔了舔鲜红的嘴唇。停在奥姆拉肩膀上的变色龙似乎察觉到危险,变成了和奥姆拉衣服颜色一致的金色,想要藏起来。 “哎呀呀……?” 在阿娜莫娜心情变糟之前,奥姆拉慌忙转换了话题。 “但是!非常感谢诸位,魔女审判果然还是要各位法官来执行!不过午餐的场所……选在这里真的好吗?” 宴席本来是要在<宾客之间>举办的,然而这位阿娜莫娜却在最后一秒说想在教堂享用,奥姆拉看不懂她的意图。 “因为这里不是很棒吗?” 阿娜莫娜一边用刀叉切开鸡腿,一边回答。 “感觉能听到骑士们的哀怨,他们没能守护住国王,悔恨地死去,一想到这……我就兴奋不已。” 阿娜莫娜用指尖温柔地触碰脸颊,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原以为她会把叉子刺中的鸡腿送到口中,没想到她把叉子随手一挥,扔到了地板上。 行动和意图都让人无法理解,奥姆拉偷窥了一眼桌子底下,本应该落在脚边的鸡肉完全不见了踪影。他摸不着头脑,于是发出“哈哈……”的苦笑。 “总而言之,今天的魔女审判就再度拜托各位了。和平时不同,这次恐怕会非常辛苦——” “辛苦什么,判决都已经定好了。” 拉齐尼扶起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捏着鸡肉就蘸向盘子边缘的调料山,接着大快朵颐,吃起沾满过量调料的鸡肉。 “没错,王妃特蕾莎丽莎有罪,还有就是让证人的证词顺利流出,这样就完事了。” 阿娜莫娜把葡萄酒倒入杯中,左手抓着的酒杯和右手抓着的酒壶相距甚远,宛如瀑布一样倾泻的葡萄酒恰好在杯沿的位置停了下来。 “……老师。” 冷不丁冒出一句的是菲洛凯特,她不知何时回到了桌子旁,让奥姆拉吓了一跳,接着她静悄悄地坐了下来。 拉齐尼竖起食指。 “对了,有一个问题我特别想问,为什么你们没穿法官的衣服?” 拉齐尼用沾满鸡油的黏糊手指指向阿娜莫娜和菲洛凯特。她们俩都穿着平时的服装,唯独拉齐尼换上了房间里准备好的法官制服。 阿娜莫娜用优雅的手势举起倒满葡萄酒的杯子,像是亲吻一般把鲜红的嘴唇靠近杯沿,抿了一口就停住。 “反过来问,为什么你非要穿呢?反正不穿也没有事。” 说着,她把杯子里剩下的葡萄酒哗啦啦地倒在了地板上。 奥姆拉再一次窥视阿娜莫娜的脚边,然而本应被葡萄酒打湿的地砖却一点都没有湿,连液体洒落的痕迹都没有残留。葡萄酒消失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要扔掉难得的美食?果然还是摸不着头脑。 “……??” “因为正常来说都会穿吧,毕竟都这样准备好了!快看。” 拉齐尼再次站起身,接着张开双臂,展示衣服。与此同时,椅子发出声响,倒在地上。 外衣是毛毡质地,用金丝仔细地缝合而成,可谓名副其实的高级货色,无奈下摆长到过分。外衣的纽扣从前襟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拉齐尼老老实实地全部扣着。 “这些纽扣总共有二十八个哦!穿起来好费劲。二十八个哦!?简直有病,扣到十四个左右发现还有一半,直接气晕了。” “喂,罗威公爵,这个不用穿吧?” “嗯……算是吧,毕竟只是姑且在房间里备着的……” 到底回答什么才能解决问题又不会惹怒双方呢? 奥姆拉用手帕擦去额头渗出的急汗。 “哈!?不用穿啊,那我不是穿了吗,你们也要穿!” “烦死了,脱掉不就行了。” “不干,你那身也要扣这二十八个纽扣哦!?” 争论不休的二人中间,菲洛凯特注视着烤全鸡。 不知为何她流下了几滴眼泪。 “哈……好想见到老师。” “啊,对了。”奥姆拉再次强行扭转话题。 “老师还……没有莅临吗?” 法官还有一人,被称为老师,虽然仍没有现身,不过暂且算一位可以正常沟通的人物—— “不会来的 。” 阿娜莫娜冷淡地说道。 “像是酒席和晚宴这种社交场合,老师都不会参加,毕竟他是位充满研究者气质的室内派。” “啊……这样吗。” “还有,法官似乎被辞退了,因为老师不会做无聊的事。” “欸!?那我是为什么才喊你们过来……” “没关系,不是有我们在吗,当法官简单,简单。” “哈……” 奥姆拉十分不安,追问了许多事情。桌子对面,菲洛凯特用刀叉扎着烤全鸡玩耍。 午餐结束,法官们离开教堂后,收拾餐桌的工作迅速开始,女仆们忙碌地把餐具装上小推车。 某个女仆拿起杯子的把手,紧接着把手一下子脱落,残留在杯中的葡萄酒洒落满桌。 “啊,对不起。” “喂,别增加工作量啊。” 女仆的前辈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抓起平盘,随后盘子的一半黏糊糊地变形,落到了桌子上,平盘宛如被加热的奶酪一般融化开来。 “哎……!” 餐具以这种方式毁坏还是头一次见到,女仆们惊讶不已。 融化的不只有盘子和杯子的把手,银勺和装骨头的坛子、甚至包括坛中的鸡骨都融化了,至于倒下的椅子,靠背部分的金色装饰溃烂如泥,已经没法再用。 8 傍晚,关于王妃特蕾莎丽莎的魔女审判在<王座之间>举行。 大厅的两侧面对面设置有阶梯状的旁听席,其中坐了许多人,包括区长和镇长这类行政官吏、盘踞港口的公会头目和掌管市场的贸易商贵宾。 旁听席的一侧为罗威区镇的关系者席位,另一侧为外国人席位,坎帕斯菲洛的重臣们混杂于罗威周边国家的贵族中,也坐在那里。巴德、席梅和艾德维斯并排而坐,更高一层的位置上,洛洛和哈特兰分别坐在迪莉莉乌姆两边。 被旁听席夹在中间的通道从正门一直延伸到放在王座高台前的被告人台,上面铺着长长的地毯,两侧每隔一定距离就立着一个火炬,熊熊燃烧的火焰让大厅被热气所笼罩。 人们迫不及待地等着审判开始。 “喂,洛洛,有修女哎。” 迪莉莉乌姆对洛洛小声说道。 “难道是魔法师吗?但是罗威应该没有魔法师吧?” 迪莉莉乌姆以目示意的前方是大厅的正面——与王座相连的台阶附近,那里摆放着一张长桌,周围坐着三名法官,最中间座位上的少女确实戴着修女头巾,一副修女的打扮。 洛洛眯起了眼。 “因为这场审判据说是模仿露西教的魔女审判,所以他们法官大概也是在模仿魔法师吧……?你看,那个戴着假发的男性就特别有法官的感觉。” 少女旁边坐着的年轻男子戴着一顶白色假发,耳朵上的发梢卷曲,非常有法官的气派,不过坐在另一边相对侧的女性则穿着一身黑色礼裙,打扮让人想起贵族的妇人,她的眼睛上似乎缠有绷带,但是由于帽檐巨大,无法看清。 “……总感觉这些人好不协调啊。” 奥姆拉坐在王座上,那里是庭长的位置。 王座高台的下方出现了费加罗装备着金色板甲的身姿,他肩部被手斧所伤,因此用三角巾吊着,同时为了方便左手拔剑,剑被挂在腰部的右侧。 洛洛警戒着奥姆拉的私兵<骷髅和蝎子团>,但是四周都没有他们的身影。今天站在墙边、负责警卫的是身着金色铠甲的近卫兵们。 城堡外传来钟声。 大厅的正门庄严地开启,旁听席上的人们停下闲谈,屏住了呼吸。 从大门的另一侧现身的是被告人特蕾莎丽莎,她穿着茶褐色的长袍,头上紧紧地包裹着头巾,此外和移送时一样,脸上戴着堵住眼鼻口的“圣女假面”,手腕被石枷固定,相连的锁链被引导者牵着。 那名引导者不是骑士,而是一位奇异的人物,整个脸部都覆盖在鸟嘴假面下。这也是模仿魔法师的表演吗?他戴着有帽檐的帽子,身披长袍。 特蕾莎丽莎被鸟嘴引导者拽着手腕,踏上了旁听席中间的地毯,地上传来咔啦的锁链摩擦声。 “可恶的魔女!” 旁听席上人声沸腾。 “杀死狮子王的凶手!”“滚出罗威!” “火刑!”“快处死!”“灾厄!去死!” 人们纷纷向特蕾莎丽莎投去骂声。 可能是有人悲叹狮子王之死,也可能是有人传播憎恨的话语,又或者是有人单纯地胡言乱语。不管怎样,被“圣女假面”塞住耳朵的特蕾莎丽莎根本听不见。尽管如此,骂声还是一直持续到她到达被告人台。 引导者把与特蕾莎丽莎的石枷相连的锁链栓到被告人台的边缘。 “肃静!” 担任庭长的奥姆拉站起来叫道。 “接下来开庭的是裁决“杀死狮子王的凶手”的神圣审判,请各位务必谨慎发言,保持审判严肃进行!” 等到大厅回归寂静之后,奥姆拉朝着站在被告人台旁边的引导者发去了暗示。 特蕾莎丽莎的长袍被引导者脱去,旁听席一片哗然。不知这是否也是表演,特蕾莎丽莎被迫穿着一件礼裙,正是“血色婚礼”当天穿着的那件颜色如熟透苹果的。 “圣女假面”被摘下,露出面庞的特蕾莎丽莎转动脖子,扫视四周。 旁听席的众人被她赤红的瞳孔盯着,稍微有些躁动。 “肃静!肃静!” 奥姆拉坐在王座上,再次出声。 特蕾莎丽莎充满怒火的眼神投向了王座高台上的奥姆拉。 “王妃特蕾莎丽莎,你被指控有魔女的嫌疑。” 问话的是走到被告人台前面的法官——戴着白色假发的拉齐尼。 “怎么了?你承认自己是魔女吗?” “……” 特蕾莎丽莎透过垂下的前发间隙,抬头望了眼奥姆拉。 奥姆拉倨傲地靠在王座上,略微点了点头——带着这样的暗示:“你懂得吧。”狮子王普瑞斯还活着,只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被拘禁,知道这一点的特蕾莎丽莎除了承认自己是魔女以外,没有其他道路可选。 承认的话就放普瑞斯出来,奥姆拉是如此许诺的。 “怎么了,被告人。承认还是不承认?” “……我承认。” 拉齐尼把羊皮纸展开在手中。 “这是大约九年前的事件,发生在伊南特拉共和国的港口城市萨乌罗,受害者是以生产软木发家的达考录家族,他们全家都被宅邸里雇佣的女仆亲手虐杀。根据幸存目击者的证词,当时十岁左右的那名女仆从小镜子中创造出了一把银色的大镰刀——” 毫无疑问是魔女,拉齐尼一脸不爽地嘟囔道。 “因为那名少女长有紫红色的舌头,所以被称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这是你本人吗?” “……” “不是吗?” “……我承认,是我本人。” “那么现在就将那名魔女灾害的幸存者叫过来。” 拉齐尼举起手,以此为暗号,法官席上穿着黑色礼裙的贵妇人阿娜莫娜站了起来,从背后搀着待命的老婆婆,把她带到了证人台。 那位老婆婆的脸上,一条惨不忍睹的裂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 证人台在被告人台的左前方,离王座高台更近。 拉齐尼把目光落在手边的羊皮纸上,向老婆婆问道。 “你的夫家达考录家族通过软木产业致富,获得了大量资产,然而约九年前,你不幸地遭遇了魔女灾害,被魔女杀死了丈夫和宅邸里工作的仆人们。你对此有无异议?” “没有异议。” 老婆婆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从此以后,达考录家族就没落了,你现在似乎是通过贩卖旧衣裳勉强维持着生计。那么,你是什么时候与‘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再会的呢?” “是今年春末,当时受到费加罗·金伯利大人邀请,到访了罗威,因为他说有一名疑似为魔女的人想让我确认一下。虽然她的名字变了,但是那不详的红色瞳孔我永生难忘。” 老婆婆指着特蕾莎丽莎,向庭长奥姆拉倾诉道。 “那个女人是灾厄,这次是为了给这座城堡带来灾难才来到此地。” “被告人。”拉齐尼朝向特蕾莎丽莎,夸张地张开双臂。 “她是这么说的,你有什么辩解吗?” “……” 特蕾莎丽莎趴在被告人台的边缘,伏下了脸庞。 她的肩膀微微颤动。 “没有吗?那就是说,正如同幼年时袭击达考录家族一样,你这次是瞄准了狮石堡的财产才扮成女仆潜入其内。你承认这点吗?” “……我承认。” “很好。随后你不满足于只夺取财产,想进一步夺取国家,夺取这个大国罗威,于是诱惑了狮子王,施展了让他向自己求婚的魔法。你承认吗?” “……我承认。” “接着结婚仪式当日,即‘血色婚礼’那天——” 拉齐尼紧盯着低头站在被告人台上的特蕾莎丽莎。 “奥姆拉·罗威公爵收到了达考录夫人的告发,揭露了你身为魔女的事实。抵抗逮捕的你通过魔法从小镜子中抽出银色的大镰刀,首先杀害了太王太后——” “……欸?” “——然后你接着砍下了狮子王普瑞斯·罗威的头颅。” 特蕾莎丽莎的眼睛惊愕地睁开,赤红的瞳孔中倒映着拉齐尼的身影。 “你承认吗?” “……你在说什么?” 特蕾莎丽莎颤抖着嘴唇。他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错吧? “砍下了……头颅?开玩笑吧。” “不,没有开玩笑,是你杀了他。你不承认吗?” 特蕾莎丽莎望向王座高台上的奥姆拉。 “你杀掉了?” 奥姆拉只是动了动眉头,没有回答。 特蕾莎丽莎看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大厅,倾慕狮子王的重臣们不在,骑士们不在,太王太后不在,斯诺怀特也不在。狮子王普瑞斯·罗威当时参加婚礼的同伴到处都不见了踪影,在这里的全是奥姆拉·普瑞斯的羽翼们。 “……没想到,没想到。” 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似乎不敢相信。 “被告人!你不承认自己杀了狮子王吗——” “……我不承认。为什么我要杀了王!?我……想要杀的是!” 伴随着锁链摩擦的声音,特蕾莎丽莎从被告人台伸出身子。 “是你,奥姆拉!!下来,卑鄙小人!!” 两名近卫兵收到费加罗的暗号,把特蕾莎丽莎按住。 “哦哦,何等丑陋……这就是魔女吗?” 奥姆拉作出一副夸张的悲痛表情,从王座高台上俯视特蕾莎丽莎。 拉齐尼继续进行着审判。 “那么有请下位证人。” 代替老婆婆站在证人台的是一名戴着绿头巾的中年男人,他身体瘦削矮小,样子相当怯弱,右手握着一个皮革袋子的袋口,左手托在袋子的底部,双手微微颤抖。 拉齐尼低头看向羊皮纸。 “名字是克朗则,似乎是长久以来给狮石堡采购野禽的猎人。你对此有无异议?” “……嗯,没有异议。” 保持着身体被两名近卫兵按住的姿势,特蕾莎丽莎皱起了眉梢。给城堡采购肉类的分明是猎人迪特尔姆,那边的男人她既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那么克朗则,你宣称自己从被关押在<铁之牢狱>的魔女那里收到了某份委托?” “是……说是委托,其实更像是命令——” “等等。” 特蕾莎丽莎从被告人台叫道。 “我不认识,也没见过那个男人——” “被告人肃静,证人继续,什么叫‘更像是命令'……?” 拉齐尼制止了特蕾莎丽莎,催促克朗则说下去。 “是……如果我不听她的命令,她就咒杀我全家,所以我根本拒绝不了……” “被告人命令你什么?” “要我杀掉逃往森林的斯诺怀特,还有要我把她的心脏带过来,作为杀掉的证据……” “然后你怎么做的?” “杀掉了。” 旁听席骚动起来,人声变得嘈杂。特蕾莎丽莎也同样出现了动摇,男人确实说了,他杀掉了斯诺怀特。 “你手中抓着的那个袋子是什么?” “作为证据带过来的东西。” “可以给我看一眼吗?” 拉齐尼伸出手。 克朗则一个劲点了好几次头,然后走下证人台,前往拉齐尼的身边,就在被告人台的正前方把皮革袋交给了拉齐尼。 ——突然,拉齐尼手滑了一下,皮革袋落在了脚边。 啪,地砖上鲜血四溅。从皮革袋中飞出的是内脏,浸在血中的肠子和肝脏散乱一地,地板被染成了鲜红色。 骚动的旁听席上,好几人站起身来,大厅中回响起尖锐的悲鸣声。 巴德和洛洛直到刚才还在和斯诺怀特本人会面,所以很清楚那些不属于她,袋子里塞的恐怕是某种野兽的内脏。然而旁听席上的众人不知道她还活着,在他们眼中,与鲜血一同漏出来的内脏就是斯诺怀特的东西。 “骗人吧……?” 看见鲜血的特蕾莎丽莎脸色发白。 她同样不了解实情,看到眼前流出的内脏,面容都扭曲了,同时身体一下子跪了下去。旁听席上的众人对她破口大骂。 “杀人犯!快上火刑!”“杀死魔女!别再增加牺牲者!” “有罪!有罪!有罪!有罪!” “请肃静,肃静!” 等到拉齐尼让旁听席静下来之后,奥姆拉威严地站起身。 “卑劣的魔女……!” 他唾弃似地说道 “不仅对深受人民爱戴的国王普瑞斯伸出了魔爪,竟然还牵连了他的继承人斯诺怀特公主。你是魔女的事实已经很明显了,你不满足于豪强的宅邸,打算把王国罗威也收入囊中。如此邪恶的野心,我完全无法置之不理。” 奥姆拉张开双臂,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试问各位国民,是否应该施予慈悲、赦免这个女人?” 旁听席再次人声鼎沸,最后传来了给予罪罚、处以火刑的声音。 “那就应该定罪吧?是否应该由我代替亡兄——” 奥姆拉停顿了一下,接着让自己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成为新任的‘狮子王’呢!?” 大厅里掌声如潮,奥姆拉点了点头,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把手举过头顶,示意掌声停下,之后才宣告道。 “王妃特蕾莎丽莎——你这个杀死狮子王普瑞斯、杀死公主斯诺怀特、想要抢夺罗威的‘镜之魔女’哟,你这个光是活着就会散布不幸的灾厄哟,我不允许你继续肆虐罗威,化成灰,得到净化吧——” 随后他用更加洪亮的声音喊道。 “以第十九代狮子王的名义,宣判你火刑!” 旁听席上再次传来如雷般的掌声和欢呼。 旁听的人几乎全部站起身,欢迎着新任狮子王的诞生和新王下达的判决,只有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冷眼旁观,没有鼓掌。 巴德翘着二郎腿,手托着脸,嘟囔道。 “这么大规模的滑稽剧还是头一次见。” 洛洛从旁听席俯视着被告人台上的特蕾莎丽莎,她失去血色的脸庞被鸟嘴假面的引导者再次戴上了“圣女假面”。 9 魔女审判结束后,特蕾莎丽莎立刻就被送回狮石堡属地内的<幽闭塔>。因为雨中无法生火,火刑预定在明早天晴后举行。 在那之前,特蕾莎丽莎会被拘押在<幽闭塔>最上层的牢房中。 考虑到黑犬再次现身的可能性,警备变得十分森严。塔的入口处由精英骑士把守,塔内尽管只囚禁有特蕾莎丽莎一人,但是骑士们会定时巡视各楼层。 最上层的牢房前灯火通明,近卫兵的副队长预定监视一整晚,特蕾莎丽莎在<铁之牢狱>的时候也是一直由这名男人管理。 当时为了让特蕾莎丽莎在审判的时候坦白自己是魔女,不可以让“狮子王已死”的情报传入她的耳中。 正因为如此,近卫兵副队长才一直监视着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副队长的额头十分宽大,鬓角和胡子连成一片,十分茂密,他的名字叫罗伯特。 “之后就拜托了,罗伯特。” 举着火炬的费加罗对站在牢房前的罗伯特说道,他本来想通过拍肩来激励罗伯特,无奈没有举火炬的右臂被三角巾吊着。 “黑犬那家伙会现身吗?” “谁知道呢。” 罗伯特也参加了昨晚的魔女移送,换言之,他亲眼见证了黑犬的恐怖,有了充分的了解。骑兵队中当时没有落马的二人里,其中之一就是他,然而这只是因为他不曾与黑犬交手。近距离看到黑犬的战斗之后,罗伯特一想到那个男人会盯着特蕾莎丽莎现身,就不禁寒毛直竖,即使他表面上一副无畏的样子。 “今晚留你一个人果然还是不放心,以防万一,也增派骑士到这边吧。” 费加罗对着因为紧张而表情僵硬的罗伯特说完,就准备折返。 在走下螺旋楼梯之前,他瞥了一眼铁栅栏对面。 牢房中的特蕾莎丽莎被迫在红色礼裙的外面穿了一身茶褐色的长袍,尽管与她手腕相连的锁链已经被移走,但是固定双手腕的石枷和戴在脸上的“圣女假面”都维持着原状。特蕾莎丽莎将会以这种状态度过最后一夜,等到下次假面被摘掉,即明天,那就是她即将迎来火刑的时候。 费加罗的任务是在那之前看守好这名罪人,不让她逃掉。如果坎帕斯菲洛的黑犬像昨晚一样前来抢夺,那也在意料之内。 在明早之前,要安排好人手,不可放松监视,黑犬一步也别想踏进塔内,然而费加罗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怎么安排人手,只要存在黑暗,黑犬就能四处潜入。费加罗迈出一步,踩上螺旋楼梯的下一刹那—— 牢房侧边火光照不到的角落,黑色的影子突然窜出。 洛洛戴着黑头盔和黑手甲,悄无声息地从罗伯特背后把手臂缠上了他的脖子。 在意识远去前的瞬间,罗伯特发出了微弱的呻吟。 这声音十分细小,混在笼罩塔内的雨声中完全听不见,可是费加罗却反射性地扔下左手拿着的火把,右手因为被三角巾吊着无法使用,于是他只用左手拔出了腰间的大剑,接着扭身向后。 从楼梯上方逼近的洛洛用手甲挡住了回身横扫过来的大剑,碰撞产生的金属声回荡在螺旋楼梯间。 “……果然来了啊,黑犬。” “单手挥舞双手剑,似乎有点费劲呢。” “别小看人!” 费加罗凭蛮力上挥大剑,弹开洛洛的手甲后,立刻又下砍一剑。 洛洛轻松地躲过了从头顶上劈下的剑身,接着站在楼梯上方踹向费加罗的板甲,费加罗一个踉跄,往下后退了数个台阶。 “唔……” “顺带一提,蜈鲸是单手剑哦,要我借给您吗?” “……闭嘴,都说了别小看人!” 费加罗再度用力上挥大剑,他踏前一步,对楼梯上方的洛洛发起大幅度的攻击。 洛洛同样轻松避开,可是费加罗却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他从三角巾中抽出右臂冲向洛洛,右手中正握着一把短刀,可能是因为握力没有恢复,短刀被他用绷带缠了好几圈来固定。 “……呃。” 攻击来自原以为无法使用的右臂。洛洛扭动身躯,惊险地躲过——然而此时他挂在腰间的麻袋却因为攻击而裂开。 从袋子里掉落的木箱发出咔咔的声音,滚到了费加罗的脚边,正是那个迪特尔姆托付给洛洛、让他交给王妃特蕾莎丽莎的木箱。 费加罗低头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嗯?为什么你会带着这个?” “您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吗?” 费加罗反手握住左手中的双手剑,剑尖朝下,撞向木箱顶部。伴随着破碎声,木箱的盖子四分五裂,从里面露出了一面小镜子。 “果然……这本来是普瑞斯陛下持有的东西。” 那面白色的小镜子上缠有蛇形装饰。 坐在牢内的特蕾莎丽莎身处黑暗,因为“圣女假面”遮断了一切,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只能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 自己生不如死,无论是流泪的双眼还是发声的嘴巴都被堵住,手的自由被夺去,重要的人也被夺走,明明都这样了,为什么——自己还能活着呢? 突然,假面被某人触碰,特蕾莎丽莎僵直了身体,接着假面的系带被割开,特蕾莎丽莎恢复了视线,火把的光亮让她皱起了眉头。 “晚上好。” 拿着火把、屈膝跪在她眼前的人是洛洛,他掀开了头盔的面罩,露出了脸庞。 牢门大开,前方倒着近卫兵的副队长罗伯特以及费加罗。 “我弄错了。” 洛洛低声说道。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舌头颜色不是紫红色,而是和我们一样普通的颜色,只是用魔法变成了紫红色,没错吧?” “……” 洛洛从腰间挂着的麻袋中取出小镜子。看到这面柄部缠有蛇形装饰的白色小镜子,特蕾莎丽莎动摇了,为什么自己扔掉的小镜子会在他手上? 小镜子的背面刻着小小的一行名字“A.Fygi”。 这正是女佣口中“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所持的小镜子。 ──────────────────────── 第三章 恸哭 1 特蕾莎丽莎·梅登开始在狮石堡工作大约是一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刚刚流落到罗威。 十八岁的特蕾莎丽莎前往城区的公会求职,只要能获得佣人的工作,她不在乎工作地点如何,哪怕是再小的宅子也没有关系,不过她迄今辗转各个宅邸,积累了不少女仆的经验,服务能力和其他女仆相比实在出类拔萃,因此在公会举办的服务能力测试中取得了相当靠前的成绩,得到了狮石堡女仆长的青睐。 对于特蕾莎丽莎来说,在城堡中工作还是第一次,里面的生活意外地十分开心,或许是与罗威“贸易之国”的名号相衬,这里的人员往来十分频繁,所以佣人同伴对身为异乡人的特蕾莎丽莎也非常宽容,而且相比先前遇到的那些宅邸,多人工作的环境也热闹不少。 特蕾莎丽莎为了活下去,至今为止一直变换姓名和住址,辗转各地。她从记事以来就掌握了魔法,所以已经习惯了被看到的人当作灾厄而嫌恶。 警戒不知何时可能就会出现的魔法师,随时绷着紧张的神经,这样的生活已经成为了日常,然而特蕾莎丽莎仍然渴望着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之前在所有她被雇佣为女仆的地方,每次看见生活在宅子里的人们露出幸福的笑容时,她总会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能那么开心地笑出来呢,因为生活无忧无虑吗?因为杀与被杀的日常与他们无缘吗?自己有过像那样由衷的开怀大笑吗? 如果能实现的话,特蕾莎丽莎希望成为人类。 王国罗威是曾经在四兽战争中与王国艾美利亚战斗的<骑士之国>,虽然原则上没有禁止魔法师的出入,但是他们的数量极其稀少。在罗威城工作后,特蕾莎丽莎头一次获得了片刻的安宁,她当时心想,自己作为人类活下去的愿望也许就要成真了。 因此某一天,特蕾莎丽莎决定扔掉幼年时就带着的小镜子,她的魔法需要通过那面小镜子显现,它可谓是自身作为魔女的象征,现在她把这面镜子放进了梧桐木做的箱子中。 在朦胧的晨雾中,特蕾莎丽莎溜出了狮石堡,前往城区外围的杂树林,她在地面上挖出一个洞,把木箱置于其中,再用土盖上。她发誓不会再次使用魔法,祈祷在这个国家使用的“特蕾莎丽莎”是她最后的名字。 在城堡里工作约三个月后,特蕾莎丽莎在堡内发现了一处中意的场所,即连接着两座城楼的城墙之上,那是一处人迹罕至的露天联络通道,特意登上最高阶来到那里的人十分稀少。虽然在人群中工作很开心,但是特蕾莎丽莎也十分珍惜卸下重担、优哉游哉的独处时间。 把手搭在高度与胸口持平的石墙上,瞭望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特蕾莎丽莎最喜欢这幅从这里远眺而来的美景。被红砖房所淹没的罗威街道染上了晚霞的颜色,另一侧的海面反射着日光,闪闪发亮。 可以独占这份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特蕾莎丽莎已经没有别的奢求了。 在太阳落山之前片刻,眼下的街道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尤其是<凯旋道>附近格外明亮,热闹非凡的夜晚到来了。 紧挨着石墙摆放有一张石制长椅。 等到日落之后,特蕾莎丽莎就坐在上面,仰望着漂浮在空中的明月。 明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暗夜,特蕾莎丽莎想起了过往,把手挡在眼前。 她的幼年是在“流浪之民”的商队中度过的,队伍规模高达四十人,而统率整个商队的首领正是她的养父母。 特蕾莎丽莎刚生下来就被商队捡到。 这些事都是从首领那里听到的:那是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一架马车打算强行翻过山头,结果滑落悬崖。第二天早上,首领夫妇前往山崖下搜刮值钱物品,却发现满是尸体的马车中一名婴儿啼哭不止,而这名握着白色小镜子的婴儿正是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作为“流浪之民”的一员,和他们一起在四处奔波中度过了每一天。 居无定所,流浪至死,以经商卖艺为生,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移动距离长到一眼看不到头,一成不变的山脊线、偶尔见到的仙人掌以及无穷无尽的马蹄和车轮声——那是一段只能想到这些的无聊日子。 遇到不能入眠的夜晚时,特蕾莎丽莎经常会躺在晃荡的货运马车中,仰望夜空。无论何时,空中都漂浮着一轮明月,安静地俯视她。 ——你总是如饥似渴地跟过来呢。 俯视自己究竟有趣在哪里?年幼的特蕾莎丽莎伸出手,对着明月。虽然那是一段无聊的日子,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它也许是自己短暂的人生中少数可以获得安宁的时光。自己如今早已离开商队,改头换面,开始了新的生活,不再有人了解过去的自己,然而唯独那轮明月一直紧追不舍—— 那是一个能够感受到夏天来访的夜晚,晚风吹拂着略微出汗的肌肤,十分怡人。心情愉快的特蕾莎丽莎坐在平时的那张长椅上,仰望着月亮,轻声哼唱。 每当心情好的时候,在驾驶位握着缰绳的商队首领就会唱出这首歌。 “——多么动人的旋律。” 突然被人搭话,特蕾莎丽莎立马闭上了嘴。 随后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见了站在城楼前的人物,大吃一惊。 站在那里的男人正是狮子王普瑞斯·罗威。 金发高个头的他不过二十岁后半,仍然十分年轻,作为狮子王罕见地没有留胡须。他的肉体饱经锻炼,即使是带着披风的牛皮外衣也无法遮掩这点,让人感慨不愧是亲自挥剑的骑士团团长。在女仆同伴中间,有关王的话题经常能引起阵阵尖叫,特蕾莎丽莎现在能理解了,他确实是一名充满男人味的英俊国王。 特蕾莎丽莎从长椅上站起,深深地鞠了一躬。 “……抱歉打扰了。” 说完迅速转身,打算离开这个地方。 背后马上传来了声音。 “请留步,刚刚的旋律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关于什么的曲子?” 既然被国王要求等等,那只好停下脚步了,特蕾莎丽莎转过身。 “曲名不太清楚,我想是在‘流浪之民’间口口相传的歌曲。” 特蕾莎丽莎希望尽快解放,于是像说绕口令似地回答道。 “哦,‘流浪之民’的歌……?你是出身于‘流浪之民’吗?” “……” 糟了,特蕾莎丽莎暗自焦急。 没有土地的“流浪之民”处于社会地位极低的那一层,也有传闻说,小偷和骗子等恶人偶尔会伪装在其中,因此尤其是富裕阶层中的一些人,光是听到某某是“流浪之民”出身,就会把他视作罪犯。正因为如此,特蕾莎丽莎在公会求职时一直尽力隐藏自己的来历。 怎么才能蒙混过关呢?特蕾莎丽莎顿时陷入了迷茫,然而普瑞斯却抢先一步开口。 “我记得他们是一群在大陆上流浪的人吧?主要做着贩卖商品、街头卖艺的营生。我虽然有所耳闻,但是见到这种出身的人还是第一次,请务必介绍介绍。” 普瑞斯靠近过来,在石制长椅上坐下,接着拍了拍旁边,示意她坐在这里。 面对预想之外的展开,特蕾莎丽莎沉默不语。和王单独聊聊自己的过去?别开玩笑了, “那是命令吗?” “怎么可能,只是请求。” “那允许我拒绝。” “哦……欸,不愿意吗?” “失陪了。” 特蕾莎丽莎背朝国王,离开了中意的长椅。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喜欢独自安静地眺望景色,而不是为了和别人闲聊。对方是狮子王的话,那更是如此,面对一句话就能解雇自己的人,交谈时必须处处小心,太累人了。 想到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被夺走,特蕾莎丽莎生气至极,哪怕对方是国王,那也太过分了,明天就连同今天的份一起,在长椅上坐久一点吧。 然而第二天,等到特蕾莎丽莎登上城墙时,石制长椅上却已经坐着国王了。 “哟。”普瑞斯举起手。 “让我听听吧,关于‘流浪之民’的故事。” “……” 特蕾莎深深地鞠了个优雅的躬,接着背过身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普瑞斯还是坐在长椅上。 每次看到他的脸,特蕾莎丽莎就会鞠躬离开城墙。他难不成打算每天都来这里吗,自己中意的场所竟然要被国王夺走了。 又过了一天,特蕾莎丽莎错开平时的时间,等到日落之后才登上城墙。石制长椅上没有普瑞斯的身影,他是觉得特蕾莎丽莎今天不会来,所以放弃了吗。 特蕾莎丽莎松了一口气,坐到了长椅上,虽然看不到渐渐落下的夕阳,但是可以仰望浮在空中的明月。 然而普瑞斯不久就现身了,于是特蕾莎丽莎站了起来。 “等等,我知道了,别那么厌烦,我不会说什么坐在旁边的话了。” 普瑞斯挽留特蕾莎丽莎,就那样坐在了通道的石板路上。 “我在这里就好。” 特蕾莎丽莎直摇头,这长椅是越来越坐不得了。 “……我不能让王坐在那种地方。” “别在意,我只是在这里吃这个罢了。” 普瑞斯把篮子搁在旁边后说道,接着从中取出了某种烘焙蛋糕。 “可露丽note!!” 注:一种法式甜点 特蕾莎丽莎不禁发出声音。 普瑞斯取出的是在木碟上排开的可露丽,这是一种很高级的点心,外表烤得十分酥脆,里面的口感却十分顺滑,而且表面还涂有罗威原产的蜂蜡,咬下去可以感受到上等的甜味在口中充分地扩开。 以特蕾莎丽莎的身份来说,这是相当难入手的东西。 “哼哼,看你表情,都快滴口水了,女仆长的情报看来没错,你喜欢可露丽吧?” “……才没有滴口水。” 特蕾莎丽莎擦了擦嘴角,不过她喜欢可露丽这点倒是猜对了。就在前几天,厨房送来可露丽,结果她比别人多吃了三个,挨了女仆长一顿骂。 “您向女仆长打听了我的喜好吗?这么做会遭到猜疑,招致不好的传闻哦。” “不管是猜疑还是什么都没有错,我确实想吸引你的注意。” “……” 真是奇怪的国王陛下,特蕾莎丽莎心想。所谓国王,给人的感觉应该和一般人稍微有些不同吧,不过特蕾莎丽莎不认识除他以外的国王陛下,也没有办法比较。 “可露丽,你也想吃一点吗?” 普瑞斯大大地张开嘴,豪迈地在高级可露丽上咬下一口。 “……真是卑鄙呢,您是想以它为诱饵,钓我上钩吗?” “怎么可能?这些全部都是我的。” “欸!” 特蕾莎丽莎发出了怪叫,而普瑞斯则“呵呵”地笑起来,笑容仿佛恶作剧成功的少年一般。 “但是,如果你能讲讲‘流浪之民’的故事,我也可以把它作为谢礼分给你哦?” 即使是想要独自欣赏风景的特蕾莎丽莎也敌不过可露丽的诱惑。 最后按照普瑞斯的要求,特蕾莎丽莎讲述了自己幼年时期的事情,不过既然国王都坐在石板路上,女仆也没有资格坐在长椅上。 于是她侧头望着空空如也的长椅,和国王保持一定距离,一同坐到了石板路上。 普瑞斯用手帕包着三个可露丽递了过去。 国王陛下食用的可露丽和厨房送过来的相比,不知甜了几百倍,非常好吃。 此后,特蕾莎丽莎和普瑞斯每晚都会在人迹罕至的城墙上碰面。 对于前者来说,她虽然不是主动前去见面,但是每次为了欣赏夕阳而登上城墙时,都不禁想着他今天会不会来。 石板路上,二人间的距离每天都在缩短,不久他们就分别坐在了长椅的两端,距离近到手可以够着木碟上的可露丽,再也不必用手帕包着递过去。 雨天的时候,因为不方便前往城墙上的联络通道,二人就在城楼里度过。季节来到初秋,普瑞斯带来暖和的柠檬香草茶,给特蕾莎丽莎的那杯加满了蜂蜜。 “这么甘甜美味的香草……我还是第一次尝到。” “那是从艾露达地区订购的,我相当中意哦?” 普瑞斯得意地笑出来,纵容了特蕾莎丽莎享受与她女仆地位不符的奢侈。 以可露丽为交换,特蕾莎每天一点点地透露着她幼年时在商队的生活,向普瑞斯讲述了自己当时所见的光景,像是从货台上看见的层层山脊、零星立在大地上的仙人掌、还有无穷无尽的马蹄和车轮声。 货台被篷子遮住的马车成群结队,漂浮在夜空中的月亮穷追不舍,不管天涯海角。 特蕾莎丽莎本想展示流浪生活是多么辛苦,可是普瑞斯却对她的幼年时期羡慕不已,说自己也想过一过那样的生活。 特蕾莎丽莎摇摇头,对于成长在温室中的国王来说,她的话一定很难产生共鸣。特蕾莎丽莎对此既感到悔恨,又感到可悲,好想把自己心中的情感更好地传达出去,好想获得别人的理解。不需要什么羡慕,她正是因为讨厌那样的流浪生活才溜出了商队。 普瑞斯看到特蕾莎丽莎转变为不开心的神情,困惑不解。 “能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旅行再好不过了吧?每天都可以期待与今天不同的明天不是吗?我倒是有自信能够享受每一个那样的日子。” “……即使每一个那样的日子都徘徊在生死关头?” 商队的生活绝非普瑞斯所想象的那样,为了活下去,干的坏事绝对不算少。特蕾莎丽莎虽然犹豫了一会,但还是说出了自己曾在首领的命令下袭击了宅子的事情。比起为了生存而伤害他人,在城堡里安全地生活无疑更好,她希望普瑞斯能明白这点。 “……我的职责是装成奴隶进入宅邸,然后调查其中的财产和警卫状况。” 普通的“流浪之民”们不会进行那样的犯罪行为。 然而捡到特蕾莎丽莎的商队称不上普通。首领把孩童当作奴隶卖到富商和贵族的宅邸中,让他们预先调查屋子,随后专挑警备最薄弱的日子,等到孩童从宅邸内侧打开门锁,大人们就闯进去进行偷盗,这就是首领统率的商队所用的手段。 “……对于成长在商队中的我来说,那样的生活曾经是天经地义。” 首领对于身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十分器重,相比其他孩子,会优先把她当作奴隶送出去。肌肤雪白、又有一双美目的特蕾莎丽莎在南国的人气尤其高,无论多夸张的价格都能立刻卖出去。 要是遇到了危险,就使用魔法立刻逃出去——首领如此说道,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哪怕能够使用魔法,对于十岁左右的少女来说,宅邸中不知何时就会暴露的生活仍然有多么恐怖。 少女成长为妙龄之后,有时会被宅邸的主人叫到床上。作为保守贞操的手段,特蕾莎丽莎用魔法改变了舌头的颜色,只要吐出剧毒的紫红色舌头,一脸柔弱地哭诉说“我生病了”,任何主人都会失去兴致,把特蕾莎丽莎赶下床,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被赶出宅邸,不过那样的话就再去寻找新的猎物,首领也允许了这样的行为,总比特蕾莎丽莎变成瑕疵品好。 抢夺基本上都是发生在屋子里的人熟睡之后,不过要是调查的结果不够全面,又或是运气不好的时候,也会发展成不得不战斗的情况。特蕾莎丽莎也遇到过必须使用魔法战斗的时候。 她讨厌与宅邸中关照自己的人们战斗,所以对峙的时候会请求他们不要攻过来,希望他们放自己一马,不要靠近,因为靠近的话就必须杀掉——因此用魔法形成武器时,她选择了一眼就能给人带来恐惧的形状——大镰刀。 特蕾莎丽莎隐瞒住自身是魔女的事情,向普瑞斯告知了自己的经历,她一边仔细斟酌语言,一边讲述当时有多么辛酸。 “……抱歉。” 特蕾莎说完后,普瑞斯低下了头。 “没能考虑到你当时过着何等危险的生活。” 特蕾莎丽莎吃了一惊,国王陛下也会低下头颅吗。 “不,是我多嘴了,非常抱歉……” 之前那些话不是为了可露丽,也不是由于受到了请求,而是特蕾莎丽莎听完普瑞斯的话后自身想要谈论,是她这边擅自开口,所以特蕾莎丽莎对此感到很抱歉。 普瑞斯再次和特蕾莎丽莎闲聊起来,讲述了他本人的幼年时期。 就在普瑞斯迎来十岁生日后不久,父母乘坐的贸易船遇难,刚满十岁的他不得不肩负起名为“狮子王”的巨大责任。 “父母死后,面见哭天喊地的家臣时,我拼命地忍耐着眼泪,当时心想,只有我绝对不能哭泣,因为狮子不会在人前哭泣。” 坐在长椅上的普瑞斯对着特蕾莎丽莎露出了微笑。 “那时我一次成为了‘国王陛下’。” 听到他的话后,这次轮到了特蕾莎丽莎低下头,说“对不起”。 正如普瑞斯不清楚“流浪之民”的事情,特蕾莎丽莎也不清楚国王的事情,本以为国王陛下只是在城堡里悠然自得地生活,没想到他却一直心系这个国家的百姓,想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特蕾莎丽莎,你对这个国家怎么看?” 普瑞斯从长椅上起身,站到了石墙前。 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将红砖房的街道染成了橙黄色。 普瑞斯背对着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风景,张开双臂。 “你作为‘流浪之民’,一定见过很多国家吧?和你到达过的国家相比,罗威怎么样?在你的眼中,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 “……闪闪发光,这个国家的民众都很爱国,对于自己罗威国民的身份十分骄傲。这样的国家活力四射,很厉害——” 不过——特蕾莎丽莎欲言又止。 即使很难开口也必须说出来。 因为这位国王并不冀望奉承。 “城区越闪耀,阴影也就越浓厚。华丽的<凯旋道>里侧,贫民窟<灰街>中,许多人找不到工作,挣扎在贫困线上;本应禁止了的奴隶买卖似乎也还在暗中继续。这个国家仍然在发展中,仍然在朝着狮子王陛下理想的国度成长的途中,我是这么觉得。” “……嗯,不错,你看得很透彻。” 普瑞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我希望不光是通过贸易发家的富裕阶层,还有贫困阶层以及特兰斯马雷人以外的居民们,都能昂首挺胸地夸耀自己是罗威国民。我想让光芒照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想成为那样的国王,你觉得我能行吗?” “行的。” 特蕾莎丽莎立即答道。 “因为狮子王陛下能够亲近民众,能够给予人们活力,能够像太阳一样照亮城市,已经是那样的国王了。” 接着她考虑了一会,补充道。 “……我喜欢从这个地点眺望到的景色。夕阳下,砖房的红色越发鲜艳,街道全体都闪着光亮,我觉得能将这些景色独占是一种幸福,没有什么比它更奢侈了,不过——” 特蕾莎丽莎露出虎牙,天真无邪地笑起来。 “和狮子王陛下共赏的晚霞总感觉更加美丽。” 在秋天晚风的吹拂下,特蕾莎丽莎长长的头发轻轻飘动,随风而起的发梢映照着夕阳,像是金丝一样光彩夺目,普瑞斯见到这幅美景,忘记了言语。 “……特蕾莎丽莎。” “是,什么事?” 特蕾莎丽莎歪着头。 “我可以亲你吗?” “哈!?” 面对意料之外的请求,特蕾莎丽莎向后弯曲肩膀,用手背遮住了嘴角。 “差劲至极,您把我当成什么了?如果您想玩耍的话,请去找其他的女仆。” “这样啊,对不起,那么和我结婚吧。” “哈……?” 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愈加愤怒起来。 “您在说什么,请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正如我照亮了城市,你照亮了我,特蕾莎丽莎,你成为了我活下去的动力,今后也可以待在我身旁支持我吗?” 普瑞斯站在特蕾莎丽莎面前,伸出手。 “……” 这个人是认真的吗?特蕾莎丽莎像是探寻他的真心似的,直视着普瑞斯的眼睛,然而和他笔直的目光对视后,特蕾莎丽莎却继续坐在长椅上,低下了头,不打算接住他伸出的手。 “……不行,狮子王陛下不了解我。” “我知道。” 普瑞斯回答道。 “你是这座城堡的女仆,出身于‘流浪之民’。” “您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我说不定还隐藏了什么。” “比如?” “比如……比如——” 特蕾莎丽莎为了增加勇气,从长椅上站起身来。 “我是——” ——是魔女的话,怎么办? 特蕾莎丽莎紧盯着重新站好的普瑞斯,然而想说的话却堵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我是什么?” “……不,没什么。” 特蕾莎丽莎遮住表情,再次低下头。 “我想说的是,狮子王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不应该和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结婚,再好好考虑一下比较——” “来历我不在乎,是城堡的女仆也好,还是出身于‘流浪之民’也好,哪怕……对了,哪怕你是魔女也无所谓。” “欸。”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偶然吗,普瑞斯说出了特蕾莎丽莎没能说出口的话。 宽大的手掌抚摸上特蕾莎丽莎的脸颊,普瑞斯怜爱似地低头望着特蕾莎丽莎动摇不定的红瞳,她颤抖的睫毛沐浴在夕阳的光芒下。 “……总之别忘记,我迷上的是如今在这里的你,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一直爱你。” 艳丽的虹膜泛着泪水,特蕾莎丽莎眨了眨眼。 “……奇怪的国王陛下。” 她脸色通红,仿佛为了躲避普瑞斯温柔的目光,撇开了视线。 “话、话说在前头,我还是初吻。” “知道啦,别哭了,我希望你能笑着。” “才没有哭……!” “嗯,你说的对。” 说完,普瑞斯轻轻地吻了上去。 皎洁的明月浮现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一直紧追不舍的月亮今天也俯视着特蕾莎丽莎。 那天从货台上向月亮伸手的少女随着成长发生了改变,她改变了名字,改变了生活,放弃了魔女的身份。 在普瑞斯的臂弯中,特蕾莎丽莎感受到了安宁,曾经作为魔女而活的自己今后或许也能露出幸福的笑容,她如此想到。 2 关押特蕾莎丽莎的牢房在墙壁齐腰高的位置上有着一扇巨大的窗户。 窗户上并没有镶嵌玻璃,乍一眼似乎可以从那里逃跑,但这里是<幽闭塔>的最上层,过去尝试逃脱的罪人全部摔死了,没有一个人越狱成功。 风雨透过巨大的窗户,不停吹进室内,吹得洛洛手中火把的火焰都摇曳不止。 大门敞开的牢房中,洛洛蹲着面向坐在地板上的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则低着头,没有抬起脸的意思,一看就十分憔悴。 虽然洛洛把迪特尔姆托付给他的小镜子递给了特蕾莎丽莎,但是对方却不打算收下。 “……” 洛洛暂且把小镜子收纳到麻袋中,然后取出从倒地的费加罗那里夺来的钥匙串,从中挑出了画着红线的白色钥匙,和拘束着特蕾莎丽莎双手腕的石枷一致。 “估计这就是那副手铐的钥匙,我马上给您摘下。” 拘束着特蕾莎丽莎手腕的枷锁是用于封印魔力的魔导具,摘下的话就能再次使用魔法了吧,可是即使洛洛双膝跪地靠近,特蕾莎丽莎也依旧没有伸出双手的打算。 “……你来干什么?” 特蕾莎丽莎就那样低着头,喃喃自语似地问道。 “为了带您出去,不让您遭受火刑。和昨晚袭击马车时不一样,这不是坎帕斯菲洛的意思,而是斯诺怀特公主的委托。” 斯诺怀特——听到那个名字,特蕾莎丽莎抬起脸。 “……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在迪特尔姆阁下的帮助下,斯诺怀特公主从‘血色婚礼’中幸存,之后躲藏了起来,她现在十分担心您。” “等等,那普瑞斯陛下呢?” 特蕾莎丽莎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追问道。 洛洛微微摇头。 “很遗憾,‘血色婚礼’中幸存下来的只有斯诺怀特公主和迪特尔姆阁下。” “斯诺怀特公主渴望救您出来,她哀怜您受到奥姆拉·罗威公爵的利用而被栽赃成魔女,于是拜托我等帮助您。” “……那孩子还以为我是可怜的王妃呢。什么栽赃,我就是真正的魔女,编织了谎言,想要成为王妃,这些都是事实。” 特蕾莎丽莎站起身来,像是从洛洛旁边逃走一样,拉开了距离。 洛洛用目光追着她的身影,手中火把的光芒在冰冷的墙壁上映照出特蕾莎丽莎巨大 的影子。 “……如今的事态都是因我而起。” 实际上特蕾莎丽莎对那个告发者有印象,就是那名左眼失明的老婆婆,自己曾经作为女仆潜入她所在的达考录家族,结果暴露了真身,于是挥舞着大镰刀横冲直撞,伤害了老婆婆的确实是特蕾莎丽莎的魔法。 “血色婚礼”并非特蕾莎丽莎所为,但是也不能说,从头到尾全都是奥姆拉的谋划。奥姆拉得到了特蕾莎丽莎是魔女的情报,利用它抢夺了王位。 既然如此,起因就是自己。特蕾莎丽莎十分后悔来到了罗威,后悔与普瑞斯邂逅——她强烈地责备想要获得幸福的自己。 自己作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挥舞大镰刀的过去,团团绕绕最后还是被奥姆拉所利用,杀掉了普瑞斯。自己想要隐藏的过去杀掉了所爱之人。 红瞳中渗出泪水,特蕾莎丽莎因为悔恨而用力咬住嘴唇。 “……我不应该来到罗威的。” 特蕾莎丽莎无力地坐在窗沿,风吹进来,让她长长的头发随之起舞。 洛洛举高手中的火把。 特蕾莎丽莎极其衰弱,比起昨晚在马车中见到时更加明显。 “您打算接受火刑吗……?” “……狮子王陛下之所以辞世,都是因为我是魔女的缘故,我无颜面对斯诺怀特,在这个没有普瑞斯陛下的国家……已经没有继续活着的理由了,我会安然接受死亡。” 特蕾莎丽莎的目光盯向洛洛,随后她缓缓眨了眨眼。 “但是我不会接受火刑。” 低声说完,特蕾莎丽莎站到了窗台上。 “我不会让奥姆拉如愿以偿——” 既然奥姆拉所谋划的“兄长被杀的复仇剧”打算以特蕾莎丽莎被烧死为结局,那么至少在那之前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不是作为魔女,而是作为可怜的王妃。 特蕾莎丽莎面朝室内,身体向窗外倒去。 “欸,等——” 洛洛立刻扔下火把,蹬地而起,瞬间接近了窗边,冲向窗框。 然后他朝着特蕾莎丽莎倒向窗外的身体,最大限度地伸出了手臂。 3 魔女审判结束后,由于大雨倾盆,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不得不驻足停留,于是按照当初的计划,他们决定参加奥姆拉举办的宴会。 这是一场加深坎帕斯菲洛和罗威友谊的欢迎会,其中也包含了将刚刚定罪的“镜之魔女”让渡的环节。 坎帕斯菲洛一行人被招待到的地方既不是<王座之间>,也不是<宾客之间>,而是容纳人数约七十人的小礼堂。罗威的近卫兵们在门前检查客人有没有携带武器,要求佩剑的人为了宴会把剑交给他们保管。 “你说什么?不行,这杆枪我不给。” 一名大汉听到不许带枪进入礼堂,发生了争执,正是哈特兰。 “这是保护主人必要的东西,别担心,我不会胡乱挥舞的。” “但这是规矩。” “一群死板的家伙!” 宽大的后背突然被什么人碰到,哈特兰回过头,发现一名修女打扮的少女站在那里。 “好雄伟的长枪啊,它染过不少人的鲜血吗?” “你谁啊……?” 少女睁着朦胧的睡眼,仰望哈特兰,是菲洛凯特。 她无视了不知所措的哈特兰,转向近卫兵们。 “这个人已经可以放行了,带枪也没有问题。” 近卫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按照少女的指示,让哈特兰通过了。 进入礼堂的哈特兰一脸茫然地回头。那名少女的地位难道比近卫兵还高吗?菲洛凯特与陆续前来礼堂的铁火骑士们聊天,又是握手又是拥抱,甚至冷不防地抱了一下陪同迪莉莉乌姆前来的卡布奇诺,让后者吓了一跳,真是个不会掌握距离感的孩子。 环视礼堂内部,可以看见最里面的高台上坐着以奥姆拉为中心的罗威众人。被奥姆拉提拔的重臣们就座于他的两侧,拉齐尼则坐在最边缘的位置上,他继续戴着白色假发,装成法官,早在干杯之前就已经喝起葡萄酒了。 太阳已经落山,礼堂的墙壁和桌子各处都点着蜡烛,地板上则摆放有好几张长桌。 巴德和学者席梅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排,餐桌上早已端上了佳肴,放着烤全鸡、肉馅饼和装有葡萄酒的小酒桶。 礼堂呈现敞开式楼梯间结构,俯视一楼的二楼席上,乐团正在演奏活泼的乐曲,欢迎着陆续进场的坎帕斯菲洛众人。 “欢迎真是热烈呢。” 巴德抬头望了眼乐团,嘟囔道。 因为这场友谊会要秘密地转让魔女,受邀而来的只有坎帕斯菲洛一行。即使如此,罗威还是准备了全员数量的座位,从骑士到侍从,与身份无关,排场十分盛大。 “反正罗威公爵已经不准备交付魔女了,所以至少在招待方面不能落下,他是这么打算的吗?” 坐在巴德旁边的席梅一边把葡萄酒倒进摆在桌上的木杯中,一边回应道。 “确实,如此款待之后,即使说不转让了,大概也不会惹人生气。” 这场集会看起来是在交易作废的前提下,为了修复两国关系而举行的,所以才准备了盛大的菜肴,款待坎帕斯菲洛。不过即使交易作废,巴德也完全无所谓,毕竟他的计划是吸引奥姆拉的目光转向这边,让黑犬趁机带走特蕾莎丽莎本人。 “但是冷静不下来呢。” 巴德用下巴指了指高台和墙壁附近站着的金色骑士们。 “既然是招待的话,怎么不让他们也喝一杯。” 金色的铠甲映照着烛火,闪闪发光,里面的骑士表情坚毅,始终直视一个方向站在那里,宛如某种摆设。 “他们对工作好上心啊,听说罗威的骑士严禁穿着铠甲饮酒。” 席梅把倒有葡萄酒的杯子递给了巴德。 “话说艾德维斯去哪了?外务大臣在友谊会上迟到可不妙。” “咦?明明魔女审判的时候还在……” 席梅环视四周,室内到处都不见中年秃头男性的踪影。 正当此时,礼堂前部的高台上,奥姆拿起银杯,音乐随即停止。 “坎帕斯菲洛的诸位来宾,感谢光临。本日是相当可喜可贺的一天,‘杀死狮子王’的魔女被判决,兄长的大仇得报,而且今天还是我奥姆拉·罗威承袭‘狮子王’之名的日子。在这样的值得纪念的日子里,能和坎帕斯菲洛的诸位一同庆祝,我不胜荣幸。” 就任狮子王的正式加冕典礼还在后头,然而奥姆拉的头上已经有一顶金色的王冠在闪闪发光。 “……?” 巴德皱起眉头,与预想相反,奥姆拉难道打算让渡魔女吗? “为了罗威和坎帕斯菲洛的未来!” 奥姆拉举起银杯,礼堂里的众人随即一同举起各自的杯子,礼堂中再次响起了活泼的音乐。 宴会开始后不久,迪莉莉乌姆的身影出现在礼堂外。 “……你说非我不可是指什么?” 她带着诧异的表情问道,对象是黑色礼裙的法官,阿娜莫娜。有些话想告诉公主,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听到这样的悄悄话后,迪莉莉乌姆跟着来到了走廊上,阿娜莫娜环顾四周,确认了走廊上没有别人。 “请允许我凑近您的耳朵。” 说完,阿娜莫娜把脸庞靠近迪莉莉乌姆,就在这时。 阿娜莫娜脚边的影子里,黑色的触手突然飞出。无数的触手缠绕成旋涡状,将迪莉莉乌姆的身体团团围住,最终结合起来变为某个形状。 “……!!” 如同影子一样、全身漆黑的形体以抱着迪莉莉乌姆后背的姿态出现,它外表是一名瘦削的男子,一只手塞住迪莉莉乌姆的嘴巴,另一只手从后背绕到前方,臂部缠紧了迪莉莉乌姆的身体。 迪莉莉乌姆被男人紧紧抱住,脚掌开始沉入阿娜莫娜的影子中,眨眼间,全身都被拖进了影子里。走廊再次回归了平时的样貌,只能听见人们的吵闹声从门对面的礼堂中传来。 “嚯嚯……!” 浮现出笑容的阿娜莫娜捂着嘴,朝着与礼堂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个……找不到公主的踪影……” 卡布奇诺说道,她一直走到了最前排的桌子。因为巴德不在座位上,席梅用手把葡萄酒转向了自己。 “怎么?是不是去厕所了?” “我也想过,去厕所找了一圈,可是哪里都不见人影……” “嗯……既然是那位任性的公主殿下,说不定是她到处闲逛,结果迷路了……我去通知巴德大人,你等等。” 席梅把视线转向了站在高台前的巴德。 后者正在和端坐在高台上的奥姆拉寒暄。 “诚挚地恭贺您这次继任狮子王。” 巴德作出笑容,手上拿着倒满葡萄酒的木杯。 “谢谢,客气了。” 奥姆拉从高台上瞥了一眼巴德,敷衍地举起了银杯。 “……” 这样的回应有点冷淡,他圆圆的脸蛋上,昨晚还拼命凑出来的虚伪笑容如今已经看不到了。是他继任狮子王之后,有些自以为是了吗? “关于引渡魔女的事宜——” 巴德刚开口,一名骑士就登上高台,跪在奥姆拉身旁,悄悄说起什么。尽管巴德正在说话,奥姆拉却把巴德晾在一边,以耳语回复骑士。 从高台上走下的骑士与巴德擦肩而过,跑向了礼堂正面的大门。巴德回头用目光追着骑士的背影,只见他亲手关上了礼堂的正门。 有一种异常的违和感,让人心绪不宁。 “……” 巴德重新环视了一遍礼堂。 以奥姆拉所坐的高台为正面,右侧的墙壁上安装着四扇巨大的窗户,窗户上则镶嵌着彩色玻璃,色彩鲜艳的玻璃表现着栎树和一头狮子。三块彩色玻璃分别描绘了春、夏、秋的主题,而对应冬天的第四块本该描绘狮子变成人类的场景,现在却不翼而飞。 第四扇窗户大概是破裂了,用木板进行了遮补。 巴德用足尖掀起了铺在脚边的地毯,地基上铺设的石砖描绘了某种几何学形状,这种形状在信仰战神巴亚力的教堂中十分常见—— 巴德发现了没有洗净的发黑血迹。 “……这里是——” 这座小礼堂是举行了“血色婚礼”的教堂,是包含狮子王普瑞斯·罗威在内五十多人被屠杀的场所。当时强壮的骑士们在未佩剑的状态下被关进这座教堂,遭到了杀害。 现在的状况太过相似了。巴德注意到活泼的音乐停止,于是抬头向二楼席望去,刚才还在的乐团已经无影无踪。 “——抱歉,格雷斯伯爵,你刚刚话才说到一半吧,所谓的引渡魔女是指什么?” 奥姆拉从高台上俯视奥姆拉,露出货真价实的卑劣微笑。 巴德直直地盯着奥姆拉,皱起眉头。 “……为什么?” 咻—— 巴德的侧腹被十字弓的箭矢刺中。 巴德反射性地低头察看腹部,只见赤红的鲜血从侧腹渗出。 乐团所在的二楼席出现了架着十字弓的骑士们,在咻咻不断的箭雨中,巴德的后背和大腿也被射中。 巴德摇摇欲坠,很快跪倒在地。 “巴德大人!!” 席梅见此大喊,随即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名金色的骑士逼近他的身后,从后面把手臂绕到他的前方,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骑士把手臂用力一划,席梅的脖子就笔直地裂开了一条横线,鲜血喷涌而出。 “呃……什……?” 站在席梅正面的卡布奇诺被溅了一脸血沫。 “呀啊啊啊啊啊……!!” 无力倒下的席梅身旁,卡布奇诺尖叫道。 教堂中陆续响起了拔剑的声音,立于墙边的金狮子骑士们一同袭向客人。坎帕斯菲洛的众人过于意外这次袭击,根本无法理解形势,在恐惧和逃跑之间不知所措,一把又一把的剑从他们的身后挥下。 年轻文官的脑袋被双手大剑砍下;空手抵抗的铁火骑士被前后夹击,腹部被贯穿;女性调香师被从桌子下拽出,后背被插上一把剑。 巴德呆呆地回头,目击了这场惨剧。 长桌被掀翻,菜肴散落一地。在尖叫和悲鸣的回响中,目光所及之处都喷涌着鲜血。接近六十人的坎帕斯菲洛一行毫无还手之力,被任意屠宰——展现在眼前的光景简直就是地狱。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这幅过于没有现实感的光景,巴德头晕目眩,声音逐渐远去。这是噩梦吗——正当巴德惊愕之时,哈特兰挡在了他的身后,后者的后背随即就被十字弓的箭矢射中。 “呜……!!” “哈特兰……!” 哈特兰以身体为盾牌保护巴德,咬紧牙关忍受着疼痛。 “巴德大人,容我失礼!” 哈特兰抱起因为大腿受伤而无法行动的巴德,把他转移到了十字弓的箭矢射不到的桌子下方。 哈特兰本人则立即站起来,用响彻整个教堂的声音喊道。 “<铁火骑士团>,别胆怯!保护坎帕斯菲洛的人民!” 哈特兰用枪柄末端撞击地板,哐,哐,仿佛在鼓舞团员们。 “没有剑的话就夺走对手的!不管椅子、桌子还是什么都可以用!没有胆怯的理由,我们是铁火骑士,我们会根据战况改变战法……!” 以所握之处稍微往上的部分为支点,无数的刀片哗啦啦地像扇子一样从枪柄上展开,最终的造形既不是三叉戟,也不是四叉戟,而是宛如一棵树木,数不清的刀刃枝分叶散,单单一刺就能杀伤复数敌人,这正是哈特兰的爱枪——“Tangerine Tree橘子树”的另一种姿态。 坎帕斯菲洛的骑士们虽然没有佩剑,但是因为大清早就被命令进行回国准备,其中不少人都装备了手甲和护膝等,在完成旅行整备的状态下出席了宴会,然后他们坎帕斯菲洛使用的防具大多数都能变形。 一名铁火骑士用手甲挡住了下挥的剑,手甲在一瞬间撑开,描画出圆形,变成了一个盾牌;另一名骑士在手甲中装配了小刀;也有骑士在腰带中隐藏了无数尖刀。 还可以战斗,铁火骑士们抵抗着屠杀。 奥姆拉沿高台侧面的台阶下到地面,在近卫兵的护卫下走向高台旁边的后门。 “站住!奥姆拉。” 巴德注意到奥姆拉的身影,以桌子为支撑,站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攻击坎帕斯菲洛?” 奥姆拉停下脚步,回过头。 “呀呀,为什么?你不清楚吗?坎帕斯菲洛打算欺骗我们,把魔女弄到手,于是撒谎说什么造出了‘魔法剑’,竟然想要算计我。你的罪过就是轻慢了高傲的罗威。” 我方的情报泄露了—— 打算欺骗罗威是事实,然而对面也是一丘之貉。所谓国家间的交易,都是充满了欺骗与被欺骗,身为商人的奥姆拉应该更加有体会。如果把这场屠杀当作欺骗的报复,那就明显超过了限度。 巴德争论道。 “停下屠杀……如果领主以这种方式遇害,坎帕斯菲洛剩下的骑士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会爆发战争的!” “啊哈哈!” 奥姆拉大笑。 “就凭坎帕斯菲洛也敢向大国罗威露出獠牙?你们还有那种空闲?现在不是为了处理步步紧逼的王国艾美利亚而忙得焦头烂额吗?” “……” 巴德不禁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奥姆拉说的没错,眼下的威胁是王国艾美利亚,巴德等人收集魔女正是为了应对,但是为什么奥姆拉会知道这件事?难道连这种内部消息都泄露了吗? “不过请安心,格雷斯公爵,坎帕斯菲洛在我手中会变成一个比过去更加繁荣的国家。” “什么意思……?” 奥姆拉没有回答,只是卑鄙地眯起眼睛,随后离开了。 紧接着,一群装备着灰色板甲的男人从后门蜂拥而入,正是奥姆拉的私兵,<骷髅和蝎子团>的佣兵们。 4 “嗯……嗯——……” 迪莉莉乌姆在狮石堡内的某个房间醒来。 起身的地方是一张大床之上。 “……哈?” 头发凌乱,鞋子也被脱去,只穿着一身鸡尾酒礼服,和出席宴会时相同。迪莉莉乌姆追溯着记忆:她被黑色礼裙的贵妇人以机密为理由带到了走廊——然后贵妇人的影子袭击了她,那是什么错觉吗……? 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迪莉莉乌姆环视屋内,这是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四处点着蜡烛,暖炉里也燃着柴火。 室内暖和得让人出汗。 房间十分宽敞,巨大的屏风立在四周,把床和附近的空间分割开来。 墙边的大架子上搁着某地部落的项链、船的模型和宝石箱等等,似乎是收集了各国的特产,比起装饰,看起来更像是随意摆放。 墙上挂有好几顶装饰着花哨羽毛的帽子,还贴着大陆的地图。 并且这里也如同<宾客之间>一样,挂着鹿头的标本,那对角比至今见过的都大、都雄伟。 “那对鹿角很壮观吧?” 突然听到有人搭话,迪莉莉乌姆回过头。 屏风的阴影处浮现出奥姆拉的脸庞。 “等到加冕礼结束、我正式继任狮子王的那一刻,它就将被装饰在<宾客之间>。” 奥姆拉说着,靠近了床边。 “罗威国的人自比为狮子,猎取的鹿角大小正是自身强弱的证明,但是我没有打猎,而是花重金购入了那只野鹿。你不觉得这也是实力的一种证明吗?所谓强大是可以用金钱买到的。” “……抢夺别人猎取的野鹿难道不是鬣狗的行径吗?” 迪莉莉乌姆讥讽道,不过奥姆拉只是耸了耸肩。‍‌‍‌‍‌‍‌‌‌‌‍‍‍‌‌‍ “你还是不明白呢……我有多么强大,算了,今后我会好好让你了解。言归正传,我带来了酸甜的葡萄汁哦。” 奥姆拉就那样站在床边,把手中的银杯递给了迪莉莉乌姆。 “里面也加入了公主喜欢的接骨木花糖水。” “不需要,我要回宴会场。” “哎呀呀,还是放弃那种念头比较好。”迪莉莉乌姆打算从另一边下床,于是把背转过去,奥姆拉随即抓住她的肩膀。 “别碰我。” 迪莉莉乌姆反射性地甩开他的手,紧接着葡萄汁从银杯中洒落,洒到了奥姆拉的胸口,金光闪闪的上等衣服上,黑红色的污渍扩散开来。 “……!可恶,听我话!” 奥姆拉十分激动,用没有抓杯子的手在迪莉莉乌姆的脸颊上打了一巴掌。 “呀!” 迪莉莉乌姆用手捂着被打的脸颊,目瞪口呆,不过一秒钟之后,她就握紧拳头,在奥姆拉的脸上回敬了一拳。 “哦呀。” 虽然奥姆拉小声哼了一句,但是由于手臂太细,冲击造成不了多大伤害。 奥姆拉抓住迪莉莉乌姆的手腕,爬上了床,同时扔掉了银杯,接着抓住她另一只手腕,推倒了挣扎的迪莉莉乌姆。 迪莉莉乌姆的脑袋陷入枕头中,奥姆拉肥胖的身体骑乘在她的腹部上。 “你想干什么!快走开!” “原来如此,你确实是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不过啊,马越是狂妄任性,驯服时候的快感就越让人受不了。” 奥姆拉像是要嗅迪莉莉乌姆的脖颈一样,把鼻子凑了过去,哼哧哼哧,宛如一头猪。 双臂被抓住不能动,迪莉莉乌姆就通过踢腿和晃头的方式抵抗着。 “呀啊啊啊!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吗!” “没用的,坎帕斯菲洛那群人绝对不会来救你,不,应该说不能来了。” “什么?什么意思!” “作为欺骗我这个狮子王的惩罚,他们现在正惨遭屠杀、。” “……屠杀?” “你的父亲、你的守护骑士们、你的侍女们——你最重要的人们,一个不剩,全都在奔赴黄泉路的途中呢,应该说是‘血色婚礼’的再演吧。” 迪莉莉乌姆澄澈的蓝瞳因为惊愕而睁大。 “啊哈!多么美妙的表情!我最最最喜欢美人哭泣时的丑脸哦?自信心被折断,傲慢的虚荣心被践踏,每次看到这,我都感觉怜爱得受不了。” 奥姆拉用舌头舔了舔嘴唇,露出了笑容。 “……骗人吧,我不信。” “信不信无所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迪莉莉乌姆老实下来,奥姆拉于是放开了她的双手腕,把手伸向了她腹部的束腰,随后解开了交叉的细绳,打算把束腰脱下来,然而系紧的细绳没办法轻易解开,奥姆拉有些不悦,砸了咂嘴。 “……铁火骑士不可能输。” 迪莉莉乌姆盯着天花板,虽然眼中泪水直打转,但她咬紧牙关,忍耐着不哭出来。 “屠杀不可能发生,坎帕斯菲洛的骑士可是很强的!” “啊!可怜又动人的公主迪莉莉乌姆!” 奥姆拉直起身,放弃了解开细绳,转而抓住了礼裙的前襟,接着再次把鼻尖凑近迪莉莉乌姆猛吸,迪莉莉乌姆马上把脸背过去,正在那时,她的泪水溢了出来。 看着她背过去的侧脸,奥姆拉低声告知了一个消息。 “铁火骑士再怎么强也不可能赢过魔法师吧?” “……魔法师?” 魔法师是王国艾美利亚特有,本为敌国的<骑士之国罗威>为什么会提到魔法师的事?面对诧异的迪莉莉乌姆,奥姆拉在她耳边继续说道。 “王国艾美利亚现今不断扩大着领土,这个威胁近期之内也一定会逼近罗威,那么怎么办?我们也应该派出骑士、与艾美利亚战斗吗?” 不不,骑士赢不了魔法师——说着,奥姆拉摇了摇脑袋。 “你们坎帕斯菲洛似乎想要使用魔女作为手段,对抗魔法师的魔法,然而这种做法根本称不上明智,我的选择不同——” 奥姆拉眯起眼睛。 “罗威向王国艾美利亚献上大量金钱,获得了作为属国而存续的许可。” “骗人吧……就是说卖掉了自己的国家?” “这也是交易,我们的背后有艾美利亚撑腰,如果击溃了格雷斯家族,我就能从艾美利亚那里拿到补偿,把坎帕斯菲洛收入囊中——” 迪莉莉乌姆看向奥姆拉的正脸,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奥姆拉下流的笑容。 “连这点都不知道,你们就跑过来了。很遗憾,格雷斯家族已经结束了,你会成为我的妻子,坎帕斯菲洛很快也会成为我的东西。” “你骗了我们,卑鄙小人……!” “不卑鄙怎么笑到最后,毕竟这是战争啊,公主。” 奥姆拉用力撕开了迪莉莉乌姆礼裙的衣襟。 乳白的锁骨和胸部的沟谷暴露出来,迪莉莉乌姆发出了巨大的悲鸣。 教堂中,浴血的奋战仍在继续。 因为始终无法从牢牢关上的正门出去,坎帕斯菲洛的众人一直承受着狮子骑士与佣兵<骷髅与蝎子团>的袭击。 然而即使如此,铁火骑士们依旧全力以赴。必须保护不能战斗的文官和仆从们——这份使命感让铁火骑士们斗志高昂。有人从对手那里夺走长剑,又有人只凭短刀就敢直面敌人,众人从受到突袭的恐慌状态中脱离,状况逐渐好转起来。 受伤的巴德把身体靠在桌子边缘,努力把握着战况,一边警戒二楼射出的十字弓弓箭,一边环视四周。冷静,他对自己说道,冷静下来才能制定战略,有了战略才能免于全军覆没,自己对铁火骑士仍然能帮上一些忙。 哈特兰刺出变形枪橘子树 ,同时贯穿了三名骑士的身体,接着他扭转枪柄,把枪抽回手边,随后如同枝叶散开的刀刃就被收回了枪柄中,把骑士们的身体一齐切断,悲痛的叫声和鲜血一道散落。 在眼前清晰地见到这幅光景,牵制哈特兰的金狮子骑士们连是否扑过去都犹豫起来,他们害怕了。 “哈特兰,收拢人手!” 巴德对哈特兰喊道。 “后门不清楚什么情况,最坏可能会成为瓮中之鳖,不如聚在一起从正面突破。” “是!” 哈特兰用枪柄末端撞击地面,向战斗中的骑士们发话。 “集合!铁火骑士团!!” 约六十人的坎帕斯菲洛使团如今减员到只剩一半左右,幸存下来的人们几乎都是骑士,学者席梅死亡,卡布奇诺也不见了踪影。 巴德从持枪警戒的哈特兰背后问道。 “迪莉莉乌姆不在,你能去找找吗?” “让巴德大人脱出城堡才是最优先的。” “笨蛋,我没问题。你离开教堂后马上去找迪莉莉乌姆。” 还有,巴德又附了一句。 “艾德维斯也不在,他似乎没来教堂。” 他是察觉到了这场屠杀吗?他如果还活着的话,说不定藏在城堡的某处。 “有些事想问他,找到的话就和他汇合。” “遵命。” 哈特兰对聚集起来的铁火骑士们说道。 “好,以非战斗人员为中心围成一圈,就这样从正门——” 正在此时,哈特兰的声音被刺破鼓膜的尖叫所掩盖。 “啊啊啊啊……!!” 所有人都反射性地朝声音来源投出视线,随后看到那幅光景,都屏住了呼吸。 带着白色假发的法官拉齐尼用两手抱住了一名铁火骑士的脑袋,从他夹紧的手掌一侧冒出了白色的蒸汽。 骑士拼命挣扎,不停发出悲鸣,拉齐尼则从正面抓着骑士的脑袋不放,就那样窥探他的表情。 “啊啊啊……!!” “怎么了?嗯?一直啊啊啊不懂,好好说话。” 拉齐尼侧着头,脸上露出残暴的微笑。 骑士的悲鸣不久终止,拉齐尼松开手,摔落的骑士头部飘散着大量蒸汽,皮肤溶解,露出了头盖骨。 “啊,死了,骑士大人太弱了,真没意思。” 拉齐尼转向鸦雀无声的坎帕斯菲洛众人,张开双臂。 “你们不会还想着活下去吧?那可不行,喂,听好了,我呢,最讨厌在杀人前一秒让目标跑了。” “……菲洛喜欢歌剧。” 一名修女站在教堂中央附近,她也是法官之一。 “但是有人说他不喜欢歌剧,说什么日常就流淌着音乐、用歌曲传达台词太不自然。这种人平日里肯定都没有唱歌的冲动,太可怜了。” 她到底在和谁说话,又在说着什么呢,少女虽然面朝坎帕斯菲洛的众人,但是那双古怪的眼珠却盯着某处虚空。 “喂,拉齐尼。” 菲洛凯特看向拉齐尼。 “已经可以放声歌唱了吗?” “嗯,大闹一场吧。” 拉齐尼点头。 光芒照进古怪的眼珠,菲洛凯特心满意足地笑起来,露出了写着“conviction断罪”的鼻子下锯状的牙齿。——“嘻嘻嘻。” “哒啦啦,啦♪” 菲洛凯特举起藏在修女服长袖口中的双臂,做出了万岁的姿势。 就在那一瞬间,教堂的石壁毫无预兆地一同燃起熊熊大火。 墙上的火焰从菲洛凯特个头的高度窜出,迅速绕场一周,把昏暗的整个教堂都照亮了。 教堂内的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不知所措。 对于这个超现实的变故,围成一圈的坎帕斯菲洛众人也恐惧不已。石壁没有火种却突然燃烧起来,这不可能,超乎理解,这是—— “……魔法。” 巴德呢喃道。 “你们几个,是魔法师吗!” 仿佛为了保护众人,哈特兰向前迈出了一步,同时举起了枪。 “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哦。” 拉齐尼得意地笑起来。 “这场大火究竟是以什么为火种燃起来的……你们肯定无法理解吧?需要温柔的拉齐尼大人我来告诉你们吗?啊?” 拉齐尼为了让哈特兰等人看清楚,伸出了右手。 “所谓魔法师,就是把自然界中存在的玛那收进体内,然后释放魔力,比如把身体里涌出的那个汇聚到手中,再放出来,或者说凝聚成型,使其具现化。看得见吗?” 哈特兰保持着举枪的姿势,皱起了眉头,拉齐尼手的周围可以看见一团模糊的白色灵气状东西,从手腕到指尖都仿佛被白色火焰包围一样。 “看得见吧?我给显现的魔力赋予了颜色。如此这般,把魔力随意变化的技术就被称为‘魔法’。” “真是令人感兴趣的话题。” 巴德拖着腿走出人墙。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 “那当然是为了让你们在后悔中死去。要是知晓魔法师是何等尊贵、何等强大,你们就会明白,收集魔女与我们作对这种行为是何等愚蠢,这样会更容易让你们反省吧?” “……” 巴德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连收集大陆上的魔女来对抗王国艾美利亚的计划都泄露了。 “还有,魔法因人而异,是每个魔法师固有的东西,我刚刚想说的就是这个,菲洛凯特的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PESSIMISTIC LOVE’是以自己释放的魔力为火种燃起火焰。” “呀,笨蛋,为什么说出去了?关于菲洛我的魔法。” 拉齐尼转头指向一脸别扭的菲洛凯特。 “吵死了,笨蛋,因为揭穿你的魔法很有趣啊。” 拉齐尼回过身,继续说明。 “为什么石壁突然燃烧起来?知道原理的话就很简单。那家伙提前转了一圈,把这层的墙壁摸了个遍,涂上了你们的眼睛看不到的火种,接着把它当作稻草和柴火,一口气烧了起来。” 拉齐尼朝着坎帕斯菲洛的众人逐一看过去,随后竖起了食指。 “聪明的家伙已经察觉了吧?刚才进入教堂前,有些人和那个修女握过手吧,好像还有人进行了拥抱?给你们个忠告……你们身上满是火种哦?” “啊啊啊啊……!” 一名年轻的文官难以忍受恐惧,跑向了正门,打算逃向魔法师们的视线之外,然而菲洛凯特立刻指了指——“哒啦♪” 年轻文官的身体瞬间剧烈地燃烧起来。 文官跑着跪了下去,最终无力地倒在地上,身体则继续燃烧。 拉齐尼捧腹大笑。 “菲洛的火焰绝对不会消失,只要被附着的火种没有燃尽。被碰到的家伙会一直燃烧,直到化成灰,省去了火葬的工夫很棒吧?” 说着,火星飞了过来,烧焦了拉齐尼的肩部。拉齐尼“哦”地应了一声,用力拍掉了肩膀上附着的火星。 “……不过飞散的火星倒是会消失。” 坎帕斯菲洛的众人恐惧得腿发软,魔法师的魔法将他们彻底压垮,完全吞噬。 最先动起来的是哈特兰,他为了打破窘境,复苏士气,用枪柄末端撞击地面,然后提枪冲向拉齐尼。 “嗷嗷!” 哈特兰大幅度挥动通常形态的枪型橘子树,把枪尖刺向拉齐尼的头顶。 拉齐尼迈着轻快的步伐,闪身而过。 “有本事反击啊,魔法师!” 哈特兰两次、三次舞动尖枪,逼得拉齐尼直后退。 “你这家伙的融化魔法也有名字吧?” “嗯,有啊,我的固有魔法是‘只是融化罢了JUSTMELT’。” 拉齐尼露出了毫无畏惧的笑容,右手做出手刀的形状,扎向法官服的前襟。 咻地冒出蒸汽的右手一直滑到肚脐的位置,像刀切一样,把无数的纽扣融化解开,接着拉齐尼两手抓住前襟,把剩下的纽扣全部崩开,豪爽地露出了胸膛。 法官服里面什么也没穿,暴露出拉齐尼细长的身型下肌肉紧绷的肉体。他脱掉外衣,变成了上半身赤裸的状态,充满男人味的胸毛与富有学究气息的白色假发显得格格不入。 哈特兰一边在正面架起枪,一边朝背后的骑士们喊道。 “愣着干什么,快点带上巴德大人从这里脱离!” 铁火骑士们一同冲向正门,然而教堂内剩下的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不可能坐视不管,于是他们再次挥剑袭向铁火骑士们。 巴德倚靠着一名骑士的肩膀,在熊熊大火中赶往教堂的大门。 菲洛凯特面向朝着正门前进的人群伸出手指。 奔跑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冒出火焰,发出悲鸣,其中甚至也有金狮子骑士被火焰缠绕,燃烧起来。被菲洛凯特附上火种的并非只有坎帕斯菲洛的众人。 “啊,之前搞错了。” 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发疯。无辜受牵连的金狮子骑士们脸色发白,纷纷停下脚步。 趁着这一间隙,包括巴德在内没有被菲洛凯特碰到的扔下燃烧的人,迅速冲向正门—— 另一方面,哈特兰舞枪刺向拉齐尼,然而枪柄却拉齐尼被紧紧抓住而停下,并且还有蒸汽从上面冒出来,于是哈特兰慌忙把枪抽回手边。 “……!” 拉齐尼捉到这一瞬间的破绽,撞向哈特兰胸口,这次抓住了他的脖子。被掐紧的脖子上咻地冒出蒸汽,哈特兰因为极度的痛苦而面容狰狞。 “嗯呜呜呜呜……!!” 哈特兰抠住拉齐尼的手腕,使出浑身力气让他的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松开。 颈部的皮肤因为融化而脱落,哈特兰立刻转动枪,拉开距离,形成牵制,随后大口喘起气。 ——真让人吃惊,这就是魔法师的战斗方式吗……? 在自己模糊的印象中,魔法师本应该在远处放火球、落闪电,站在后卫的位置,然而拉齐尼却是超级擅长近战的类型。 他的架势和步法怎么看都是一名武斗派。光是被抓住就会造成巨量伤害,所以一旦被近身,马上就会承受致命伤。对于用枪的人来说,很难跟上他的速度。 ——打倒他果然很难啊…… 拉齐尼一个呼吸不到就缩短距离冲了过来,他的体力也很充沛。 哈特兰一边用后撤步拉开距离,一边把枪尖挑向天花板,从头上飘落的是罗威的长旗,二楼席上正挂着好几面。墙上的火焰飞出火星,导致半面旗子都在燃烧,哈特兰在空中卷起旗子,把前端燃烧的枪挥向接近的拉齐尼头顶。 哈特兰再三大幅度挥舞枪,挫败了拉齐尼的攻势,之后冲着他的脸把燃烧的旗子撞了过去。拉齐尼交叉双臂,进行防御,脸庞周围火星四散。 “切……耍什么小聪明!” 哈特兰趁机转身,全力奔向教堂的正门。 被关上的正门前,坎帕斯菲洛的众人纷至沓来。 金狮子的骑士和佣兵们举起剑,将他们包围,但是由于警戒菲洛凯特的魔法,没有人敢上前,于是菲洛凯特亲自赶往正门,她袖子撸起,张开的双臂前端正燃着红彤彤的火焰。 换言之,她打算直接附上火种。 “不会让你们逃掉。” 一名女仆被从背后抱住,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她的身体一下子燃烧起来,火星四散,烧焦了附近人们的衣服和头发。 借给巴德肩膀的骑士正好在燃烧的女仆身旁,吃惊于突然起火的女仆,他不禁从巴德身上松开了手。 “呜……” 失去支撑的巴德倒在地上,腹部、肩膀以及大腿刚被十字弓的箭矢刺伤,立刻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此时菲洛凯特燃烧的双手正在逼近。 就在那双手碰到巴德肩膀的前一秒——“滚开!!”哈特兰踢开周围的金狮子骑士们,冲了过来,他瞄准菲洛凯特的头部挥下了枪。 “哦……” 菲洛凯特侧跳躲过枪尖,拉开了距离。 “休想碰巴德大人一根手指!” 哈特兰一边用枪尖追逐着菲洛凯特的身影,一边斜着看向巴德。 “您没事吧,巴德大人。” “……抱歉,我本不该如此拖后腿。” “请不要泄气,一点都不像您!” 哈特兰抱起巴德的身体,放到了肩上,紧接着踹向正门,一脚、两脚——就在那时。 “菲洛凯特!!别放跑了那家伙!” “不用你多嘴,烧起来吧!” 拉齐尼喊道,菲洛凯特伸出双臂对准哈特兰。 下一瞬间,哈特兰从肩膀到后背都窜出了火焰,剧烈地燃烧起来。 “嗷……!?” 就在宴会开始前,哈特兰在教堂入口处被菲洛凯特碰到了后背,和其他燃烧的人一样,被她附上了火种。 因为后背熊熊燃烧,哈特兰把担在肩上的巴德在身边放下。 “巴德大人,您没被烧到吧?” “笨蛋,烧到的是你!”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尽管如此,哈特兰也没有停下。 他完全无视了背后的火焰,用身体撞向正门。 “嗷嗷嗷嗷嗷嗷……!!” 大门猛烈地弹开,哈特兰把巴德夹在腋下,飞奔冲向走廊。 仍然能动的坎帕斯菲洛众人紧随其后。 5 <幽闭塔>的最上层。 特蕾莎丽莎脚留在窗框上,后背却倒向窗外,因为拘束双手腕的手铐被洛洛抓住了中央部分,她的身体正处于吊在空中的状态。 洛洛把脚踏上窗框,探出身体,左手抓着特蕾莎丽莎的手铐,剩下的右手抓住侧边窗框,单用一只左臂吊住特蕾莎丽莎的身体。昨晚被费加罗射中的右肩传来剧痛,让洛洛紧锁眉头。 大雨滂沱的塔外一片漆黑,特蕾莎丽莎肩上披的茶褐色长袍脱落,消失在黑暗中,暴露出来的红色礼裙迎风招展。 “……别妨碍我。” 特蕾莎丽莎仰起头,瞪着洛洛。 “就妨碍!要是眼睁睁地看着您跳下去,我就头疼了,明明是来救人的。” “我说了,那是多管闲事,我已经不想活了!” “为什么,因为是魔女?” “对啊,就因为是魔女!区区魔女也妄想装作人类活下去,太可笑了,我就不应该来到罗威,不应该在城堡里工作——” 雨滴打在特蕾莎丽莎的脸上,她的面容扭曲起来。 “不应该想着结婚,不应该爱上别人……!根本不想生为……魔女,我就不应该出生……!” 带着悲伤和难受,她将自己的悔恨撞向呼啸的狂风。 溢出的眼泪被风吹散。 “都是因为我,普瑞斯才死的!因为我隐藏了魔女的身份——” “……请等等,等等!” 洛洛在抓住手铐的左手上施加力量。 “不是的!狮子王应该是知道的,知道你是魔女。” “……?” “狮子王接近你,正因为你是魔女!” 听到洛洛的话,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 洛洛为了声音不被狂风盖住,提高了音量。 “小镜子!打算交给你的那面小镜子是迪特尔姆阁下托付给我的东西,然后迪特尔姆阁下则是从狮子王那里得到的,并且狮子王留言说,如果自己出事,就把它还给你——那面小镜子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对吧?是你埋在土里扔掉的东西!” “……为什么你知道——” “费加罗的部下似乎目睹了你埋下它。” 这是刚才在牢房前战斗的时候从费加罗那里听到的事。 费加罗忠实的部下、担任近卫兵副队长的罗伯特,某天清晨偶然目击了一名女仆偷偷摸摸地溜到城外。 他看见特蕾莎丽莎把一个木箱埋到了土中。 罗伯特把木箱挖出来,报告给上司费加罗,里面装的是一面独特的白色小镜子,柄部缠绕着蛇形装饰,背面刻着“A.Fygi”的名字。 经过调查,得知它来自以蛇为纹章的<费琪家族>,然而那个家族十八年前在大陆南方遭遇了滑坡事故,已经绝户。据说马车被“流浪之民”劫掠,钱财全都被抢走了。虽然他们的遗体都被搁在马车中,但是偏偏没有一具属于家里年仅一岁的女儿。 在费加罗详细调查小镜子的过程中,他发现了某个魔女的踪迹,那是一名以伊南特拉共和国为中心活动的少女,她挥舞着银色镰刀,被称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那名娇小的魔女据说贴身携带着一面白色小镜子,柄部缠有蛇形装饰。 费加罗找到了“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受害者,即达考录家族的老婆婆,然后把她带回了城堡,让她在远处看了眼特蕾莎丽莎工作时的身姿。根据老婆婆的证言,特蕾莎丽莎正是那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得到确认后,费加罗作为近卫兵队长向狮子王普瑞斯作了报告。 普瑞斯从费加罗那里收下了小镜子,说想要亲眼确认那名魔女,于是在知晓特蕾莎丽莎经常在黄昏时分登上城墙之后,普瑞斯就前去会面。 ——我忠告过了。 费加罗和洛洛交锋时如此说道。 为了保护这个国家,我找出了魔女,可是狮子王嘴上说由他亲自处理,实际上却不打算排除魔女,甚至还说出了要和她结婚这种话。王莫非是中了魔法——这样下去国家就要被魔女夺走了,费加罗如此想到,对王断念的他转而向王弟奥姆拉·罗威报告了这件事。 奥姆拉利用这一事实,盯上了狮子王的宝座。小镜子作为特蕾莎丽莎是魔女的证据,在普瑞斯手中,因此奥姆拉才让魔女灾害的受害者——达考录家族的老婆婆站在证言台上,作为代替。 “——所以狮子王是知道的。” 洛洛对特蕾莎丽莎喊道。 “他明知你是魔女,还打算和你结婚!” “……怎么会。” ——来历我不在乎。 特蕾莎丽莎想起了城墙上普瑞斯对她说的话。 ——是城堡的女仆也好,还是出身于“流浪之民”也好。 ——哪怕……你是“魔女”也无所谓。 “他知道吗?从一开始就一直……?” 洛洛的指尖已经发麻了,抓着窗框的右手和抓着特蕾莎丽莎石枷的左手也是。二人倒向窗外体重都由一只手拽着,指头开始一根根松开。 “不管怎样,你都是魔女——光是活着就被人恐惧,被人躲避,被人忌讳,但是你不应该悲观,你仍然可以战斗,离死还太早了,因为你不是孤身一人。” 洛洛用他深绿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特蕾莎丽莎。 “你是魔女没问题,作为魔女活下去就好,毕竟普瑞斯·罗威是在知道你是魔女的前提下爱着你的!” ——总之别忘记,我迷上的是如今在这里的你。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会一直爱你。 普瑞斯的话在特蕾莎丽莎的脑内苏醒,仿佛在允许她活下去。 “……你真是位、奇怪的国王陛下……” 就在那一瞬间,城堡的一角,距离<幽闭塔>很远的某处地方燃起大火,在大雨不息的黑暗中出现了巨大的红色火焰。 洛洛抬起脸,盯着城堡一角燃起的火焰,皱起了眉头。 特蕾莎丽莎则保持着倒立的姿势看向火焰。王的城堡正在燃烧,那份火焰让特蕾莎开始心中本已干涸的愤怒和憎恨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最终,要放任普瑞斯所爱的这个国家被卑鄙的王弟夺走吗?可以允许这种事的发生吗? “魔女大人!”洛洛加快了语速。 “虽然我想摘掉魔女大人的手铐,但是钥匙在右手上。” 洛洛用视线指了指抓着窗框的右手,钥匙串正挂在指尖,不过要是松开右手的话,两人恐怕都会掉出窗外。 虽说如此,洛洛已经没有继续拖拽的力气了。 “话说回来,已经到极限了……我想一边落下去,一边解开手铐,用魔法能做点什么吗?” “……黑犬,你带着我的小镜子吗?” “带着,就在腰间挂着的麻袋中……” 本应扔掉的小镜子借由普瑞斯的手回来了,仿佛普瑞斯在说,战斗吧。特蕾莎丽莎倒立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镜之魔女’会借给你力量,但是有一个条件。” 然后她再次仰起头,把如同燃烧一样火红的目光投向洛洛。 “奥姆拉由我杀死。” “……了解。” 洛洛感受到魔女的杀意,打了个哆嗦。 “那没问题了,落下去吧。” 洛洛滑动右手,从窗框上松开。 两人从幽闭塔的最上层,倒栽葱似地掉了下去。 洛洛在空中从钥匙串中挑出白色的那把,插入拘束特蕾莎丽莎双手腕的石枷锁孔中,接着马上转动,解开了手铐。 特蕾莎丽莎随即吟唱——“镜子啊镜子。” 银色的液体从挂在洛洛腰间的麻袋中溢出,大量宛如水银一般的液体汇聚在特蕾莎丽莎的背后。 下落的同时,特蕾莎丽莎把洛洛抱紧在胸口。 下一瞬间,仿佛小鸟展翅一样,贴在特蕾莎丽莎背后的液体大大地撑开,形状正宛如一对银色的翅膀。 “好厉害……” 洛洛抱着特蕾莎丽莎,目击了这一极度不可思议的现象。 银色的翅膀一挥,两人就脚朝下,正过身来;银色的翅膀接着再挥,下落的速度被遏制,两人开始接近地面。 在离地不远的地方,洛洛从特蕾莎丽莎身上松手,飞落下去。 特蕾莎丽莎落地后,银色的翅膀就溶解变回了液体,宛如史莱姆一样包裹在四周。 特蕾莎丽莎把手伸向洛洛。 “谢谢你把小镜子送过来。” 洛洛从腰间的袋子中取出镜子,还给了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把镜子举向脚边的史莱姆,史莱姆就被吸进了镜面。从洛洛的视角看,真是一幅奇妙的光景,他指着特蕾莎丽莎所持的小镜子问道。 “……这个银色的物体……是活着的吗?” “不是活物,是我用意念让它动起来的。” 特蕾莎挥动镜子,做出捞东西的样子,银色的液体就消失在镜子中。 “欸……好神奇的物体。” “不过它有名字。” “名字?什么名字?” “阿芙罗APRIL,养父母说是我的本名,这面小镜子上也刻有首字母。” “欸,那我应该叫您阿芙罗大人吗?” “特蕾莎丽莎就好,唤作那个名字时期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话说回来——” 特蕾莎丽莎望向黑夜中燃烧的城堡一角。 “那个地方是教堂,就是我们举行婚礼的场所……坎帕斯菲洛的人现在在哪?” “应该在和罗威开友谊会,会场没有通知……难不成在教堂……” “有可能,大概要抓紧时间了,那个火焰……是魔法造成的。” “欸……?魔法,就是说有魔法师?为什么罗威会有魔法师?” “那就不清楚了,是为了我的魔女审判吗……还是奥姆拉在图谋什么?” “……” 洛洛紧闭嘴唇,面对这一严峻的情形,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6 教堂的屠杀开始之后,卡布奇诺就一直躲在桌下。 不管是石壁由于菲洛凯特的魔法燃烧起来的时候,还是哈特兰从正门脱逃的时候,卡布奇洛始终都在桌下瑟瑟发抖,因此丧失了逃走的好时机。 她的手中握着从洛洛那里拿到的恐狼爪子,洛洛说它会成为护身符,现在正是祈求它守护自己、帮助自己的时候,卡布奇诺用颤抖的手用力握紧爪子。 “……救救我,洛洛先生……” 追着幸存的坎帕斯菲洛众人,大部分金狮子骑士、佣兵们以及两名魔法师都离开了教堂,只剩下几名金狮子骑士留在里面,到处奔走,打算熄灭四散的火焰。 看样子继续躲在桌下也不会等来救兵,于是卡布奇诺鼓起勇气爬出桌底,为了不被骑士发现,弯着身子朝哈特兰踢破的正门前进。必须马上和坎帕斯菲洛的大部队汇合。 卡布奇诺伏下身子,用余光瞥了眼倒下的坎帕斯菲洛众人,有的后背笔直地插着一把剑,有的熊熊燃烧,身体都焦糊了。遍地都是熟悉的面孔,卡布奇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燃烧的教堂来到了走廊。 走廊上虽然没有人影,但是远处可以听到奔跑时的粗重脚步声。 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说不定正在集结,注意到从走廊左手边过来一群金狮子骑士,卡布奇诺慌忙转过身去,沿着墙壁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 自己身为坎帕斯菲洛人,要是被罗威的骑士发现了,恐怕会被杀掉吧。虽然不清楚理由,但是这场屠杀就是这么一回事,金狮子骑士、佣兵和魔法师等人狙击了坎帕斯菲洛一行。离开教堂的人有没有安全逃脱呢,卡布奇诺想起迪莉莉乌姆和洛洛的面庞,眼泪无助地渗出。 “……大家去哪了……?” 从行进方向的前方传来男人的悲鸣。 卡布奇诺提心吊胆地前进着,就这样走完了走廊,来到了包围中庭的回廊,这里是昨天洛洛和费加罗举行公开比赛的地方,即<王之箱庭>。 这是一处极为广阔的中庭,周围的回廊上并排着许多柱子,地上铺满了精心照料过的草坪,到处摆放着花团锦簇的花坛,中庭的中央地带立着一棵雄伟的栎树,茂盛的枝干上遍布黄色的叶子。 回廊众多的支柱上都点着火把,因此大雨倾盆的中庭却意外十分明亮。 从走廊逃过来的坎帕斯菲洛人在开放的中庭和回廊中四散开,连中庭通往室内的走廊上都有好几个。然而不管哪处走廊都冒出了金狮子骑士们的身影,这边不行,那边也不行,在不停的折返中,坎帕斯菲洛一行被赶到了中庭。 菲洛凯特逼近了他们身后。 一名铁火骑士举起夺来的剑,抵挡缠绕在菲洛凯特双手上的火焰,然而面对敏捷的菲洛凯特,那把剑无论怎么挥舞都碰不到她一根毫毛,被点燃只是时间问题。 哈特兰把巴德抱在侧腹,连拖带拽,从回廊来到了大雨倾盆的中庭,后背仍然在不停燃烧。 他打算突破中庭,前往对面的回廊,然而身后追来了拉齐尼。 “无不无聊,想去哪里啊!” 哈特兰立刻转身,以枪为盾,挡住了拉齐尼的手掌,就在那时,巴德摔在了草坪上。 “咕……巴德大人,十分抱歉。” 哈特兰挥舞着枪,逼退了拉齐尼。 紧接着他想要抱起倒下的巴德,但是巴德挡开了他的手。 “……没关系,我自己站起来。” “……” 巴德直起上半身,哈特兰看到他那副样子,脑筋拼命地转动起来,如何让主人活下去,如何让主人从这座城堡里逃脱,哈特兰一边考虑,一边转向半裸的假发魔法师,重新举起了枪。至少要想办法处理这个男人,否则逃不掉。 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应该分头行动。 “……巴德大人,我去引开那个家伙,请您趁机逃走。” “……我不希望把你当作盾牌,战斗的话就一定要赢,这是命令。” “……” 哈特兰没有答复,没办法答复,能不能赢还是个未知数,正因为如此,他才希望巴德把他当作盾牌使用。哈特兰用力握住了枪,这下子不得不赢了,他把枪尖向下,一步、两步,走上前牵制拉齐尼。 拉齐尼保持一定距离,哈特兰前进多少,他就后退多少,与一脸认真、怒目圆睁的哈特兰不同,拉齐尼张开双臂,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 “你好有趣哦,啊?后背烧个不停,不热吗?” 虽然看不见缠在拉齐尼手掌上的魔力,但是被他手碰到的雨滴都咻地化为蒸汽,瞬间消失。 额头浮现出急汗,哈特兰仍在顽固地坚持。尽管火势因为中庭的落雨而减小,但是菲洛凯特的火焰在对象烧成灰之前都不会消失。作为火种的魔力一直附着在那里,因此哈特兰的后背燃烧不止。 回过神来,哈特兰已经来到了中庭的中央地带,脚踩在指示比赛开始时位置的白线上,这里是比试剑法的赛场。 拉齐尼也站到了另一边的线上。 哈特兰为了把拉齐尼从巴德身边引开,先前打算给予压力,不过没想到竟然能引诱到这里。 周围的回廊和草坪上,仍然幸存的铁火骑士们以金狮子骑士、佣兵以及菲洛凯特为对手战斗着。 回荡着叫喊和悲鸣的中庭中,哈特兰与拉齐尼面对面站在中央。 拉齐尼转动脖子,同时小幅度地跳了跳。 “你叫什么名字?” “……<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巴勃罗。” “是团长啊,原来如此……这就是‘火背刺猬’。” 拉齐尼指着绣在哈特兰手臂上的骑士团纹章,笑出声来,刺猬后背燃烧的纹章与哈特兰如今后背被点着的样子极为相似。 拉齐尼张开双臂,弯腰做出战斗姿势。 “那么开始第二轮战斗吧,哈特兰·巴勃罗。” “……没问题,放马过来,魔法师。” 哈特兰回应完,挥动长枪,展开了橘子树的刀刃。 另一边,一部分坎帕斯菲洛人穿过中庭,在回廊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处警备薄弱的走廊,从那里也许能经过城堡内部逃往堡外。 “那边!快跑!” 两名骑士手握夺来的剑,保护着三名文官,一同跑了起来。 他们踩着花坛的花,直接莽撞地冲向中庭的一角。身后菲洛凯特逼来,但是前方的走廊上没有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的身姿,只有一名黑色礼裙的贵妇人立于走廊前—— “啊啦啊啦,已经开始了吗?” 帽檐巨大的黑色帽子加上被绷带包住的眼睛,这名贵妇人正是法官之一的阿娜莫娜。 “请从那里让开……!” 领头的铁火骑士不清楚情况,以为贵妇人不过是普通的贵族,于是边跑边用剑尖指着她说道。看到阿娜莫娜没有移动位置,这名年轻的骑士打算从她旁边穿过,然而他的脚踝却被什么人抓住了。 骑士朝前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接着发现抓住他脚踝的漆黑手臂是从阿娜莫娜脚边的影子中延伸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 跟着领头的骑士,其余四人也停下脚步。 “你们想去哪里?明明惨剧才刚刚开演——” 阿娜莫娜脚边的影子又生出了一只手臂,接着是肩膀、胸部和肋骨,最终浮现出一名瘦削男子的外形,男子全身漆黑,和影子的颜色一致,轮廓分明的脸庞宛如人造物一般,感受不到任何意志。 那张脸的鼻子上方有一条裂开的横线,头部上下开合,露出了和人类一样的牙齿,表明它才是这个影子真正的嘴巴。 从影子中长出来的那名男子抓着年轻骑士的脚踝,拎了起来,随后用另一只手抓住骑士的脑袋,朝着脸啃了下去,骑士的临死惨叫回荡在中庭的一角。 剩下的一名骑士和三名文官看到这过于骇人的一幕,呆若木鸡。 影子男人开始大口吞食年轻骑士的身体。吃干净之后,它转过身来,那张脸现在变成了和被吃掉的年轻骑士一样的面容。 影子男人屹立在那里,体貌转眼间就发生了变化,原本赤裸的身体变成了和骑士一样的服装,手上也出现了骑士握着的剑。 只不过全身依旧漆黑一片,目光没有焦点。 “嚯嚯嚯,年轻人肥瘦正好呢,达达卡利。” “我的骑士大人MY DEAR KNIGHT”——自己的影子能复制被吃掉的骑士,这就是阿娜莫娜的固有魔法,她把影子命名为“达达卡利”,源自伊南特拉共和国腹地的方言,意思是“爱到想杀死他”。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发出悲壮十足的声音,宛如风暴之夜能听见的那种呼啸声,残存的骑士背对三名文官,举起了剑,达达利亚面向他一跃而起。 卡布奇诺身处中庭一隅,就在达达卡利杀人位置的对角线上,中庭到处都在发生着惨剧。回廊上,奔跑的人们被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包围;中庭中央,后背燃烧的哈特兰和拉齐尼正在对峙。坎帕斯菲洛人已经几乎全灭。 菲洛凯特因为猎物被达达卡利夺走,停下了步伐,随后不安分地环顾四周,寻找下个猎物,接着就发现了躲在中庭角落里发抖的卡布奇诺,于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卡布奇诺僵直了身体。 ——必须逃走,必须马上藏到哪里。 尽管大脑如此转动,但是腿却颤抖得发软。卡布奇诺流着眼泪,抽着鼻涕,把护身符用力抱紧在胸前。朦胧中她醒悟到,啊,原来如此,自己就要在这里死掉了—— “卡布!” 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卡布奇诺转过头来。从通往教堂的走廊上,洛洛赶了过来,他穿着黑色的杀手装束,头盔的面罩处于掀起的状态。卡布奇洛看到他的身影,安心下来,不过随即慌忙摇了摇头,一边喊一边抹眼泪,把面庞弄得乱七八糟。 “等等,别过来!拜托了。” 洛洛在回廊上停下脚步。 “……我被碰过了。” “……?” 菲洛凯特从卡布奇诺的后方朝她的后背伸出了手指。卡布奇诺在教堂入口被菲洛凯特摸过,被那小小的身体抱了一下。 “呜啊……!” 卡布奇诺顿时发出了悲鸣,在洛洛的眼前一瞬间被火焰所包围。 “卡布……!?” “让开,黑犬。” 特蕾莎丽莎从惊愕的洛洛腋下穿过,同时举起小镜子,让银色的液体从镜面中流出。 “把火灭掉,阿芙罗!” 液体立刻包住了卡布奇诺燃烧的上半身,仿佛在拼命抑制生出的火焰。上半身被包裹在液体中的卡布奇诺跪在草坪上,倒了下去。 特蕾莎丽莎随即回收了液体,她把手中的镜子一挥,银色的液体就汇集到了镜面里。随着液体移动,卡布奇诺的面庞也露了出来,身上生出的火焰已经消失了。洛洛冲到卡布奇诺身边,用手臂抱住了她筋疲力尽的身体。‍‌‍‌‍‌‍‌‌‌‌‍‍‍‌‌‍ “卡布……!振作点。” 卡布奇诺闭着眼睛,没有回答,黑色的发梢受热发生了卷曲,女仆装也被烧焦了。洛洛把手指放在卡布奇诺的脖子上,探查脉搏。咚,洛洛感受到了微弱的振动。 “那孩子还活着吗?” 特蕾莎丽莎一边警戒正面的菲洛凯特,一边用余光扫了眼卡布奇诺。 “没事,还活着。” “这样啊,那就好。” “发生……什么了?” “那孩子身上被牢牢粘上了魔力,火焰大概就是以此为火种燃起来的,所以我用阿芙罗击溃了那些魔力……施加火种的就是那家伙。” “咦,‘镜之魔女’?” 菲洛凯特困惑地歪着脑袋。 “不应该在牢房里吗?” 特蕾莎丽莎挥动小镜子,镜面中再次出现了银色的液体,在特蕾莎丽莎的头顶描绘出一个圆弧,接着发生了硬化。迎着支柱上火把的火焰,刀刃和刀柄闪闪发光,可以看到上面装饰着藤蔓和枝叶彼此缠绕的光滑浮雕,样子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那把巨大镰刀。 “不能擅自离开哦,镜之魔女,菲洛我要把你捉回去。” 菲洛凯特让双手燃起火焰,冲向特蕾莎丽莎。 “……好久没用过这把大镰刀了。” 特蕾莎丽莎也挥动起大镰刀,开始行动。 “看来还没有钝到被修女捉住的程度。” 两人在大雨滂沱的中庭激战。菲洛凯特被火焰包裹的手掌即将碰到特蕾莎丽莎的身体——就在那一刻,特蕾莎丽莎迈着舞步躲开,同时朝菲洛凯特的头顶挥下镰刀的刀刃。 “啊,哇,喂……” 菲洛凯特反射性地避开刀刃,敏捷地后退——特蕾莎丽莎再次大幅度挥舞镰刀,进行追击,菲洛凯特被她的气势压住,进一步后退——然而银色大镰刀的柄刃都可以根据特蕾莎丽莎的意愿自由伸缩。 “呀啊啊啊……!!” 刀刃超乎预料地伸长,割开了肩膀,让菲洛凯特发出了悲鸣。 7 “快滚开,变态,变态!” 床上,奥姆拉呈骑乘姿势,迪莉莉乌姆被他的屁股压住,拼命踹着脚。 她把手臂在胸前交叉,遮住敞开的胸口,丰满的胸部在手臂的挤压下让奥姆拉的鼻息更加急促。 “哦豁,公主真是早熟呢。” 奥姆拉就那样骑在上面,急切地解开了自己身上外衣的纽扣,随后扔掉被葡萄汁弄脏的外衣,露出肥嘟嘟的肚子,他的眼神即使在脱衣服的时候也一直注视着迪莉莉乌姆的胸口。 “乖乖,你不是说喜欢狮子嘛,开心点,作为狮子王的妻子,你会受到我的尽情疼爱。” “烦死了,你不是头猪吗!猪,猪王!” 迪莉莉乌姆使劲把脚从奥姆拉的屁股下抽出,瞄着奥姆拉的脸和腹部不停乱踹,然而不久脚踝就被抓住了。 脚被强行抬起,暴露出白色的大腿。 “呀啊啊!” 迪莉莉乌姆用手按住被翻开的裙子。 奥姆拉把身体埋进敞开的双腿之间,就那样把迪莉莉乌姆整个盖住。 “好,很好!务必再激烈点,越来越让人兴奋了。” “救命,来人,来人啊——” 无视迪莉莉乌姆的叫喊,奥姆拉把嘴唇靠近她的鼻尖。 迪莉莉乌姆把脸转过去,奥姆拉就伸出肥厚的舌头舔她的脸颊。 “不要……嗯嗯!!” 就在那时,侧过脸的迪莉莉乌姆在床边看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掉在地毯上的是人的手掌。手掌以五根手指为脚站在那里,腕部的切面呈现黑色,仿佛被砍骨刀利落地斩断一样干净,没有流出一滴血。 ——那是什么。 在睁大眼睛的迪莉莉乌姆面前,手掌像是踏步一样动了起来。 “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冷不丁响起一句温柔的男声,不是奥姆拉—— 突然,奥姆拉的上半身一下子跳起。 “咳……呃……?” 迪莉莉乌姆朝发出呻吟的奥姆拉看去,发现他的粗脖子正被手掌掐住,和先前掉在地上的不是同一个。奥姆拉痛苦地挣扎着,弯曲手指想要移开手掌,可是手掌纹丝不动,它的切面也是黑色,同样没有流出一滴血。 “……发生什么了?” 奥姆拉最终口吐白沫,翻着白眼,仰面倒了下去。迪莉莉乌姆注意到他的背后站着某个人。 此人戴着有帽檐的帽子,披着黑色的长袍,脸上戴着带有巨大鸟嘴的假面,手上提着四四方方的牛革包。 迪莉莉乌姆对这名奇装异服的人物有印象,魔女审判的时候,他就抓着连结特蕾莎丽莎石枷的锁链,领在前方。 “……你是谁?” 迪莉莉乌姆把床单拉到身边,遮挡敞开的胸部。 神秘人物把视线落到了仍然掐着奥姆拉脖子的手掌上。 “乖,不能杀掉哦。” 语气仿佛是在温柔地训斥捉弄人的小狗。手掌老老实实听从了他的话,减轻了掐脖子的力度。 “你好,迪莉莉乌姆·格雷斯小姐。” 神秘男子站在床边,从正面看向迪莉莉乌姆,表情隐藏在假面下,完全看不出,仿佛一直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让迪莉莉乌姆有些不安。 “鄙人名叫 帕尔玛吉诺PARMIGIANO·雷吉诺REGGIANO。”note 注:这是意大利一种奶酪的名字,直译是“帕尔玛地区的奶酪”,只能说作者取名够随便 “……帕尔玛……吉诺。” “本来作为奖励的一环,必须把身为坎帕斯菲洛公主的你献给这个男人……” 帕尔玛吉诺把牛革暴放在地毯上,然后摘下左手套,把裸露的手递给床上的迪莉莉乌姆,他的手指又白又细,十分漂亮。 “但是我无法忍受看见如此美丽的手被那等丑物糟蹋。” “……” 迪莉莉乌姆虽然有所戒备,不过还是把脚放下了床。尽管此人来历不明,但是他把自己从奥姆拉的魔爪里救出来是事实。 “……谢谢。” 迪莉莉道谢完,自然而然地抓住了递过来的手,站起身来。 帕尔玛吉诺用另一只手包住迪莉莉乌姆的手。 “……没事太好了,真的。” 下一瞬间,迪莉莉乌姆头晕目眩,意识开始远去。 随后帕尔玛吉诺用公主抱抱住她因为脱力而跪倒下去的身体。 8 洛洛让昏迷的卡布奇诺躺在回廊上,接着环视中庭,搜寻巴德的身影。中庭已经变成了战场,中央的广场上,哈特兰以法官为对手,举枪戒备,巴德则背靠在回廊的支柱上,坐倒在地。 “您没事吧,巴德大人。” 洛洛迅速赶往巴德身边,由于腹部、肩膀以及大腿都被十字弓的箭矢射中,后者已经气若游丝,脸色惨白。 洛洛跪坐在巴德身旁,听他简单说明了情况,包括友谊会是陷阱、坎帕斯菲洛侧的情报被泄露了、可能出现了叛徒等等。还有迪莉莉乌姆失踪了,巴德补充道。 “一定要把迪莉莉乌姆找出来。” 也许是因为伤痛,巴德表情扭曲,被箭矢刺中的腹部一片红。 洛洛希望给巴德加油,于是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开朗。 “有一个好消息,王妃特蕾莎丽莎是魔女,会协助我们。” “这样啊……” “她如今正在和一名魔法师交战。我们现在马上离开城堡,等确保巴德大人的安全后,再去找迪莉莉乌姆殿下——” 听到一半,巴德用“在此之前”打断了洛洛的话,随后用目光示意中庭的中央,即广场的比赛区,哈特兰正在那里挥枪抵御逼近的拉齐尼。 “……哈特兰陷入了苦战,去搭把手。” 拉齐尼的手掌伸向前,接触到的雨滴全部蒸发。 哈特兰的爱枪橘子树被抓住,柄部咻地冒出了大量的蒸汽。 “呜呜呜呜……!!” 哈特兰转动枪,把拉齐尼推开。 被回廊火把照亮的广场上,哈特兰和拉齐尼继续着一对一的厮杀,前者的后背至今仍在燃烧,教堂的战斗中被抓住的喉咙也溃烂得惨不忍睹。 橘子树虽然拥有许多刀刃,在一对多的战斗中无比强大,但是遇上近战类型的拉齐尼,却发挥不出预期中的力量。 如同枝叶一样展开的刀刃仅仅一刺就能贯穿多人,不过枝叶肥大的部分会发生大幅度的运动,一旦被敌人撞入怀中,为了迅速出枪,就必须把刀刃全部收入柄中。 “……哈……哈……” 哈特兰呼吸紊乱,不停歇的大雨打湿了他苍白的面庞。陷入防御战并非哈特兰所期望,必须早点把巴德带出城堡。尽管一定要尽快打倒拉齐尼,但是身体的动作却实打实地迟钝起来。 哈特兰注意到自己握枪的手指微微颤抖,于是加大了握力。他对魔法师没有恐惧,然而这样下去也许无法保护好巴德,那才是可怕的。 ——要是有人……能带着巴德大人逃走的话…… 哈特兰不自觉地用余光搜寻着巴德的身影,从而产生了破绽。拉齐尼迈步瞬间冲向哈特兰胸口。 “担心主人?真让人嫉妒啊,哈特兰,好好看着我、” “呜……糟——” 哈特兰立刻直起枪当作盾牌,拉齐尼抓住枪柄,然后用另一边的左手抓住哈特兰握枪的右手腕,哈特兰的手腕咻地冒出蒸汽。 “呜啊啊……!!” “哈哈哈!疼吗?一定很疼吧!” 那只手虽然想要挣脱,但是用不上劲,于是哈特兰朝着拉齐尼的脸部来了一记头槌。然而拉齐尼毫不畏惧,哪怕脑袋回正后鼻血直流,他仍然用双手牢牢抓着哈特兰的手腕和枪柄。 “来啊,怎么啦!?” 拉齐尼盯着哈特兰的脸庞,用舌头舔掉了垂到嘴边的鼻血。 “再不抵抗的话,小手手就要掉下来喽?” “呜……呃……!” 就在那时,拉齐尼注意到一个人影跳跃着逼近。穿戴着黑手甲和黑头盔的黑犬——洛洛眨眼间就来到了拉齐尼的胸前,挥下了手甲。 拉齐尼反射性地从哈特兰那里松开双手,后仰上身,避开了手甲——同时抓住手甲,止住了洛洛的动作。 “喂喂……你谁啊?” 手甲被拉齐尼抓住,冒出了蒸汽,前端隐约可以看到刀刃。 “真不解风情……我最讨厌男人间一对一的时候横插一脚的家伙哦?” 拉齐尼紧接着用空下来的右手抓住洛洛头盔的面罩。 洛洛的头盔冒出蒸汽,开始融化。 “……!” 此时哈特兰瞄准拉齐尼的脚边,挥枪上挑,等到拉齐尼飞身后退,哈特兰就把枪尖对准他,进行牵制,然后侧着看了眼洛洛。 “……你在干什么?快带巴德大人逃跑。” 也许是伤痛积累,哈特兰气喘吁吁,肩膀上下抖动。 洛洛的面罩融化溃烂,露出了左半边脸。 “我倒是想,然而巴德大人命令我协助您打倒魔法师。” “打得倒吗……?包括那个男人在内,魔法师恐怕有三人以上。” “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并非不可能。” 洛洛转向侧面,哈特兰也跟着看了过去。 中庭的另一边,特蕾莎丽莎挥动大镰刀,让赤红的礼裙翩翩起舞,戏弄着手上缠绕火焰的菲洛凯特。 “因为我们身后有‘镜之魔女’。” <王之箱庭>中,金狮子骑士们陆续集合,为了与魔法师们联合战斗,讨伐坎帕斯菲洛人,他们现身于回廊,对中庭形成包围。 其中也可以看见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费加罗,他虽然在<幽闭塔>里输给洛洛,昏迷了一会,但是醒过来之后就迅速赶往了这里。 当时行动已经开始,坎帕斯菲洛人已经几乎死绝,中庭的草坪和回廊上倒着众多的尸体。 放眼望去,还在战斗的只有广场中央和拉齐尼对峙的哈特兰与洛洛,以及和菲洛凯特展开战斗的特蕾莎丽莎。 明天有火刑的预定,不可以在这里放跑魔女。 “你们发什么呆!赶紧捉住魔女!” 费加罗朝着回廊中畏缩不前的金狮子骑士们喊道。 “别输给魔法师们!哪怕砍伤也要抓住那个女人!听好了,谁放走‘杀死狮子王的凶手’,谁就是在败坏骑士的名誉……!!” 在费加罗的大喝下,骑士们纷纷重新举起剑,呐喊着冲向中庭。 特蕾莎丽莎一边躲避着菲洛凯特燃烧的双手,一边从侧面注意身后砍过来的骑士剑,她先是后仰上身,避开了从头顶挥下的剑,接着又扭转身躯,闪开了从旁边接近的剑锋。 一把又一把的剑挥向特蕾莎丽莎,然而特蕾莎丽莎要么躲开,要么用镰刀的柄部挡住弹开。她像跳舞一样旋转着挥舞镰刀,用镰刀的头部击飞骑士的头部。 其他的骑士跨过倒在草坪上的同伴,继续袭来。特蕾莎丽莎瞄准他们的喉咙,用镰刀柄的屁股部分——即柄部的末端——突刺,又或是挥动镰刀的头部撞击。不管怎么被袭击,特蕾莎丽莎都不想杀死金狮子骑士们,因为他们是罗威的骑士,是普瑞斯的部下。 不过菲洛凯特不这么想。 “受够了,这些人搞什么……!?” 骑士们被特蕾莎丽莎躲闪或弹开,撞到了菲洛凯特,使她无法接近特蕾莎丽莎。菲洛凯特丝毫没有与骑士们联合作战的想法,他们只会造成干扰,阻碍她与特蕾莎丽莎战斗。 “滚开,碍事……!!” 被撞到的菲洛凯特一口气点燃了接触时附上的火种。 眨眼间,包围两人的骑士们的手臂、脑袋和肩膀等身体的一部分就燃烧起来。虽然每人被附上的火种只有一点,但是一下子燃起的火焰把中庭照得透亮。 骑士们陷入惊慌,大雨的天空下回荡起悲鸣。 “呜啊啊啊啊……!!”“快灭掉!!”“好烫好烫好烫……!”“救命!” ——特蕾莎丽莎听到后,朝头上抛出镰刀,随后朝脚边挥下空着的手臂,下一秒,镰刀化作液体溅射开来。分成无数部分的银色液体仿佛流星一般降落,附着在骑士们烧起来的部位。 照亮中庭的火焰一瞬间消失了。 与之相反,菲洛凯特双手上缠绕的火焰却增强了势头。 “别熄掉!这是菲洛的火焰。别擅自熄掉菲洛的火焰……!!” 她瞪大双眼,紧盯特蕾莎丽莎,怒气冲冲地跑起来。 菲洛凯特朝着空手的特蕾莎丽莎,举起燃烧的手臂——然而就在手臂即将点燃特蕾莎丽莎的脸蛋时,菲洛凯特因为贯穿身体的疼痛而停下了脚步。 “……啊。” 菲洛凯特睁大眼睛,口吐鲜血,近在迟尺的特蕾莎丽莎从正面盯着她的面庞,火焰缠绕在菲洛凯特举起的手臂上,照亮了二人的侧脸。 “……和操纵系的魔法使用者战斗时,请时常留心周围。” 之前附着在骑士身上的银色液体化作无数的尖刺,从四面八方穿透了菲洛凯特的身体。 特蕾莎丽莎握紧张开的五指,银色的尖刺从菲洛凯特的身体中拔出,缩回了骑士们的身旁,失去支撑的菲洛凯特倒在了大雨淋湿的草地上。 “……可恶。” 费加罗在回廊上看到骑士们燃烧的样子,咂了咂嘴。虽然他很不甘心,但是光凭这边的骑士是完全敌不过魔女的,即使吊着半只手臂的自己上场,恐怕也无法捉住她。怎么办才好——为了不让魔女跑掉,费加罗考虑着接下来的对策,此时一个女人站到了他的身旁。 “啊啦啊啦……糟了呢。” 黑裙打扮的贵妇人阿娜莫娜带领着身旁的黑影男子——达达卡利,它复制了年轻骑士的面容,宛如忠实的大型犬一样坐在阿娜莫娜的脚边。阿娜莫娜爱怜地抚摸着达达卡利双眼无神的面庞,嘟囔道。 “以魔女为对手,只吃一名年轻男子不够吧,达达卡利?” “嗷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发出悲伤的声音。 “可爱的孩子,再多吃点,让身体长大吧。” 阿娜莫娜转向费加罗。 “你虽然受了伤,不过看起来很强,可以被吃掉吗?” “……啊?” 蹲坐在阿娜莫娜身旁的达达卡利脸上,鼻子上方瞬间裂开一条横直线,从上下开合的头部中露出了牙齿。 达达卡利张开大口,朝费加罗的脑袋飞扑。 “嗷嗷嗷嗷嗷……!” “……!” 费加罗反射性地后跳,抓住身旁中年骑士的肩膀,把他当作肉盾。 达达卡利朝中年骑士的脸庞啃下,回廊中响起骑士的悲鸣。 特蕾莎丽莎把附着在骑士身上的银色液体收回手边,使其再次变成大镰刀的形状,然后用双臂抱着它。 “你们还想继续吗?” 剩下的骑士们举起剑,把特蕾莎丽莎团团围住,但是谁也不敢行动,没有战胜魔女的条件,外加燃烧的同伴被她所救,敌对的势头也减弱了。 “魔女大人!” 在广场上与拉齐尼对峙的洛洛向特蕾莎丽莎喊道,同时用手指了指身旁哈特兰的后背。 “……可以灭掉他的火焰吗?” “……你一直烧着吗?不敢相信。” 特蕾莎丽莎朝哈特兰身边迈出一步。就在那时,她的背后传来巨大的破碎声,让她不禁回头,只见一名上半身膨胀的大汉破坏了回廊的天花板和支柱,降落在中庭。 这名大汉装备着黑色板甲,握着巨大的双手剑,不管武器还是肌肤全都是一片漆黑。它长着八颗脑袋,其中包括最初被吃掉的坎帕斯菲洛的年轻骑士、以及被费加罗当作肉盾的罗威中年骑士。 阿娜莫娜吃掉足足八人的影子——达达卡利——其体积变得十分巨大,力量和武器也变成了骑士八人份,只不过它那膨大的身体极度走形,体格与其说健硕,不如说肥胖。 达达卡利慢吞吞地走在草坪上,不久面向特蕾莎丽莎开始冲刺,它一边跑,一边把八把剑聚在一块,形成巨大的双手剑,接着举起来。 “嗷嗷嗷嗷嗷……!” “什么玩意,好恶心。” 特蕾莎丽莎惊讶地抬头望去,达达卡利朝着她的头顶挥下剑。 草坪上出现一个大坑,泥土四溅。 “魔女大人……!!” “你可没有东张西望的空闲哦……!” 拉齐尼又开始行动,他张开双臂,逼近被达达卡利吸引注意力的洛洛。 “……!” 洛洛挥下右臂,伸出收在手甲中的折叠刀,进行抵挡。 “……欸,内置刀刃吗,有趣。” 靠近的拉齐尼侧身躲过了横扫过来的刀刃,随后立刻张开五指,抓住了洛洛的脖子——咻的一声,洛洛感受到脖子灼伤的痛苦,就在下一秒,一杆长枪朝二人间挥下。 插足的是哈特兰,他将代替洛洛进行连续攻击。 竖、横、斜,面对不停挥下的枪尖,拉齐尼一边俯身躲闪,一边寻找着钻入哈特兰怀中的间隙。一旦用力挥动长枪,就必定会生出破绽——抓住长枪以特大幅度挥下的时机,拉齐尼冲上前,躲过枪尖,逼近哈特兰的胸口——紧接着洛洛就跃过哈特兰的后背,现出了身影。 “……!!” 拉齐尼反射性地后跳,但是右臂已经被洛洛的刀刃割开,然后他歪着脖子思考了一会。 “……哈哈,大的佯攻,小的砍人,你们可以啊。” 哈特兰准备追击,洛洛也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赶来的特蕾莎丽莎跃过哈特兰的头顶,在空中扭动身体,朝着哈特兰的后背扔下镰刀—— “把火灭掉,阿芙罗……!” 银色的镰刀瞬间化为液体,紧贴着哈特兰的后背,将其包裹。 “呜呃……!这是什么?” “没事,哈特兰大人,魔女大人正在帮您灭火。” 达达卡利追着特蕾莎丽莎,它庞大的躯体飞过两人的头顶。 “嗷嗷嗷嗷嗷……!” 降落在广场上的特蕾莎丽莎放下伸向哈特兰的手臂,贴着哈特兰后背的液体随即响应她的动作,再次变成大镰刀的形状,咻咻地旋转着回到了她的手中。 而达达卡利正处于镰刀的轨道上—— “嗷嗷嗷……!!” 从肩头到后背都被撕开的达达卡利仰天长啸。 伤口的断面咕嘟咕嘟生出泡沫,裂痕渐渐被填补修复。 “……果然只有找到施法者才行。” 握着大镰刀的特蕾莎丽莎嘟囔道。 达达卡利举起巨大的双手剑,再次开始追击特蕾莎丽莎。特蕾莎丽莎也再次转身,把达达卡利扔在背后,在中庭飞奔。 特蕾莎丽莎在回廊跟前屈膝,随后进行了大幅度的跳跃,她的目标是回廊的更上一层——城墙,达达卡利大概够不着那里。特蕾莎丽莎把魔力汇聚在脚上,沿着城墙的斜面向上奔跑,不过达达卡利也追着她的后背,朝地面一跺,跳了起来。 “……!” 达达卡利的机动力比想象中还高,它用张开的五指和脚尖凿穿城墙的墙面,沿着墙面攀登,执拗地继续追赶特蕾莎丽莎。四周传来轰鸣的碎裂声,破碎的瓦砾掉落在中庭。 以这场奇异的赛跑为背景,哈特兰在中庭的中央夸张地舞动长枪,迫使拉齐尼躲避枪尖,洛洛则隐藏在死角,屏住呼吸,伸出刀刃。 拉齐尼被二人的配合压制,始终只能被动防御。 灼烧哈特兰后背的火焰已经消失。 胜利的天平向二人倾斜——然而此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橘子树屡次被拉齐尼握住并融化,它的柄部终于在这个时候断成了整整两截。 “什……!?” 拉齐尼没有放过哈特兰因为迟疑而生出的破绽,他向前大跨一步,立刻逼近哈特兰,冒着蒸汽的左手捅向哈特兰的腹部。 “呃呜……!!” “哈特兰大人!” 哈特兰扔下断枪,抓住了拉齐尼捅向自身腹部的手臂,一边用力抓紧,以防那只手逃跑,一边面向洛洛喊道。 “趁现在!杀了他……” 拉齐尼咂了咂嘴,想要从哈特兰的腹部抽回左手,可是他的手臂被哈特兰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开什么玩笑,混蛋……!” 愤怒的拉齐尼用空着的右手抓住哈特兰的脸庞。 “嗯啊啊啊啊啊……!!” 哈特兰的脸上冒出蒸汽。 洛洛挥动手甲的刀刃。 可以砍下拉齐尼的脑袋,也可以刺进他的腹部杀掉他,但是洛洛挥刀砍下的却是拉齐尼抓着哈特兰脸庞的右臂。 “嘎啊啊啊……!!” 前臂从肘部开始被切下的拉齐尼因为剧痛而尖叫,同时把左臂从哈特兰的腹部收了回来。 “手臂……我的手臂,不可饶恕,一群混蛋,我不会轻易弄死你们……!” 拉齐尼的鬓角青筋暴起,眼睛充血,他就这样瞪着二人。 “决定了……新鲜出炉的决定,我要把你们从脚趾开始慢慢融化……从脚踝到大腿、到蛋蛋、到内脏,一点一点,绝对不会让你们轻易死掉……” 空气噼里啪啦地振动着,洛洛察觉到异变,自己头盔面罩的左半边先前被拉齐尼抓住,已经融化,接触空气的左脸感受到了针刺般的疼痛。 “我……!最讨厌疼了……!!” 从拉齐尼穿着的内裤、皮靴以及他站着的地面上都冒出了蒸汽,仔细一看,洛洛的手甲和哈特兰的衣服上也咻地出现了蒸汽。拉齐尼周围的一切都在融化,尽管他碰都没碰—— 本来仅仅汇聚于双手的魔力不知是不是因为疼痛,失去了控制,被这些魔力碰到的东西全部都在融化,这就是拉齐尼的固有魔法——“只是融化罢了”。 “没事吧,哈特兰大人。” 哈特兰从断成两截的橘子树中捡起带枪尖的那部分,虽然柄部变短了,但是并非无法挥舞,其中还收有无数的刀刃。 “笨蛋,明明是个好机会。” 哈特兰擦掉嘴角的鲜血,嘟囔道。 当然,这是对没能杀死敌人的洛洛说的。 “……对不起。” “告诉你我的骑士准则,既然有想要守护的事物,下手就不要犹豫,犹豫会让你的剑变钝。这话对你说真是糟蹋了,你是——” 哈特兰并排站在洛洛的身旁,举起枪。 “你是暗杀者没错吧?” “……是。” 洛洛斜着看向哈特兰,后者的脸庞之前被抓住,一半部分已经红肿溃烂,同时后背被烧焦,腹部也被贯穿,实在无法想象他怎么还能战斗,甚至连为什么能站立都是个疑问。 “好好坚持住!” 拉齐尼伸出左臂,面朝二人开始奔跑。 “因为要让你们俩个在极度痛苦中融化啊——!!” “我打头。” 洛洛像是要保护负伤的哈特兰一样迈出脚步。 随着与拉齐尼的距离缩短,接触空气的左脸逐渐感受到火辣辣的刺痛,离拉齐尼越近,身体中冒出的蒸汽量就越多。如果不能立刻解决,说不定马上就会失去战斗能力—— 从正面接近拉齐尼的洛洛用手甲弹开他的左臂,然后挥下刀刃。拉齐尼一边用一只左手保持平衡,一边灵巧地躲避洛洛的刀刃,接着面对洛洛接二连三的猛攻,向后退去。 “啊啊啊……烦人!!” 拉齐尼咬紧牙关,抱着被砍到的觉悟停下脚步,直面洛洛的刀刃,用肩膀接下,随后停下洛洛的动作,用左臂抓住了他的脖子。 “哈哈!!抓住了——”就在那一刹那,洛洛踹向拉齐尼的腹部。 拉齐尼一个踉跄,后背撞上了广场旁边的栎树树干。 “呜……!!” 拉齐尼站起身,踏步向前,洛洛踩着拉齐尼的膝盖,跃到了他的肩上,然后以他的肩膀为踏板,用力一跳——拉齐尼就再次被踢回了树干处,接着洛洛一个空翻绕过了从后方追击而来的哈特兰头顶。 “哈特兰大人!” “哦哦哦哦哦……!!” 哈特兰刺出的枪连同拉齐尼的腹部一起钉在了树干上——哈特兰立即转动折断的枪柄,展开了橘子树的枝叶。 “咳哈……!!” 从枪柄撑开的无数刀刃把拉齐尼的身体利落地分成了上下两半。 由于这次冲击,枝繁叶茂的栎树上飘落了许多黄色的叶子。 拉齐尼的上半身架在刺入粗大树干的橘子树的刀片上,下半身滚落在树根处,脑袋低下,纹丝不动,左臂无力地下垂。 即使是法术神乎其神的魔法师,到了这种地步恐怕也不能复活了吧。从洛洛的手甲和四周冒出的蒸汽消失了,左脸的刺痛感也没了。 “成功了,哈特兰大人。” 洛洛站在哈特兰的身边,他保持着刺枪的姿势,僵在那里。 “……哈特兰大人?” 与魔法师战斗结束的同时,哈特兰也停止了呼吸。 “嗷嗷嗷嗷嗷嗷……!!” “……真是纠缠不休。” 八只头的大汉达达卡利一个劲地加速,不停追着特蕾莎丽莎的背影。降落在草坪上的特蕾莎丽莎飞奔到包围中庭的回廊中,使得回廊中的骑士因为害怕逼近的达达卡利而纷纷逃窜。 身躯庞大的达达卡利钻不进回廊中,于是瞄准奔跑在回廊上的特蕾莎丽莎,用大剑横扫,黑色的剑身把回廊的支柱连同火把逐一击碎。 “唔……” 特蕾莎丽莎被崩开的瓦砾击中身体,倒在了地上。 达达卡利把手伸向特蕾莎丽莎,八人份的黑色大掌握紧特蕾莎丽莎的躯体,把她从回廊拖向中庭。 “嗷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把手中握着的特蕾莎丽莎举到它的八张脸之前。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苦闷的表情,她尝试扭动身体,但是由于握力太强,无法挣脱。 “嚯嚯嚯!真是狼狈呢,‘镜之魔女’……!” 看到特蕾莎丽莎被捉住,阿娜莫娜在中庭现身。 随后她抬头望着被握在达达卡利手中的特蕾莎丽莎,像是炫耀胜利似地露出了微笑。 “我的达达卡利说想就这样挤爆你,但是不行,你明天要接受火刑哦?比起一瞬间挤爆,我要用更加痛苦的方法让你死去。很遗憾吧?明明差一点就能逃掉了对吧?” “唔……” “后悔吧,区区魔女也想逃出我和达达卡利的手心,还早了一百——” 然而就在那时,阿娜莫娜的话语中断了,她注意到被达达卡利握住的特蕾莎丽莎手上什么也没拿。 “……你把镰刀藏哪去了?” “……终于出现了呢,魔法师。” ——咻啪。 “啊啦……?” 突然,阿娜莫娜的脑袋易位,从脖子的断面处喷出鲜血,同时身体向地面倒去。 她的背后站着一个挥舞着大镰刀的银色人偶,女性的躯体上只架着一个鸡蛋一样的头部——这是用银色的液体模仿人类形状做出的东西。 特蕾莎丽莎把她命名为“阿芙罗”。 “嗷嗷嗷嗷嗷……” 达达卡利因为施法者的死去而开始消散。 落在草坪上的特蕾莎丽莎俯视着阿娜莫娜滚落的首级。 “后悔吧,区区魔法师也想赢过我和阿芙罗——” 她的身后,被影子吞噬的八具尸体啪嗒啪嗒地掉在草坪上。 特蕾莎丽莎摸着先前被握住而受到压迫的胸口。 “还早了一百年——咳咳。” 9 面对不再动弹的哈特兰,洛洛从他的手臂上割下了“火背刺猬”的纹章,以便于把这个哈特兰引以为傲的纹章带回故乡坎帕斯菲洛。 随后洛洛赶回了巴德身边,后者正背靠在回廊的支柱上,吊着半口气。 洛洛掀开左半边已经融化的头盔面罩,半跪在巴德身旁。 “……非常抱歉,让哈特兰大人战死了。” “你不用道歉。” 巴德的脸色明显变差,腹部渗出的血迹也扩大了。 特蕾莎丽莎接近了二人身边。 “……你就是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大人吧?” 特蕾莎丽莎低头望着巴德问道。 巴德仰望着她的身姿,艰难挤出一个微笑。 “……你就是‘镜之魔女’吗,很早就想见你了。” “黑犬的主人是你吧?感谢你把我从牢里救出来。” “……没什么,互帮互助罢了,我们只是想借助你的力量——” 突然,巴德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怖气息,咽下了剩余的话。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也察觉周围的气氛异常紧张起来,于是同时回头看向中庭,发现某个人正站在另一侧的回廊。 对方戴着有帽檐的帽子,披着黑色的长袍,手提牛革包,脸上覆盖着巨大的鸟嘴假面,因此看不清表情,他正是那位领着特蕾莎丽莎进入法庭的人。他的右肩正担着一名身穿礼裙的女性。 “迪莉莉乌姆殿下……!” 洛洛站起身,不知迪莉莉乌姆是不是陷入了昏迷,身体耷拉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鸟嘴男子帕尔玛吉诺从回廊上看了一圈中庭,拉齐尼在栎树前断成两段,费加罗倒在草坪上,然后阿娜莫娜被砍下首级。自己不在场期间发生了什么,帕尔玛吉诺歪着鸟头思考起来。 “……那家伙是什么人,魔法师吗?” 巴德保持背靠支柱的姿势,望着对面回廊呢喃道。 回答的是特蕾莎丽莎。 “此等异常的魔力加上那张鸟面……恐怕是九使徒之一的第六使徒——‘炼金术士’。” 这是比魔法师更高等的上位职业,是传说中一人灭一城的九使徒。现在其中一人正在眼前,而且还神奇地担着迪莉莉乌姆。 “……我们俩能打倒吗?” 洛洛偷偷向特蕾莎丽莎询问道。 “……运气好的话。” “‘镜之魔女’……” 帕尔玛吉诺的鸟嘴转向特蕾莎丽莎。 “不可以让你逃掉,否则会被露西大人责骂。” “……” 特蕾莎丽莎挥动小镜子,再次召出大镰刀,抱在双臂中。 “洛洛——” 巴德抬起脸,洛洛再次跪在巴德身旁。 “救回迪莉莉乌姆,之后直接逃离城堡。” 听到这番话,洛洛不知所措。 “巴德大人呢?” “我留下,你们带上迪莉莉乌姆,今晚就离开罗威。” “……不行,巴德大人也请一起。” “听我的,这是命令。” 巴德用强硬的口吻说完,直直地盯向洛洛。 “我也能看出来那个鸟嘴混蛋不是一般货色,这身伤只会成为累赘,带上我就逃不出去,不过……只有迪莉莉乌姆一定要带走。” “……但是——” 面对犹豫的洛洛,巴德抓起他的衣襟,直接称呼黑犬。 “你应该保护的不是我……!是坎帕斯菲洛的‘未来’,如果在这里全灭的话我饶不了你,你要把坎帕斯菲洛的存续放在第一位考虑……” 巴德盯着洛洛深绿色的眼睛,总是用“能做到吗”确认的巴德这次却强硬地命令道。 “走……!!” “……遵命。” 洛洛站起身,脱掉头盔,与特蕾莎丽莎肩并肩。 “魔女大人,可以借我一臂之力吗?” “我欠你们不少,就在这里偿还吧。” “现在没有和九使徒战斗的空闲,夺回公主后就逃离城堡。” “……知道了,我来创造间隙。” 帕尔玛吉诺从回廊迈入草坪,仿佛想要横穿中庭,他左手拎着包,右肩仍然担着迪莉莉乌姆,尽管双手都被占用,但是他的样子却没有破绽,可以感受到视线从假面里侧传过来,让人心神不定。 特蕾莎丽莎举起银色的大镰刀,洛洛从两臂的手甲中伸出刀刃,决战开始。 “我上了。” 洛洛振奋精神,准备走上前,特蕾莎丽莎回应道。 “你和他接触四秒后,我会来一记横扫。” “……了解。” 洛洛迈出步伐,奔跑在被雨淋湿的草坪上。 他眨眼间就接近了帕尔玛吉诺,瞄准后者的左肩挥下了右手甲的刀刃,帕尔玛吉诺后仰身体躲开,接着洛洛自如运用左右手,连续挥刀,而帕尔玛吉诺要么躲开,要么用左手拎着的包挡住。 对方能用的不过一只手,论手数是洛洛更多。洛洛抓住刹那间的破绽,用左手的刀挥向帕尔玛吉诺的躯干。 然而那只手甲却被意料之外的东西抓住,停了下来——是手掌。 “……!?” 切口断面呈黑色的手掌漂浮在空中,抓住了洛洛的左臂,跟着从帕尔玛吉诺的长袍中飞出的另一只手掌抓住了洛洛的脖子。 ——这是魔法……!? 可是没有惊讶的空闲,洛洛与帕尔玛吉诺接触四秒后——特蕾莎丽莎来到与二人十分接近的位置,大大地抡起镰刀,然后笔直地挥向帕尔玛吉诺的躯体。 洛洛跳起身,平行于地面进行空中转体,脱离了镰刀的轨道。 同时帕尔玛吉诺反射性地蹲下,躲开了镰刀的刀刃。 洛洛跳到空中时,他的脖子和手腕仍然被手掌抓着,那两只手掌做出从上方压倒的姿势,让洛洛的后背撞在了草地上。 “……呜。” 一只又一只手掌从帕尔玛吉诺的长袍中飞出,冲向挥完镰刀的特蕾莎丽莎,缠上了她的脖子和手脚,把她的身体和洛洛一样按倒在了草地上。 短短一刹那,二人就被无数的手掌所拘束。 站在雨中的只剩帕尔玛吉诺——本应如此。 然而帕尔玛吉诺的背后却出现了洛洛的身影。 洛洛抓住一瞬间的破绽,夺走了担在帕尔玛吉诺肩上的迪莉莉乌姆。 帕尔玛吉诺低头看向脚边,洛洛应该被按倒在了草地上才对——并且事实上他也倒在了草地上。洛洛——不知何时变成了两个。 倒下的洛洛用手甲的刀刃捅向抓住左臂的手掌,鲜血从手背喷出,看来是造成了伤害,按住的力量减缓了。洛洛也朝抓住脖子的手掌挥下刀,砍断了它的手指。 趁着按住身体的手掌减弱了力量,洛洛站起来,立刻追赶飞速逃跑的另一个洛洛。 把迪莉莉乌姆抱在肩上的洛洛慢慢变成了特蕾莎丽莎的样子。 “好重……!她是你家的公主吧,你抱着。” 望着二人逃跑的背影,帕尔玛吉诺歪着脑袋——那么这个特蕾莎丽莎是?他的脚边正倒着被无数手掌拘束的特蕾莎丽莎,这次特蕾莎丽莎变成了两个。 把迪莉莉乌姆交给洛洛的特蕾莎丽莎一边穿过中庭的草坪,一边回头。 “争取时间,阿芙罗!!” “……啊,原来如此。” 帕尔玛吉诺喃喃自语,他的脚边,特蕾莎丽莎倒下的身体软绵绵地扭曲起来,瞬间变成了银色的液体,溅射似地粘上了帕尔玛吉诺的脚,接着马上硬化,变成了把帕尔玛吉诺留在原地的枷锁。 “……” “别让他们逃了!追!!” 从回廊中向金狮子骑士们大叫的是费加罗。 中庭连通城堡内部的走廊上到处都是骑士们的身影,不打倒他们恐怕就出不去。把迪莉莉乌姆担在肩上奔跑的洛洛回头转向特蕾莎丽莎。 “魔女大人……!您还能战斗吗……!” “不干,麻烦!” 特蕾莎丽莎挥舞小镜子,从镜面出现的银色液体变成绳子的形状,伸长到了围着中庭的城墙上。特蕾莎丽莎从背后抱住洛洛的瞬间,银色的绳子收缩,把三人的身体拉到了城墙上。洛洛站在城墙顶,低头看了一眼中庭。 金狮子骑士和佣兵们来到中庭,仰望着洛洛他们。 巴德仍然是背靠回廊支柱的状态,他就那样看着洛洛。 确认迪莉莉乌姆平安无事后,他浅浅地笑了笑,同时嘴唇微动。 ——拜托你了。 洛洛感觉耳边清晰地传来这道声音。 ──────────────────────── 终章 魔女与猎犬 1 狮石堡依旧下着大雨。 马厩的屋檐下和城墙上挂着的火把在黑夜中照出朦胧的亮光。陆续集结的金狮子骑士们骑上马,准备赶路。 “抓紧时间!别磨磨蹭蹭!” 费加罗还是那副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模样,他用一只左臂跨上马。骑兵队朝着城门浩浩荡荡地前进,伴随着马的嘶鸣,城堡内响起了无数飞驰在石板路上的马蹄声。 “绝对不能让他们逃掉!逃掉就会成为<金狮子骑士团>的耻辱!” 费加罗任凭风吹雨打,在马上嘶吼道, 骑上军马的骑士们追着洛洛和特蕾莎丽莎,飞奔出城门。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在城堡的马厩中夺走两匹马,各自骑上, 二人策马疾驰在深夜的<凯旋道>上。洛洛握着缰绳的手臂内,迪莉莉乌姆仍在沉睡,她的身体被从马厩中寻得的长袍包住。 由于马上的颠簸,迪莉莉乌姆的右臂从包裹的长袍中掉了出来。洛洛看到那只手臂,脸色突然变白。 “……!!” 手腕被砍断了,但是那个切面却呈现出不自然的黑色,没有流出一滴血。洛洛慌忙用指腹按住迪莉莉乌姆的脖颈,探查脉搏。她的脸色看起来也不苍白,就是普通的睡脸。 真是一幅极其不可思议的现象,宛如—— “魔女大人……!” 洛洛回头望向跑在身后的特蕾莎丽莎。 “手掌……!迪莉莉乌姆殿下的手掌不见了,是魔法吗!?” “……死了吗?” “活着……!但是只有手掌好像消失了……明明血都没流。” “我想大概是魔法,也许是被夺走了。” 说到手掌就会想起那名魔法师——那名戴着鸟嘴假面的男子。洛洛记起了从他的长袍中飞出的无数手掌,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也在他的身上吗? “是否应该折返呢……!?” 洛洛为了不让雨声和马蹄声盖住自己,提高了音量。 “你来决定!” <凯旋道>的前方可以看见巨大的市区城门,洛洛他们坎帕斯菲洛一行访问罗威市区时穿过的就是它。 这扇巨大的城门如今正发出厚重的声音,准备关闭。洛洛必须当机立断,是返回城堡,从那名鸟嘴男子那里取回迪莉莉乌姆的手掌,还是就这样一直跑到市区城墙外—— 如果打算取回手掌,那恐怕就不能避免战斗。好不容易才逃离城堡,却不得不再次和那个男人对峙,能赢吗,对手可是那个九使徒—— 先把取回手掌的事放一边,不能把迪莉莉乌姆置于比现在更加危险的境地,而且主人巴德恐怕也不会允许—— 洛洛把坎帕斯菲洛的未来放在第一位考虑。 “……” 城门的卫兵们跑上<凯旋道>,为了阻挡洛洛几人的前路,他们的手中全都拿着枪。 洛洛在马上挥动右臂,伸出了手甲的刀刃。 然后他踢了一脚马腹,加速冲向逐渐关闭的城门。 从叶尖垂下的露滴在朝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策马奔驰了一整晚,现在位于远离罗威的驿站内。 这里是旅人和行商用于休息的场所,兼具客栈和酒馆,同时还设有马棚。昨晚由于大雨的缘故,许多人为了避免在荒野扎营,留宿于此,所以驿站大清早就吵吵嚷嚷的。 洛洛借用了客栈二楼的某个单间,让迪莉莉乌姆躺在了床上。她的胸口上下微动,也许是积攒了不少疲惫,迪莉莉乌姆仍然睡得十分安详,不管是喊话还是摇晃,她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总之先在这里等她醒吧。” 特蕾莎丽莎从床边摸了摸迪莉莉乌姆手腕的断面,可以感受到微弱的魔力,这个异常的切口毫无疑问是某种魔法的作用。 “如果能从她的口中听到那个鸟嘴男人对她做了什么,也许就能知道她被施加了什么魔法。” “……” 洛洛站在特蕾莎丽莎的身旁,低头望着床。 迪莉莉乌姆醒来的时候,如果知道坎帕斯菲洛的众人在那座城堡里遇到了什么,会怎么想呢,要是知道了巴德被捉住的话—— “……魔女大人,半日就好,能照看一下迪莉莉乌姆殿下吗?” “半日?你想干什么?” “回罗威帮助巴德大人。” “……回去?再回那座城堡?太危险了。” “虽然很危险——” 洛洛坐立不安,被囚禁的主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呢,是否被投入了监狱,伤口有没有得到处理——内心因为焦虑而揪紧。 巴德命令洛洛扔下他离开,要洛洛优先考虑坎帕斯菲洛的未来——迪莉莉乌姆的性命,而洛洛遵从了他的命令。现在迪莉莉乌姆已经安全,之后应该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了,好想尽快回到主人的身旁。 “迪莉莉乌姆殿下就拜托了。” “你……没事吧?” 特蕾莎丽莎盯着洛洛的脸,那是一张苍白的脸,上面写满了疲惫。战斗的损伤和疲劳都积蓄了不少,现在还打算再次返回骑马跑了一整晚的道路上,特蕾莎丽莎觉得这实在是鲁莽,九使徒说不定还在城堡内,回去了真的还能回来吗? “没事,请让我回去。” “……只有半天哦,约定好,绝对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抛下这个孩子消失,别忘记,这个孩子只有你了。” “是,谢谢。” 洛洛努力做出一个微笑,迅速离开了房间。 2 雨后的罗威街道生气勃勃。 市场如同往常一样挤满了客人,熙熙攘攘;城区的大浴场中,上级市民们享受着清晨的泡澡。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澄澈的秋空,欢闹的儿童们跳过水坑,奔向石阶的上层。 <大圣堂前广场>就在前方。 这座祭祀战神巴亚力的大圣堂平时就对市民开放。 建筑前的大广场有时也作为公开处刑的场地而使用,被认定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本来就是预定在这里接受火刑。 广场的中央,战神巴亚力的神像高高地举着剑,它的周围如今聚集了许多市民,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大圣堂旁边的舞台上。 巴德·格雷斯跪在舞台中央,承受着民众的声讨,他的双手被拘束在身后,两侧站着表情严肃的金狮子骑士。 “我们伟大的前狮子王普瑞斯·罗威被魔女特蕾莎丽莎所害,本来今天这个时候应该把魔女在诸位的面前处以火刑——” 右臂被三角巾吊着的费加罗对围观群众发出声音。 舞台的尽头坐着奥姆拉,他的肩头装饰着罗威的纹章,披着毛毡质地的披风,头上则带着彰显现任狮子王身份的王冠,光彩耀人。 “可是现在魔女却不在这里,为什么,因为魔女被坎帕斯菲洛人夺走,带出了我国。下达命令的正是这个男人,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 巴德双膝跪地,肩膀上下抖动,呼吸急促。昨晚射中的箭矢被取出,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但还是发炎了,让巴德的额头不停冒汗。 “坎帕斯菲洛以商谈为借口,装作友方进入城堡内,我们信任他们,进行了欢迎和招待,然而他们却欺骗我们,夺走了魔女。这个男人的行为是对亡故狮子王的亵渎……!” 静悄悄的广场上回荡着费加罗响亮的声音。 “那么为什么他要夺走魔女?这个答案<王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知道。” 一名魔法师走出来,他戴着有帽檐的帽子,穿着黑长袍,还戴着一副鸟嘴假面。帕尔玛吉诺·雷吉诺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他打算利用魔女与吾等魔法师战斗,坎帕斯菲洛的格雷斯家族正准备对<王国艾美利亚>发动侵略战争。” 面对如此危言耸听,听众纷纷交头接耳。 “根据露西教的教义,魔女是给世人带来不幸的灾厄。想要聚集她们、给世界带来战火的格雷斯家族等同于重罪,恳请罗威新任的狮子王陛下能为了世间的安宁,做出正义的决断——” 帕尔玛吉诺朝奥姆拉慢慢低下头。 费加罗也再次转向奥姆拉。‍‌‍‌‍‌‍‌‌‌‌‍‍‍‌‌‍ “狮子王陛下,这个大罪人该如何处置?” “……在下达判决前,我想对诸位宣告一件事——” 奥姆拉沐浴在广场众人的视线中,摸了摸下巴上金色的胡须。 “为了国家的进一步发展与经济增长,<骑士之国罗威>决定于<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结成同盟,这将有助于骑士与魔法师携手并进,构筑牢不可破的和平。” 说完,他夸张地张开双臂。 “巴德·格雷斯企图利用魔女扰乱和平的危险思想与我们的信条格格不入。今天,代替原本‘镜之魔女’的火刑,我们将会把这个男人枭首示众,以此彰显同盟国艾美利亚和罗威的正义……!” 民众投过来的石头命中了巴德的额头。 眼睛上方渗出鲜血的巴德抬起脸,随后因为澄澈的秋空而头晕目眩。 “以第十九代狮子王的名义,下令处死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 广场上的民众瞬间骚动起来,奥姆拉接着喊道。 “为了给罗威和艾美利亚以和平!” 民众也再次跟着声音举起了拳头。 “和平!和平!和平!” 站在巴德两侧的骑士抓住巴德的双肩,让他低下头。 头部被布面罩覆盖的刽子手抓着斧头靠近巴德,随后透过布的空洞看向奥姆拉,等待指示。 配合奥姆拉抬起手臂的时机,刽子手高高地举起斧头。 “和平!和平!和平!” 民众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上空飞过一群鸽子。 奥姆拉挥下手臂。 午后的<大圣堂前广场>回归了日常,长椅上老人们谈笑风生,战神巴亚力的神像周围,孩童们用木剑互相比拼嬉戏。没能加入同伴的一名少年闲得慌,四处张望,最后发现大圣堂旁边的舞台前人山人海。 舞台前站着两名持枪的骑士,他们分别位于一张桌子的两侧,那张长桌的中央摆放着一个人头。 少年透过人群的间隙见到了那个刚砍下的脑袋,上面的眼睛紧闭,好似睡着一样,肤色十分苍白,宛如人工制品,令人毛骨悚然。 “……不会吧。” 听到身后立刻传来的声音,少年回过头,发现了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衣里的男子站在那里,黑色的手甲配上发梢弯曲的黑发,深绿色的眼眸注视着桌子上的首级。 洛洛睁大眼睛,盯着那个脑袋。 ——啊,怎么会这样。 头发微卷,呈现稻穗色,下巴处可以看见他经常抚摸的长胡须,这确实是巴德·格雷斯的首级。 洛洛一下子跪在了石板路上,心中涌出的感情自己也不清楚是愤怒还是哀叹,不过肯定包含了巨大的悲痛,胸口仿佛都要开裂,沸腾的情感剧烈到无法抑制。 洛洛蜷缩后背,用力抓紧自己的胸口,把额头磕在石板路上——这是什么,洛洛茫然无措,竟然还存在如此痛苦的情感吗?这样下去恐怕会死掉,无法呼吸—— “……肚子疼吗?” 突然倒下的洛洛让少年吃了一惊,他一脸担心地看向洛洛。 桌前的人们也注意到这一情况,纷纷回头。 看守首级的骑士们看到跪倒的洛洛,皱起了眉头。黑发加上黑手甲,这名一身黑的瘦削男子—— “喂,那家伙不会是——” “黑犬”因为昨晚从城堡逃跑而声名远扬,那个特征与他十分相似。 骑士们从人群中分开一条路。察觉到有人接近,洛洛站起身。 “等下!你是黑犬……!!” 骑士们挥起枪,受到驱逐的洛洛从罗威街道消失了身影。 “黑犬”出现了。 这个情报迅速在罗威的骑士间传开。 坎帕斯菲洛的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快步走在小巷中,一想到必须尽快隐藏踪迹,他满脸焦急,身上穿的也从平常的灰色长袍换成了布衣,表明外务大臣身份的羽毛徽章也被摘下了。 沿着小巷石阶向下的艾德维斯忽然发现一个男人站在尽头,于是停下脚步俯视着那个男人,他戴着黑手甲,是艾德维斯熟到不能再熟的人物——洛洛。 “……你看来没事,太好了。” 艾德维斯虽然这么说,但是他的表情却紧张到僵硬。 洛洛用深绿色的瞳孔仰望着他,脸上毫无感情。 “……仔细想想,费加罗·金伯利一开始就知道了我方有‘黑犬’的后继者这一情报,他是从你那里听闻了后继者的身体特征,所以才找出了我对吧?” “……” “移送到城堡的魔女会遭到黑犬的袭击,这条消息也是从你那里获得的。” 两名提着篮子的妇人有说有笑,与艾德维斯擦肩而过,走下台阶。台阶半途开着一家面包店的后门,穷人家的孩子在那里恳求说,“烤糊的面包也好,请施舍给我们吧”,却遭到了店家“去去!”的驱赶。 这里并非人迹罕至的小巷,但是站立不动的只有洛洛和艾德维斯。 “……我从最开始就说了反对,魔女可是灾厄啊?把灾厄迎入坎帕斯菲洛,一点都不明智,因此……” 艾德维斯露出悲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因此,我在官方密信之外,以个人名义与金伯利阁下进行了交谈,说坎帕斯菲洛的一部分人并不期望引渡魔女——” 费加罗则回复说“我等骑士也不期望引渡魔女。” 交易是在奥姆拉的独断下达成的,正如坎帕斯菲洛的一部分人不期望引渡魔女一样,罗威的骑士们也不认同这场交易。 但是请放心,费加罗的信件上写道,他一定会说服奥姆拉,把魔女处以火刑。 洛洛冷冷地盯着艾德维斯。 “……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是的,不过既然奥姆拉已经对格雷斯家族一行人发出了邀请,为了不损害他的面子,必须回应他的招待……毕竟他是预定成为下任狮子王的人物……” “……但那是一个陷阱,为了把格雷斯家族引过来屠杀。” 艾德维斯双手合十,辩诉道。 “请务必相信我,我当时不清楚屠杀的事情!还有那些法官是真正的魔法师这件事也是,我都是屠杀开始之后才知道的……!” “那您为什么没有参加友谊会?” “那是……” 艾德维斯确实不知道杀戮的计划,但是他从费加罗那里听闻了王国罗威和王国艾美利亚结盟的事情。 坎帕斯菲洛要完了,费加罗说道,罗威和艾美利亚大概会共同进攻坎帕斯菲洛—— 所以费加罗才劝诱艾德维斯,担任外交职务的外务大臣拥有众多的情报网和关系网,而坎帕斯菲洛以武器贸易兴盛,通过艾德维斯这个窗口,罗威渴望把坎帕斯菲洛的生意连根夺走,因此费加罗约定说保证艾德维斯的安全和地位。 艾德维斯点头同意了这条建议,于是费加罗忠告说,那么别去出席友谊会。 洛洛开始沿着台阶向上,慢慢地靠近了艾德维斯。 “即使你不知道屠杀的事情,那你至少也知道友谊会有蹊跷,所以才没有出席,但是你却对格雷斯家族见死不救——” “……毕竟格雷斯家族已经被将军了……!在艾美利亚—罗威联军的进攻下,坎帕斯菲洛已经完了!事实上,如今艾美利亚的部队应该正在向坎帕斯菲洛进军……!” “艾美利亚的部队?” “嗯,对,昨天,就在罗威发起屠杀的同一时间,艾美利亚军就应该涌进了坎帕斯菲洛,金伯利阁下是这么告诉我的。坎帕斯菲洛会作为罗威的属国,交由奥姆拉公爵的属下统治,侍奉格雷斯家族的臣子恐怕已经被击溃了。” 艾德维斯对着眼前的洛洛继续辩诉。 “王权没有永恒……!但是请考虑一下,比起高层全部被替换,完全接受罗威的支配,还是留下一名能为坎帕斯菲洛民众考虑的人在政治中枢比较好吧?我正是考虑到这点才接受了在奥姆拉公爵手下工作的邀请……!” “……” 洛洛再次开始登上台阶。 他慢慢地加快速度,缩短与艾德维斯的距离。‍‌‍‌‍‌‍‌‌‌‌‍‍‍‌‌‍ “洛洛先生……!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也能把你招为干部,请不要说什么对民众见死不救的话了,不如说,我、我是为了坎帕斯菲洛的未来考虑——” 洛洛悄无声息地与艾德维斯擦肩而过,从黑手甲中伸出利刃。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在撕裂胸口的痛苦中,在死亡般颤抖的悲伤中。 洛洛想起了目睹巴德首级被公示时的那种感情,哭了出来,比起发出声音,他选择挥下利刃。 洛洛的背后,艾德维斯的脖子裂开,喷出鲜血,他一下子跪在地上,随后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染湿石板的鲜血让路人纷纷发出悲鸣,人群逐渐围了上来。 台阶上方,洛洛已经不见了踪影。 3 洛洛回到驿站的时候,秋日的天空已经染成了暗红色。 洛洛把马放在马棚,走向驿站内侧的露天台阶,拾级而上就能到达二楼迪莉莉乌姆安眠的房间。 驿站内侧保留着一块巨大的空地,用以停放马车和货运马车。孩童们把麻绳卷成一个大球,在那里踢着玩。 洛洛看到这幅光景,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踢球的孩子们当中发现了特蕾莎丽莎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村姑风的裙子,头上还包着方巾。 特蕾莎丽莎颠起球,嘭,嘭,球从脚背或膝盖上跳起,孩子们追着它蹦蹦跳跳。 特蕾莎丽莎察觉了洛洛的视线,让球掉在地上,孩子们立刻开始用脚争夺。特蕾莎丽莎撇开孩子,来到了洛洛身旁。 “……魔女大人也很擅长运球呢。” “毕竟小时候在‘流浪之民’的商队里经常玩。出汗了,明明才洗的澡……!” 特蕾莎丽莎大口喘着气,用手朝脸扇风。 “话说回来,你的主人得救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我会尽到我的责任。” “……这样啊。” “公主醒过来了吗?” “没,刚刚朝屋里看了一眼,她睡得还很熟。” “……这样吗。” “那个……”特蕾莎丽莎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我刚才偶然听见了旅行者间的谈话,昨晚艾美利亚的军队好像攻入了坎帕斯菲洛……” “我在城区已经听说了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 “……” “大姐姐!快来!” 拿着球的孩童们朝对面的特蕾莎丽莎喊道。 “对不起,下次再玩。” 特蕾莎丽莎挥了挥手,洛洛对着她的侧脸呢喃道。 “……访问罗威的五十九名坎帕斯菲洛人员,我想恐怕已经悉数遇害,我们即使说全灭也不为过。” 洛洛低下视线,卡布奇诺留在中庭的回廊中,也不清楚她是否安全,当时没有带她离开的闲暇,洛洛对此十分不甘。 “……但是还有希望,因为迪莉莉乌姆殿下活着。” 格雷斯家族的后继者迪莉莉乌姆·格雷斯还活着,她将作为合法领主,与艾美利亚和罗威战斗,取回坎帕斯菲洛,这是洛洛的心愿,也是领主巴德的心愿—— “我之后会和迪莉莉乌姆殿下一起回坎帕斯菲洛。我想先回国确认情况,即使城池陷落,也许还残存着拥有战斗意志的铁火骑士,放弃可能太早了。” 洛洛用真挚的眼光注视着转过身的特蕾莎丽莎。 “魔女大人,可以和我一起去吗?” “我也?去坎帕斯菲洛?” “坎帕斯菲洛和罗威的状况很相似,王国罗威现在也处于斯诺怀特公主兼另一名狮子王继承人隐身的状态。刚才我返回罗威的时候,也顺路去了趟公主在<灰街>的藏身处,然而斯诺怀特公主和迪特尔姆阁下已经离开了罗威。” 根据德古德古所言,斯诺怀特与迪特尔姆一起前往了国境外的森林避难。局势变化,成为艾美利亚同盟国的罗威今后估计会有魔法师出入,魔法师的魔法不可预测,即使有探查能力的魔法师存在也毫不意外,因此继续躲在罗威城区太过危险。 “魔女大人身为王妃,罗威是您的国度,如果您想夺回的话,我们也会助一臂之力。” “……我不是王妃。” 特蕾莎丽莎低下视线,微微摇头。 “因为婚礼结束前我就被带出了教堂,所以我的姓不是‘罗威狮子’,还是‘梅登少女’……但是我也不打算就此原谅奥姆拉——” 特蕾莎丽莎的红瞳中仍然燃烧着怒火。 “罗威是普瑞斯大人热爱的国家,所以我一定要把它交到斯诺怀特的手中。” 但愿这能偿还自己成为奥姆拉谋反契机的罪责。 特蕾莎反过来直视洛洛深绿色的瞳孔。 “为此‘镜之魔女’会把力量借给你们。” “……那么第一人到手了。” 洛洛呼出一口气,笑了笑。 “第一人?什么意思?” “没事,我自言自语。” 洛洛转过身,走向露天台阶,同时把篮子递给了特蕾莎丽莎。 “不介意的话请品尝这个。” “什么东西?” 特蕾莎丽莎走在洛洛的旁边,接过篮子,掀起上面的盖布,随后眼睛闪闪发光。 “可露丽!!” 是外酥内软的烘焙点心可露丽。洛洛从斯诺怀特那里听闻了特蕾莎丽莎喜欢的东西,于是在罗威的市场上买了。 “可以吃吗?” “当然。” 就在那时,一名小孩把球砸向了特蕾莎丽莎的屁股。 “好疼!”特蕾莎发出声音,转过身,孩子们像是挑衅似地哈哈大笑。 这恐怕是想引诱原本打算回屋的特蕾莎丽莎。面对伸出手指、说着“嘿”的淘气少年,特蕾莎丽莎气冲冲地吐出了舌头。 “呸!” 看到那条剧毒的紫红色舌头,孩子们发出“呀!”的惊讶声,等到特蕾莎丽莎张开双臂,大幅度向前一步,孩子们就一哄而散地逃跑了。看到他们的背影,特蕾莎丽莎咯咯地笑起来。 “……魔女大人也会感到疼痛呢。” 洛洛低声说道,同时登上了台阶。 被球击中屁股后,特蕾莎丽莎确实说了‘好疼!’。 魔女不会感受到痛苦——看来这完全是迷信。 “这算什么?理所当然呀。” “也是……理所当然。” 巴德是否相信那个迷信呢,既然是他的话,一定只相信亲眼所见所感吧,关于魔女的那些传闻,他可能一条都不信。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才能想出收集魔女这种奇谋。 夜雨下个不停的<王之箱庭>中,巴德在分别时抬头望向洛洛,说“拜托你了”,这是在把坎帕斯菲洛的未来托付给洛洛。洛洛的怀中揣着叠好的羊皮纸,上面写着众多魔女的情报。巴德想要收集的魔女还有六人,既然主人开过口,狗就会义无反顾地集齐。 洛洛发誓一定要收集散落在大陆各地的魔女,夺回坎帕斯菲洛。 特蕾莎丽莎一边爬台阶,一边从篮中拿出可露丽。罗威的可露丽表层涂有蜂蜡,一口咬下去之后,那份甘甜让特蕾莎丽莎满面春风,从嘴角露出了虎牙。 “好吃!” 走在前方的洛洛回过头,低头望着特蕾莎丽莎。魔女也和人一样,会感觉可露丽好吃,那份天真无邪的笑容多希望让主人看看,洛洛想。 ──────────────────────── 后记 魔女和恐龙——最初构思的情节是这样的标题。 我做了一个梦:骑在扫帚上的魔女们包围了庞大的恐龙,她们释放火球,降下闪电,最后却被一个个咬中。想想就让人兴奋不是吗?这是大约四年前的事,当时上个系列的连载刚完结,我正在思考下一部新作怎么写。本来的话,应该准备复数份新企划,但是我对恐龙很有自信,于是就带了这一份去和编辑会面,地点是在神保町的Royal Host。 交流十分热烈。“你想,男孩子喜欢魔女,也喜欢恐龙对吧,这两方打起来,不是很刺激吗?肯定很刺激吧。” “嗯……恐龙有点微妙,龙不好吗?” “龙不行!恐龙和龙完全……不对,差不多好像……?梦里见到的那个是龙吗……?但是我有点在意标题的韵律,‘魔女与恐龙’很清爽,还有比它韵律更好的单词了吗,因此!” 就这样二人重新考虑了标题,编辑说“魔女”姑且可以,要不把恐龙换换。魔女与乡愁……放养魔女……魔女与猎枪……然后在桌上的咖啡变温的时候,我们总结决定先用“魔女与猎犬”写一点试试。‍‌‍‌‍‌‍‌‌‌‌‍‍‍‌‌‍ 对,这本书是先有标题再创作的内容。好险,差点就要和恐龙战斗了。从那之后大纲经过了十四轮修改,更换了编辑,过了很长时间,终于开始创作草稿,然而从这时开始才是真正的地狱。 读了不少关于魔法与中世纪欧洲的书籍,自认为准备万全才开始动笔,然而一旦面对草稿就涌出了各种疑问:应该端出什么样的菜肴呢?应该让人物穿什么样的服装呢?普通人家有窗户吗?有厕所吗?时间的概念呢?魔法的结构是?国家如何建立?还有能赶上截稿日吗?期间发了三十九度的烧,疑似新冠阳性,自我管理期间待在自家房间无法集中精神,于是跑到了车内和阳台写作。等到新冠治愈后,为了尽量减少密接,又跑到了美食广场写作。好累,一眼望不到头,已经不想写小说了,虽然线上聚会的时候我对作家同伴如此抱怨,但是总算完成了本作。不过且不说恐龙,不是和龙都没有战斗吗! 本次相较以往,给以编辑部为首的许多人添了麻烦。LAM先生和负责设计的加藤先生帮忙描绘了很棒的世界观,不胜感激。 下次出场的魔女将会以什么童话为主题呢,我也十分在意,不过这篇后记已经花了将近三个钟头,不知道还会不会允许写第二卷。梦中见到的光景——魔女 VS DINOSAUR(恐龙)未来有机会书写吗?敬请期待! 最近一直担心书卖不出去,恳请各位读者多发感想推文,多加支持。‍‌‍‌‍‌‍‌‌‌‌‍‍‍‌‌‍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Kamitsuki Rainy 无法在自家写作型的作家。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没有去咖啡馆,而是在车内、阳台和永旺的美食广场完成了写作。本书登场的人物中最喜欢的是卡布奇诺。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灼热的舞女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曾经的姐姐美丽得如同一朵娇花。 它是如此的火红,尽管长在北方的雪原,却热情地盛开。 姐姐十五岁那年的“灼热之夜”,她穿着父亲挑好的衣裳,在广场处搭建的舞台上跳起了舞。她的背后,流线型的长船在夜空下大大地扬起船帆(注:长船在现实中一般指那种维京海盗船)。 我在台下仰望着姐姐舞蹈的身姿,那幅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从腰部展开的裙子一片鲜红,颜色朝着裙摆逐渐加深,起伏的褶皱让人想起熊熊燃烧的火焰。红色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象征色,父亲当然是意识到了这点才决定了姐姐的着装。姐姐作为战女神的化身,体现着完美无瑕的神秘和尊贵。 随着大鼓的节律,姐姐纤细的身体舞动起来。 她那甘甜的吐息融化了冰冻的夜晚,让眼神无精打采的男人们热血沸腾。 长船的两端并排挂着好几面颜色鲜艳的圆木盾,这艘巨大的船是在雪花纷飞的广场中央组装出来的, 围在船体四周的男人们足足超过了一千名,有的满脸胡须,也有的垂着编了三股的长发。这些人身高年龄各不相同,但全部都是强大的战士,拥有着抵抗寒冬的肉体。 他们戴着覆盖到鼻尖的面具,敲击战斧和木盾,同时举起剑或火把,发出吼叫。众多的吐息渗入到冰冷的空气中,男人们聚集在一起,汗水化作蒸汽,让广场上升起白色的雾霭。 在夜风的吹拂下,火把的火焰噼里啪啦地摇晃不定。 伴随着琴弦拨动的旋律,大鼓的节拍逐渐加快。配合风笛高鸣的音色,舞台上的姐姐赤裸双足,晃动鲜红的羽衣,继续舞蹈。 她掀起火焰般的裙子,把白皙的大腿一直露到根部,时而扭动纤细的身躯,时而挺起娇小的胸部。最后她充满诱惑地弯下腰,仿佛祈祷一样,把小小的下巴对准天空。 姐姐睁开的右眼挑逗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们,翠绿色的虹膜在舞台灯火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只不过睁开的仅限右眼,姐姐跳舞时一直都闭着左眼,只给战士们展示右瞳。 瓦西亚人的瞳色一般都是浅蓝,正因为如此,拥有翠绿色瞳孔的姐姐十分特别,此外她还有一处与众不同,那就是末端尖尖的耳朵。姐姐只在“灼热之夜”当晚才往上扎起头发,在人们的面前露出了这对不像瓦西亚人的耳朵。 不久,随着热气充满广场,姐姐减弱了舞动幅度。 演奏人员配合着舞者的动作,降低了声音,广场上只剩下以一定节奏回响的大鼓声,宛如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 姐姐在舞台上跺出声响,男人们模仿她的动作,应和姐姐踩出的旋律,用力地踏实了混有融雪的泥土。 “嗷、嗷、嗷……!嗷、嗷、嗷……!” 咚——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之后是鸦雀无声的寂静。 我身为部落首领的父亲向聚集的战士们喊道。 “起航,点火——!!”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一个接一个把火把朝姐姐背后的长船扔去。音乐重新开始演奏,姐姐也再次跳起女神的舞蹈。 从四面八方扔过来的火把让木船迅速燃起大火。 船内除了大量的稻草,还装满了各种飨食,比如长毛鹿和野猪的肉、蜂蜜酒以及山羊奶。此外,还有金碟银杯、鹿角制成的酒杯、宝剑和战斧,再加上项链之类的饰品。这些全都是礼物,送给战死沙场的战士们。 黑烟滚滚,升向被阴云密布的天空。 每次火把被投进去,船上都会溅起火星,四散飞舞。 被浓烟缠绕的船帆在暴风中狂乱摇摆,随后一下子燃烧起来。 火焰把这个特别的夜晚照得透亮,姐姐张开双臂,脸庞因为背光而黯淡不清,但是她在微笑——只有这点我十分肯定。姐姐脸颊通红,用醉人的眼神盯着男人们,挥洒着汗水继续舞蹈。 随着动作更加激烈,大鼓的节奏也开始加速,男人们跟着跺出声响。 “嗷、嗷、嗷……!嗷、嗷、嗷……!” 被火焰包裹的桅杆嘎嘎作响,倒了下去,笼罩广场的兴奋达到了最高潮。在巨大的欢呼声中,众多的火星烧焦了夜空。姐姐的舞蹈没有结束,音乐也没有停止,她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同时用舌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续挑逗着战士们。 ——不够、还不够! 每个仰望舞台的战士应该都能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姐姐的声音,这份姐姐的意志。 ——继续跳!声音再大些! “啊哈哈哈哈哈!” 姐姐大笑,在燃烧的长船前方,她翠绿色的瞳孔映照得发亮。 姐姐向死者献上舞蹈,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的化身,或者说就是战女神斯丽艾达本人。她不仅魅惑了死者,还魅惑了所有目睹她芳容的人。 曾经的姐姐美丽得如同一朵娇花。 它是如此的艳丽,尽管长在北方的雪原,却带着火焰。 绝对不容许被触碰——她就是被父亲这样创造出来的。 姐姐在“灼热之夜”上揭露的舞蹈俘虏了众多的瓦西亚人,那个广场上的瓦西亚战士们当中一定不存在还没有被姐姐迷住的人,然而那个舞女是首领父亲的东西,谁也无法接近她。 父亲对姐姐的爱近乎宠溺。 远征归来的男人们通常会把所得财宝的一部分献给父亲,而父亲格外中意能让年轻女儿高兴的各类物品,当然,这都是为了送给姐姐。据说有些下属希望讨父亲欢心,在远征地比起金银和美食,更乐意争先抢夺首饰和女装。 姐姐无论想要什么,父亲都会替她准备,同时他还派了四名侍女照顾姐姐的起居。姐姐外出不仅需要父亲的许可,而且必须由其中一名侍女跟随。姐姐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谈论了什么,每次姐姐出门,她们都会向父亲报告这些。 姐姐没有自由,是永远被监视、被管理的存在,所以被姐姐迷住、想要了解她的人们都会去询问我这个弟弟:她喜欢的食物是?喜欢的花是?什么时候光临镇上?到底是什么性格?每次被问到,我都会稍加思索,回答说姐姐是个爱笑的人。 关于姐姐最早的记忆,印象中是两个人一起荡秋千,当时姐姐还很年幼,为了没法自由出城的她,四名侍女用城内白桦木的树枝建造并吊起了秋千。 某个寒冷的清晨,落下的初雪堆积一地,姐姐等不及按顺序交换,直接飞跳上我坐的秋千,不是从后面,而是从正面。她用脚踝夹着我的腰,站着晃荡起来,先沉下腰摇动秋千,再伸展膝盖进一步加速。 秋千的速度越来越快,高度也越来越高。错过跳下时机的我使劲抓着秋千的绳子,感觉内脏都要翻出来了,吹来的风让耳尖直发麻。好可怕,很危险的,拜托快停下,犹记得我紧闭双眼,对姐姐如此拼命哭诉,然而据我所知,姐姐从来没有听过我的意见,一次都没有。 ——睁眼,胆小鬼。 姐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喊我“胆小鬼”。 ——害怕是因为看不见,没有直视的勇气所以害怕。 收到嘲讽的我睁开双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看到了面前姐姐的脸庞。 在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下,她低头望着我,露出了笑容。 姐姐加速荡起秋千。白色城墙另一侧的群山倒立在姐姐脑袋的后方,姐姐的长发在澄澈的天空中舞动,尖尖的耳尖一览无余。 “啊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总是笑着,肆无忌惮地张开大嘴笑着。她的声音吹飞了我的懦弱,给了我勇气,让我这个“胆小鬼”逐渐强大起来。 对比受到许多人喜欢的姐姐,内向的我毫无出息,十分羸弱。 正是因为处在作为美的化身的姐姐身边,所以我很早就察觉了自己的丑陋。 尖锐的鹰钩鼻和圆瞪瞪的眼睛都是继承自父亲,可是和体格高大魁梧的父亲不同,我的身体贫弱得肋骨直露,宛如刚生下来的幼鹿。这种连正面挥斧都做不到的贫弱对于瓦西亚人来说,是十分忌讳的事情,这份丑陋让我的性格越发软弱和怯懦。 理所当然,从小时候开始,引起问题的就总是淘气的姐姐。 她有一次宣称要扮演强盗,挥舞木剑,结果导致了手臂骨折,又有一次宣称要扮演冒险家,把我强行带到森林,结果迷路了。每次姐姐打破规则,四名侍女都会被父亲训斥,显得十分可怜。 当姐姐说想去每周日开张的露天集市时,我制止了她,说应该得到父亲的许可,但是姐姐不会听我的话,最后她和四名侍女,连同被牵连的我一起,站成一排,忍受了父亲的大声怒斥。这种时候,姐姐一定会让我顶罪,说什么是我想去森林啦、是我想看露天集市啦等等。 自己只是陪弟弟,姐姐找了这样的借口,怯弱的我没办法反驳,总是遭到父亲一顿暴打,而姐姐就冷眼旁观,又或是发出咯咯的坏笑。 姐姐一直说以后要离开这座城堡,去进行真正的冒险,而不是扮家家。我很轻易就能想象出姐姐的这副身姿:她领着一群强壮的男人,率着瓦西亚的大船队,飞驰向大海。 适合继承父亲王位的人一定不是我,爽朗可亲而且兼具胆大和狡猾的姐姐才理应是父亲的接班人。她拥有那种资质,比我更加突出。 不过当时的姐姐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她期望的冒险只是无法实现的美梦。 姐姐无法统帅我等瓦西亚人是有理由的,她不是生为女王,而是被人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而生出来的。 “战女神斯丽艾达”是瓦西亚神话中的火之女神,担当着引导英勇的战死者前往天界宫殿的职责。她身缠赤红的羽衣,仿佛迎风狂乱的火焰一般尽情舞蹈,这副身姿不仅魅惑了死者,也魅惑了周围的诸神,因此她是位受尽爱慕的女神。 然而这位战女神斯丽艾达虽然在瓦西亚神话中登场,却不是瓦西亚人。神话中她的瞳色是翠绿色,并且耳朵是尖尖的,这些绝对不是瓦西亚人的特征,而是住在<北国>更深处的伊露芙人的特征,战女神斯丽艾达是伊露芙人(注:这里作者没有用“elf”而自造了“ilf”,但是结合后文,确实很接近传统的精灵形象)。 因此父亲禁止了姐姐挥舞木剑,如果是生为瓦西亚人的话,与男女无关,年少时就会开始冒险和抢劫的扮演游戏,然而这些也被禁止了。 因为姐姐混有伊露芙人的血,是混血儿。 父亲作为统帅瓦西亚人的王,为了让战士们的尊敬汇聚己身,企图创造女神,为此他让遭受侵略的精灵怀孕,生下小孩。如果生的是男孩,那就杀掉,瞳色发蓝也杀掉,最后生下来的是只有右瞳翠绿的姐姐。 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绝对不可睁开淡蓝色的左眼,姐姐接受了这样的训练。如果粗心大意睁开了左眼,毁坏了自己的神话性,那么不再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姐姐说不定会被父亲杀掉。 姐姐那天晚上是在生死的鬼门关上起舞的。 2 姐姐在“灼热之夜”舞动的当年,我的母亲去世了,在姐姐十五岁、我十岁的时候。 我的母亲过去十分爽朗,仁厚热心,是位非常具有瓦西亚人大方特点的女性。她体态匀称,身体一看就很结实,经常劳作,作为首领的妻子,明明使唤别人就好,但是遇到柴火不足的时候,她也会亲自挥斧,不顾冻僵的手指前往洗衣场。她曾经慷慨地为臣属亲自下厨,侍女们见状慌忙赶到母亲身边帮忙。母亲拥有笼络人心的才能,人们聚集一处就会热闹非凡,我们所住的湖城比约克就是以母亲为中心运转的(注:现实中的比约克岛曾经是欧洲最北端的贸易中心)。 正因为母亲对待谁都一视同仁,所以即使是与自己没有血缘的姐姐,母亲待她也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有时真情训斥,有时又慈爱地抱紧她。对于这样的母亲,姐姐大概也把她当作亲生母亲而爱戴。 瓦西亚的女人不能躲在别人背后,母亲经常对姐姐这么说。 母亲说,不要接受男人们的保护,而要站在保护者的一侧,保护家庭,保护生活,保护男人们的归处。她教导说,这就是瓦西亚女人的战斗方式,并且母亲以身作则,总是在劳作,和其他女人一同保护着男人们远征后可以回归的故乡。 然而,随着席卷大陆全境的四兽战争愈发激烈,瓦西亚人的城镇开始弥漫起阴沉的气氛,男人们为了驱逐特兰斯马雷人而出海,可是回来的人数却显而易见地越来越少,即使成功归来,负伤的战士们也是一副奇怪的样子。 强壮无畏的战士们如今以一副十分胆怯的样子颤抖着,他们对我们姐弟讲述的战争经历全部都是一些凄惨的情形,比如某场骑士和士兵铺天盖地的平原大会战,纵贯大陆的河流上漂浮着无数的死尸,水面被鲜血染得猩红。 他的讲述中包括队列人数无穷无尽的黄金骑士团、以及据说单枪匹马一晚屠杀三百人的怪物级暗杀者,然后他们异口同声说“毫无胜算”的恐怖对手则是艾美利亚的魔法师们,是他们使用的“魔法”。 关于他们的战争经历,我感觉像是远方的童话故事,我之所以经常跑去医院,也是因为觉得他们所讲述的奇异传闻十分有趣。如果我当时能够感同身受,认识到那种恐怖——那种危险的话,也许后面就不会招致那样的悲剧。 母亲和其他女人一直忘我地护理着从战场上归来的伤员。 但是无论过了多久,战争都没有结束,只有伤员不停增加。听着寡妇们孤独的啜泣和男人们断手断脚后的呻吟,母亲比谁都更加勤奋地工作,随后或许是因为劳累过度,不久就倒了下去。 起初我们,恐怕母亲自己也是,认为休息几天就好了。 然而母亲始终没能离开病床,她自述身体好重,头也疼个不停,接着就食欲衰退,匀称的身体也日渐消瘦。这到底是什么病呢,是毒还是诅咒呢,原因和治疗的方法都不清楚。药师把所有能试的草药都试了一遍,可是母亲的病情却一天比一天恶化。 也许是因为一天中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母亲的心情愈发阴郁,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外表上就能看出来情绪很不稳定,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时而痛哭时而狂怒。她会朝前来看望的人扔东西,也会在扔过之后变得十分温柔,用力地抱紧我们。 应该怎么处理行事冲动的母亲呢?不管是父亲、臣属还是仰慕母亲的女人们,面对变掉的母亲都束手无策,但是我们姐弟没有放弃治疗母亲。母亲是为了保护故乡、战斗至今才变成这副模样,这样的她是不可能舍弃我们的,好想让阳光的母亲回来,想让她再次对我们喊话微笑。 于是我们拼命地查阅文献,同时向瓦西亚的众神努力祈祷。 然而祈祷并没有传达。 某天清晨,母亲突然从床上消失,最后遗体被发现在积雪覆盖的悬崖之下。 瓦西亚神话中的众神崇尚在战争或决斗中死亡。 英勇战死者的灵魂会由战女神斯丽艾达引导,升上天界,前往众神居住的宫殿,在那里接受隆重的招待,随后为了准备接下来的战斗,开始反复操练。对于战士来说,这才是至高荣誉,才是死后应该过的生活。反之,生老病死的人会被认为是弱者,不流血就死亡的他们不会升上天界,而是会堕入冥府。 瓦西亚的众神厌恶弱者,对于自杀者的惩罚尤其严重,毫无宽赦。 被扔下冥府的弱者要用木桩固定他的身体,再用火焰炙烤,从脚心开始依次焚烧躯体。即使皮肤溃烂,五脏六腑化成灰,变成白骨,在冥府也有长着两个脑袋的“双头犬”等着,它远远地吠上一声,即将消散的灵魂就又会重回罪人的身体,被火焰灼烧的痛苦将会永远持续下去。 黑压压的雷雨夜可以听到被火焰灼烧的自杀者发出悲鸣,这些悲鸣化作了风声,年少时的我十分害怕,总会和姐姐两人贴在一起,塞住耳朵,战栗不止,然而一想到那是慈爱的母亲所发出的声音,悲伤就战胜了恐惧。 为什么母亲要纵身一跃呢?我想这恐怕也是为了故乡吧,她无法容忍自己不仅不能保护国家,还成了累赘,治疗过程中我曾经听她对前来看病的药师小声说,希望他杀了她。 生老病死和自杀的人会在脚上被人穿好鞋子,因为通往冥府的道路被设置得没有尽头,十分险峻,出于赤脚太过可怜这种对故人的追思,在焚烧之前,人们会给遗体穿上厚底的鞋子。母亲作为首领的妻子,运载她的灵车和牵引的长毛鹿通常也应该一起火化。 然而父亲却说“让她走路。” 他说,烧的时候不但不要灵车,连鞋子也别给她穿。父亲不能原谅自杀的母亲,她让身为首领的自己脸上蒙羞,他用轻蔑的眼神望着母亲的遗体,对着躺在火葬场的母亲直咂嘴,甚至在她的身体火化完成之前就离场了。 姐姐用力瞪着那样的父亲,十分用力。 3 母亲死后不久,姐姐和我躲开侍女们的视线,溜出了湖城比约克。 目的地是湖后方郁郁葱葱的森林,就是那片以前陪姐姐扮演冒险家时进入的针叶林。我们当时误入森林深处,偶然发现了一座破败的神殿。 那是一座朴素的石制小神殿,我们问过部落第一博学的老人,据说它是由伊露芙人所建,当时这片土地还属于他们。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森林深处设立祭坛呢?那是因为—— “这里是灵验非凡的场所,确实有种莫名的寒意,姐姐大人……” 神殿孤零零地伫立在砍伐树木开垦出来的广场上。 建筑的入口排列着圆柱,上面缠绕着绿色的藤蔓,结构上是由几根缺损破裂的圆柱支撑着斜屋顶的天花板,感觉随时都会崩塌,让人犹豫要不要进入其中。 “寒意?所谓的灵验非凡就是冷吗?我倒是什么感觉都没?” 姐姐无视了极度可怕的氛围,先行一步进入了神殿。 她纤细的后背上背着从武器库中带出的单手剑,双臂抱着母亲的骨灰罐。我喊了声“等等”,慌忙追赶姐姐的背影。 神殿据说曾经是伊露芙人的神官们共同生活的场所,因此建筑的最内侧是居住区,但是我们姐弟的目的地是进门后立刻出现在眼前的大厅,即祭坛之间,人们过去在这里聚集,献上祷告。 石墙上凿出一个空洞,形成窗户,阳光穿过其中,照进寒冷又昏暗的室内。 被遗弃的祭坛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摆设,除了紧靠墙壁的一张桌子和楼层最里面的梯形装饰架,架子上挂着血红的十字架,还散落着破碎的器皿和烛台。 我把背着的麻袋放到了地砖上,在夜晚来临之前还有许多要做的事,姐姐一边用余光看着,把骨灰罐放在装饰架上,一边从麻袋中取出魔法书。 我之所以藏着这本书,是因为对从战场归来的人所说的“魔法”十分感兴趣,那份力量说不定能让我这种无法正面挥斧的弱者也强大起来,因此当在陈列着众多战利品和掠夺品的露天市场上发现这本魔法书时,我高兴得都要跳起来。 这是一本纸张泛黄的古书,不过虽说古老,但是皮革的装帧还是十分华丽,里面的文字和插图一看就能让人感觉出来,编撰者有多么认真。封皮上描绘着龙的纹章,直觉上我愿意相信这本沉甸甸的厚书货真价实。 作为异教的书籍,理所当然地用特兰斯马雷语写成,虽然内容很难理解,但我还是一边瞒着城堡里的人,一边慢慢地把它的内容解读出来了,其中正记载有一种“让死者复生的魔兽”。 珍珠龙——这种全身包裹在白银鳞片中的龙异常美丽,拥有着宝石般闪耀的眼睛和珊瑚般的龙角,甜甜的香气据说让人迷恋。根据记载,它温柔的鸣叫拥有治愈之力,只要叫上一声,人们的伤口就会被治愈,有时甚至能让死者复生。 治愈人们伤口的龙——要是依赖这种敌国的龙,母亲的病说不定也能治好。我之前当然也考虑过,魔法书上写有龙的召唤方法,但是我没有实行召唤——不,没能实行召唤是有原因的。 召唤的材料不足,为了召唤珍珠龙,必须获得它身体的一部分,不管是牙、角还是鳞片——只要是珍珠龙的东西都行,哪怕是指甲程度的量也足够,然而就是这个材料一直没法找到,随后母亲就去世了。 接着到了母亲被火葬的那天。 面对被自身的无能所打击、抽泣不止的我,姐姐抚摸了我的后背,于是我哭诉说自己也许能救到母亲,最后却没救到,随后我终于向姐姐坦白了魔法书的存在,姐姐听完十分激动,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因为葬礼要穿着正装,姐姐戴了首饰,上面连着闪着银光的贝壳状东西,十分漂亮,这是父亲送出的礼物,作为从远征地得到的收获品而被献给父亲。臣属会给身为首领的父亲送上赝品吗,我从姐姐那里接过首饰,直觉告诉我这是真货,我所寻求的珍珠龙鳞片就装饰在姐姐的脖子上。 步骤有没有出错?母亲真的会复生吗?按照魔法书上所写,我用粉笔在石板上画出魔法阵,用数支蜡烛点亮火焰。 仪式准备到中途,我的心中充满了不安,要叫出来的是敌国的龙,未必能控制住,而且我也不认为父亲会允许把母亲带出冥府。要是事情败露,我们又会受到多大的惩罚呢? 夜晚降临,终于到了召唤开始的时间,“果然还是再准备准备吧”,我胆怯起来,姐姐则呵斥道,胆小鬼,你也算瓦西亚的男人吗。 瓦西亚的女人必须学会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必须用自己的手拼命保护。姐姐嗖的一下拔出剑,她对我说,万一叫出的龙肆意妄为,她就会解决它,那把剑就是为此准备的武器。 ——就差一点了,胆小鬼,你现在需要的是勇气。 我确实是胆小鬼,又软弱又怯懦,但是那时的我身旁有姐姐在,她的声音给了我勇气,灼热的舞女让我变得强大。 我们选中了魔力最强的满月之夜。月光照进由石壁空洞构成的窗户,静下心来可以听见铃虫的鸣叫、猫头鹰的叫声以及树梢摇曳的声音。 我一边反复吟唱着四行诗,一边在魔法阵前跪下,把倒满葡萄酒的银杯和从首饰上取下的银色鳞片排在一起。 姐姐站在魔法阵旁,用没有持剑的那只手把骨灰罐抱在胸前,安静地注视着召唤仪式。 我所吟唱的诗歌是用特兰斯马雷语写成的,内容仅仅是赞颂龙,表达崇敬。据说通过诗歌,人类会触碰到那些超凡的存在,从而意识到自身的丑陋,羞愧于自身的傲慢——请务必哀怜我这个丑陋的灵魂,净化这个污秽的身体,恳请您展露一眼身姿。我祈祷着,乞求着,正如魔法书上所写的一样。 我双手合十,无数次重复吟唱,在这寂静无声的神殿里。 最初的变化出现在葡萄酒中,黑色的水面生出波纹,突然从银杯的边缘流下,银色的鳞片也悄无声息地泛起虹光。 “……来了吗?” 姐姐小声问了一句,然而我却没有回答的空闲。 我继续低声吟唱,声音却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大,魔法阵的中央瞬间发出光亮,过于耀眼的光芒不禁让我把手挡在脸前。异样的冷气碰触到皮肤,让人寒毛直竖。 从魔法阵中央喷出的蒸汽使得摆放在房间各处的蜡烛瞬间熄灭。 祭坛之间被浓浓的雾气笼罩。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视线差得什么也看不清,姐姐的身影连同地上画的魔法阵全都无法确认,只能看到浓雾缓缓地翻涌。 不久雾的另一边传来细微的响声,我把目光聚焦于房间中央。 ——呵嘞嘞嘞嘞……呵嘞嘞嘞嘞…… 那是前所未闻的奇妙叫声,发出鸟类一般高音的生物正处于魔法阵的上方。我心潮澎湃,脸颊自然地松弛下来,召唤成功了,我把异国的龙叫了过来!我想确认它的状态,向前踏出一步——正当此时。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嘞嘞!!” 雾气散去,张开的血盆大口逼近眼前。 咔嚓,随着牙齿闭合,我伸向前的右手立刻感觉到了温热,飞溅的液体触碰到脸颊,仍带有余热。我发出惊恐无比的悲鸣,一屁股坐倒在地。 眼前出现的确实是龙,是只小牛大小的幼龙,不过不清楚它是不是“珍珠龙”。我召唤的幼龙正在腐烂。 那只生物四脚朝地,指尖弯曲的爪子每次走路的时候就会碰到地砖,发出叮叮当当的急促声音,前腿的膝盖窝长着蝙蝠一样的翅膀。它的身形宛如蜥蜴,又粗又长的脖子加上更长的尾巴,后脑勺有着硬质的疙瘩,本应表现为“珊瑚形状”的四根角咔哒咔哒地歪斜着,显现出扭曲的轮廓。 它的鳞片泛黄,一动就会剥落,露出溃烂的肉,号称“宝石般”的眼睛呈现白浊,眼珠也从眼窝里脱落。 并且幼龙不仅没有“甜甜的香气”,反而散发出异味,像是被扔在海边的死鱼那种——那种像是临死的野狗一样、根本无法忍受的死亡恶臭。 我立刻注意到了右手的剧痛,无名指和小拇指全都没了,被雾气中现身的幼龙咬成了碎片,鲜血直喷。 幼龙从嘴角和鼻孔中吐出紫黑的液体,同时发出鸣叫。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 “站起来,胆小鬼!” 雾气消散后冲上前的是姐姐,她挥下剑,击退我面前的幼龙。 姐姐果断地继续朝幼龙挥剑,幼龙畏惧于姐姐的攻击,用鸣叫威吓。 面对眼前展开的激战,我动弹不得。失败了,失败了……!召唤本身成功了,成功把龙叫了过来,只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强制召唤过来的幼龙浑身浴血,还在腐烂。 幼龙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又或是因为疼痛而气喘吁吁。它击碎了装饰架,带有勾爪的前足踩在了骨灰罐上,母亲的骨灰从破碎的罐中洒落。 只是击中幼龙头部的话,姐姐的剑是无法给予其致命伤的。幼龙抱着一副要咬碎那具纤细身体的态势,用鼻尖撞向姐姐,使她仰面倒在了魔法阵上,紧接着幼龙就用前脚爪深深地刺进了姐姐的肩膀。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 不知是口水还是血液,从幼龙脸上流下的液体滴在了姐姐的脸颊和地砖上。姐姐转过脸,用那双眼睛看着我,用那对淡蓝和翠绿的异样瞳孔盯着我。幼龙用弯曲的利爪抓住姐姐的脸庞,爪子锋利的尖端插进姐姐的额头,从中渗出了鲜血。我那时第一次听到了姐姐刺耳的悲鸣。 姐姐大喊,对着我。 ——救命。 姐姐要被杀了——我从魔法阵外望着这副景象,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然的话,那么刚强的姐姐怎么会对怯弱的我喊“救命”呢?灼热的舞女——战女神斯丽艾达怎么会对我这个胆小鬼伸出手、眼中泛着泪花地请求帮助呢? 疼痛难忍的右手,刺耳的尖叫,腐烂生物散发的恶臭,再加上化成废墟的神殿中、被雾气包裹的祭坛之间溅满血污的光景,太过没有现实感,仿佛是远方某地的童话故事。我想快点醒来,于是堵住耳朵,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为了不让任何东西映在这对眼睛上。 然而那天发生的事情确乎是现实。 召唤敌国之龙的我们触到了父亲的逆鳞。被龙狠狠撕开右眼的姐姐失去了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的美丽,这是父亲绝对无法原谅的。明明一直以来姐姐都把罪过甩到我头上,但是她那时却一个劲地包庇我,紧闭双唇,什么也不说。 抬头望着被绑在柱子上的姐姐,父亲最后问道。 ——你是谁? 作为女神已有瑕疵,即非纯血的瓦西亚人,也非伊露芙人,不如说父亲这是在责难她什么也不是,不过姐姐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低头望着地上飘落的雪花。身为首领的父亲发出信号,被绑着的姐姐脚边升起了火焰。 ──────────────────────── 第一章 向北(前篇) 1 ——“我想要魔女。一个不留,全都带到我的面前。” <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对洛洛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那个男人长着稻穗色的柔顺长发,蓄着不曾打理的胡须,虽然贵为一国之君,但是眼中却充满了少年般的淘气。他讨厌无聊和生硬的对话,喜欢玩笑和麦酒,并且经常先人一步,因此有时会用试探的眼神看人。 洛洛很不擅长应对那种仿佛能看穿对方内心的视线。 但是不管擅不擅长,洛洛成长的杜瓦家族作为暗杀者一族,代代侍奉治理坎帕斯菲洛的领主格雷斯家族,既然当代家主是巴德·格雷斯,那么狗只能听从他的命令。 洛洛协助巴德远征<骑士之国罗威>,为了夺取“镜之魔女”东奔西走,最后从耸立在雨中的幽闭塔里把魔女特蕾莎丽莎·梅登带了出来。按理说,巴德的计划十分顺利,坎帕斯菲洛将会领先<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和<骑士之国罗威>,然而世事无常,尽管巴德没有放下戒心——但是那个自尊心极高的王国罗威竟然成了王国艾美利亚的属国,这是巴德未曾注意到的,另外他也没有察觉心腹重臣的背叛,巴德错判了形势。 落入陷阱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在以“狮子老巢”闻名的狮石城中惨遭屠杀。堡内熊熊燃烧的教堂,融化所接触一切的魔法师,蜂拥而入的金色骑士,坎帕斯菲洛的人们徒然抵抗着杀戮。 洛洛也再次和己方的骑士肩并肩,为了保护负伤的巴德而战斗。 然而巴德命令说——“你应该保护的不是我!” 主人下达的命令是带着她的独女迪莉莉乌姆从城堡逃离,保护坎帕斯菲洛的未来领主,而不是当代。 洛洛心中满是悔恨,当时真的没有救助巴德——我主的手段了吗,哪怕违背命令,也要把主人带走,是不是应该这样呢。 广场上被曝露的首级上,一只苍蝇在太阳穴附近团团转。 被曝露的正是巴德的脑袋,稻穗色的柔顺长发配上他经常抚摸的长胡,苍白的脸颊残留着溅到的血痕,微张的眼瞳失去了光芒,曾经少年般的面容一丝一毫也感觉不出来了。 苍蝇突然飞走。巴德那盯着虚空的发呆表情充满了不甘和叹息,十分狰狞。从眼角渗出的鲜血一直延伸到脸颊,虚无的瞳孔笔直地盯着洛洛。 巴德朝着呆在首级面前的洛洛张开了嘴。 ——你在干什么? 不过,或许是因为不断从喉咙深处涌出的乌黑血液,他即使开口,话语也无法变成声音,但是洛洛明白,话语已经传达到了,仍有余热的头颅想说什么,我的主人想说什么。 ——连叛徒都没有找出来,算什么黑犬?真丢人。 ——连救助主人都做不到,光是从城堡逃跑就拼尽了全力,太弱了。 头颅死死地盯着洛洛,用那试探别人、看穿内心的眼神。 ——别再搞砸了,听到了吗? ——坎帕斯菲洛的未来全在你的肩上。 ——拜托了。 嘎达,货台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洛洛猛地睁开眼睛。马车仍然在草原上疾驰,一个劲地沿着绵延的笔直大路。 不知是不是由于刚起床,洛洛感觉寒冷异常,打了个哆嗦,随后擦了擦嘴角,一边确认没有流下口水,一边从货台上环顾四周。道路的左右全是一眼无际的草原,枯草渐露的淡绿色原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远处可以望见山峦的脊线。 天空被阴云所覆盖,呈现灰色的浑浊。初冬将至的这个时节,从草原上抬头望去,天空总是这个颜色。这幅褪色的风景看上去就很冷,被人们形容为“铁之草原”,这是坎帕斯菲洛司空见惯的景色,故乡就在眼前。 洛洛没有穿着“黑犬”特有的黑装束,而是选择了途中从驿站里拿到的长袖服装,外加一件厚袍子,不过即使如此,对于<北国>正南方的坎帕斯菲洛来说,这些仍然十分单薄。吐出的气息从嘴角渗出,化作白雾,消失在流动的景色中。 看来是自己背靠货台边柱、放松身体的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糟了,”洛洛说着,胡乱挠了挠自己末端平缓的卷曲黑发, “……对不起,稀里糊涂就睡着了。” “稀里糊涂睡着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你一直没睡吧?” 驾驶位上握着缰绳的特蕾莎丽莎回头望向货台。 红色的瞳孔平和地注视着洛洛。她全身包在棕色的长袍中,头上还严实地裹着头巾,和洛洛类似,她扮成了“旅行中的行商之女”。这位正是<骑士之国>的原王妃,即被认为杀害了包含狮子王在内的众多重臣和骑士的“镜之魔女”,一名拥有紫红色舌头、无情无义的邪恶魔女,她挥舞着大镰刀,以杀戮为乐。 ……尽管传闻如此,但是洛洛清楚这不过是坊间捏造出来的形象,仔细一看,她长着一对长长的睫毛,脸颊分明能感受出来血气,蛊惑的红瞳虽说妖异,但也凸显了她天真烂漫的隐藏品性。 这位魔女喜欢甜甜的可露丽,正如大多数女性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洛洛的视线,驾驶位上的特蕾莎丽莎歪了歪脑袋。 “没事……换我来吧,接下来请魔女大人休息一下。” “都说了没关系,你快去睡吧。” 洛洛刚想站起来,却被特蕾莎丽莎阻止了。 “坎帕斯菲洛恐怕已经陷入艾美利亚的手中了吧?说不定还要战斗,然而你这个状态没办法战斗,现在不想着恢复一下,等到受伤就治不好了哦?” “……对不起。” 洛洛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低下了视线。 隐藏在衣服中的右肩还裹着绷带,虽然随便涂了涂从驿站拿到的敷药,但是很难说在王国罗威受的箭伤已经治好了,另外肋骨好像也骨折了,光是在货台上坐下都疼得难以呼吸。 要是算上撞伤和擦伤,在王国罗威的战斗中受到的伤就不计其数了。 不过洛洛自认为对于这样的伤痛,留得性命的自己没有资格抱怨,自己仍然是幸运的一方,毕竟为了获得“镜之魔女”,穿过王国罗威城门的五十九名坎帕斯菲洛人几乎全军覆没。 洛洛从城堡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人——巴德的女儿迪莉莉乌姆·格雷斯正包裹在毛毯中,睡在货台上铺的稻草上,柔顺光亮的稻穗色头发彰显了她与巴德的血缘。途中洛洛曾经考虑过,如果她醒过来,该怎么告诉她城堡中发生的惨剧,关于自己没能救下巴德·格雷斯、没能发现背叛者,该怎么向这位新领主谢罪,此外他还听闻他们的故乡坎帕斯菲洛也已经被王国艾美利亚的军队攻陷。 现实是如此残酷,该怎么告诉天真无邪的她呢?年方十四的少女会受到的冲击恐怕不可估量,然而作为这场惨剧的幸存者,告诉她是自己的责任,洛洛在心中做好了伤到迪莉莉乌姆的觉悟,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她醒来。 可是自从离开罗威市区这三日以来,迪莉莉乌姆一次都没有睁过眼。 要是把疲劳和伤痛当作理由,那也太过异常了。洛洛试过朝迪莉莉乌姆喊话,摇晃她的身体,但是她都不曾醒来,明明还没有死亡。 “……容我失礼。” 对着安然呼吸的迪莉莉乌姆,洛洛说完,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脉搏正常,胸口上下起伏,仍有呼吸。因为一直在睡觉,不吃不喝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三日,然而她依然没有衰弱的迹象,乍一看十分健康,似乎只是睡着了一样。 不过她的身体上只有一处很明显是重伤状态。迪莉莉乌姆的右手腕仿佛是被挥下的牛刀利落地砍断一样,切面漆黑,一滴血都没有流下,这种前所未闻的神奇伤口——显然是由“魔法”造成的,可那是什么样的魔法呢,身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也不知道,不过她很确信那是十分高超和复杂的魔法。 到底怎样才能让迪莉莉乌姆醒来呢,解除魔法的方法不清楚。 “……” 洛洛把由于颠簸而掉落的毛毯重新盖到了迪莉莉乌姆雪白的肩膀上,他憎恨自己的无能,要是她醒不过来的话,自己连谢罪的机会都无法得到。面对<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先前花了五天行进的路程,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到一处驿站就换一次马,拼尽全力往回赶。 现在是从罗威附近的驿站出发后第三天的午后。 特蕾莎丽莎操纵的货运马车已经进入了坎帕斯菲洛地界。 “……田地都被糟蹋了。” 驾驶位的特蕾莎丽莎嘟囔了一句。 坎帕斯菲洛和王国罗威不同,并不是城墙包围着密集街区的结构。一望无际的广阔大地上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和田地,其中大多数农耕地都位于坎帕斯菲洛城的西侧。 那些田地上如今可以看到众多的马蹄印,被践踏的田地附近建着简朴的石头小屋,估计属于拥有这片田地的农民,然而周围却没有人的气息,不知他们是遭到艾美利亚士兵的侵略后逃跑了呢,还是躲藏在家中,亦或是被杀害了呢。 前方终于出现了坎帕斯菲洛城的轮廓。 那座石城建立在低矮的山丘上,因为居住着许多铁匠,以武器和防具制作为主要产业,所以城下町里有不少铁匠铺。町里凌乱地竖立着无数根烟囱,平常总会冒出好几串浓烟,但是出事的现在却是另一幅景象。(注:城下町是日本特有的,译者没有想到在西幻背景下有什么好的翻译,本来想翻译成周边村镇,但是城下町周围也有零散的村镇,于是后文就会出现周边村镇的周边村镇这种情况。以《原神》里的稻妻为例,将军所在的主城外面一圈没有城墙的就是城下町,城下町周边还有村子如绀田村。) 冒出的黑烟并非来自烟囱,而是从城下町的四面八方升起。 “……进攻也许还没结束。” 特蕾莎丽莎远远地望了眼黑烟,说道。 洛洛从货台移步到驾驶位,在特蕾莎丽莎的身旁坐下。 “听说城池已经陷落……所以如今可能是在清剿残党。侍奉格雷斯家族的臣子都很忠心,或许部分地方还在抵抗。” “所以怎么办?你打算去支援那些抵抗军吗?” “嗯,如果告诉他们公主平安无事,想必能成为很大的助力。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多收集点情报。城中一定有人逃脱了,我们先去和他们汇合吧。” 洛洛为了接过缰绳,把手递给特蕾莎丽莎。 “哦。” 特蕾莎丽莎冷淡地说道,随后乖乖把缰绳递了过去。 洛洛从她的侧脸上感觉到了少许忧愁。 “……魔女大人意外地很温柔。” “……你在说什么?” 特蕾莎丽莎从头巾的阴影处瞥了一眼洛洛。 “真的有人从城里成功逃脱了吗……您一定这样想吧?根据从驿站获取的情报,坎帕斯菲洛城似乎一晚就陷落了——在敌人的奇袭下眨眼间就被包围了,这种情况下从城内逃离一定非常困难。通常来说,城内的人不是已经成为了俘虏,就是被杀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你已经有头绪了吧?” “有的。魔女大人,您知道坎帕斯菲洛以北是什么国家吗?” “当然,<北国>对吧?” “正是如此,这里位于特兰斯马雷人支配的大陆中部和<北国>的边境线一带。传闻之所以在边境地带建造这座城市,正是为了抵御<北国>的蛮族南下。因为不知何时就会发生防御战,所以开始了武器生产。换言之,坎帕斯菲洛城很大程度上担当着要塞的职责,因此城内有很多以防万一的暗道。” 特蕾莎丽莎眨了眨红眸。 “就是说,从城里逃离没有那么难吗?” “嗯,即使城池被瞬间包围,也可以逃到城下町,接着再离开城下町,就能隐藏踪迹。町里也有好几处古时候铁匠们修建的<藏身处>。” 洛洛身为“黑犬”,早已获知了那些场所。 “……哦,有一套嘛,坎帕斯菲洛。” “城市沦陷已经过了五天,不过逃脱的人们很有可能还在躲藏。逐个搜寻<藏身处>的话,说不定能得到某些情报……但问题是魔法师。” 既然侵略者是<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那么理应会有许多随军的魔法师。不清楚他们使用的是什么“魔法”,最好能避免遭遇。 洛洛一边听着马蹄声,一边询问。 “魔女大人,魔法师从外表上能看出来吗?比如穿着白袍之类。要是打扮得明显像个魔法师倒是很容易分辨,不过打扮成士兵也不是没可能。” “嗯……是啊,我们魔法使用者可以感受到‘魔力’,因此对方使用魔法的话,我们很轻易就能明白,然而反过来说,如果对方不使用魔法,即使出现在眼前也无法分辨。换言之,他们也可以故意伪装成非魔法师。” 特蕾莎丽莎漫不经心地盯着无边无际的<铁之草原>。 “……原来如此。反之,如果魔女大人隐藏面容,哪怕走在坎帕斯菲洛的村镇中,魔法师们也无法察觉您的魔力,对吧。” “只要不在镇上使用魔法,不挥舞大镰刀。你原来是在担心这点吗?” 特蕾莎丽莎把视线从草原移向洛洛。 “‘黑犬’先生在武器的使用方法和暗杀术之外,没有学习魔法相关的知识吗?” “应对魔法师的策略倒是学了,我被教导说尽量不要与他们——那群使用超自然力量的异教徒战斗,因为‘魔法’之类的完全不符合我们所知的自然原理和法则,在他们面前,连苹果都不一定会掉到地上。” “哦,即使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也畏惧魔法呢。” “当然畏惧啦。” 很正常吧,洛洛向特蕾莎丽莎投去那样的视线,然而后者依旧一脸平静。 “不过确实没错,逃跑也许是最安全的。如果双方都是魔法使用者,倒是能看出敌人缠绕的魔力,但是从非魔法使用者的角度看,就像对方拿了一把透明的尖刀。” “如果是透明的尖刀,还是能战斗的,可怕的是不知道那是剑还是弓矢,说不定还有可能是透明的蛇或狮子。魔力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因为洛洛说得像是闹别扭一样,特蕾莎丽莎感到了几分好笑。 “所谓魔力就是把自然界中产生的名为‘玛那’的能量收进体内,转换成力量,然后像是揉捏一样使用,这种构造就是‘魔法’。” 特蕾莎丽莎从棕袍的间隙向前伸出了手,接着把掌心翻到了上面。 洛洛从旁盯着这似有深意的举动,但是看不出什么变化。 “……?” “即使我普通地散发魔力,你也看不见吧。” 特蕾莎丽莎把手抽回袍中,等到下次伸出手臂的时候,手中握着一面白色的小镜子,上面缠着蛇形装饰,内侧雕着“A.Fygi”的名字,这正是特蕾莎丽莎从记事前就带着的珍重镜子。 “要是给魔力附色的话,想必更容易理解,但是我很不擅长那个。” 特蕾莎丽莎把小镜子的镜面朝向天空。 接着镜面发生起伏,泛起波纹,随后涌出一团液体,宛如烘烤前的发酵面包一样,软绵绵的,十分神奇。弯曲的表面如同镜子一样散发着光泽,倒映着周围的景象。洛洛曾经目击过特蕾莎丽莎操纵着这团水银般液体,变化成大镰刀和鸟的翅膀。 “这样就能看到了吧?我通过镜子让魔力显现了出来。魔力可怕只是因为看不见,同时也不了解。了解的话,即使对手是魔法师,也能想出对策,毕竟使用魔力最多只能做到六件事哦?” “……六件,只有这么多?” “对,就这么多。改变身上魔力的性质、用魔力强化肉体、用魔力炼成物品、操纵物品、侵蚀精神、以及召唤魔兽……基本用途就这六种。” 液体回到小镜子的镜面内,特蕾莎丽莎接着说道。 “魔法使用者在这六方面使用魔力,但是通常来说,一个人是无法在所有方面都应用自如的,毕竟每个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比如我虽然能从镜子中生成大镰刀,但是做不到侵蚀别人的精神或者召唤魔物等等。” “各有所长所短……是这样吗。” “对,总而言之,依照使用魔力的方法,魔法使用者被分为六种类型。” 根据对方的类型来考虑战术,这就是魔法战。 “首先,普通地显现魔力,存在着这种自然状态,也可以主动转变,就是单纯地把魔力缠绕在身上,留在手臂、腿部或者体内,提升攻击力和机动力——如果擅长这种用法,就会被称呼为‘强化型’的魔法使用者。因为他们很擅长肉搏,所以根本不想靠近他们。”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近战类型。 “如果对方是用魔力炼成道具的‘炼金型’魔法师,因为他们没那么擅长肉体强化的魔法,所以我们反而希望把对方拉入近战。” “但是,”特蕾莎丽莎竖起了食指。 “由于肉体强化很简单,没有那么难,对方即使是炼金型,也不一定完全没有强化肉体。哪怕是我都会在挥舞大镰刀的同时,或多或少,根据情况强化脚力。” 洛洛用手触碰下巴,思考起来。 “……可是既然对方是‘炼金型’,应该会将大多数魔力分给炼成魔法,所以做不到像‘强化型’那种程度的强化……是这么一回事吗?” “对,理解很快嘛。” “看穿对手的类型十分重要……没错吧。” “对,所谓魔力就是武器,根据对方是弓箭手、是剑士、亦或是穿铠甲的重骑兵,战略也要改变对吧?同理。” 洛洛一边握着缰绳,一边说着“我有疑问”,小小地举起了手。 “请说。”特蕾莎丽莎准许了洛洛发言。 “该如何看出对方的类型呢?” “好问题,那要通过对方所用的固有魔法,从中可以略知一二。” “固有魔法……?” “对,将刚才说的六种用法分别组合,之后创造出来使用的就是固有魔法。因为是基于魔法使用者擅长的领域,所以了解它的话就能窥见对方的类型,例如,我想想……在罗威交过手的那名玩火修女,你有印象吧?” 菲洛凯特的固有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能够把附着在人和墙壁上的魔力作为火种点燃,在作为火种的魔力消耗殆尽之前,它会一直慢慢地烧伤对手。 “她把自己的魔力变化为可燃物,属于改变身上魔力属性的‘变质型’魔法使用者。固有魔法是以本人持有的个性、习惯和经历等等为基础显现的,因此即使我和她拥有等量的魔力,并且是相同的类型,我也做不到和她一样把魔力作为火种点燃,正如她也不能从镜面创造出大镰刀。” “……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还有名假发审问官对吧?就是那个很恶心的家伙,他也是‘变质型’。” 融化所碰到的东西——拉齐尼的固有魔法“只是融化罢了”,准确来说,是用缠绕魔力的双手融化所碰到的东西。战斗的最后关头,山穷水尽的拉齐尼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把碰到就会融化的魔力逸散到了周围,但是他基本上只把魔力缠在手上使用。 “至于其他我认识的魔法师……有强化立在肩膀上的小鸟、让它战斗的‘强化型’,也有陆续将魔力炼成剑战斗的‘炼金型’。我猜他们为了克服所属类型的弱点,打算成为远距离也能作战的‘强化型’和近距离也能作战的‘炼金型’,可惜太弱了。” “……那么,那名鸟嘴假面的男人呢?” 戴着巨大鸟嘴假面、隐藏真容的那人是九使徒之一的“炼金术士”,既然名号如此,想必类型也很明显——“果然是‘炼金型’吧?” 切断迪莉莉乌姆手腕的非常有可能就是那名在长袍中暗藏了无数手掌的魔法师,如果能稍微理解一点他的魔法,也许就能成为让迪莉莉乌姆苏醒的线索,然而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 “……虽然我觉得是这样,但是完全不清楚他的固有魔法。” 特蕾莎丽莎把手指靠近嘴唇,思考起来。 “公主殿下无法苏醒的现象倒是十分类似影响精神的‘侵蚀型’……可是在保持对方存活的前提下,单纯夺走手掌,这样的魔法太过复杂,我看不出是由哪些用法组合而成的。” “虽然有可能是‘炼金型’,但是也可以无差别使用其他类型的魔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针对魔法使用者的策略就不通用了吧?” “我倒是觉得不存在全类型的通才……况且要是认为类型和头衔一模一样,那也太小看对手了。自己使用的魔法类型是十分重要的情报,一般不愿让人知道,怎么会有人不想着隐藏,认为暴露也没问题呢……我觉得完全就是伪装。” “……” 九使徒难道不是极其特殊的存在吗? 洛洛带着复杂的神情低下了头,特蕾莎丽莎打量起他的侧脸。 “顺便,你知道我的类型吗?应该相当容易猜出来吧。” 说着,特蕾莎丽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灿烂笑容,虎牙从嘴角若隐若现。 “如果猜中的话,我就告诉你各类型更详细的特征哦?” “那真是感激不尽,请务必告知。” “相对的,如果没猜中的话,你要请我吃点什么。” “没问题,魔女大人喜欢什么随便享用。” “随便!真的吗?可露丽也行吗?” “当然,可露丽也行,但是仅限于没猜中的情况。” “说一不二哦?” 发出欢快声音的特蕾莎丽莎脱掉长袍,晒出了长长的头发。 随后她再次把小镜子抓在手上,“魔镜啊魔镜”——如此低声吟唱之后,和先前一样,从镜面涌出了银色的液体。等到特蕾莎丽莎把镜子举过头顶一扇,银色的液体就离开镜面,覆盖住了特蕾莎丽莎的头部。 “……哦哦。” 她一头长发闪起亮光,发梢陡然卷曲起来,被银色液体盖住的头发在下瞬间变成了明亮的稻穗色。 特蕾莎丽莎的面庞也同时发生了改变。泛着潮红的脸颊外加饱满的嘴唇,稚气未脱的天真容颜和迪莉莉乌姆一模一样。她眯起形状漂亮的眼睛,朝着洛洛微笑。 “怎么了,黑犬?很像吗?” “不是像不像……简直就是公主殿下,这真是让人糊涂了。” 洛洛不禁回头望向货台,真正的迪莉莉乌姆人仍然处于被毛毯包裹的状态,正在安静地酣睡。坐在自己旁边的毫无疑问是特蕾莎丽莎伪装成的假迪莉莉乌姆。 “这就是我的固有魔法,以小镜子为媒介显现出魔力,使用它改变姿态或者变化成其他形状。” “啊,但是瞳色不对。” 仔细一看,变成的迪莉莉乌姆仍然拥有和特蕾莎丽莎一样的红色虹膜。 假迪莉莉乌姆不高兴地嘟起嘴唇。 “瞳色不清楚,毕竟我也没见过醒来的公主殿下。” “原来如此,把见过的东西如同镜子一般复制下来……就是这样的魔法吧?” “对,那么类型是什么呢?变质型、强化型、炼金型、操作型、侵蚀型、召唤型,从这六种里面选择其一,请。” 洛洛“嗯——”地沉吟起来。 “用魔力‘改变’形态,所以是‘变质型’吗……不对,既然能具现化镰刀和鸟翅,创造形体,那就是‘炼金型’……?” “推理得不错,不过很可惜。‘变质型’变质的只有身上魔力的性质,并不意味着连施法者本身的姿态都可以改变。然后如果是‘炼金型’的话,即使不借助镜子也能光凭凝练魔力来创造事物,而我不以镜子为媒介就无法创造,所以——” “啊,请等下,我知道了,关键是‘阿芙罗’对吧?” 阿芙罗——即特蕾莎丽莎统率的银色裸女。 迪莉莉乌姆露出牙齿,笑了出来,但“嘻嘻嘻”的那种笑法却是特蕾莎丽莎的特征。她再次把镜子举过头顶扇动,从镜面生出的薄层宛如银帘一般飘下,遮住了她的上半身。特蕾莎丽莎接着上挥镜子,等到帘子升起的时候,她的样貌就变回了原本的特蕾莎丽莎。 “正是如此,刚才展示的变身和大镰刀的生成都是借助这孩子完成的。” 特蕾莎挥到上方的银帘扭成一团,变化成了人型,小小的肩膀配上曲线饱满的胸部,外表是一名身材傲人的女性裸体。 她正是全身银色的人偶“阿芙罗”。 “也就是说,魔女大人是从镜面召唤出了阿芙罗……是‘召唤型’。” 阿芙罗包裹着坐在自己下半身上的特蕾莎丽莎,就那样把脸转向了洛洛。她的头部既没有毛发,也没有五官,仿佛脖子上撑着一个银色光泽的椭圆形鸡蛋。 听到洛洛的回答,特蕾莎丽莎得意洋洋地露出了笑容。 “很遗憾,不对。这孩子不是通过召唤叫出来的,而是以小镜子为媒介,由我创造出来并进行操作的。因为是操作,所以——” “……是‘操作型’吗?” “已经晚了!算你猜错哦?” 特蕾莎丽莎的身后,阿芙罗朝洛洛竖起了食指。 “‘操作型’必须通过某种媒介才能充分发挥其魔力。这个‘某种媒介’被称为‘附魔物A T T R I B U T E’,对我来说就是这面小镜子。然后使用附魔物创造出来的东西被称为‘精灵’。你应该在那座城堡的中庭里见过除我以外的操作型才对。” “……是那名黑色礼裙的魔法师吧?她带着一头好几张脸的怪物。” “对,那是她的影子。影子吞下众多骑士,汇聚他们的力量,获得强化,她不过是在操纵这一切。” 阿娜莫娜的固有魔法“我的骑士大人”是以自身的影子为媒介。影子不是独立的活物,而是被操纵得如同活着一样。 “换言之,那个怪物是她通过给自己的影子‘附魔’而制作出来的精灵。” “……精灵,原来如此。” “其实分辨‘操作型’的方法十分简单哦,或者说没办法隐藏。当看到对方统率着这种精灵时,首先就应该怀疑他是不是操作型。” “而不是‘召唤型’对吗?” “召唤不是统率,而是献上自己的魔力来呼唤,呼唤有时甚至会超过施法者自身力量的‘魔兽’。如果说精灵是‘如同活着一样运动的武器’,那么魔兽就是‘真正活着的动物’。正因为是活物,所以控制起来十分困难。” “相比之下,精灵和魔兽完全不同呢。” “没错,因此虽说了解魔法就能战斗,但是不推荐与‘召唤型’战斗,与魔兽为敌实在不好受。” “我记住了……使用精灵的是‘操作型’,呼唤魔兽的是‘召唤型’。” “哎呀,明明是我赢了,怎么一不小心讲解了其他类型这么多。” 阿芙罗软绵绵地瘫倒,变回液体消失在了小镜子中。 特蕾莎丽莎把镜子收回了长袍里。 “买几个可露丽好呢?” “我不服,猜不对也是没办法,毕竟之前没有听过操作型的说明。” “哦呀,‘黑犬’也会耍小脾气吗?”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一脸愉悦的笑容。 正当洛洛打算抗辩的时候,大路尽头出现了两名骑士骑马赶来的身影,虽然他们没有举着旗子,但是一看装备的白色甲胄就知道是王国艾美利亚的士兵。 “艾美利亚兵过来了……难道是因为刚才显现了阿芙罗,所以魔女大人的存在被敌方魔法师察觉了?” “怎么会,明明离町子还很远。不可能有人拥有侦查如此大范围的魔力。” “那也许是在清剿残党。” “我可以不说话吗?” 特蕾莎丽莎再次用头巾深深地遮住面庞。 “当然,交给我。” 洛洛回头转向货台,放下车帘,挡住了迪莉莉乌姆包裹在毛毯中的身体。 2 士兵二人拦住洛洛一行的货运马车,同时下马。 这是一对年轻的士兵,两人在腰间都挂着剑,其中一人还抱着一杆枪,他们穿着的铠甲胸部描绘着张开翅膀的龙型纹章。长着金发并且眼角下垂的白净士兵走近驾驶位,抬头望向特蕾莎丽莎。 “行商?从哪来的?” “似,骑士老爷,我们来自艾露达的某个细村子……” 士兵是从特蕾莎丽莎那边问话的,回答的却是洛洛。 艾露达地区不使用特兰斯马雷语,但是从大陆中央进货的行商不掌握这门语言就无法做生意。洛洛说话时在特兰斯马雷语中混入了艾露达地区独有的口音,并且斗胆把外表上是士兵的他们称呼为“骑士老爷”,这也是商人才会用的措辞。 “艾露达人?那还真是来自很远的地方,不过坎帕斯菲洛已经是女王爱梅莉娅的所有物了,町子是进不去的。” “怎么会,那只有掉头返回了么。” 洛洛隔着特蕾莎丽莎,做出了一副遗憾至极的表情。 特蕾莎丽莎挺直腰板,把头深深裹在头巾里,一动不动,宛如一个摆设。 另一名士兵对她的样子表现出了兴趣,那是一名尖下巴的高个子男性,下巴上还蓄着胡子,一头黑色长发扎在脑后。他以先前抱在胸口的枪为支撑,从驾驶位下方毫不客气地窥探着特蕾莎丽莎的脸。 “哦,这位姑娘,明明是个行商女,倒是挺有姿色。你们是夫妻吗?” 特蕾莎丽莎把头扭到一边,避开了他评估货物般的眼神。洛洛回答道。 “似,新婚不久。饶啦小人吧,骑士老爷。” “嚯,年纪轻轻就娶到了此等美人,看来赚得不少啊?你周游四方,卖什么的?不会卖什么不好的东西吧。” 持枪的士兵离开驾驶位,兴趣转向了货台。 货台上有篷子遮着,乍一眼看不出装载的货物是什么,但是卷起车帘就会发现包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乌姆。洛洛不希望有人靠近,于是站起身。 “不不,怎么会呢。小人做的是便宜的香草茶生意,就是把卖相不好的柠檬香草叶研成粉末。” “不错啊,原来是香草茶吗!这可是我的爱好,分我一包。” 持枪士兵听到香草茶,眼神一亮,接着绕到了货台旁。 洛洛一边盯着那名士兵的动作,一边从驾驶位移动到货台,同时借助长袍的遮挡,若无其事地从挂在腰间的刀鞘中拔出短刀。 “町子又进不去,反正都会剩下,没问题吧?” 士兵想要掀起车帘,把手搭在了货台边缘。蹲坐在货台上的洛洛立刻把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制止了他的动作。 “……饶啦小人吧,骑士老爷,小人姑且还要靠它吃饭呢。” “……哈?不老实啊你。” 洛洛在长袍中把短刀转到背后,用力握紧了刀柄。 下一瞬间——白净士兵戳了戳持枪士兵的脑袋。 “笨蛋,我们又不是拦路抢劫的强盗。” “疼!”持枪士兵缩起肩膀,随后说着“是是”,乖乖从货台边缘放开了手,看来白净士兵的地位大概更高。 “抱歉,但愿没留下坏印象。” 让持枪士兵退下后,白净士兵从货台旁仰望着洛洛。 洛洛悄悄松了一口气,从刀柄上放开了手,他不希望发生多余的战斗。 此时白净士兵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提议——“多少钱?我想买一包。” 说着,他取出了装着零钱的小袋子,洛洛支支吾吾起来。 “……不,骑士老爷。我家的品质很差,会喝坏肚子。” “哈哈,没关系。艾露达的柠檬香草不是很有名吗?我早就想尝一尝了。你们进不去镇子,如果卖不掉茶粉也会很头疼吧?” “……那么承蒙好意。” 洛洛放弃了劝阻,他把背到后面的手伸向白净士兵。 手上握着的不是短刀,而是手掌大小的小罐子。白净士兵收下后打开了盖子,随后因为香草的刺激性气味而皱起了眉头。罐子里面装的是史莱姆状的绿色团块。 “这怎么有一股强烈的臭味。” “因为是柠檬香草叶的浓缩制品,用白开水溶解后就会散发很棒的香气。” 持枪士兵从侧面把鼻子凑近小罐子,接着“呕”的一声吐出了舌头。 白净士兵盖上盖子,收回了怀中,用超过洛洛提出金额的银币付了钱。 “骑士老爷,您钱给多了。” “不,没关系,算是给你们新婚二人的随礼。” 说着,白净士兵眨了眨眼,随后朝着蹲坐在货台上的洛洛走近一步。 “……其实我也是刚结婚。”他悄悄附上一句。 “我把爱妻留在了故乡……好羡慕你们能一起旅行。或许我也应该离开军队,当个旅行商人……开个玩笑。” 士兵被自说自话的玩笑逗乐,接着离开了货台。 “抱歉拦住你们。” 洛洛朝驾驶位投去眼神,发出了暗示。特蕾莎丽莎随即拉起缰绳,让马车当场掉了个头。二人背朝坎帕斯菲洛,沿先前走过的道路返回。 等到后方的两名士兵在视线中变小之后,洛洛回到了驾驶位。 特蕾莎丽莎哧哧地笑了起来。 “艾美利亚也有好心人呢。” “不过差点就要动手了。” 洛洛从特蕾莎丽莎那里接过缰绳。 “艾露达地区的口音你模仿得很好嘛。” “因为潜入也是黑犬的工作,所以被要求记住大陆上的语言和发音。” “哦。‘黑犬’平常都随身携带柠檬香草这种高级品吗?还是说那是你个人的喜好。” “不,都不是。那是在驿站买的敷药。” “……唉?” “大概是在凡士林里混入了捣碎的芦荟之类。” “……那些家伙打算把软膏溶解在热水里饮用吗?” “我忠告过他们,会喝坏肚子。” “哪个枪兵没注意到吗?他明明说香草茶是爱好。” “肯定说谎了吧。估计是看娶了漂亮老婆的行商不顺眼,故意找茬。所谓红颜祸水,真是让人头疼呢。” “……这算是称赞吗?” “当然,大大的称赞。” 洛洛微微笑了笑。 接下来,虽然被警告不要进入镇子,但是洛洛当然不打算遵从。 “要进入镇子的话,马车太过显眼,抛弃货台吧。” 3 洛洛双臂抱着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乌姆,骑上了马。 他的背后,特蕾莎丽莎挨着身子坐了下来。虽然三名乘客对于马的负担很大,但这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等到发现出城的脱逃者就好,让马忍耐一下。 洛洛沿着<铁之草原>的大道迂回,驱马奔向坎帕斯菲洛的西北方,即拥有大片森林和田地的那处区域。某块田地上打了木桩,上面挑着巨大的恐狼头,已经腐败得露出了骨头。洛洛一行踩着侧边的田埂前进,进入了城旁的镇子。 平时热闹非凡的市场如今门可罗雀。 摆放商品的装饰架全部都被破坏了;收获的蔬菜散落一地,要么粉碎要么腐烂;面包连同篮子一起摔在泥土上,有两只鸡在啄食,恐怕它们也是从笼子里逃出来的货物。 某家货摊的篷子被撕开,歪倒在地。装饰架对面,一只猫被马的气息吓到,逃走似地跑开了,它之前所在的地方躺着一具正面朝下的尸体,裸露的背部已经发紫。 仔细一看,店铺中间的小巷和井旁阴影处也全都倒着尸体。 周围飘散着一股恶臭。 “……好残忍。” 特蕾莎丽莎的嘟囔声从洛洛背后传来。 这种时候反而庆幸迪莉莉乌姆沉睡不醒。这处市场自己从幼年开始就十分熟悉,曾经还陪着迪莉莉乌姆逛过好几次。她要是看到这幅光景,又会受到多大的刺激呢。 ——天真了。 本来还抱有微小的期待,心想既然是袭击来自培养道德心的宗教国家,那肯定和蛮族以及盗贼不同,也许不会发生掠夺城镇和肆意屠杀这类事,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王国艾美利亚既是宗教国家,也是侵略国家,慈悲只会倾注给本国国民,根本不存在什么温柔的侵略。 穿过市场后,洛洛再次策马奔驰。<藏身处>是四兽战争时期,坎帕斯菲洛的武器匠们为了自己和家族建立的,因此有很多位于他们生活的<工匠街>。在赶到那里之前,洛洛在某处门前停了下来。 装饰华丽的这扇门如今大开无阻,露出了内部的锦砖行道,洛洛骑在马上盯着道路尽头,一座被烧得焦黑的公馆立在那里,火已经熄灭,但是焦味顺着风飘散过来。没有人的气息,现在已经只剩骨架的公馆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里是……?” 特蕾莎丽莎从洛洛的背后探出脑袋。 “杜瓦家。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暗杀者一族就住在这座宅子里。” “也就是……你的?” “嗯,对于烧毁殆尽这件事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卧病在床的祖父和侍奉杜瓦家族的旧仆们现在怎么样了呢,虽然洛洛很在意,但是带着公主去火灾现场探索也很让人顾虑。洛洛决定优先与脱逃者汇合,于是再次快马加鞭。 通常来说,铁匠工坊都会建在城下町外侧,由于是用火的行业,又存在噪音问题,所以会采用防范火灾的分布,然而位于坎帕斯菲洛的众多工坊都集中在町中心,因为这个国家是先有了工匠。 坎帕斯菲洛城建立在山丘上,通往城门的大道两侧,无数的锻造铺鳞次栉比。正因为如此,除了节日,这条大道几乎每天都响彻着铁匠们挥下锤子发出的金属声。这个国家虽然冬季严寒,但是有了他们的活力和鼓风机吹出的热浪,周边一年到头都温暖宜人。 火炉猛烈地燃烧,放出亮堂堂的光芒;从耸立在村镇各处的烟囱里,黑烟接连不断地升起。坎帕斯菲洛号称“火与铁之国”,其象征正是这条<工匠街>。 如今它却和市场一样冷清。 火炉不再开工,有的工坊门被打破,窗户碎裂,一片荒芜。道路的尽头横着一匹断气的马,并且路上也躺倒着许多尸体。 “……人的气息冒出来了。”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艾美利亚士兵的身影,全副武装的他们一家一家地搜查,同时还用尖枪穿刺尸体。洛洛为了躲避残党搜捕,藏进了小巷子中,他把迪莉莉乌姆交给马上的特蕾莎丽莎,自己下马牵绳。 里巷与外边不同,布满了工匠及其家人、弟子们居住的房屋,因为处在工坊正背面的区域,全部都是石制的,以防火灾。由于一到冬天就会积雪,每个房子都建着尖锐的斜屋顶。 即使是小巷里面也见不到居民的身影,但是明显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他们躲藏起来,从二层楼的窗户中,又或是挡板的空隙中,屏气凝神窥视着这边的情况。 抬头望去,坎帕斯菲洛城就在面前。这条小巷位于山丘的斜面,因此狭长的通路几乎全部由坡道构成,洛洛踩着石阶,迂回前进,目的地是理应在附近的<藏身处>—— “黑犬大人……!是黑犬大人吗?” 背后突然传来的一道声音使洛洛回头,只见一名中年男子跑了过来。 修理整齐的八字胡配上肥嘟嘟的两颊,肚子也撑得鼓鼓的,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手脚都显得十分短小,头上顶着别致的方形帽,一副全身浑圆的商人样。看到熟悉的脸庞,洛洛解除了警戒。 “盾牌店老板,太好了,您看来没事,不知家人那边?” “嗯嗯,托您的福……<商店街>毁得不成样子,但是所幸我和家人成功地逃到了这附近,这边受到的破坏还算少……” 盾牌店老板沮丧地低下视线,神情中流露着疲惫。 “不知所措、走投无路的时候,被铁火骑士大人发现,带到了仓库的藏身处……城里的大家有很多也被安排在那里避难。我给您来带路,巴塞利大人也在那里。” 宰相巴塞利是洛洛希望汇合的人之一,于是洛洛点头,跟在了盾牌店老板的身后。 4 坎帕斯菲洛本来为了防备<北国>方面的侵略,才在边境地方修筑了城池,开始生产武器,可是<北国>到最后也没有发动一次攻击。 即使是五十三年前,爆发的四兽战争波及了大陆各地的家族部群,坎帕斯菲洛也从来没有受到过别国的侵略。这个国家虽然位于边境地方,却一直奇迹般地身处和平之中,直到五天前、艾美利亚兵突袭的那个晚上。 由工匠们建立的<藏身处>还是第一次因为出事而启用。 盾牌店老板沿途对洛洛絮絮叨叨。 “我家可是世世代代都在坎帕斯菲洛卖武器哦?要不是骑士大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座建筑里竟然有隐藏房间。” 盾牌店老板带路的终点是一座斜屋顶的巨大仓库,管理者是武器和防具匠们的工会,名为“铁火金属商会”。 “不过里面的环境,实话实说,很难称得上舒适。食物和水也即将见底。” “没有尝试前往町子外面吗?” “逃不知道逃到哪里,艾美利亚的残党搜捕也没有结束,他们如今在町子周围四处袭击效忠格雷斯家族的居民和村落。” 这附近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效忠格雷斯家族,既然艾美利亚兵四处巡逻,打算逐一击破,那么前往町子外面也无法保证安全,一旦在视野开阔的<铁之草原>上被骑兵盯上,想要成功逃脱恐怕十分困难。 “这个时节天气转凉,进入森林也无异于自杀行为,<藏身处>虽说环境恶劣,但是老老实实待在里面是最安全的。” 仓库大门的内侧站着一名年轻的男性工匠,似乎担任着管理钥匙的守门人一职。“辛苦啦,”盾牌店老板微笑着慰劳年轻人。 年轻人手提灯笼,领头带着一行人前往仓库深处,盾牌店主人紧跟其后,洛洛背着裹在毛毯中的迪莉莉乌姆,走在更后面一点,而特蕾莎丽莎仍然严实包着头巾,沉默地跟在一行人最后。 仓库十分昏暗,连落脚都要提心吊胆,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射进,照亮了漂浮不定的尘埃。室内充满了霉味,并排的储物架上拥挤地摆满了各种物品,蜘蛛还在上面结了网。 这里是保管库,用于放置工会不用的材料。 铁锹和钉耙等生锈的前端没有安装木柄,许多就那样靠在墙上。坑坑洼洼的铠甲、碎成无数段的锁子甲和卸下车轮的货台等等,全都是些用旧用坏的东西,称为破烂也不为过。然而即使是这些破烂,在工匠们的眼中也等同于宝贵的材料,保管宝山的仓库平时都是大门紧锁。 盾牌店老板放缓脚步,从旁看向走成并排的洛洛。 “……格雷斯伯爵平安无事吗?” 在来这里的途中,洛洛瞒下了罗威发生的惨剧。没有必要给失去住所的镇民更多的绝望,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洛洛没有说话的力气,他用和一行人走散了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也没有提及跟在后面的特蕾莎丽莎是魔女的事,然而老板也是商人,渴求情报,追问个不停,洛洛一时恍惚。 “那但愿平安。” “……艾美利亚吞下坎帕斯菲洛,终于成为了一只庞然大物,它是打算支配整个大陆吗?而且罗威也再次成为了艾美利亚的属国。” “……您知道的很清楚呢。” 真让人惊讶,王国罗威变成艾美利亚的属国、通告改名“公国”才过了四天,商人的情报网竟厉害到如此程度。 “真是的,叫什么露西教啊?不就是个单纯的侵略国家吗?” 盾牌店老板紧皱眉头,面带怒色。 “说着什么灵魂的净化啦、龙的奇迹啦,干的事情却正是侵略本身,从我们的角度看,和蛮族也没什么区别。” “我来之前经过了<商店街>,真是一幅惨状。” “是啊,我的店也被那群家伙弄得一塌糊涂,变形武器也全部被带走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店铺没有被焚毁,祖上继承下来的店要是砸在我手里可就完了……我要东山再起,一定会重建店面,不管卖什么。” “……您真是商人的楷模。” 领头的年轻工匠在某个木箱前停下了脚步。箱里装着许多坏掉的U型蹄铁,工匠迅速把手探进箱子里,开始翻弄蹄铁,之后从中选出一个抓住拉开,使其变成了控制杆。随着“嘎”的一道什么东西移动的声音,墙边的柜子轻微滑动,露出了空隙。 柜子背后出现了一扇门,是暗门。 “哦……” 一直沉默的特蕾莎丽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抬起了头。坎帕斯菲洛的工匠以擅长制作“变形武器”闻名,这个独特的机关倒是很有他们的风格。 年轻工匠从旁推动柜子,让它一直滑动到最后。 接着他从柜子上摆放的众多烛台中拿取其一,用灯笼给烛台引火后,递给了盾牌店老板。开启的门后是一条被石壁左右裹挟的下行台阶,因为过于昏暗,看不见终点。 “请注意脚下,快走吧。” 年轻工匠的引导到此为止,之后由盾牌店老板抓着烛台走在前面。 正当洛洛沿着台阶走下一步时,特蕾莎丽莎从背后喊道。 “等下,黑犬。” 洛洛停下脚步,转头望去,然而特蕾莎丽莎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洛洛理解了,于是背着迪莉莉乌姆,从柜子上取了一个烛台,递向了几级台阶之下的盾牌店老板。 “可以帮忙点下火吗?请先进到里面,我等会马上过去。” “了解。” 老板微微一笑,把接过的烛台点着后交还给了洛洛。 “下台阶的时候很暗,请小心。”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不考虑洛洛背上睡着的迪莉莉乌姆,在场仅剩两人。特蕾莎丽莎确认完附近没有别人的气息后,开口说道。 “在和你的同伴汇合之前,我有两点想说明。” 洛洛拿着的蜡烛发出微弱的火光,从下方照亮了特蕾莎丽莎的脸。 “首先是我不赞成收集魔女。” 在从王国罗威到坎帕斯菲洛的漫长旅途中,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讲述了巴德的战略。王国艾美利亚拥有众多的魔法师,为了抵抗它的侵略,坎帕斯菲洛和<北国>的瓦西亚人联手,并且决定收集大陆上的魔女,作为魔法的对策。洛洛等人进入王国罗威,想要取回被囚禁的“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也是出于这个战略。洛洛把这件事也说了出来。 “骑士和瓦西亚战士作为魔法师的对手确实很劣势,以魔力对抗魔力才是最有效的,但是……虽然由我来说也有点不太合适,魔女十分危险。” 特蕾莎丽莎意外地说出了和文官们一样的话,当时他们听到巴德的战略后,脸色苍白。 “我还在‘流浪之民’的商队里生活的时候,曾经在某个拍卖场遇到过自己以外的魔女。” “唉,是在大陆的南方吗?” “对,你知道数年前支配伊南特拉海的海盗吗?就是那位聚集暴徒、极尽掠夺之事的黑胡子船长‘乔·人骨收藏家’。” “有所听闻,是那个把人骨作为耳饰和项链戴在身上的家伙对吧。” “嗯,那些骨头属于他亲手杀死的敌人。据说他把一直以来打倒的船长和骑士等人的一整套骨架都保持死前原状,装饰在船长室,借此向人炫耀自己的战果,就像罗威的骑士装饰鹿角一样。” 乔·人骨收藏家的作品有时会流入专门面向富豪和权贵的地下拍卖会,都是些诸如头盖骨的杯子和大腿骨组成的恶趣味创作。 某天,和那些作品并列,一名年轻貌美的奴隶被“流浪之民”送上了展台。她肌肤雪白,在大陆南方十分罕见,号称作为女仆工作的经历十分丰富,这名戴着手铐的小姑娘正是十二岁的特蕾莎丽莎。 当时特蕾莎丽莎扮演着带路掠夺的角色,被买下后会趁着夜色把“流浪之民”的首领等人引进买主的宅邸。虽然首领只允许特蕾莎丽莎在自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时候使用魔法,但是这一时期使用魔法的频度正在增加。 因为特蕾莎丽莎迎来了十二岁,买主不是把她作为奴隶或者女仆、而是当作性对象来对待,每次被新主人叫到卧室的时候,特蕾莎丽莎都会装病,展示自己用魔法变成紫红色的舌头。被赶出去还算好,最差的情况下会被弄死,最后只好动手杀人。女主人嫉妒特蕾莎丽莎,猜疑她是魔女而喊上魔法师,这种事也发生过。 这天,被迫站上展台的特蕾莎丽莎被座位上一排排的富豪们仔细打量,最后由一名男性拍下,这名在激烈的竞争中胜出的富豪满脸下流的笑容。 ——啊,今晚我说不定要杀了这个男人。 被拍下后特蕾莎丽莎走下展台来到侧台,带着低沉的心情叹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 被带往侧台的特蕾莎丽莎与展台上的某个女人擦肩而过。 作为参展方而站上舞台的那个女人被叫做“布鲁哈”。 虽然身后跟着三个男人,但女人在其中也是最年轻的,外表上看不超过二十五岁,肩膀、肚脐和大腿毫无顾忌地暴露在外,展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充满了南国女人的风味,坚毅的那对粗眉毛下是高高隆起的鼻尖,半边的鼻孔中戴着鼻环,扭成结的大量毛发在头顶呈现出爆发似的形状。 他们带来了一名手被绑在身后的人,脑袋上套着袋子,似乎是商品,上半身裸露,毛发茂盛,肚子肥大到从站台的侧面也能看清。“布鲁哈”抓住半裸男的肩膀,让他背对座位上的客人。 ——我的展品就是大家最喜欢的“乔·人骨收藏家”。 拍卖会现场吵闹起来,半裸男的后背上刻着的骷髅纹身确实属于伊南特拉海上兴风作浪的海盗王乔·人骨收藏家。 袋子被脱下,露出的脸庞上虽然蒙着眼睛,但是嘴角确实蓄着作为他特征之一的黑胡子。半裸男尽管看不见,但还是用沙哑的声音恐吓着周围。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老子是谁,别想着这么简单就能结束—— 是本人吗……?在场的所有人在脑海中恐怕都闪过了这个念头。无论是黑胡子、体格还是背后的纹身,都不是伪造不出来,然而会场中的大家都屏住了呼吸,震惊于某种可能性。 ……万一真是本人的话。 居住在伊南特拉海沿岸的富豪和权贵没有不痛恨乔·人骨收藏家的,毕竟他们所拥有的资产、村镇、土地和生意全都被这个残暴的海盗破坏、掠夺和蹂躏过。 那么,快点来竞争吧。“布鲁哈”在展台上发出声音。 先从耳朵开始吧,两只一套。 “……耳朵才是商品吗?” 洛洛静静地询问道。 “刚开始而已,接着是右手指、左手掌、鼻子、舌头、眼珠、睾丸。她拿出拍卖的是乔·人骨收藏家身体的一部分。每次竞拍结束,她都会当场切下,泡在福尔马林里。 “当场……?” “当场。用小刀一刀一刀,一边让乔·人骨收藏家充分受苦,一边拷问,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千刀万剐。” 看到这幅过于残酷的景象,有人不禁离场。 然而多数的富豪都显得十分狂热,会场被包裹在异样的热烈气氛中。 商品是举世闻名的海盗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能拿到手,肯定能成为炫耀一辈子的藏品,况且自己还能亲身参与这一藏品诞生的瞬间。这种现场感冲击着大脑,刺激着所有欲,不管是真是假,一切等到拍下之后再说。远超出限度的金额让人眼花缭乱。 “布鲁哈”擦了擦溅到脸颊上的海盗王鲜血,露出满意的笑容,喊道。 ——接下来!是重磅商品,后背上描绘的骷髅纹身,我将在你们眼前剥下,展示出来。它既可以装饰在暖炉上欣赏,也可以当桌布铺开,还可以当擦泥土的玄关地毯。这可是象征着'乔·人骨收藏家'的海盗旗哦,你们出多少? "……等下,有点超乎想象了。‘’ “但是呢,竞拍突然就结束了,因为海盗王的部下涌进了拍卖会现场,不过这也证明半裸男确实就是本人。” “布鲁哈”遗憾似地耸了耸肩,说着“到此为止”,割开了海盗王的喉咙。 特蕾莎丽莎注意到她渗出的魔力,是在她为了逃离会场而返回侧台的时候。“布鲁哈”用手帕擦拭着被鲜血浸湿的双手,走了过来,特蕾莎丽莎感受到她的魔力,不禁漏出了小小的“啊”声。 “……她能若无其事地做出那样冷酷的事情,我本以为肯定是个冷血的人物,拥有一双仿佛舍弃人心的冰冷眼睛。” 但是看向被铐住的特蕾莎丽莎的那双黑色瞳孔却给人一种完全不同的印象。 她的眼睛带着亮光,充满热情,洋溢着生命力,贪婪地渴求着活下去。就是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特蕾莎丽莎,眯了起来。 “……唉,你这种人很稀奇呢?” 因为“布鲁哈”停下脚步,她带来的男人之一也停下脚步,仔细端详起特蕾莎丽莎的脸庞。 “哦,确实,这一带肌肤雪白的奴隶不怎么见。” “不,不止如此。你明明能使用魔法,为什么沦落到当奴隶的地步?” “……什么?那她也是魔女吗?” 特蕾莎丽莎一句也没有回应,无法回应,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能够使用魔法,首领下达了这样的封口令。那时的特蕾莎丽莎只能低下头祈祷着那名可怕的魔女离开。 “真可笑,话都不会说吗?” “既然这个小鬼是魔女,要带走吗?” “不干,我讨厌弱者,和活成奴隶的魔女一定无法友好相处。” 她丢下一番唾弃的话语,离开了现场。 “——那家伙就是伊南特拉的‘海之魔女’,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作为代价,她会夺走许愿者最重要的东西。你带的羊皮纸上也写了吧?” 洛洛点头,“海之魔女”是应当集齐的七名魔女之一。 “我遇到过的只有那一名,但是其他还有把村民变成点心吃掉的魔女、把一座城市整个冰封起来的魔女……我不觉得和她们能正常沟通。” “……‘镜之魔女’大人是能正常沟通的对象。” “那是因为……碰巧作为第一人的我讲道理,一开始是我要觉得幸运哦?” 特蕾莎丽莎在十三岁的生日前逃离了首领身边。她对那种作为奴隶入侵宅邸、被强迫抢夺的生活方式产生了厌恶,于是放弃担当“布鲁哈”口中“作为奴隶而活”的魔女,溜出了商队。 “我一直以来都是隐藏着魔女身份旅行的,这是因为我很清楚魔女身份有多么不便,魔女是多么被人讨厌和恐惧。” 特蕾莎丽莎撇开视线,把半张脸藏在头巾的阴影下。 “我能理解人们恐惧魔女的心情,毕竟我自己也恐惧除我之外的魔女。在捉摸不透这方面,她们说不定比魔法师还要令人毛骨悚然。不过嘛,说起捉摸不透,人类也是一样的。” “……” “再怎么温柔的人一旦知道我是魔女,态度马上大转弯。待我如亲人的人突然用蔑视罪人一样的目光看过来,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不打算伤害别人,却被扔石头和辱骂,他们像是发现虫子和老鼠似的,尖叫着逃开了。一旦暴露了真身,就不会被作为人类对待,直到……那个奇怪的国王大人。” 特蕾莎丽莎拱起肩,微微地笑了笑。 “对我来说,人类就是背叛我、伤害我的生物,因此我从一开始就谁也不信,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防御策略。换言之,我想说的是——” 特蕾莎丽莎转正了视线,在烛光中摇曳的红瞳尖锐地盯向洛洛。 “我会助一臂之力的只有把我从牢中救出来的你、和巴德·格雷斯,因为你们对我有恩,并且目的一致。正如你没有放弃坎帕斯菲洛,我也没有放弃罗威,我要杀了奥姆拉,夺回普瑞斯大人深爱的<骑士之国>,为此我才协助你,而不是坎帕斯菲洛的民众——” 特蕾莎丽莎用真挚的眼光注视着洛洛。 “黑犬,这些话是对你说的,也是我想说明的第二点。” 洛洛稍稍直起身体,重新背好迪莉莉乌姆。 “……从一开始就谁也不信——这确实是防止受骗的最好方法,我如果也以这种方式活着,也许就能发现背叛者。”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洛洛低下视线,说出了从幼年时一直被教导的话语。 “这是杜瓦家族的格言,它的意思我终于有所体会。极度悲伤的经历会使人强大,愤怒和冲动会成为忍耐疼痛的力量,尝过背叛就能学会谨慎,受过伤的话,下次就会努力使自己不再受伤。” “……” “……跨过深深的悲痛,一名暗杀者诞生了,只是不幸的是,领导他的主人已经不在,然而不幸中的万幸,主人命令留了下来。” 洛洛的脑海中总是回响着巴德的话语。 ——“我想要魔女。一个不留,全都带到我的面前。” “完成主人赋予的使命——把巴德大人列举的七名魔女收集完毕,我剩下的人生都是为此而活。因此,要是魔女大人拒绝协助,我会很头疼的,所以我在此发誓。” 洛洛抬起头,特蕾莎丽莎的脸倒映在他深绿色的瞳孔中。 “我不会朝你扔石头,也不会辱骂;不会背叛,也不会欺骗。一言为定,我绝对不会畏惧身为魔女的你。” “……” 紧接着洛洛一副害羞的表情,眼神游移不定。 “……不过说回来,光是动嘴什么都能说出口吧……所以至少——” 洛洛再次注视特蕾莎丽莎。 “至少我会努力使自己别死去。” “……这算什么。” 听到这个过于含糊的约定,特蕾莎丽莎脱口而出。 “那么先履行一下随便吃可露丽的约定。” 特蕾莎丽莎走上前,经过洛洛身旁的同时夺走了他手中的烛台,然后朝着暗门对面的台阶迈下一步。 “关于那件事,我还没有心服口服……” 洛洛重新背好迪莉莉乌姆,再次跟上特蕾莎丽莎。 受到背叛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做不到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但是现在即使不信任也必须前进。 周围已经暗到无法确认彼此的脸庞,唯一可见的光芒就是特蕾莎丽莎手中的灯火,尽管它摇曳不止,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二人依托微弱的火光,走下堕入黑暗的台阶。 5 走下台阶,穿过长长的昏暗隧道,就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大堂。 石壁不知何时变成了裸露的土壁,为了防止崩落,人们用木头做了支柱加固。因为大堂的各处都点了蜡烛,所以虽然身处地下,但是周围都还算明亮。地上铺满的花纹地砖遍布泥土,脏兮兮的。 藏身处有好几个小房间,不过连接出入口的这处大堂是最宽阔的,借助蜡烛的火光虽然不能看清各个角落。但是一眼望去,至少有五十多人肩并肩,隐藏着气息。附近漂浮着人们充满热气的味道。 当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出现在平台时,人们纷纷抬起脸,投来胆怯的视线。 不管是谁,脸上都带着疲惫的神色。裹在长袍中的大概是文官、学者和政治相关的人士,此外还能确认女佣、厨师和园丁等人的身影,他们都是在坎帕斯菲洛城工作的人。 “哦,你平安归来了,洛洛!” 宰相巴塞利出现在大堂里侧的隧道中。 他立刻赶向洛洛身前。平时上翘的八字胡如今软趴趴地萎靡着,然而即使如此,这位坎帕斯菲洛的宰相仍然穿着肩部窄小的黑色制服。 巴塞利对于这件继承自历代宰相的制服颇为自豪,每晚忙完公务都会让佣人平整褶皱并且涂上香料,每月还会送到裁缝店,让他们检查金丝银丝是否有开线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件被视若珍宝的制服,如今却到处破了口子,沾满了污泥。那个重视秩序和洁净的男人平常总是挺直腰背,规规矩矩,现在竟把裤脚卷到了膝盖下方的位置,不知是不是五天避难生活的缘故。 巴塞利注意到洛洛背着的迪莉莉乌姆,声音颤抖起来。 “哦哦,迪莉莉乌姆殿下……多么凄惨,是累得睡着了吗?” 迪莉莉乌姆把脸颊压在洛洛的肩膀上,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我会说明的,有可以平躺的地方吗?” “当然,我带你们去卧室。” 巴塞利点头,瞥了一眼站在洛洛背后不远处的棕袍女性,随后在洛洛耳边悄悄问道。 “……莫非她就是?” “对,就是巴德大人所寻找的那位。” “没想到……也就是说交涉很顺利?” 巴塞利的表情立刻明亮起来,连胡子都略微上翘。 “然后……其他的同伴呢?大家在哪?巴德大人没事吧?” 巴塞利看向洛洛背后,洛洛带来的只有“镜之魔女”和迪莉莉乌姆,原本一同从坎帕斯菲洛出发的众多人都不见了踪影。 “……巴德大人——” 洛洛欲言又止,平台上还有许多城里人,洛洛顾忌在他们面前随便讲出领主之死,于是只说了一句“到卧室再说明”,然后回了眼巴塞利。 或许是从洛洛的表情上悟出了什么,巴塞利的表情再次暗淡下去。 敲门声之后,伴随着一句“打扰”,一名女骑士手持烛台进入了房间。 “一起坐吧,”听到宰相巴塞利的话后,女骑士静静地关上了门。 屋内的洛洛朝女骑士点头示意,她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低下视线作为回应。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被带到了设在<藏身处>内部的某个小房间。 这是一间狭小的卧室,只放着一张铺满稻草的床。尽管如此,光是带着一扇木门、能够成为一个单间就比大堂好不少了。迪莉莉乌姆被安排睡在稻草上。 房间里有两个木箱,巴塞利坐在其中一个上,剩下一个洛洛让给了特蕾莎丽莎,女骑士则像是背靠在门上一样站在那里。 “……成功归来的仅限于迪莉莉乌姆殿下和我。” 算上睡着的迪莉莉乌姆只有四个人的房间里,洛洛低声告知道。 “……巴德大人在王国罗威受到了处刑。” 巴塞利转眼间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抱住了头,嘴角漏出“哦……”的声音。 关于在<骑士之国罗威>发生了什么,洛洛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报告了出来。 比如与罗威的交涉破裂,为了夺取“镜之魔女”袭击了移送中途的货运马车;“血色婚礼”的真相是王弟奥姆拉谋反;奥姆拉勾结王国艾美利亚,依靠<金狮子骑士团>和魔法师发动屠杀;<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为了保护主公,挑战魔法师,最后战死。 洛洛站到了女骑士面前。 她的名字是维多利亚,是<铁火骑士团>的副团长。她长得能遮住半边眼睛的金发轻飘飘地披在肩上,外表如果好好打扮一番,就能展现出不输于深闺大小姐的美貌,然而她本人却不觉得这是赞美之词。为剑而生的她开始留长发也是因为哈特兰的喜好。 维多利亚是哈特兰的妻子。 正如副团长的身份所示,她使剑的本领是实打实的。纤细的身体上穿着银胸甲,左臂上戴着类似犰狳的鳞甲一样的护臂,腰间连续挂着两个单手剑剑鞘,不过只有下方的剑鞘有剑,上方的剑鞘是空着的状态。 再往下是裤子配上高跟靴,为了方便运动,长裙被提到了前方,用腰带绑紧。她的视线比起对面的洛洛还略微高一些。 洛洛把仔细保管在怀中的纹章递给了维多利亚,那天晚上打倒魔法师拉齐尼后,面对不再动弹的哈特兰,洛洛从他的衣服上割下了这个。 “……对不起,我带回来的只有它。” 维多利亚郑重地收下,这个被血雨打湿、已经破烂不堪的纹章上描绘着“火背刺猬”,是哈特兰引以为傲的<铁火骑士团>的团章。 “……他是握着那柄枪死的吗?” “是的,他握着一直战斗到最后。哪怕后背被焚烧,腹部被贯穿,他也一点都没有松开枪的意思。直到魔法师被那柄枪一分为二,他都不曾倒下。” “这样吗。” 房间内陷入了追悼似的沉默。 于是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再次开口。 “……也就是说,我们除了拿到‘镜之魔女’以外,其他一切都失去了吗,没想到艾德维斯竟然会背叛……” “是的,虽然难以置信。” “不,我相信。那个男人尽管来到这里很长时间了,但原本是在别国出生的。” 巴塞利缓缓从木箱上站起,随后仿佛为了隐藏自己的表情一样转过身去,背朝洛洛他们,低头直直地盯着土墙。 “……而且他有点懦弱,有些现实主义的地方,和巴德大人相反。” “……是。” “言归正传,情况果然差得不能再差了,竟然连王国罗威都落入了艾美利亚的手中。” “今后罗威似乎会从王国降为公国,这是巴德大人被处刑的那天发表的……” 洛洛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心中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巴塞利回头问向洛洛,“怎么了?”然而洛洛不敢肯定,于是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巴塞利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明朗。 “不过,洛洛,你做得好。既然迪莉莉乌姆殿下平安无事,那就称不上最差——” “不,”洛洛严肃地盯着巴塞利拼命挤出的微笑。 “实际上迪莉莉乌姆殿下在返回这里的途中,一次都没有睁开过眼。” “……什么?” 洛洛走到床边,弯腰掀开迪莉莉乌姆的毛毯,向众人展示。被切下的腕部断面一片漆黑,没有流出一滴血,然而这幅光景却过于让人震撼。 “怎么可能……这是还活着吗?” 巴塞利惊愕地开口,接着踉跄地坐回了木箱。 “活着,呼吸正常,脉搏也在跳动。公主明明一直没有摄取水和食物,但是身体却保持健康,恐怕这是被施加了某种魔法的缘故。” “又是魔法吗。” 巴塞利挠着头,满脸晦气地呢喃道,一副应激反应的样子。 “五天前的晚上,当我们打算逃出城时,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也是魔法。” 随后巴塞利讲出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当巴德一行人在千里之外的罗威被关入燃烧的教堂时,坎帕斯菲洛这边正面对着王国艾美利亚大军压境。 他们行军的速度快到惊人。沿着<血涂川>北上的艾美利亚兵转瞬间就控制了河港,在东边关口沦陷的当晚,坎帕斯菲洛城东侧的广阔草原就被他们举着的无数火把所淹没。 他们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直取伫立在山丘上的坎帕斯菲洛城这一点,城下町周围散落的村镇总之先无视。 假如侍奉格雷斯家的各家族骑士和士兵能够奋勇反抗、团结一致,说不定能包围进入城下町的艾美利亚军,然而久经沙场的艾美利亚军出其不意,进军神速,再加上能够聚拢家臣的最重要人物——巴德·格雷斯不在场。 正当居民们还在家中熟睡时,艾美利亚军举起无数火把照亮了夜空,同时飘起画着龙型纹章的旗帜,发出冲锋的呐喊,攻向了山丘上的坎帕斯菲洛城。 已经来不及在城墙处构筑防御,大门迅速被打破,冲进城内的艾美利亚军和坎帕斯菲洛军展开了白刃战。艾美利亚军一个接一个攻破了城内的马厩、武器库和箭楼,屠杀街上东躲西逃的人群。白刃在火把的照映下闪着寒光,溅起的鲜血湿润了泥土。 <铁火骑士团>联合保护坎帕斯菲洛的士兵们,也各自拿出“变形武器”加入了战斗,然而无论打倒多少,源源不绝的艾美利亚兵都会从大门涌进来。 “……我们当时仍然有所犹豫。” 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回想起那晚,呢喃道。 艾美利亚军在<血涂川>南方建设水闸、开始实际掌控河道是大约三月前的事。驻守在那里的艾美利亚军在这个时点北上,十分让人意外,毕竟关于<血涂川>所设立的关税,两国正在谈判中途。面对单方面建设水闸、蛮不讲理地收取重税的艾美利亚,坎帕斯菲洛严正抗议,正在交涉。 王国艾美利亚的要求是坎帕斯菲洛迎入比格雷斯家族爵位更高的贵族,听到这等同交出领土的条件,没有领主可以忍气吞声,也就是说,这个要求是为了诱使格雷斯家族——即坎帕斯菲洛反抗而提出的,是挑衅。 王国艾美利亚理应还在等待,等待格雷斯家族举起反旗,反抗这过于蛮横的要求,这样艾美利亚才能找到借口进攻坎帕斯菲洛,只有先发动进攻的是格雷斯家族,艾美利亚才能毫无顾忌地进行攻击。 否则的话,王国艾美利亚侵略坎帕斯菲洛就名不正言不顺。坎帕斯菲洛作为友好国,输送武器和防具,与艾美利亚是贸易伙伴,即使是支配大陆的<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这种单方面进攻的做法也很难不会招致友邻和属国的反感。 正因为如此,面对坎帕斯菲洛,艾美利亚哪怕陈兵百万,虎视眈眈,直到坎帕斯菲洛奋起反抗之前,它本都应该无法开始侵略。 然而那时巴塞利还不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外务大臣艾德维斯已经把坎帕斯菲洛收集魔女、准备战争的消息泄露出去了,之后随着巴德的处刑,这一事实已经人尽皆知,王国艾美利亚因而获得了进攻坎帕斯菲洛的正当理由。 “当听说南大门被攻破的时候,我们就决定从城中撤离,维多利亚和八名<铁火骑士>保护着我们,领我们前往地下……” 维多利亚把巴塞利从办公室带走,收拢城内残存的文官、学者和女仆,带着五十人以上冲向藏有密道的楼下。 其余八名骑士结阵保护着逃亡的一行,城外传来悲鸣和叫喊,以及剑砍出的金属声。 “……艾美利亚军什么时候冲进城内都不奇怪,而且实际上他们已经进来了。在离暗道一步之遥的地方,我们被包围了——” 此时他们刚来到一楼大厅,这里作为楼梯井,被八根支柱包围。 月光从楼上无数的窗户中渗进,照得圆形的大厅透亮。众多的走廊连接着这个大厅,但是不管哪条路上都有白色盔甲的士兵一边叫喊一边冲过来,并且更糟糕的是,背后也感受到了敌兵正在逼近的气息。 想要前往地下的密道,无论如何都必须横穿大厅,击破来袭的敌人,维多利亚盯着面前的走廊,拔剑的同时喊道——“集中一点突破!” 八名骑士陆续架起剑。 巴塞利稍后也拔出防身用的单手剑。 “大家别分散,跟在我后面!” 维多利亚回了一次头,朝人们喊完就开始奔跑。 到底能活下来多少人,又能保护多少人完全无恙呢,包括维多利亚在内的九名骑士要以大概百名以上的艾美利亚兵为对手,形势十分让人绝望,不过事到如今退路已被堵死,只有前进。 作为楼梯井的大厅内,铁火骑士率领的一行人即将与呐喊着冲过来的艾美利亚兵交锋——就在那之前,那个男人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大厅的中央。 维多利亚一瞬间还以为是影子落了下来,出现在前进方向上的那个人影异常夺目,让她不禁停下了脚步,在维多利亚身后的人们也全都跟着停了下来。 涌进大厅的艾美利亚兵也纷纷急刹。一个男人降落了下来,仅此而已,原本喊杀震天的大厅就陷入了宛如击中水面一般的寂静中。 男人在大厅中央沐浴着月光,只是站在那里。 被漆黑的头盔隐藏的面容无法窥探到表情,双臂被黑色的手甲覆盖,手上戴着手套,略微张开的指尖锐利地凸起,全体涂成暗黑色的长风衣让他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可思议的是,从那个男人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看着他那宛如幽灵般的站姿,巴塞利联想到了他的真身。 “——虽然作为坎帕斯菲洛的宰相来说十分惭愧,”坐在木箱上的巴塞利回想起当时的光景,“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黑犬’战斗的姿态……” 听完,洛洛突然感觉到袖口被人拉了一下,来到这里之后一言未发的特蕾莎丽莎用一头雾水的表情看向洛洛。被称作黑犬的洛洛当时应该在罗威,为什么会在巴塞利的回忆中登场,恐怕她是对此抱有疑问。 “那是前代的‘黑犬’……我的祖父,他果然还活着。” 6 “是‘黑犬’……” 夹杂着惊叹和畏惧的呢喃从艾美利亚士兵的口中漏了出来。 “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俗称“黑犬”,是作为侍奉格雷斯家族的暗杀者赫赫有名的存在,据说战时曾经一晚暗杀了三百名士兵,这个“三百人斩”的逸闻至今仍然作为他神秘恐怖的象征而广为流传。 故事中的黑犬如今竟然降落在了面前,随着身体轻微摇晃,他的身影迅速消失,下一瞬间,艾美利亚士兵中就爆发出悲鸣。 “呀啊啊啊……!!” 某个士兵从肘部到指尖,连同握着的剑一起不见了,鲜血从手臂断面喷出,溅红了周围艾美利亚士兵白色的盔甲。 士兵们朝着急速接近的黑犬挥剑,然而他们的手掌和手臂却被黑犬极其轻易地切断。 悲鸣此起彼伏,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挥动的手臂会掉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士兵们注视着黑色的身影,搜寻着他的攻击手段,但是黑犬什么都没有拿,他空着手上甩,下挥,又或是横扫,士兵们的脑袋和四肢就飞舞起来。 士兵们拼尽全力,用目光追着那个黑色的身影。 影子穿过士兵中间,之后两侧的二人本应紧握的剑就消失了,右边士兵的剑插在了左边士兵的脑袋上,相对地,左边士兵握着剑刺进了右边士兵的腹部。 因为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士兵们死的时候连发生了什么都无法理解。 士兵们挥下的剑砍不中,而且由于同伴的数量太多,目光根本追不上消失在人群中的影子。失去黑犬身姿的人们开始动摇,陷入恐慌,发出了尖叫。 他们身后的兵队长怒吼道。 “别害怕!对方只有一个人,包围!抓住他、停下他的脚步!” 朝黑犬挥下的剑身在空中不知被什么东西弹开。到底是什么——?就在士兵茫然不解的下一瞬间,他的手掌自动断开了。 与黑犬擦肩而过的士兵刚一回头,脑袋就不翼而飞。从黑犬飞驰而过的地方开始,手掌、胳膊、腿全都陆续消失。无法理喻,困惑侵蚀着士兵们的内心,助长了恐怖的气氛。 黑犬展现着他那精湛的杀人技巧,没有谁能停止他的杀戮。 气势汹汹的吼叫终究变成了鬼哭狼嚎的悲鸣。 “……你爷爷是魔法师吗?” 听到巴塞利坐在木箱上所说的话,特蕾莎丽莎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开了口。 不接触就让敌人的脑袋飞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很难让人忍住不问。 洛洛摇了摇头。 “不,‘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是在进行战斗的表演。” 这是为了让剩下的敌人失去战意,发生动摇,进而打乱组织。强行击碎敌人的骨头,斩下手臂,削掉鼻子,明明知道让对方悄无声息毙命的方法,却故意让他们发出悲鸣,这就是洛洛所学到的“黑犬”一对多的战斗方法。 接着黑犬一定会让部分人活着回去,从而向世人传播自己的恐怖。 通过活下来的人讲述自己的惨状,“黑犬”的名号本身就会成为强大的武器。黑犬的本职工作是暗杀,而不是战斗,敌人听到那个名号后,如果能自发恐惧并逃走,那就再好不过了。 所以战斗的时候就要更加残忍,有时会故意沐浴鲜血,表现得像个战斗狂,为此前代的黑犬偏爱使用暗器。 “祖父使用的武器是装在手甲里的银丝。” 坎帕斯菲洛的金属丝匠W I R E S M I T H将银拉伸到极限,这样编成的丝线会格外纤细,不过话说回来,这并不意味着能够轻易切断东西。如果在此上施加力量和速度,快到肉眼不可捕捉,那确实可以撕裂敌人的肌肉,割断骨头,但是这种常规武器的替代品十分难以操作,并不是谁都能够驾驭。 “……那个人还能战斗啊,在家里倒是一直和猫玩耍。” “隐居了还能有那种身手,战争时又是何种景象呢……” 巴塞利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被恐怖驱使的艾美利亚兵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纪律,有的歇斯底里,有的手足无措。有的仓皇逃窜,有的哭天喊地。只是一个人的存在就让原本胜券在握、气焰正盛的他们一蹶不振。 趁此机会,维多利亚再次领导着城里的人们穿过大厅,跑在最末尾的巴塞利在进入走廊之前,再次回头望了眼大厅。 随后在月光倾泻的大厅另一侧——即巴塞利他们刚刚跑过的那里,他看见了穿着白袍和法师服的魔法师们从走廊深处赶来。 “接下来出现的是……鱼。” 巴塞利回想道。 大厅的地砖窸窸窣窣地涌动起来——感受到脚边异常气息的黑犬迅速退往一侧,紧接着从地砖中张开大口窜向空中的是一只体长超过成年男性的大鱼,浑圆的眼球加上锋锐的背脊,锯状的牙齿透过血盆大口清晰可见。这条体态格外细长的鱼是海水鱼“梭鳕”——的沙偶,不管是覆盖身体的鳞片还是背脊,全都由土黄色的沙子固定而成,是被创造出来的形状。 沙梭鳕在黑犬的头顶一边洒落着沙子,一边描画出一条抛物线,最后一头撞向宛如水面的地砖,溅起了沙子作成的水花。 沙子仿佛水面上扩散的波纹一样,在大厅的地砖上四散开来,以梭鳕的落水点为中心,逐渐消失。 “……” 很明显的异常。黑犬警戒着周围,一名白衣裸足的光头男子逼近,他驱使着他那高大到必须仰望的身体,发出嘭嘭的脚步声,奔跑在大厅中。 那名男子的造型也很异常,粗壮的脖子下是撑起法师服的巨大胸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发达到诡异的两臂,它们粗壮得如同圆木,张开的五指大得仿佛连人的躯体都能捏碎。 光头男子一边奔跑,一边对撞握紧的双拳。他踩着倒地的士兵,又或是直接踢飞,朝黑犬冲来,随后张开双臂,飞跃而起。 看动作一副极度想要抓住的样子。黑犬放低身体,躲开了这次飞扑。 “……不好,是魔法师。” 巴塞利在走廊和大厅的连接处不禁停下了脚步。 即使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如果同时以复数的魔法师为对手,那还能平安无事吗?现身在大厅的魔法师有三人:红色短发的年轻男子,黑色长发、单眼蒙住的女子,以及那名朝黑犬袭来、肌肉异常发达的光头男。 尽管黑犬接二连三地躲开光头的巨大手掌,但是男子却锲而不舍地发动着攻击,与巨大的身体相反,他的动作却很轻敏,踏下的脚踩穿了地砖,挥舞的拳砸碎了支柱。 黑犬看起来处于劣势,有没有人能帮他一把,巴塞利暗自焦急。 此时从他的背后三名铁火骑士飞奔而出,冲向大厅,他们注意到魔法师的出现,为了助黑犬一臂之力,英勇地返回了这里,然而—— 一名骑士以剑身当盾,接下光头男的拳头,可惜这是一招坏棋,他本应像黑犬一样避开。骑士连同厚实的双手剑一起被揍飞,后背撞在支柱上,随着一阵剧烈的破碎声,他吐血跪地。 另一名骑士正在和单眼蒙住的黑发女子对峙。 虽然他果断地挥舞着剑,但是女子一直通过后撤步躲避,她轻盈地捏起长袍的下摆,仿佛舞蹈一般。突然,女子缩短距离,从骑士脑袋左右呈裹挟之势抓住了它,两秒、三秒过去,骑士低头望着女子的脸,发出了尖叫。 忽然开始恐惧女子的骑士粗暴地挣开她,如同逃跑一样后退,接下来他把目光朝向了和红短发的男子对峙的骑士同伴。 被施加魔法的骑士明显样子有些不对劲,他再次发出尖叫,带着紊乱的呼吸,朝骑士同伴举起剑冲了过去。 “呜啊啊啊啊……!” 随后对着本该是同伴骑士的后背砍了下去。 被袭击的骑士发出惊愕声,正当他因为被友军砍中后背而畏怯地质问“你在干什么”的时候,腹部又受到了追击而被撕开,这是自相残杀。接着,发动袭击的骑士怪叫一声,朝着红短发的男子又举起了剑——然而,他的脚边再次蹦出沙鱼。 “啊啊啊啊啊……!!” 鱼咬着骑士的整条腿,在空中描绘出一条弧线,落入地砖,随后化为沙粒飞溅开来,消失了身影,但是被砸在地砖上的骑士身体却滚落一旁,手足七歪八扭。 “……什,竟然……” 巴塞利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飞奔向大厅的三名骑士转眼就被打倒,而且还是被如此无法理解、不可思议的力量。话说回来,黑犬还—— 黑犬与光头男面对面,背后就是巴塞利所站着的走廊。也许是注意到巴塞利还留在那里,他一边牵制三名魔法师,一边微微运动转到身后的手指,做出驱赶的手势。 紧接着,红短发的魔法师啪地打了个响指,指向黑犬,随后从他的食指尖放出的小火球,宛如流星一样拖着尾巴冲向了黑犬。 随着大衣的下端翩翩起舞,黑犬通过空中转体的办法避开了它——然而本应该避开的火球却在黑犬的背后不自然地变换了轨道,折了回来。 觉察到后背热度的黑犬又通过撤步化解了它。 可是火球的猛攻无穷无尽,啪、啪,随着红短发魔法师的响指,这次黑犬的周围飞满了跟踪型的火球。黑犬无法避开全部,终于,一枚火球抓住了黑犬的侧腹,在击中的同时剧烈地爆燃起来。 黑犬有所畏缩,身体随即被剩下的火球接二连三地命中。 远远围住大厅的艾美利亚兵们哗地发出欢呼。 “呜,黑犬阁……” 巴塞利向前,肩膀却被维多利亚抓住了,她本来带领着从城里脱出的一行人,因为注意到巴塞利的失散而返回。 “您在做什么,巴塞利大人,我们如果拖延逃跑时间,就会浪费他们的牺牲……!” “……对不起,你说的对。” 巴塞利转过身,背对着大厅跑了起来。 “……我们不顾一切地冲向地下,通过暗道离开了城里,是那些人挺身而出,救了我们……” 巴塞利低吟道。 “我从那以后就没有见过前代黑犬阁下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我最后见到的只有他全身被火焰包裹的身姿……说不定他就那样……” “不,祖父恐怕还活着。” 洛洛说道,这既不是安慰也不是乐观的预测,而是他真正的想法。 “那个人是怪物,即使全身被火焰包围我也不觉得他会死,而且暗杀者和骑士不同,基本上不会和敌人死战,首先考虑的都是如何最快逃跑。既然巴塞利大人成功逃离了大厅,祖父大概也马上离开了那个地方。” 说到这里,洛洛抱起了胳膊。 “……啊,但是魔法的火焰是不会消失的吧。” 洛洛想起了在王国罗威交战过的修女菲洛凯特,被她的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点着的人,直到被附加的魔力消耗完之前都会一直燃烧,多亏了特蕾莎丽莎用魔力抑制,火焰才终于被熄灭。 “所谓‘火焰不会消失’说到底只是那个修女的固有魔法哦。” 坐在木箱上的特蕾莎丽莎抬起了脸。 “用火的魔法师并不是都可以让火焰无法消失,她的火焰和袭击你祖父的不一样。” “那就放心了。” 洛洛重新面向巴塞利。 “既然火焰会消失,那一定没问题。” “……但愿如此,我必须要像他道谢。” 巴塞利抱起胳膊,仰望着天花板,样子十分沮丧。 “平安从城里脱出的人算上我有六十四人,再加上幸存的<铁火骑士团>六人,然后是在这个藏身处避难的工匠及其家人之类的村民,算上他们……我想想,是多少人来着。” “九十二人。”维多利亚简短地回答道。 “如今藏身在这里的有九十二人,然后今早从<御冬哨所WINTER PROOF>又新回来了两名士兵,他们似乎是听说了艾美利亚兵北上的消息,坐立不安,于是策马赶回了故乡。” “从<御冬哨所>……?也就是说,关口还在吗。” <御冬哨所>是建设在<血涂川>上游的小型关口,从属于坎帕斯菲洛,地处与<北国>的边界上,是一座北上的船只可以停泊的据点。 “嗯,似乎还没有落入敌手,不过估计只是时间问题,我只把这看作侥幸。终于到了该离开坎帕斯菲洛的时候了。” “……” “这个地方不知何时就会被发现,不可能一直等到对面停止搜捕残党。不过南边和东边的河港都有艾美利亚驻军,西南的罗威也堕落成了艾美利亚的属国,躲进西北的森林我也不觉得能熬过冬天,所以我们应该前往的只有北方了,巴德大人已经给我们了铺好了道路。” “您是指和瓦西亚人的同盟吧……” “没错,<北国>的瓦西亚人应该会成为我们的同伴。” 沿着<血涂川>北上的终点是雪王霍利欧统治的部落,他们是被支配大陆中部的特兰斯马雷人呼作蛮族并且恐惧的瓦西亚人一脉。 也许是因为身处生活环境恶劣的雪国,经常互相争夺有限的资源,瓦西亚人据说都生性凶猛,骁勇善战。他们拥有卓越的造船技术,会制造能入侵浅滩和海湾的流线型长船。传说四兽战争开始前,他们组成大船队在北海神出鬼没,四处侵扰临近诸国的港口。 在四兽战争中,大陆被分为四个交战阵营,其中<东部德利西亚联盟>由众多种族组成,而他们这一族正是联盟的核心。在居住于王国艾美利亚和王国罗威的特兰斯马雷人眼中,瓦西亚人则被认为是语言和宗教全部与自己相异的未开化人种。 不过,对于以武器贸易为支柱产业的坎帕斯菲洛来说,他们如今却是毫无疑问的老主顾。在王国艾美利亚的侵略野心日渐显露的时候,巴德最先求助的对象就是战后交流频繁的瓦西亚人,他们在沿<血涂川>北上的尽头建立了聚落,是被称为“瓦西亚—赫洛伊”的一族。 即使对他们瓦西亚人来说,王国艾美利亚身为异教的侵略国家,按道理也是个威胁。一旦坎帕斯菲洛城陷落,艾美利亚说不定会进一步北上。与坎帕斯菲洛结盟也是保护本国的有效手段。 “巴德大人先前四度拜访<河岸聚落基奥>,增进与雪王的友情,他们已经成为了密友,所以雪王一定会来帮助我们……我想这么相信。” 巴塞利说着说着含糊起来,说到底,他们瓦西亚人会不会帮助失去威信的坎帕斯菲洛还是个未知数……没有政治上的把握。 洛洛摸着下巴考虑起来。 “……对于我们坎帕斯菲洛来说,不管是兵力还是变形武器都几乎一点不剩,雪王和我们结盟没有什么好处,不知同盟还是否成立……?” “没有担忧的闲暇,只能直接前去确认了。不过不管怎样,我确信事情会顺利进展,毕竟就在获知北边的关口平安无事、通往<北国>的道路畅通无阻的这天,迪莉莉乌姆殿下归来了,这只会让人觉得是命运的安排。或者说——” 巴塞利温柔地望着在床上酣睡的迪莉莉乌姆。 “如果巴德大人能前去的话,感觉他就会这么说。” “……” 即使失去领主和领土的巴塞利等家臣成功谒见雪王,得不到任何好处的瓦西亚人也不会帮助他们,但是如果继承了领主巴德血脉的迪莉莉乌姆同路,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格雷斯家族还没有终结,坎帕斯菲洛还能重建,如果能展示这点,瓦西亚人也许会考虑维持同盟。既然雪王和巴德之间存在友情,那么他说不定会给予巴德的女儿些许温情。 “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将以公主的安全为第一。日落后就混进夜色,离开城下町吧,先朝<御冬哨所>前进。” 维多利亚抬起脸。 “待在这里的人怎么办?” “公主不能舍弃人民,一起带走吧,万幸这里是<工匠街>,估计可以准备好运送他们的货马车,可是……群体行动只会增加风险,以防万一,要不和公主分开行动……” “可以让我说一句吗?” 洛洛谨慎地举起手,他并不打算对上位者的决定唱反调,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有一件事想确认。 “您和这里的人说过<御冬哨所>安全的事了吗” “没有和全部人说,但是恐怕已经传开了,今早从<御冬哨所>回来的士兵们会透露的。” “今晚离开坎帕斯菲洛、前往哨所的事在行动之前最好和谁都不要说,尤其是盾牌店老板……说不定他已经背叛了。” “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洛洛和巴塞利报告罗威发生的事时,曾有不妙的预感,这正是他现在所担忧的。 “……我是由老板带到这个藏身处的,他已经知道了王国罗威成为了艾美利亚的属国,商人的情报网真是让人惊讶……仔细一想,罗威属国化的宣告和巴德大人被处刑是同时的,这两条情报是一对,换言之,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巴德大人被处刑的事了。” 然而老板却向洛洛询问巴德的平安,他是在求证情报的准确性吗?无论如何,他的行动都很可疑。 “我在外面遇到老板时,他戴着帽子,还修了胡子,即使在避难中,也不忘打扮得像个商人一样干净利落,那么他等的客人呢?当然,恐怕不是我们吧。‘不管卖什么都要重建店面’——老板这么说过。” 不管卖什么,他的重建也许已经开始了。店面被破坏后,从他嘴上说的“叫什么露西教”中确实能感受到真情实意的愤怒和憎恶,但是有时哪怕面对憎恶的对象也要做生意,这才是商人。 “最差的情况下,他卖的说不定就是我们的情报。” “不会吧。” “这不是确定的事实,可能是我多虑了,但是经历了罗威的惨剧之后,我现在无法乐观地看待一切,已经不想再被背叛了。” “……我和他说过了,”巴塞利一脸惨白,“说今晚也许就会前往<御冬哨所>,问他能不能准备货马车。” 洛洛向维多利亚询问道。 “盾牌店老板和他家人来这个藏身处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傍晚,听说前去探查町里情况的骑士被他死缠烂打,不得已把他带了回来……等等,他说家人?” 维多利亚惊讶地皱起眉头。 “盾牌店老板是单独行动,他是一个人来这里的。” 他确实说过,和家人一起逃到这条<工匠街>,然而他的家人却不在这里,他说不定还有别的藏身处。 洛洛飞奔出房间,冲向人群聚集的大堂。 互相倚靠的人们把视线集中过来,可是环顾四周,刚刚还在的老板却不见了身影,洛洛喊道。 “有谁看见了盾牌店老板吗?” “他刚才出去了。” 站起来回答的是一名身材匀称的高大贵妇人,她是巴塞利的夫人。 “有谁打听过他要去哪吗?” 夫人回过头看向人群,可是众人纷纷默默地摇了摇头。 巴塞利和维多利亚晚一步赶到了大堂。 “盾牌店老板在吗?” “……不在,看来我们没有时间等到晚上了。” ──────────────────────── 第二章 向北(后篇) 1 灰蒙蒙的天空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 特蕾莎丽莎戴着兜帽坐在货台后部,那里为了方便坐人已经改成了敞篷。 她一只手撑着脸颊,望着人们成群结队坐上货运马车,朝上的手掌落了雨滴,如果抬头看一眼阴沉的天空,可以发现厚厚的乌云正在扩散,也许接下来就会迎来暴雨。 没有车篷的货运马车一共九台,集合地点是马厩前,从<藏身处>的仓库步行一段就可以到达。 其中七台是巨大的四轮马车,两台是相比之下小一圈的两轮马车,各自的货台上都有先前躲在藏身处的人们在上车。 “抓紧时间!再挤一挤。会驾马的人请去驾驶位。” 以洛洛为首的铁火骑士以及从哨所回来的两名士兵指引人们登上马车。 “……莫名想起了‘流浪之民’时期的商队。”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嘟囔,引导人们前往货台的洛洛回过头来。 “……一直让您坐着货马车移动,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不讨厌旅行,只是这冬天的雨实在让人受不了。” 乘上货运马车的人比起藏身处时期又减少了二十多。有些人至今没能和家人团聚,无法舍弃故乡,于是选择留在坎帕斯菲洛,当中也包括了远征罗威未归者的家属。 罗威发生的惨剧已经借巴塞利之口告知了大家。 但是那些话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人们宁愿相信自己珍重之人唯独幸免于难,那些幸存者将会回来的地方一定是这个坎帕斯菲洛。面对这些选择不去<北国>、而是留在这里等待某人归来的人,巴塞利他们也不好强行带走。 酣睡中的迪莉莉乌姆再次被安排躺在铺着稻草的货台上,身为宰相的巴塞利同乘,保护着熟睡的公主。这辆货运马车上还坐了充当护盾的年轻学者们和巴塞利的夫人。 <铁火骑士>副团长维多利亚坐在打头的货台上。其他的骑士和洛洛以及从哨所回来的两名士兵计划各自骑马,列队走在两旁。 考虑到被追兵赶上后发生战斗的可能,骑士们都携带了变形武器。 洛洛站在特蕾莎丽莎所坐的马车后方,指挥着人们坐上货台。 “那个……那个——” 就在洛洛旁边,一名女仆大步走了过来。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仆,卷曲的光亮黑发一直延伸到肩膀,和发色同样漂亮漆黑的长裙搭配着头上戴的白色缎带发饰。特殊时期明明可以脱下这身打扮,但是她却顽固得仿佛在说这就是自己的尊严一样,仍然装得像个女仆。 挺直肩膀刚朝洛洛搭话的她被另一名丰满的女仆拉住了胳膊。 “等等,还是别吧,茵内蒂。”(注:名字来源于西班牙某啤酒。) “放手,柯娜。我有事想问黑犬大人,关于卡布奇诺!” 被叫做茵内蒂的女仆用她那上挑的眼睛盯着洛洛,向前一步。 洛洛正视着她。 “卡布奇诺应该和公主在一起,那个孩子喜欢公主喜欢得不得了,绝对不会从她的身旁离开!您没有见到她——见到我的妹妹吗?” “见到了。” 洛洛毫无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最后见到是在城堡中。据我所知,卡布奇诺没有死,虽然全身一度都被火焰包围,但是魔女大人救了她。” “被火焰……包围?不会吧……” 茵内蒂瞪大了眼睛,用手掌按着颤抖的嘴唇。 “为什么?她明明没有死,为什么却被丢在敌人的城堡中?您是放着她那么严重的伤势不管,回来了吗?这不够过分吗?太过分了。” “……对不起,以魔法师为对手,我没有把卡布奇诺带出来的余力。” 洛洛朝茵内蒂低下头。 “全身心都放在了保护迪莉莉乌姆殿下——” “这不可能,您可是黑犬啊!?” 茵内蒂抓住洛洛。 作为友人的女仆柯娜拼命想要拽开,但是茵内蒂却抗拒着,继续逼问洛洛。周围的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过头来。 “黑犬大人不是很强吗?不是保护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吗?那就请救救卡布奇诺!那孩子其实是个超级爱哭鬼,一定会哭的,甚至是现在,也在可怜兮兮地——哪怕是现在,也在敌人的城堡里哭泣……!” 茵内蒂因为悲痛而表情扭曲,她朝洛洛发泄着无法消解的郁愁,擦着眼角快要掉落的泪水——“救救她啊,无论如何。” “……” 洛洛一句话都说不出,正因为他深切地感受到了责任,所以任何话都变不成言语。 “加把劲啊,既然是黑犬,那就认真地救助我们!” 正在此时——“魔镜啊魔镜”。 觉察到迫近的杀气,洛洛反射性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唉,等……” 洛洛把茵内蒂抱到身边的同时,用反手握住的短刀挡下了横扫过来的大镰刀。“叮”的金属声响起后一瞬,茵内蒂尖叫起来。 出声的不止茵内蒂,货台上的人们和之后登上货台的人们也都被突然出现的大镰刀吓住,惊叫不已。 茵内蒂近旁的柯娜由于过于惊愕,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 “魔女大人……请不要过度吓大家。” “不干,毕竟这家伙总感觉让人火大。” 特蕾莎丽莎对着洛洛的鼻尖叫嚷道。 “你怎么还能沉得住气?这家伙可是说‘虽然我很弱,不能战斗,但是你很强,所以你要抱着必死的觉悟保护我们‘哦?这也太天真了吧?” “不,她的话没错。她们有她们的工作,而保护这一切正是我和骑士以及士兵的职责,我……没能尽到这点。” “你背负得太多了。” 特蕾莎丽莎的赤瞳更加用力地盯紧了洛洛。 “这个世界上,得到帮助不是理所当然,被人保护不是天经地义。大家光是自己保护自己就竭尽了全力,在挂虑别人生命的那一瞬间,自己也会命悬一线。她理应意识到把自己珍重之物交给别人的那份傲慢。” 特蕾莎丽莎盯着洛洛。 但是那番话却是朝着洛洛抱在臂弯中的茵内蒂。 “既然是真的十分珍重的人,那就不应该把她的安危委托给别人。没能保护妹妹的不是你,而是她,在妹妹遇到危机时没能守在身旁的正是她自己。” “怎么可能守在身旁……!” 泪眼婆娑的茵内蒂脱口而出。 “毕竟、毕竟我当时在坎帕斯菲洛……” 特蕾莎丽莎把视线对准茵内蒂。 “对,所以你没有资格责备他。有意见的话就从他的臂弯中出来,等站在战场上之后再抱怨……!” “……” 咻——突然,一只箭扎进泥泞的泥土中。 这是铁火骑士发来的暗号,他们登上了町里的钟楼,负责望风和警戒艾美利亚兵。洛洛望了眼钟楼,只见持弓的骑士在巨大的钟旁抱起了双臂,这是在说赶紧出发。洛洛从茵内蒂的肩膀上松开手,收起了短刀。 “该出发了,各位!让马动起来,追兵来了。” 马的嘶鸣声在周围此起彼伏,货运马车溅起泥土,陆续开始奔跑。 特蕾莎丽莎让大镰刀消失在小镜子中,飞身登上了开始移动的马车货台。 洛洛朝茵内蒂询问道。 “在这里等着的话,卡布奇诺也许会回来,不过我不打算就这样干等着。我一定会找到她,让她和我们重聚,你打算怎么办?” “……走。我走,和你们一起。” “魔女大人!”洛洛回头望向奔跑起来的货运马车,那是马车长列的末尾,货台上正站着特蕾莎丽莎。“可以把她带上吗!” “……感觉只是徒增货物。” 特蕾莎丽莎在货台上挥动小镜子,银色细绳从镜面中延伸出来,前端卷住茵内蒂的躯干,把尖叫的茵内蒂钓到了货台上。 洛洛抱起坐倒在脚边的另一名女仆柯娜。 “你也走吧?能站起来吗?” “走,但是腰……” 胖胖的女仆柯娜眼泪汪汪,抬头望着洛洛,她似乎是被特蕾莎丽莎的大镰刀吓到,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腰吓软了,于是洛洛抱住她。 “……呜、呃。” 洛洛忘记了伤口,用了点力,随后绷带包扎的右肩传来一阵剧痛。 “对、对、对不起,我有点重了。” “……重?完全没有。说个秘密,公主殿下更重哦。” 洛洛抱住柯娜,走向准备好的属于自己的那匹马。他在靠近马之前,回收了扎进泥土的箭矢,箭羽上有两条红线。“报信矢”可以根据线的颜色和条数传递更为详细的情报,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如果线的颜色是黄色,那就意味着逼近的艾美利亚兵有十名左右;线是蓝色,那就是三十名左右;红色则说明数目远超三十。 而两条线代表着其中有魔法师加入。 2 九辆货运马车疾驰在被夜雨打湿的大道上。 坎帕斯菲洛城的东北侧是城下町最大的闹市区,尽管没有贸易兴盛的王国罗威那样繁荣,但是酒铺、饭店和小型剧场也都鳞次栉比,出事之后现在变得十分冷清,时不时就能看见穿着白色盔甲的艾美利亚士兵们目中无人、肆虐横行的身影。 虽然雨中的城下町死气沉沉,但是某家秉持商业精神的酒铺仍然点着灯笼,其屋檐下数名艾美利亚兵用酒桶代替桌子,围成一圈,大口喝着麦酒。 一些衣裙褴褛的女人站在街角,想从士兵身上赚点银币;另一边,一名脏兮兮的少年盘腿坐在挡雨棚下,扮演起战争孤儿,心怀同情的艾美利亚兵则朝他脚边的杯子中扔进铜币。 城下町的外面,格雷斯家族旗下的各家族应该还在抵抗着侵略,然而对于居民来说,饥荒和生活的崩溃比艾美利亚兵恐怖多了,为了活下去必须赚钱,所谓人类,就是如此的坚忍。 九辆车以迪莉莉乌姆沉眠的马车为中心前后展开,为了离开城下町而朝着闹市区前进。随着马蹄用力地蹬在石板路上,马车的速度逐渐上升。领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从关卡回来的两名士兵,而骑马伴随在马车长列两侧的是三名<铁火骑士>。 洛洛驱马接近了最末尾的马车,接着询问抱在怀中的柯娜能不能跳到旁边的货台上。 “唉?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知道了。魔女大人,可以接住吗!” 洛洛把柯娜抛向货台,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的液体像窗帘一样展开,接住了悲鸣的女仆。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把魔女当成万能工具人?” “抱歉,帮大忙了!” 洛洛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无数铁蹄声,艾美利亚兵终于追至。洛洛回过头,视野中出现了众多的火把,照亮了日落后雨中的城下町。 从后方射出的箭矢划破空气,“咻”的一声刺进了最末尾货台的挡板。正在被茵内蒂安慰的柯娜看见紧挨着的挡板扎进一只箭,吓得眼泪都缩回去了。接下来射出的第二只箭被银色的鞭子击落。 “魔女大人!我去迎击。如果魔法师现身,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不过你的武器呢?” 特蕾莎丽莎从货台向骑马走在一旁的洛洛问道,长袍迎风飘扬的洛洛怀中藏着的应该只有一把小刀,攻击距离非常短,他难道打算就用这一把短刀迎击骑兵大队吗。 “没关系,我有!” 洛洛举起来展示的是箭羽上画着两条红线的报信矢,就是他先前捡起来的。 “……只带上箭矢是不是有点勉强?” “船到桥头自然直。” 比起这个,更严重的是身上至今未愈合的伤口,包括限制右臂可动区域的肩伤和一动就发出喀嚓声音的肋骨激痛。洛洛深呼吸一口,横着咬住了箭矢,然后做好了强忍疼痛的觉悟。 ——啪,洛洛猛拉缰绳,让马急刹。 马发出高昂的嘶鸣,当场高抬起了前脚,洛洛操纵缰绳,控制马以后脚为轴心转了半圈,使马头朝向艾美利亚的骑兵大队,接着用马镫踢击再次落下前脚的马的腹部,迫使它前进。 洛洛一边驾马,一边轻巧地站到了马鞍上,然后在与骑兵大队擦肩而过的瞬间,飞跳上了其中一骑。 “什么鬼,这家伙!?快松手……!” 马上的弓兵扭动身体,想要甩落飞跳上来的洛洛。 洛洛灵活地饶到他的背后,坐了下来,强行造成了两人共乘的状态,接着洛洛把咬着的报信矢拿在手中,刺向了弓兵的大腿。 “嘎呀……!” 弓兵因为剧痛而尖叫。 看到对方气势减弱,洛洛把双臂穿过弓兵的两腋,举起了他拿着的弓,随后从他背着的箭筒中取出一只箭,就那样保持二人紧贴的姿势,把箭头对准了并排走在一旁的艾美利亚骑兵。 咻的一声,射出的箭矢精准地刺中了骑兵的肩膀,从马上跌落的士兵悲鸣着消失在后方。 “张弓!来人射下他!”“绕后!”“包围、包围、包围……!” 周围的骑兵警戒着被洛洛劫持的战马,拉开了距离,随后朝着马上的洛洛,接连不断地射出箭只,哪怕洛洛的怀中他们的弓兵同伴也骑在上面。 “哦……呀。” 洛洛带着怀中的弓兵一起仰倒,躲过了从右后方射来的箭矢,同时拔出了一直刺在他大腿上的报信矢。 “……!呜啊啊!” 弓兵再次发出尖叫。 洛洛把手臂绕过他的背后,和先前一样拉弓,把报信矢射向骑兵,被射中手臂的骑兵落马后悲惨地撞在了石板路上。 洛洛怀中,弓兵暴动起来。 “可恶,开什么玩笑,你这混蛋,差不多——” 洛洛以这个弓兵为盾,挡住了从正侧面射来的箭矢。 “嗯咕”——胸前刺进箭矢的弓兵失去了力气,从鞍上滑落。洛洛抓住弓兵腰间挂着的剑柄,在他落马的瞬间咻地拔出了剑。 夺走马和剑的洛洛在与敌人的骑兵们并排前进的同时,稳步地减少着他们的数量。一名骑兵想要越过洛洛,洛洛就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割裂了他的大腿,同时弹开了从头顶挥下的剑,接着挑向那名士兵的腋下。 然而骑兵的数量太多了,并且追逐马车队伍的骑兵也不是都以洛洛为对手,有几名鞭长莫及的骑兵超过洛洛,迫近了前方的马车。 “黑犬大人……!” 两名不是白色盔甲的骑士手持变形武器,骑马出现在驾马的洛洛背后,是钟楼上放风的铁火骑士们追了过来。 “几名敌兵跑到了前面,请去击退他们!” “了解!” 两名骑士超过洛洛,追赶行驶在前方的九辆货运马车。 撞击石板的马蹄声变成了尘土飞扬的声音。 马车队伍穿过闹市区,进入了连接河港的<流转街道>,这里是从针叶林带中开拓出来的一条林中路。 街道的两侧,高大的红松郁郁苍苍,从左右伸展开来的枝叶使头顶的空间十分狭小。和主街区相比,环境相当昏暗,但是作为用于货物流转的街道来说,这里道路宽阔,土壤厚实,方便通行。大风吹动周边的树梢,沙沙作响。 沿着林中路前进就会抵达河港,但是港口应该已经被艾美利亚兵所占据。洛洛一行人的目标不是港口,而是位于<血涂川>上游的关卡,他们计划中途就偏离<流转街道>北上。 “……追兵被黑犬挡住了吗。” 维多利亚站在打头的马车货台,手放在挡板上。 她凝视着后方连绵的马车长列,在穿过城下町之前,同队马车之间的间隔一直都在扩大,在笼罩森林的黑暗中,已经无法确认最末尾的情况了。各辆马车的驾驶位上都挂起了灯笼,灯光连成一列摇曳着,让人心神不安。 依旧沉眠的迪莉莉乌姆位于第五辆车后部的货台,虽然从前头无法确认,但是宰相巴塞利应该护卫在公主的身旁,他怀揣着单手剑“毒蛇一咬VIPER BITE”。 “副团长大人!” 驱马打头的士兵用洪亮的声音喊道,同时回过头。 街道两侧茂密的针叶林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灯火伴随着马车队伍一起移动,逐渐靠近了街道。 “……果然有伏兵,可恶的艾美利亚。” 紧接着,从两旁昏暗的森林中,总计约十五名骑兵冲开枝叶,奔向街道,人人白头盔加白甲胄,多数是两人共乘一匹马,处在后方的骑士举着火把。 “拔剑!准备战斗。” 维多利亚拔出剑,鼓舞领头的两名骑兵和驾马的车夫。 “如果我们停下,车队也会停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继续行驶!” 之后她指示货台上的人们俯下身子。 除了领在车队前头的两名士兵以外,随行保护马车的还有三名<铁火骑士>。 <铁火骑士>们和艾美利亚骑兵的战斗早已开始。三名骑士各自在马上拔剑,牵制艾美利亚兵,防止他们接近货台,然而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从迅速接近的艾美利亚的战马上,举着火把的骑士们接连不断地飞跳向货台,黑暗中人们的悲鸣和尖叫响彻雨中的街道。 四名敌骑靠近前头维多利亚的马车。 从货台的两侧,两名骑士飞冲过来,维多利亚挥剑迎击。 她先是弹开一名敌人的剑击,再顺势用剑刃挡住了背后接近的剑身。激烈的金属音在雨中响起,被击落的敌兵火把摔在货台地板上,火星四溅,抱头躲在一角的人们悲鸣不止。 维多利亚所用的单手剑的剑刃和锯齿一样参差不齐,交锋时勾住了敌人的剑,使剑的轨迹偏向货台外,敌人也随之背过身,维多利亚朝着他的屁股一脚踢飞。艾美利亚的骑士发出哀嚎,从货台的挡板处摔落。 接着从别的战马上又有新的骑士二人作为替补,飞扑上来。 维多利亚在狭小的货台上被三名骑士包围,她把剑尖对准他们,心中焦急万分,这样下去顶多保护一个货台,做不到同时保护所有的马车。 在车队左右护送的铁火骑士们也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需要保护的马车有九辆,敌人却在十骑以上,己方与之对峙的兵力是压倒性的不足,很难阻止艾美利亚的骑士们飞跳到货台上。 之后果不其然,从前往后数第五辆——至关重要的迪莉莉乌姆沉睡的货台上也有两名骑士飞跳上来。架起盾牌的学者们纷纷被踢飞,滚落货台,巴塞利的夫人为了保护迪莉莉乌姆,用身体盖住了她。为了保护妻子和公主,巴塞利拔出剑,背朝着挡在她们身前。 状况一刻不停地在恶化,领头的两名骑兵也和逼近的艾美利亚骑兵交锋起来,他们怯惧的叫喊混杂着雨声,传进了维多利亚的耳中。 无法从前头的货台上抽身实在让人心急。维多利亚把剑收进鞘中,她的腰间挂着两副剑鞘,收进的是上面的那副。对面的三名艾美利亚骑士看到她的行动,嘲笑起来。 “喂喂,怎么?放弃了?”“识时务。”“投降的话就停下马车。” 维多利亚对背后的车夫重新下达指示。 “命令变更,车夫!看我暗号刹车,然后立刻重新启动。” 另一边,队伍的最末尾,艾美利亚的骑兵们仍然包围着洛洛操纵的战马。 洛洛一边疾驰在细雨朦胧的<流转街道>上,一边与骑兵激烈缠斗。 他躲开射出的箭矢和刺过来长枪,策马靠近了敌人的战马。手中握着剑作为武器,但是夺来的双手剑十分沉重,不利于一边驾马一边单手握持。 “……抢还是抢弓比较好啊。” 不能长时间挥动,即使击中马上的敌人,也没有力气砍到底。 正当此时,洛洛驾驶的马被射出的箭矢命中,向前方滑倒。洛洛反射性地从鞍上站起,飞跳向奔跑在前方的战马,同时扔下双手剑,在空中拔出了腰间的短刀。 注意到杀气的马上敌兵转过身,横置火把挡住了洛洛的短刀。 啪的一声,火星四溅,熊熊的火焰照亮了彼此的脸庞,先开口的是马上的敌兵。 “等……等,你我在哪——” “……” 这名尖下巴上长着胡须的士兵没有戴头盔,长长的黑发束在脑后,正是洛洛在进入坎帕斯菲洛前于<铁之草原>遇到的那名清剿残党的士兵。 洛洛在握刀的手上用力,斩落了火把。 火把落到地上的前端溅出火星,消失在后方。洛洛想要迅速用回正的短刀割开士兵的脖子——然而刀刃恰好撕裂了脖子一层表皮就停了下来。 “……噫,住手!” 下巴胡的士兵立刻抓住了洛洛停下的手腕。 从旁边的马上传来声音。 “你……莫非是那时的行商!?” 一手持剑、一手握着缰绳的是金发白肤、眼角下弯的艾美利亚兵,正是买下假装是柠檬香草其实是软膏的那名男子。 洛洛瞥了一眼他的身影,抓住下巴胡的男子从马上扔了下去,男子尖叫着摔向泥土。洛洛没有杀他,没有杀他的必要。 ——果真如此吗? 洛洛骑在抢来的战马上,握紧了缰绳。和认识的面孔重逢,自己确实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我还在……害怕杀人吗? 眼见自己如此的不争气,洛洛咬紧了牙关。刚才只是幸运,尽管迟疑却也打倒了,要是对手不那么强还好,但是战斗中那样的一瞬间会决定生死。 突然,洛洛感受到一股让人寒毛直竖的恐怖气息,于是抬起头。 握着缰绳的手附近黑了下来,混着雨水滴答滴答地从头顶落下来的是沙子。寒气不是从前方也不是从左右,而是来自正上方。洛洛转过头,一条张开巨口的大鱼正跳到了头顶上。 “……!?” 它的落地点是洛洛的背后——洛洛迅速控制缰绳,把马横了过来。一头撞在地上的鱼化为大量的沙粒,四处飞溅。 ——来了,是魔法师。 洛洛转头一看,跑在后方的骑兵们带着两匹马和一辆货运马车追了过来。 白色的法袍浮现在黑夜中,骑坐在马上的是一名光头男子,以及一名同样穿着白色长袍的红短发男子,恐怕是祖父在坎帕斯菲洛城遭遇的魔法师三人,不过有一人光头的情报倒是听说了,但是没听说那人浑身肌肉——另一名黑长发的女性则坐在马车的货台挡板上。 洛洛用马镫踢击马的腹部,加速前进。 “魔女大人……!” 喊叫方向的尽头,货台上带着兜帽的特蕾莎丽莎站起身来,棕色的长袍迎风飘飘,她眯起眼望着出现的魔法师,从长袍的缝隙中取出了小镜子。 3 要是个男孩子该多好,这样的话笼罩了她的童年。 生于骑士家族的维多利亚·里加从记事时开始就挥舞着剑。 她不久就展现出非凡的才能,把大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打败。面对年幼的维多利亚,里加家族的骑士们赞不绝口地说“厉害”、“漂亮”,然后就摸着她的脑袋,略带遗憾地笑道,“只可惜不是个男孩子”。 等到了入学年龄,她强行要求进入骑士学校,磨炼剑术。不知不觉中再也没有一个男人能赢过她,非凡的剑术才能终于将她孤立。 强过头的女人——她的存在对于重视名声的骑士们来说是个威胁,哪怕是玩闹又或是模拟比试,保护家国的骑士要是输给了女人可就糟了。出于这样的考虑,越来越少的人愿意挑战鹤立鸡群的维多利亚,输给她是男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屈辱。 即使如此,维多利亚也不管分寸,把对手打得体无完肤,男人们因此都把她当作芥蒂一样对待,正是因为认识到了她的才能,无论同学还是老师都与她渐行渐远。也许是为了通过战斗以外的手段战胜她,他们在维多利亚的背后挥动起了嘴巴,而不是剑——“不知分寸的女人”、“白费了一副好皮囊”、“要是个男人该多好”。 自己是女人,维多利亚已经听厌了这句话。哪怕自己把金发剪短、用溃烂的血泡弄脏手掌,在他们眼中自己还是女人。无聊至极,维多利亚装作听不见坏话的样子,继续一个人挥舞着剑。骑士原来是这样一群丢人的人吗,如此重视虚荣和面子,连女人都害怕地不敢靠近,原来是这样一群弱者。维多利亚很孤独,过分的强大使谁都接近不了她。 ——除了一个笨蛋。 哈特兰·巴勃罗的剑体型巨大,充满力量和压迫感。这名以强劲技术出名的大汉面对身为女人的维多利亚时,躲闪和败给她的剑锋的样子却极其难堪和狼狈,即使如此,哈特兰每天依旧百折不挠地申请着模拟比试。 某天,哈特兰像往常一样被打得灰头土脸,之后对着倒在地上的哈特兰,维多利亚询问道。 “为什么你天天都锲而不舍地跑过来,你是个傻子吗?” 巴勃罗家本来就是骑士中的名门望族,守卫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 的团长代代都是由巴勃罗家族继任。 “你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团长把?既然如此,如果一直输给里加家族的女人,就会成为莫大的耻辱,你是想损害家族的名声吗?” “……正是因为不想损害,所以才挑战你,向强者学习,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站起身的哈特兰摸着后脑勺鼓起的包说道。 “想嘲笑的人就让他们嘲笑吧,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没有一个能战胜你。” “……” 小丑,确实,除了这个男人以外的骑士都是。维多利亚笑了起来。 “……你不适合用剑,幅度太大,过于用力,想达到极致的话就用枪吧。” “……不适合!?” 数年后,哈特兰如同历代的巴勃罗家的长子一样,就任了<铁火骑士团>的团长。在庆贺宴上,维多利亚听到他挂着诚恳的表情对自己说道。 “我觉得你才是适合当团长的那个人。” “说什么傻话,”维多利亚回应道,“你才是众望所归。”、 “而且我已经对所谓的骑士失望了,你以外的骑士都提不起我的兴趣。” ——但是至少你深爱的骑士团我是可以继承的。 “就是现在,停车!” 维多利亚朝背后的车夫喊道,同时迅速从腰间的鞘中拔出剑。 维多利亚腰间挂着的剑鞘有两副,不过其中一副通常都是空的,用于收纳剑的只有下面的剑鞘,上面的那副内部涂满了油。维多利亚从里面拔出剑,把剑身的根部贴近左手甲。 接着她一口气划动剑身。油乎乎的锯齿状剑刃摩擦手甲,滋滋滋地冒出火花。下一瞬间,剑身轰地一声剧烈燃烧起来,把周围照得透亮。 这个变形武器叫做——“火背刺猬”。 它是和<铁火骑士团>的军旗同名、周身环绕火焰的一把剑。 “……什!怎么——” 三名艾美利亚士兵刚因为车夫的急刹而踉跄了一下,头顶就迎来了挥下的火焰。 他们肩膀被切开的同时就窜出火焰,手臂被斩落的同时就熊熊燃烧。伴随着蹲伏在货台上的人们发出惊叫,连斩三人的维多利亚冲向货台的后方。 打头的马车因为急刹车,所以和之后的马车缩短了距离。第二辆马车逐渐接近,上面的马受惊于前方的冲突,偏向一旁。脚踩货台挡板的维多利亚朝着靠近的第二辆车,跳上驾驶位。 在晃动的火光中,她挥舞着剑,从驾驶位上对准站在货台上的艾美利亚兵,割开了他们的脖子。随着她冲过摇晃的货台、跃向下一辆马车,白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化为火人。 那火焰把行驶在黑暗中的马车队列照得堂堂发亮。 在冲向第四辆马车的中途,维多利亚吼道。 “反击的时刻到了,铁火骑士!弃马上货台!” “哦!” 骑士三人再次回应道,他们放弃了阻止敌骑靠近马车,而是各自飞跳上货台,展开“变形武器”。 坎帕斯菲洛的武器都十分有特色,比如某名骑士挥舞的粗大牛刀,剑身上刻着三条沟槽,这样交锋时就可以收缴敌人的剑,从而瞄准头部对赤手空拳的艾美利亚兵发动致命一击。 另一名骑士持有的剑身上有两重刃,并排叠加在一起,这种变形的双手剑可以根据战况拆分成两把单手剑;还有一名骑士挥舞的剑上暗藏箭矢,能从货台上瞄准一旁的艾美利亚骑兵,射出箭矢。 第五辆车的货台上,为了保护沉睡的迪莉莉乌姆,宰相巴塞利正在和两名艾美利亚的骑士对峙,双方把剑锋互相对准,牵制彼此。 “惜命就别动,如果不想成为这个‘毒蛇一咬’的饵食!” 巴塞利举起的剑细如针,是突刺特化型的单手剑,虽然看起来无法给予什么伤害,但是巴塞利喊出的剑名还是让艾美利亚的骑士们脚步一顿。 毒蛇一咬——这把剑的剑柄上装饰有露出尖牙的毒蛇,看起来十分像是涂抹了剧毒。虽然二人合力打倒巴塞利很容易,但是稍微擦到一点剑身说不定就会危及性命——这样想的话,就不能贸然向前。 巴塞利微微一笑,展现出一副自信的笑容。这把剑突刺的时候能够伸缩剑身,加快攻速,确实是把突刺特化型的剑,然而它最具有特征的构造都写在名字里了,况且用毒的武器为了提高命中率,也不会透露信息。这把剑没有毒,只是似是而非的伸缩剑罢了。 正当艾美利亚的骑士犹豫要不要攻击时,从他们的背后,两名骑兵左右夹击,飞奔而来,正是之前在钟楼望风的两名骑士,他们刚刚越过护卫在队尾的洛洛,手里分别都拿起了变形武器。 从队列右侧赶来的骑士把三层折叠的剑身全部展开,变化形状为长剑,然后对侧——也就是从队列左侧赶来的骑士伸长剑柄,使之变成长枪,无论哪边都是马上有利、攻击距离长的武器。 货台上与巴塞利面对面的艾美利亚骑士二人听到逼近的马蹄声,刚一转过头——就被从队列左右袭来的铁火骑士们用变形武器同时砍下了脑袋。 鲜血四溅,巴塞利闭上眼睛,随后擦了擦脸,同时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 “来得好晚……真是的。” 此时他如果感受到背后的热气,回头正好就能看到第四辆车的货台上,维多利亚挥舞着火剑砍倒留在货台上的最后一名艾美利亚骑士。 拿着变形武器的两名骑兵从左右越过货台,赶往前头,帮助一边引导车队一边战斗的两名士兵。 沿着郁郁苍苍的森林前行的<流转街道>如今映照在维多利亚点燃的明亮火焰中。 4 暗杀者在恸哭声中诞生。 特蕾莎丽莎回忆起了洛洛对她说的这句杜瓦家族的格言。只有反复经历悲伤,人类才会变得强大,愤怒和冲动会成为力量。原来如此,可能确实是这个道理。 “……这么说的话,我大概很强了,‘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从疾驰的货台上盯着后方,同时摘下帽兜,让长发迎风飞舞。 视线的尽头是洛洛所处的位置。 他正骑着战马,冲向这个位于队列最末尾的货台。 从同一方向追赶过来的是艾美利亚的骑士们,他们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逐着进入<流转街道>的坎帕斯菲洛一行。 魔法师们仿佛率领着骑兵一样,奔走在街道中央,骑马的光头男和红短发男打头,黑长发的女人坐在后方货台的挡板上。魔法师总数是三——不。 “……是四人。” 特蕾莎丽莎挥舞起小镜子。 ——“魔镜啊魔镜。” 从镜面释放的银色液体瞬间化成人形,修长柔软的手足加上形状傲人的胸部及细腰,这就是通体银色的裸妇——阿芙罗。她双手握着大镰刀,银色的拱形上刻着蔓叶交缠的精细浮雕。这个与阿芙罗的肌肤闪着同样银色的光辉的镰刀,正是特蕾莎丽莎爱用的武器。 阿芙罗飞跳下货台,随后瞄准跑在货台正后方的洛洛,朝他的头顶跳去,接着在空中像触手一样伸长一只胳膊,卷住洛洛的腹部。 “哇……” 阿芙罗收缩触手,以洛洛的躯干为锚点,屈膝降落在了洛洛驾驶的马屁股上。货台上的特蕾莎丽莎喊道。 “我就额外教给你吧,黑犬。关于魔法的教学,第二堂课。” 也许是阿芙罗的出现引起了光头男的戒心,他朝着夜空狂吠。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接着他的胸肌和双臂转眼间就膨大起来,呈现出明显的异样,是魔法。 “看一眼就明白了吧,他是什么类型的魔法师。六种类型你还记得吗?” “胸肌和手臂……似乎尤其是手臂,用魔力强化肌肉……” 洛洛抬起头,用盖过马蹄声的声音朝货台喊道。 “是强化型的魔法师吗!” “正解!是典型的攻击力强化魔法,恐怕是想通过那样嘭嘭地膨胀手腕来殴打对手。他对自己的握力好像也有自信,被抓住大概就逃不掉了。” “也就是说,战斗的时候不被抓住就行!” “或者说,既然对手是强化型——” 货台上的特蕾莎丽莎大幅度平挥了一下手臂。 紧抱洛洛的阿芙罗呼应她的动作,以同样的架势挥起镰刀。阿芙罗的手臂和镰刀都是由银色的液体硬化形成的,虽然表面是镰刀的外形,但却能像鞭子一样伸长,它对准光头男坐骑的前脚——割了下去。 “——不近身最好。” “唉……!” 洛洛瞪大了眼睛。 失去前脚的马向前倒了下去,光头魔法师当然也落马了,他吼叫着摔向地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之前提速逼近洛洛背后的红短发魔法师打起响指。 指尖的前方是抱在洛洛背后的阿芙罗,紧随着啪的一声,火球就从指尖放出。“难道是!”洛洛顿失血色,对照宰相巴塞利所说的话,那就是点燃祖父的魔法师。释放的火球紧追不舍。 “魔女大人,那家伙是……!” 魔法师又打了个响指,第二枚火球从指尖放出。 火球像流星一样划破空气,从背面接近洛洛驾驶的马。就在火球到达之前,阿芙罗从洛洛背后一跃而起,随后借助地面弹跳,一下、两下,逼近红短发的魔法师。 两枚火球果然描绘出不自然的角度,追逐起阿芙罗的身影。 “我们魔法使用者可以看见魔力,但是你们看不见,因此才觉得不可思议。和你的祖父故意使用暗器恐吓敌人一样,因为看不见所以才害怕。” 特蕾莎丽莎站在货台上,一边操纵着阿芙罗,一边向洛洛解说道。 “那家伙是变质型的魔法师,他把魔力变成细绳状甩出去,使前端粘在攻击对象上,随后打响指,点燃细绳状的魔力,只是外表上像个火球!” 阿芙罗飞跳到红短发的魔法师头上,两枚火球追着她的身影,上升后命中了这具高高举起大镰刀的银色裸体。 “火球以细绳为纽带,轻易就能抵达攻击对象,所以才是必中,然而了解这点后也就不算威胁了吧?切断魔力的纽带就好,不过既然他瞄准的是阿芙罗,那也没有切断的必要了。” 虽然阿芙罗在中弹的一刻剧烈燃烧起来,但是火焰却迅速熄灭了。 “真是可笑,对于从镜子中诞生的阿芙罗来说,火焰明明无效。” 特蕾莎丽莎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在红短发的头顶呈钻头状回旋的阿芙罗宛如舞蹈一般,华丽地挥起大镰刀,锐利的刀刃砍向红短发的颈部。 随后阿芙罗降落在他的马上,把无头的尸体推下马,夺走了马匹。 “魔法也是如同暗器一般,知道了机关就不算什么。” “……受教了。” “话说真是幸运,他们几个大概都不是专精追逐战的魔法师,借助地形明明能以更有效的方式使用魔法。” 沙沙沙沙沙——洛洛发觉沙子聚集在自己坐骑的脚边,而且地面像水一样波动起来,于是他慌忙操纵缰绳,使马偏向一侧移动。紧接着,之前马所处的地方就啪的一下窜出了那条先前提过的巨大沙鱼—— “是召唤型!” “不对,魔兽的魔力更加恐怖哦。这是精灵——单纯聚沙而成的产物。” 没能咬中洛洛的大鱼重新落入地面,四散开来,不过看样子还会再次冒出。 “那就是操作型!?那个黑发女就是施术者吧,不把她打倒的话——” “也不对。操作型和召唤型的魔法师一般不会轻易在敌人面前现身,毕竟施术者作为目标首当其冲,但是通常来说,魔法师操纵‘精灵’的范围实际上没有那么广,不能亲眼观察也就无法指挥,所以基本上都是待在附近,比如说……混入骑兵中躲藏起来之类——” 特蕾莎丽莎把视线转向手举火把追过来的骑兵们。 “……不过,操纵精灵的同时还要抑制魔力,消除气息,这可是相当难的。” 洛洛的前方,沙鱼再次飞跳而起,大口直扑特蕾莎丽莎站立的货台。以茵内蒂和柯娜为首,蹲坐在货台上的人们发出尖叫。 “——笨拙的家伙马上就会被发现。” 特蕾莎丽莎披上帽兜,随后手臂伸向前方,马上的阿芙罗同时朝前伸出银色的手臂,伸长的手臂冲向黑发女所乘的货运马车,刺穿了车夫的心脏。车夫呜咽着跪倒了下去,下一秒,失去了施术者的沙鱼在货台的上空一瞬间爆开。 沙子雨倾泻在货台上,满身沙子的人们再次发出尖叫。 从货台上站起的黑发女指着特蕾莎丽莎,朝周围急切地大喊道。 “快点抓住那家伙!她是可怕的魔女!是灾厄!是单单站在那里就会扰乱世间的邪恶存在,不能让她活着!” “随你怎么说……” 特蕾莎丽莎再次摘下帽兜,沙子哗啦哗啦地掉了下来。 “你们身上有露西大人的加护。上吧,遵从龙的旨意!快向露西大人证明艾美利亚士兵的勇猛……!” 在魔法师的鼓动下,马上的艾美利亚兵陆续扔下火把,拔出佩剑,然后伴随着呐喊声快马加鞭,一口气向坎帕斯菲洛的马车队伍发起了冲锋。 特蕾莎丽莎伸出双臂,弯曲手指,操纵起马上的阿芙罗。阿芙罗随着特蕾莎丽莎向上挥动的手臂一跃而起,然后舞动着大镰刀,袭向艾美利亚骑兵。 跟在队伍最末尾的洛洛也再次把短刀握在手中。 “……说起来,魔女大人明明也是操作型,却也没有隐藏。” 洛洛一边握着马的缰绳,一边向特蕾莎丽莎提出了这个突然想到的疑问。 在狮石城一同战斗的时候,特蕾莎丽莎曾经握着阿芙罗的大镰刀,亲自作战,她明明说操作型的施术者一般会隐藏身形,让精灵战斗。 “阿芙罗是从小就在一起的‘朋友’,感情上我并不会使用她。” “流浪之民”时期,没有朋友的特蕾莎丽莎对着小镜子制造了一个聊天对象,一个被给予了特蕾莎丽莎本名的幻想朋友,这就是“阿芙罗”。 “而且我毕竟不是魔法师,没上过修道院,战斗方法都是自学。” 特蕾莎丽莎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在前线战斗的阿芙罗,操纵着她的动作,手臂挥上、挥下,手指绕圈、弹起,样子宛如一个指挥家。 阿芙罗顺从特蕾莎丽莎的意志,将敌人一个接一个斩落马下。 “……原来如此。” 这才是擅长远距离战斗的操作型原本的战斗方式。 闯过阿芙罗的猛攻的几名骑兵靠近了货台最末尾。洛洛为了迎击,减慢了马的速度,一侧的骑兵朝他挥剑,他就用短刀挡住,并且夺走了剑。 洛洛用夺走的剑依次攻击骑兵们,每次运动时右肩和断裂的肋骨就会阵痛,但是只要看一眼旁边阿芙罗的动作,身体就会兴奋起来。那个银色的裸妇仿佛优雅的杂技师,在马与马之间跃动,用挥舞的大镰刀精巧地砍下敌人的头颅。 ——不能输给她。 洛洛也开始在马与马之间飞跳,减少着骑兵的数量。 “你们在干什么,废物,一群废物!” 货台上的魔法师疯狂挠着一头长长的黑发,显而易见地着急。 落在货台上的洛洛举起剑,牵制魔法师。她的手中空无一物,而且她还忌惮洛洛的接近,于是与货台的一端拉开了距离。看样子只要砍中就能立刻打倒,不过因为对方是魔法师,洛洛没有贸然冲上去。 “魔法师的魔法如同暗器”——他想起了特蕾莎丽莎的话。 那么这位魔法师用的是什么类型的魔法呢。 “从她没有近身这点来看,也许不是强化型……?” 阿芙罗降落在洛洛的背后。 “正解,单从宰相的话里推测,这家伙恐怕是侵蚀型。” “侵蚀型……那你还没有教、唉唉?” 回头的洛洛因为过于震惊而一时语塞。 他刚刚听见的虽然是特蕾莎丽莎的声音,但是站在那里的却是阿芙罗。一张嘴出现在那个光溜溜的银色脑袋上,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吓我一跳……原来能说话啊。” “不算什么,只是制作了耳朵、嘴巴和喉咙。” 阿芙罗手叉腰,懒洋洋地回答道。 “侵蚀型会通过五感干涉攻击对象的精神,喜欢那种拐弯抹角、死缠烂打的战术,像是把魔力分布成雾状,或者是混杂在食物里。所以像这样亲临前线的——如果这家伙真的是侵蚀型的话——只能说是个蠢货了。” 黑长发的魔法师透过垂下的前发间隙,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因为其中阴沉恐怖的施术者很多,所以别的魔法师不少也很讨厌这种类型。” 咯,魔法师咬着牙关,张牙舞爪地袭向洛洛。 “噫噫噫噫噫……!” “不行,不能被这家伙碰……啊,你要不试一次?” “唉……” 洛洛刚架起剑准备迎击,阿芙罗却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手脚发麻的洛洛被矮一个头的魔法师一头撞在胸口上。就在魔法师把手臂缠到他的背后、紧紧抱住之后,灰云覆盖下的天空瞬间发出光亮,染成了赤红色。 叮——耳鸣伴随着突如其来的反胃,洛洛皱着眉头,捂住了嘴角。 他步履蹒跚走在摇晃不止的马车上,宛如置身梦境。 骑马跟在马车周围的艾美利亚兵全都直直地盯着这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开着一个巨大的窟窿,透过窟窿能直接看到背景中流动的森林。 所有人都缄默地看着洛洛,连站在身旁的阿芙罗也长着一副窟窿脸。 到底发生了什么?抱上来的女魔法师慢慢抬起脸。 她的脸上果然也开着一个窟窿,后脑勺垂下的黑发清晰可见。 洛洛打了个寒颤,女人踮起脚达到洛洛双耳的高度,用力把身体凑近。 脸上巨大的窟窿缓缓接近洛洛的鼻尖。 洛洛陷入了被那个窟窿吞噬的幻觉中,发出了小小的悲鸣——下一瞬间。 噩梦突然结束,特蕾莎丽莎双手抱紧洛洛脑袋,同时透过鼻尖窥视着洛洛的表情,随后她放开手,眯起赤瞳,露出了戏谑的笑容。 “……唉?魔女大人?”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 “……窟窿女,大概。” “什么玩意,好可怕。” 特蕾莎丽莎转过身。天空从赤红变回了被密云覆盖的灰色,这里是行驶在街道的货台之上,是原本的地方,骑马紧跟的艾美利亚兵脸上也没有长着窟窿。 “……我是被迫做了个梦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梦境,也许是幻觉,反正不是现实。” “撤退……撤退!” 像是队长一样的人物发出号令,他们的马开始减速。 洛洛突然想起什么,环视货台一周,举起了剑。 “魔法师不见了,是逃走了吗……?” “掉下去了。”特蕾莎丽莎指着货台挡板,外侧已经粉碎坏掉了。 “侵蚀型的对策就是群殴。如果被施加魔法的是我,那估计会因为没有解咒的人而完蛋。” “……原来如此,啊,难不成我当了诱饵?” “答对了。你已经体验过了四种类型的魔法,了解后就不害怕了吧?意不意外,魔法也是这种东西。” “确实……追过来的所有魔法师都比不上魔女大人恐怖。” “喂,在藏身处外面可是说好不要害怕我的。” 特蕾莎丽莎用责备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洛洛,全身也变成了银色。 “……唉!” “既然关于魔法的事都告诉你了,那么随便吃可露丽的约定别忘了!” 银色的特蕾莎丽莎说完就变成了液体,从脚边开始崩落,接着消失了踪影。 她的身形原来是阿芙罗幻化而成,看一眼马车队伍的最末尾就能发现那里的货台上站着真正的特蕾莎丽莎。从头到尾,她没有离开那地方一步就击破了四名魔法师。 洛洛为了追上前方的队伍,扔下了手中的剑,准备夺走牵引这辆马车的马匹。 ——正当此时,刚刚跳上货台的一名艾美利亚兵冲了上来,朝洛洛背后挥下了剑。千钧一发之际,洛洛察觉到杀气,转过身来。 洛洛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剑,由于这个大意的决定,挥下的剑身已经势不可挡,于是洛洛猛然抓住剑柄,顺势被压倒在货台的地板上。 “呼、呼、呼……!” 士兵大口喘气,气息直扑洛洛的鼻尖,这是一名金发白肤、眼角下垂的士兵,是那名买了假装是柠檬香草其实是软膏的士兵——是那个据说把爱妻留在故乡的男子。 他眉头紧锁,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在按倒的姿势下死死地盯着洛洛,然而不久之后,从他的口鼻处就悄然流下殷红的鲜血,呼吸的间隔变长,瞳孔中的表情也开始消散。 “呼、呼……呼……” 面对终于力竭倒地的士兵,洛洛把他挪到一旁。 洛洛在被压倒的同时,就迅速用短刀扎进了他的侧腹。洛洛站起身,手掌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鲜血,感觉十分恶心。 “没事吧……?” 从行驶在前方的末尾货台上,觉察到异样的特蕾莎丽莎问道。 “没问题,马上就去汇合!” 洛洛喊道,回应完特蕾莎丽莎,他把满是血污的手掌在地板上擦了擦。 从艾美利亚骑兵的追击中逃脱的车队马不停蹄地行驶了一晚上,终于在整整一天后的翌日黄昏,平安抵达了<御冬哨所>。 来到坎帕斯菲洛城的两名卫兵说的没错,沿着陡峭的河岸而建的这座堡垒还没有被王国艾美利亚所攻陷。 宰相巴塞利让人立刻准备好沿着<血涂川>北上的船只,就是那种船底浅、船身细长并且带船篷的河船。一行人从九辆马车换乘至三艘船上,包括堡垒里的人在内,总人数达到了七十一名。 在不停歇的冷雨中,出发的准备迅速进行着,武器、防寒具和紧急口粮等陆续运入停泊在栈桥沿岸的船只中,这些全都是堡垒中常备的东西。 一前一后运送木箱的两名女仆中,走在前面的柯娜突然停下脚步。 跟在后面的茵内蒂朝前一个趔趄。 “喂!柯娜,别突然停下来啊!” “咦……又出现了。” 追着柯娜的视线看过去,可以看见雨中栈桥的桩子上停着一只乌鸦。 “出现,是说乌鸦?那种东西哪里都有啊,有什么稀奇的。” “昨天我们在<流转街道>休息了好几次吧?那时它也在,因为只有一只眼睛是红色,所以很容易发觉,它是在跟着我们吗?” “哈?眼睛是红的?” 茵内蒂望向乌鸦的脑袋。 确实如同柯娜所言,它的右眼仿佛红宝石一样闪着红光。 “……真的哎,有点恶……不会是什么不幸的前兆吧。” 把箱子放在栈桥上的茵内蒂捡起卡在地板间隙中的小石子,用力扔向了乌鸦。 “别这样,茵内蒂,它太可怜了。” 柯娜的制止如同耳旁风,投掷的小石子命中了乌鸦的额头。 “好耶。” “呱……!!” 乌鸦用力展开黑亮的翅膀,朝雾雨朦胧的天空飞去。 5 “疼……” 褐色肌肤的少年摸了摸头巾包裹下的额头。 他年龄在十五岁左右,稚气未脱的面庞不开心地皱了起来。 “是出什么事了吗?” 站在旁边的是一名二十五岁以上的女性,肌肤同样是褐色,她用温柔的声音询问道。 “……嗯,想杀的人名单里要加上一名坎帕斯菲洛的女仆。” 少年坐在长椅上,憎恨地回答道,一边的左眼闪着红光。 少年是九使徒之一的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 “被发现了。我喜欢胖胖的那个,没有锐气的钝角体型加上恬静的笑容,实在是让人心平气和、让人爱怜。与之相比那个谁,那个任性的黑发女仆,可恶,竟然拿石头砸我……” 合上一次睫毛的少年再次睁开眼睛,之前亮如红月的眼眸恢复了本来的黑色。 “他们似乎向北去了,现在在<北国>的边境线上。” “<北国>?那还真是再一次逃到了很远的地方呢。” 女性就那样站在那里,背靠长椅。 她的肌肤和少年是一样的褐色,然而覆盖头部的修女头巾和包裹全身的修女服却都是纯白。白色的修女服在修道院中是导师的证明,她既是一名高贵的魔法师,也是第七使徒“召唤师”。 她的腰间挂着漂亮的装饰剑,脚边躺着带有脚轮的棺材。 “……恐怕是北上去投靠同盟吧。” 一名接近三十岁的男人加入了二人的对话,他严实地戴着一顶乌黑发亮的毛皮礼帽——这顶十分上等的帽子遮住了眼睛,但是从那高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和匀称的下巴也能看出他相貌之英俊。 高大的个头、修长的四肢再配上一根手杖,全身都包裹在从麝香鹿身上采来的香料——麝香的甘甜香气中。这位第八使徒“占卜师”继续说道。 “根据公国罗威的情报,坎帕斯菲洛似乎和瓦西亚人联手了,为了和我们王国艾美利亚对抗,真是勇气可嘉,所以他们才打算躲藏在蛮族中。要不再追踪看看?马上就知晓了。” “哼,对不住,我已经——” 精灵魔法师用力往长椅子上一靠,一只手臂举过头顶,弯曲当成枕头,脚则搭在前面的座位上,然后他用另一边的手摘下头巾,挡住嘴巴。 “我讨厌寒冷,追踪到此为止,等露西大人来了再叫醒我。” 说完,他抽了抽鼻子,闭上了眼睛。 “帽子商!”——占卜师被叫做“帽子商”。 “能收下普露的礼物吗?” 一名女性满面笑容地跑到了三人身边,洁白的衣服加上轻飘飘的长发,短裙上点缀着红色。这名大概刚过十五岁的少女赤裸双足,肩上背着一个大袋子。她把袋子放到脚边,从中取出了手掌大小的小壶,递给了占卜师。 “给,这是柠檬香草,是从艾露达地区收来的高级品哦?帽子商喜欢茶会吧?但是我好担心,帽子商什么都有,所以这个说不定也有。” “谢谢你,普露奇涅拉。我确实在收集古今东西的香草茶,不过你刚刚赠送的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我会在珍重的日子里饮用这个特别的香草茶。” “嗯!你喜欢真是太好了。”(注:Pulcinella,意大利戏剧中的丑角。) 看到微笑的帽子商,普露奇涅拉回以灿烂的笑容。 接着她递给褐色肌肤的少年——精灵魔法师一个项链,上面装饰着光彩夺目的宝石,作为礼物来说属于极其高级的那种。 “喂喂,你要干什么?普露,你想给大家都发个礼物吗?” “嗯!毕竟大家不是很久、很久没有聚在一起了吗!普露我呢,想着庆祝重逢,要给每个人都送个礼物,好几天前就开始考虑送什么会让人开心了哦?” 随后她突然露出了沮丧的表情,朝着召唤师说了句“但是对不起”。 “唯独想不到你会喜欢什么……所以给你这个。” 普露奇涅拉从袋子中取出切成细条的羊皮纸,上面用渗出的墨水写着“什么都可以劵”。收下的召唤师露出了困扰的笑容。 “……用这个的话,普露奇涅拉,你什么都可以为我做吗?” “对!马上就要用吗?现在马上用也没问题哦?有什么想要的就直说哦?” “嗯……不巧我没有什么物欲,等有机会再用吧。” “唉!” 天花板高高的教堂中回响起普露奇涅拉可爱无邪的声音。 露西教的总部“廷珂禄大教堂”位于王国艾美利亚的王都。王国艾美利亚作为大陆上最繁荣的国家,其国教建造在王都中心的教会也与之身份相符,以大陆第一巨大和绚丽闻名遐迩。 每周日都会有众多的露西教徒聚集在教堂,献上祈祷。教堂的容纳人数高达数千人,墙壁和天花板都装饰着以龙为主题的绘画和雕刻,借助当时的建造工匠之手充分展现了最高级的美学,弯曲的天花板上描绘的几何学形状——左右对称的那幅纹样让仰望的信徒纷纷为之拜倒。 从高高在上的天窗上投下璀璨的阳光。 这束阳光由工匠们控制,被设定成在某个时间会照亮两幅画像。 一幅是一个女人爱怜地抱着一名从被杀的白龙腹中取出的婴儿。这个在教会中被认作圣母的女人正是赋予那名婴儿“露西”之名并养育了她的人物。 然后另一幅画像画的是屠龙的大罪人。这个胡子拉碴、只裹了一层腰布的男人正在忏悔自己的罪恶,在自己正坐的膝盖上叠起巨大的石头。露西教认为叠石头的行为具有“赎罪”的意义,据此他才做出那副姿态。 教堂的正面是巨大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摆放着祭坛,梯状的装饰架上陈列着烛台和银器等用于祭祀的物品。 祭坛的前方放着一张美如宝座的椅子,不过现在并没有坐人。 能够容纳数千人的教堂这天聚集的信徒只有九人,只有身为露西的亲传门徒的九使徒。 一名不到十五岁的少女坐着木制轮椅,出现在通向祭坛的台阶旁。 她身穿褶边黑裙,头戴细腻的蕾丝头环,整体呈现出一种哥特风。幼小苍白的脸上,涂了薄薄一层的口红格外显眼。 她虽然长着一副可爱的女孩模样,说话却颇为刻毒。 “是你丢的脸,没错吧?你打算怎么负责?” 她牢牢坐在轮椅上,回头望向坐在前排的假面男人。 “让曾经抓到的魔女继续这样逃窜,九使徒的脸都要丢光了哦?呀,丢人,哎呀,丢人丢得我都害臊。是你放跑的人,按理把你逮捕处刑才对吧?而且差不多该招认了,从我的材料馆里带走手掌的是你吧?帕尔,还给我。” 少女举起手臂,在脑袋旁咕噜噜地转动起来。这是转弯半周的信号,少女的身后站着一位推轮椅的仆人,他按照少女的指示把椅子转了半圈。 第五使徒“死灵魔法师”的仆人长着黑色的肌肤,上面伤痕累累。他一直低着视线,沉默地站在那里,不过看到身为主人的少女有向前摔倒的迹象之后,就迅速扶住了转完圈的轮椅把手。 “喂,听到没,帕尔玛吉诺!” 死灵魔法师手指的对象翘着腿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他整个头部被巨大的鸟嘴假面完美覆盖,膝盖上打开着一本书,被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掀起的那页纸上排列着音符,仔细一看,是段乐谱。 第六使徒“炼金术士”缓缓的抬起头,把他的鸟嘴对准少女。 “当然听到了,你大可不必如此狺狺地骂街。” “那你说说怎么负责?去北边吗?帕尔,你亲自去。” “实话实说我不愿意,而且我说过很多次了,从你的材料馆里盗走手掌的不是我。我会带走的只有那种散发生命醇香的、美丽的手掌,并且最好是富有透明感的。你不择手段收集的死尸中根本没有能打动我内心的东西。” “哦哦?你刚刚是在贬低我的黑美术吧?喂,问你呢,帕尔!” “吵死了,丑女,妈的。” 教堂中另一边长椅上,坐在靠背上的男人发出了略带焦躁的声音。 这是一名肩披白狼皮的雄壮青年,体格看上去比战士还战士,他的嘴唇上有一道纵向的大裂伤,腰间挂着一把气派的双手剑。 第二使徒“圣骑士”听到死灵魔法师高亢的声音,表情都狰狞了。 “哎,我真是白费工夫,对只执着于手掌的变态说什么呢。既不想着占领国家,也不对‘镜之魔女‘’感兴趣——派遣这样的家伙去罗威一开始就错了。” 轮椅上的少女把愤怒的矛头对准了另一边的圣骑士。 “那北边就由你去?毕竟坎帕斯菲洛那群人似乎打算北上去投靠瓦西亚哦?真是笑死人!竟然想要依靠野蛮人和艾美利亚战斗。哎呀,我是不是嘴滑了?” 死灵魔法师笑嘻嘻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挑衅圣骑士。 “探亲的同时顺便狩猎一下魔女怎么样?狩猎是你的长项吧?瓦西亚。” 圣骑士眯起瓦西亚人特有的蓝瞳,死死地瞪着少女,从因为烦躁而扭曲的嘴边可以窥见犬齿。 “……真犯贱啊,大丑女,你找死?” “啊?此等美少女的容颜都不会欣赏,未开化也要有个限度吧?瓦西亚!” 圣骑士和死灵魔法师周围的魔力瞬间膨胀起来。 二人剑拔弩张。 就在此时,普露奇涅拉介入了二人之间。她背着啪嗒作响的袋子,赤脚跑了过来。 普露奇涅拉带着不合时宜的笑容把袋子放到脚边,然后从中取出了用木棉绳缠了好几圈的火腿,接着旁若无人地把它递给了坐在长椅靠背上的圣骑士。 “给,狼先生喜欢肉食吧?” “啊?滚,我有说过别靠近我们吧?” “……别那么生气嘛,那我就放这里喽?” 一下子垂下眉梢的普露奇涅拉把火腿放在了长椅子上,接着从袋子里取出了另一份礼物,这次递给了轮椅少女——死灵魔法师。 “给!来自普露的礼物,你喜欢尸体吧?” 死灵魔法师收到的礼物和圣骑士收到的一样,都是用木棉绳缠了好几圈的肉块。 “不是,这不是火腿吗!” 普露奇涅拉无视了死灵魔法师的抗议,继续从袋子中拿出礼物。 伴随着一声“给帕尔这个”,递给带着鸟假面的炼金术士帕尔玛吉诺的是开始腐败的女人手掌。 “哇……这是——” “喂!普露奇涅拉!你这混蛋,从哪里得到的!” 死灵魔法师指着帕尔玛吉诺收到的礼物叫道,下一瞬间——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圣骑士所在的长椅上,一名原本横躺沉睡的女性尖叫着直起身子。圣骑士从靠背上跳下,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抱住了她的肩膀。 女性如同丝绸一样闪闪发光的金发长得比她本身的高个子还长。 第四使徒“治愈魔法师”的面容被这个长到惊人的头发所遮住,能窥见的只有高高的鼻子、樱桃色的嘴唇和小小的下巴。她虽然身材苗条,但是胸部却很挺拔,形体十分优美,长长的头发被精心梳理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这名女性一看就给人一种容貌秀丽的印象,然而与她无法用语言沟通,一把斧头的刃部深深地嵌进了她的头顶,银色的斧柄高高翘起,斜着指向天花板。 “嘘……没事,吓着你了吧,什么事都没。” 圣骑士抚摸着她的金发,让她平静下来,随后瞪着轮椅上的死灵魔法师,狠狠地砸了砸嘴。 “可恶,都是你汪汪狗叫,把她都吵醒了!” “啊?怪我?不对,这是正当的抗议,因为普露偷走了手掌。” “给!拉普泽璐的是这个!”(注:Rapunzel是格林童话中长发公主的名字。) 普露奇涅拉从袋中麻利地取出了一把出鞘的宝剑,然后双手握住,把剑锋对准了金发女性——治愈魔法师。 “只有一把银色的斧头很无聊吧?我把这个也帮你刺头上吧。” “……你说什么,混蛋。” 圣骑士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冲上前。 身后的治愈魔法师歪着脖子,连同头顶嵌住的斧头一起。 “住手,普露奇涅拉。” 纯白的召唤师站到了普露奇涅拉的正身后。 “她不是因为喜欢才在脑袋上嵌斧头的。” “唉,是吗?” 普露奇涅拉睁圆了眼睛,回头望向召唤师。 “呀,何必呢。”带着帽子的占卜师加入了死灵魔法师等人的对话。 “不强行去追‘镜之魔女’不也挺好的吗?即使魔女被坎帕斯菲洛夺走也没什么威胁吧?” “你傻吗?” 死灵魔法师眯起一只眼,歪着稚嫩的脸庞回话道。 “这是面子的问题,连罗威的骑士们都能捉住的蠢魔女,却在九使徒眼皮底下跑了,露西大人的威严何在?” “威严……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吧?”对于死灵魔法师的话,占卜师嗤之以鼻。 “女王爱梅丽雅可是很高兴哦,无论是‘骑士之国’罗威还是‘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都落入了王国艾美利亚的手中,我觉得已经够了。” “呸。”圣骑士仿佛吐吐沫似地说道。 “女王大人大喜?既然女王的情人这么说,那就当做这样吧。” “……咦?你刚刚不会是蒙骗了女王爱梅丽雅吧。” 占卜师抬起头,把手杖架在了肩膀上,圣骑士作为回应也转向他。 再次剑拔弩张的教堂中,轮椅上的死灵魔法师转头望向普露奇涅拉。 “言归正传,普露!你这混蛋,把手掌还回来!那可是很重要的作品——” “这种脏东西,我也不需要。” 帕尔玛吉诺随手扔出去的手掌砸中了死灵魔法师的额头,掉在了她的膝盖上。 “喂!别扔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治愈魔法师再次发出怪叫。宽阔异常的教堂中,各种各样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其中,连通祭坛的台阶前方站着一名中年男人,正是第一使徒“枢机”。 他身穿赤红的法袍,头裹被称为小瓜帽的小帽子,脸上戴着只遮住半边眼睛的黄金假面,手中握着巨大的权杖,权杖尖端的装饰模仿了龙展开的翅膀。 枢机从台阶的前方环视吵闹的教堂,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够了……!” 响彻五脏六腑的低沉声音让其他的九使徒全都缄口不语。 “‘愤怒’是露西大人最厌恶的情感,必须指引信徒的九使徒怎么可以学不会克制?诸位,保持内心的平静。” 一下子鸦雀无声的教堂中,只有普露奇涅拉一个人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跑到了枢机面前。 “给,枢机大人也有礼物!” 普露奇涅拉嬉皮笑脸递过来的是一个木箱,万籁俱寂的教堂中传来人不快的振翅声,嗡嗡……嗡嗡……木箱中装的是—— “是苍蝇哦,枢机大人喜欢对吧?我可以很努力抓了不少,一定要认真吃完哦?” 咕,枢机的喉咙发出声音,黄金假面没有遮住的右眼睁得滚圆,眼球仿佛青蛙一样转个不停,咯……在狠狠地咬了咬牙齿后,枢机猛地打飞了木箱。 “啊!” 就在普露奇涅拉发出声音之后,从落在脚边的木箱里飞出了大量的苍蝇。 “呵呵呵……” 圣骑士笑得连同肩上披的狼皮都摇晃起来。 “见谅见谅,‘愤怒’是露西大人最厌恶的情感吧?” 枢机抬起脸,从台阶前盯着圣骑士。 “哦?这些聚集起来的灼热魔力是什么,不会是冲我来的吧。” 圣骑士露出犬齿,上前一步,就在此时—— 嘎——教堂入口处的门打开了。 出现在两扇门扉对面的是一名有着雪白长发的少女。 外表也就十岁出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她赤裸双足,步行于铺在教堂中央的长绒毯上。 慵懒的眼瞳呈现群青色,宛如涂满群星的夜空一样闪耀。 从天窗射进的阳光自然地照亮了她,在阳光的照耀下优哉游哉的身姿既神圣又耀眼,让人感觉仿佛是她自身在发光。 一只幼犬大小的龙——有着白色鳞片和蓝色眼睛的幼年珍珠龙追随少女,跟在她的脚边。 随着露西的登场,教堂的气氛也顿时大变,紧张起来。 只是这份紧张并非充满火药味的那种,而是一种神圣威严的静谧。 不管是刚刚还怒气朝天的枢机,还是没能止住躁动的圣骑士。 或者是之前脚搭在长椅子上、闭目养神的精灵魔法师,又或是发出怪叫的治愈魔法师。 九使徒全都昂首挺胸,在连通入口和祭坛的绒毯两旁站成列。 所有人都把一只手举到胸前,伸出食指和小拇指比成“角”,然后用剩下的手指表现嘴,从而做出“龙的头”,另一只手则背到后面,穿裙子的人则捏住裙角,面朝从眼前穿过的露西,肃穆地低下头。 无论是轮椅上的死灵魔法师、戴着假面的炼金术士、身穿纯白修女服的召唤师、帽子戴得严严实实的占卜师,还是第九使徒“小丑”普露奇涅拉。 露西从垂下头沉默不语的九名使徒之间走过,登上了祭坛。 在她转身坐到椅子上之后,幼小的珍珠龙飞上了她的膝盖。 “好想会一会那个人。” 站在台阶前的炼金术士帕尔玛吉诺报告完放跑“镜之魔女”时的情况后,似乎有什么引起了她的兴趣,露西喃喃自语了一句。 九使徒们零散地坐在教堂中并排的长椅子上,其中唯一坐的不是长椅而是轮椅的死灵魔法师响应露西,开口道。 “那我来!既然是露西大人的愿望,那就由我这个死灵魔法师把‘镜之魔女’带过来!” 帕尔玛吉诺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把鸟嘴对准少女瞥了一眼后,再次望向祭坛上的露西,接着把手放到了胸前。 “不,目前这个情况应该由我前往,因为放跑她的是我本人。” “哈!?说起来你已经失败了,帕尔。你这样的蠢货能够回应露西大人的愿望吗?” 死灵魔法师喊道,圣骑士一听就砸了咂嘴。 “切……那我来吧,我去。” 他一脸麻烦地挠了挠头发,从长椅子上站了起来。 “<北国>是我的故乡,探亲的同时顺路带过来,我是说那个叫‘镜之魔女’的家伙。” “喂喂喂!?故乡不是已经被你这个混蛋瓦西亚舍弃了吗?” “不,我去。” 接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是全身裹在纯白修女服中的召唤师。 “毕竟我是‘流浪之民’的出身,听说镜之魔女也是如此。” “哈?有什么关系吗?” 对于死灵魔法师的质问,召唤师一笑而过。 “借助我的召唤兽,通往<北国>的旅途也不会花那么长时间,我觉得非常合适,只是……现在手头没有罪人,可以的话,能把帮你推轮椅的那个人给我吗?” “……啊?开什么玩笑,他可是黑伊露芙唉?十分贵重的那种。” 死灵魔法师皱着眉头回复道,召唤师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头望向普露奇涅拉,指尖轻飘飘地夹着之前收到的任意劵。 “普露奇涅拉,现在就用这张劵吧,可以把那个人带给我吗?” “啊哈!可以哦。” 也许是因为特别高兴自己被人拜托,普露奇涅拉满面笑容地跑到了召唤师的身边,收下任意劵后把手掌对准了死灵魔法师——背后推轮椅的黑伊露芙仆人,接下来随着普露奇涅拉挥下手臂,扑通——仆人从脚边开始全身都沉进地砖中消失了。 之后普露奇涅拉把手臂伸进袋子中,拎着取出来的是仆人的后脖颈,刚才消失在地砖中的黑伊露芙仆人被转移到了袋子中。 “啦啦!给,礼物!” 依旧面无表情的黑伊露芙站到了召唤师身边。 召唤师立起躺在长椅旁的棺材。 “不过这个人好像没有灵魂,没关系吗?” “没关系,我的魔兽们想要的是罪人的血。” “……喂,你们这群混蛋。” 被夺走了仆人的死灵魔法师瞪着两人,额头浮现出青筋。 “我只说一次哦……?手离我的作品远点!” 就在她向前伸出手臂之时,红法袍的枢机站到了她的轮椅后方。 “请住手,现在是在露西大人的御前。” “……闭嘴,吵死了,青蛙,别对我指手画脚。” ——正在此时,露西突然叫了一声召唤师的名字,“可可鲁克·卢卡。” 全员一下子噤若寒蝉,一同望向祭坛上的露西,屏气凝神,等待她发话。 “麻烦你了。” “……!” 裁断下达的瞬间,死灵魔法师不甘心地紧闭双唇,召唤师可可鲁克则因为被喊到名字而高兴到颤抖。 “交给我吧,露西大人,我一定会把‘镜之魔女’带到您的御前。” 可可鲁克打开了立起的棺材盖,因为安装了铰链,所以打开成了门扉的样式,黑伊露芙的仆人被吞入其中。在她安静地关上盖子后,从背后传来声音。 “可可鲁克。” 裹着头巾的褐肤少年——精灵魔法师站在可可鲁克的背后。 “<北国>很大,你知道‘镜之魔女’朝哪个方向走了吗?” “没问题,把瓦西亚的聚落全部拜访一遍,肯定马上就能找到,而且那附近能用魔法的人也没有那么多,循着传言或者魔力之类的寻找,一定能很快发现。你是在担心我吗?” “怎么可能。” 面对可可鲁克充满慈爱的笑容,少年仿佛不知所措,低下了视线。 “……不过话说回来,对手可是污秽的魔女,小心点。” “嗯,我知道,谢谢。” 咕嘟,粘稠乌黑的血从棺材下方漏了出来,可可鲁克一打开棺材盖,溢出的血就在地砖上扩散开来,如同深渊一般漆黑的棺材中已经没有的仆人的身影,代替他进入棺中的是—— “喵~~”——是猫。 那是只第一眼全身毛发旺盛、整体滚圆的黑猫,尤其是两耳尖端的毛,长长的像是角一样,都能描绘出弧线。绿色的瞳孔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哪里。黑猫啪的一声,从棺材中飞跳到黑血沾湿的地砖上,露出了脖子上系着的白丝带。 猫望着可可鲁克,再次发出“喵~~”的声音。 然后它稳稳地把屁股坐在满是血的地砖上,就在下一瞬间,它的头部以鼻尖为中心裂开,仿佛花朵盛开一样,只是从裂开的面部露出的不是头盖骨,而是粉红的触手,是无数咕噜咕噜蠕动的触手,那幅过于恶心的景象让普露奇涅拉等人毫不遮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可可鲁克无视众人的视线,嘿的一声抱起棺材,让黑猫的触手缠绕住。黑猫把那个明显大过自己身体的棺材顺着头部慢慢吞了下去。 “那么露西大人,我出发了。” 可可鲁克重新转向祭坛上的露西,左手放在胸前做出龙的形状,右手捏住带叉的纯白色裙子,低下了头。 然后她环视了一圈其他聚集在教堂里的九使徒,满面春风。 “诸位安好,日后再会。” 可可鲁克转过身,把脚踏进黑猫的头部,蠕动的触手和吞入棺材时一样,把可可鲁克全身慢慢吞了进去,随后它把大面积展开的头部迅速闭合,恢复了原先惹人爱的姿态。 在九使徒们的守望中,黑猫发出“喵”的可爱叫声,跑向开着的窗户,然后跳向窗框,纵身跃向窗外广大的王都街区。 黑猫在空中从后背伸出类似蝙蝠的翅膀,如同滑行一样飞翔。 召唤师使用魔兽,裂开的头部和背后的翅膀无不显示出那只野兽的异常,然而从地砖一直延伸到窗边的点点血脚印却毫无疑问属于可爱的小猫。 ──────────────────────── 第三章 雪之女王(前篇) 1 船只通过关卡<御冬哨所>进入<北国>后,气温骤降,敲打河面的雨不知何时变成了霏霏的雪,静悄悄地下个不停。 从船上环顾四周,隐约可以看到河岸的草原上已经积起了雪。 寒风滑过草原,吹得船上的窗户嘎吱作响。 这些船本来就是用于往来<北国>,因此船壁很厚,防寒措施也很充分,然而即使如此,船内仍然冷到结冰。 由于担心仅靠从关卡带走的器具不足以防寒,分乘三艘船的一行人在各自的船内全都紧挨着身子取暖。 船只沿<血涂川>北上,又穿过若干支流,从<御冬哨所>出发后经过三天半的时间,终于到达了瓦西亚人所支配的区域。 宰相巴塞利站在船头。 周围雾霭弥漫,视线非常差。河两岸高到仰望的悬崖下,行驶在河面上的三艘船显得格外渺小。传进耳朵中的只有风声,四周寂静得让人害怕。 即使穿着毛皮大衣,身体依旧从里到外地发冷。巴塞利缩起肩,把戴着手套的双手伸进腋下,给指尖取暖,吐息在上翘的八字胡前化为白气消失。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这条河不会被冻住呢?” 背后的声音让巴塞利不禁回头,只见洛洛裹着毛皮衣,望着河面朝这边走来。 “这里地处火山谷,熔岩汇入河水,所以不会冻结。” “唉,那这条河的水是温热的吗?” “哈哈,最多不会冻住罢了,我猜。你下去试试怎么样。” “……饶了我吧。” 随着河两岸的山崖向左右扩展,三艘船进入了开阔的湖泊区。目的地的悬崖透过白色的雾霭若隐若现,像阻御外敌的铁壁一样耸立在对面。 “我拜访这里已经是第三次了,然而不管第几次,靠岸的瞬间总是让人紧张。” “雪王是位什么样的人呢?” “王中豪杰,拥有瓦西亚人典型的高大身材和傲慢脾气,喜欢酒和女人,笑的时候‘嘎哈哈’的很大声。他们有蒸汽浴的习惯,你知道吗?就是雪王爱不释手的‘桑拿’。” “……桑拿?不,不知道。” “据说是用极热的蒸汽温暖身体,并非普通人所能忍耐,是一种超出常轨的习惯,富有悍不畏死的战士风格,不过巴德大人却对它情有独钟,他说‘来基奥不蒸桑拿就和来坎帕斯菲洛不买武器一样’,据说大脑麻麻的,舒服异常。” “……泡澡还能把脑袋泡麻吗?” “好像是的哦?我也被巴德大人带着强行体验了一把……但是根本不舒服,对我来说单纯只是充满痛苦的苦行罢了。” 也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巴塞利愁眉苦脸地说道。 “不过考虑到那种不拘一格的性格,巴德大人和雪王或许有相似之处。非要举出不同点的话,那就是雪王霍利欧和巴德大人不一样,厌恶魔女。” 巴塞利瞥了眼并排站在一旁的洛洛。 “洛洛,你知道‘湖城比约克’吗?” “嗯,无人居住的‘冻结城堡’——俗称‘冰城比约克’对吧。” 洛洛在巴德托付的羊皮纸中找到了它。 在应当收集的七名魔女的情报中。 “四兽战争的中途,好像是‘雪之魔女’冰封了那座湖城吧。” “对,居住在这里<河岸聚落基奥>的瓦西亚人本来是以面朝北海的海边聚落<不冻港赫洛伊>为据点的‘瓦西亚·赫洛伊’,他们在四十三年前被突然出现的‘雪之魔女’夺走了‘湖城比约克’。” 瓦西亚·赫洛伊被魔女夺走故乡,不得不舍弃了大海。 “被魔女赶到内陆的瓦西亚人”——这就是雪王霍利欧所率领的瓦西亚·赫洛伊。 “所以他们与魔女势不两立,不过令人敬佩的是,他们即使被魔女夺走了城堡也没有屈服。到了战后近四十年的今日,他们也依旧试图夺回城堡,每年都会去那里举行一次讨伐魔女的远征,哪怕次次都会惨遭反杀,付出众多的牺牲者。” 随着正面的岸壁越来越近,迷雾的另一边出现了巨大的人影。 其身材之高大,甚至十名左右的成年男性头脚相连也无法匹敌。洛洛从船上仰望着这尊气势磅礴的石像,上面刻着一个高举战斧、蓄着胡须的战士,正是“雪王霍利欧·比约克”的形象。 巨像矗立在一座半山腰的要塞上,可以确定有一些人正从那里向下盯着这边,他们应该是守卫要塞的瓦西亚·赫洛伊战士。 “……察觉到了王国艾美利亚的威胁后,巴德大人与他们进行了谈判并达成了同盟。当然,国与国之间的交易是建立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巴德大人承诺向他们提供耐久的武器装备, 方便他们继续远征冰城。” “问题就在这里吧。” 既然宰相巴塞利在场,那么谒见雪王本身是可能的,但是同盟是否依然存在就不确定了。与雪王交涉并达成同盟,说到底都是由巴德完成的。两国的谈判不仅是在异族之间,更是在曾经四兽战争中的敌国间。因此,能够顺利达成协议,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巴德平易近人的手腕。然而,这样的巴德却再也不在了。 “至少要展示出巴德大人的女儿迪莉莉乌姆殿下健在的形象,以示格雷斯家族的存续……但是反过来说,她卧床不起、弱不禁风的姿态不如不展示的好。” “……如果是巴德大人的话,他会怎么做呢?” 罗洛抱着双臂思考起来。 那位喜欢算计人、像是能看穿人心一样的主人,会如何克服这个局面呢。 ──别想得那么认真嘛,洛洛。 过去主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洛洛被迫在桌游中担当他的对手时。面对每步都会长时间思考的洛洛,巴德装出等烦了的样子说道。他告诉洛洛要放空大脑,玩得自由一点,说什么你太过认真了,接着就在洛洛左思右想、终于落子之后,巴德用皇后击倒了洛洛的国王,“将军。” 可是那个皇后所在的位置本应该是兵才对。 在洛洛深思熟虑的最后一刻,巴德移动棋子,趁着洛洛松懈的一瞬间换掉了它。听到洛洛愤慨地说出“卑鄙”,巴德却摆出一副得意脸,说“不管怎样国王已经死了”。 ——“死人即使发牢骚也不痛不痒。” 最终,因为洛洛发火说“再也不和巴德大人下棋了”,巴德承认了犯规并认输。有时无视规则、带着玩闹之心才是巴德·格雷斯,既然打算参考他的思维方式,那也许就应该考虑移动棋子之外的手段。 “……雪王认识迪莉莉乌姆殿下的脸吗?” “……你难道想狸猫换太子?嗯,他确实没有和公主直接见过面……但是关于她的美貌应该有所耳闻,金发碧眼的少女……我们一行人中有吗?” 巴塞利捋着胡子思索起来。 然而洛洛设想的并非乔装,而是魔法。不用去找容貌相似的人,因为洛洛已经亲眼见过了,见过特蕾莎丽莎变化成那副姿态的模样。 “巴塞利大人,有适合的人。” “嗯?谁?” 洛洛讲述了特蕾莎丽莎的变身魔法。 船只不久就靠近了要塞的栈桥。雾气变得稀薄,从要塞上垂下来的巨大旗帜清晰可见,上面的纹章描绘着圆盾和张开大角的长毛鹿首,这个图案象征着统治聚落基奥的比约克一族。 随着要塞越来越近,视野逐渐明朗,看向这边的人影也越来越多。 头戴有角的头盔、身穿皮质铠甲、手持战斧和战盾的数名大汉透过要塞的石墙俯视着船队。那些人的身影在瞭望塔上、钟楼上和悬崖峭壁上都可以看到。他们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向下盯着这边,仿佛在牵制外人的船只,给这群外人施以威压。 “……一切会顺利吗?” 巴塞利仰望着要塞,问向洛洛。 “但愿如此……” 洛洛的回答近乎祈祷。 2 诱发同情心。 把特蕾莎丽莎喊到船头后,宰相巴塞利传达了这样的作战策略。 <北国>的<河岸聚落基奥>位于大陆中央部的海岸,离<骑士之国罗威>相当远,巴德在别国的广场上被处刑的事应该还没有传到这边,甚至连坎帕斯菲洛城被王国艾美利亚攻陷的事他们也有可能不知道,毕竟<河岸聚落基奥>久居密林深处。 只是坎帕斯菲洛城陷落这样的大新闻迟早会传入雪王的耳中,巴德的死讯是瞒不过去的,将来蒙骗雪王的事要是暴露了,结盟肯定是休想了,不过雪王应该还无从得知巴德的女儿迪莉莉乌姆是否平安。 “巴德·格雷斯落入了王国艾美利亚和王国罗威的卑劣陷阱,不幸身亡……拼命逃出来的迪莉莉乌姆殿下仍然健在,为了替父报仇,意图东山再起——希望让他们这么想。” 巴塞利和洛洛把特蕾莎丽莎夹在中间,密谋道。 “巴德本打算帮助被罗威追捕的斯诺怀特殿下。” “对,如此动之以情。” 王国罗威的国王普瑞斯被王弟奥姆拉所杀,公主斯诺怀特被迫出走,躲避追捕。虽然帮助她全无好处,但是巴德依旧想要把她和王妃特蕾莎丽莎带出罗威,于是选择了留驻城中,最后遭受了残杀。 不管是斯诺怀特还是迪莉莉乌姆,都是可怜的亡国公主,境况是类似的。 “巴德大人和雪王是好友,秉性相仿,那么他想必也很重感情,一定会向友人之女的迪莉莉乌姆殿下伸出援手。” “……就是这样一个情况。可以拜托你吗,魔女大人。” 洛洛和巴塞利同时把视线转向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把脑袋藏在帽兜中,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我个人倒是不情愿。” 基奥是一个由许多农庄聚集而成的部落。比约克家族能够管束散布在周围的数个村庄,因此宣称了“王”的头衔和“王国”的名号,但是他们并不拥有城堡。 雪王霍利欧的住处是村中最大的宅邸,那里也作为人们集会的会馆。 “已经把坎帕斯菲洛的公主带上来了。” 洛洛等人被引导到瓦西亚语交错横飞的房间中,一起过来的有四人:宰相巴塞利、洛洛、在洛洛的耐心劝说下变成迪莉莉乌姆样子的特蕾莎丽莎、以及作为护卫同行的维多利亚。被允许进入聚落的只有这四名,其他人连上岸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湖中漂浮的河船上待机。 房间里聚集了许多留着胡须、肌肉发达的男人,因此显得十分狭小。他们个个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进来的异国人,男人们粗犷的呼吸和热气充满了房间。不知是因为他们所穿的兽皮,还是因为他们自身的体味,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野兽般的臭味。 坎帕斯菲洛的四人被要求站在房间中央铺着的地毯上,正对高出一截的王座高台,那里摆放的宝座上赫然端坐着雪王霍利欧。 “——但是坎帕斯菲洛没有终结,公主迪莉莉乌姆就在这里,在她的领导下坎帕斯菲洛一定能实现复兴大业,所以请继续借给我们力量。” 巴塞利用流利的瓦西亚语说明了原委,接着低下了头。 “……哦。” 雪王霍利欧把胳膊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托着太阳穴听完了巴塞利的讲话,随后调正了坐姿。 霍利欧年龄超过五十岁,有着瓦西亚人特有的蓝眼睛。长长的胡须覆盖了他脸庞的下半部,其中还掺杂着白发,然而他厚实的胸膛和高大的身材却给人一种压迫感,仿佛他随时都有可能拿起战斧冲向战场。宽大的肩膀上披着毛皮,身上挂满了闪闪发光的金银首饰,头上戴着镶嵌宝石的耀眼王冠,右手上还戴着半副手套。 “……吾友巴德战死了吗?” 说完霍利欧微微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恭喜,给南边的勇者送上赞词。” 霍利欧一拍手,站在房间里的男人们也跟着拍手,并且叫了起来,“恭喜”“好”“不错”“伟大”等给巴德的赞词不绝于耳。 围在中间的洛洛等人困惑不解,环视四周,他们拍手并不是在挖苦巴德,而是真的为他的死而庆祝。瓦西亚人和洛洛等特兰斯马雷人不管是信仰的神灵还是生死观都是不同的。 “不过,你刚刚说想让吾帮你们躲藏……?” 霍利欧摆出一副阴沉的表情,停下了鼓掌。 “吾不懂,明明你们的王都英勇地战死了,为何你们这些家臣还活着?凭什么吾非要隐匿你们这些战场逃兵?” 巴塞利咽了一下口水。 “我们当然在战斗,而且是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刻。我们准备重整旗鼓,反戈一击,为此瓦西亚诸位的帮助是必要——” “难道不是亡羊补牢吗?” 霍利欧再次用胳膊撑起脸颊,并向巴塞利投去冰冷的目光,从那种对于逃兵不屑一顾的态度上根本感觉不出来与巴德相似的性格。 “你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吧?吾确实和巴德约定伸出援手,但是战斗似乎在开始之前就结束了。本应该提供的武器也没有了着落,瓦西亚帮助败者的理由是什么?” “战斗没有结束!……况、况且这不只是我们的战斗。” 巴塞利不由地大声喊叫起来。 “艾美利亚一定会北上!绝对不会错,他们一定会把势力扩展到这边的基奥,同盟不应该被破弃!毕竟我们还有残存的战力,曾经侍奉格雷斯家的家族一定会再次集结在迪莉莉乌姆殿下的麾下,成为瓦西亚的力——” “不需要败者伸出援手!你这混蛋是在小看瓦西亚吗?” “怎么会是小看呢!只是、我们肯定能成为必要的战力——” “哦?换句话说,你这混蛋意思是光凭瓦西亚战胜不了艾美利亚喽?” “不……不是……” 雪王霍利欧向宰相巴塞利投去轻蔑的视线。 房间里的气氛如同千钧一发,绝对称不上和善。 “……黑犬,这群家伙——” 装成迪莉莉乌姆样子的特蕾莎丽莎嘟囔道,洛洛微微点头,以示回应。 特蕾莎丽莎不懂瓦西亚的语言,也理解不了用瓦西亚语交谈的会话内容,但是占满房间的男人们身上的那种敌意却清晰地传了过来。他们怒目圆睁,激昂的斗志所冲的对象正是——变化成迪莉莉乌姆的特蕾莎丽莎。 为什么,洛洛十分惊讶,特蕾莎丽莎的姿态明明和迪莉莉乌姆一模一样。 “况且你们这些话本来就狗屁不通。” 雪王前倾身子,双臂大大地张开。 “就凭那样的冒牌公主,也想召集格雷斯家族的家臣?” “您……说什么……?” 变装的事果然暴露了,理解意思的洛洛和巴塞利脸上顿失血色。 霍利欧对站在窗边的男人们喊了句“闪开”,给洛洛等人展示了窗外的景象。 “怎么样,看到冒出的滚滚黑烟了吧?你们知道那个方位是哪里吗。是湖,烧起来的是三艘船,是从战场上逃跑的懦夫们所乘的船,是你们这群混蛋的船。” “什……!?船上的大家呢!都杀了吗!?” 也许是因为看到焦急的巴塞利展现出了相当有趣的表情,霍利欧露出了残暴的笑容。 “你们这群混蛋果然把瓦西亚小看成蛮族了啊?以为轻易就能骗过这些家伙?蠢到家了啊,正如你们在<北国>的边境上设立关卡、监视这里的动向,吾等始终也在监视你们,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吾等早就知道了。” 警戒艾美利亚王国侵略的不仅有坎帕斯菲洛,察觉艾美利亚接近后,瓦西亚也增派了斥候,以便掌握对方的动态。连接坎帕斯菲洛与<血涂川>的<流转街道>理所当然地也成为了监视对象,在那里他们发现了带着魔女的马车队。 “在街道上和魔法师的战斗不是相当精彩嘛?你们打算乘船北上去投靠吾等的事吾等也十分清楚,帮你们躲藏也不是不行哦?只要你们这群混蛋没把那个肮脏的魔女带过来!” 霍利欧从王座上站起身,憎恶地宣判道。 “毕竟吾等不知道你们把灾厄引过来意欲何为。你们待在这里的时候,吾等为了抓捕魔女袭击了船只,然而在那里的不是魔女而是沉睡的公主,那么这边这个公主是谁?想必就是魔女了吧!” 霍利欧从王座高台上指着面前的迪莉莉乌姆。 “提防你们是正确的,特兰斯马雷人终究还是满嘴谎言!” 房间里的男人们向前一步,其中一些人手中还握着战斧和出鞘的剑刃。 四人站在房间中央,逐渐挤作一团,维多利亚为了护卫众人挡在外侧,手放在剑柄上。她听不懂瓦西亚语,所以用余光看着洛洛。 “……交涉失败了吗?黑犬。” “看来是的,已经可以了吧?我把变装解开了哦。” “请等等。”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话,洛洛慌忙小声阻止了二人。 “现在还不能战斗,必须把瓦西亚变成同伴,我们需要兵力。” 洛洛思索起来,巴德会怎么应对这个局面呢?还有什么让瓦西亚人成为同伴的方法吗?双方的敌人明明是一致的—— “不干,等不及了——” 感受到男人们仿佛随时要扑过来的敌意,特蕾莎丽莎掏出了小镜子。 覆盖她全身的银色液体被吸入镜面,显现出特蕾莎丽莎本来的面貌,房间里的瓦西亚男人一片哗然,下一瞬间—— 洛洛动了,被他按倒在地毯上的对象是——特蕾莎丽莎。 “哈……!?你想干什么,黑犬!” “对不起!请稍微保持一会。” 洛洛迅速说完,接着抬头看向瓦西亚的王,用瓦西亚语开口道。 “让肮脏的魔女污染了您的眼睛,我深感抱歉!但是由此您更应该理解我们是有多么拼命。失去了一切的我们为了重新站在谈判桌上,除了这个方法别无选择!因为这个魔女是坎帕斯菲洛残存的最后一支武器!” “你说魔女是武器……?” “是的,如您所见,魔女在我的控制之下,保证没有危险。” “洛洛,你要干什么……” 惊慌失措的巴塞利脚下,银色的液体从特蕾莎丽莎小镜子的镜面中溢出。水银一样的液体缠绕着洛洛的身体,化成了人形。洛洛不由地放开特蕾莎丽莎,站起了身,随后阿芙罗的银刃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洛洛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怎么回事?你用瓦西亚语说了什么?想找死吗?” “……对不起,真的、真的很抱歉。” “……这样子像是在你的控制下吗?” 面对诧异到直皱眉头的霍利欧,洛洛毅然回应道。 “没问题,我会让她乖乖听话,因为我能支配她。” 说完洛洛就用特兰斯马雷语对特蕾莎丽莎开口道。 “可以把阿芙罗收起来吗,没问题的,谈判可以进行。” “……” 特蕾莎丽莎带着半信半疑的表情让阿芙罗回到了镜面中。 “怎么把魔女当作武器使用?没有人心的灾厄能用金钱和名誉驱动吗?” “她不是靠金钱和名誉驱动的,她……” 洛洛瞥了一眼一直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这边的特蕾莎丽莎,继续说道。 “她……发自内心爱上了我。” 一秒钟之后,霍利欧吐出个“呵”字,紧接着屋内就充满了男人们的哄堂大笑。特蕾莎丽莎不明白情况,越发皱紧了疑惑的眉头。 “……你说什么了?” “……” 洛洛撇开视线,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笑了好一阵后,霍利欧说出了异常简洁的一句话。 “动手。” 男人们举起武器,维多利亚和特蕾莎丽莎摆出战斗姿势,洛洛则大喊。 “请等等!大家的敌人是魔法师,是魔法!而我们可以利用这点,现在能从零开始重新谈判吗?我们坎帕斯菲洛没兵,也没武器,但是如您所见,有魔女,并且她令人惊异的力量可以献给诸位。” “……” 沉思了一会之后,霍利欧开口道。 “……小鬼头,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叫洛洛·杜瓦。” “杜瓦……?黑犬吗?” 啪……可以感受出屋内的气氛又紧张了一层。不只是雪王,连周围的男人们也开始用锐利的目光审视洛洛。 “黑犬啊,吾等的战斗不需要魔法这种东西。” 霍利欧靠回了王座上。 “不过,被夺走一切的锻造之国,最后依赖的武器竟然是魔法……真是讽刺。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战斗确实还没有结束。” 霍利欧看向王座高台的一侧,一名年轻的女性正站在通向屋子深处的入口前。 “盖鲁达,那个有准备吧?拿过来。” 那是一名头发卷曲的女性,长长的红发轻飘飘地搭在肩头,尖鼻子附近还长着雀斑。她靠近王座高台,从背在肩上的包中取出了某个物品,毕恭毕敬地递给了霍利欧。 霍利欧让她退下,随后把洛洛叫到了跟前。 “看在你这么有骨气的份上,吾可以听你说话,但是,吾等对所谓的魔法深恶痛绝,用它把那个魔女铐起来,这就是条件。” “……这是——” 洛洛收下的石枷十分沉重,白色的表面还画着红线,似曾相识,这正是封印魔力的拘束具,和在罗威时囚住特蕾莎丽莎的东西一样。 “怎么了,吃惊蛮族为什么有这种东西吗?啊?” “……不,我了解了。” 洛洛把石枷抓在手里,转过身,特蕾莎丽莎早已察觉。 “……开什么玩笑,又来?” “对不起……” 承受着房间里所有人的视线,洛洛走向特蕾莎丽莎的身前。 “……继续交涉的条件就是拘住魔女大人。” “不干,很遗憾,但是对我来说,与其再被那种东西铐住,不如大闹一场。” “拜托了,他们害怕魔法。我绝对会让谈判成功,等谈判一结束,哪怕赌上我这条命,我也会立刻把它解开。” 洛洛盯着特蕾莎丽莎,在这么诚挚的话语下,很难不让步。 特蕾莎丽莎仍然不开心地皱着眉头。 “……我说过吧,我谁也不信。” “……说过,而且我也说过,我绝对不会背叛。” 特蕾莎丽莎缓缓眨了眨眼,之后深呼吸一口,不情愿地伸出了双手。 她纤细的手掌被洛洛亲手用石枷铐住。 “……你欠了个超级大的人情。” “……铭记在心。” 特蕾莎丽莎被石枷铐住的瞬间,笼罩房间的紧张氛围缓和下来。仔细一想,房间里的男人们从一开始就在警戒变成迪莉莉乌姆的魔女。 窗户的另一侧,通报时间的钟声响起。 “哦,泡澡的时间到了,谈话等泡澡结束后再进行吧?” 霍利欧望着窗外说道。 面朝他走下王座的巨大背影,洛洛不失时机地出声道。 “‘桑拿’对吧?” 那是洛洛事前从巴塞利口中了解的、雪王爱不释手的活动。 雪王霍利欧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哦,你知道吗?黑犬。” “当然。” 洛洛不卑不亢地笑道。谈判还没有结束,瓦西亚还不是友方,如果谈判不成功,那这里就是敌方大本营。洛洛考虑着,巴德·格雷斯会怎么做,过去的巴德是怎么捉住这位雪王霍利欧的心的—— “我的主人常常挂在嘴边,说‘来基奥不去蒸桑拿,就如同来坎帕斯菲洛不去买武器’,说什么脑袋总是麻麻的……?我倒是不信。” 哼哼,雪王用鼻子笑了笑,向男人们发出指示。 “把那个骑士女和船上的家伙关到一间牢里,魔女关到单间。听好了,谈判结束前别出手。黑犬和宰相跟吾来,让吾听听吾友巴德临终的模样。” 3 “‘镜之魔女’爱上你了吗……?” 宰相巴塞利正泡在装满浴桶的热水中,那是个一名瓦西亚成年人弯曲膝盖都可以进入的圆柱形大桶,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桧木香气。 洛洛进入了紧挨着的浴桶中。 “怎么可能,权宜之计罢了。” 洛洛解开右肩上缠着的绷带,把颚部以下全都泡在了冒着热气的水中,让洗澡水的温度浸入因为长途旅行而累坏的身体。想到如今仍被关在冰冷的牢房中的同伴们和特蕾莎丽莎,洛洛的心中充满了歉意。 离开雪王的宅邸后,他们被侍女领到了一处大浴场,它蓝色的斜屋顶上立着一个烟囱。因为是面朝大众开放的浴场设施,所以整个建筑内部似乎都可以洗浴。这里地处白桦木繁盛的山林,紧邻结着薄冰的湖畔。 洛洛和巴塞利所泡的浴桶有很多相同的排成一排,但是在那里泡澡的只有他们两人,不过因为蒸汽腾起而形成白雾的室内仍然可以看到几名瓦西亚人的身影。墙边的大浴池里,一些蓄着胡须的健壮男子正在享受泡澡,也许是混浴,也能看到少数几位女性。 吟游诗人在宽敞的房间里游荡,高声歌唱着用瓦西亚语讲述的古老神话。火之战女神斯丽艾达带领勇敢的战士们进入天界——他一节一节地歌唱着大意如此的叙事短诗。 高高的天花板上有许多粗大的横梁,从上面啪嗒啪嗒地落下水滴。 “……他们恨不得杀死魔女大人,但是魔女大人对我们坎帕斯菲洛来说却是重要的王牌。她作为实际战力确实有价值,我刚刚正是用这个力量打动了他们,他们或许改变了主意……也有可能,他们说的‘厌恶魔女’其实是谎言,一旦魔女大人被夺走,无价值的我们就会被杀。” 洛洛先前试图避免这点,于是向他们彰显了自己这些人也有利用价值。 “魔女大人不是为了金钱和名誉,而是因为爱上了我才成为了同伴,如果向他们展示这点,那么他们大概就不会考虑杀人越货、拼死夺取魔女了。他们如果想要‘镜之魔女’就必须和坎帕斯菲洛结盟。” “……嗯,你考虑了不少呢。” “我想的是巴德大人会怎么做。” “你这家伙……开始像巴德大人了啊?包括那个摸下巴的动作。” “……” 不知不觉中洛洛把手放在了下巴上,正如考虑事情时的巴德那样。 “……狗像主人很正常。” 洛洛把手藏在了浴桶中,害羞地扫了眼室内。 “……说起来真是宏伟的大浴场,充满压倒性的气势。” 洛洛发现了浴场中一处用帘子隔开的地方,透过间隙可以看到一个趴下来的全裸男,两名穿着清凉的年轻女性正在用浮石给他擦身体。(注:浮石,一种火山岩,质地松软。) “……?那是在干什么。” “嗯?那个吗?那个很舒服哦。用浮石使劲擦洗过后,再用葡萄皮和甘菊花瓣捣碎成的灰汁涂抹身体。你闻,这个味道多香。” “巴塞利大人也体验过吗?” “之前和巴德大人来的时候体验过,你也试试呗。” “……是那种色色的吗?” “不是你想的那种,不过我听说这里以前其实是卖春的场所,不仅如此,从理发剃胡到出产放血,这些全都是在这个大浴场进行的,但是之后都被雪王禁止了,据说他大声嚷嚷着说泡澡时要心平气和,于是就把卖春妇赶出去了。” “原来如此,看起来他更喜欢泡澡。” 呼,洛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把后脑勺靠在了浴桶的边缘。 “那个就是……‘桑拿’吗?” “说什么傻话,那只是‘搓澡’,桑拿是更加地狱的——” “喂,两个土鳖!你们还想悠哉悠哉地泡到什么时候?” 年轻女性的喊声让二人不禁回头。 那是一名剃着黑短发的年轻女性,她把提桶夹在腋下,瞪着这边。 苗条却又紧实的身体上只缠着一层布,菱形的围裙盖在身体前方,勉勉强强遮住胸部和小腹。虽然打扮十分下流,但她却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毫无羞耻之意。 “区区特兰斯马雷人也想让雪王陛下等待吗,赶紧过来。” 她用瓦西亚语骂骂咧咧地说完,就转过了身,后背几乎是全裸状态。 “‘桑拿’如同……地狱,不如说,就是地狱本身,我也非去不可吗……?” 巴塞利一边从浴桶中起身,一边发自内心不情愿地说道。 “肯定啊,毕竟是交涉的延续。” “请做好觉悟。”洛洛随后补充道。 “喂,这里,坐吾旁边。” 刚进入房间,令人窒息的热浪就直扑肌肤。无论地板、墙壁还是天花板,都被桧木的木材封得严严实实,照明仅由亮着朦胧光晕的灯笼提供,因此房间里十分昏暗,没有任何逃跑的通道。 三面墙壁呈阶梯状,坐着近二十名瓦西亚男女。 这是个宛如牢房一样的空间,入口只有一处,只要把门关上,一个相当容易的密室就完成了。洛洛一开始很警惕,担心是陷阱,然而巴塞利却毫不犹豫地跟着前来传话的黑发女进入了热浪滚滚的密室中。 雪王霍利欧坐在阶梯中央附近招手,洛洛和巴塞利于是登上阶梯。 巴塞利坐在雪王身旁,洛洛则守候在巴塞利旁边。看到巴塞利用一块亚麻布的毛巾遮住了下体,洛洛也效仿着,在大腿根处放了一块毛巾。 雪王全身赤裸,唯一的装备是一顶三角形的奇怪帽子。 洛洛若无其事地环视四周,只见大汗淋漓的男人们没有一个隐藏私处,全都展露着久经锻炼的肌肉,展露着下体,哪怕是在国王面前。他们有的抱着膝盖,有的伸展身体,总之都以放松的姿势坐在阶梯上,并且全都戴着三角帽子。 女人们也戴着三角帽子,和之前的黑发女一样,穿着露出度极高的围裙,其中也有随意裸露丰满胸部的人,让人不知道把视线放在何处。 房间里没有阶梯的角落设置着一个填满了火山石的铁笼子,从下方加热它就可以给房间增温。旁边摆放着有水的水桶,里面浸着树枝捆,那恐怕就是——名为“Vihta”的道具,在从大浴场来这个房间的途中,洛洛已经听巴塞利介绍过它的存在。所谓“Vihta”是用白桦木的幼苗捆绑而成,不知为何瓦西亚人会用它来拍打后背。 简单来说,“桑拿”的核心就是,把身体蒸热到极限,再急速冷却,重复这一过程直到满意为止。 “……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 洛洛当时听到这里,诧异地皱起眉头,巴塞利则转头答道。 “不知道,也许是他们性情比较古怪。” “怎么样?”——雪王霍利欧询问一声不响地忍耐着酷热的巴塞利。 “很棒的热度吧?” “这热度实在是……好得不得了。” 顶着额头早已浮现的汗水,巴塞利回答道。 “宰相啊,快点说说,巴德是怎么死的?” “呀,其实我……” 巴塞利瞥了眼洛洛。 “作为当事人,请让我讲述。” 洛洛立刻站起身。 “……哦,狗直到最后都陪伴在主人身边吗。行,位置换过来。” 巴塞利让出了座位,坐到霍利欧身边的洛洛讲述了王国罗威发生的惨剧。他把在坎帕斯菲洛<藏身处>和巴塞利等人讲述的事情再一次和霍利欧讲了一遍,只不过坎帕斯菲洛的远征理由从取走“镜之魔女”模糊成了武器买卖的谈判。 坎帕斯菲洛为了谈判进入了王国罗威,但是罗威背地里和王国艾美利亚勾结,成为了艾美利亚的属国,变成了公国。坎帕斯菲洛陷入了他们的圈套。 雪王霍利欧听到这个消息,一脸“你说什么”的惊愕样子,洛洛看着他的侧脸,确信了一点。 ——恐怕他们瓦西亚的情报网还没有深入罗威。 他们向坎帕斯菲洛附近派遣斥候,虽然得到了王国艾美利亚北上的情报,但是巴德在罗威被处刑的消息还没有真正地传达。 巴德在罗威的“大圣堂广场”上被处刑的官方理由是“妄图收集魔女”,既然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雪王耳中,那洛洛现在就没有必要告知厌恶魔女的雪王。 洛洛隐去了与坎帕斯菲洛的真实意图——“收集魔女”相关的部分,含混地说他在城堡的幽闭塔中偶然遇到了特蕾莎丽莎·梅登,并且折服了她。 故事的结局,洛洛没能救到巴德,但是利用了魔女的力量,勉勉强强把迪莉莉乌姆从城中带出。说完这幅场景,洛洛意想不到地收获了掌声。 房间内听完故事的瓦西亚人纷纷鼓掌,表达对洛洛的大力称赞。 自己明明逃跑了,为什么?洛洛歪起脑袋,霍利欧则拍着洛洛的后背说道。 “巴德命令你‘把公主带出去’,那你们的胜负就定在了能不能将公主从城内带走,而你打了个漂亮的胜仗。” “……” 那场耻辱的败逃剧竟然被如此解读,这倒是令人感激。 雪王霍利欧起身走下阶梯,终于拿起了Vihta,随后用它啪啪地拍打自己的背部。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在洛洛讲话的时候,坐在阶梯上的瓦西亚人越来越少。 似乎有这样一种规矩,如果有人忍受不了酷热,难以支撑,就可以先行离开房间。雪王回过头,只见巴塞利双手放在两膝上,紧闭双眼忍耐,胡须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于是雪王朝巴塞利招手。 巴塞利老老实实地走下阶梯,乖巧地把背部转向霍利欧,嘭,Vihta重重地撞在背上,早已算不上年轻的肉体发出“啊啊!”的悲鸣。 “……那个有什么含义吗?” 向着反复敲击巴塞利的背部、哈哈大笑的雪王,洛洛问道。 “这个吗?不是很明显吗,肌肤会变得滑溜溜的。” “您在开玩笑吧……?” 巴塞利的后背看起来肿得通红。 接着轮到洛洛被招呼,既然宰相都能忍住,那么自己也没有理由拒绝。 嘭,“呜……!”Vihta从后背弹起的瞬间,传来了轻飘飘的森林香气。 “——马上就是一年一度的‘灼热之夜’了。” 洛洛和巴塞利回到了阶梯上原本的位置坐下,霍利欧则把Vihta扔给其他人,自己坐到了洛洛旁边,大汗淋漓地继续说道。 “每年之后的第二天都会举行远征,为了讨伐占据<湖城比约克>的魔女。年年都会有四五十名战士举起武器向那座城池进发,尝试从邪恶的魔女手中夺回吾等的故乡。” 雪王霍利欧把胳膊搭在膝盖上,凝视着远方开始讲述。呼,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洛洛也把胳膊搭在膝盖上,保持和霍利欧相同的姿势忍耐着酷热,同时也吐了一口气。 “那座湖城是在四兽战争中途被冻住的吧……?” 即使是简单的呼吸都会让热气浸透肺部,但是现在还不能离开房间,与雪王平等对话的机会要是放弃了可就不会再来了。 “我听说,自那以后将近四十年……都在朝那里派遣士兵。” “不是士兵,是战士。几乎是年年,只要没有暴风雪。至今为止已经死了超过八百人,失踪了五十多人,吾的儿子中也有两个挑战魔女被杀了。” “……儿子,连下任雪王也……?” 又有两人无法忍受酷热,离开了房间。 洛洛伸了个懒腰,挠了挠头,随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黑发已经热得干枯。 霍利欧再次发出低吟,他粗暴地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滴滴答答的汗水四处飞溅。 “……‘雪之魔女’至今仍然居住在那座湖城中,实乃心头大患。” “那个魔女……是瓦西亚人吗?” “不是,瓦西亚的女人里不存在魔女,你是想挑衅瓦西亚吗?混蛋。” 霍利欧的语气中掺杂了一丝严厉。“对不起,”洛洛慌忙低下头,接着嘭的一声,巴塞利脸色通红,头倒在了洛洛的肩上。 “喂……巴塞利大人!您没事吧?振作一点!” “喂,来人带他出去。” 巴塞利借着男人们的肩膀,最终逃离了密室。 霍利欧一边目送着汗流浃背的巴塞利,一边继续说道。 “今年的远征本来巴德也打算参加。” “……巴德大人吗?” “是啊,他说作为同盟国会把<铁火骑士>带过来,所以申请让自己这些人也加入。别国的骑士加入讨伐还是第一次,吾本来还很期待的……” 讨伐,虽然霍利欧这么说,但这既然出自巴德口中,那么恐怕只是借口,洛洛觉察到,毕竟巴德的目的归根结底不是打倒魔女,而是诱使魔女成为伙伴。 洛洛的脑袋逐渐变得昏昏沉沉。 就在此时,房间里新来了两个男人。与其他男人不同的是,他们穿着内裤,只有上身赤裸,其中一个手拿弦乐器和小鼓,另一个则手提装有长勺的桶。 后者走上前,面朝坐在阶梯上的人们,说出了匪夷所思的一句话。 “接下来请让我给房间升温。” “……开玩笑吧?” 男人用勺子舀水,泼在了铁笼里被火烤热的石头上,咻的一声,蒸汽直冒,仿佛从石头中渗出一样,房间里充满了柑橘味的香气。与此同时,洛洛感受到了迄今未曾经历过的灼热蒸汽,直冲皮肤的酷热让他浑身打颤。 “唔唔唔……” 洛洛瞪大眼睛,拼命忍耐,坐在旁边的霍利欧瞥了一眼,笑了出来。 “黑犬,你这家伙差不多也该出去了,趁着还没有在吾面前暴露出难为情的一面。” “不必……请勿担心,我还可以坚持。” 洛洛在膝盖上紧握拳头,此刻正是破局的关键,现在不忍何时再忍。主人巴德铺好了道路,谈判的路线已经显露出来。洛洛拿起遮掩下体的亚麻布毛巾,把它紧紧裹到头上,仿照雪王霍利欧和其他瓦西亚人所戴的三角帽子,继续进行交涉。 “虽然很遗憾我主没办法参加下次讨伐远征,但是作为替代,让我这个黑犬同行如何?” “……什么?你吗?” “是的,我的武器是‘镜之魔女’——我会证明用魔女可以制服魔女!赌注就是同盟的延续。一旦我展示出魔女的有益性,出色地收回湖城比约克,您就恢复与坎帕斯菲洛的同盟,这个条约怎么样?” “……以魔女制魔女吗。” 雪王霍利欧抱起他那粗壮的胳膊。 “你们怎么看?”雪王问向房间里剩下的六名男女——四个男人、一个暴露胸部的女人以及那个黑短发的女人。 “我投反对票。”眯眯眼的男人说道。 “特兰斯马雷人都是骗子,和骗子一起远征总感觉很可怕。” “我倒觉得可以哦?”黑发女双手抱头,翘起二郎腿说道。 “特兰斯马雷人也好,魔女也好,能利用的都可以利用。” 脸颊瘦削的独眼男子表示同意。——“也是,带过去吧。”(注:这里疑似作者笔误,按后文应为独臂。) “觉得碍事的时候就扔到雪里。” 这时又进来了两名年轻的女子,她们身着暴露的赤红短裙,看样子是舞者。与此同时,先前进来的两名男性也各自拿起了弦乐器和小鼓,正对雪王站立。等到男女四人一齐向雪王低完头,男人们就奏起轻快的乐曲,一个敲击小鼓,另一个拨动琴弦,两名舞女则配合着旋律,摇动身体。 在阶梯前的空地上,二人整齐划一地跃动蹦跳,她们伸出手臂,抬起脚,掀开短裙。舞女的衣服呈现出火焰一般的渐变色。 “黑犬,你小子知道‘战女神斯丽艾达’吗?” 洛洛看这场梦幻般的舞蹈看得入神,霍利欧开始讲述瓦西亚人间口口相传的<瓦西亚神话>中的一节。 “斯丽艾达是将勇敢的战死者引导至天界宫殿的‘火之女神’,她如同摇曳火焰一般迎风狂舞的身姿不仅魅惑了死者,也魅惑了众多的神明——” 音乐的节奏开始加快,舞蹈也变得激烈起来。 热气笼罩的室内,两名舞女不顾满身的汗水,继续舞蹈。 “她正是让吾等瓦西亚人钦慕、是吾等深爱的女神,瓦西亚的战士没有谁不想死在她的怀中,所以才举起战斧,敲响盾牌,奔赴战场。现在的表演正是为了复现女神的舞蹈。” 舞女双手捏起红色的羽衣,朝坐在阶梯上的人们扇去,洛洛再次沐浴在充满灼烧感的热浪中,全身的寒毛都战栗起来,身体也抖个不停。 “这是只有留到最后的勇敢战士才能欣赏的舞蹈,忍住。” 雪王再次敲了敲洛洛的后背,啪,洛洛背上汗水四溅。洛洛吓了一跳,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中,他看见舞女们轻盈地飞舞起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如梦似幻……——” 舞动的羽衣仿佛火焰一样摇曳不止,洛洛松开了意识的开关。 ——下一瞬间,压倒性的窒息感和刺痛肌肤的寒冷就让洛洛清醒过来。 他扑腾双臂,拼命划着水。这里是水中,咕嘟咕嘟吐出的空气化为泡泡,向上浮去。突然,洛洛的双肩被人抓住,他被人从水中救了出来。 从冰面上的孔洞里被拖出来之后,洛洛又被粗暴地扔向了湖岸边隆起的雪堆。 附近传来男女交杂的哄笑声。夜空下,七个身影俯视着仰面倒下去的洛洛,是雪王霍利欧和留在那个房间直到最后的六名瓦西亚人。 他们个个都几乎是全裸的打扮,并且都在哈哈大笑。 “……” 洛洛直起上半身,头顶裹着的毛巾滑落下来。 自己是在那个热过头的房间里晕倒了吗——看样子不知何时自己被带到了大浴场的外面,视线中出现了蓝色斜屋顶的建筑。这里是湖岸,湖上结着冰,自己是被人从冰面上的孔洞里扔到冰水中的,发觉这一事实的洛洛打了个寒战。 “既然黑犬同行,那就把远征的日期提前吧。” 笑了一阵后,霍利欧说道。 “毕竟不能把魔女长时间留在村子里。明天就出发!快去准备吧。” 听到雪王的话,男女六人有力地回以“哦!”。 “……您同意我同行了吗?” “继续吾等和你们的同盟究竟有何意义,就用那份力量向吾等证明吧,黑犬。” 霍利欧向坐在雪上的洛洛伸出右手,洛洛注意到那只手有些特别,少了无名指和小拇指。 雪王用试炼一般的眼神俯视着洛洛——仿佛在说,怎么样,敢握住这只手吗?洛洛当然没有片刻的犹豫,用力地握紧了那只奇形怪状的手。 一道巨大的拉力让洛洛一下子站了起来,瞬间——无法言说的脱力感袭击了洛洛的身体,手脚发麻,全身都提不起力气,心脏狂跳,扑通扑通。 “……唉,唔。” 雪王的笑脸——男女六人的裸体——随着夜空一同扭曲起来,意识飘散,难道这就是——巴德所说的大脑发麻的感觉吗?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洛洛再次仰面倒在了雪上,他仰望着满天的星辰,呈大字把自己的一切展露无遗。 主人说的没错,桑拿确实舒服得不得了。 4 “难以理解。” 一夜过后,晴空万里,十五架由大型长毛鹿牵引的雪橇排成一队,奔跑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的雪原上。雪橇的两边挂着几个色彩鲜艳的圆木盾,是瓦西亚战士们偏爱使用的那种盾。 特蕾莎丽莎就懒洋洋地坐在其中一架上。 她赌气似地大口啃着肉干。 为了方便雪国的旅途,特蕾莎丽莎已经换上了<河岸聚落基奥>送来的瓦西亚制衣袍,兜帽的边缘用的是长毛鹿的毛皮,属于那种上等品,比起之前穿的袍子暖和了不知道多少倍,然而特蕾莎丽莎还是不高兴,因为她的双手腕仍被封在冰冷刺骨的石枷中。 只要石枷还在,特蕾莎丽莎就无法使用魔法。 “真的十分抱歉……” 同坐一辆雪橇的洛洛也换了新衣服,穿上了瓦西亚制的黑袍。 “手腕痛不痛?冷的话请说,肉干也还有不少。” 出于迟迟未能解开石枷的愧疚,洛洛从离开基奥开始就一直惶恐不安。特蕾莎丽莎用嘴粗暴地撕碎肉干,眼睛斜着瞪向洛洛。 “我期待的可不是随便吃肉干。” “您所言极是……” “我要一直戴着这个吗?” “与‘雪之魔女’对峙的时候当然就会解开……不过您想早点解开对吧。我们虽然被允许参加讨伐,但是看样子现在还没有获得对方的信任,那我找机会把钥匙夺走吧。” 洛洛立刻把视线移向了眼前飞奔的雪橇尾。 因为装了遮阳棚,所以无法从后方直接看见目标,但是那架雪橇上坐着被称为“道具士”的人,她拿着石枷钥匙的情报是已经确认过的。那名“道具士”有着一头巨量的蓬松橙发,脸上长着雀斑,高鼻梁,正是盖鲁达,她总是和那名黑短发的女子在一起,昨天也去了桑拿房。(注:关于盖鲁达的发色,第一次出场时描述为红发赤毛,但后文全是橙色オレンジ色。) 从<河岸聚落基奥>出发的十五架雪橇分别载有洛洛、特蕾莎丽莎和三十七名瓦西亚人,其中也包括了桑拿房中除雪王以外的那六名男女。 讨伐远征的出发仪式在昨晚就举办了。 聚落最大的广场上摆放了一个焚烧台,它由号称“雷电劈开的木头”的特殊薪柴组成,最后被火把点燃。飞舞的火星升向冰冷的夜空,贡献了一幅梦幻般的夜景。 燃烧的火堆旁,男人们围成圈,用脚跺出声音,唱起歌谣。 出乎意料的是,关入牢房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也在出发仪式的时候被短暂地放了出来,甚至被招待了蜜酒,说是让他们帮忙祈祷讨伐成功。不过特蕾莎丽莎除外,她当时仍在单人牢房里关着。 洛洛和宰相巴塞利以及副团长维多利亚在火焰照亮的广场一角成功再会。 在洛洛等人前往雪王宅邸交涉的时候,瓦西亚战士强登了停在要塞内的三艘河船,据说留在船上的五名<铁火骑士>为了保护熟睡的迪莉莉乌姆,抵抗到了最后,在此期间两名骑士受了重伤,被安排和迪莉莉乌姆一样躺在床上。 洛洛等坎帕斯菲洛众人从广场的角落里眺望着喧闹的瓦西亚人身姿。欢歌笑语的人当中也有明早出发的讨伐队成员们,而且他们的家人大概也在场,一切仿佛是祭典的狂欢。 讨伐“雪之魔女”已经持续了将近四十年,能够归来的人少之又少,生存率极低。尽管如此,尽管今晚可能就是生离死别,但是没有一个人落下眼泪。 仿佛被选入讨伐队是某种名誉一样,人们对着讨伐队成员送上掌声,举起酒杯祝福他们出征,同时把花瓣洒向夜空。这幅异样的欢快景象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是一种荣耀。” 宰相巴塞利回答了洛洛的疑问。 “如今的时代他们没有战争,没有掠夺,能够英勇战死的地方只有‘冰城’。太过勇敢导致他们无法忍受安稳。” “巴德大人真是和可怕的家伙结盟了……我们能相处好吗?” “这就要靠你了,靠你和……'镜之魔女’。维多利亚需要保护迪莉莉乌姆殿下,所以不能同行……拜托了,你去协助他们瓦西亚人打倒‘雪之魔女’……表面上装成这样子,实际上必须保护那个魔女,让她成为同伴,我知道这是个艰巨的任务。” “然后把‘冰城’还给瓦西亚,复活同盟……这也太难了吧?” “……” 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巴塞利沉默不语。 洛洛为了让他安心,努力作出笑容。 “不过话说回来,毕竟是我自己决定要做的,就交给我吧。” “……对不起。” 洛洛坐在奔跑的雪橇上,朝着旁边一直啃肉干的特蕾莎丽莎低声说道。 “魔女大人明明是反对收集魔女的,然而到头来我却让您协助……” “够了,如今的你也没的选吧。” 特蕾莎丽莎望着后方远去的雪原,头也不回地对洛洛说道。 “能阻止你的只有你的主人,所以早点让那个公主醒来才能阻止你。” “……对不起——” “肉。” “明白。” 洛洛说完,把肉干放到了她伸出的掌心上。 远征讨伐队所乘的十五架雪橇排成长列,不停地疾驰在雪原上,牵引雪橇的长毛鹿在瓦西亚语中叫作“洛夫莫夫”。 这种只栖息在寒冷地带的鹿,正如其长毛鹿的名字所示,毛发长,毛量旺盛,并且体型大如牛。用于拉雪橇的洛夫莫夫都是作为家畜饲养的,因此头上角的尖端都被削成了弧型。它的角可以制作酒杯和装饰品,毛皮能用作袍子和地毯的绒线,肉经过熏制可以保存食用,挤出的鹿奶也有很高的营养价值。对于瓦西亚人的部落来说,洛夫莫夫是不可欠缺的一类家畜。 它连上雪橇虽然也可以作为雪原上的移动手段,但是看样子没有马匹的那种耐力,队伍一路走走停停。 一行人好几次在杂树林和小河边停下雪橇,生火热汤。 洛洛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地方,盯着橙发盖鲁达独自坐在那里的背影。现在也许是夺取钥匙的好机会。 “魔女大人,我去和她稍微谈谈。” 接着,特蕾莎丽莎一边啃肉干,一边开口说“我也去”。 “唉……?” “一副不乐意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啊,我一个人留在雪橇上太无聊了。” 洛洛不想让特蕾莎丽莎的心情变得更差,于是带着魔女从盖鲁达的背后用瓦西亚语向她搭话——“你好,可以聊聊吗?” 回过头的盖鲁达神色有些惊讶。 她坐在倒下的白桦木料上,枯萎的树干下半部分埋在雪里。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深绿色背包。至于她手头,似乎是在进行某种道具的保养,手里拿了一个缠了好几圈麻绳的球状物。 盖鲁达向洛洛致以微笑,说了句“请”,同时用掌心对准另一侧同样倒下的白桦木料,展现出一种和善友好、小动物般的印象。 洛洛遵照她的意思,坐在了对面,特蕾莎丽莎则坐在了洛洛的身旁。 “听说瓦西亚有‘道具士’这种职业。” 洛洛摆出柔和的表情询问道。 “我觉得十分稀奇,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很稀奇吗?不过话说回来,这大概是近些年才诞生的职业,毕竟河运比起过去更为繁华。今非昔比,现在我们可以从大陆获取并收集各种各样的道具。” “那个‘臭丸’是南国的东西吧。” 洛洛指了指盖鲁达手上的球状物。 “你竟然知道。” 盖鲁达开心地笑了起来。那个球是用于从敌军中撤退的道具,只要拉一下垂下的麻绳,就会放出大量的恶臭烟雾,遮蔽敌人的视线。 “厌恶逃跑的瓦西亚诸位也会使用那种东西吗?” “不,用当然是不希望用。” 盖鲁达自嘲似地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所以我才在远一点的地方保养,因为会被说恶心。” “……原来如此,现今这个时代连瓦西亚的战士也会使用南边的道具啊。” 这类工作为了处理各种各样的道具,估计需要渊博的知识。道具士的出现大概说明了,曾经仅靠蛮力挥舞战斧、以掠夺侵略为生的强盗瓦西亚人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 “我明白为什么<北国>会出现本不应该存在的魔导具了。” 洛洛说完,盖鲁达端正了坐姿,面朝特蕾莎丽莎,真诚地作出了“石枷的事对不起”的抱歉表情。 “想必很不自由吧,但是我一个人不能擅自解开石枷……” 听完洛洛的翻译,特蕾莎丽莎立刻把头撇到一边,一副小孩子气的模样。 “……她好像生气了。” “能理解,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对魔女小姐不太好,但是我实际上十分感激,多亏了魔女小姐,我才能参加这次远征哦?作为掌管那个石枷的道具士。” “也就是说,你和我们一样都是临时加入的吗?” “嗯,我之前特别想参加这次的远征,毕竟凯也在——” “小心点,盖鲁达,你听说过他的职业吧?” 出现在盖鲁达身后的是一名黑短发的女子,即昨天在桑拿房中见过的高挑女性。她双手都端着由洛夫莫夫的角做成的杯子,由于杯底尖尖,杯体虽然能插进雪里,却不能摆在桌上。 凯站在盖鲁达的背后,把冒着热气的杯子其中之一递给了盖鲁达,然后悄悄地看向洛洛。她虽然面露笑容,但是目光却在牵制洛洛,仿佛在保护盖鲁达一样。 “你想从盖鲁达那里套出什么样的情报呢?异国的暗杀者先生。” “没什么,只是闲聊而已,凯。” 盖鲁达带着困扰的表情笑了笑。只有盖鲁达的话也许还能拉拢一下,但是如果有个疑心重的人跟在她身边,那大概就很难了。洛洛耸了耸肩,蒙混过去。 “凯小姐,我没有叫错吧,昨天在桑拿房中承蒙关照,在下露出了未曾料想的丑态,实在是羞愧至极。” “哈哈,你是第一次体验吧?作为第一次来说我觉得很努力了哦?” 凯把手搭在盖鲁达的肩上,站着笑了起来。由于她剃平了两侧的头发,贯穿右耳垂的兽牙状耳坠十分显眼,另一处格外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眼睛,左瞳呈现瓦西亚人典型的浅蓝色,然而右眼的虹膜却和发色一样呈现漆黑。 “怎么?没听过异色瞳吗?” 注意到洛洛的视线,凯问道,黑色的瞳孔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不是,瓦西亚人的眼睛通常是浅蓝色,所以凯小姐不是瓦西亚人吗?” “哼,我的母亲确实不是瓦西亚人,但我是瓦西亚人,作为瓦西亚人活到现在,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一概不知。自己是什么人由自己决定有什么问题吗?” 噗,盖鲁达捂着嘴巴笑了出来。 “凯从小就这么宣称,然后把那些指着她说她像‘雪之魔女’的人全部打倒了。” “别多嘴,盖鲁达。” 凯从上面按了按盖鲁达松软的橙发。 “像‘雪之魔女’是说……那个魔女也是异色瞳吗?” “对,你连那种事都不知道吗,‘雪之魔女’本来是女神。” “……女神?” “当她还是女神的时候,双眼都是漂亮的翡翠绿。” 接着盖鲁达的话,凯继续说道 “但是堕落成魔女后就失去了一边眼睛的颜色,这就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悲剧。” “战女神斯丽艾达……” 那是瓦西亚神话中登场的女神,她那如同迎风狂乱的火焰般的舞姿洛洛昨天已经在桑拿房中欣赏过了。这位火之女神本来负责指引勇敢的战士前往天界,堕落之后却成为了魔女,住在冰封的城堡,这的确像一幕悲剧。 “……” 突然,火堆的另一侧出现了男女五人一个接一个走来的身影。 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皮制的铠甲和护手,并用皮带绑紧,也有人穿的是和凯一样的漆黑锁子甲。此外,他们腰间都挂着战斧或者刀剑,肩上要么披着裘皮长袍,要么披着厚披风。放眼望去都是些熟面孔,正是昨天桑拿房中留到最后的那些人。 “喂,我也想和魔女妹妹聊聊天唉?” 走在前头的男性一副轻佻嘴脸,搭在肩上的长发被用橙色的细绳编好。他一边咕唧咕唧地嚼着肉干,一边把手臂绕上了凯的肩膀,像是要盖住她一样。 “才不是和魔女闲聊,放开,阿卜辛。” 凯低下腰,让脑袋逃出了他的臂膀,随后揍了一拳男人的肩。 “你、好,初、次、见、面。” 一名斯文的年轻男子用生硬的特兰斯马雷语打着招呼,坐在了洛洛旁边。他有着土黄色的头发,脑袋周围一圈都被剃平,剃成了蘑菇的形状,他的眼睛眯成缝,脸上挂着友好的微笑。 “你好,你的特兰斯马雷语说得真好。” 洛洛用特兰斯马雷语回道,然而斯文男子说完“只会一点”之后就迅速切成了瓦西亚语,“我正在学习,毕竟现在是世界联通的时代。” 他双手也端着鹿角杯,其中之一被他递给了洛洛。 “给,喝汤,暖暖身子。” “……感谢。” 对于见面没多久的人送来的东西,洛洛有些犹豫要不要喝下。 但是一同饮食也是打入组织内部的常规手段。洛洛用余光确认了对方小口喝下自己的汤之后,把杯子凑进了鼻尖,冒出的热气中混杂着血的腥气,这是肉煮过之后滤出的汤汁,即清汤,透明的汤底沉着肉沫。 “说起来我很感兴趣,你是怎么让魔女爱上自己的?” 蘑菇头的斯文男子盯着洛洛的侧脸问道。 “我也很感兴趣,说说呗?喂。” 插嘴的是坐到了洛洛正对面、盖鲁达旁边的轻佻男子。 “上魔女的滋味怎么样,是不是和人类女子不同?乳房是不是有三四个?” “收收味,阿卜辛。” 盖鲁达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洛洛暧昧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诸位都很放松呢,是习惯了远征吗?” “这要分人,比如这一位,都是第七次了哦?” 被叫作阿卜辛的男子站起身,把手放在了一旁抱着胳膊的大汉肩上,那是一名头盔覆盖到鼻尖的男子,看起来十分强势,焦茶色的长须上沾着洁白的雪。 “就是死不了,所以号称‘求死者斯温’。” “六次。” 斯温用锐利的目光瞪着阿卜辛,简短地订正道。他的右臂从肘部开始都被银色的护臂所覆盖,昨天在桑拿房中见到时他是独臂,也就是说,右臂是义肢,原本的在之前的远征中失去了。 “和魔女战斗过六次吗……?” “是啊,说起来我们可都是强者。” 回答的果然还是阿卜辛,他好像是个话匣子。 “比如说队长,之前的远征中甚至把剑插进了魔女的胸口哦?” 阿卜辛称呼为队长的是一名披着洛夫莫夫毛皮的男子,他梳着莫西干头,只有后边的头发留得长长的,编成了麻花辫,这位讨伐队的领队名叫费约德,三十岁出头。 “我还以为杀掉了。” 费约德的嘴角微微上挑,他的声音相当低沉。 “虽然贯穿了心脏,但是一滴血都没流出来,那个东西不砍掉脑袋不行。” “没有流出一滴血……?那个魔女是怪物吗?能否通过对话沟通呢?” 洛洛问道,他担负着秘密说服魔女、让她成为同伴的任务,要是不能沟通就麻烦了。费约德的回答十分暧昧。 “你可以向她搭话试试,如果你有那种勇气的话?” “……” “汤不喝吗?我好不容易才拿过来的。” 坐在洛洛旁边的蘑菇头男子把肩膀靠了过来。洛洛微微点头,然后倾斜杯子,只到能沾湿嘴唇的程度。因为是纯兽肉熬成的清汤,所以油腻感十足,不过温热的食物本身就能让人涌现力量。舌尖还带有麻麻的感觉,恐怕是来自香辛料。 突然间,洛洛感受到了蘑菇头男子相对侧的视线,特蕾莎丽莎目不转睛地盯着汤,当洛洛问她“要喝吗”的时候,她点了点头,于是洛洛把汤让给了特蕾莎丽莎。 “别这么不安嘛,特兰斯马雷人。” 阿卜辛挠了挠用橙黄色细绳编好的头发,取笑洛洛说。 “刚才也说过,我们都是强者,讨伐交给我们就好。哪怕是你旁边的‘卑鄙小人梅路克’,乍一看骨瘦如柴、弱不禁风,也是从上次的远征中活下来的哦?” “卑鄙……?” “是啊,卑鄙,这家伙竟然在刀上涂毒。” 梅路克的视线越过洛洛,紧盯着特蕾莎丽莎倾斜杯子的动作。 “魔女大人。” 洛洛立刻伸出手,打落了特蕾莎丽莎手中的杯子,冒着热气的汤洒在雪上。你在干什么,特蕾莎丽莎瞪过来,眼神如此责问道,随后洛洛稍稍低下了头。 “对不起,感觉那个不能喝。” 没有根据,但是既然汤来自那个被叫作“卑鄙小人”的用毒者,那么直觉上就绝对不能喝。 “咦?为什么?为什么扔掉了啊?喂。” 梅路克问道,目光仿佛在窥探洛洛的表情,洛洛避开了他的视线。 “毕鲁贝利!我记得你是第三次?” 被阿卜辛叫到名字的女性坐在第三棵躺倒的圆木上,她身材高大,年龄大概二十五岁以上,腰间挂着常人难以掌控的双刃战斧,昨天在桑拿房中毫不吝啬地展露自己丰满胸部的就是她。 “是,没错。” 毕鲁贝利拿着一个木盒,一边用指尖从中蘸取黑色的颜料抹在眼睛周围,一边敷衍地答道。那个如同眼影一样的东西是防晒霜。 “她也有绰号吗?” 洛洛出于自身的兴趣问道。 “当然啦,那家伙被叫做‘母亲毕鲁贝利’。” “母亲……是孩子很多的意思吗?” “不,是说她充满母性。” “……充满母性。” “今天天气很好,小心晒伤,要不我把它借给你吧?”(注:原文“雪焼け”特指雪反射阳光导致的晒伤。) 毕鲁贝利把木盒递向洛洛,洛洛问特蕾莎丽莎“要涂防晒霜吗?”,特蕾莎丽莎则摇了摇头,于是洛洛礼貌地拒绝了。 随后木盒被抛给了凯。 “‘夜视者凯’和‘供应商盖鲁达’这次都是头一回参加远征,两个人说不定吓得发抖。” “谁发抖了,蠢货。” 站在盖鲁达身后的凯用颜料在自己脸上涂完防晒霜后,把手伸向坐在圆木上的盖鲁达,抬起了她的下巴,然后把她橙色的头固定在自己肚脐附近,接着盖鲁达眼睛周围也被涂上了黑色的花纹。 “吓得发抖的是你才对吧?‘女性公敌阿卜辛’,我听说你上次远征一直在抱头鼠窜啊?” “我的战术是伺机而动,上次只是没找到机会。” “‘女性公敌’……?” 这个奇怪的绰号让洛洛歪起脑袋。 “是啊,我因为太受欢迎,被女人捅过十二次。想看吗,很性感哦?” “别展示了,纯粹是个出轨混蛋罢了。” 面对卷起外衣下端的阿卜辛,凯给了个发自内心的轻蔑眼神。 “……瓦西亚的诸位是有起绰号的习惯吗?” “是啊,要不给你也起个?你叫啥来着?” 瓦西亚人似乎热衷于起绰号,当洛洛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后,不只阿卜辛,连其他人也开始抱起胳膊,挠起脑袋,考虑洛洛的绰号。 “你是暗杀者对吧?‘杀手’……‘人屠’……之类的?” “外表上没有那样的凶悍感,不如冠以‘瘦弱的’?” “‘南岛的洛洛’呢?毕竟是从南边来的。”“不是从岛上来的,你个傻子。” 一群瓦西亚人把当事人晾在一边,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最后“母亲”毕鲁贝利盯着洛洛两腿之间,嘟囔道。 “‘缩头洛洛’……怎么样?” 众人一齐欢呼起来,就是那个,没有更合适的了,于是洛洛的绰号就被决定了。 无法理解瓦西亚语的特蕾莎丽莎不明白洛洛为什么被笑话。 “刚刚他们在聊什么?” “……男性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为什么?” 对于如此和谐的氛围,洛洛还是感觉不可思议。讨伐远征在过去已经举行了将近四十次,但是哪怕一次都没有成功,一旦进入“冰城”,那就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即使如此,他们也十分乐观,完全不像是在迈向黄泉路的途中。 毕鲁贝利的防晒措施也是,明明几天后可能就会死,但她们仍然关心日晒,看不出一点赴死的念头。 “瓦西亚人不害怕死亡吗?” 洛洛下定决心询问道。 “喂喂,‘缩头’已经缩头了吗?” “女性公敌”阿卜辛嘲讽道,接着回应的是队长费约德。 “别搞错了,黑犬。这趟远征可是将堕落的女神解放回天界的‘圣战’,我们所通往不是黄泉路,而是圣地,赴死的想法丝毫没有。” “而且我们不会死。” “母亲”毕鲁贝利继续说道,洛洛把视线转了过去。 “不会死……?” “对,即使身躯腐朽,灵魂也会永存。英勇战死的瓦西亚灵魂会被引导至天界的宫殿。” “在那里可以享用许许多多的食物,还会被招待睡在温暖的床上,对吧,凯。” 盖鲁达接过话茬,她撒娇似地用头蹭着后方凯的腹部。 “没错,然后为了参加全新的冒险而进行准备。” 坐在洛洛旁边的"卑鄙小人"梅路克耸了耸肩。 “他们特兰斯马雷人大概理解不了?” “……” 洛洛确实无法理解他们的生死观,不过也算是若有所悟,对于他们瓦西亚人来说,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转生异世界的车票。 因此他们不畏惧战斗,与之相比,更可怕的是疾病、寿命和自杀导致的死亡,因为这样死掉会坠入冥府。 所以遇到能够战斗的机会,他们就会兴奋地拼命举起战斧,所以比起安稳他们更渴望战场。他们的神就是这样让战士们克服死亡的恐惧。 “……原来如此,真是刚强啊。” 说着说着洛洛忽然想起了巴德,尽管他原先没有这个念头。洛洛想到了在狮石堡陷入圈套被处刑的主人,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反抗罗威,可以称得上是战死吗? 霍利欧给死掉的巴德颂述了赞词,瓦西亚的战士们也拍手欢送,用他们的话来说,巴德就是英勇战死的。 当然,作为特兰斯马雷人的巴德不可能相信瓦西亚神话,即使英勇战死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会前往天界,然而万一呢,万一巴德死后的灵魂不知不觉中就被招待到了天界的宫殿呢,这样的妄想应该是被允许的吧。 他和<铁火骑士团>的团长哈特兰、学者希梅、以及城中牺牲的精锐骑士们一起,准备着新的冒险…… 这么想的话,就能感受到些许救赎。 ——快点来吧,洛洛,你不在的话怎么出发。 巴德会不会这样说,然后等待自己呢—— 但是想到放弃一切后的未来,洛洛的胸口又像堵住了一块大石头。 “……黑犬?” 看到洛洛低下视线的样子,坐在旁边的特蕾莎丽莎有些不安,侧起脑袋。 洛洛抬起头,回应说“没什么”,并露出了微笑。 “差不多该出发了。” 队长费约德拍拍手,瓦西亚众人于是从圆木上站起身,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也紧随其后。 “这次远征天公作美,预计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到达湖城。” 哦,对了,黑犬——费约德说着,回头看向洛洛。 “我不会用我们的绰号称呼同伴以外的人。给你这个异国的暗杀者一句忠告,听好了,别靠近我们的道具士。” 费约德从怀中掏出白色的钥匙,在洛洛面前晃动起来。 “因为你盯上的魔女钥匙在我手中。” 5 一行人断断续续地驾驶着洛夫莫夫牵引的雪橇,笔直地前进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在穿过一片片针叶林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途中路过了三栋无人居住的木屋,那里似乎是为了每年例行的讨伐远征而建立的休息地点,可以补给必要的物资或者小憩一会。湖城附近的森林中也有类似结构的建筑,讨伐队把那里作为据点,放置洛夫莫夫和雪橇。 讨伐远征将以森林中的木屋为根据地,直到全员无法战斗为止,据传最长的一次横跨了四个夜晚,不过通常都是持续两天。 先前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云彩,下起了霏霏的雪。 由于天空被厚厚的乌云所覆盖,无法弄清楚太阳的位置,不过推测还在正午之前。尽管如此,枝叶繁茂的森林里还是十分昏暗,一行人各自带好装备,穿过森林,向湖畔走去。 相传,位于湖中浮岛上的<湖城比约克>本来是由伊露芙人建造的城堡,很久很久以前,当它还被叫做别的名字时,号称“森之民”的伊露芙人就住在其中和周围的森林里。 天性温顺、热爱自然与和平的伊露芙人被乘着长船横渡北海的瓦西亚大船队所消灭。那些瓦西亚人拿着战斧,将伊露芙人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屠戮殆尽,随后在临近北海的海边建设了<不冻港赫洛伊>,并自称为“瓦西亚·赫洛伊”,以此区别于原本的瓦西亚。 自此,统领这一脉的比约克城主就被冠以“雪王”的名号。 因而现任雪王霍利欧·比约克称呼为“吾城”的<湖城比约克>,如果追根溯源,其实并不属于他们,不过按照瓦西亚人的观念,这样的历史无关紧要,因为在他们眼中,强者拥有霸占世间一切事物的权利。 “好漂亮……” 建造在湖上的城堡是如此的美丽,让特蕾莎丽莎不禁呢喃道。 广阔的湖面上结着冰,放眼望去,湖的对岸全是银装素裹的树木。 那边是切割山峦的峡湾,雪白的群山山脊在两侧绵延到远处,呈现出一幅壮丽的景象。也许是积雪的缘故,周围感觉不到动物的气息,一片静谧,不停歇的大雪将所有声音都消去了。 在这片幽冷死寂的冰面上,<湖城比约克>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特蕾莎丽莎从湖岸眺望远处的城堡。 可以看到蓝色圆锥形屋顶的塔和白色石头堆砌的城墙,以及作为城堡地基的浮岛上、冬日依旧郁郁葱葱的树木。最引人注目的颜色就是这抹绿色,在这幅褪色的荒凉景色中,惟有那座城堡仿佛还在呼吸。 “……夏天看样子只能乘小舟了,如果想去那座城堡的话。” 洛洛并排站到了一旁。 “水面会倒映城堡的景象,到时大概又会展现出不一样的风光吧。不过不方便倒是真的,虽然可能利于防守……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建造城堡呢?” “那座城堡是伊露芙人建的吧?” “是的,据说。” “他们也许能看到玛娜。” “玛娜……?” 特蕾莎丽莎看了一圈周边的森林。 “这附近有着‘玛娜穴’,我讲过魔法使用者会从自然界中抽取玛娜、把它作为魔力使用对吧?玛娜在自然界的许多地方都能轻易产生,神殿和教会就会选择那些容易通灵的地点建造……这附近玛娜涌出最剧烈的地方大概就是那座城堡。” “选择玛娜的泉眼建造城堡。” 洛洛摸着下巴考虑起来,随后说出了疑问。 “……也就是说,在那座城里能够使用的魔力会增加,魔法的效果也会增强对吗?” “虽然魔力无穷无尽,但是使用的魔法本身却不会被强化,就像准备大量的面团,能用来捏的手只有两只,做出来的面包最后还是要靠个人的技术。” “面团准备得再多,面包的味道也不一定变好。” “对,说的我都饿了。” 特蕾莎丽莎在双手腕被铐住的状态下,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不过,能无限制地使用魔力是件好事,说不定能同时捏出十个阿芙罗。” “哇,好壮观。” “然而一般也不会那么做,同时操纵十个,根本忙不过来。” “……面包的味道不会改变,但是在这个涌出玛娜的泉眼中,“雪之魔女”已经生活了超过40年吧,她被刺穿心脏却没有死亡是否与此有关呢?” 洛洛想起了费约德的话,据他所说,“雪之魔女”不会流血,想杀她只能砍掉脑袋。 “……难道是不死的魔法吗?” “再怎么使用魔法也不可能永生不死,魔女毕竟也是人类,按理说会受伤,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老去最后死掉,不知道她现在多少岁了。” “占据城堡是四十三年前,所以至少是四十三岁以上。” “虽然是韶华已过的中年,但也算不上老不死的年龄吧?” “……确实。” 洛洛抱着胳膊,思考起来。 “整理一下关于‘雪之魔女’的已知情报:不会流血、心脏被刺穿也不会死、杀了超过八百人、是‘战女神斯丽艾达’的堕落化身……就是这样没错吧?” “嗯……单从听到的来说,像是什么鬼怪的故事。” “哦……即使是魔女大人也这么想?” “但是很让人感兴趣啊,对方要是和我一样,可以沟通就好了。” “不管怎样,我觉得带着枷锁进入那座城堡都实在太危险了。” 洛洛转身走向统领众人的莫西干头队长费约德。 “差不多可以把她的石枷解开了吧?” “不行,解开只能等遇到‘雪之魔女’的时候。” 费约德坐在岩石上,正在进行武器的最终检查。他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洛洛,就把目光转回了他的十字弓,仿佛连聊天的空闲都没有。 “不行,不能再拖了,进城之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受袭击。” “我自有分寸。魔女每年都会端坐在<冰之王座>上等候我们,石枷到了王座前自然会解开。” “石枷一解开就让人进入战斗状态,那也太晚了。现在不解开,我们就无法战斗。” “那就留在这里。” 再次抬起脸的费约德扔下一句话。 他的表情很严肃。他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地说出了那句话。 “哭着说不能战斗的家伙只是累赘,我可没有带上的打算。” “……” 对于他们瓦西亚人来说,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至多只算同行者,而不是同伴,他们不会接受协商。洛洛在厚实的长袍里用指尖碰触短刀的柄。 费约德的话不能信。最坏的情况下,特蕾莎丽莎无法使用魔法,洛洛将不得不独自与“雪之魔女”对峙。与其陷入这种局面,不如直接与瓦西亚人为敌、夺取钥匙更为容易——但是以如此多战士为对手,周旋的同时还要保护无法战斗的特蕾莎丽莎,这么困难的事,除非能夺取人质—— “黑犬,他说什么?” 正当洛洛思考的时候,特蕾莎丽莎从背后朝他搭话,洛洛把手远离短刀柄,回头说道。 “……现在好像还不能解开,他的意思是想抱怨的话就留在这里。” 喀嚓,费约德驱动十字弓,确认完运作顺利后,无视洛洛站了起来。 “小的们,准备好了吗……!该出发了,做好觉悟!” 分散在周围的瓦西亚人拿起各自的盾牌和剑,在手中弄出声响。 “卑鄙小人”梅路克手握槌矛,上面用链子拴着一个浑圆的带刺铁球,而“母亲”毕鲁贝利除了腰间绑着的战斧之外,又装备上了圆盾和带角的头盔。 凯把长弓和箭筒挂在肩上,盖鲁达则背起一个巨大的行囊。 “起风了。”费约德望着流动的云彩,喃喃自语道。 “说不定会有暴风雪,抓紧时间!” 讨伐队排成列,准备踏上冰封的湖面,由于冰面上无法使用洛夫莫夫,众人不得不步行前往湖城。 特蕾莎丽莎依旧戴着石枷,她催促洛洛跟上他们的队列。 “我们也走吧,来都来了,还待机的话也太傻了。” “……” 洛洛望着费约德迈向冰面的背影,再一次发声道。 “队长,请和我约定,到达<冰之王座>前绝对要解开石枷,务必在遇到‘雪之魔女’前。如果不能遵守的话,我宁可背弃同盟也要把钥匙夺走。” “呵呵……你对那位魔女大人真是爱得深沉呢。” 费约德头也不回地抬起手,踏上了冰封的湖面。 6 寒风滑过冰面,吹起了飘舞的雪花。 费约德说的没错,一行人刚走没多久就刮起了冰冷的风。 风越刮越强,没有遮蔽物的冰面上毫无躲避强风的手段,排成长列的三十多人队伍只能弯下身子,一步一步地踩着冰面前进。 特蕾莎丽莎把脑袋深深地藏在兜帽中,为了不让帽边被风吹开,她边走边用被束缚的双手抓着。伴着吧嗒吧嗒的声音,袍子的下摆迎风狂舞。 洛洛紧跟其后,为了抵御风雪,他和特蕾莎丽莎一样戴着兜帽。抬头望去,“冰城”的轮廓就伫立在眼前,随着一行人逐渐接近,先前被暴风雪遮住的外观也逐渐清晰起来。 城堡有着明显的前后之分,城墙从后方延伸到侧面,沿着浮岛的岸线耸立。越过白墙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迎风招展,在这纷飞的大雪中,那些苍翠欲滴的树木实在是不合时宜,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光景。 被冰封的湖城,这种地方真的能住人吗,洛洛望着白色的墙壁想到,而且还是四十三年孤身一人。 没有城门,登陆十分容易,一行人踏上了浮岛。 霜冻的泥土一踩上去就会嘎吱作响。先前从墙外窥见的树林显现出了全貌,墙内甚至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这里尽管位于冰冻的湖上,放眼望去却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庭园,无论是树木的叶子还是盛开的花朵,都没有枯萎,都是在青翠的状态下被冻结着。洛洛受好奇心驱使,想要摘下一片挂着冰柱的叶子,但是叶片轻轻一碰,前端就“啪”的一声断了。 庭园一角有着一个圆形的宏伟喷泉,已经结冰,不再运作。环绕中央台座的圆形沟槽中积满了雪,喷泉中央的台座上则立着一尊巨大的石像,与在基奥要塞里看到的那个类似,描绘了一位肌肉发达的勇士,然而这尊石像没有头颅,断掉的头颅躺在前面的沟槽里,一半面孔被雪埋没。 表情严肃,蓄着胡须,头上还带着王冠——他恐怕就是这座城四十三年前的城主、前代的雪王。 相较于冰面,城内庭园中的风力稍微弱了一些。即使如此,雪花飞舞的天空中,乌云在强风的吹动下,依旧如同旋涡般聚集着。伴随着沙沙的绿叶晃动声,不寒而栗的风声响起:“呼呼呼呼呼呼……” 一行人快步穿过庭园,最终到达了建筑物前。那些第一次参加远征的人还会一边保持警惕一边四处观察,但是那些多次来到这里的老手却已熟视无睹。两个男人齐心协力,推开了两扇高耸的门扉。嘎嘎嘎……开启的声音在城内响起。 门扉的对面是石头砌成的走廊,整体给人一种冷冰冰的印象,两侧排列着众多的棱柱,天花板很高,人群踏入其中会产生格外响亮的脚步回声。 众人各自掸落衣服上沾着的雪,一个接一个排成队伍,沿走廊前进。 左侧有一个大到仰望的窗户,透过它可以看到一处土壤厚实的内院,那是每座城堡都惯有的广场,用于举行骑马战和比试等活动,不停歇的大雪试图把土地覆盖成白色。沿城墙可以确认井房、鸡舍和类似工坊的建筑,这些被冻结的小屋中当然没有人或牲畜的踪迹。 众人接着又穿过一扇门,继续沿着城内走廊朝城中央前进。领头的队长费约德似乎对自己一行的目的地十分了解,看样子是径直前往<冰之王座>——即雪之魔女坐镇的房间。尽管走廊上有不少门扉和岔路,但他前进的时候却毫不犹豫。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身处队伍后半,紧随凯和盖鲁达。 当一行人接近会客厅的时候,特蕾莎丽莎突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间铺满红地毯的宽阔会客厅,进门就能看到左右两个巨大的楼梯,一个左旋,一个右旋,但是无论沿着哪个走,通往的终点都是一样的,都是二楼平台。 费约德等打头的一群人登上了右旋的楼梯,后续队伍当然也跟了上去。洛洛刚踏上楼梯一步,却发觉特蕾莎丽莎站在会客厅中央一动不动,于是他回过头。 “魔女大人……?” “……我小看敌人了。” 特蕾莎丽莎警戒着周围,手上的石枷依旧没有被解开。 “我不想继续走了。你感受到了吗?如此不详的魔力……这是……” 她兜帽阴影下的面容罕见地浮现出焦急的神情。 “……魔力?是‘雪之魔女’的吗?” 特蕾莎丽莎对楼梯上层的平台喊道,“喂,瓦西亚!” 楼上栏杆的另一侧,莫西干头的队长费约德露出脸庞。 “解开它,马上!” 特蕾莎丽莎朝楼上伸出了双手腕。虽然她说的是特兰斯马雷语,但是表情和动作应该足以传达意思,然而费约德却从容不迫地侧着脑袋。 “怎么,走到这里吓破胆了?” 其他瓦西亚人也一脸怎么回事的表情,停下脚步盯着特蕾莎丽莎。 楼上栏杆的对面、楼梯上、以及后方进入会客厅的瓦西亚人全都对特蕾莎丽莎的样子皱起了眉头。用橙色细绳编着头发的男人——“女性公敌”阿卜辛从楼梯上探出身子。 “魔女妹妹,突然间怎么了?我理解你很紧张,但是这样子大家都很困扰哦?” “……这些家伙真的每年都在和这种东西战斗吗?这个魔力……是魔兽啊。” “魔兽……?我想想,是召唤型魔法使用者召出来的那个对吧。” 洛洛在学习魔法的各种类型时已经听过了它的存在,与“精灵”不同,后者是施术者以物体为媒介创造并控制的,魔兽则是施术者献出魔力召集过来的召唤兽。特蕾莎丽莎向洛洛讲解它的时候,曾经说过不可与之为敌。 “先不提魔兽从何而来,又有哪些种类,我们对它们的生态系统都一知半解,只知道它们是自身携带魔力的危险存在,而且无法被打倒……” “……无法打倒?为什么?” “原因尚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它们居住的次元和这边不同……但我不是很能理解。总之即使用剑和魔法攻击它,我们造成的伤害也会立刻痊愈,反之魔兽的攻击却是有效的。” “……那还真是可怕。” “真是可笑……如果瓦西亚的对手是魔兽的话,那他们绝对赢不了,不可能赢,再怎么勇敢的战士,若是一直朝打不倒的对手挥舞斧头,那也没有意义吧!‘雪之魔女’是召唤型吗?” 特蕾莎丽莎戴着石枷,一副随时可能受到攻击的戒备架势。 “而且召唤已经结束了,就在附近……!” 洛洛从楼梯上望向费约德。 “‘雪之魔女’好像就在附近!请给她开锁!” 呵,费约德用鼻子笑了出来。 “城堡还没走完一半,<冰之王座>仍在前头,‘雪之魔女’怎么可能在这里——”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掠过费约德的头顶,中断了他的话语。 眨眼间,身裹白裙的少女就在费约德的背后落地,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征兆,飘然降临于男人堆中的少女低着身子,手中还握着单手剑。 看样子她在落地同时就挥下了剑身,片刻之后,鲜血就从少女左右两名男人的肩膀处喷射而出。 “……切!”——费约德迅转过身,当机立断用十字弓射向少女——然而,在极近距离放出的弓箭却以毫厘之差被少女避开。 少女上挥剑身,予以回击,费约德则用后撤步躲闪。 “出、出现了!‘雪之魔——” 喊出声音的男人被少女的剑切下手臂,被解脱的手臂越过栏杆,朝下方的会客厅落去。——“出现了!”——“拔剑!”——“滚开,碍事!” 楼梯上方的平台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男人们举盾围住少女,用手中的剑和战斧朝她攻击,然而少女的动作却比任何人都要迅速。 剑身割开右边男子的胸口后,又趁势贯穿了左边男子的腹部。一旦被盾牌围住,剑就无法命中,瓦西亚的木盾会咬住剑身,让剑尖卡在盾牌中,这样的话就只能把剑舍弃,正因为熟悉瓦西亚的战斗方式,少女才会采取那种战术。她脚踩从四面八方逼近的盾牌,在男人们的头上舞动雪花般的白裙,最后落在了一名戴着有角头盔的大汉背后,同时把剑沿着脖子刺进了大汉的体内。 “呜啊啊啊啊……!” 大汉发出悲鸣,吐血不止。 费约德为了给十字弓装填下一发箭矢,与少女拉开了距离。 另一方面,洛洛在少女现身的同时就冲上了楼梯。左右对称的另一侧楼梯上,“求死者”斯温拿着战斧赶向上层,手握槌矛的“卑鄙小人”梅路克则紧随其后。 冲上楼梯的人中最先到达上层平台的是洛洛。 男人们被砍倒在地,在一片呻吟声中,少女握着剑站在那里。 少女回过头,与洛洛两眼相对,她一边用手背抹去溅到雪白脸颊上的红血,一边盯着洛洛看。她的右眼被前发所挡住,左眼则闪烁着梦幻般的浅蓝色。洛洛被那样的视线盯着,一口气都不敢喘。 少女美丽到妖异,小小的下颚配上大大的眼睛,匀称的五官仿佛是没有生气的人偶,唯有鼻尖和眼角的一丝血色彰显着她确实是活生生的人类。 毫无疑问,她就是‘雪之魔女’,但是样子太过年轻了,魔女占据湖城比约克、并把它变成“冰城”已经是四十三年前了,然而那名少女身上却完全感觉不出来四十三年的岁月,洁白的肌肤上根本看不到皱纹和斑点,纤细的脖子和玉足如同涂上了雪粉,充满了细滑的透明感。 何等冷冰冰的人——明明还没有接触,洛洛的脑海中却浮现出这样的印象。 她正是居住在极寒之城的“雪之魔女”——芳涅儿。 “呜嗷嗷嗷嗷嗷嗷……!!” 沿楼梯而上的“求死者”斯温逼进了芳涅儿的背后,面对这名大汉咆哮着挥下的一击,小个子的魔女跳到一旁避开。 斯温的右臂是义肢,只是装了手臂模样的银色护臂,所以他单用左手反复挥动着战斧。芳涅儿一边回避着斯温大开大合的攻击,一边飞跳进了平台的内部,随后“卑鄙小人”梅路克挥舞着槌矛,“女性公敌”阿卜辛抓着单手剑,加入了斯温与魔女的搏斗。 其他还能战斗的瓦西亚人也跟了上去,洛洛也追着他们再次开始飞奔。 二楼平台的内部连接着一条缓缓弯曲的走廊。 和一楼的走廊不同,左右的墙上没有窗户,有的只是天花板上的天窗,透过它可以看到厚厚的乌云和飞舞的雪花,风声呼啸在耳边,窗户玻璃在强风下嘎啦嘎啦地震动。 走廊两边的墙壁上装饰着大小不一的画作,这条昏暗的走廊同时也是条画廊,上面的绘画包括某处公爵的自画像、皮肤柔嫩的裸妇、神话传说以及大陆南部的风景,不管是主题还是画框都千奇百怪,毫无统一感,恐怕是战时或者战前就从大陆各地掠来的战利品。 走廊的墙边摆放着几张沙发和茶桌,并排而立的胸像中碎了几座。因为每年都作为战场,城内很多地方都能看见历代瓦西亚人残留的痕迹。仔细端详,画像中也有不少被割开或者溅到血迹发黑的。 蜿蜒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中,“雪之魔女”芳涅儿和“求死者”斯温继续激战。梅路克和阿卜辛见缝插针,时不时就扔出带刺的铁球或者挥下剑。面对敌人的夹击,芳涅儿要么舞动着躲开,要么用剑挡住。 其余瓦西亚战士各自手持武器,包围了这场一对三的攻防战。 洛洛同样不能作壁上观,他忍着右肩传来的刺痛,为了加入战斗而在走廊上疾驰,长袍中短刀已经拔出。 阿卜辛被芳涅儿踢中腹部,“呜!”的一声退后,弓起身子,洛洛翻身与他背贴背,同时抬脚进行半回旋,瞬间与阿卜辛完成换位,夺回了前线。 洛洛一落地就朝正面的芳涅儿挥下短刀。 芳涅儿横过剑身,挡下了这电光石火的一击。叮——铁器相撞的尖锐声音响彻画作对画作的走廊。 洛洛越过剑身凑近审视芳涅儿的脸庞。 光滑如瓷器的右脸上有一道纵向的裂伤,透过她前发的间隙可以看到右眼的虹膜是光彩耀人的翡翠绿—— “‘雪之魔女’,能不能听我一言?” 洛洛沐浴在她那动人的视线中,用瓦西亚语问道。从洛洛的角度出发,目标说到底不是讨伐,而是劝诱。洛洛祈祷着对面能够交流,继续说道。 “我不是来打倒你的,可以谈一谈吗?” “……你不是瓦西亚人吧?” ——开口了! 那是仿佛风铃晃动般细小的声音。既然会动,那么露出反应也是理所当然,尽管如此,洛洛还是感受到了奇妙的感动,自己与这名人偶般的少女成功进行了交流,哪怕只有一刹那,这让他不禁窃喜,能交流就能交涉——就在下一瞬间。 “闪开!碍事……!” 走廊入口附近传来低沉的男声。 洛洛侧过身子一看,队长费约德已经架起了十字弓。洛洛立刻用相接的剑身把芳涅儿向前推开,随后十字弓的弓箭就穿过了二人分离后的空隙。 面对架势不稳的芳涅儿,斯温的战斧迅速朝她的头顶挥下,不给任何喘息时机,这是战士们的连击。然而芳涅儿的反应速度略胜一筹,她在崩坏的姿态下,依旧能用上挥的剑把斯温的手腕连同握着的战斧一起斩断。 战斧顺着惯性回旋,插进了芳涅儿身后的画像中——刺啦,这个让人心情舒畅的声音吸引了芳涅儿的视线。战斧的柄上,手掌耷拉着垂下。 芳涅儿看向战斧只有一瞬间,但正是为了这一瞬间的空隙,斯温才舍弃了左手,他用力挥下右臂,从肘部脱掉前端的义肢,那里装着剑,是组配在义肢中的隐藏武器。斯温把肘部伸出的剑尖刺向芳涅儿,这个意想外的攻击让芳涅儿愣住了,剑锋眼见就要刺入她的脖颈——就在此时,洛洛反射性地扔出短刀。 投掷的短刀嵌进了斯温的右肩。 斯温发出细微的低吼,挥舞的隐藏剑刃偏离了轨道,芳涅儿勉勉强强躲过了他的全力一击,随后站稳脚跟,重整了态势。 她钻入斯温的怀中,向上挥动没有持剑的左手。 洛洛一瞬间还以为外面的空气从哪里吹了进来,气温下降的就是如此急剧。沿着芳涅儿挥舞的拳头轨迹出现了数根冰棱,无数的冰锥穿过斯温的躯干,从侧腹到肩口,让他连连后退。 “呜呃……!” 芳涅儿和斯温之间空出了距离,那是足以让单手剑挥舞的距离。 芳涅儿重新握紧剑,以横扫的姿态转了半圈,背对斯温。 随后,斯温的首级高高抛起,赤红的鲜血喷涌直上。 7 “可恶,慢了一步!” 另一边,楼梯下的会客厅中,没能加入战斗的战士们纷纷开始行动,想要追上“雪之魔女”。凯火速将长弓拿在手中,奔上楼梯。 盖鲁达本打算跟上去,但是在踏上楼梯的前一刻,她回头望了眼特蕾莎丽莎,心中犹豫不决,将戴着石枷的特蕾莎丽莎就这样扔在这里真的好吗? “……魔女小姐,我给你解开枷锁吧,我会向队长——” 就在此时,一阵悲鸣盖住了盖鲁达的声音——“呜啊啊啊啊啊啊!!” 这阵临死前的惨叫是从刚刚一行人进来的会客厅入口传来的,原本飞奔上楼的瓦西亚人全都停下了脚步,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盖鲁达和“母亲”毕鲁贝利也同样转头看向会客厅的入口处,寻找声音的主人。 究竟是谁在喊叫、在发出悲鸣?但是那里并没有像是那样的人物。 “……” 特蕾莎丽莎站在会客厅中央,绷紧了神经。最开始感受到的魔力越来越强,它并不属于刚刚从天而降的“雪之魔女”,人类不会释放出如此狂野的魔力,如此暴虐又充满攻击性,完全感受不到理性,极度不详,这是“魔兽”特有的魔力。 毕鲁贝利环顾会客厅,向战士们问道。 “刚刚的丢人声音是怎么回事?谁发出来的?” 一名战士举起手回应,那是走在队伍尾部的一名男子,据他所言,本来还有一个人跟在他后面,然而——“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惨叫的是他吗?他去哪了?” “不知道,我肯定直到刚才他还在我后面——” 说着,男人回过头,发现一只黑猫坐在会客厅的入口。 “喵~~~” 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那是只长毛发、毛茸茸的猫,圆滚滚的如同一个毛球,耳尖的毛描绘出弧线,长得惊人,看起来宛如角一般,散发着魅力。 “……是迷路了吗?奇怪,这附近竟然有猫。” 黑猫不紧不慢地抬起屁股,摇着尾巴走向毕鲁贝利身边。 “……等等,不行,它可能——” 特蕾莎丽莎做出戒备姿态,但是她的话语并没有奏效,这间会客厅中恐惧那只猫的只有特蕾莎丽莎,其他那些瓦西亚人根本没有警戒那只外表可爱的生物。 “离开它!别碰!” 可是这样反而让其他人觉得突然惊慌失措的特蕾莎丽莎比较奇怪,纷纷与她拉开距离。 “怎么,你也出什么事了?这位魔女小姐没问题吧?” 毕鲁贝利双手抱起了不停用头蹭着她脚踝的黑猫。 黑猫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白缎带,是只家猫,莫非是湖城的魔女寂寞难耐才开始饲养的吗?仔细一看,它的一对绿瞳间隔得有些奇怪,看上去对不住焦点。 “那家伙也许是魔兽,刚刚的悲鸣就是被它啃食的家伙发出来的,快点放手!” 在双手腕被石枷锁住的状态下,特蕾莎丽莎再次喊道。 面对大喊大叫的特蕾莎丽莎,语言不通的毕鲁贝利一脸困惑。 “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 就在毕鲁贝利歪着脑袋的时候,被抱在丰满胸部间的那只猫从鼻尖开始如同花朵一样裂开,从一下子张大的脑袋里蠕动出粉红色的触手,在那些像是海葵一样的触手中心有着一张嘴巴,那张门牙、嘴唇和舌头俱全的人类嘴巴发出了声音。 “喵~~~” “毕、毕鲁贝利姐!!” 盖鲁达仿佛要跳起来一样大喊。 从猫头部伸出的巨量触手瞬间缠上了毕鲁贝利的头部。 “呀……这是什么……!?” 虽然毕鲁贝利陷入了混乱,但她没有忘记解开腰间的双刃战斧,想要攻击那只猫,可是触手顺着毕鲁贝利的头——肩膀——胸腹直到硕大的屁股——眨眼间就吞了下去。 其他人连飞扑过去的时间都没有,毕鲁贝利握着的战斧哐的一声掉在红地毯上。尽管吞下了比自己身体大无数倍的毕鲁贝利,猫的头部却关得严丝合缝,如同原样。 “喵~~”猫发出甜美的声音,用后脚挠起脑袋。 “……”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战士们面面相觑,在众人的注视下,猫旁若无人地伸了伸四肢,蹦蹦跳跳地登上了楼梯。 之前从会客厅冲上楼梯的凯正站在画作对画作的走廊入口。 她从箭筒中拔出一只箭,架起了长弓,箭簇所指的方向当然是走廊尽头的“雪之魔女”。走廊中如今大概有十名战士包围了魔女,正在战斗。 凯越过他们的肩膀看到了“求死者”斯温被砍下脑袋的场景,目睹了鲜血喷涌直上,高大的身躯跪倒在地。 凯睁大漆黑的那只眼,瞄准男人间的缝隙,将箭射了出去。 然而“雪之魔女”芳涅儿的反射神经异于常人,她一剑就弹开了第一只箭。 随后射出的第二只箭也被轻易躲开。 “可恶……中啊,中!” 凯接二连三地开弓。芳涅儿一边躲避箭矢,一边将周围的战士斩落于地,之后又在走廊上飞奔起来,不是逃往深处,而是冲向凯的位置。 位于二人中间的费约德扔下十字弓,拔出了腰间的宝剑。 “看这边,‘雪之魔女’,放马过来……!” 虽然芳涅儿举起了剑迎击,但她的目的不是费约德,最先应该击溃的是烦人的弓兵。仅仅两三招之后,芳涅儿就用步法闪开费约德的剑,逼近了凯。 芳涅儿顶着贴脸穿过的箭矢一边躲闪,一边迅速拉近距离,同时从凯的脚边向上挥动握着的剑,意图将她开膛剖腹。被击飞的凯腰撞在背后的栏杆上,连同栏杆碎片一起摔落至楼下的会客厅。 芳涅儿没有减轻势头,朝面前纵身一跃。 “什……什么情况?那只猫……!” 会客厅中的人们带着对猫的警戒,抬头看向楼梯,大厅笼罩在无法言说的不安中。盖鲁达在嘴唇前握紧了颤抖的手指。 “毕鲁贝利姐被带到哪里去了?死了吗?是被吃了吗?” 看到她瑟瑟发抖的样子,特蕾莎丽莎皱起了眉头。 “你是第一次远征吗?参加讨伐的时候就应该预想到了吧?” “没听说啊,城堡里竟然有那种东西,我长大到现在都没有……” 尽管彼此语言不通,但对话还是巧合般成立了。 就在此时,楼上被击中的凯随着碎掉的栏杆一起掉了下来,她的后背撞在楼下的地毯上,让她发出了“咕”的呜咽声。 “凯……!?怎么会!” 盖鲁达冲到凯的身旁,紧接着白裙的魔女就从楼上一跃而下,她用力挥舞单手剑,飘扬起裙身,瞄准的落地点正是特蕾莎丽莎所在之处。 “……!” 特蕾莎丽莎边后退边举起双手,“雪之魔女”挥下的剑身命中了特蕾莎丽莎的石枷,剑砍在石头上的声音在会客厅中回荡。 芳涅儿把剑抽回手边,随后猛地刺出第二剑、第三剑。 “等、等等……!” 特蕾莎丽莎一边退后,一边用石枷弹开剑身,同时抬起脚躲避横扫。 会客厅中的战士们也再次向返回的魔女举起剑。尽管无法释怀对于那只猫的不安,但他们还是面朝眼前的魔女,进入了临战态势,一有机会就准备猛扑过去,除了一人——盖鲁达把深绿色的背包放在了地毯上,莎啦啦地在当中摸索着。 会客厅的中央,不知弹开了多少剑后,两名魔女拉开了距离。 ——糟了,魔女大人在下面。 洛洛赶忙从斯温的肩上收回短刀,在走廊中飞奔起来,想要追赶落到会客厅中的芳涅儿,然而队长费约德堵在前方。 “……站住,黑犬,在那边别动。” 带着阴沉的声音,费约德举起剑挡住了洛洛的去路。 “我没看错吧?好像是你阻碍了斯温的全力一击啊?” 走廊中还残留有不少战士,他们也同样停止了追逐魔女,向洛洛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我也听到了哦。” 洛洛的背后,“卑鄙小人”梅路克站在那里,玩弄着槌矛。 “他说不是来打倒‘雪之魔女’的,好像有什么企图呢。” “……” 洛洛确实和他们不是同一个目的,但是现在并没有辩解的时间。 因为会客厅里的特蕾莎丽莎如今还是身陷石枷中的状态。 “不是来打倒她的?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阿卜辛靠了过来,仿佛无意般把手臂搭上了洛洛的肩膀——洛洛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伸出脚把他摔倒在地。 “什,噫……!?” 阿卜辛发出悲鸣,洛洛把短刀的刀刃贴近他的鼻翼。他们瓦西亚人不怕死,那就用施加的痛苦代替性命去交涉。 “请各位都别动,动了就削掉他的鼻子。” “噫,别!拜托了……” “哈哈,特兰斯马雷人果然不可信吗?喂。” 在阿卜辛的丢人声音中,队长费约德嘲弄起洛洛的行动。 “不解开魔女的石枷果然是正确的?你说呢?” “没时间和你闲聊,我数三,请把石枷的钥匙递过来。三——” 洛洛把阿卜辛按倒在地,同时用余光盯着费约德,进行牵制。 “二——” 洛洛一边倒数,一边在握刀的手上加大力度。他没有隐藏溢出的杀气,没有撒谎的闲暇,天真和犹豫会招致多么悲惨的结果,狮石堡中不愿回想的经历已经让他知晓了。洛洛是真的打算削掉阿卜辛的鼻子,刀刃已经探进了鼻翼的根部。削掉鼻子的感触大概一辈子都会留在这双手上吧,洛洛的心中隐约感觉到。 “队长!别让他削掉,会毁容的!救命!” “……” 费约德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洛洛的动作。 “一——很遗憾,看来你玩不了女人了。” “嘎啊啊啊啊啊队长啊啊啊……!” “等等。” 就在阿卜辛鼻根渗出鲜血的时候,费约德终于松口了。 他咂了咂嘴,说着“是我输了”,然后从怀中取出钥匙,扔给了洛洛。 “魔女小姐……!魔女小姐!” 正当两名魔女大眼瞪小眼、会客厅中的氛围剑拔弩张的时候,盖鲁达挤着周围战士间的缝隙,钻到了特蕾莎丽莎的背后。 “魔女小姐,看这边,求求了。” 然而盖鲁达的话是瓦西亚语,特蕾莎丽莎没理解她说了什么,所以选择了无视,继续牵制芳涅儿,自己可是在戴着枷锁的状态下被扔到战场上的,一秒都不能大意。 芳涅儿把特蕾莎丽莎全身重新打量了一番,然后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戴着那个石枷?魔法师?” “听不懂。” “魔女小姐!要战斗吧?要战斗对吧?!” 橙色的头发突然闯进了特蕾莎丽莎的视线。 盖鲁达从正面抓住特蕾莎丽莎的手腕,强行把她拽到跟前。 “等会行不行?现在忙着呢!” 洛洛按着泪眼汪汪的阿卜辛,接住了扔过来的钥匙——然而,洛洛在狮石堡摸过石枷的钥匙,外表和触感都有印象,上面应该和石枷一样有着红线。 “……开什么玩笑。” 这个不对,从费约德那里拿到的钥匙不过是纯白的假货。 费约德直面洛洛瞪过来的目光,笑得十分嘲讽。 “冷静,混蛋小子,我只是装作拥有钥匙的样子,料想你会竭尽全力夺取钥匙,况且我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特兰斯马雷人。” 喀嚓,盖鲁达指尖捏着的钥匙插进了石枷的钥匙孔中。 “你会战斗吧,那我们就是同伴了……!” 盖鲁达抬起脸,用瓦西亚人典型的浅蓝色瞳孔盯着特蕾莎丽莎。 她要解开石枷——提防魔法师解放的芳涅儿飞跳上前,面对背朝自己的盖鲁达,挥剑挑向她的背部。 下一瞬间,特蕾莎丽莎的长袍中涌出银色液体,在盖鲁达的背后变成了人型,女性的身体加上无脸的银色脑袋——阿芙罗架起和自己身体同种银色的剑,挡住了芳涅儿的一击,金属相撞的声音响彻会客厅。 “……!” “没事了。” 虽然语言不通,但特蕾莎丽莎还是从口中吐出简短的话语,随后用手揽住盖鲁达的肩膀。 她让盖鲁达退到了自己的身后,接着手臂朝旁边大大一挥,阿芙罗就崩塌了外形,缠上了特蕾莎丽莎的手腕,银色的液体咕噜咕噜地变成了银色大镰刀的形状。 芳涅儿警戒着膨胀的魔力,一个后撤步拉开了距离。 围观的瓦西亚人大气都不敢喘,在这种氛围中魔女和魔女再次直面彼此。 “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脱下兜帽,晒出了长发,然后重新举起镰刀。 “接下来就交给我,你们退后。” 同样举起武器的“雪之魔女”似乎露出了些许笑容。 8 “真钥匙在盖鲁达手上,你该威胁的对象可不是我哦。” “……” 洛洛松开了紧握的手,阿卜辛用手捂着渗血的鼻子,慌慌张张地离开洛洛身旁,随后带着一副看见怪物般的表情瞪着洛洛。 “我要宰了这家伙!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精神失常……!” 洛洛挥了挥短刀,甩掉鲜血,接着朝他们走去。 “队长,虽然你的那番话可能也是谎言,但我现在根本挤不出确认的时间,我要到下面去。” 然而费约德没有收起剑,仍然挡在洛洛的路上。 “我还没说完呢,谁说可以走了?” “我不是在请求许可,让不让开都无所谓,我一定会穿过去。” 走廊上的瓦西亚人全都朝洛洛露出了敌意,一同围了过来。 洛洛忽然在他们背后发现了一只散步的猫咪,它孤零零地迈着碎步,从走廊连接会客厅的一端走了过来,这只毛发茂盛、圆如毛球的黑猫脖子上缠着一个白色的缎带。 费约德和其他人也顺着洛洛的视线回头看向猫咪,面对这只在走廊正中闲庭信步的黑猫,战士们都不自觉地让出了道路。 费约德和洛洛也给它空出了道路。 “什么情况……?” 费约德目送着猫屁股,歪起脖子。 在走廊中走过一定距离后,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后发出了甜美的叫声——“喵~~~”。 它盯着走廊的尽头,那里出现了人的气息。 咯、咯、咯……蜿蜒看不到头的走廊对面传来不可思议的声音,咯、咯、咯……声音正在慢慢靠近。 从暗处现身的是一名拉着棺材的女人,不可思议的撞击声是她嘴巴里的舌头发出来的。 “喵~~~”黑猫抬起头,女人停在它的面前,立起了棺材。 “她是……?” 洛洛一边盯着女人,一边向费约德问道,城中住的难道不光“雪之魔女”吗?洛洛本以为经历过数次远征的费约德知道,然而他也摇了摇脑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哈?鬼知道,总之不属于瓦西亚。” 那个女人的样子一看就不是瓦西亚人,身穿的衣着类似露西教的修女服,长尺寸的修女服搭配硬质的靴子,头部还裹着修女特有的那种头巾,只不过与基本一片黑的修女服不同,她全身衣服都是耀眼的纯白,连睫毛和瞳色都是白的,除了白色衣服映衬下的肌肤是褐色,从洁白长裙的开缝处可以窥见健康的黑皮。 她明面上的武器只有一个,那就是后腰悬挂的华丽单手剑,看起来像是祭祀用的。 “……哦?魔法使用者又增加了一名。” 女人呢喃着,白瞳盯着虚空,仿佛自言自语。她所说的是特兰斯马雷语,起因是察觉到了楼下特蕾莎丽莎解开枷锁后的魔力,然而洛洛还不了解她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既然它属于‘镜之魔女’,那你们就是坎帕斯菲洛吗?” “……!” “真是侥幸,我还头疼呢,循着强大的魔力找到这座城堡,结果舞剑的魔女却不是‘镜子’,而是另一个魔女。” 洛洛摆出戒备架势,她既然是王国艾美利亚的追兵,那首先毫无疑问是名魔法师,说不定会发生战斗——就在此时,女人身边的猫样子有些奇怪。 “嗷、嗷、嗷……”猫痛苦地干呕起来。 “……?” 突然,猫的头部像花朵一样裂开,出现了大量的触手,从中滑落出来的人物是比猫的身体大无数倍的“母亲”毕鲁贝利,她浑身没劲,一动不动。 “毕鲁贝利!?” 看清模样的瓦西亚人全都震惊不已。 “哇,没消化,好好带过来了呢,真聪明。” 黑猫吐完毕鲁贝利,头部闭合成了原状,女人朝它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随后她打开立着的棺材盖,扛起被口水浸湿的毕鲁贝利。毕鲁贝利作为女性显得十分高大,但是修女服的女人不费吹灰之力就一只手扛起了她的身体,塞进了棺材中。 “混蛋,你在玩什么把戏!” 队长费约德大喊。 “你想把她带到那里去?啊?” 女人合上棺材盖,完全无视了费约德,她用手按着裙角,在黑猫面前蹲了下来,接着说了句“谢谢”,伸出手想要摸摸它漆黑的脑袋,但猫却忽然转过头去,跑向走廊的另一边。 “啊……” 女人寂寞地目送着它离去的身影,而费约德终于忍不住吼道。 “听见了没,异国女!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女人站起身,抱住胳膊,同时把手指搭在下巴上,侧起脑袋,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嗯……好头疼啊,他在说什么?” “……你是什么人,他问。” 听完洛洛的翻译,女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高兴地双手合十。 “原来如此,感谢你的好心,那我必须报上名字了。” 女人低下白色的睫毛,把左手放到胸前,竖起食指和小拇指,做出了“龙头”的形状,接着用另一只手拎起裙角。 这是露西教的正式礼节。做完这一套优美的动作后,女人报上名字。 “我是第七使徒‘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 ——第七使徒。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洛洛背后寒毛直竖,是九使徒。 可可鲁克身旁,黏糊的黑血从棺材下方的空隙中漏了出来,随着棺材盖缓缓打开,从中漏出的血液也渐渐变多。 与此同时,洛洛察觉到了不详的气场,于是重新摆开架势。他虽然没办法感知魔力,但是能察觉到直刺皮肤的危机感,这个感觉和当时——在狮石堡的中庭与带着鸟嘴假面的“炼金术士”对峙时如出一辙。 ——糟糕……糟糕透顶。 鸡皮疙瘩停不下来,在挥之不去的寒意中,汗水依旧冒了出来。 好想马上离开这里——本能如此呼喊,然而脚底却恐惧得动弹不得。 特蕾莎丽莎之前感受到的“不详魔力”并非来自“雪之魔女”,而是来自九使徒可可鲁克所召唤的“魔兽”。 叮,铰链发出声响,棺材盖大大地打开,血液如同溃堤一般涌出,棺材前的地面上被染成一片黑。棺材里面是深渊,其中并没有毕鲁贝利的身影。 代之从黑暗中现身的是一具马的头骨,圆圆的穿孔中没有眼珠,尖尖的鼻骨下排列着参差不齐的短牙,白骨的表面雕刻着细致的花型纹饰。因为是白色,所以它仿佛漂浮在黑暗中,让人感觉闪闪发光。 然而,等到从棺材中出来的骨头在血泊上落蹄时,众人才发现那个头盖并不是只有骨头的存在。登场的生物水桶体格,黑毛短腿,是只唯有头部裸露出骨头的驴。 它的右脚踝和黑猫的脖子一样,绑着一个纯白的缎带。 ──────────────────────── 第四章 雪之女王(后篇) 1 驴嘶鸣着,叫声宛如男人嚎哭,悲凉异常。 “咿啊啊啊啊啊……!!” 它张开大口,抬起了骨头赤裸的鼻子。 那过于惊悚的嘶声让战士们全都惴惴不安。 “这东西什么鬼,什么情况啊……!!” 最先开口的是话匣子阿卜辛,就在他表达出动摇之后,咔嚓,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他的脑袋转动半圈,扭到了后方,尸体从膝盖开始崩塌在地,上半身向前倒下,脑袋却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哈?” 洛洛不禁漏出了怪叫。 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理清,驴又叫了起来。 “嚯噢啊啊啊……!!” 接下来是洛洛右边站着的一个男人,他也被扭断脖子,倒在了地上。 ——不行,太过匪夷所思。 不能和那头驴对阵,暗杀者的本能敲响了警钟。 必须尽快从这个地方撤离——瓦西亚的战士们也开始步步后退,下次会轮到自己的脑袋被扭过去吗——在这种恐惧的支配下,他们个个脸色苍白。 “咿啊啊啊啊啊……!!” 第三次嘶鸣,战士们的恐惧终于达到了巅峰,他们背朝驴,连蹦带跳地开始逃跑。尽管如此,跑着跑着,又有一名瓦西亚战士被毫无征兆地扭转了脖子,跪倒了下去。 “见鬼玩意……这次成功逃走就算胜利。” “卑鄙小人”梅路克手举槌矛,一边牵制驴,一边从侧面远离现场。 洛洛也再次混在瓦西亚战士中,沿走廊跑回了会客厅。 只有一名英勇的男人选择了战斗,没有撤退,那就是梳着莫西干头的队长费约德。他逆着战士们的逃跑方向,独自一人在走廊中央举起剑,然后对着驴用不输于它的音量吼道。 “别看扁我们,混蛋!!放马过来——” 洛洛奔跑在走廊上,眼角余光见证了费约德脑袋被扭过去的一幕。 他背朝费约德倒下的躯体,离开走廊冲向楼下的会客厅,随后在左右分开的楼梯上,隔着栏杆向楼下扫了一眼。他搜寻着特蕾莎丽莎的踪迹,但是找不到,“雪之魔女”和其他瓦西亚人的身影也看不见,最后只在碎裂的栏杆正下方发现了盖鲁达和倒下的凯,于是洛洛赶紧跑下楼梯。 盖鲁达从裙子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掀开了倒下的凯腹部的衣服,随后从盒子里勾取粘着性的伤药往伤口处涂抹。 多亏装备的锁子甲,凯腹部的伤口还算浅,但问题是摔落造成的骨折,在凯的呻吟声中可以发现她的手臂杂乱无章地瘫倒在地。 “……您知道魔女大人去哪里了吗?” 下到会客厅的洛洛问道,盖鲁达蹲在凯的身旁,回头说道。 “和‘雪之魔女’一起去了那边。” 盖鲁达所指的是会客厅左侧面的出口,那里没有门,连接着和来时一样的走廊。 “战斗已经开始了吗?她应该还戴着石枷才对。” “不用担心,已经解开了,我解的。” 听到盖鲁达这么说,洛洛长舒一口气,既然能够使用魔法,那暂时可以安心了,不过眼下汇合仍然是件大事,必须赶在九使徒再次接近之前—— “那个,上面发生了什么吗?” 盖鲁达用满是不安的脸庞望着洛洛,瓦西亚的战士们接连不断地从上层沿楼梯冲下来,一副人人自危的样子,像是在躲避着后方的什么。 “九使徒现身了,您知道吗?” “九使徒……王国艾美利亚的?” 不愧是饱学的道具士,盖鲁达知识渊博。 “……也许是追逐我们坎帕斯菲洛而来,她见人就杀,队长也被干掉了,远征就此终止吧。” “怎么会……” “我准备尽快和魔女大人汇合,然后离开城堡,我不想承担和九使徒战斗的风险。你们也早点离开城堡比较好。” “到底在聊什么呢?” 用特兰斯马雷语发出的那个声音紧贴着洛洛的后背传来。 “……!?” 身体不经思考就行动起来。 洛洛一边转身一边拔出短刀,刀锋朝上,反手刺向背后的可可鲁克。可可鲁克蹲下避开了洛洛的高速攻击。 她的身姿就在洛洛眼前。她刚刚混在逃跑的战士中,走下楼梯来到了这里。洛洛对于自己的疏忽羞愧难当,竟然没有注意到她靠得这么近—— 挥动短刀之后,面对蹲下的可可鲁克,洛洛立刻来了记右蹬腿,却被可可鲁克用侧腹夹住,没有给她造成伤害——不过这也在洛洛的预料之内。他以被接住的右脚为轴,左脚蹬地,起脚踢向可可鲁克的下巴。嚓的一声,可可鲁克仰头朝后,踢出的左脚只是稍微蹭到了一点下巴。 “……好精明的孩子。” 可可鲁克跳向后方,与洛洛拉开距离。 洛洛背朝凯和盖鲁达,举起短刀,在牵制可可鲁克的同时,对背后的盖鲁达用瓦西亚语问道——“‘臭丸’还在吗?” 路上盖鲁达给洛洛展示过这个用于撤退的道具,室内应该相当有奇效。盖鲁达微微点头,洛洛在视界边缘确认了她的动作。 “……不过背包还在入口处。” 盖鲁达说的没错,她的背包被随意地摆放在第一次来会客厅时的入口处,她取出石枷的时候就那样放在了地上,位置正对于可可鲁克所站的地方。 “我来挡住她,虽然挡不了多久……请您趁机启动臭丸,想要带受伤的凯逃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说着,洛洛脱下长袍,若无其事地确认起右肩和肋骨的伤痛,他未曾料到竟然要在并非万全的状态下与九使徒作战——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里被打倒。 “……嗯,我知道了。” 盖鲁达点头的同时,洛洛冲向了可可鲁克。 “哦?竟然没有逃跑。” 瞬间缩短距离的洛洛瞄准可可鲁克的头部,用右手的短刀刺了过去。 可可鲁克偏过头,用最小限度的动作躲开了刀刃——与此同时,抓住了洛洛伸出的右手腕。洛洛放开右手抓着的短刀,打算用左手接住——然而,也许是读出了他动作,可可鲁克用左手背打飞了落下的短刀,让他没有接到。 “呃……” 洛洛一边打斗,一边用余光捕捉盖鲁达奔跑的身影。 他为了挣脱被抓住的右手腕,身体大幅度倒向外侧,接着向前翻滚,穿过可可鲁克的腋下。就在那时,他从侧面看见了可可鲁克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上。 唰,剑出鞘的声音响起,剑身露了出来,那是一把刻画着几何学形状的华丽装饰剑。可可鲁克转身就朝刚穿过腋下的洛洛头顶砍了一剑,被洛洛用战斧挡住。 洛洛向前滚过可可鲁克的腋下时,拾取了“母亲”毕鲁贝利掉落的双刃战斧。 叮,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确实是个精明的孩子。” 可可鲁克用装饰剑压住战斧,带着柔和的声音问道。 “对我佯攻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可可鲁克把剑身逼近战斧弯刃的根部,破坏了洛洛的架势。 “糟了……” 随后可可鲁克并没有朝倒地的洛洛发动追击,而是把脚尖对准了盖鲁达,快步走向她。 才从深绿色的背包中取出臭丸的盖鲁达察觉到可可鲁克逼近的事实,发出了微弱的悲鸣。她双手抱着臭丸,缩起肩膀,背包掉在她的脚边。 不妙——慌忙起身的洛洛刚踏出一步,就看见一只射出的箭破空飞向可可鲁克的后背,可可鲁克回头望了眼箭矢,用装饰剑弹开。 “……嗯,好危险。原来如此,还有一个人啊。” 转过身的可可鲁克看向楼梯下的凯。 站起来的凯用颤抖的手臂从箭筒中抓取箭矢,张弓对准可可鲁克。尽管额头大汗淋漓,肩膀也随呼吸上下起伏,但是她那紧盯可可鲁克的黑眸中却燃烧着斗争的意志。 “……坎帕斯菲洛真是死而不僵。” 可可鲁克叹着气,摇了摇头,就在此时,会客厅的氛围一下子凝固起来。 从右侧的楼梯上缓缓走下了一头驴,正是那只暴露头骨的魔兽。 “一个不留,让你们全都折断颈椎而死吧。” “……一个不留?慈悲心去哪了?” 洛洛质问道,同时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努力把握状况。 洛洛、凯和盖鲁达三人在位置上呈现包围可可鲁克的态势,但是己方却完全称不上优势,甚至可以说是劣势,尤其对这种逃亡战而言,站位分散再加上凯是重伤,而且盖鲁达站在入口附近抱着臭丸瑟瑟发抖,看样子也无法成为重要的战力, 看不见其他战士的身影,大概都已经离开了会客厅。 下次驴嘶鸣的时候,被扭断脖子的会是在场三人中的哪一位呢。 “慈悲心?你们一边把剑对准露西大人,一边还如此期望?” “先下手的是王国艾美利亚——是你们对吧,我们可没有战争的打算——” “没有?真的吗?嘴上这么说,结果却趁乱抢走了‘镜之魔女’,谋划不好的事情,不对吗?都是群危险的孩子,与龙所统率的这个美丽世界格格不入。” “……喂,‘缩头’你在说什么。” 凯用瓦西亚语打断了对话,骨折的手臂仍然搭在弓上,箭尖瞄准可可鲁克。 “这家伙是谁……?刚刚把剑指向了盖鲁达,是敌人吗?” “敌人,但是请等等,我试试说服她。” 洛洛迅速制止了凯,思考起逃出生天的手段。 “她们属于瓦西亚,与坎帕斯菲洛无关,请放过她们。” “哦呀,瓦西亚?原来如此,不过这样也不意味着能放过她们哦,瓦西亚和坎帕斯菲洛结成了同盟吧。” ——暴露了。 坎帕斯菲洛的情报已经被外务大臣艾德维斯泄露得一干二净,既然如此,那就改变交涉的突破口,寻找能与她继续对话的话题。 “你的目的是‘镜之魔女’对吧,那就把她引渡过去,我可以将你带到魔女身边——” “不不,没有交涉的必要,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交易,而是单纯的回收作业,我要堂堂正正地逮捕出逃的魔女,将她送回监牢。” “不等了,‘缩头’!你在慢条斯理地说着什么呢,这种家伙杀了就好吧。” “请等等,没必要大动干戈,冷静……!” 怎么办?洛洛的大脑飞速转动,是该挑衅还是该迎合?主人会怎么破局?巴德·格雷斯能找到让全员平安脱离这里的对策吗——焦虑让洛洛的舌头打结。 “坎帕斯菲洛城陷落后,和瓦西亚的同盟就已经被破弃了……!” “唉,这样吗。” “对,所以你在这里杀了她们的话,只会平白刺激瓦西亚,让瓦西亚变成敌人……!” “哦呀,你是在忠告我吗?真温柔,但是很遗憾,对我来说——” “够了,我要放箭了,把这女人当成瓦西亚的敌人就行了吧……!?” “有完没完,闭嘴就好!都说了我正在说服——” “说服你妈呢,既然这家伙是特兰斯马雷人——” 可可鲁克面朝大喊的凯,悄然露出了微笑。 “——对我来说,没有放过这些蛮族的理由。” “说什么都没用,就是我们的敌人!” 驴嘶鸣着,刺耳如悲鸣般的声音在会客厅中响起。 “咿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凯的脖子扭到了背后。 “凯……!!” 盖鲁达尖叫的同时,凯拉开的长弓朝可可鲁克射出了箭。 盯准可可鲁克避开箭矢的一瞬间空隙,洛洛接近了面对眼前光景大叫的盖鲁达,然后从她手中夺走臭丸,拉开了引线。 噗——伴随着冲鼻的氨味,从球中立刻喷出了大量的黄烟,洛洛把它扔向可可鲁克的脚边。 可可鲁克的身影在充斥的烟雾中迅速消失不见。 “快点,盖鲁达小姐,赶紧……!” 面对泪眼汪汪的盖鲁达,洛洛捂住她的嘴巴,连拖带拽把她从会客厅的正面入口带到了走廊。其实他本打算去找特蕾莎丽莎和“雪之魔女”,想前往侧面的走廊,但是没有那种闲暇了。 洛洛抓着盖鲁达的手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充斥烟雾的会客厅。 2 洛洛飞奔在昏暗的走廊上。走廊宽阔到能反射脚步声,左右还并排立着几根棱柱,这里正是一开始进来时通过的走廊。 透过右侧墙面上安装的巨大窗户可以将风雪交加的内院一览无余,继续直走能够到达喷泉庭园,但是那也意味着抛弃特蕾莎丽莎不顾。 怎么兜圈才能绕过九使徒与她汇合呢。 ——不想回到会客厅,难道只能暂且出去、再从外面绕到建筑物一侧吗……? 突然,洛洛注意到盖鲁达的脚步声消失了,她本应该跟在后方,于是洛洛回头一看,只见停下来的盖鲁达正擦着溢出的眼泪,鼻子抽泣不止,脸也哭花了,手一直抹着眼角。 “……凯,凯……呜,呜呜……” “……” 洛洛可以理解,毕竟珍重的人在眼前以那样残酷的形式逝去了,这样的冲击让身体动不了也是情有可原,然而现在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间。 “……她是十分英勇地战死的,一定会升入天界,你们一定能再次相见,只要你继承她的那份英勇。” “……你不懂,因为杀死凯的不是魔女不对吗?凯不是与‘雪之魔女’搏斗而死,不是被战女神斯丽艾达杀死,这样还有什么意义……!” 盖鲁达狂暴地摇着头。 指引勇敢的死者前往天界的“战女神斯丽艾达”——她如今作为“雪之魔女”堕落于世,所以想要获得天界的指引就必须被那个魔女杀死。 “否则就没有意义!不能战死在魔女手上,就去不了天界。” “……” ——原来如此,“战女神斯丽艾达”堕落后变成“雪之魔女”的意思是,对她们来说,这四十三年间指引天界的女神都不存在。 瓦西亚的战士们为了前往天界,必须提前打倒这位堕落的女神,让她归还天界,亦或者与身为“战女神斯丽艾达”的“雪之魔女”作战,被她杀死后直接送往天界—— 队长费约德将这次远征称为“圣战”,洛洛终于开始理解它的含义。 “所以大家才希望参加讨伐,所以讨伐才年年举行,都是为了让堕落的女神归还天界,为了与魔女战斗,为什么偏偏出现了那样的挡路者——” 洛洛回忆起那只通透的浅蓝色眼眸,以及那只蛊惑的翠绿色眼眸,那位魔女美得如同雪之结晶一般,岁月在她身上留不下一丝痕迹。看见那副身姿确实会让人觉得她就是货真价实的女神,让人怀疑掌火的“战女神斯丽艾达”是否真的堕落成了“雪之魔女”。 紧随而来的是一连串疑问,四十三年前这座城堡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为什么会堕落成‘雪之魔女’……?” 听到洛洛仿佛喃喃自语的疑问,盖鲁达抹了抹眼泪,回答道。 “……她想让重要的人复生。” “重要的人……?” “对,她的母亲,王妃大人。她打算复活死去的王妃大人,碰触了禁忌,因此被生父雪王宣告了死刑。她沉浸于巨大的悲痛中,于是将这个国家、这座城堡都毁灭了,将一切都冰冻——” “……请等等,‘雪之魔女’不是外来者?” “不是,她是王族,芳涅儿·比约克是霍利欧陛下的亲姐姐——” 3 <不冻港赫洛伊>地处错综复杂的洋流交汇海域,因此终年不冻。从西北而来的瓦西亚人以这座建造于岸边的港口为据点,不断扩大势力。 不久爆发的四兽战争中,尽管人人疲惫不堪,但是由于这里偏居大陆一隅,远离战场,所以敌人始终没来攻打瓦西亚人统治下的这座面朝北海的赫洛伊港。 相对于海的另一侧——在郁郁葱葱的高山湖泊中建有一座美丽的城堡。 它把外观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安静稳重地伫立在那里。统率瓦西亚·赫洛伊的雪王比约克一族就住在这座从伊露芙人手中夺取的城堡里。 登岸进入湖城后,一处庭园立刻展现在眼前,里面盛开着各种鲜艳的花卉,还有蝴蝶翩翩起舞,草木茂盛,莺啼燕语。 庭园里有一处喷泉,中心立着一个巨大的石像,上面雕刻着一个披着厚厚毛皮大衣、头戴宝石王冠的大胡子壮汉形象。 不管是与自然平和的庭园基调,还是与喷泉上细致的装饰,这个石像都显得格格不入,它是当时统领瓦西亚·赫洛伊的雪王要求以自己为原型树立的。它的手上还拿着一面盾牌,上面描绘着象征首领比约克的长毛鹿纹章,彰显着本人的权力。 一名十五岁前后的侍女从石像前走过。 石像不远处的花坛中种植着黑加仑,正巧与侍女等高,侍女摘下黑加仑的果实,包裹在手帕中离开了庭园。 她走向建筑的里侧,来到了土壤厚实的内院。 宽阔的广场上,男人们正在练习投掷斧头,城内一幅吵吵嚷嚷的热闹景象。沿城墙而建的家畜小屋中,鸡和猪的声音此起彼伏;某处工坊的屋檐下,石匠坐在椅子上,与来访的战士们有说有笑。 侍女环顾生气勃勃的城内,与招手说这边这边的三名女性汇合,她们正领着一名弯腰驼背的老人。 “发什么呆呢,搞快点。” 听到侍女前辈的斥责,年纪最小的年轻侍女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四名侍女和老人避开人群的视线,走向地牢所在的建筑。 “……涅儿殿下,从港口给您请来了药医。” 蜡烛的灯火在一片漆黑中摇曳不止,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昏暗的灯光将被锁在地牢中的芳涅儿的脸庞照成了橙色,微微张开的蓝瞳中没有活力,脸颊削瘦,嘴唇干裂,右眼缠着的绷带里渗出了紫黑色的血。 肩膀随呼吸起伏的芳涅儿望着四名侍女,缓缓眨了眨眼,她的吐息滚烫,脚踝被锁在脚链中,与墙壁绑在一起。自从进入地牢以来,她已经持续五天都是这样了。 “让我看看。” 侍女们担心地左瞧右看,老人穿过她们,来到了前面。他是名医生,在<不冻港赫洛伊>经营着一家小药店。王族的御医出于对王的畏惧,不愿前来会诊,所以侍女们偷偷摸摸地从市镇里带来了老人。 药医小心缓慢地拆开芳涅儿右眼的绷带,干掉的旧血被连着扯了下来,让芳涅儿发出了呻吟。 “蜡烛再近一点。” 听到药医的话,拿着烛台的侍女把烛台靠近了芳涅儿的右眼。在火光的照耀下,侍女们看清了伤口,纷纷屏住了呼吸,有的捂住嘴角,有的背过头去。 芳涅儿为了复苏王妃而召唤了敌国的龙,她的右眼被龙爪深深地划开,已经溃烂,如同“战女神斯丽艾达”般翠绿色的光芒早已不见了踪影。 “有点严重……化脓,还发热了,想必十分难受。” 芳涅儿深呼吸一口,胸部随之上下起伏,脖子上渗出了一颗颗珍珠般的汗水。 药医涂药期间,侍女们七嘴八舌地询问芳涅儿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像是肚子饿不饿、有没有别的什么需要之类,其中一名侍女不经意间嘟囔了一句。 “……小王子殿下为什么不来呢。” 芳涅儿十岁的弟弟霍利欧自从召唤失败的那晚以来,一次都没来看望芳涅儿,他被关在自己房间里,不许和任何人说话,召唤龙这件事被认定为芳涅儿一人所为,不过侍女们都心知肚明,知道那晚芳涅儿和谁一起溜出了城堡,以及霍利欧号称被野狗啃食的右指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咬掉。 “真是薄情啊,如果小王子殿下愿意开口,也许就能把涅儿殿下从这里带出去——” “住嘴。”年长的侍女厉声呵斥道。 “涅儿殿下回答王的盘问时说,是她自己一个人进行了召唤,那这就是全部事实。” 霍利欧迟早会成为雪王,如果让人得知他召唤了敌国的龙,那么瓦西亚的男人们恐怕就不会聚集在他的麾下,芳涅儿正是担心这点,年长的侍女十分理解她的心意。 “我们侍女没有必要多言。” 距离冬天还有一段时间,但是地牢里已经凉风透骨,一名侍女展开叠好的床单,包住了芳涅儿只裹着一块布片的纤细身体。 “我尽量做了处理。” 药医一边收拾药品一边说道。 “最好让她躺在床上休息,在这里只会不断恶化。” 十五岁前后的侍女跪在缠好新绷带的芳涅儿身旁,展开手中的手帕,包在其中的是刚刚采摘的黑加仑。 “涅儿殿下,请您吃下这个,早点恢复……” 芳涅儿伸出手,想要接过手帕,但是她只有思考的力气了,手帕接到一半就掉了下去,黑加仑的果实散落在石砖上。 “啊。”侍女刚打算捡起它们,芳涅儿就握住了她的手,力量弱得像是轻轻地搭在上面,随后芳涅儿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谢谢。” 到极限了,无论是芳涅儿还是深爱主人的侍女们都是如此。侍女们熟知的是那位性格开朗、笑口常开的芳涅儿,这样子的芳涅儿实在是让人看不下去。 离开地牢前,侍女们朝芳涅儿低下头。 “我们会再来的,一定。” 为了将深爱的公主带出这里。处刑之日正在迫近。 然而那天即是永别,侍女们再也没有到访过地牢。 处刑之日,芳涅儿赤裸双足,被人领着走到了内院。 头上的绷带被摘掉,脸部的伤痕暴露在大众面前,身上被允许穿的只有一块破布,手被绑在后边。刽子手握着长枪,催促她快点走到柴堆前,那副凄惨的模样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王的女儿。 内院里聚集了大量的民众,面对走来的芳涅儿,他们如同逃跑一样纷纷躲避,自动分开了人墙。 芳涅儿走在让出的道路上,斜眼看着他们,他们当中以瓦西亚的战士们为主,有园丁、看管家畜的人和工坊的石匠等众多城里的职工,当然也包括了一些她熟悉的脸庞。镇上的人们也来了,有芳涅儿下乡时交谈过好几次的店员,还有战争中丧夫、受到了芳涅儿母亲——王妃关照的寡妇。 然而人群中并没有四名侍女和弟弟霍利欧的身影。 没有一个人向芳涅儿伸出手,也没有一丝迹象表明会有人救下这位召唤敌国龙的愚蠢公主,人们看见她右眼惨烈的伤痕,全都露出了惊恐到扭曲的表情,芳涅儿沿途还听到了“糊涂姑娘”的窃窃私语。 ——“你是谁?” 王抬头从正面望着被绑在柱子上的芳涅儿,如此问道。 “吾是把你当作火之女神‘斯丽艾达’的转世,不,就是斯丽艾达本人来养育的,你本应该成为引导众多战死的勇士们前往天界的存在。” 雪王一开口,聚集在内院的人们就纷纷闭上了嘴巴,倾听起王的话语。 “正因为有你在,瓦西亚的战士们才能战斗,直到现在,战士们也在挥舞着战斧,前仆后继地奔赴战场,那都是因为‘战女神斯丽艾达’在这里,是因为他们坚信,只要勇敢地战斗,哪怕战死也会被你带往天界!” 王叫喊道,那是饱含怒火的大吼。 “这样的存在竟然去召唤了敌国的龙,简直是对战士们的亵渎!!” “……” 芳涅儿没有回应,只是无精打采地低着脑袋,她脚边的柴堆上被铺满了稻草,刽子手拎着木桶靠近,用勺子泼洒其中的油。 “翠绿色的眼睛已经溃烂,那吾再问你一次,‘你是谁’——如果还能自称是火焰的化身的话,那就在业火中笑给吾看——” 在王的暗示下,火把被扔向稻草。 “在火焰中舞给吾看!” 眨眼间,稻草上就燃起熊熊大火,人们一下子惊叫起来。 在从脚边窜上来的热气中,在夺走呼吸的浓烟中,在泪水模糊的视线中,芳涅儿被人们所疏远,被生的世界所拒绝——我到底是谁呢,她想到。 一半流淌的是瓦西亚的血,另一半流淌的是伊露芙的血,虽然被当作战女神所养育,但是看样子并没有成为神,那么我至今为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连自由出城都不被允许,冒险和战斗也被禁止,我到底是作为什么而死的呢—— “对了,那些也作为燃料扔进去吧。” 王让人把四颗首级带到近旁,都是些长发的女人首级。 她们对王刀剑相向,想要拯救堕落的女神,这种人可不能送往天界,所以就化为柴薪添给焚烧罪人的业火,和罪人一起坠入冥府吧。这就是王所赠予那些侍女的惩罚,带着嘲讽—— “在冥府里一起作伴吧,哈哈哈。” 芳涅儿的蓝瞳动摇起来——你是谁。 “……吵死了。” 王的大笑加重了耳鸣,震耳欲聋的高亢笑声逐渐变得激烈,仿佛——呵嘞嘞嘞嘞,仿佛那晚误召的腐龙的叫声。 “……吵死了,吵死了……!” 你是谁,斥责芳涅儿的声音不绝于耳。 ——呵嘞嘞嘞嘞嘞嘞嘞嘞……! “呜啊啊啊啊啊!!” 被绑着的芳涅儿叫喊道,她张开大嘴,瞪圆了残下的蓝眼,像是威慑眼前的王一样发出了咆哮。我是谁,我是—— “杀了你,杀了你……王又怎么样,谁在乎啊。我如果是堕女神的话,那即使到冥府也会一直诅咒你,带上母亲的仇还有大家的仇!绝对不会让你去天界!” 异变突生,聚集在内院的人感觉到了密布四周的异样寒气。 “下去吧,下到冥府去,王……!” 寒风吹过,笼罩火刑台的黑烟消散,芳涅儿脚边摇曳的火焰看上去仿佛变弱了,像是要放弃焚烧一样左摇右摆,一副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焦急的王从身边的刽子手那里夺走了枪。 “还想负隅顽抗!看什么看,你这个魔女!” 王用枪尖挑翻油桶,把刃部沾满了油,伸进了芳涅儿脚边摇曳的火焰中,然后他举起燃烧的火枪,抬头望着火刑台。 紧接着把冒火的枪尖刺向了芳涅儿的心脏。 “唔……!” 芳涅儿吐出鲜血,垂下脑袋,被残忍刺穿的胸部窜出火焰,高温让她的身体扭动不止。望着因为剧痛而发狂的芳涅儿,确信胜利的王从枪柄上松开了手。 “别再纠缠不休了!快点坠入冥府……!” 芳涅儿瞪着王,透过垂下的前发间隙,露出了溃烂的右眼。 “不……不干,我要把你扔下去!现在、现在就把你扔下冥府……!!” “……这、这是什么!” 冷到冰冻四周的寒风越来越激烈,那种异常的冷气是以芳涅儿为中心产生的,她脚边摇曳的火焰也因寒风而萎靡。 被枪尖插入的心脏上燃起的火焰不断收缩,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明明冬天还早,太阳也是高悬头顶,火刑台上却下起了霜。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王伸手指向前,他的指尖随后却咔咔地结上了冰。 以芳涅儿为中心,魔力所及之处全都被冻结了。 芳涅儿把冻住的麻绳从手腕上硬扯下来,扭动身体,挣脱了束缚,接着又在落地后用双手把插在胸口的枪强行拔了出来。 然后她反手握着枪,正对着冲向王。 “唔啊啊啊啊……!!” 飞跳起来的芳涅儿把枪尖插进了王的眼窝。 “嘎啊啊啊啊啊……!!” 王发出悲鸣,脸部以那只眼睛为中心结起冰。 “杀,快点把那个魔女杀掉!!” 内院的瓦西亚战士们手持战斧和剑,一个接一个朝芳涅儿扑过来。芳涅儿从王的脑袋上拔出枪,赤足奔跑在内院中,自暴自弃般把魔力扔向男人们,冻住后再用枪刺死,这样的杀戮一直持续着。 少年霍利欧透过自己房间的窗户,向下看到了内院中姐姐暴走的身影,他在胸前地用力抱紧了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的右手。此时,突如其来的猛烈敲门声让他回头,只见脸色苍白的男近侍大喊道。 “魔女出现了!请马上做好出城的准备,这里很危险!” 他没有报出芳涅儿的名字,只是告诉霍利欧冻结一切的魔女出现了,说无血无泪的魔女正在暴走,把目光所及之处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冻住。 芳涅儿不懂使用魔法的方法,她只是一股脑地丢出魔力,带着将这个世界、这座城堡、这里的一切都冻住的祈愿,带着将一切都冻结的咒恨。 不久,芳涅儿就到了庭园里的雪王像前,对面的王问道。 ——你是谁。 我是什么,一半流淌的是瓦西亚的血,另一半流淌的是伊露芙的血,虽然被当作战女神所养育,但是看样子并没有成为神,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就是我。” ——是冻结一切的女王,是这座城堡的女王。 “唔啊啊啊啊……!!” 将冻结的魔力灌入手中,芳涅儿朝那个石像的脑袋挥下了枪。 芳涅儿·比约克不再受缚于岁月,自从胸口被枪头插入的那个瞬间,肉体就停留在了十五岁,永远不会变老。那天她所释放的冰冷魔力,带着冻住一切的咒愿,连同她自身的时间都冻结了。 4 与芳涅儿对峙的特蕾莎丽莎被赶着穿过了会客厅左边的走廊,来到了一座昏暗的圆柱塔附近,塔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螺旋阶梯。 那座塔曾经被称为<极光塔>,虽然外表上只是一座盖着蓝色圆锥形屋顶的塔,看不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是只要进入了内部就能明白。 特蕾莎丽莎握着镰刀,进入了塔中。她抬头一望内壁,立刻屏住了呼吸。 缓缓弯曲的一面墙壁上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彩色玻璃,360度全方位设置的彩色玻璃给外边进来的自然光全部添加了颜色,在塔内投射出红蓝绿交错的影子。 这幅庄严华丽的景象宛如夜空中变幻的极光,释放出动人的光彩,让塔中攀登螺旋阶梯的人们心潮澎湃。 然而如今身陷战斗的特蕾莎丽莎可没有闲情逸致去慢慢仰视极光。芳涅儿正从背后逼近,为了躲避她的猛攻,特蕾莎丽莎几乎是跳着登上了螺旋阶梯。芳涅儿随后也跟了上去。 手握战斧的瓦西亚众人稍晚一点,同样追着二人登上了阶梯。 长长的阶梯缠绕着支柱,一圈又一圈,阶梯外侧为了防止摔落安装了栏杆,闪耀着极光色的塔内回响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芳涅儿从下方朝上面刺去,特蕾莎丽莎转身用镰刀弹开。 ——这孩子是十足的近战类型。 特蕾莎丽莎一边抵挡芳涅儿执着的攻击,一边拉开距离,朝楼上跑去。 趁着挡下攻击的间隙,特蕾莎丽莎望了眼塔的内壁。 壁面用马赛克纹样画着一幅画,画上充满了跨过寒冬、迎来春天的喜悦,人们在森林中和动物们合唱,头戴花环手舞足蹈,只不过上面描绘的不是瓦西亚人:他们都拥有着尖尖的耳朵,眼瞳中还反射着翠绿色的光芒。一切的一切都在陈述这座美丽的塔是由伊露芙人所建的事实。 芳涅儿跺着步,从阶梯下方飞奔上来。特蕾莎丽莎用刀锋弹开刺过来的剑身,接着挥舞镰刀,但是本以为的反击却被芳涅儿挡下。 ——啊啊,烦人……! 特蕾莎丽莎十分焦急。 作为使用精灵的操作型,因为可以远程操控,所以希望拉开距离战斗,但是按照芳涅儿现今飞奔过来的势头,她不一会儿就能钻进自己的怀中,特蕾莎丽莎只有不断后退。 而且特蕾莎丽莎还有不能打倒这个敌人的苦衷,必须让这名魔女成为同伴,因此无法全力挥动镰刀,然而即使想要交涉,特蕾莎丽莎也不懂瓦西亚语,哪怕喊着“等等!”,芳涅儿也没有停止逼近。 “黑犬呢!?那家伙上哪去了……!” “……” 特蕾莎丽莎从刚刚开始就一直被迫采取逃跑式的策略。 不过她至少明白了一点。 ——那孩子不是召唤型,她不能役使魔兽。 特蕾莎丽莎继续朝阶梯下方的芳涅儿挥动镰刀,能够自由变换形体的刀刃上下波动弯折,产生了非常识的轨迹,迫使芳涅儿七歪八扭,最后刀锋直抵芳涅儿的喉咙,然而—— 芳涅儿在电光石火之间举起胳膊充当盾牌,挡下了刀刃。镰刀的刀刃砍进的不是手臂的皮肤,而是冰块,芳涅儿冻结了胳膊上缠绕的魔力,制造了冰块。能把魔力的性质转变为冰冻之物,“雪之魔女”是变质型的魔女。 ——何等冰冷的魔力。 越靠近被魔力包围的芳涅儿,特蕾莎丽莎就越能感受到那股痛到刺骨的寒气。芳涅儿不喜欢投射魔力的战术,偏爱单纯至极的白刃战,宁愿裹着魔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既然如此,利用这一特性—— “抓到!” 特蕾莎丽莎放开银色的大镰刀。 在芳涅儿眼前随意放开的镰刀瞬间变成了人的姿态,它朝阶梯下方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冲过来的芳涅儿,把她的身体捆在胸前。 “……!” 芳涅儿只在一瞬间露出了怯意,随后保持了冲上前的态势,没有停下脚步。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无脸银色裸女——阿芙罗,芳涅儿朝它的肩膀挥下剑,叮,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芳涅儿停止了动作。 阿芙罗没有碎裂,它连同砍进肩膀的剑身,用张开的双臂抱紧了芳涅儿的后背,就这样捕获了“雪之魔女”——本应该如此。 特蕾莎丽莎站在阿芙罗的背后,发觉周围的空气突然紧绷起来,愈发清新的同时也愈发寒冷,黑色的铁栏杆上下起了霜,一层一层地越来越白。 “……好冷。骗人吧?” 阿芙罗光滑的脸蛋以及闪着银光的裸体也和栏杆一样开始发白,它的身体被芳涅儿膨胀的魔力所冲刷,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冰雕,接着再次挥下的剑就把它从肩膀到侧腹切成了整整两块。 “阿芙罗……!” 芳涅儿面朝正前,垂下的剑尖却偏向后方,包裹身体的魔力正朝剑身凝聚。她一边蓄力,一边攀登阶梯,随后朝特蕾莎丽莎面前大大地踏出了一步。 “……糟了。” 特蕾莎丽莎情不自禁地开口,嘴角已经渗出了白气。 她立刻从长袍下的镜面里再次制造出新的银色液体,同时平整液体,使其变成简易盾牌覆盖在身体前方,以防冲击——可是,没等特蕾莎丽莎加强银色盾牌的强度,芳涅儿缠绕魔力的剑身就带着撕裂盾牌的气势,刺了上去。 剑身撞上盾牌的瞬间——芳涅儿把凝聚在剑上的魔力伴随着冲击一口气释放了出来。踏上前的脚步和挥动的剑身连成一条轨迹,沿着这条轨迹出现的是如同洞窟中垂下的钟乳石一般——如同闪闪发光的水晶簇一般、尖刺丛生的冰柱。 这是把全身的魔力凝聚于一点释放出来的、朴实无华的必杀技,但是朴实归朴实,冲击力度却是惊人。在笔直地撞上来的这股冲击下,仅用未完成的薄盾抵挡的特蕾莎丽莎被重重地弹飞,后背撞向铁栏杆,接着又撞翻了栏杆,直接撞进了塔的内壁——彩色玻璃中,塔内回荡起刺耳的碎裂音。 在螺旋阶梯下方抬头观望二人战斗的瓦西亚人纷纷发出了声音,闪光的玻璃碎片夹杂着冰块碎片从天而降。 “……” 特蕾莎丽莎突破了彩色玻璃,直飞塔外。外界的气息扑面而来,风雪交加的天空——厚厚的乌云和白色的城墙——接着是眼前的地面。就在身体开始下落前的那一刹那——特蕾莎丽莎默默吟唱道。 ——“魔镜啊……” 光凭先前用作盾牌的银色液体是不够形成羽翼的,为了做好落地准备,特蕾莎丽莎正打算创造更大的翅膀——就在此时,透过红蓝绿交错横飞的玻璃碎片,她看见了舞动的洁白色衣裙。 “……什——” 芳涅儿为了追杀特蕾莎丽莎,自己也跳到了塔外。 她朝特蕾莎丽莎下坠的身体挥出剑,特蕾莎丽莎在空中转体,有惊无险地避开——但是已经没有制作羽翼的时间了,特蕾莎丽莎只能在即将落地前把仅有的银色液体撞向地面,尽可能地减少冲击。 落地的同时,特蕾莎丽莎立刻在地上翻滚,摆开架势站了起来。 紧接着,芳涅儿裹挟着全身的魔力,一边通过翻滚减轻冲击,一边降临在内院,四分五裂、五彩斑斓的玻璃碎片也随之落下。 二人虽然同为魔法使用者,但是类型不同,魔力的使用方法也不同。作为身体包裹在魔力中的变质型,芳涅儿十分擅长把那些魔力变成障碍,或者说缓冲材料。 反过来说,特蕾莎丽莎这种借助名为“小镜子”的附魔物、把魔力变成“精灵”的操作型,就不擅长把魔力直接缠绕在身上,即使仿照芳涅儿之类的变质型在瞬间用魔力包裹全身,制造类似垫子的效果,下落时受到的伤害也远比芳涅儿大。特蕾莎丽莎每次呼吸,身体的某处都会隐隐作痛。 “哈……哈……” 二人的落地点是内院。 抬头望去,天空中狂风吹动了厚厚的云朵,暴雪纷飞。夹在城堡和城墙中间的内院相比于毫无遮蔽的冰面,吹过来的风尽管还算平稳,但也冷到刺骨,让人寒毛直竖。特蕾莎丽莎的鼻尖冻得通红。 积雪的广场银装素裹,城墙沿路的水井、家畜小屋和工坊等等都被覆上了一层盖子。雪永不停歇地下着,不管是在毫无人烟的建筑物上,还是在城角的火刑台——孤零零立着的一根木桩上。 “……那家伙什么情况?战斗狂吗。” 特蕾莎丽莎一边盯着正面的芳涅儿,一边摸着长袍下的小镜子,确认其状态,万幸的是镜面没有破裂。 “……嘻嘻。” 芳涅儿歪着嘴角笑了起来,即使一脸凶相也美丽得如同画作。 “战、斗、狂,听起来不错。” “才不是表扬你……等等?你会说特兰斯马雷语?” “会说怎么了?” 芳涅儿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侧着脑袋。 “不过用特兰斯马雷语对话还是头一次,发音没问题吧?” “哈……!” 特蕾莎丽莎愕然,能够沟通就意味着能够交涉,那么特意开打魔法战岂不是没有必要。 “那听我说,雪之魔女!我不是来战斗的。” “哦……和刚才那个‘非瓦西亚人’说了一样的话。” “嗯?你和他见过了?” “是刚见过,和黑衣男,他说不想战斗,想对话。” “见过就好说了。他正在召集魔女,所以不是来打倒你,而是来让你成为同伴的。” “同伴……?” 特蕾莎丽莎解除了戒备姿势,芳涅儿也把剑尖朝下。 “对,我们需要你的力量,所以离开这座城堡,一起走吧。” “……哼,我拒绝。” 芳涅儿冷漠地中断了交涉,随后降低重心,举起了剑。 “等等!拒绝得也太快了?听我说。” “听过了,不快,我拒绝。” “这还不快!那我问你,为什么拒绝?总要有理由吧。” “……我在这座城堡里迎击瓦西亚人这么久,头一次有魔法师和异国人被战士们带过来杀我。难得他们给我安排魔法战,怎能不享受到最后……而且——” 芳涅儿低下视线,冷不丁又加了句。 “冒险早已是奢望了,毕竟我是具尸体,之后只有死路一条。” “……?你想寻死?” “不?我想战斗,直到死亡,甚至到死亡之后!” 芳涅儿握紧剑,踏出一步,连谈话的时间都显得浪费——她的神情如此说道,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仿佛是打心底就享受着战斗一般。 “……啊啊受够了,我就说魔女——” 特蕾莎丽莎把自己也是魔女的事实抛之脑后,念叨起来。哪怕能够交流,对方也是魔女,无法用常理考虑。 “那就如你所愿,去死吧,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向上挥动手臂,刚刚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放出的银色液体匍匐在雪上,芳涅儿一冲过来,就如同旋涡一般从她的脚边升腾起来。 “哎呀……!?” 液体一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卵状,包住了芳涅儿的全身。 5 “卑鄙小人”梅路克独自彷徨在城堡中,搜寻着出口。 讨伐队伍还未到<冰之王座>,突然降临的“雪之魔女”就让队伍四分五裂,不过这都不是问题,战士们本来就是为了和她战斗才来的,只是奇袭乱了阵脚,导致战斗提前一点开始罢了。画廊上遇到的谜之魔法师倒是个预想外的威胁,还有她手下的怪物。 “……那个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吧。” 队长费约德在自己眼前被扭断脖子而死;“求死者”斯温顺利被魔女斩首;‘女性公敌’阿卜辛被那头驴虐杀;“母亲”毕鲁贝利先是被猫吐出来,接着又消失在棺材中,恐怕凶多吉少;凯和盖鲁达虽然不见踪影,但想必也不会留在那间会客厅。 梅路克远离其他瓦西亚人,只身徘徊在幽寂清冷的城堡中。 远处时不时传来悲鸣,也许是某个同伴遭遇了那头怪物,被它所袭击,此时梅路克就不会接近声音的方向,既然那里存在威胁,那理应背向而行,同伴从远处传来的悲鸣正是对怪物位置的提醒。 ——闻所未闻,这次远征竟然会有“雪之魔女”以外的对手。 “队长都死了,讨伐已经终止了吧……” 如今看样子已经难以把魔女送往天界了,所以梅路克希望离开城堡,渡过湖泊,返回森林中的据点,然而从会客厅离开后就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听到悲鸣就往反方向前进,不知不觉已经迷失在了城内。梅路克举着槌矛,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凭直觉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但是始终找不到出去的路。 最后他来到了一处开阔的空房,这间屋子比走廊低一个台阶,地板上铺的是那种大块的石板,天花板很高,墙边有暖炉,还摆着好几个灶台,石墙上挂着无数的平底锅、炒锅和铁板等。 墙边也摆放着餐具架,上面不仅有叠在一起的浅盘子,也有装饰着花纹的器皿。 这里是城堡的厨房——或者说伙房。梅路克心中暗喜,伙房中必有方便食材运入的后门,从那里应该就能出去。 梅路克穿梭于中央的长桌间,每个桌子上都随意摆放着厨具和食材,尽管各个都冻得硬邦邦的。装满篮子的面包结了霜,锅中留存的汤里,沉底的土豆也变成了冰镇土豆。 ——到底是哪年的食材呢。 说不定是在梅路克出生前就已经变成冰块的汤。 桌旁有只无头的烤全猪,被串在有握柄的器具上,就是那种旋转握柄来烧烤的厨具。猪皮已经变成了金黄色,要是没有被冻住,绝对会散发出香喷喷的气味,至于冻住了那当然咬都咬不动。 梅路克走向伙房内部,搜寻着出口。突然,一阵吧嗒吧嗒的异响让他停下脚步,某张长桌的对面出现了动着的影子,有东西在。 梅路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窥视过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的黑猫正在石板地上舔着肉块。它耳尖的毛发弯曲成弧形,脖子上还系着白色的缎带,正是吐出毕鲁贝利的那只黑猫。它舔着的肉块也不是猪那样的冻肉,而是滴着赤红鲜血的生肉。 “……” 注意到肉块的一端呈现出人手的形状,梅路克倒吸一口凉气。 是尸体,猫正在啃食的肉块是瓦西亚人的胳膊。梅路克随即后撤,倒霉透顶,明明都逆着悲鸣方向前进了,没想到还是与怪物遭遇了,必须马上从伙房脱身——梅路克慢慢地踩在刚刚走过的石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地退后。 所幸黑猫正在聚精会神地用餐,现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伙房——正在此时,向后踏出一步的梅路克听到背后 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咯、咯、咯。 是那个白衣女魔法师嘴里弹舌的声音。梅路克转过头,伙房的大门连接着昏暗的走廊,而声音正从走廊上缓缓接近。 梅路克立刻钻进墙边的暖炉中,抱着槌矛蜷缩起身体,等待危险过去。走廊中出现了人的气息。 ——咯、咯、咯。 女人拉着棺材,嘎哒嘎哒,棺材磕在台阶上,发出嘈杂的响声。霉运还在继续,女人似乎进入了伙房,正朝梅路克藏身的暖炉附近走来,从梅路克的视角可以透过白色长裙的开缝看到褐色的大腿、靴子和她拉着的棺材。 “喵~,喵~” 猫叫让女人停下脚步,竖起了棺材。 “哦呀,原来在这种地方啊,在做什么呢?” 黑猫“喵”地回应完,在梅路克眼皮下走到了女人跟前。 要是停得再远点就好了。女人的脚再次进入了梅路克的视线,如果她转身看一眼暖炉,说不定就能发现藏身于其中的梅路克——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梅路克颤抖不止,他用力缩起身体,抱紧槌矛,牢牢闭上了眼睛。这个特殊的武器一端是握柄,一端是带刺的铁球,二者由锁链连接,在梅路克颤抖的时候,锁链从他的臂弯中垂了下来。 ——咔啦。 这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却让梅路克猛地睁开眼睛。 黑猫也对声音做出了反应,凝视着梅路克所在位置。虽然它的目光焦点没有对准,但是鼻尖确实朝向了暖炉,肯定是意识到了这边——下一瞬间。 猫的头部一下子裂开,涌出了许多蠕动的触手。 “……啊啊啊啊!” 极度的恐惧让梅路克从暖炉中飞身而出。 可可鲁克刚转过来,梅路克就在她的身旁咚的一声跪了下去。 “对不系,窝有错!请宽宏大量……!” 梅路克大叫的是支离破碎的特兰斯马雷语。 面对一脸茫然的可可鲁克,梅路克像是祷告一般诉说着。如今要是在这里被怪物吃掉,就去不了天界了,为了活命,梅路克一边祈愿意思能够传达,一边恳求道。 “请让窝成为露西教徒L U C I A N,乌必……!”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露西安?” “对对,露西安!瓦西亚,厌恶!” 沟通成功了,梅路克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懂一点特兰斯马雷语是如此美妙。 据他所知,露西教虽然以王国艾美利亚为大本营,但是信徒却不限于艾美利亚国民,人种肤色也各不相同,现在这名魔法师就是褐色皮肤,证明她生于南国。既然如此,身为瓦西亚人的自己改信露西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梅路克用余光打量着黑猫,也许是因为自己开始和可可鲁克说话,它觉得自己不是饲料,所以合上了头部。命保住了,梅路克的直觉告诉他。目前先讨好这个魔法师,然后——梅路克用藏在袍子中的手握紧了挂在腰间的匕首。 通过挥舞就能粉碎敌人骨头的槌矛是一件引人注目的花哨武器,本质是充当诱饵,梅路克真正的武器是挂在腰间的匕首,刃上涂满了乌头毒,一击必杀才是他的最爱,等对手大意的时候就把毒刃刺进去。卑鄙的瓦西亚人也是瓦西亚人,这才是他的作战方法—— 魔法师抱起胳膊,侧着脑袋俯看梅路克,似乎在思考什么,看来还要加把火。 “窝很后悔,后悔生为瓦西亚人。今后窝会忏悔,素以请——” 露西教是把龙作为绝对的存在来尊崇的宗教,他们宣扬,这个世界是龙的所有物,龙的宽容让人类得以存世,他们所谓“奇迹”的魔法据称也是龙的恩赐。 “请把窝带往神龙所治理的世界……!” 虽然都是些道听途说的情报,但梅路克还是根据这个宗教观编织了话语。这就是所谓的入教投名状,自己必须全力讨好那个白衣魔法师。 “请乌必给予窝救赎……!” “……救赎?” 可可鲁克安静地听着梅路克讲述,后者正拼命地组织语句,说自己是如何尊重露西教,是多么讨厌野蛮的瓦西亚,甚至于想要放光自己身上瓦西亚的血,如果有机会的话。可是—— ——他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可可鲁克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懂梅路克的话语。突然,她想起了从前遇到过类似的状况,在“啊啊呜呜确实”之类支离破碎的特兰斯马雷语中,可可鲁克回忆着。 哐哐,可可鲁克敲了两下门。 这栋宅邸修建在森林中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气派的大门加上精心打理的庭园,宅子的主人是一位领主,他治理着一座规模庞大的镇子,然而听到敲门声出来的却是一名脏兮兮的男子,和这栋宅子十分不相称。他看到来访的可可鲁克,露出了掉光的门牙,大笑起来。 “女人!年轻的修女!她竟然拉着个棺材,真有趣!” 这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某座繁荣的乡镇刚归入王国艾美利亚治下,就被溃逃的佣兵组成的强盗团所袭击,团中几百名成员将镇子掠夺一空,又占地为王,于是“召唤师”可可鲁克被派来只身一人镇压。 可可鲁克不怎么合群,虽然她不光是修女,也是位出色的魔法师,但她从不带着弟子和同伴,因为召唤的魔兽会无差别攻击,所以她平常都是单独行动。 强盗团占据了附近森林中的领主邸,肆意进出并蹂躏镇子,搜刮民脂民膏,还让人把食物尽数运到宅中,实在是一群令人生厌的匪徒。 “咯、咯、咯……” 清扫眨眼间就结束了,可可鲁克用靴子踩在强盗团众人脖子骨折的尸体上,在宅邸内悠闲地散着步。 “喵~”桌子上的黑猫舔着从手臂上撕下来的肉块。 “呼、呼。”一只双头黑犬啃食着尸体的内脏。 藏在客厅一角的幸存者再也无法忍受恐惧,尖叫着想要从宅子的窗户逃走,然而他的背后有一匹头骨裸露的黑驴。 “咿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驴叫,逃跑的男人脖子一歪,咔嚓一声,扭转半圈,身体倒向窗外。 “咯、咯、咯……” 可可鲁克一边弹舌,一边登上了二楼。 一处散发着人气息的房间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开门。 一股馊臭直冲鼻子,眼前出现了一幕不堪入目的场景。 房间中全是年轻的女子,其中三人全裸躺在并排的两张大床上,五人紧挨在床边,还有一人趴在柜子上,一动不动,另一人脸朝下倒在床上,看样子也已经咽气,感觉不到生气。 “……” 也许是受惊于门被打开,女人们发出了短小的悲鸣。她们个个头发蓬乱,脸颊瘦白,形容枯槁,眼神无光,看起来十分疲惫,衰老不堪。 这些人包括宅中的夫人小姐以及从镇上被带走、又被干尽了坏事的可怜姑娘。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们的理性已经崩坏,即使可可鲁克说可以离开宅子,她们也没有欢欣雀跃,而是单纯地盯着进入房间的可可鲁克。可可鲁克的出现,对于她们来说,已经算不上救赎了。 一个女人爬下床,跪在可可鲁克面前。她像是要抓破一般,揪紧了可可鲁克洁白的长裙,接着又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什么。 然而这片土地并不属于特兰斯马雷语的语言区,这里是刚刚归入艾美利亚治下的边境地,远离王都。可可鲁克并不能理解女人声泪俱下所说的话,但是女人哭诉中的屈辱和强烈的情感却传达到了。 “嗯……我明白,你已经不想活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了吧。” 被玷污、被伤害之后,又如何才能继续像从前一样笑着活下去呢。女人抬头望着可可鲁克,泪流不止。 ——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呢。 ——为什么没有在一切发生之前来呢。 “……对不起。” 可可鲁克弯曲膝盖,抱住了女人的脑袋,女人在可可鲁克的臂弯中大喊。 ——既然如此,请至少——“给予我们救赎!” 冰冷的伙房中回荡着梅路克悲痛的叫喊。 “……知道了,我就为你祈祷吧。” 望见可可鲁克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梅路克喜上眉梢,计划成功了。 再近一点,他心想,同时握紧了藏在怀中的匕首柄。 正如梅路克所期盼的那样,可可鲁克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抱住了他的脑袋,随后和那天一样,为了哀求救赎的弱小者,充满慈悲心地低声祷告道。 “——下次投胎的时候一定要幸福呀。” “……唉?” ——咔嚓,下一瞬间,梅路克被扭断了脖子,气绝身亡。 美丽的龙所统治的这个世界上仍然存在着毫无价值的人类,这些丑陋的人繁衍生息,世界在他们的影响下日渐污秽。不幸的是,部分善良的人在接触了那些瘴气后被污染,最终失去了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希望。有时死才是最好的救赎,露西教是认可自杀的;相反,瓦西亚神话禁止自杀,只有勇敢战死的战士才能升入天界,无论现实世界多么残酷,总有幸福的死后世界在等待。 多么讽刺,在死亡是救赎这点上,两种宗教观竟是共通的。 6 银色液体从芳涅儿的脚边呈旋涡状升起,刚一包住她的全身,形成的卵就被芳涅儿的魔力所冲刷,从内部冻结起来。光滑的表面降下了霜,一寸一寸地开始龟裂,接着就被挥舞的剑从内部破开。从中飞出的芳涅儿宛如新生的小鸟,冻结的银色碎片在雪上散落一地。 “哈哈!你的魔法也不怎么样呢……!” 肆意大笑的芳涅儿迅速迈开步子,与举着镰刀的特蕾莎丽莎拉近距离,特蕾莎丽莎边后退,边用镰刀挡住芳涅儿的剑身。 迎风飘舞的大雪中,剑镰相撞的声音在渺无人烟的内院回响。 芳涅儿穷追猛打,连片刻反击的机会都不给特蕾莎丽莎。特蕾莎丽莎本人则待在紧邻广场的建筑旁,从墙角望着广场中央二人短兵相接,她的双手操纵着化为特蕾莎丽莎的阿芙罗。 “……好烦人。” 在银色液体包裹住芳涅儿、夺走她视线的那一瞬间,特蕾莎丽莎就重新从镜面中召出了阿芙罗,并让它化成了自己的样子,然后自己趁机离开了前线。 这座城市是玛娜穴,充满了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只要在城内战斗,就可以不用在意魔力的枯竭,无数次制造阿芙罗,这点虽然让人开心,但是对芳涅儿也是一样。她是那种一边把冻结的魔力拼命发散出去一边猛冲的战斗风格,既然无法切断她的魔力供应,那么再陪她打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阿芙罗必须待在视线内才能操作,所以特蕾莎丽莎没办法离得更远,但她早已没有继续和芳涅儿纠缠的意思了。芳涅儿不接受劝诱,同时又不是个轻松到能无伤捕获的对手,既然如此,特蕾莎丽莎就没有战斗下去的理由了。 该做的都做了,找个时机从这里脱身吧。正当特蕾莎丽莎这样想的时候,她听到背后的大窗户上传来敲击声,于是回头一看。 “魔女大人……!” 洛洛站在窗户的另一侧,声音透了过来。 他手上抓着“母亲”毕鲁贝利的战斧,旁边跟着橙发的道具士。特蕾莎丽莎刚刚背对的是洛洛和盖鲁达跑过来的走廊。 特蕾莎丽莎一边操纵与芳涅儿作战的阿芙罗,一边巧妙地从镜面中召唤出一大滩银色液体。 液体变化成半人高的长棒,贴紧窗户,随后以一端为支点,转了一圈,画出一个圆。与支点相对的另一端呈现出尖尖的刃状,在窗户玻璃上打通了一个圆洞。咔,看着空出的漂亮窟窿,对面的洛洛和盖鲁达一脸震惊。 “哦哦,好厉害……魔女大人真是万能。” “我可做不到万能。话说回来,你们去哪了,这边可是糟糕透了。” 洛洛告诉特蕾莎丽莎他们遭遇了一名九使徒。 “她号称‘召唤师’,实际上统帅着魔兽,至少有两只……尤其是那头驴,十分不妙,每叫一声,就会折断附近一个人的脖子。” “……果然,会客厅感受到的魔力不是那孩子的。” 跟随特蕾莎丽莎的视线,洛洛也看清了内院中战斗的芳涅儿。 洛洛简略地向特蕾莎丽莎传达了从盖鲁达那里听到的“雪之魔女”的故事:芳涅儿是雪王霍利欧之姐,四十三年前召唤了露西教的龙,因此惹怒了当时的雪王,被判处死刑;此外,她不是天生的魔女,“火之女神”是在胸口被插进枪的瞬间才变成“雪之魔女”的。 “……传闻露西教中存在名为‘割礼‘的技术,用于制造魔法师。” 特蕾莎丽莎再次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麻利地告诉了背后的洛洛。 “魔法并不是谁都可以使用,即使是那些长年在修道院修行的修士,当中也有不少无法吸纳玛娜,而他们被给予的最后机会就是‘割礼’。” 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充斥自然界,所谓魔法,就是将玛娜主动收入体内并作为魔力使用,但是有个一般不会提及的小知识,那就是有些生物能自然而然地将玛娜留存于体内,即魔兽。割礼就是直接从魔兽身上汲取魔力并灌入身体的野蛮疗法。 对于露西教而言,最神圣的魔兽不用说,当然是龙。修士们通过让龙爪撕裂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或者是让龙牙啃咬,把玛娜从伤口强行注入体内,从而打通五脏六腑。 无法使用魔力、本应落选的修士们,经由割礼,或者说在龙的特赦下获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会被选入“割礼组”并受到尊敬。正因为如此,即使是那些已经能使用魔法的人,为了精进魔力,也有部分会去挑战割礼。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功,听说很多都因为受了致命伤而死,但那个孩子不是——” 被召唤过来的龙撕开的伤口赐予了芳涅儿异教的力量。 “那孩子很明显是变质型,能让聚集起来的魔力获得冻结的性质,凡是被她魔力碰到的东西都会被冻住。觉醒是四十三年前,但是那孩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四十三岁以上。” “‘雪之魔女’不会流血,莫非她自身就是冻结的状态……?” “那孩子的魔力大概把她自身的时间都冻住了,换言之,这四十三年间,她一直发动着魔法。” “……四十三年间持续不断地使用魔法,她不会累吗?” “当然很累,不如说这种情况下,魔力通常都会干涸,即使是我也做不到长时间召出阿芙罗,更何况是停止时间这种,需要的魔力恐怕无法估计,但是既然在这里……正因为在这个地方,停止时间才是可能的。” “玛娜穴对吧,就是说,在这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变老……?” “说是一辈子,但那是没有尽头的一辈子,毕竟那孩子的时间已经停止了。” “……那可真是绝望啊。” 和阿芙罗打得正欢的芳涅儿看起来十分开心。 洛洛想象了一下她所过的这四十三年。独自身处空无一人的城堡,在这冰封的世界里,她会有什么样的思绪,又会怎么样渡过这些岁月呢?如果是自己,洛洛想,肯定会解开魔法,舍弃城堡,正如大多数人一样。虽然能使用魔法,但同时也被囚禁于这个涌出玛娜的湖城,不得不孤独终老,这样的话,即使是青春永驻也没有任何意义。 “……她为什么宁愿如此也要一直住在城堡里呢?是有什么目的吗?” “谁知道呢,那只能问本人——” 特蕾莎丽莎突然中断了话语,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回过头,视线对准了走廊的另一侧,即洛洛和盖鲁达之前跑过来的方向。 “……骗人吧,又多了一头。” “多了……?是指魔兽?” “三个不详的是魔兽的魔力……还有一个很强大,像是魔法师的,就是那个叫‘召唤师’的吧。对方应该也注意到这边的魔力了,恐怕不久就会现身。” “那赶紧离开这里吧,既然九使徒参战了,那么劝诱魔女的事就先放一边,日后再说。” 洛洛回头看向盖鲁达,用瓦西亚语传达道。 “九使徒看样子正在逼近这里,我们打算出城,你也一起——” “不,”盖鲁达摇摇头,“我要留下来,战斗到最后,哪怕对手是九使徒。” “……九使徒是魔法师的最高位,你也看到她带来的驴了吧,队长一个照面就被杀了,绝对不可能赢。” “你们想逃就逃,但是我们瓦西亚人不会在意对手是谁。” 盖鲁达苍白的脸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怒火。 “凯是我珍重的人,珍重的人遭受了那样的事情,我却放弃报仇,逃离这里,那样还叫什么瓦西亚!因为不甘心,很不甘心,与赢不赢无关!我原谅不了那家伙……!” “……” “她不想逃跑?” 特蕾莎丽莎一边关注着广场上的情况,一边瞥了眼背后。 “那我也赞成,既然对面是九使徒,那更要打,毕竟复仇的机会就在眼前,机不可失。” “……连魔女大人也……” “狮石堡的时候,我因为受了你们的恩惠,才以公主殿下的脱逃为优先,但这里不是敌人的城堡,现在身处绝境的是对面才对。你身旁那位一定很愤怒吧,毕竟同伴都被那个魔法师杀了,我也一样,被他们艾美利亚夺走了国家,火得不得了,更何况——” 特蕾莎丽莎转过身,与此同时,从袍中溢出的银色液体瞬间形成了一把大镰刀,刀刃和刀柄上都刻着蔓叶交缠的细致浮雕。这把宛如死神抱在胸前的大镰刀在特蕾莎丽莎转身的同时向下滑动,锐利的刀尖破开积雪,直插地面。 “我不喜欢‘镜之魔女’被对手追得抱头鼠窜。” 特蕾莎丽莎从正面凝视着洛洛,在广场上战斗的阿芙罗突然停止了动作,惊得芳涅儿赶忙拉开了距离。 “……有胜算吗?” “不知道,但是打架可挑不了对手。” 不可思议,特蕾莎丽莎竟然也说出了和盖鲁达类似的话。 “……作为暗杀者,考虑到风险,我认为应该逃跑。” 洛洛接受的教育是如此告诉他的。他们终有一天会在某处和九使徒正面冲突,但不是今天,必须等聚集到更多的战力、拥有确切的胜算之后—— “你说的对,但我不是暗杀者,不是慈悲为怀的圣职者,更不是讲道理的大贤者,我是魔女,同时也是一个重要的人被伤害后、理所当然感到愤怒的人类。” 盯着洛洛的红瞳静静地燃烧着。 “……我现在十分愤怒,所以现在就会战斗。” 你呢?不是吗?特蕾莎丽莎仿佛在如此责问,主人被杀,国家被夺走,公主落难,你不悔恨吗—— 洛洛紧握双拳。不后悔,那是不可能的,那天的后悔无穷无尽,然而他一直让自己不去想,不去感情用事,尽管有时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能忍得下去。特蕾莎丽莎眼中亮起的复仇之火确实也点燃了洛洛心中的火焰。 “……我明白了,去迎击吧。” 洛洛从走廊上向特蕾莎丽莎背后看去,芳涅儿终于注意到了有两个特蕾莎丽莎的事实,她来回望着这边和停下动作的阿芙罗。 “她怎么办?在这里战斗的话也许会把她卷进……” “卷进去?说到底,我们不就是为了把她卷进去才来这里的吗?” 特蕾莎丽莎再次把视线转向芳涅儿。 “既然对手是九使徒,那即使我们离开城堡,对手恐怕也不会放过‘雪之魔女’吧?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确实,是这个道理。” “而且她说不定很高兴呢,那个战斗狂甚至说过死后都要战斗这种话。” “死后都要……?” ——原来如此,洛洛听完,似乎理解了“雪之魔女”芳涅儿为什么在这四十三年间、宁可停止自己的时间也要一直挥剑,明白了她究竟是在等待什么。 “……‘雪之魔女’不会离开城堡,或者说,不能离开城堡。” 洛洛面对面看向盖鲁达。 “召唤师就由我们打倒,我们一定会报掉凯小姐的仇,请你找个安全的场所。” 洛洛用余光捕捉到了芳涅儿重新举起剑、从广场上冲过来的身影。 于是他握紧在会客厅中捡到的毕鲁贝利的战斧,钻过窗户的破洞,来到了内院。外界冰冷的空气让他陡然一震,身后响起盖鲁达的声音。 “等等,安全的场所是什么意思?不干,我也要战斗……!” “凭你这个一件道具都没有的道具士?拖后腿罢了。” 说完,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肩并肩站到了一起。 “……两名魔女一起应该可以打倒九使徒吧。” “你能做到吗?让那个战斗狂成为同伴。” “我试试,既然是主人的愿望。” 洛洛握住战斧冲了上去,迎着芳涅儿的宝剑。 洛洛用斧刃挡住挥下的剑身,随后用弯曲的斧刃根部缠住芳涅儿的剑身,让剑尖朝下,从而制住她的动作。二人的肩膀近在咫尺。 “很荣幸再次受到您的关注,雪之魔女大人。” “……滚开,‘非瓦西亚人’!我找那个魔法师有事。” 芳涅儿越过洛洛的肩膀,瞪着墙边手握镰刀的特蕾莎丽莎。 洛洛发觉空气异常地寒冷。从芳涅儿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魔力化为冷气,直扑肌肤,极端的严寒让手套中的指尖都冻僵了,每次呼吸时都会从嘴角渗出白气。 “她不是魔法师,而是‘镜之魔女’。” “镜之……?” “对,和你一样,出于某些原委获得了魔力,不同于露西教的魔法师。” 咔咔,芳涅儿的剑身和斧刃都开始结霜,再这样下去会被冻住——洛洛抽回战斧,解放了芳涅儿的剑。 芳涅儿立刻用剑尖刺了回去,洛洛用斧头挡住剑的轨迹,防下了这一击,随后芳涅儿把剑抽回手边,眨眼间又发动了攻击,突刺、横扫、上挑、下砍,步步紧逼。洛洛要么弹开剑刃,要么改变重心躲开,同时像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 再不快点定出结果,马上就要被对手阴冷的寒气冻住了。 “芳涅儿·比约克!你也是偶然获得魔力的魔女!你在胸口被刺中的那一瞬间、停止了自己的时间!此后四十三年间,你一直使用着魔法,一直停止着时间,一直独自住在这座城堡里!这么大的城堡里,就这么孑然一人……!这是为什么呢!” “告诉你,因为我最喜欢一个人在城堡里孤独地生活!” “骗人,因为你离不开城堡,或者说,不能离开城堡。一旦离开这个玛娜穴,魔法就会解开!你的时间就会前进!然后你就会死……!” “……” “你在被王的枪刺中的那一瞬间停下了时间,因此当魔法解开、时钟开始转动的那一刻,心脏的伤势也会爆发出来对吧?所以魔法就一直不能解开,因为自己解开魔法就会变成‘自杀’,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你是瓦西亚人!” 格外响亮的金属撞击音响起,芳涅儿保持着剑身朝下压住战斧的姿势,停止了动作,脸上的笑容不再。 明知会死还亲自去解开魔法,这就是自杀。 自己走到没有玛娜供给的城外,这也是自杀。 面对每年一度赶过来的战士们,主动把脑袋交出去当然还是自杀。 那样是不可以的,无论多么孤独,芳涅儿出于某种理由都不能自杀。 “因为瓦西亚人选择自杀的话,就会坠入冥府啊!” 咔咔——芳涅儿冰冷的魔力让交锋的战斧结起了霜,洛洛脸颊和头上的毛发也开始结冰,但是这次洛洛却没有远离的意思,他忍着冰冻,直视芳涅儿,抱着必死的觉悟继续说道。 “雪王霍利欧用‘堕落的魔女’称呼你,而不是瓦西亚,他断言你不既是瓦西亚人也不是别的什么,但是你恐惧自杀的生死观却毫无疑问属于瓦西亚,你是一名纯正的瓦西亚女人……” 芳涅儿浅蓝色的眼眸盯着洛洛,出现了动摇。 “所以你一直挥着剑,为了保持自己瓦西亚人的身份,为了作为瓦西亚人而死。你会永远战斗下去,直到能打倒自己的战士出现,今后也会一直在这座城堡里——” 芳涅儿挥剑反砍,从下方弹开了洛洛握住的斧头。 洛洛迅速重新架好战斧,但是被冻住的手臂难以指挥,僵硬的手掌无法握紧斧头当作盾牌防御——然而芳涅儿的追击却迟迟未到。 她退后数步,没有朝洛洛挥剑,而是用鼻子发出了“哼哼”的笑声。 “我是瓦西亚人又怎么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接下来才是我想说的,这是谈判……” 洛洛大口喘着气,回应道。寒气让他哆嗦不已,他拼命忍耐着,为了不让身体蜷起来,努力挺直腰背,并且咬紧牙关来抑制下巴的震颤。 “……凭我能实现您的愿望。” “哦?你能杀得了我?” 芳涅儿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知道这四十三年间有多少战士挑战我、结果一命呜呼的?我已经斩杀了超过八百名战士,你觉得你能打倒我?” “四十三年八百人……是吗?不如说太少了。” 洛洛特意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我的祖父曾经一晚杀了三百人。” 这则仿佛在哪听过的故事让芳涅儿瞪大了眼睛。 一晚暗杀了三百名士兵的“三百人斩”——经由四兽战争中途从前线归来的瓦西亚战士们的口口相传,那份恐怖芳涅儿至今记得十分清楚。 “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是和艾美利亚魔法师齐名的战场威慑—— “你的祖父……难道是‘黑犬’吗?” “没错,并且我是他的正统传人。一言为定,雪之魔女大人,如果您能和我一起战斗,那在下‘黑犬’洛洛·杜瓦一定会献上让您满意的死亡——” 7 “咯、咯、咯……” ——来了。 从昏暗冰冷的走廊尽头传来了某人接近的气息,有步调七零八落的野兽脚步声、粗犷的呼吸声、野兽的腥臭、还有嘴内的弹舌音—— 静悄悄的冰封走廊如今显得格外热闹。 特蕾莎丽莎举着镰刀,在走廊正中间迎击敌方。 “嘎噜噜噜噜噜噜……!!” 首先从黑暗中笔直冲出来的一只双头的大型犬。 它高大的头颅直抵人类腰部,毛发是毫无光泽的墨色,全身漆黑,除了胸口,那里呈现血染般的赤红,尾巴尖上和猫驴一样系着一根白丝带。 双头犬龇牙咧嘴、滴着口水朝特蕾莎丽莎扑了过去。 特蕾莎丽莎瞄准双头犬的身体,纵横交错挥舞镰刀,但是恶犬的动作十分迅捷,它绕开镰刀的轨迹,钻入特蕾莎丽莎的怀中,一只头咬住长袍,另一只头紧接着啃向特蕾莎丽莎握着镰刀的手腕。 “……!” 无论怎么挣扎,双头犬都没有松开特蕾莎丽莎的手腕。 随后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带着驴的可可鲁克终于现身。 “咿啊啊啊啊啊……!!” ——咔嚓,特蕾莎丽莎的脑袋被粗暴地拧动,转了半圈。 真正的特蕾莎丽莎站在窗户窟窿的对面——大雪纷飞的内院广场上,远远地望着走廊中发生的一切,手上操纵着变化成自己样子的阿芙罗。 随着走廊上的驴再次嘶鸣,开着窟窿的大窗户在一瞬间就四分五裂,只剩下瘪塌的窗框,碎掉的玻璃碎片在雪上四散。 “好恶心的叫声……” 可可鲁克透过碎掉的窗户望向这边,特蕾莎丽莎立刻后退。 “……自从你们来到城堡,窗户玻璃就碎呀碎,我很头疼啊?你们会负责修好吧?” 芳涅儿在广场中央看到走廊上窗户碎掉的样子,不开心地皱起了眉头。洛洛待在她的身旁,也在看着走廊,此时特蕾莎丽莎正小跑着赶过来。 “这些话请对那位白袍魔法师说,在我们打倒她之前。” “那个人不是你们的同伴吗?” “不是,是仇敌。” 与二人汇合的特蕾莎丽莎用特兰斯马雷语向洛洛问道。 “话说完了?她愿意成为同伴吗?” “同伴?原来如此,你这家伙想让我成为同伴啊,不干。” “嗯嗯……就差一点了,不过现在魔女大人还不……唉?雪之魔女大人,您会说特兰斯马雷语啊?” 可可鲁克从走廊上跨过碎窗的窗框,踏入了内院。 “……哎呀,两个魔女肩并肩,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乱了。” 可可鲁克把手搭在腰间装饰剑的剑柄上,踩着广场上的积雪,朝魔女们走去。黑猫竖起尾巴,跟在她的脚边;双头犬领在前方;裸露头盖骨的黑驴在可可鲁克身后穿过窗户,降落在雪上。 “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的固有魔法“乐队THE·BAND”通过将罪人献给棺椁来召唤魔兽。 “召唤”需要消费大量魔力,通常来说,一人召唤一只已经是极限了,因而同时召唤并控制三只的可可鲁克光凭这点也足以凸显她魔法师最高位的身份。 “——举起武器吧,准备好了吗,遵循龙的旨意。” 扑面而来的无声压力让洛洛腿直发软。 压倒性的力量通过肌肤如同触电般传来,洛洛哪怕感受不到魔力,也能明白对面的召唤师和诸多魔兽散发着多么异常的气场。离开这个地方,赶紧逃出去,危机的警钟在身为暗杀者的洛洛心中响个不停。 恐惧是一种信号,是遇到生命危险时告诉人不可往前的生存本能,然而洛洛调整呼吸,抵触着这一信号,他一股脑地将内心灌满愤怒和憎恶,把恐惧打倒在地。眼前的女人是夺走祖国的艾美利亚人,那些人杀死主人,还将他枭首示众,而这个女人正是他们的同伙,打倒她,打倒她,在这里打倒她……! 在握紧战斧蓄势待发的洛洛身旁,芳涅儿发出了声音。 “……怎么可能,为什么双头犬会在这里?” “……?您认识吗?” “那是本应该饲养在冥府的狗,是玩弄死后堕落者灵魂的恶狗。因为它能叫回魂魄,所以死者永远都会承受业火的焚烧。” “哼。”特蕾莎丽莎用鼻子表达出了不愉快。 “竟然想征服异教的神话,露西教真是太傲慢了。” “简而言之,那只猫最好不要接近,它会裂开头部啃食人类,而那头驴会在嘶鸣之后扭断附近人的脖子。那是什么魔法吗?” “魔兽用啥魔法。” “魔兽不会用魔法。” 对于洛洛的疑问,芳涅儿和特蕾莎丽莎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特蕾莎丽莎接着说道。 “‘魔法’是熔炼魔力、变化魔力的术,魔兽没有那样的知识,它们只是把自己身上收纳的过剩魔力粗暴地砸出去罢了。那头驴不知为什么,好像特别执着于脖子。” 特蕾莎丽莎盯着驴。 “但是,即使那头驴只瞄准脖子,魔力流动很容易看清,它的力量也强大到无法抵挡。或许能以阿芙罗为盾牌……?不过无论如何,它都绝对是个棘手的存在。” “很难杀掉,魔兽确实杀不死。” “嗯,但是攻略魔兽的方法不是杀掉。” “那……是什么?” “狙击施术者。”两名魔女再次异口同声。 “……能赢吗?” 面对洛洛惴惴不安提出的疑问,特蕾莎丽莎露出了邪恶的笑容,回答道。 “就让你见识一下,他们露西教为什么害怕魔女。” “……雪之魔女大人也会战斗吗?” 洛洛进一步问道。芳涅儿紧盯着可可鲁克,举起了剑。 “这四十三年间想要杀我的战士不计其数,但是像你们这样爱管闲事,想要把我带出城堡的……还是破天荒。正如你所言,我没有出城的打算,这本来是场无意义的交涉,但是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好吧,我就陪你们战斗一次。” 周围的气温骤降,芳涅儿瞟了一眼洛洛。 “约好喽?‘黑犬’,打倒她之后就和我战斗,这就是条件。如果能展现让我英勇死去的实力——‘雪之魔女’就会借出力量。” “……当然,一言为定。” 洛洛确认起身体的伤势——右肩的伤口和肋骨的阵痛,没问题,疼痛已经习惯了。接着他把战斧举到面前,轻轻放开,再用手接住。身体运转正常,而且让魔法师恐惧的魔女有两名陪在身旁,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双头犬张开大口,流着口水,从左前方飞扑过来。 黑猫紧随其后,连蹦带跳从右前方冲了过来。无论左右,二者都绕了一个大圈,试图对三人形成钳形攻势——然而,芳涅儿立刻如同弹射般跳向左前方,洛洛见状也冲向右前方,从正面盯住黑猫。 就在二人开始行动的同时——“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在背后喊道。瞬间,从她的长袍中溢出的银色液体就变化成了两名无脸裸女的形象,各自跟在芳涅儿和洛洛左右。 “哦……!” 洛洛看到身旁并排飞奔的裸女,发出了声音。阿芙罗构成墙壁,充当起盾牌。 远处的驴高亢地嘶鸣,像是男人嚎哭般极度悲凉的声音响彻了雪花飞舞的天空——“咿啊啊啊啊啊……!!” 阿芙罗为了保护洛洛,向前迈出一步——咔嚓,它的脖子应声而断。 “啊,阿芙罗!” 洛洛看到眼前的光景,不自觉叫了出来。它是精灵,并没有生死的概念,但是看到它作为自己的盾牌在眼前崩倒献身的景象,洛洛还是胸口一揪。 “喵嗷嗷嗷……!” 面对裂开头部、伸出触手的黑猫,洛洛没有停下的意思,用手不接触地面的侧翻——即侧空翻绕了过去。他的目标不是召唤兽,而是召唤者——可可鲁克。 洛洛在落地的同时,瞥了一眼芳涅儿那边。双头犬比猫凶横得多,且更具有攻击性。被缠住的芳涅儿停下脚步,恼火地咂了下舌头。 不过有她充当对手,双头犬倒不会接近这边了。洛洛重新握紧战斧,冲向可可鲁克——然而,就在可可鲁克的背后,驴把鼻尖转向了洛洛。 “等等,黑犬,阿芙罗还……!” ——还是脖子折断的状态,没有复活。跟随洛洛的阿芙罗倒在张开触手的黑猫旁边,保持着脖子扭转的姿势躺在雪地上。 洛洛现在没有护盾—— 然而洛洛没有停下。驴的头骨上没有眼球,但洛洛还是觉得这只不可思议的生物正在屏气凝神地看着自己。奔跑中的洛洛感觉脖子上的寒毛一根根竖起来,扑面而来的气息是如此灾厄不详。驴高高抬起鼻骨,发出嘶鸣。 “咿啊啊啊啊啊……!!” 洛洛继续飞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脖子会被拧动——洛洛正是因为确信这点才笔直地冲向驴。他看不见魔力,但是知道那头驴瞄准脖子的特性,他已经在眼前无数次看到过瓦西亚的战士们被扭断脖子的场景,脖子一定会朝左旋转半圈,然后停止,既然如此—— 捉住自己的脖子被超凡力量扭动的那一刹那,洛洛带着猛冲的势头,蹬地起跳。脖子只会朝后回转半圈,那么只要以相同角度——在空中回转身体半圈。 脖子被拧动的洛洛在空中按照被拧动的程度进行回旋,随后平安无事地落在了地上。脑袋还系在脖子上,腿也能动,性命还在这里。 “……骗人吧?” 洛洛躲过驴扭脖子技能的那一幕,特蕾莎丽莎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瞪大眼睛叫出了声,没想到还有这种对策。 “哈哈,不愧是‘黑犬’,”与双头犬对峙的芳涅儿看到洛洛的动作,又一次发出了愉快的笑声,“和我战斗的男人就得像这样。” 洛洛维持着冲刺的势头,挥下的战斧瞄准了可可鲁克。 嚓啦,可可鲁克拔出腰间的剑,用那把刻画着几何学形状的华丽宝剑挡住了洛洛的战斧。 “……精彩。”可可鲁克靠近洛洛的鼻尖说道,脸上洋溢着微笑。 战斧,不言而喻,是一种重型武器,比起切割或者弹反,不停挥动将势头积蓄在斧刃上才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洛洛迅速抽回战斧,然后大幅度旋转手臂,带着开膛破肚的气势朝她的心窝挥了过去。 可可鲁克用剑弹开战斧,改变了斧刃的轨道。 洛洛没有停下,反转手腕,回旋手臂,像是跳舞一样继续挥动战斧——但是可可鲁克没有迎上气势汹汹的战斧,而是抓住时机,用左手背击打洛洛的手腕,扼止了攻势,并在之后进一步用左手抓住了洛洛握住战斧的手腕,扭动起来。 “……!” “和左边相比,右边的动作幅度小不少,是受伤了吗。” 和她接触不过两次。如此短的战斗时间内,右肩的伤势就暴露了。 洛洛从被抓住的右手上松开了战斧,可可鲁克的视线随着落下的战斧移动——洛洛看准这一时机,用没被抓住的左手抽出短刀,刺了出去——但是这种假动作的小把戏当然不会奏效,攻击没有命中,可可鲁克用装饰剑的剑柄弹开短刀,同时对着洛洛的肩部轻轻一推。 二人间空出距离。 短刀的攻击距离外,挥剑的最佳距离。 攻守逆转,这次轮到洛洛抵挡可可鲁克的剑,变成被动防御的那一侧。 ——好熟练。 可可鲁克运转身体的方法一看就是那种擅长白刃战的人才会使用的。她明明被冠以“召唤师”这种极具后排风格的称号,却拥有着无可挑剔的前卫剑术。 ——好快,但是没到目光追不上的程度。 这一点给予了洛洛自信。随着不断用短刀弹开可可鲁克的剑,他的感官也逐渐通透起来。也许是因为跨过了扭脖的鬼门关,达到了巅峰状态——即使身体动个不停,意识也格外清醒。洛洛一边应对可可鲁克的剑,一边注意着驴的动作,警戒它是否转动视线朝向这边,是否作出了嘶鸣的举动。 “哈……哈,哈——” 在视线的边界,洛洛同时捕捉到了黑猫的身影。裂开头部的黑猫压住脖子断掉的阿芙罗,封住了它的动作。而另一个方向上,伴随芳涅儿的另一位阿芙罗则挺身挡住了双头犬,任凭银色的身体被它撕咬。 芳涅儿的身影在那边消失了。借助特蕾莎丽莎操纵两个阿芙罗阻止猫狗的短暂空隙,芳涅儿扑向的目的地当然是—— “——嘻嘻。” 可可鲁克的耳边陡然响起了芳涅儿的笑声。 她的身姿出现在和洛洛短兵相接的可可鲁克正后方。下一秒,异样的冷气以芳涅儿为中心散发出来——可可鲁克的衣服和装饰剑都开始结霜。 芳涅儿的固有魔法“不枯之花PRESERVED FlOWER”会将所有接触到她身上魔力的东西都冻住。芳涅儿把手掌抵上可可鲁克的侧腹,凝缩后浓厚的冰冷魔力直接冲击后者的身体,冰冷的寒气让可可鲁克难以呼吸。 “……!” 短短一瞬间,可可鲁克就露出了怯意,警戒着芳涅儿朝后退去。 洛洛没有错过这一破绽,握紧了短刀,大步向前。 ——没问题,杀得掉……! “镜之魔女”和“雪之魔女”——有这两人在,即使是九使徒的身体,刀锋也能抵达。 洛洛已经不会犹豫杀不杀人了,因为他已经了解了恸哭的悲痛,知道了踌躇的愚蠢,他踏出可可鲁克退后的距离,斜着挥出了电光石火的一刀。 刀尖割开了可可鲁克的喉咙。为了给予致命一击,洛洛再次向前踏出一步,用伸出的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再用右手的刀刺入她的身体。短刀避开胸骨,穿过肋骨的下方,精准地破开内脏,命中了心脏。 可可鲁克的身体猛地一颤。 裂开的腹部溢出鲜血,染红了她脚边的积雪。 咚,咚,将短刀刺入她身体的洛洛从握刀的右手上感受到了逐渐变弱的脉动,咚,咚,咚——…… 不久,心跳的声音消失,可可鲁克握住的装饰剑从手上滑落。 “哈……哈……哈……” 洛洛把可可鲁克失去力气的身体仰面放在赤红的雪地上。 从褐色的颈部溢出的鲜血把纯白的衣装都染红了。喉咙被割开、心脏被刺中的可可鲁克死了,洛洛确切无误地感受到了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躺倒的脸庞上毫无生气,白色的眼瞳无意识地微微睁开,盯着仍在降雪的虚空。 “哈……哈,哈,成功了……——” 洛洛站在倒下的可可鲁克身旁,低头朝自己的手看去,握着短刀的手套沾满了可可鲁克的血,割破喉咙、剖开内脏的感触还残留在指尖。 “……我们成功了,九使徒之一被——” 转身看向特蕾莎丽莎的洛洛停止了说话。 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违和感。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之间的那只黑猫依旧待在那里,蠕动着触手想要吞噬阿芙罗;另一边撕咬着阿芙罗的双头犬则面朝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发出了响亮的嚎叫。 “啊嗷嗷嗷……!啊嗷嗷嗷嗷嗷嗷……!” “……?” 洛洛发觉侵扰内院的狂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头顶的天空翻腾着旋涡状的云朵,透过云朵中心可以窥见晴朗的蓝天,温暖的阳光穿过空洞倾泻而下。 异样的光景,风止树静,鸦雀无声的内院只有双头犬的长嚎在回荡。 “啊嗷嗷嗷……!啊嗷嗷嗷嗷嗷嗷……!” ——这些家伙到底怎样才会消失……? 战斗还没有结束。 “……死亡时喜悦,苏生时忧愁——” 可可鲁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黑犬……!”察觉到危险的特蕾莎丽莎大喊。 就在洛洛正过身的同时,横扫过来的装饰剑将他的腹部破开了一道横贯的口子。 洛洛捂住肚子,踉踉跄跄退后,腹部传来无法忍受的刺痛,鲜血从按压的手边涌出,泼洒在雪上。为什么——超越痛楚的震惊让洛洛抬起头。 “……救赎没能降临在我身上。只要这个世界还需要我,只要这个世上还蔓延着邪恶,我就会一直复活。那我就接受吧,既然是露西大人的愿望——” 可可鲁克穿着鲜血染红的衣装站在那里。自己明明确认过她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为什么她却能带着一脸无事发生的平淡表情、握着剑站在那里? “——遵照龙的旨意。” “……为什么——” 一瞬间,耳边传来驴刺破鼓膜的嘶鸣。 “咿啊啊啊啊啊……!!” 离驴位置最近的芳涅儿“切”的一声咂了下嘴,随后——咔嚓,她的脖子扭动半圈。 “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立刻召出了第三个阿芙罗。 出现在眼前的银色裸女向前伸出双臂,向扔出的绳子一样延长手臂,卷住了受伤的洛洛和倒地的芳涅儿身体,然后收缩的双臂像是钓鱼一样把两人拉回了特蕾莎丽莎跟前。 “咕……对不起,魔女大人……我疏忽了。” 洛洛跪倒在地,肩膀一上一下地浮动。腹部的伤口相当深,洛洛至今为止的人生中还没有受过如此严重的伤,血止不住,要是放开用力按压的手,肠子也许就会冲出来——不安笼罩着洛洛。 “没事吧?” 特蕾莎丽莎询问道,洛洛点了点头,虽然完全称不上没事,但是有比自己受伤更严重的人倒在身旁,那就是颈椎被扭断的芳涅儿。 “我……比起我……雪之魔女大人……” “……别担心,‘黑犬’。” 与预料相反,芳涅儿竟然顶着断掉的颈椎,立刻站了起来,随后用双手抓住自己的脑袋,咔咔咔地相当用力,把脑袋转了过来,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唉唉唉唉?” 芳涅儿也像可可鲁克一样复活了,洛洛完全陷入了混乱。 “要是这么轻易就死了,我也不可能四十三年间一直和瓦西亚战斗下去。” 芳涅儿跪在洛洛面前,挪开了他按在腹部的手。 衣服被割开,浸满了溢出的鲜血。芳涅儿把手盖在洛洛的伤口上,用魔力包裹住,释放出冷气——伴随着让人窒息的冷气,伤口及周边开始结霜,洛洛忍受着寒冷。 终于,冷气似乎麻痹了感官,腹部的疼痛也消失了。 “……好厉害,是回复魔法吗?” “不,只是伤口被冻住之后停止了恶化,等到魔法的效力消失你就会死,像我一样。” 芳涅儿对洛洛展露了笑容。 芳涅儿不会受伤的理由也是一样,因为自身的时间停止了前进,所以这四十三年间她承受的伤害都在承受的瞬间停止了。等到魔法解开,或者她离开城堡——离开玛娜穴,玛娜的供给中断,她无法继续使用魔法,那么停下的时间就会再次开始转动,身上积蓄的伤势也会爆发出来。瓦西亚的战士们四十三年间造成的伤口会绽开,燃烧的枪头贯穿的胸口会裂开,脖子也会折断,她就会那样死去。 “……唉,那难不成我已经无法离开城堡了吗?” “反过来说,只要还留在这座城堡里,就可以和她一直战斗下去。” 芳涅儿拿起剑,站了起来,视线的尽头是血染的可可鲁克。 双头犬跑回了可可鲁克身边,可可鲁克正抚摸着它的两颗头。 “……那家伙复活的原因就是那只双头犬吧,两声吼叫就可以叫回消散的灵魂。” 芳涅儿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中裂开的洞口再次关闭,一时停住的狂风也再次开始吹动,雪花飞舞。刚刚的景象仿佛做梦一般,内院再次回到了昏暗的暴风雪中。 芳涅儿淡淡一笑,用瓦西亚语呢喃了一句。 “……我们姐弟应该召唤的不是异国的龙,而是狗吗。” “总之,你的伤势怎么办等后面再说。” 特蕾莎丽莎再次盯紧了从死亡深渊中爬出的可可鲁克。 “当务之急是打倒那家伙。” “再问一下……能赢吗?即使对手是死了也能复活的人。” “当然能赢。”面对站起身的洛洛,特蕾莎丽莎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嗯,能赢。”芳涅儿露出牙齿,再次笑了起来。 “这么容易就能复活,那家伙真是让人火大。有趣起来了!” 8 “咿啊啊啊啊啊……!!” 驴的嘶鸣穿透耳膜。 冲到奔跑的芳涅儿前方的银色裸女——阿芙罗脖子一扭,倒了下去,但是现在阿芙罗的数量不只一个。正因为身处玛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玛娜穴,特蕾莎丽莎才能够施展这一强力技——使六个阿芙罗同时在场,剩下的还有五个。 虽然做不到让它们挥舞镰刀战斗这种复杂操作,但是让它们奔跑起来充当盾牌还是相当容易。特蕾莎丽莎操纵三个阿芙罗包围了扑过来的双头犬,它们手拉手形成一个圈,随后互相融合变成了一个监牢。 剩下的两个阿芙罗如法炮制,裹住了跟在狗后方的黑猫,同样形成了一个银色的囚笼。 ——至少要对那只双头犬做点什么。 在芳涅儿和阿芙罗一起冲出去之前,特蕾莎丽莎对洛洛如此说道。 “狗叫几声就能让施术者复活,和施术者战斗实在是白费力气,我们还打不倒那条狗。” “那……究竟该怎么办?” “隔离。” 三个阿芙罗制作关住双头犬的监牢,剩下的两个制作封住黑猫的囚笼,然而魔兽的魔力不可估量,那些牢笼恐怕会迅速耗光力量坏掉。 但是,无所谓——特蕾莎丽莎说道,接近召唤师可可鲁克最要紧,为此能争取一点时间是一点。 “一般的召唤型魔法师从来不会冲上前线,他们害怕作为施术者的自己受到攻击,导致供给魔兽的魔力断绝,魔兽消失,毕竟魔兽对于召唤型来说就是武器——” 然而九使徒的可可鲁克却是个特例,哪怕魔兽被束缚住,她也丝毫没有焦急藏身的意思,不如说,正因为魔兽的动作被封住,她更有理由亲自上阵,因为即使没有魔兽她也能充分发挥实力。 “这就是突破口。” 特蕾莎丽莎翘起了嘴角。 就在双头犬和黑猫被关入牢笼之后——不出所料,可可鲁克举着装饰剑行动起来,她笔直地冲向特蕾莎丽莎,洛洛则握着短刀前去迎击。 不管是左边吠叫的双头犬,还是右边裂开头部的黑猫,全都隔着笼子对洛洛张开大口,张牙舞爪。两个笼子之间,洛洛和可可鲁克短兵相接,这是今天第三场白刃战,洛洛一边防御装饰剑,一边后退。 ——“你去和召唤师交锋,我来牵制那头驴。” 按照这一部署,最先行动的芳涅儿越过可可鲁克,与驴对峙起来。 “咿啊啊啊啊啊……!!” 战斗中的洛洛和可可鲁克身后,驴对准芳涅儿发动了鸣叫。 ——没问题吗?特蕾莎丽莎向芳涅儿确认。 “如果让阿芙罗变成牢笼,那就没有余力制造盾牌了哦?” “不需要。”芳涅儿抬高鼻子,挺起胸膛。 “我即使被扭断脖子也不会死,虽然我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不过我想试试那个。” “……那个?” 芳涅儿从正面承受了驴的嘶鸣,就在强大的魔力即将扭转脖子的那一刹那——她蹬地起飞,配合脖子扭转的角度回旋身体,成功做出了和洛洛相同的回避动作。 “……怎么你也可以。” 特蕾莎丽莎望着芳涅儿成功后欢欣雀跃的战斗狂模样,瞠目结舌。 紧接着,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驴转动头骨,把鼻尖从朝向芳涅儿变成了朝向洛洛,然后对准正和可可鲁克激战的洛洛嘶鸣起来。 “昂啊啊啊啊啊……!” 特蕾莎丽莎立刻操纵阿芙罗。 动起来的是最开始护住芳涅儿、颈椎骨折的阿芙罗。幸运的是,它正好倒在洛洛现在的位置附近,于是特蕾莎丽莎让它起身充当护盾,随后它已经被拧动半圈的脑袋再次扭转半圈,绕了一周。 这个短短的一瞬间却让洛洛分了神,握着短刀的手背被装饰剑的剑鼻击中,让刀掉了下去。(注:剑鼻即剑柄和剑身连接处横向突出的部分。) “……!” 面对失去武器、赤手空拳的洛洛,可可鲁克的剑近在咫尺——就在此时,颈椎扭转两次、再次倒向雪地的阿芙罗变幻了形态。 “黑犬……!” 阿芙罗变成了特蕾莎丽莎记忆中她亲眼见过的那个东西,当时洛洛握的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单手剑,菱形的尖刺附着在双刃两侧,诡异至极。特蕾莎丽莎在王国罗威见过它的形状,对洛洛使用那把武器战斗的身姿印象深刻,只要挥动胳膊,剑身就能伸长,那把宛如蜈蚣、凶恶不详的变形武器名为—— “……‘蜈鲸’!” 洛洛刚握住剑就挥舞起来。 剑身分裂成无数节,前后左右肆意伸缩,不过驱动它的却是特蕾莎丽莎,因为她不清楚剑的机关和内部构造,只能配合洛洛的手臂动作,按照记忆再现蜈鲸的轨迹。 洛洛再次开始战斗,他一边用蜈鲸抵挡可可鲁克的剑身,一边不停后退。洛洛要用剑分散可可鲁克的注意力,小心翼翼、不露声色地将她引诱到特蕾莎丽莎藏在雪下的陷阱处,然后—— 特蕾莎丽莎一抬手臂,在可可鲁克脚边散开的银色液体从外侧迅速升腾,制造出一个银色的牢笼。知情的洛洛在陷阱刚要发动前一个后翻,逃到了牢笼外,但是可可鲁克却待在了正中,被升起的栅栏堵住了前后左右。 “哎呀……” 然而,就在栅栏封住头顶——在巨大的银色鸟笼完成前,可可鲁克弯曲膝盖,为了逃离拘禁,向腿部灌入魔力,接着朝正上方一跃而起。 意料之内,洛洛真正想引诱可可鲁克去的地方正是那里,正是鸟笼的上空—— ——“然后魔女大人趁机……” 确认作战计划中途,洛洛本想称呼芳涅儿,但特蕾莎丽莎也是“魔女大人”,于是二人齐齐看向洛洛,洛洛不得不改口,“那个,‘雪之魔女’大人就——” 接着,“不好听,”芳涅儿嘟起嘴,“我不喜欢被叫作魔女。” “那怎么称呼您才好?” 听到这个问题,芳涅儿考虑了一会,露出了一副寂寞的表情。 “过去追随我的人叫我涅儿。” ——就是现在。 “涅儿大人……!!” 涅儿已经跳到了空中,在可可鲁克一跃而起的瞬间就从旁边逼近了她,同时涅儿还把魔力凝聚在了手中的剑上,随时准备释放。以涅儿为中心,空气开始变冷,开始冻结,曾在螺旋楼梯上对着特蕾莎丽莎释放的冷气团如今砸在了空中的可可鲁克身上。 “……原来如此,必须赞扬你一句,‘雪之魔女’。” “真是高高在上啊,明明比我弱?魔法师!” 可可鲁克竖起装饰剑挡住了这一击,但是在空中受到的冲击却无法抵挡。可可鲁克被冻结的冷气击飞,撞碎了城堡二楼的巨大窗户。 碎裂声响起,玻璃碎片散落内院。 落在雪上的涅儿立刻把魔力集中在腿部,准备追击,她跳上了可可鲁克被砸入的二楼。 双头犬咬碎了银色的监牢,飞奔到了外面,但是监牢已经发挥完作用,隔离施术者和魔兽——这就是它的目的。特蕾莎丽莎放出魔兽,选择优先追击可可鲁克。洛洛也从碎掉的窗户下方朝头顶挥舞蜈鲸的剑尖,借助特蕾莎丽莎的操作把剑身伸向了二楼。 ——“召唤师”由我们打倒。 洛洛如此告诉盖鲁达,并让她躲到安全的地方。 接下来要发生的是魔女对魔法师的魔法战,弱小无力的盖鲁达可能确实会拖后腿,但是瓦西亚的女人不能接受保护,对于瓦西亚的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拖后腿这种评价更屈辱的了。 “竟然说什么‘凭你这个一件道具都没有的道具士’?小瞧我!” 盖鲁达藏身在走廊的棱柱旁,看到可可鲁克和魔兽们踏入内院后,立刻跑向会客厅。 为了这次讨伐远征,盖鲁达带来了许多道具,但是装有它们的深绿色背包丢在了会客厅。虽然很不甘心,但是正如洛洛所言,没有道具的道具士只会碍事,所以她想要取回道具,为了让自己也能参加战斗。 她沿着和洛洛两人来时的走廊独自跑回了会客厅。铺满红地毯的这一空间取回了原先的寂静,臭丸释放的烟雾已经消散,但是刺鼻的恶臭还有少许残留,让盖鲁达皱起了脸。 ——对不起,凯,把你丢在这种地方。 背起丢在入口的背包前,盖鲁达跑到了倒地的凯身边。凯保持着脖子被驴扭断的骇人状态躺在红地毯上,手中还握着长弓。 盖鲁达跪在凯的身旁,用颤抖的指尖触碰她的黑发,把她被残忍拧下的脑袋摆正。凯微微张开的右眼漆黑一片,但即使死亡抹消了神采,那如冬夜般通透的瞳色也依旧美丽动人。盖鲁达把手掌贴在凯的脸上,合上了她的眼睑,随后又把她的头抱在胸前,轻抚她让人爱怜的黑发。 骨折的手臂还紧握着长弓,凯英勇战斗到了最后,盖鲁达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因为杀死凯的是魔兽,所以凯可能去不了天界,但她毕竟那么勇敢地战斗了,不可能没有回报。凯战斗的那副姿态——究竟有多么英勇,盖鲁达想向“雪之魔女”传达,她要从这场战斗中活下来,告诉战女神这一切,让战女神把凯带往天界。 这样的话一定能和凯再会,在天界再次和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正因为抱着这一信念,盖鲁达才能继续战斗,才能跨越这一悲伤。 ——……给我力量,凯。 不是永别而是“再见”,说完,盖鲁达朝着凯依旧柔软的嘴唇,送上了告别的吻。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让盖鲁达不禁回头。 双头犬从走廊冲进了会客厅,盖鲁达慌忙做出防御姿态,但是双头犬看都不看一眼,就流着口水,一溜烟地冲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刚刚是怎么回事?” 盖鲁达望着双头犬离去的二楼,喃喃自语。 9 “这里是……王座?” 可可鲁克撞进的二楼房间正是<冰之王座>。 这是一个能容纳五百人以上的广阔大厅,高于地面几级台阶的王座高台上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靠背巨大的宝座,刚刚碎裂的就是宝座背后的大窗户。 洛洛穿过碎窗户的边框,走到了宝座前方,看了一圈大厅。 天花板高高地挂在头顶,一条回廊环绕大厅,三面细长的旌旗从回廊的扶手上垂下,黄色、绿色、焦茶色的旗帜上已经结满了霜,垂下的末端也能看到冰柱,上面描绘的纹章全都以长毛鹿和木盾为主题,象征着比约克。 由裸露的石壁和石板构成的这层大厅给人以冰冷的印象。 王座高台上铺设的红地毯笔直地通往大厅入口。 王座周围散落着无数本书。 暴风雪吹进碎裂的窗户,吹得书页齐刷刷地翻动起来。 这些书当中既有兽革装订的厚书,也有巨大的绘本,类型上从地理图鉴到医书食谱一应俱全,书写语言也是各种各样,不仅限于瓦西亚语。这么多书籍被随意地摆放在王座四周和连接高台的台阶上。 王座紧挨着的地方甚至叠出了好几座大大小小的书塔。 这些恐怕都是涅儿从城堡的书库中带出来的,洛洛很容易就能想象出少女在冰封的城堡里独自一人阅读的景象:她时而坐在原本应该是高大的瓦西亚王所坐的巨大宝座上,时而托着腮帮席地而坐,醉心于书籍中。在这四十三年间,在这无法离开玛娜穴、离开湖城的无聊日子里,涅儿肯定是在这个地方畅想着书上描绘的外部世界,靠读书消磨掉了时光。 顺着从王座高台上铺下来的地毯——差不多在大厅中央的位置,可可鲁克和涅儿的战斗还在继续,剑与剑相撞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大厅。 “想杀她趁现在,趁那条狗离开的空隙。” 来到洛洛身旁的特蕾莎丽莎迅速冲下王座高台,边跑边变出了银色大镰刀,并把它转了一大圈扛在肩上。一决胜负的时候到了。伴随着一声简短的“好”,洛洛也跟上了特蕾莎丽莎。 在涅儿冰冻魔力的冲击下,可可鲁克的修女头巾掉了下来,褐色的肌肤映照着她那极短的白发,像是鸡冠一样的莫西干头梳在头顶,洁白的衣服被血染成紫黑,下摆和袖口在撞击窗户玻璃的时候被划得破破烂烂,然而惊人的是,她的行动并没有因此变迟缓,相反,比起在内院战斗时,她的速度显得更快了。 可可鲁克刚用后撤步避开涅儿的剑,特蕾莎丽莎就举着银色的大镰刀横扫过来。可可鲁克以毫厘之差躲过弯曲的刀刃,随即就把装饰剑以平行于地面的角度刺向特蕾莎丽莎。 镰刀是大开大合的武器,很容易产生破绽,但是剑尖在抵达特蕾莎丽莎之前,却被蜈鲸的歪曲刀刃所弹开,洛洛从旁插入二人当中,接着代替特蕾莎丽莎挡在前方。 身处前线的特蕾莎丽莎没有余力操纵蜈鲸的剑身,虽然无法伸缩,但是双刃带刺的剑本身就是个威胁。洛洛缠住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压下她的剑锋。 面对涅儿此时的突袭,可可鲁克用靴子弹开刺过来的剑身,偏转了轨道,然后抽回被洛洛压住的装饰剑,再迅速朝洛洛横向一扫,接着跳到后方,拉开距离。 即使被三人合围,可可鲁克也毫不落下风,这位召唤师没有召唤兽也能战斗。此时更加麻烦的是“咯、咯。咯——” 可可鲁克在战斗中途一直在嘴内弹着舌头,直觉告诉洛洛—— ——她在呼唤什么。 恐怕是想把召唤的魔兽叫过来,必须在魔兽们来到这个<冰之王座>前赶紧打倒施术者——三人一齐挥动武器,但是无论谁的尖刃都被可可鲁克有惊无险地躲过。 “这家伙什么情况,为什么刺不中!?” 涅儿急得大喊。 “都怪你太慢了!绕到后面去,碍事!” “动作乱了,必须协调一致——” 拼凑起来的刀剑合击开始变得乱七八糟,接着,终于—— “喵嗷嗷嗷嗷……!” 黑猫在碎掉的窗户对面出现。它在背后张开蝙蝠般的翅膀,飞上了本来无法攀爬的城墙,降临在王座高台。 “什么……!那东西会飞!?” 涅儿迅速反应,对着从王座高台笔直地冲向这边的黑猫挥出了手中的剑。魔力沿着剑的轨迹释放出来,一瞬间冻结,在红地毯上造出了无数的冰锥。 黑猫高高跃起,避开了冰锥。涅儿收住宝剑,准备抵挡猫的反击——然而黑猫就那样越过了涅儿,随后再次跳起,头部张开朝向的对象——蠕动的触手想要吞下去的对象是可可鲁克。 “想逃……!” 洛洛反射性地叫道。 洛洛见过黑猫吐出“母亲”毕鲁贝利的场景,那副小小的身躯能够收纳几倍于自身体积的东西,所以,洛洛的直觉告诉他,黑猫打算吞下可可鲁克的身体,离开这个地方—— 事到如今洛洛并不想放跑可可鲁克,但是他伸出的剑却不够长。尽管如此,洛洛还是迈出了一步,就在下一瞬间,一把大镰刀从洛洛眼前向上挥起,在空中割下了黑猫张开的脑袋。 “嘎呀啊啊啊啊啊啊……!!” 黑猫不会流血,取而代之,从它倒在地毯上的身体中、从它被割开的脖子断面中钻出了大量蠕动的触手。特蕾莎丽莎立刻挥下手臂,让镰刀变成针簇朝黑猫降下,把那具无头躯体钉在地板上。 黑猫的身体想要挣脱束缚,不停地蠕动触手,断面中还传来喵喵的叫声,腿也前后左右乱动、 “什么玩意,要吐了……!” 特蕾莎丽莎一脸恶心,把割下的脑袋挑在银色的刀刃上。 紧接着——<冰之王座>敞开的入口处出现了双头犬的身影。 它流着口水,发出低沉的吼声,同样朝可可鲁克笔直地冲过来。 洛洛大吃一惊,刚刚那么辛苦将施术者和魔兽隔离,到头来又让他们汇合了。召唤师已经杀不掉——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就差一点了。 转过身的涅儿立刻跑去迎击双头犬,她在和洛洛擦肩而过的时候喊道。 “别放弃……!我能阻止它,把它冻住……!!” 涅儿把冰冻的魔力散布全身,朝双头犬挥出了剑。她避开咬过来的犬齿,一边周旋,试图将剑插进它黑色的身体,一边喊道。 “所以那个魔法师就由你……!” ——由你杀死。 领会意思的洛洛握紧蜈鲸,马上缩短了与可可鲁克的距离,并以超越肉眼的速度持续发动攻击,必须让可可鲁克集中精力朝向这边——不能让她分出手。特蕾莎丽莎在压制触手的黑猫,涅儿在对付双头犬,现在只有洛洛能当施术者可可鲁克的对手。 视线的末端,洛洛看见涅儿成功把剑插进了双头犬躺倒的躯干中。 以涅儿为中心再次爆发出冷气,她身上的魔力通过刺入躯干的剑身送入了双头犬的体内。这都是为了封住它的动作,即使杀不死也能冻住。 “呜呜呜呜……!” 涅儿咬咬牙,把剑捅向更深处,狗的黑毛开始结霜,逐渐染成了白色——与此同时,与可可鲁克交锋的洛洛感到裂开的腹部隐隐作痛。 这个伤口本来被涅儿用魔法冻住了,但现在由于大量的魔力被用作冻结双头犬,因此分得魔力变少的其他魔法正在失去效力。换言之,施加在洛洛伤口上的魔法被解开,停止的时间开始前进,伤口逐渐绽开。 随着洛洛不断朝可可鲁克挥出蜈鲸,他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腹部如同针扎般刺痛,右肩难以抬起,肋骨吱吱作响,呼吸困难,身体沉重,然而脚步不能停下,不能让它停下。 ——赶快杀掉她。 现在两名魔女都动不了,能打倒可可鲁克的只有自己,而且打倒她的机会只有现在,至于为什么,那是因为她——召唤师可可鲁克正打算逃跑。 ——她想逃,刚刚这个人想离开这里……! 这一定是因为她判断现在的状况对她不利。 虽然可可鲁克看起来和三人交战不落下风,但是先前涅儿给予的攻击说不定给可可鲁克造成了远超预期的伤害,也许她判断无法同时战胜两名魔女。因此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必须现在就在这里打倒她,现在,现在,现在——洛洛用力踏出一步,无视疼痛,无视腹部的伤势,继续挥着剑。 ——我现在必须成功……! ……然而等可可鲁克在洛洛面前挥出剑之后,洛洛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头顶,蜈鲸旋转飞舞,最后落在了红地毯上,剑上连着洛洛被切下的右前臂。 “呃呜……” 洛洛发出呻吟,腹部涌出大量的鲜血,染湿了地毯。 “黑犬……!” 正在压制猫身体的特蕾莎丽莎注意到洛洛的绝境,操纵掉落的蜈鲸,伸长了它的剑身,想为洛洛的撤退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时间。 “退后,黑犬!” 可可鲁克用装饰剑弹开了眼皮底下跳起的银剑。 这只有一瞬间,但是这一瞬间也足够拉开距离了。 特蕾莎丽莎看着洛洛的侧脸。腹部被撕开,右臂被砍断,血染红了全身,即使如此,洛洛依旧直直地盯向可可鲁克,没有退后,也没有逃跑。 可是从他身上也感受不到反击的意志。 洛洛仿佛是在等待可可鲁克挥下剑,就那样看着。 不知为何,特蕾莎丽莎的脑海内一下子回忆起了和洛洛的约定。 ——至少努力使自己别死。 那时洛洛眯着深绿色的瞳孔、一脸困扰地说道。听到这个过于含糊的约定,特蕾莎丽莎只是笑了笑,回了句“这算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意。 特蕾莎丽莎一直都误会了。 她原以为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洛洛拥有着强大的内心,是一名忠心耿耿的杀手。 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国家被夺、主人被杀之后,依旧凭借强大的精神力重新振作,贯彻主人“收集七名魔女”的最后命令。 正因为忠心耿耿,所以他有时会有些奋不顾身,当他说“努力使自己别死”的时候,特蕾莎丽莎原以为他是想表达一同战斗到最后的决心,然而不对。 ——真正的他没有那么强。 他说极度的悲伤能让人变强,说只有超越了足以让人恸哭的惨痛,暗杀者才能诞生,但是他——并没有超越,没能拭去保护不了主人和国家的泪水。 在焚身般哀恸的折磨下,洛洛持续苛责自己的心灵早已破烂不堪。 拼命活下去不过是命令的缘故。“拜托了。”主人临死前发出的命令简直如同诅咒,不允许洛洛放弃。 因为洛洛是条狗,从小就是在不能违背主人命令的教导下长大的,因此无论多么辛苦,他都会不假思索、乃至于愚笨地去执行已故主人的命令。 特蕾莎丽莎望着洛洛的侧脸,发觉了,原来如此,你—— ——一直想死啊。 “至少努力使自己别死”——这是在忽然泄气的关头、对想要寻死的自己进行劝谏的话语。 失去武器的洛洛没有办法抵挡可可鲁克挥下的剑,刻画着几何学模样的华丽宝剑撕开洛洛的右肩,砍碎锁骨,直插入胸膛。 洛洛的口鼻都涌出鲜血。 “……抓住了。” 浑身是血的洛洛依旧举起了剩下的左臂,勾住了可可鲁克的后背。 这一行动对于可可鲁克来说十分不可思议,洛洛死到临头还想抱紧可可鲁克,把她困住。 “……抓住了又怎么样呢?” 即使被抓住也不会受到威胁,“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在压制黑猫,“雪之魔女”芳涅儿在全力对抗双头犬,没有其他能动的人。 “魔女们都动不了,你奋不顾身拘住我什么意义都——” “……不,还在,勇敢的战士还在。” 洛洛用左臂缠紧可可鲁克,在她耳边低声道。 就在双头犬进入<冰之王座>后,洛洛看见了走廊上的一头橙发,看见了追着狗靠近的盖鲁达,看见了她背上凯的长弓。 所以他一直挥着剑,为了不让可可鲁克注意到盖鲁达的存在,为了吸引可可鲁克的注意力,为了让可可鲁克的后背正好对准盖鲁达的位置。 “趁现在……!”——洛洛使出浑身力气叫道。 ——盖鲁达你太弱了,好担心你能不能好好战斗。 凯总是这么说,然后就陪着盖鲁达练习弓箭,可是盖鲁达既不想拉弓,也不想使用剑斧之类的野蛮武器,所以她才选择了道具士的职业。 然而凯却喜欢盖鲁达拿起武器,喜欢摸着盖鲁达的橙发说射得准、射得好,说不愧是瓦西亚的女人。 盖鲁达只是因为想看凯的笑容才瞄准了靶子。 ——嘭。 箭插进血染的纯白衣装中,可可鲁克肩膀一颤。 盖鲁达从腰间的箭筒中再次抽出一只,盯着洛洛抱住的洁白后背,咬紧牙关,射出了第二只箭。嘭,箭命中了第一只箭的旁边——可可鲁克的后背。 “……可以告诉我吗,可可鲁克·卢卡,死而复活的你一定知道吧。” 洛洛松开可可鲁克的身体,从正面盯着她问道。 “死后我们会去哪里……?” “……那不是显然的吗,死后的世界是如此——” 嘭—— 在可可鲁克回答前,第三只箭插进了她的鸡冠头中。 失去力气的躯体从洛洛手臂中滑落,跪着倒了下去。 洛洛呆呆地看了圈周围,一秒、两秒,时间过去,被涅儿用剑刺入的双头犬无数次动着下巴,最后只能晃着结霜的鼻尖,发出恼怒的低吼。 被特蕾莎丽莎用银针钉住的黑猫继续蠕动。 五秒、六秒,然后到了十秒左右,双头犬和黑猫的身体表面开始发出白光,不久黑色的两具身体就化成了无数光粒,消散在空中。 确认召唤兽消失后,洛洛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从未见过的海量鲜血从裂开的腹部涌出,流淌不止。可可鲁克的装饰剑从左肩嵌入胸部,感觉好重。 但神奇的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法忍受的寒冷。 ——啊啊。 搞砸了,洛洛想着,坎帕斯菲洛的未来——迪莉莉乌姆就“拜托了”,明明被下达了这样的命令,自己作为暗杀者又一次失败了。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祖父明明这么教导;考虑风险,不和赢不了的对手战斗,自己学的明明是这个。 ——但是赢了,尽力战斗了。 对了,不应该悔恨,自己拼命战斗而死,主人一定也会原谅吧。 虽然不知道巴德去了哪里,但洛洛还是仰望着王座的天花板,伸出了唯一剩下的左臂,张开的手背越来越模糊,视线泛起白晕。 自己努力过了,虽然没能集齐七名魔女,但是成功把迪莉莉乌姆带回了故乡,九使徒也打倒了一人。自己做不到更加努力了,已经够了吧,已经可以原谅我了吧。 请褒奖我,拜托了。 ——您听到了吗,巴德大人。 ──────────────────────── 终章 雪原的姐弟 1 坎帕斯菲洛的宰相巴塞利站在某间房子前,手中紧握着带有蛇形装饰的单手剑“毒蛇一咬”,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头顶、八字黑胡以及两肩都积上了一层雪。 巴塞利背对的那间房子是一座迎宾馆,厚厚的墙壁由石砖垒砌而成,高大的屋顶填满了茅草。在<河岸聚落基奥>它是仅次于雪王霍利欧的豪华建筑,内部设有终日燃烧的暖炉,铺着毛皮地毯,还提供温暖的床铺,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格雷斯在瓦西亚人的许可下就睡在里面的床上。 ——姑且算是获得了宾客的礼遇。 事到如今,巴塞利心中暗忖,迪莉莉还能以一国公主的身份受到接待,确实值得感激,但是和他们的同盟关系不过是风中残烛,北风轻轻一吹,随时消散都不奇怪。 坎帕斯菲洛的未来完全寄托于洛洛身上,这么说毫不为过。一同前去讨伐“雪之魔女”的洛洛要是随随便便就死了,没有任何活跃表现——又或是暴露了想要邀请“雪之魔女”成为同伴的意图,被讨伐队认为是背叛,导致敌对的话,同盟就会终结,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和基奥开战。 洛洛身上背负的实在是一件艰巨的任务,那个年轻的暗杀者究竟能不能顺利完成——远离“冰城”的巴塞利只能在聚落里祈祷。 “……拜托了,洛洛。” 巴塞利抬头望着天空,从今早开始雪就下个不停,在厚厚乌云的覆盖下,午前依旧昏暗。 包括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在内三十九人的讨伐队出发时是五天前的早晨,最长的讨伐记录是五天,考虑到移动时间,他们回到聚落的时间可能还会晚一点——正当巴塞利如此思索时,他看见一名<铁火骑士>踩着积雪不深的地面跑了过来。 “维多利亚!好像回来了!” 巴塞利兴冲冲地撩开了房门前垂下的窗帘。 女仆茵蒂涅和柯娜“呀”地大叫,她们正在给熟睡的迪莉莉乌姆擦拭身体,雪白的锁骨和胸口都暴露在外。柯娜赶紧用床单遮住迪莉莉乌姆的身体,茵蒂涅则张开双臂保护主人的贞节。 “差劲!巴塞利大人!不敢相信!” 茵蒂涅狠狠瞪过来的目光让巴塞利不禁后退。 “啊,抱歉,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巴塞利夫人拎着装满热水的水桶,责备丈夫的失礼。 “亲爱的,还没结束,快点出去!” “不不不,等等,我是说洛洛他们好像回来了。” 维多利亚站在墙边,听到巴塞利的话随即转了过去。 “什么时候?” “就是刚刚,和残存的瓦西亚人一起!” 归来的众人坐着洛夫莫夫牵引的雪橇,抵达了聚落中央的广场。 这里也是讨伐队出发前夜举行篝火晚会的地方,聚集起来的人们发出欢呼,赞颂战士们的骁勇,把雪橇围得水泄不通。 巴塞利和维多利亚推推搡搡,穿过人墙,来到了前排。出发时十五台头尾相连的雪橇如今减少到只剩四台。 某台雪橇旁,特蕾莎丽莎用兜帽遮住脑袋,站在那里。 但是左顾右盼都找不到洛洛的身影。幸存的少数瓦西亚战士们听到人们慰劳的话语,纷纷露出了微笑,然而特蕾莎丽莎身上却感受不出庆祝的氛围。 “……‘镜之魔女’啊,洛洛去哪了。” 巴塞利上前询问,特蕾莎丽莎只是沉默着,也许是兜帽遮盖的缘故,她的脸色十分阴暗,维多利亚追问道。 “任务失败了吗?” “……‘雪之魔女’成为了伙伴,她说要把‘冰城’腾给瓦西亚。”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特蕾莎丽莎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哦哦……那就是成功了?” 巴塞利喜上眉梢。 “那洛洛在哪……?” 特蕾莎丽莎默不作声,只是转过身,面朝自己所乘雪橇的后方,那里连着一个装载货物的货台,随后她掀开车篷,洛洛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副过于惨烈的模样让巴塞利发出了“哦哦”的声音。 洛洛面如死灰,黑色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都结满了霜,身体冻得宛如人偶,略微睁开的深绿色瞳孔中没有光芒,右前臂被斩落,样子明显不是单纯睡着了。 一把华丽的装饰剑从他的左肩直插胸口,深深地嵌入了躯体。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洛洛。” 巴塞利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身体一下子塌在了雪橇旁。站在背后的维多利亚代替他问道。 “他……被‘雪之魔女’杀死了吗?” “不,不是,况且他还没死。”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答复,巴塞利抬起脸。 特蕾莎丽莎的回答十分让人意外,她的表情显示出她还没有放弃。 “呼吸停止,心脏不跳,但他没有死,只是被冻住了,被停住了时间,依靠‘雪之魔女’的魔法,因此希望还在。” 那时,在湖城比约克冰冷的<冰之王座>中。 双头犬和蠕动触手的黑猫化为光粒消散之后,胸口插着剑的洛洛立刻双膝跪地,上半身如同折断般向前倒了下去。 确认完黑猫消失的特蕾莎丽莎马上赶往洛洛身边。 “黑犬……!” 特蕾莎丽莎弯下腰,以肩膀为支撑抱起洛洛,但是洛洛没有反应,只是枕着特蕾莎丽莎手臂,深绿色的瞳孔呆呆地望向虚空,气若悬丝。 还活着,但是马上就要死了,一目了然。 “黑犬……” “让开,‘镜子’。” 站在特蕾莎丽莎前面的是涅儿。 她弯曲膝盖,从特蕾莎丽莎手上一把抢过洛洛的身体。 “还有呼吸吧,那我就不会让他死,这家伙由我来冻住。” “冻住……?” 涅儿把手放在洛洛的脸颊上,然后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洛洛带血的唇。 不久之后,咔咔——从洛洛的嘴唇和放着手的脸颊开始——到脖子、发梢、负伤的肩膀,都结起了霜。冰冻一切所触之物的冰冷魔力被涅儿通过嘴直接注入洛洛的的体内。 “……等等,他……他已经……” 看着洛洛渐渐被冻住,跪下来的特蕾莎丽莎有些犹豫。洛洛渴求死亡,经历了那么多艰辛,他的心灵已经破碎,死亡给予他好不容易的解脱,强行续命恐怕不是他所期望——特蕾莎丽莎想到,而且—— 涅儿冻住了洛洛的心脏,想让他变成假死状态,想让他变成和自己身体一样的状态,但是那样的话——特蕾莎丽莎诧异地皱起眉头。 “冻结时间”——引发这一超自然现象到底需要多少魔力呢,涅儿已经在自己身上施加了这一魔法,四十三年间一直停止着时间,现在又加上洛洛,想要停止两人份的时间就必须要有相应的魔力,就算这座城堡是玛娜穴,需要的魔力也是不可估量。 就在刚刚的战斗中,暂时冻住双头犬就已经让涅儿的魔力到达了极限,因此冻住洛洛伤口的魔法才会失效。即使在玛娜穴中,冻结时间的魔法应该也需要多到难以维系的魔力。 “……你没事吧?消耗了这么多的魔力——” 施加在她自己身上的魔法会不会失效呢——正如特蕾莎丽莎担心的一样,涅儿的心脏静静地开始燃烧,白裙下的胸口冒出烟,四十三年前的火焰再度燃起。 “……” 灼热让涅儿皱起脸,她直起上半身,用眼睛盯着洛洛。 “……这是我的任性,这家伙勇敢战死,想要升入天界,我却强行把他留下,但是黑犬这家伙——明明约好说要和我战斗,最后却打算独自前往天界!” 火焰点燃白裙,包裹着涅儿全身,时间慢慢地开始前进。四十三年前炎枪划开胸口所造成的伤口,和火焰一起,开始绽放,但是涅儿并不愿意死于王的凶刃。 “不可原谅……我要战斗而死!我还没死,不会死,所以这家伙我也不会让他死,他还没有履行约定,而且我——” 涅儿用燃起火焰的身体用力抱紧了洛洛。 “我已经不想第二次失去叫我‘涅儿’的人了。” “……” 转过头的涅儿面向手握长弓、一直呆呆站着的盖鲁达喊道。 “女人!把这家伙的右臂拿过来!那个也冻住!” 接着涅儿对特蕾莎丽莎说出了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镜子’,把你银色的那个给我吃。” “……你指阿芙罗?为什么。” “你不知道?那我教给你吧!这是我家笨蛋弟弟偷拿的露西教经典上所记载的东西。” 涅儿瞟了眼宝座周围,那里散落着众多书本,其中也包括了露西教魔法师写成的魔法相关书籍。 “别人的魔力可以吃!以吃补魔是可行的……!听起来是不是非常禁忌?” “吃……?就是说把我的魔力给你?” 对,换言之——说完,涅儿翘起了嘴角。 “只要你一直供应魔力,我就能离开这座城堡。” 2 “回来了!费约德的讨伐队……带着‘雪之魔女’回来了!” 用于召集家臣的宅邸中,雪王霍利欧端坐在其中一个房间的王座上,听闻了讨伐队到达的消息。侍女的报告让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成功归来的瓦西亚战士有九名,此外,黑犬率领的“镜之魔女”也回来了!不过黑犬本人死了——” “闭嘴!比起这些,你这家伙!” 王大吼道,让侍女闭嘴,随后确认道。 “刚刚说带着‘雪之魔女’?” “是,据说他们没有打倒魔女……而是带回来了,至于魔女是否负伤、是否被拘禁还在确认中——” 家臣们七嘴八舌,面面相觑,室内一片嘈杂。 “雪之魔女”就在这个聚落里——听到这一事实,霍利欧瞪大了双眼,来了?右手剩下的三根手指微微颤动,那个夺走城堡的恐怖魔女来到了这里? 接着,门口的窗帘被掀开,进来的战士大声报告。 “不好,雪王。长船被夺走了!魔女……‘雪之魔女’出现了……!”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抓住她,别让邪恶的魔女逃掉……!” 霍利欧咚咚咚地走下王座高台,推开家臣,来到了屋外。 “滚开,滚开……滚开!” 他推开屋外的战士,推开聚集的人群,最后小跑起来,朝着要塞,朝着可恨的魔女,朝着堕落的姐姐。 雪花飘飘的要塞湖上泛起了白雾,模糊的视线中隐约有一搜长船正在驶离。众多的瓦西亚人——有村民,也有战士——站在岸壁上,俯视着那艘船航向大海。 霍利欧从岸壁隔着围栏看到了眼前的湖畔,魔女就坐在那艘船上吗?想着想着,坐立不安的霍利欧冲了出去,他跑下岸壁,眼睛的余光一直注视着那艘船。 “滚开,滚开……!” 他屏退周围的人群,跑向码头。人们十分惊讶雪王竟然亲自来到要塞,纷纷在远处围观雪王在坡路上拼命奔跑的身影。 一直跑到栈桥的霍利欧看见了船尾的背影,纤细的身体上裹着洁白的裙子,那是,那毫无疑问是——右眼被龙所伤、最后堕落的火之女神。 “‘雪之魔女’……” 她是杀死父王、夺走城堡的魔女,是吾儿前去讨伐时杀死他们的魔女,是堕落的魔女,然而她的模样却在冰冻魔法的作用下停止了时间。 “为何……为何……” 十五岁的姐姐就在那里。 船尾的姐姐转身望向栈桥。 远去的面容已经小到看不清晰,但霍利欧还是感觉她正盯着自己,带着浅浅的微笑。 “属下罪该万死,不曾料到魔女会来到这里——” 霍利欧背后站着一名武装战士,他作为队长参加了刚才争夺船只的战斗。 “……没关系。” 转头的霍利奥注意到码头上聚集了大量的战士,男人们手持剑和斧头,还装备着木盾。 “告诉大伙,那不是魔女。” “……?那您知道那是……?” “那是……” 霍利欧突然那想起了与姐姐最早的记忆,那时二人一起在城内荡着白桦木上垂下的秋千。看着害怕到不敢睁眼的霍利欧,姐姐哈哈大笑。 ——睁眼,胆小鬼。 为了取回湖城,为了取回瓦西亚的骄傲,自己一直从这个聚落向“冰城”派遣战士,作为王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后方,隐藏懦弱的本性,不停鼓舞着战士们。 自己害怕见到姐姐的脸,被背叛、被伤害、被抛弃的那个人肯定恨自己恨得要死,自己害怕从正面承受她的憎恶。 在讨伐远征归来的战士们口中,“雪之魔女”强大又残酷,一点也没有爱笑的姐姐的影子,然而这双眼睛刚刚看到的魔女身影—— ——害怕是因为看不见,没有直视的勇气所以害怕。 自小作为“战女神斯丽艾达”被养育的姐姐连离开那座湖城都需要王的许可,出海这种事更不必说,冒险当然只能放弃。 “原来如此。”雪王霍利欧目送着消失在迷雾中的长船。 ——那个人终于获得了自由。 “……老了啊,胆小鬼。” 雪王站在栈桥上的身影消失在雾中,码头和岸壁也只剩巨大的轮廓,四周都被飘荡在水面上的白雾所笼罩。特蕾莎丽莎站在涅儿身旁。 “不去说说话吗?那个王是你弟弟吧?虽然看不出来。” “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涅儿转过身,走向桅竿。 “那家伙现在是统领瓦西亚·赫洛伊的王,而我是堕落的魔女,杀死了许多瓦西亚人,是他们的敌人。见面之际就是刀剑相向之时。” 盖鲁达等在桅杆附近,涅儿用瓦西亚语发出指示。 “加速航行,说不定会有追兵。” “是,涅儿大人。” 盖鲁达挺直腰背,把手举到额头回答道,神色中带有一丝紧张。 从湖城比约克返回聚落基奥的途中,盖鲁达被涅儿所折服。后者虽然是堕落的魔女,但对盖鲁达来说也是活着的传奇。如果当作原“战女神斯丽艾达”来看,也不是不能作为崇拜的对象,不过这家伙不是来杀她的吗……?特蕾莎丽莎望着两眼发光的盖鲁达思索起来,果然是瓦西亚,语言和生死观都让人搞不懂。 不过多亏了盖鲁达,船只终于可以开动。长船的边缘并排挂着圆盾,驾驶它的是盖鲁达从聚落里召集而来的瓦西亚男人们。嘿咻、嘿咻,无数的船桨前后摇动,旅行所必要的食材——腌肉和肉干、煮汤的大锅、还有装进皮革袋中的牛奶蜜酒,都是盖鲁达在短时间内准备好的,不愧是道具士。 目的地是南方,船接下来预计会穿越<北国>,沿“血涂川”顺流而下。 冰封的洛洛被安排躺在桅杆的底部,篷布包裹着他的全身,不过可可鲁克插进他胸口的装饰剑没有被拔出,就那样放在那里,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插着剑的木乃伊,宛如某种可怕的货物。 <铁火骑士团>副团长维多利亚坐在旁边。 ——“请别担心,我已经获得了巴塞利大人的许可。” 维多利亚乘船时,对特蕾莎丽莎如此说道,然后面不改色地登上了船。虽然商量时说宰相巴塞利、公主迪莉莉乌姆和其他骑士留在基奥,但唯独维多利亚不愿听从,偏要加入旅行。 “看样子还是不信我?不用担心,我会好好收集魔女的。” 特蕾莎丽莎打算继承洛洛收集魔女的遗志——虽说如此,其实是陷入了不得不找魔女的状况。为了延续洛洛的生命,涅儿必须一直发动固有魔法“不枯之花”,但这需要巨量的魔力,因此特蕾莎丽莎不得不定期给涅儿供应魔力。 换言之,不管缺涅儿和特蕾莎丽莎哪个,洛洛都会死。 洛洛渴望死亡,复活他真的对他好吗……现在还不清楚,但是对于特蕾莎丽莎来说,洛洛是取回王国罗威的重要助力。正如洛洛需要特蕾莎丽莎,特蕾莎丽莎也需要洛洛。 和芳涅儿一样,这是自己的私心……特蕾莎丽莎觉察到了这点。 ——而且他对我也有没能遵守的约定。 那是与涅儿的约定相比不值一提的、随便吃可丽饼的小小约定。 能治疗洛洛的人并不是无迹可寻,那就是代替海盗王乔·人骨收藏家、号称支配伊南特拉海的“布鲁哈”。南国语意为“魔女”的她据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只要你肯拿重要的东西交换,传说中也存在让男人死而复生的故事。 “我、相信您。” 维多利亚正视着特蕾莎丽莎说道。 “但是洛洛·杜瓦——他是我们坎帕斯菲洛引以为傲的暗杀者,将他的性命和国家未来交付给魔女阁下一人,已故的巴德大人会训斥我的。” 维多利亚恭敬地说道,眼神却充满警戒,没有放过魔女的任何举动。她的主要目的是监视,为此巴塞利才放她过来。 突然,特蕾莎丽莎听到了雾中的声响,那并非来自划着长船的男人们,而是从弥漫的浓雾中——从背后传来,特蕾莎丽莎回过头。 ——嗷、嗷、嗷……嗷、嗷、嗷…… 抬头望去,岸壁的轮廓还耸立在那里,男人们的声音从岸壁上传来,他们敲动战斧和木盾,叫喊着不停跺脚,产生的节奏让水面泛起涟漪,让大地开始摇晃,咚、咚、咚,咚、咚、咚—— 湖上瓦西亚男人们粗犷的声音震耳欲聋。 ——嗷、嗷、嗷……!嗷、嗷、嗷……! 声音越来越大,划着长船的男人们也被感染,一同喊了起来。周围被热气所包裹,宛如“灼热之夜”。 “怎么回事……?” 特蕾莎丽莎惊讶地皱起眉头,另一边的涅儿倒是喜笑颜开。 “啊哈哈哈!好,这等排场才配得上瓦西亚人的远航!” 心情愉悦的涅儿向特蕾莎丽莎伸出手。 “肚子饿了,给我阿芙罗。” “又要……?不是刚吃完。” “哼?这样没问题吗?我要是肚子一直饿下去,黑犬就会死哦?” “……哈。” 特蕾莎丽莎从小镜子中召出银色的液体,人头那么大的银色球体像是吹到空中的巨大肥皂泡,轻飘飘地飞向涅儿。涅儿用双手接住,大口啃着表面。 然后——滋溜,银球越吸越小,在某种意义上的痛饮之后,涅儿啾的一声松开了嘴唇。 “呜!难吃,不能做得更好吃一点吗?” “怎么做,阿芙罗本来也不是吃的……!” “雪之魔女”芳涅儿·比约克不会变老,无论精神年龄多高,身体都永远停在了十五岁。头发和指甲不会生长,普通的进食也不再需要。取而代之,她必须定期从特蕾莎丽莎那里获得魔力——吃阿芙罗来维生。 “……哈。” 特蕾莎丽莎放低肩膀,连连叹气。洛洛仿佛被当作了人质,真是诡异的状态,这种依存关系还是尽早解除比较好。 瓦西亚的长船在战士们的吼声中驶离了湖泊。 它即将顺着"血涂川"而下,去寻找第三名魔女,为了让洛洛复苏,从雪原大地前往美丽的伊南特拉海。 ──────────────────────── 后记 自从第一卷刊行以来,收到了许多感想推特、评论和鼓励的书信,在此表示感谢。我仔细自搜了一番,发现了不少点赞,第二卷能像这样顺利刊行也是多亏了诸位读者,再次表示感谢。 2011年5月,《于是他就这样烧了屋顶》获得了第五届小学馆轻小说大赏,我的书首次被刊行,2021年的今年正是我出道第十年,刊行的文库本包括合着在内已经达到了十六册,作品数算上系列作则有八部。 《屋顶》中有名有姓的主要角色大概有十一名,一幕场景中最多有六人登场,相比之下,本书的主要角色粗略算起来有三十七人,外加三只魔兽,以及一头叫声呵嘞嘞嘞的龙……即使把待在露西膝盖上的幼龙和她算成一体,角色数目也多到难以估计……?一幕中最多登场人数高达十一名。同时十一人,怎么才能描写好呢,而且其中十人还是初次登场,必要的描写量多到头疼,最后光是那个场景就花费了四天,好恨当初设计情节的自己。 《屋顶》的页数是280页,而本书达到了迄今最长的406页(译者:越写越长,下本更长),让人感叹成长了不少。后记中总想着说点有趣的事情,但最后基本都变成了尬段子,这是我十年间收获的经验,所以就此打住吧。 不得不说,我能长时间坚持不懈地走到今天,都是由于诸位读者的抬爱,十分感谢!多亏于此,魔女们和猎犬的冒险才能继续。我也和大家一样,期待着与LAM先生描绘的新魔女相遇。 卷尾还准备了另一篇冒险的开幕,请再耐心陪伴一会。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耸立于<骑士之国罗威>的“狮子老巢”狮石堡迎来了忙碌的清晨。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将近十台货运马车就迎着朝霞聚集在了厨房的搬运口,伙夫和侍女们从厨房陆续搬到货台上的是众多的食物,有盛放肉干的木箱,也有装着麦酒的酒桶。 其中一台马车的后方,三名女仆正站在那里。 “听说大量的物资将被运往坎帕斯菲洛,好像是艾美利亚的要求。为什么罗威非得给艾美利亚兵送食粮啊。” 十几岁的年轻女仆不满地嘟起了嘴。这是一名大眼睛、长睫毛的美少女,栗色的头发在肩上朝内卷曲,长长的灰色女仆装彰显着她在狮石堡内工作的女仆身份,她的名字叫做卡娜勒。 “你啊,那当然是因为罗威和艾美利亚结盟了啊,一如既往笨得要死。” 在旁边粗鲁回应卡娜勒的少女是薇拉,她黑发厚唇,梳着脏辫。这名睡眼朦胧的褐肤女仆穿着和卡娜勒一样的灰色女仆装。 “笨什么笨!我是问,为什么非要组成同盟!” “停停,吵死了,安静点,要被发现了。” 薇拉随口敷衍卡娜勒。二人身后站着壮如酒桶的女仆·黛拉,二十岁后半的她负责教育这些年轻的女仆。三人面对货台后部,上面盖着一个帐篷模样的车篷。 “需要物资……就是说侵略可能会继续吧。” 黛拉皱起眉头,盯着放在货台上的木箱,露出了忧虑的表情。 “即使如此你也要去吗?……卡布奇诺。” “……谢谢关心。” 木箱中一名少女屈膝而坐。 平齐肩膀的黑发,微微上翘的眼角,带有雀斑的脸颊,这名少女穿上卡娜勒借给她的私服,看起来就像是来自某处富庶一点的乡下,但她的真实身份却是服侍坎帕斯菲洛城边境伯爵·格雷斯家族的女仆、卡布奇诺·梅洛。 熊熊燃烧的教堂惨剧——在三名魔法师和金狮子骑士们的屠杀中幸存下来的卡布奇诺被狮石堡的女仆黛拉所拯救。 当天,卡布奇诺在环绕中庭的回廊中被火焰缠住了全身,虽然火势瞬间就被扑灭,但她还是失去了意识,最后是城中的女仆们发现了她,避开金狮子骑士和士兵们的耳目把她搬到了女仆室。 坎帕斯菲洛的人据称都是危险的魔女崇拜者,因此罗威才与王国艾美利亚联手,把他们引诱到城中解决掉。然而黛拉等女仆发现的这名敌国少女完全看不出是一名危险人物,即使在昏迷中,她也依然心心念念公主的安危,呓语不止,和我们一样——面对这名穿着破烂女仆装的敌国女仆,黛拉她们实在不忍心抛弃不管。 惨剧发生的第二天,醒来的卡布奇诺知道了领主巴德被处刑、以及坎帕斯菲洛城陷落的消息。到访罗威的其他同伴似乎被杀得一干二净,只有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被暗杀者带出了城外。 对卡布奇洛来说,这几乎是唯一的希望之光。迪莉莉乌姆和洛洛都还活着,那自己要去追随他们,毕竟她是侍奉迪莉莉乌姆的女仆。 所以卡布奇诺决定,一旦体力恢复就返回坎帕斯菲洛。 “无论多么危险我都要去……公主也许正在等我。” 卡布奇诺的手上拿着洛洛送给她的恐狼爪,仿佛是为了驱散不安,她用双手握紧了这个她所珍重的护身符。 那副不安的表情让黛拉如坐针毡,她随后走上前,抱紧了卡布奇洛。被丰满胸部包裹的卡布奇诺发出了“咕”的呜咽。 “坎帕斯菲洛比这里冷多了吧?注意别受凉了,卡布奇诺。” “保重。”褐肤的薇拉说完,栗发的卡娜勒也走上前。 “要是没找到公主,回这座城就好,我雇你。” “别立旗子……话说你什么人啊,这么大口气。” 看到薇拉愣愣地看向自己,薇拉挺起胸膛,回了句“我可是薇拉大人”。二人每次开口都会吵架,卡布奇诺的脸上不由地绽放出笑容。 “谢谢,时间虽短,但受到了各位不少照顾。我一定会再来,可能的话……想和公主一起。” 如今已成敌方的坎帕斯菲洛公主想要再踏入罗威恐怕很难吧,不过祈愿那一天会在未来到来。黛拉用力点了点头。 “嗯,等你。” “该出发了!”——听到管理车夫的士兵发出号令,三人慌忙盖上了卡布奇诺所在木箱的盖子。近十台货运马车列成队,不久离开了城堡。 啪嗒、啪嗒,马蹄声在朝霞染红的天空下响起,逐渐消失远去。 “……走了。孤身一人返回战争中的国家,真是勇气可嘉。” 薇拉说完,卡娜勒也带着寂寞的表情嘟囔道。 “真是个好孩子,好到我都想让她当自己的女仆了。” “别忘了自己也是女仆,你这家伙……” “接下来我们去做早上的准备吧,抓紧时间。” 黛拉领着二人,刚准备返回城内,就在此时,管家面朝佣人们拍了拍手,喊出的话出乎意料,让她们停下了脚步。 “好!接着是去往坎帕斯菲洛的马车,快去准备!” “……唉?那刚刚的是?” 黛拉叫住了身旁路过的伙夫,询问起来。 “刚刚的马车吗?不,那不是驶向砍帕斯菲洛的。” “喂,笨娜勒!” 薇拉大喊,一把抓住卡娜勒。 “是你说那是前往坎帕斯菲洛的马车没错吧?” “不不不是我!难道不是这么告诉我的伙夫不对吗?” “……那么,那列车队是去哪里的?” “伊南特拉共和国。” 伙夫的话让黛拉脸色煞白,那是与坎帕斯菲洛南辕北辙的国家,自己当时还跟卡布奇诺说不要让身体受凉。 伊南特拉面朝美丽的大海,地处南国。 ──────────────────────── 插图 ──────────────────────── 第三卷 ──────────────────────── 序章 侍祭亨伯特的告白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我的尸体被涂上焦油,吊在了港口的大门上。 为了引诱她过来,为了让她的心破碎。 痛到神志不清的大脑里响起了雨打在甲板上的声音。 被遮住的眼睛无法确认状况,但是毫无疑问房间外开始下雨了,糟糕透顶,雨是不详的征兆,阴暗的天空——冰冷刺骨的空气让人忍不住想起死亡,雨散发着死的尸臭。 所以我有预感,我活了十八年,今天恐怕就是我的死期。 “……啊~,真遗憾,亨伯特。” 耳边传来了扎利大人的声音。 脸颊突然被什么东西碰触,火辣辣的刺痛让我背过脸。不看也知道,肯定是扎利大人捏着手帕摁在了我被殴打而成的伤口上,就是那方边角刺着“ZARI”的白色蕾丝手帕。 尽管眼睛被遮住,但是想象恩师扎利大人的面容还是很容易的。 青筋暴露的惨白肌肤,棉绒一样的柔顺金发,整齐的淡金色眉毛,让人疑心是不是故意剃成如此,但是这样与其说给人以威压感,不如说正相反,白肤衬托下的蓝瞳和蔼可亲,印象中的扎利大人是一位笑起来如同少年的人物。 这样的他如今却像是抚摸颤抖的小狗一样摸着我的头,用充满爱怜的声音说道。 “我之前说过,这是最后的机会,亨伯特,可是你又说谎了……这座岛上看来又没有聚落,能不能不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了呢?” 我被强迫坐在所谓的“生日席”上,位于长桌的一端。 伸到桌子上的双手被拷问具卡死。 那是形如鳄鱼的铁质器具,从右手端将合拢的手掌一同咬住。 它是扎利大人秘密收集的拷问具收藏品之一,造型虽然十分幼稚,看上去像个鳄鱼,但其实是在模仿制裁罪人的圣龙“尼娅”。它的上颚上插着一个小小的螺栓,拧动一下螺帽,鳄嘴就会嘎吱嘎吱地合紧,锯齿状的牙齿随后就会将手咬紧,这就是名为“第一口(F I R S T · B I T E)”的拷问具。 每次扎利大人旋转螺帽,剧痛都会让我咬紧后槽牙,到现在只剩下了麻木的感觉。自己的双手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呢,一想象血肉模糊的双手,眼泪就流了出来。 “呜……呜……” 靴子在地板上移动,扎利大人的气息转移到了背后。 “我是传教士(MISSIONARY),不是异端审问官(I N Q U I S I T O R),所以很不擅长这些,不知不觉心就软了,更何况你还是我门下的爱徒。莫非正是这份心软让你撒谎了?喂,亨伯特,你在听吗?” “……呜……扎利大人,我——” “听没听?” 紧接着桌子被咚的一声敲响,就在鳄鱼旁边。 震动让被咬紧的双手一阵刺痛,我反射性地叫道。 “啊啊!在听!听到了,扎利大人,所以请——” 光是敲击桌子就疼成这样,要是敲击咬住双手的鳄鱼本身,那又会传来多么恐怖的剧痛呢,但愿他不要再这么做了。 “慎重考虑你的下一句话,切记。‘人鱼栖息的海湾’在哪?” “呜……哈,这个,我说,我马上说。” 有没有什么不说出来就能结束这场的拷问的办法呢,脑海里想的尽是这个。 但是我已经虚与委蛇,蒙骗他们登上了两座无关的岛,扎利大人现在对我的信任无限接近于零,接下来说什么才能熬过这场拷问,怎么做才能逃出他的掌心呢—— 我从背后感觉到扎利大人的手臂伸向了桌子。 叮,鳄鱼的鼻尖被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好可怕,必须说点什么。 “……其实我的记忆有点模糊。” “是吗,那我就帮帮你,直到你的记忆清晰。” “等……——” 扎利大人的拳头朝鳄鱼头挥下,超乎想象的剧痛让我一度失声,脑海中随之浮现出扎利大人的表情,不看都知道,即使手上做着如此恐怖的行为,他的脸上也一定挂着少年般的笑容。 2 身为露西教徒,我大概没有那么虔诚,只是因为父母是狂热的露西安,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前往了教会。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让人不满的,父母哥哥疼爱我,妹妹敬爱我,教会的神父先生和村民们也都喜爱我。作为人见人爱的那种小孩,我一直活得自由自在。 毕竟我的周围全是些善良的人们。 家里虽然是贫困的农家,但是歉收的时期邻舍都会把食物分给我们。 屋顶开个洞,村里的男人们会倾巢出动,帮我们修好;我生病了,村里的妇女也会轮流看护。 他们为什么如此善良呢,我曾经向母亲发出这样的疑问,而当时正给我膝枕的母亲则爱怜地摸着我的头,说“因为你是被选中的神童。” 直到开始去村里的学堂上学,我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原来如此,每当我取得好成绩,村里人和老师们都会夸赞我“天才”“英秀”,看起来我脑袋不错,运动能力也拔群,容貌也不算差。 随后教会又进一步认可了我的资质,推荐我入学魔法学校。 真是一帆风顺的人生。听说我们这贫困的农村出了个魔法师,村里人纷纷捐款,为我凑集路费和学费前往魔法学校所在地的王都爱梅尼娅,同时也作为我在那里的生活费。 父母想必很为我自豪吧。在我即将动身前往王都爱梅尼娅的前一天深夜,他们你一句我一句,争论自己的儿子到底会成为多么伟大的魔法师。 “他一定能创造出超越所有人的大火球,在战场上把敌人烧个片甲不留!” 父亲如此幻想,母亲却回复说“不会的,那孩子很温柔”。 “他拥有着治愈一切的力量,我懂的,他一定会治好许许多多的人,成为英雄。” 我躺在稻草床上,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父母的夸耀。 我想回应他们的期待,也必须回应他们的期待。比起前往大都市的不安,内心对于成为魔法师的期待占据了上风,身为神童的我究竟能成为怎样的魔法师呢,我自己也跃跃欲试。 然而魔法这种东西正如命运,天分是比努力更为重要的因素。我们此前不知道魔法有六种类型,也不知道魔法不是可以随心所欲获得的。到最后我既没有造出火球,也没能获得治愈别人的力量,并且作为魔法师还拥有着一个致命的弱点。 魔法分为六种。 ——使魔力的质变化的变质魔法。 ——靠魔力强化肉体的强化魔法。 ——用魔力炼成事物的炼成魔法。 ——凭魔力操作精灵的操作魔法。 ——借魔力侵蚀精神的侵蚀魔法。 ——以魔力召唤魔兽的召唤魔法。 魔法师的“型”也就是使用魔法的类型。 根据以六种魔法中的哪一种为中心修习可以把他们分类。 魔法使用者使用魔法时,或多或少都会让魔力包裹全身,这是最自然的状态。如果让那些魔力变化成具有各种各样性质的东西,那就是变质魔法。 比如把魔力变成火焰释放出来,烧光敌人,又或者变成治愈之光,为同伴疗伤。 但是能让魔力变质成何种东西,那就要看魔法使用者的个性了。 这个个性正是固有魔法的基础,换言之,能将魔力变成火焰的魔法使用者就不能照葫芦画瓢,把魔力变成治愈之光,至少我还没有见过如此厉害的魔法使用者。不管怎样,把包裹身体的魔力变质后使用的魔法使用者就被称为“变质型”。 反过来说,自然状态时不把包裹的魔力释放到身体外侧,而是作用于内侧,又会怎么样呢?那就变成了强化魔法,用魔力强化肉体的各种机能,像是撞击力、机动力和恢复力等等,擅长这点的魔法使用者就被称为“强化型”。 所以说,魔法使用者对于魔法有着不同的适性,从六种中选择最适合自己修习的是成为魔法师的第一步。 当然,有不少人和我一样,本人希望的类型与发现的适性不同,尽管有些学生宁可以自己的志愿优先,学习与自己适性不符的类型,但是学校方面还是强烈推荐顺应自己的适性。超出适性的类型不是那种顶尖的天才学起来本来就很难,更何况即使学会了,相比于适性者,强行使用的那些魔法不管怎样也会略差一点。 此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魔法”是龙的礼物,偏要与它唱反调是一种极度的傲慢。无论适性被发现是什么样,老老实实地顺从龙的旨意才是虔诚的露西教徒所应该做的。 正如善使剑的以剑士为目标,善用弓的以射手为目标,入学魔法学校的学生们经历的第一件事就是根据自己被发现的适性分班。 其中人气最高、被称为尖子班的是“召唤型”的班级。 以高纯度的魔力为代价,唤出超越人类认知的召唤兽——聚集在这个班级里的学生身上就隐藏着未来成为召唤魔法师的可能性。 让危险的召唤兽服从的魔法虽然风险很高,但是光凭与强力的召唤兽签订契约这一点,有时就能让他们获得凌驾于现役魔法师的力量,因此召唤班的学生都会被人高看一眼,是其他班级的学生们憧憬的对象。 “炼金班”也是个人气很高的班级。 给各种各样的装备道具“附加(ENCHANT)”属性和特殊效果,把魔力如同黏土一样从零开始捏造、“创造(CREATION)”道具,这就是他们使用的炼成魔法。 虽说他们因为使用炼金魔法所以被称为“炼金型”,但是敢叫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曾经有一位这类魔法大成的大魔法师用魔力生出了矿物,此后就获得了“炼金魔法师”的名号。 因此他们创造的道具也被成为“炼金物”。 他们“炼金型”不是像“变质型”那样把魔力缠在手腕上充当剑和盾,而是造出了真正的剑和盾。当然,造出来的装备道具的种类是基于魔法使用者各自的固有魔法,但是炼金魔法师能制作独一无二的“炼金物”,在战场上算是最好的支援角色,所以受到了重视。 身为魔法师,与炼金班学生培养出来的人脉即使在学校毕业以后也能成为武器,正因为如此,其他班级的学生在学校里十分热衷于与炼金型搞好关系。 而我是“侵蚀型”,是六种里面最不起眼、最被人嫌恶的类型,甚至可以说被其他班级憎恶。从便利性的角度说,侵蚀魔法的应用场景本应该十分宽泛。 它可以干涉攻击对象的精神,施加影响,也有人用它制造愉悦的幻觉,引导稳定的睡眠,或者作用于痛觉,中和疼痛。 如此便利的魔法却被人唯恐避之不及,缘由全在于无法识别它的正体。 多数情况下人们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被侵蚀魔法攻击了,不知不觉间就被施加了幻觉,被引诱到了梦中,说不定连中和的疼痛本身也是由更上一层的侵蚀魔法作用于精神导致的。 阴险狡诈,虚伪卑鄙,这就是魔法师们所拥有的对于侵蚀型的印象。 侵蚀魔法可以悄无声息地发动,有时必须欺骗对手。正因为这种类型使用起来直击对手空隙,十分恶心,我们才时常遭受猜忌。 ——“抵挡侵蚀魔法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与侵蚀型的对手接触。” 指导书上甚至记载了这样一段话。 与我们面对面的人通常都会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警惕着我们为了使用魔法而设置的“扳机”。 侵蚀型的魔法使用者为了将魔法作用于对象,需要“扳机”。 取对象的侵蚀魔法与释放火球或者治愈伤口等单方面施展的魔法不同,“扳机”是它重要的生命线。“碰触”、“指向”、“交谈”——到底什么才是“扳机”,却取决于魔法的性质和施术者的个性,然而麻烦却由此而生。 正因为这样,即使同为侵蚀型的同班同学也是迷雾重重,彼此之间很难放下戒心交往。这个“扳机”对于我们侵蚀型来说,既是发动攻击的关键,也是致命的弱点,所以哪怕是对朋友恋人,或者是对班级同学,我们通常也不会明示各自的固有魔法和“扳机”。 举个例子,假设有一个厉害的魔法师能通过对话施加魔法,但他却泄露了对话就是“扳机”的情报,结果大家在他面前都闭口不言,他也没办法施展魔法。对于侵蚀型的魔法使用者来说,“扳机”就是重要到如此程度。 而我作为魔法师的弱点就是源于这个“扳机”。 我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名习得固有魔法的优等生了,这在学生当中也相当罕见,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控制它,换言之,“扳机”总是处于启动的状态。 当时老师让我站在讲台前,把手放在我的肩上,说“不要看这家伙的眼睛”。 “这家伙的‘扳机’已经坏掉了,很危险。” 为了保护班级同学免受我的魔法,他把我的眼睛是“扳机”的消息私下里泄露了出去,一同出去的还有我是无法控制“扳机”的残次品。 于是那一瞬间,我从村里的神童跌落成了吊车尾。 封印魔力的道具中存在戒指形状的东西,我在学校基本上都被强制要求不能摘下那个白色的魔导具,那是只针对我这个不能控制魔力的人的规矩。不过魔力是龙的礼物,封魔类型的魔导具违背了龙的旨意,是露西安最为忌讳的道具。不得不带上那种东西来抑制魔力的我从入学当天开始就被班级所孤立。 我一抬起脸,大家就慌忙撇开眼睛。虽然我带上了戒指,但因为对视是“扳机”的情报泄露了出去,大家都对我的视线抱有一种过度的警戒。 我的座位永远是最前排,所有人都害怕我的视线,不敢待在我的前面。 我自己对于带着戒指这件事也感到自卑,因此周遭没人的时候就会偷偷摘下它。摘下戒指的时候瞳色会发生改变,如果运气不好,在这种状态下被同学看见了,就会被他们骂“恶心的瞳色”“看什么看”,然后被套上麻袋作为惩罚。 到了不得不与别人对谈的时候,我就会特意盯着对方的脚尖说话。我虽然个子很高,但是每次低下眼睛都会自然而然地弓起背。正如大家恐惧着我的视线,我也畏惧着大家朝我投去的轻蔑目光。 明明在故乡人见人爱,到了学校却被人人所避讳。 课间和午休——这些同学们放松的时间段对我来说却是苦不堪言,此时我都会悄悄地躲在教室一角,通过复习讲义或者读书来消耗时光。有时目不识丁的父母会找教会的神父代笔给我写信,我也会在这个时间给他们回信。 ——“新生活习惯了吗?”“认识新朋友了吗?” ——“你性格有些内向,所以我一直担心你到了大城市会不会也整天胡思乱想。如果有什么麻烦或者苦恼,一定要写在信上。” 望子成龙的父母并不知道“吊车尾”的这个我。 他们寄来的信让我魂不守舍。 ——“村里的大家都期待着你成为伟大的魔法师。” 我已经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了,但是话说回来,信上又该写什么呢?你们自豪的神童在学校被人欺负?即使向他们表明我的烦恼,他们也提供不了任何帮助,至少这一点我还是清楚的。面对在我身上寄予厚望、想方设法为我筹集学费和生活费的父母,我实在是难以启齿自己在教室一角被人套上麻袋的模样。 因此我在信上创作起了架空的学院生活,信上的我依旧是父母和村里人期待中的神童,右手可以释放火球烧光敌人,左手可以放出光芒治愈同伴,顺便还能飞上高空,让教师和同学们惊叹不已。 多亏了大家的援助,我才能一直顺利地习得魔法,开心地度过每天。写完这些之后,我就会以“感谢自始至终的支持“作结,然后加上“爸爸妈妈已经不再年轻,请务必注意身体”,唯有这句是我的真心话。 在不知多少次半真半假的对话后,我逐渐模仿起平时所读童话里的插图,在信中添上了图画。画中的主角是一位魔法师,一位右手放着火球、左手闪着治愈之光、身披高领披风的超气派大魔法师阁下,虽然夸张得过于刻板,以至于看上去倒有些愚蠢,但是对于没有见过大城市的父母和村里人来说,这种程度的花哨反而更能回应他们的期待。 大魔法师阁下飞舞的天空不应该是阴沉的模样。我从街上的画具店买了高级颜料,涂满在画上,给插图添上了色彩。我幻想着理想中的魔法师样貌,发泄般挥舞着画笔——正在此时。 “你在画画吗?” 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我猛地抬起脸。 一位穿着纯白法袍的教师站在我的座位前。 棉花般柔顺的金发下是苍白到不健康的肌肤,比我乱涂的颜料还要鲜明的水蓝色眼眸俯视着坐下的我。虽然这个人身着教师专属的白色法袍,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注意到他把目光落在了我的课桌上,我立刻趴了下去,挡住了绘画。 然而他一句“让我看看”就从我的臂膀下夺走了信纸。 “……原来如此,你眼中的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丽啊。” 看着我涂满妄想的绘画,他发出了这样的感想。 “……不,”我不假思索地回应道,“谎话连篇的绘画罢了。” 我诚惶诚恐地抬起头,仰望着他,他也透过手上信纸的边缘,用少年般蓝色的瞳孔打量着我。 视线相撞,我突然想起封印魔力的戒指已经摘下,于是慌忙低下头,想要把之前放在课桌一侧的戒指戴上。对我来说,这已经成为了某种条件反射,不戴上就不能与人面对面。 但是他用手指触碰我的手背,制止了我的动作。 “……?” “……你觉不觉得自己如今身处的环境不讲道理?” 不明白他发问的意思,我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于是他继续道。 “觉得的话,就好好感谢吧,感谢来到这个学校前自己长大的那个舒适环境,感谢那种福气满满的生活,毕竟不讲理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 “许多人都以为人类有‘强者’和‘弱者’之分,其实不对,人类都很弱小,有的只是‘弱者’和‘想要变强的弱者’。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是不讲理,不管是谁,只要活着,总有一天都会意识到,但从这里开始就是分歧点,是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长吁短叹,在教室的一角苟且偷生,还是下定决心抗争到底……” 他的话很难懂,我当时不太明白,一直沉默不语,他接着问我道。 “……你的‘扳机’是眼睛吗?” 我低下的目光游移不定。 “为什么?” “一看你的举止就知道了。” 他把信纸递了回来,于是我庄重地接住,就在那时眼角的余光再次相遇,使我赶忙撇开视线,他似乎被我的行为逗乐,突然笑了出来。 “你作为魔法师……有点太过温柔了。” 这就是我与扎利大人——当时他正作为临时讲师访问那所魔法学校——的第一次相会。 3 在校的学生负有创造“固有魔法”的义务。 这个固有魔法是基于自身类型的原创魔法,其好坏决定了魔法师的价值。易于使用的固有魔法无论在哪里都会被当作宝贝,但是复杂到谁也无法模仿的魔法也会被其他魔法师高看一眼。 学校要求我们必须给自己的固有魔法定一个名字,不过这并不是为了让我们在使用魔法时大声喊出来,而是为了让我们通过魔法的唱名来找准魔法发动所需要的精确魔力和使用感觉。 “你的魔法已经想好名字了吗?” 某天上学时,扎利大人问我。 虽说无法控制,同时又让人嫌恶,但这份力量姑且也是我的固有魔法。我冥思苦想了三天三夜,终于定下了某个名字。魔法名由本人自由决定,通常也不是什么可以告诉别人的东西。糊涂的魔法师会把固有魔法的性质和“扳机”的提示混杂在魔法名里,而我正是那种糊涂蛋。 “那个……暂定的是‘别看我(DON'T STARE)’。” “哎,露个精光。” 扎利大人环抱手臂,用食指揉了好一会眉头。 然后我考虑了三天三夜的魔法名在三十秒内就被改掉了。 “换成‘改变吧世界(CHANGE THE WORLD)’。” 扎利大人没有看我的眼睛。他警戒着我的魔法,却又没有过剩的恐惧,愿意把我放在身边,这让我十分开心。 一般而言,魔法学校的学生十五岁毕业,之后有成为魔法师潜力的会进入修道院,以“修道士(M O N K)”的身份进一步精进。 要想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法师,就必须先服侍已在职的魔法师,得到他们的承认后再接受他们的洗礼。因此无人承认导致修道士终生留在修道院干活的事例也是有的,但同时也有优秀的魔法使用者快速渡过修道士阶段的例子,他们毕业后立刻接受洗礼,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魔法师。 我算比较幸运,毕业后马上就被扎利大人邀请去协助工作。我本来就仰慕扎利大人,况且修道院里也没有我的名额,所以我二话不说就决定去侍奉他。 扎利大人的主要工作是“犁庭”。 作为与邻近诸国战争不断的宗教国家,艾美利亚十分有必要在新臣服的属国和土地上传播露西教。奔赴战火刚熄灭的土地去扩增信徒,这就是传教士(MISSIONARY)扎利大人的使命。魔法师的工作不是只有冲锋陷阵。 即使在追随扎利大人巡游大陆各地时,我也没有丢掉赴任前养成的给父母寄信的习惯,不过那些信件中扎利大人的登场次数也自然而然地日渐增多。 他是多么伟大的魔法师,又留下了多么耀人的功绩,信里的扎利大人宛如一位圣人,而侍奉这位圣人的我也仿佛随之一同变成了伟大的存在。 每次看到父母的回信中写道为侍奉这位伟大魔法师的我“感到自豪”的时候,我都像是尽了孝心一般舒畅无比。 ——“我们这些弱小的人类都是因为受了龙的加护才幸免于难。” 扎利大人对厌倦战争的他国人民宣扬道。 “摒弃纠纷,改戒傲慢,这样一来龙一定会保护我们。顺从它,遵循龙的旨意。” 进攻已经结束,争端已不再有,露西大人会带给你们和平,他一脸慈爱地靠近被战争所伤的人们,如此说道。 当然,对于敌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憎恨无比的原住民也不在少数。遇到这种情况,扎利大人就会向他们展示龙恩赐下来的“奇迹”——也就是魔法,或者把他们招待至“午宴”进行说服,总之最后一定会让他们皈依露西教。 扎利大人的传教活动顺利推进着,随着王国艾美利亚的领土扩张,他的行程也越发忙碌起来。我作为侍祭(ACOLYTE)追随在扎利大人左右,在刚成为属国的各国间巡视。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两年,之后扎利大人由于功绩而被委派了更大的职任,即负责大陆南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改宗运动。 <港口城市萨乌罗>历史悠久,早在四兽战争开始前的时代就已存在,它是由这片大陆的支配者——我们“特兰斯马雷人”所建造的。 然而如今它却成为了奥马尔人<海与太阳之国伊南特拉>的一部分。他们的祖先从南边渡海而来,夺走了这座港口,发展成了包围<伊南特拉海峡>的大国。 奥马尔人自古就居住在南方诸岛,曾经建立过一个名为“王国伊南特拉”的超级大国,支配着南海全域,然而他们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虽然同为奥马尔人,但是居住的岛屿和部落不同,由此引发的争端年年不绝,最终导致了王国的崩坏。 这点倒是和我们特兰斯马雷人很像,我们在大陆上四处征战、抢占领土,至今没能迎来安宁之日。与之对比,他们奥马尔人选择了一条“共生”的道路。 曾经崩坏的“王国伊南特拉”最终复兴成为了“共和国伊南特拉”。 现在共和制取代了君主制,广大的领土被分成了数个州,各州的首脑由民众选举产生,国家的政务原则上由这些首脑协商处理。 这是超越了部族差异和过去遗恨的共生,而使之可能的是他们奥马尔人所崇奉的“夏姆斯教”。“没有好邻居哪有好社区”——“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如此唱道,遵循着这一准则,奥马尔人每天都在朝着“好邻居”而努力。 <港口城市萨乌罗>虽说名为“共和国伊南特拉”的一部分,但其实不过是众多州之一,而且还孤立在临近<伊南特拉海峡>的大陆侧,与其他州相去甚远。 换言之,万一王国艾美利亚哪天想要渡过海峡,把势力伸向南方诸岛,这里正是一个地理位置绝佳的桥头堡,是兵家必争之地,只不过现如今的王国艾美利亚没有动用武力的打算。 既然奥马尔人想成为一个“好邻居”,那就没有战斗的必要。 现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南侧主要居住着奥马尔人,那里也因此十分兴旺,与之相对,北侧还残留着许多特兰斯马雷人,不过南北之间既没有墙壁也没有国境,不论人种宗教都可以来去自由。奥马尔人对特兰斯马雷人所信仰的“露西教”也相当宽容,贯彻着共生的理念。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必要特意刺激作为大国的伊南特拉,把它变成敌人,消耗兵力和物资。 话虽如此,王国艾美利亚也不甘心一直这样共生下去。 现今正是暗中为扩大势力而做准备的时期。露西教以城北为中心,一步一步耐心地推进着改宗运动,很快连不少原先信仰夏姆斯教的奥马尔人也倾倒于龙的奇迹,改信了露西教。 夏姆斯教注意到露西教的动作,其中也诞生了激进派,宗教冲突日益频繁。 露西教和夏姆斯教……混杂着两种文化和宗教的<港口城市萨乌罗>如今正身处无声的宗教战争中央。 露西教阵营的下一步计划是建设“南十字大教堂”来吸引信徒,位置就定在城市中央附近,高度被设计成超出城里的所有建筑,这样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仰望它。等到竣工,想必它一定能成为这座城市的象征,同时也作为改宗运动的象征,华丽地竖在那里。 然而建造需要海量的资金和时间,考虑到夏姆斯教的妨碍,指挥建设将是一件艰巨的任务,而被任命负责这一切的是谁呢?正是我们的扎利大人。 “‘协商’……真动听啊。” 在驶向<港口城市萨乌罗>的马车上,扎利大人谈及了伊南特拉的共和制。 “民众是迷途的羔羊哦,亨伯特。他们只能看见前面羊的屁股,要是领头的羊从悬崖上跳下去,那么他们也会跟着跳下去,即使明知那就是悬崖。如果无人领导,他们很轻易就会全灭。” 摇晃的马车当中,翘着腿的扎利大人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我。 “究竟是谁最擅长铸剑呢,你知道吗,亨伯特?” “擅长……那个,是工匠吧?武器工匠……之类。” “是吧,那最擅长做菜的呢?最擅长擦靴子的呢?” “……那个,我想想……” “是厨师,是每天擦靴子的职业擦靴少年,换言之就是各领域的专业人士。人并没有精巧到可以得心应手做好一切事情,所以我们才要分工,才必须互相帮助。” 扎利大人再次望向窗外,他盯着流动的景色,仿佛独白般继续说道。 “擦靴少年做的菜谁会愿意吃呢?那也太奇怪了,每个人擅长的事都是不同的。那么下一个问题,亨伯特,最擅长统治民众的谁?” “国王……?不对,应该说是君主吧。” 既然是在谈论共和制,那么这个答案才算正确。 “没错。” 扎利大人用力点了点头,这让我很开心,因为感觉受到了他的认可。 “然而伊南特拉没有君主,被羔羊在背后推着前进的领袖们只是在争论各自的意见。他们也是羔羊,国家怎么能交到羔羊的手中呢。领导他们需要灵敏的机动力和呵斥般的喊叫,有时还需要亮出锋利的牙齿。” “像牧羊犬一样吗。” “没错,我就喜欢你头脑转得快这一点。” 扎利大人再次看向我,微微一笑。 “把牧羊犬的职责交给羔羊是领导者的渎职,墙头草式的民粹主义只会招来愚民统治。这个国家终有一天会灭亡,被白龙啃食殆尽。”(注:原文“众愚政治”来源于古希腊的ochlocracy,也可翻译成暴民政治,但是在古希腊人眼中ochlocracy和共和/民主制democracy是两种东西,不知道作者是怎么理解的,不过关于制度的这一段论述倒是很接近柏拉图。) 扎利大人渴望某天将自己的名字刻在露西教名为“九使徒”的顶峰上,而南十字大教堂的建设正是实现他这一野心的起点。一旦建成大教堂,将夏姆斯教赶出城市,那么他大概就能进一步飞黄腾达,最终成为大司教,乃至于成为枢机,这样位列九使徒也不再是梦。 “好了,让我们去拯救可怜的夏姆斯教徒(夏姆顿)吧。我需要你的力量,亨伯特。” 扎利大人朝我伸出手。 “为了我去改变世界吧。” “……是。” 我也伸出手,用握手表示回应。 我曾经讨厌自己的固有魔法,但是扎利大人对我说这个魔法很厉害,说自己需要这个魔法去实现野心。 扎利大人无疑是我在写给父母的信中所描述的“伟大的魔法师阁下”。我第一次被这样的人物所需要,终于可以肯定自己,被他所认可的我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所以我才会想要成为扎利大人的助力,所以才会盲从般地侍奉他。 即使我知道他是个恶人,这点我并没有在信中向父母透露。 4 扎利大人日常就爱穿纯白色的法衣和长袍。 “白法衣脏了很显眼,正因为如此才要穿白的。” 说着,他把一套纯白的法衣和长袍送给了我。 那是个袖口和裙摆缝着刺绣的高等货,用摸上去十分柔软的丝绸制成。我虽然获得了侍祭的职位,但身份仍然是修士,因此它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僭越的物品。 “无知的羔羊们看到明面上不脏的东西,就会相信它是洁白的。我们必须成为他们所期望的领导者——” 扎利大人对我说道,接着爽朗地笑了起来,“毕竟我们是圣职者嘛”。 有时我们会遇到某些对入教和改信无动于衷的对象,无论多么耐心恳切地劝说、或者向他们展露魔力都不起作用,这时扎利大人的改宗运动就会变成“肃清”。对于那些不能遵从龙之旨意的家伙,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当然他明面上没有说过这些话,但是这种不言而喻的氛围在同伴间早已弥漫开来。 我们以前趁着战后的混乱,为了改宗运动而闯入敌国的商人和领主的宅邸,抄没他们的财产,然而不知何时起,目的却已反转,我们现在为了获得金银而专挑富裕的异端者,到访他们的宅邸。 “肃清”不会选传教用的主城区,而一定是离主城区稍远一点的村镇和庄园中的大宅。 刚经历战火的国家一时之间都是荒凉无比,骑士和士兵没有余力守护民众,治安显著恶化,这点越远离市中心越明显。 扎利大人盯上的正是这些弱势的富裕阶层。 “一切都是必要的。” 扎利大人说道。教会给的资金没有那么多,刚开始传教的土地上信徒的捐赠也是微乎其微,所以他才说必须亲手募集活动资金。 曾经属于敌国的人们所藏匿的财产会成为传教活动的经费、扎利大人及其周围人的生活费、给我的零花钱、还有我寄给父母的补贴。 扎利大人的肃清即使在移居<港口城市萨乌罗>之后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我们奔赴远离市中心的村庄,搜寻拥有奴隶无数的庄园领主,拜访他的宅邸。 因为受到肃清的一方会抵抗,所以有时会出现意料不到的流血事件,而发生在那里的惨剧我实在没办法在信中描述给父母。 我曾经在异教徒的宅内听着不绝于耳的悲鸣,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也曾经面对食物,因为想起散满房间的血腥味而难以下咽。 可能的话我不想再看到那样地狱的光景了,但是扎利大人不允许我不参加肃清。他是想让我明白什么呢,还是说想让我拥有作为共犯的同伴意识呢,又或是防止我告密呢,虽然他的意图已经不可了解,但是不管怎样,扎利大人时常让我待在他身边,我是扎利大人的“爱徒”。 和扎利大人巡游大陆的队伍中,像我这样的“爱徒”还有好几人,比如“助祭(DEACON)”马泰奥,他是个对食欲、肉欲和支配欲等一切欲望都很坦诚的男人,也是个给人感觉很幼稚的魔术师,总是戴着一顶外形奇怪的帽子,大大的帽檐在两旁竖起。我自从遇到他之后就舍弃了对圣职者的憧憬。 肃清中,我曾经在到访的宅内某个房间前被他喊住。 “喂,亨伯特,从下面拿点葡萄酒或者麦酒来!” 他胳膊倚着门框,全身赤裸站在那里。 即使是那种一丝不挂的状态下,他也戴着那顶奇怪的帽子。 “……怎么可能有酒,这里可是‘夏姆斯教徒’的房子。” 夏姆斯教是戒律严格的宗教,肉食和音乐等一切娱乐都被禁止,酒也是其中之一。这家伙连自己身处异教徒房子的自觉都没有吗。 马泰奥被我的话弄得很不爽,朝走廊的地毯上吐了口吐沫。 “那就拿水来,没用的废物。” 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瞥见床上的褐皮裸足。也许是失去了意识,那个人一动不动,不禁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 “看什么看。” 马泰奥用舔舐般的目光盯了过来,我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匆匆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们从头到尾就不合拍。我知道马泰奥很不爽我唯唯诺诺的态度,而我也从心底讨厌他。 被任命为“守门(PORTER)”的魔法师特迪也是扎利大人的“爱徒”之一。 所谓“守门”即看守教会出入口的门卫,一般来说不会侍奉某个神父,而是隶属于各处教会,但是扎利大人却成功让他随我们一起旅行,安排他守卫目的地的教会和自身的住所。 作为门卫,他虽然有着理所当然的高大个头,但体态上却是一身松垮的肥肉,圆鼓鼓的肚子导致法衣的前襟都扣不上,黑如焦炭的肌肤经常透过胸前暴露出来。 据说特迪出身于共和国伊南特拉,是渡海来到大陆的,但他好像不是奥马尔人,是和奥马人共祖的另一部族。他因为有过当奴隶的经历,所以经常把“特兰斯马雷人看不起我们”愤懑地挂在嘴边,他说为了告慰被那些白皮虐待而死的同胞,“我杀他们的时候一定会选最痛苦的方法”。 当然,包括扎利大人和我在内,大多数魔法师都是白皮的特兰斯马雷人,但是特迪却只对我们露西教徒以外的异教徒发挥他那残暴的攻击性。 他有个不忍直视的恶习,遇到抵抗肃清的人时,他与其说叹息,不过说喜悦,因为他可以用自己粗壮的手指堂堂正正地掐住那个人的脖子。肃清说到底还是改宗运动的一环,不是屠杀,所以基本上闯入时不会杀死住户,然而如果特迪一直固执地不肯放手,那说不定就会稀里糊涂造成死人的情况,所以扎利大人也一度忍不住呵斥他,让他“住手”,但之后好几次,我又见过他找借口让可怜的住户被“事故死”。 我无法理解他的残暴行为,面对那个宽阔的后背曾经问道。 “……为什么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 回头的特迪瞪圆了眼睛,看起来不太明白我发问的意思。 “唉,因为很开心不对吗?” 来到<港口城市萨乌罗>之后他掐死的大多是奥马尔人,而不是特兰斯马雷人,也就是说,他的残虐本性不是只针对于特兰斯马雷人。 他只是爱欺负弱小,只是个施虐狂罢了。笑起来的特迪会露出格外雪白的牙齿,在黑色肌肤的映衬下却留下一种非人之物的印象。 “……喂、喂,亨伯特小哥。” 某次肃清时我曾经在宅邸的走廊上被维萝搭话,她和我一样是修士,是侍奉扎利大人的“侍祭”。把同一人物作为老师敬仰,按理说就是师妹,她也被扎利大人赠送了白色的法衣。 维萝个头和我一样高,属于那种高挑的苗条体型,四肢则细得宛如枯枝。正如她“柳(WILLOW)”的名字所示,本人是个弯柳一般的阴暗角色,养得长长的前发挡在左半边,遮住了左脸上烧伤的疤痕。 “那个,扎利大人喜欢哪一种?” “……喜欢是指什么?” “你看,维萝的头发不是快要到肩膀了吗……?” 维萝用食指绕着黑色的发梢,盯着上方说道。 “好犹豫啊,头发是剪掉呢,还是养着呢,扎利大人会喜欢哪一种呢?” “……不知道。” 如今正在异教徒的房子里进行肃清,我不知道是不是该问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刚从走廊最深处的办公室里出来,背后隔着门还能听到异教徒用土著语言唱的歌。 也许是身材纤细的缘故,维萝胸前的法衣部分经常走样,我不知道把视线放在何处,刚一撇开,她就把眼睛眯成了新月,并裹紧了前襟。 “……啊啊♡你刚刚在盯着胸部对吧?不行哦……维萝是扎利大人的东西,我会向扎利大人告状哦?” 她到底从扎利大人那里听到了什么样的甜言蜜语呢,一有机会就当着我的面炫耀扎利大人的宠爱,露出一副讥讽的嘴脸。这个阴暗的师妹,明明在我后面来的,在团队里却混得比我开,很明显瞧不起我。 “……问问本人如何?扎利大人就在‘午宴’当中。” 我闪到走廊的窗边,让开了通往背后门的路。 “接下来你的魔法肯定也是必要的。” 最初看到她满身负面气息的阴沉样子,我还笃定她和我一样是侵蚀魔法的使用者,毕竟侵蚀型的班级中那样性格阴湿的学生并不少,然而她擅长的其实是变质魔法。 她的固有魔法对于扎利大人举办的“午宴”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扎利大人很中意维萝……不,是维萝的魔法。维萝肯定和我一样,因为被扎利大人需要而感到开心,如此一想,这个师妹惹人厌的态度也情有可原,甚至有些可爱。 听到我的回答,维萝满意地笑了笑,从我面前走过。 她敲了敲门,咔嚓一声打开,紧接着回过头来。 “啊——……顺便问下,小哥喜欢哪种?头发,长还是短?” 我心里倒是无所谓,于是随口答道。 “……硬要说的话,长点好吧。” “那就剪掉吧。” “……” 嘭,门被粗暴地关上了,仿佛把我当成了一个外人。 不过我本来就是主动从房间里出去的,因为无法忍受在那样凄惨的宴会上一直待下去,这种脆弱的神经也是维萝瞧不起我的原因之一。 维萝开门的时候,这户男主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被按在办公桌的座位上,伸出的双手被桌上的鳄鱼咬住,双眼紧闭,嘴里唱着“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对象的信念越坚定,忍耐力越强,宴会的凄惨程度也就越高。 我想起刚刚参加的宴会光景,一阵头晕目眩。 面对额头浮现出汗水却一心一意唱着歌的男主人,扎利大人问道。 “阁下知道人的手有几处关节吗?” 扎利大人握着银制的剪刀,用尖端擦着男主人鳄鱼牙缝间的指尖。 “——这个问题不难,举例来说,大拇指有两处,看弯曲的部分,然后食指,哦?太好了,竟然有三处,而从食指到小拇指合计有四根。换言之,关节数算上大拇指总计有十四个,手腕也加上就是十五个,人有左右两只手,再乘以二,阁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注:严格来说,腕部不只一个关节,另外还有5个腕掌关节,合计一只手有22个关节。) 扎利大人在男主人耳边低语道,同时让剪刀发出锵锵的声音。 “总共要剪三十次。” 男主人的歌声停止了。 “接下来,一个人三十 ,算上夫人要乘二,算上女儿女婿要乘四,那两位还有孩子对吧,算上就是——” “连小孩……你们也要下手吗?” 男主人平静地睁开眼,扎利大人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心痛的表情,摇了摇头。 “您选的。” 仿佛斥责一般,扎利大人加重了语气,随后回归平静,低语道。 “我也不想这么做。您可以拯救您的家人,只要依从龙的旨意就好,可您却拼命抵抗,将家人置于危险之中。为何要这样呢,这位“好邻居”?您所信仰的神——您的祈祷能拯救您和身边人吗?看上去不行呢。” “……我们祈求的不是今后活得更好,而是此世终结之后——” “可笑,死后才会帮忙的神有什么必要吗?” 扎利大人把手中转着圈的剪刀贴近了男主人的小拇指,只要剪刀一闭,早已张开的刀刃就会把指头从第一关节切落。 “换言之,您的神无法保护您。现在我就证明给您看,他是多么的无能。” “等等,知道了,我知道了。钱财我全部给你,要多少随便拿……!” “……不不不,我不需要钱。别这样说,说的好像我是为了钱才做这种事,我的使命是让您洗心革面,是把您从邪教中拯救出来。当然,作为改信的凭证,如果您想贡献一份资金,我也没有理由不接受……” “开什么玩笑……!什么改信,人在做太阳神在看,这种做法不可能行得通。对这样非人道的行为,我……我们绝对不会屈服。” “好吧,那就快点开始第一根——” 不忍入耳的悲鸣响彻办公室,我情不自禁背过头去。 扎利大人说不定就是为了锻炼我的心理,才强行让我参加那么凄惨的宴会。 但是我无法理解,无论参加多少次,我都无法看惯那样的光景,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无法容忍那样的暴力。 又一根指头落地,透过门缝传来的歌声越发悲惨。 我背对着门,快步离开了那个地方,不想看,不想听,但是耳边却塞满了临死前的惨叫,心里躁动不安,嘴角漏出呜咽,视线被泪水模糊。为什么会流泪呢?我不知道,疼的不是我才对,可是好痛苦,好难受。 胃液倒流,让我跪在了走廊上。 呕吐物倾泻在毛毯上,食物腐烂的臭味直冲鼻子。 扎利大人若无其事地做出了那样的行为,仿佛在询问切分的蛋糕派好不好吃一样,一边问着“痛不痛?”一边切下了手指,用着平时的语调,做着一如既往的事情,脸上永远挂着淡淡的微笑,宛如杀死虫子的恶作剧少年。 对于扎利大人来说,那种“午宴”已经成为了日常中的日常。 被招待的可怜来客拼死抵抗着,扎利大人却如理所当然一般,无视了他们的恳求,践踏着他们作为人的尊严,仿佛在践行自己曾经说过的“不讲理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他是恶人,恶到极点的恶人,然而道理救不了任何人,修正不合理之处的力量无论哪里都不存在,这个世界是在允许不讲理的条件下成立的。 我在追随扎利大人的过程中以切身之痛体会到了这点。 扎利大人送给我的白色法衣被我自己的呕吐物溅到,弄脏了。 ——“白法衣脏了很显眼,正因为如此才要穿白的。” 扎利大人如此对我说。 “毕竟我们是圣职者嘛。” 确实,他无论何时都充满了圣洁感,不管做了多么肮脏的事情,他的白法衣却不可思议地一点飞溅的血迹都没有沾到。 我一直待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对纯白产生了一种恐惧感,活着的人却一丝不染,太不自然了。 白色是最适合藏污纳垢的颜色,白色是最丑陋的颜色。 5 自从活动据点转移到<港口城市萨乌罗>之后,肃清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增加了。 主要原因是教会需要募集献金。 想要完成“南十字大教堂”这座大型建筑就必须掏出巨额的建设费用,教会苦恼于如何筹措资金,正在从各地募集捐款,而越高的贡献度越有利于提升以后在教会的地位,这对于雄心勃勃的扎利大人来说,正是用大量的献金向教会众人证明自身优秀的好机会。 就在这一时期出现了一起事故,一艘目的地为萨乌罗的货船在即将到达之前触礁沉没,据说它是带着一笔谈好的大商单回来的,船内聚集了大量的金银财宝。 扎利大人获得情报的第一时间就组织了搜索队,率先找到了沉没于海底的失事船只。 然而沉船的保存状态明明相当完好,其中装有金银的宝箱却不翼而飞,看来是被人抢先了一步,但到底是谁呢?坊间流传当时近海有人目击到了“玛族”的存在。 玛族是在外贸商和渔民间大名鼎鼎的一族,但是他们的住处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因为目击到的场所几乎都是海上。 传言中登场的那一族大多都是外表美丽的女子,泳姿如鱼一般优雅的她们会从水面探出脑袋,诱惑船上的男人。据说有的船员听到过她们用伊南特拉共和国的通用语——奥马尔语唱出动听的歌声,也有的船员收到过她们“暴风雨将至”的忠告,然后天气真的骤变,船员们险些遇难。 汇聚的情报中不少都真假难辨,其中一条特别骇人的说她们都是半鱼半人,隐藏在海中的下半身是覆盖着鳞片的尾鳍状。 上半身是外表美丽的女性,下半身是怪异的鱼,如此近乎怪物的姿态在城区民众的口中却如同常识一般,她们也被民众称为“人鱼”。 沉船上幸存下来的船员们就目击到了那些人鱼的身影。 既然是擅长游泳的一族,从沉船上打捞财宝想必也是轻而易举,于是扎利大人开始调查是否真的是她们夺走了财宝,随后有情报声称在<伊南特拉海峡>中散布的诸岛沿岸目击到了戏水的半裸女。 可具体是沿岸哪个位置并不清楚,符合条件的岛屿大大小小合计有几百座。为了回收被带走的金银,我们在稀少的情报中反复比对,最终挑出了十八处海湾。 随后我、马泰奥、特迪和维萝四个人乘船前往<伊南特拉海峡>,开始搜索“人鱼栖息的海湾” 扎利大人因为有作为传教士的职务,不能离开教会。 他本人对此倒是非常遗憾,说会为我们的平安祈愿,并送给了我们祝福的护符,希望我们一路顺风。那是用细如线的银丝一根根用心编成的手工艺胸针,上面盛开着喇叭一样的巨大花朵,以百合为主题。 在港口为我们送行的时候,扎利大人亲自把它们别在我们的衣领上,说“注意安全”“相信你们”等等。 然而从结果上来说,我们没能回应他的期待。 从萨乌罗港出发的第四天早上,我们乘坐的船只遭遇了风暴。 我讨厌雨,雨是不详的征兆,雨散发着死的尸臭。 风暴出现的那天也是,从甲板上就能看见天空中蠢蠢欲动的厚云。 啪哒哒哒,猛烈的雨声拍打着甲板,船身大幅度倾斜,不抓住栏杆连站都站不住,船头那一边则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好几名想要收帆的船员抓着绳索都被暴风吹上了天空,这些可怜的船员带着悲鸣被扔进了漆黑的大海。 “注意点,蠢蛋们!”“抓另一边!”“跑跑跑!快点!” 看着一刻不停奔走的船员,年老的船长在隆隆的浪潮声中嘶吼着。 桅杆吱吱吱……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就在此时,我竟然愚蠢地跑到了甲板上,以为至少能给他们搭把手。 结果可想而知,在这场风暴中,对大海一无所知的人只会碍事。在晃荡的甲板上,即使抓住栏杆,被凶猛的雨滴击打着也很难睁开眼睛。 我想要返回舱内,刚抬起头。 “喂小子,快趴下!” 紧随着某人的怒吼,被暴风吹散的绳索就迎面飞来,给了我鼻尖一记痛击。我的脚踝撞上了船沿,身体被抛向大海。 扑通,激烈的风雨声和落水声同时混杂在耳边。 我紧闭双眼,海水灌入口中,鼻子内部直发麻,脑内塞满了咕咕的吵闹气泡声,海水冰冷的感触刺激着皮肤。我不顾一切地划动双臂,必须快点浮出海面,快,快。然而不管怎么划都接近不了海面,好痛苦,要死了,无法思考,好冷,冷,冷……被汹涌的海流裹挟着,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我做好了死的觉悟。 我到底溺水溺了多久呢。 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回过神来,我已经安稳地漂浮在了静悄悄的水面上,双颊被什么人碰触着。那是一双柔软的小手,脸颊被双手捧着的感触让我闭着眼睛抬起了脸,恍恍惚惚的耀眼光芒刺激着眼睑,我惶恐不安地睁开眼睛,我是死了吗。 漂浮在海面上的是一名少女。 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从正面盯着我。 略微卷曲的长发伴随着平静的海浪缓缓荡漾在她的脑后,滑嫩的肌肤被穿过海面的阳光照射出了粼粼的波光。 圆鼻子,厚嘴唇,胖乎乎的脸颊仍带有几份稚气,充满好奇心的双眼一眨一眨,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绿色,宛如翡翠—— 咕咕……从我的口中涌出了大量的气泡,对面的少女睁大了双眼,然后抱紧了我的头,用厚厚的嘴唇压住了我的嘴巴。 柔软的感触打开了嘴唇,把空气送进了口腔,我的恐慌稍微减少了一些。隔着咕咕涌出的气泡,她的眼眸凝视着我。 每当谈起我们相遇那天的故事,荷璐卡丽总是会笑着说“太夸张了”,她说“你掉到海里后马上就被我们救上来了。况且那天也没有放晴,你一直都是昏迷的状态。” 但是我明明记得嘴唇碰触的感觉,还有那海中闪耀的翡翠瞳孔。 她是货真价实的“人鱼”,呼唤风暴,擅长唱歌,海中的泳姿仿佛舞蹈,并且比我所见过的任何一名女性都要美丽。荷璐卡丽,即使是如今念起这个名字,我的心头也会一紧。 一想起她天真的笑容,我也会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那个风暴之日,被她所救毫无疑问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6 雨拍打着船的甲板和海面,声音越来越激烈。 扎利大人想要知道我那个风暴之日被她们带到了哪里。 “想治治吗?” 扎利大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由于异常的剧痛,我大概昏了过去,听到了他的声音才注意到船内的“午宴”仍在继续,嘴角不自觉地漏出呜咽。 指尖滚烫,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带着酷热。因为视线被挡住,我也不清楚手指还剩几根。 锵,耳边出现了剪刀开闭的声音,锵,锵—— “想的话可以帮你从痛苦中解放哦,对吧,维萝?” “当、当然。” 稍远一点的地方,师妹维萝发出了声音。 “既然扎利大人发话了……维萝的魔法是扎利大人的东西……” “等等,是不是还太早了?” 咚、咚的脚步声靠近。 是助祭马泰奥,他十有八九如今还戴着那顶奇异的帽子。 “手指不是还有剩的吗,现在治好太浪费了吧。”、 “有什么不好的,再剪掉就是!” 守门特迪一边吧唧吧唧啃着肉,一边回应道。我的脑内浮现出他那又黑又肥的体态,他总是在腰带上挂着“排骨袋”,随身携带连骨的肉。真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一边看着拷问一边享受午餐。 “维萝。” 扎利大人把我的双手从铁制鳄鱼的“第一口”中解放出来,又把维萝喊到身边。 “是。”温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什么碰触着我被撂在桌上的手。 她一定是先捡起了桌上我被剪断的手指,然后把它们对准了断面,这幅光景我已经在迄今参加的午宴上见过了无数次。 被她碰触的指根一点点地传来舒服的温热感。 我不禁长喘一口,随着断掉的手指和碎裂的手背被补好,疼痛也渐渐消失。 指尖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复活,让我能感受到维萝的双手正上下包裹着我的手,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如此充满慈爱。 “呼……哈……” 维萝的魔法名为“xoxo(HUG & KISS)”——可以把缠绕的魔力变质成治愈之力,治好对象的伤口。这是谁都眼馋的回复系魔法,在战场更是被视为珍宝,但在这些“午宴”中却司空见惯。讽刺至极,我的母亲期望我所获得的治愈魔法却被用于拷问。 正因为维萝的魔法,午宴才没有终点,地狱将永远轮回下去。 ——锵锵锵,铁制的鳄鱼再次撕碎我的双手,让我反复发出悲鸣。 “……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我的小拇指刚回复好,扎利大人又静静地把剪刀的刀刃抵在了上面。 “你在海上消失了两周多,我知道你滞留在了‘人鱼栖息的海湾’。好了,你差不多该告诉我它在哪了吧,” “……呜,哈……哈……不记得了。” “真令人惊讶,亨伯特!最害怕痛苦的你,面对此等的痛苦,竟然能一直忍到现在。那位‘荷璐卡丽’是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守护的女性吗?” “……哈……哈……” 奇怪,关于她们玛族生活的聚落,我什么都没说,荷璐卡丽的名字当然也没有供出来,然而扎利大人却知晓了她的名字。 究竟是什么原因。 “我也好想见见啊!见见那位‘荷璐卡丽’妹妹。” 马泰奥轻佻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一同靠近。 “想必是为大美人吧?一听她的歌声就明白。” 他们掌握的不只有名字,马泰奥连荷璐卡丽的歌声都提及了。除了我以外,有谁也被捕了吗,还是说是某种魔法? 可是他们明明都知道了荷璐卡丽的名字,为什么却没能掌握聚落的地址? “……您说的对,是位美人。” 有必要确认,他们知道了什么,又不知道什么。 “天真无邪……不谙世事,即使听我说无聊的话题,也总是会咯咯地笑。她的眼睛……仿佛宝石一般……是翡翠色——” “喂喂,你是诗人吗?” 马泰奥的嘲笑打断了我的发言。 “不对……听说是‘童话作家学徒’?” 我动摇了,那是我只对荷璐卡丽撒过的谎。 被带到聚落后,我被关在了一间石头建的工坊里,在那里和她两人独处的时候,我隐藏真相伪造了那一身份。为什么马泰奥会知道?是抓到了荷璐卡丽,对她进行了拷问吗?然后在这里装傻充愣?想到这里,我的呼吸愈加急速,心跳也越来越激烈。 “……知道了,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们,那天我被带到了……哪里。” 我认输了。 “只不过……经历过于不可思议……不知道你们信不信。” “无妨,接着说。” 扎利大人催促我说下去,于是我说了出来,磕磕绊绊地讲述了荷璐卡丽的故事,讲述了天方夜谭般的“人鱼公主”童话。 “那天……落海后,我在一间石头建的房间里醒来。” 当时我躺在铺好丝绸床单的床上。 被抛向大海时撞到的右脚肿得异常,光是接触地面就是一阵剧痛。我扶着墙壁,花了好久慢慢站了起来,开始调查周围。 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屋子,我即使拖着半边脚,也能很快绕完一圈。贴着石墙摆放有一张床,墙上有小窗,窗户是栅格型的。屋门打不开,透过门缝可以窥见外面的门栓。 看样子是间单人牢房,不过床对面靠墙摆放着桌椅,桌上还堆有好几枚扇贝壳,以及削壳刀、石板和写字用的蜡石,似乎是工作途中随手扔下的。 借助装了铁格的小窗可以看清外面的情况,这间屋子地处岩石裸露的丘陵,是建在斜面上,附近还能看到不少并排的石头房。 神奇的是它们的外形,个个都像被冲到沙滩上的珊瑚一样雪白,屋顶是没见过的半圆型。四周岩石上长出的树看起来都是海藻,红的绿的,无风却摇摇晃晃。 抬头看见的太阳是朦朦胧胧的。 我呆呆地望着,突然我的头顶蒙上一层阴影,一只巨大的虎鲸从旁边冲了过来,我第一次从下方见到了虎鲸的腹部,没想到我被带去的地方竟然是海底、 “哈……?” 马泰奥打断了我的话。 “你开什么玩笑!认真交代!” 急促的靴子声靠了过来。 我做好了被打的觉悟,坐在椅子上摆好了防御姿势。 “等等,马泰奥。” 但是扎利大人阻止了马泰奥,他的声音紧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亨伯特,你说海底?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你还能呼吸?” “关于这点……我无法说明,因为是非常不可思议……的地方,那里是海陆参半、彼此交融的空间,所以……虽然人在水中,身体也会轻飘飘地上浮,但是呼吸却不曾觉得困难。” “……” “……明明是海底,我却能喝到倒入杯子里的淡水。被门栓卡住的屋门是用石头做的……然而地板上铺的却是木头,是那种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和陆地上常见的那种一样,一走上去就会吱吱嘎嘎。” “你撒谎!” 马泰奥大叫道,我回答说。 “看吧……看,所以我才不想说。不管是谁,听到我这种证词,都会觉得我脑袋坏掉了,是个疯子,但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虽然连我自己都不信……自己亲眼所见的那幅光景。可是,至少有一点……说得通。” “说得通……?” 扎利大人和马泰奥不同,很冷静。 “陆海参半之地……大概正因为是那种地方,所以才会出现那种生物。” “那种生物是指……?” “当然是说‘人鱼’……不是吗,毕竟我们……在搜寻她们……对吧?” 我转向扎利大人声音的源头,继续说道。 “住在那里的人们……不,也许不应该说人,她们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却长着鱼尾。” “……‘荷璐卡丽’也是?” “当然。” 随波荡漾的金色长发,波光粼粼的白嫩肌肤,以及宝石般的翡翠瞳孔。覆盖下半身的蓝色鳞片反射着太阳光,光彩夺目。 虽说是异形,但那副优雅的海中泳姿还是让我一见倾心。 荷璐卡丽是兄弟姐妹中的老小,刚满十五岁,开朗又天真,充满活力,在聚落中人见人爱。 “我被囚禁期间……负责照顾我的就是荷璐卡丽。” 正因为确信那里就是“人鱼”之乡,被关在屋子里的我才会十分焦虑。 齐声召唤风暴、生吃活人——在萨乌罗港收集的人鱼情报中,诸如此类的骇人听闻数不胜数,说不定她们就是为了生吃我才把我关在那里。 可是话说回来,她们不仅让我好好地躺在床上,还给我骨折的脚打了夹板。更奇怪的是,荷璐卡丽取下了门栓,毫无戒备地晃着尾巴,游进了屋内,手上还端着装有鱼片刺身的银托盘。 “陆上的人类好像会‘烧’一下?这边倒是直接吃,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是想把我养肥了再吃吗?” 听到我戒心满满的质询,荷璐卡丽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非要吃你呢,看样子还不如鱼好吃呢。” 荷璐卡丽捏住一片刺身,张大口吞了进去。 她在身后束起轻飘飘的长发,勤快地开始照顾我。 煎海藻,查看伤口愈合情况,替我擦身体,更换脚上的绷带。 日子一天天过去,起初对我有所戒备的其他人鱼也逐渐在栅栏小窗的另一侧现出了身影。 特别是那些人鱼小孩子,对她们来说,我似乎是异常珍奇的生物。自从明白她们对我没有敌意之后,我每天都会观察小窗外面,单人牢房里的时间十分充裕,和孩子们的对话成为了我了解玛族的重要情报源。 据她们所说,除了在海里生活和腿是鱼形以外,她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几乎别无二致。她们既不能用歌声呼风唤雨,也不会吃陆地上的活人,不过爱吃生食倒是事实,他们经常吃鱼片刺身,也把牡蛎海螺等贝类、以及螃蟹章鱼等海鲜类作为主食。 她们还会挑选陆地上海风光顾的洞穴,在那里制作盐并熏干鱼。令人惊讶的是,她们和<港口城市萨乌罗>的商人们也有联系,好像有贩子专门收购她们捕获的鱼和制取的盐,据说她们还会囤积萨乌罗流通的货币。 玛族一般都是女强男弱,出海捕鱼是女人的工作,所以海上目击到的都是女性,但是聚落里倒有不少男人,他们的职责是保家育儿。 玛族的女性是劳动者,健壮且有活力。因为和萨乌罗的商人们交涉也是她们的任务,所以她们不仅精通奥马尔语,还精通在萨乌罗被广泛使用的特兰斯马雷语。 荷璐卡丽和我的对话也是以特兰斯马雷语进行的。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她问我这个是在我醒来大约五天后。 荷璐卡丽当时从大人们手里收回了我溺水时穿着的冒险服,并带了过来。她对衣领上的胸针十分好奇,就是扎利大人亲手别上的、像喇叭一样盛开的百合胸针。 它一直原样待在衣领上,荷璐卡丽捏着它询问道。 “……好漂亮的胸针,是恋人的礼物吗?” “怎么可能,不是的。” “那就是……妻子?” 看到我摇头,荷璐卡丽说了句“这样啊”,然后把冒险服放在了桌子上,接着问我在陆地上是干什么的。 “……我是……” 我不想说我是露西教的侍祭,毕竟我不清楚她们对魔法师有什么样的看法,而且扎利大人肃清偏僻庄园的事情说不定也传到了她们的耳中,要是让她们知道我也参加了那样的暴行,被囚禁的现状也许会进一步恶化,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幸好我遇难时是冒险者的打扮,没有穿扎利大人送的白法衣。 “我是‘童话作家’……学徒。” 加上学徒是出于撒谎的罪恶感。 “童话?” 荷璐卡丽歪起了头,她不知道“童话作家”。 怎么向生活在海里的她们说明呢?迟疑之际,我突然注意到了墙边桌子上——倚靠在贝壳堆旁的石板。 “可以把那个拿过来吗?” 那是一块方便用蜡石残片记笔记的薄石板。 据荷璐卡丽说,这座牢房似乎原本就是工坊,没有囚犯的时候就作为工坊使用,堆积的扇贝壳是制作饰品的材料,而这样的工坊里必定放有石板和蜡石等记录道具,即使是海中的工坊也一样。荷璐卡丽把蜡石和石板一起递过来,我躺在床上接过了它们。 “坐在那里。” 荷璐卡丽低着头游了过去,稍稍做出了坐椅子的动作,然后盯着我在石板上用蜡石龙飞凤舞。 “你在写什么?” “别动。” 我描绘的不是文字或者数字,而是人鱼荷璐卡丽的画像。 长长的头发在水中荡漾,睁大的眼睛充满了好奇心,柔和的脸颊还残留着孩子气。轮廓我用了粗线,肌肤上我却用得很谨慎,以便表现出顺滑感。 荷璐卡丽看到还回来的石板,屏住了呼吸。表情丰富的她什么感想都写在了脸上,从侧边也能看出来她对我的画十分感动。 “好厉害……画得好好啊,你是画家吗?” 我摇了摇头。 “不,是‘童话作家学徒’,不过插画也是自己画的。” 给父母的信加上插画真是太好了,不然就不能把荷璐卡丽的可爱如实描绘出来了。 “……只有白色,没能表现出翡翠瞳倒是很遗憾。” “已经够了,谢谢,我会珍藏的!” 荷璐卡丽从椅子上浮了起来,在我需要仰视的高度抱紧了胸前的石板。 然而她立刻啊的一声,慌忙松开。 “差点就消掉了,好险!” “毕竟是蜡石画,消得快是肯定的。” “我想想办法,涂漆……?上哪找呢……” 面露难色盯着石板的荷璐卡丽突然看向我。 “学徒,就是说不算正式的?那你将来肯定能成为一名伟大的‘童话作家’!” 我暧昧地笑了笑,不知道如何作答。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知道。” “你一定可以!因为你的画真的能打动人心!” “……嗯,谢谢。” 在那个奇迹般的海底所度过的两周,宛如梦境一般。 我曾经幻想过,要是能和荷璐卡丽在那里一直生活下去,那该有多么快乐。 但是那种幸福注定无法长久,毕竟我是侍奉扎利大人的侍祭。 我是为了抓捕她们才出海的。 离别突然来临。某天夜里,荷璐卡丽的哥哥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把荷璐卡丽带出了工坊。这个时候荷璐卡丽对我已经是百分百信任,被哥哥带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插上门栓,因此我得以透过缝隙窥见他们的表情,偷听他们的谈话。 “……他可能是魔法师,是来搜寻我们这个聚落的!” 看样子有聚落成员前往了<港口城市萨乌罗>,并从当时与我们随行的船员那里听到了我们是教会分子的消息。他们终于发觉了我是盯上“人鱼”的魔法师之一。荷璐卡丽的哥哥接着说,现今大人们正在开会讨论对我的处分。 荷璐卡丽听到哥哥的话,明显有所动摇,我透过门缝窥探着她的侧脸。 既然真实身份已经暴露,那这里就待不下去了。我当场从工坊里拔腿就跑,一溜烟地冲进大海,骨折的脚虽然没有痊愈,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蹬着剩下一条腿,借助月色游向了夜晚的大海深处。 目的地是附近的小岛,从那里我换乘小舟,转向<港口城市萨乌罗>的教会。我被扎利大人赋予的使命是,寻找“人鱼栖息的海湾”,以及调查住在那里的人鱼是否真如传言所说、带走了失事商船上的宝箱。 可是我害怕扎利大人的暴力会波及那里的人鱼,一想到荷璐卡丽被招待到“午宴”上接受拷打的样子,我的身体就会因为恐惧而僵住。 因此在千辛万苦抵达教堂之后,面对扎利大人在祭坛前的质询,我如此报告了结果。 “……不,这附近没有‘人鱼栖息的海湾’。” 可不知为什么东窗事发,我坐上了‘生日席’。 7 “……简直就是童话呢。” 扎利大人的低语混杂着雨声传来。 “现在也没有可以作为反证的情报。” “海陆参半的地方……难道是‘玛娜穴’?” 维萝询问的对象恐怕是扎利大人,但回答的却是特迪。 “也许?说不定是某种强大的魔法持续作用的结果,总之快点过去吧!我想吃鱼!人鱼可食用吗?” “不对,是谎言吧,这家伙的话里有可疑之处。” 眼睛被蒙上看不见,我就竖直了耳朵,这冲冲的声音是马泰奥的。 “他说海里?奇怪,我的的确确听到了雨声,雨声混着女人的歌声。” “……” “海里怎么会下雨,这家伙在说谎!” ——原来如此,是声音。 我试着整理他们掌握的情报。马泰奥知道我和荷璐卡丽在那个工坊聊的内容,也听过荷璐卡丽的歌声,但他没有察觉我在童话里掺杂的几个谎言,这证明他其实没有亲眼见过,换言之他的情报源是声音,也就是冒险途中出现在我周围的声音和对话。 不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居然远在<港口城市萨乌罗>就能且只能听到我周围的声音。事出反常必有魔法,我想到了出海之前无法同行的扎利大人在我们衣领上留下的胸针。 以百合为主题的手工艺胸针上盛开着巨大的喇叭状花卉,莫非那是用炼成魔法制作的“炼金物”? 炼金魔法的使用者会把魔力锻造成各种各样的道具。我在学生时代曾经见过某种魔法,可以锻造一对海螺,把声音从一边传到另一边。既然使用“炼金物”能飞速传动声音,那么有魔法可以让胸针窃取的声音大老远飞到扎利大人的身边,也丝毫不奇怪。 我被关在工坊的时候,穿的是荷璐卡丽准备的布衣,但是衣领留有胸针的冒险服经由荷璐卡丽回收,在她逗留期间被原样放在了工坊内。我记得和荷璐卡丽谈起童话作家也是那个时候的事,他们应该就是通过胸针窃听到了荷璐卡丽的名字以及工坊内的对话……这样一想,一切就对上了。 扎利大人嘴上说着“相信你们”,在我们衣领上别胸针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的眼睛盯过去,结果却为了身在教会也能监视我们的动向,给我们戴上了窃听用的“炼金物”,说到底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我们。 话说回来,光凭分析声音和对话,即使能知晓我被带到了人鱼的住处,也不能掌握关键的位置,所以我才被按在了"午宴"的生日席上。在痛到几近昏迷的意识中,我听到了马泰奥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啦,接着编啊!” 马泰奥踢飞了我面前的长桌,“第一口“如同铁枷般死死咬住我本来在桌上的双手,在重力的撕扯下又引起一阵剧痛。 “……!” 随后大腿被什么刺中的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够想象,恐怕是什么刀插在了上面。鼻尖传来了马泰奥的声音。 “……哦呀,怎么?无可反驳了。” “……海底,也是会下雨的。” “啊?” “海上一下雨……水汽就会增加,那个空间和海的交界线上就会有水滴下落,海上有风暴的时候,海底也会下得如同风暴般激烈……而小雨之日就会温柔地啪嗒啪嗒。那幅光景别无二致,海底的雨……和陆地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哈,还在狡辩?那这又怎么说明?” 马泰奥抓住我衣服的前襟。 “你和鱼腿的女人是怎么做的?喂?还弄得床板嘎吱嘎吱的!‘那位’荷璐卡丽‘小妹妹的可爱叫声我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每次荷璐卡丽在工坊和我过夜的时候,他们都会通过魔法胸针屏气凝神、侧耳偷听吗,一想到这里,我不禁觉得滑稽。把号称龙之奇迹的魔法用于窃听,这是圣职者本该做的吗。 “……她是特别的。” 我抬起头,尽管被蒙上了眼睛,但我知道马泰奥应该就在眼前,于是开口道。 “那个孩子……从‘魔女’那里获得了腿。” “……魔女?” 我虽然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瞬时紧张起来。 魔女——不去学校和修道院就能自然而然地使用魔力,所谓的魔法天才。然而她们会乱用龙的奇迹,拿魔法满足私欲,是魔法师所仇恨的异端者。 露西教极度忌讳“魔女”,认为她们是给人们带来不幸的灾厄。 “是的,那个海底有魔女。” “……” “是个胡作非为、贪婪任性的魔女。外表是个长着卷曲黑发的年轻女子,溃烂的鼻子又丑又黑,锐利的目光仿佛仇恨这世间的一切。” “那个魔女难不成是——” 扎利大人的声音隔着马泰奥传来。 “人鱼一族……玛族的吗?” “……具体,我不清楚。我只在对话里听过,不过按照荷璐卡丽所说……魔女的下半身不是由鱼尾,而是由八根章鱼足构成,是扭动的、带有吸盘的章鱼足……不受她待见的人就会被捆住吃掉。” “那是什么,怪物吗……” 特迪呢喃道,同时咽了咽口水。 在只剩下雨声的寂静房间里,我又扔下一句。 “那个魔女名为‘布鲁哈’。” “布鲁哈……” “贪婪的她有个‘恶习‘,对于中意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会用章鱼足缠起来,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不过作为她单方面的仁慈……她会用自己的魔法帮助被抢夺者实现一个愿望,于是荷璐卡丽获得了‘人类的脚‘。正是多亏那个魔女,我们才——” “不要称颂魔女,亨伯特。” 扎利大人厉声训斥道。 “你说的是真是假,等到了那个人鱼栖息的海底就知道了。你肯定会替我们带路,证明你的话没问题吧?” “我当然愿意尽心尽力……但很不幸,我是被人鱼追着一股脑游进了海里……所以那个海底到底在哪,我毫无头绪。” “你说什么,混蛋,差不多得了!” 马泰奥突然从我的大腿上拔出了刀,紧接着我的脸颊就挨了一记冲击,身体从椅子上摔落,倒在了地上。鲜血浸染了大腿周边,宛如失禁一般,令人不快。 失去了视觉真是麻烦,看不见对手的动作,连防御都做不到。腹部突然被什么踢中,让我呼吸一停。马泰奥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继续猛踢,我在地板上蜷起了身体。 屋外传来的雨声愈加激烈起来。 我从雨声中感觉到的是死亡的恐怖。在村里的时候就是如此,我想起了被我拴在院子里的小狗们,本来我是打算好好养大的,但是在漏雨的狗窝中,四只都因为严寒而死去,尸体累成一片。 村里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在一个大雨倾盆之日,失足掉进了汹涌的河水中,在我的眼前被冲走。 妹妹饿死的那天也是,木门外淅沥沥地下着阴郁的雨。 雨让人害怕,雨散发着死亡的尸臭。 马泰奥说的对,人鱼栖息的那个聚落里也下着雨、 透过栅栏窗抬头望去,面前沉重的海水似乎不久就要压下来,大滴大滴的水珠从上面哗啦啦地下落,一如既往地和陆地上一样。 也许是因为下雨,孩子们都失去了踪影,四周静悄悄的。风化失修的天花板上渗出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工坊的各个地方。我为了避雨,裹紧床单躲在了床角。 就在此时,荷璐卡丽进来了。 她猛的一下打开门,脸上如常绽放着笑容,那是雨天也不会改变的笑容。 ——“快看,腿!终于从布鲁哈那里拿到了!很漂亮吧?” 那天,荷璐卡丽不是带着鱼尾,而是带着人类的裸足直立走路的。 她将一块短布裹在腰间代替裙子,毫不吝啬地露出了光滑的大腿。在蹦蹦跳跳地冲向房间中央之后,她单腿站立旋转了一圈,向我炫耀。 ——“嗯,没错,好漂亮的腿。” 我如此表达了感想,和荷璐卡丽共享了喜悦。然而,别看荷璐卡丽那样,她也有心思细腻之处,我笑容中不自然的地方立刻被她发现了。 ——“……?你脸色不太好呢,出什么事了吗?” 我坦率地告诉了她——“其实,我害怕雨。” 雨让人想到死亡,可是听完我的话,她却歪着头说道。 ——“我倒是很喜欢哦,因为雨声很可爱啊。” “……可爱?” 哪里可爱了,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接着荷璐卡丽就从桌子上拿起一沓扇贝,环视了啪嗒啪嗒漏雨的屋内一圈,慢慢地把一枚贝壳背面朝上放在地上,雨滴弹跳在贝壳的内侧,发出了雀跃般的声音。 乒、乒、乒、乒——乒、乒、乒、乒—— 寂寞的工坊内响起了雨滴蹦蹦跳跳的旋律。 荷璐卡丽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四周,稍作思考,又在别的地方放下了第二枚贝壳。第一枚的旋律叠加着另一枚的旋律,带上了一种略微高亢的音调。 乒、乒、乒、乓——乒、乒、乒、乓—— 接下来是第三枚、第四枚,雨滴漏下的声音在荷璐卡丽手中演奏成了旋律。 随后她在扇贝的贝壳之外,又把手伸向了工坊内的其他一切物品。我留在桌上的杯子里还剩着少许水,放在漏雨的地方下面,就奏响了与贝壳不同的噼啪声。 用久了的银托盘表面坑坑洼洼,但是在雨滴的敲击下就会发出咚咚的愉悦声。工坊里产生的旋律此起彼伏,渐渐变得丰富而繁杂,荷璐卡丽趁机用刚得到的脚踏起了舞步。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接着地板嘎吱嘎吱的地方又在恰到好处的时机被踩中——吱。 音乐随着嘎吱声进一步变化,荷璐卡丽配合着跳动的旋律展开了歌喉。歌曲用的是她们日常使用的奥马尔语,我虽然不会说,但是仍然理解了听清的部分。那不是宗教性的音乐,没有训诫式的歌词。 它是被爱人抛弃、激荡的少女之歌。 “啊啊!我已然被你毁坏,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意图么” “如今我只能嘶哑着歌喉,在萨乌罗港憎恨地哀唱”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荷璐卡丽的歌声回荡在工坊内,面对背叛自己的爱人,豪放的曲调掩盖不住其中的憎恶,翻滚的愤怒之情溢出了工坊。 然而她的歌声中也饱含了理不断剪还乱的哀愁,让我揪紧了心头。 “啊啊!每次想起你的嘴唇和温热,我的胸口都会好痛” “如今我戴着枯萎的花朵,憎恨之火灼烧着我的心灵”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隔着垂下的雨帘,荷璐卡丽看着我,一边唱,一边跳。 她愉快地笑着,眯起了眼,眼中倒映着我。她是真心喜欢音乐。 “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小小地哼唱这首歌” “你想我的时候,就请想起这幅光景” 荷璐卡丽即兴唱到,音乐改变了恐怖的雨声。 她改变了我的世界。 “——冷静,马泰奥。” 扎利大人出声道。 “我有个主意。特迪,把他关进棺材吊笼里,吊在港口大门。” “唉,吊着没问题吗?” 棺材吊笼是为受刑者量身定做的铁笼子。进入其中的人在直立的姿势下被强行拘束住,因此不用说弯腰,连抬手都做不到,必须以辛苦又屈辱的姿势接受大众围观。这种拘束具主要是用在海盗和重罪犯身上。 “就说是把反叛的异端吊起来。人鱼女‘荷璐卡丽’毫无疑问被他迷住了,一旦知道深爱的恋人正在受吊刑,肯定会来救人,毕竟城里的情报看样子也会传到海底。” “那个,伤口呢?不用……治好吗?” 维萝问道,扎利大人则回以“剩一口气就行”。 “人鱼的住所,直接问来见他的‘荷璐卡丽’就好。” 正如荷璐卡丽曾经向我发问一样,我也向她发问过。 “你将来想干什么呢?” “我啊……” 荷璐卡丽稍作思考,仿佛揭示一个非常大的秘密一样,低着视线开口道。 “……我想有一天去城里,当一名‘歌手’。” “‘歌手’?” “城里有那样的工作吧?我想歌唱,在大家的面前。” “可以的,绝对可以,因为你的歌声是如此的打动人心。” 这是我的真心话,她一定可以成为伟大的歌姬。 荷璐卡丽露出牙齿,害羞地笑出了嘿嘿声。 我绝对不能成为引诱她过来的诱饵,与其那样不如去死。如果她能逃脱扎利大人的魔掌,活下去,在某处继续歌唱的话,我愿意在这里赴死。 ——永别了,荷璐卡丽。我祈祷着你的愿望能够实现。 “……她已经不在了。” 可是,不做些什么就咬舌自尽,实在让人恼火。所以我在血泊中直起身子,以正坐的姿势把背部弓成龟型。 通过至今为止听到的人声和物音,我已经把握了他们和自己的位置。坐在生日席上的我应该在房间最里面,马泰奥、特迪、维萝和扎利大人等四人身处我的后背附近。 “啊……?不在了?什么意思。” 马泰奥的声音在背后想起,为了不让他发现,我把被鳄嘴咬住的双手藏在了腹下。 我想解开蒙眼布,但是双手溃烂已经无法使用,连手指还剩几根都不清楚。 所以我想借助这个咬住我双手的铁制鳄嘴,用它上颚的螺丝扯下蒙眼布。 只要六秒多点,我施展魔法的时间只需要这么多时间和这双眼睛。 我稍微挪动蒙眼布,让视线落在下方。双手整整齐齐地被铁制的鳄鱼钳住,血肉模糊的指尖从它的口中伸出,好几根已经被剪掉,短了一截。 然而更加引人注目的是白色的戒指,不知何时它被嵌在了残缺的中指上。我有印象,它是我在魔法学校时被强行戴上的魔导具。不要抑制魔力这一龙的礼物,此话分明出自扎利大人口中。他是害怕我的魔法,悄悄给我戴上了戒指吗。 这个小小的戒指简直照亮了他的内心,注意到这一切,我不由地笑了出来。 “喂,说话,亨伯特!” “……荷璐卡丽不会现身的,她已经死了。” “死了……” 我继续弓着背,对着背后扎利大人的声音回应道。 “她……当我跑出聚落的时候,她追了过来,因为,扎利大人说的没错,荷璐卡丽……爱上了我。” 我的声音很没有底气,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一边说,一边抬起被鳄鱼咬住的手,伸向了嘴边。 “……但是她刚获得人类的腿,怎么用还不熟悉……于是被波涛吞噬,溺亡了。因为是刚获得的人腿,所以连游泳都游不好,真是讽刺。” 我咬住戒指,用力一拽。 “——……!” 也许该庆幸中指尖已经没了,不然拽掉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调整了呼吸,同时挺起身子,侦察背后的形势。透过挪开的蒙眼布间隙,我低着头确认了地板上的血泊,上面映着身后四人的倒影。 戴着奇异帽子的马泰奥,光头巨汉特迪,穿着白法衣的扎利大人,以及细长如枯枝的维萝。四人并排站立,俯视着我的后背,目光中带着对曾经同伴的怜悯。 “这家伙的话有几分可信,扎利大人?” 马泰奥隔着特迪看向扎利大人。 “……嗯,你怎么想,亨伯特?” 扎利大人望着我的后脑勺。 “你是想继续这场午宴呢,还是想被吊在萨乌罗的港口?” “呵……呵……——” “喂,扎利大人在问话呢,转过来!” 马泰奥的手碰到我的肩膀——我立刻站了起来。 “这家伙!解开了蒙眼布……” 身后并排的四人一齐做出了后退的架势,我朝维萝飞扑过去。 “呀啊啊啊!” 尖叫声中,我把手臂伸向她的脖子,连着鳄嘴用溃烂的双手把她按倒在地,然后以骑乘的姿势额头贴额头,睁大了眼睛。 “看我……维萝,看我的眼睛!” 然而刚说完,扎利大人急切的声音就盖了过去。 “别看他的眼睛!维萝!” 扎利大人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维萝身上剥离。 接着他就举起了一边的手臂,右手抓着的剪刀在魔力的缠绕下发出了白色的光芒,经过魔力锐化和硬化后的白刃毫不犹豫地撕开了我的双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鲜热的液体淌满了脸庞,甚至流进了嘴里,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剧痛让我的身体挣脱了扎利大人,疼得满地打滚。 “几秒!?” 我听到了扎利大人大叫的声音。 “到底几秒,你看了他眼睛对吧!?” “唉……不知道,几秒……?” 扎利大人的焦躁让维萝陷入了困惑,她不清楚我固有魔法的具体情况,而且其他两人也是一样。马泰奥的声音明显表现出了和扎利大人不一样的温度。 “大概四五秒、吧?特迪?” “嗯,不是很久,大概。” “……可恶。” 过了一会,扎利大人似乎恢复了冷静,厌弃般地甩出一句。 “……真危险,应该提前毁掉那双眼睛的。” ——……雨声渐渐变得遥远。 虽然成功解开了蒙眼布,但是双目被撕裂,什么也看不见。我躺在地上的血泊里,已经感受不到了温度,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只剩下了寒冷,像是雨的寒冷。 我预感到了死亡的临近。 雨声还是很恐怖,但是现在的我可以回想荷璐卡丽的歌。 回想那欢欣雀跃的雨之旋律,那热情洋溢的歌声,那笑容满面的脸庞。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乒、噼、咚咚、刺、噼啪、乓—— 荷璐卡丽配合着旋律舞蹈,光是看着这幅场景就让人开心。 啊,那是何等的幸福,好像再一次听到她的歌声。 ——“我听说过‘扳机’是眼睛,不过这家伙的魔法有那么不妙吗?” ——“倒是没有多少魔力量啊……这家伙。” 马泰奥和特迪,二人的声音从远方混杂着雨声传来。 ——“共事了这么久还没有注意到他的恐怖之处,是说你们过于迟钝,还是说过于愚蠢呢?侵蚀型的威胁不能用魔力量来衡量。” 随后传来的是扎利大人斥责二人的声音,真痛快。 ——荷璐卡丽,我最后不得不向你告白一件事。 在那个石头工坊里,我对你说“我爱你”。 然后你也回以“我爱你”。 那个风暴之日,你的眼眸让我的心震颤。 那些天的献身让我的心治愈。 那个雨天的歌声让我的心跃动。 我对你的爱至今不变,这份感情货真价实。 但是你的“我爱你”却是我用侵蚀魔法伪造的。 ——“亨伯特的魔法‘改变吧世界’只需六秒多,就能让对视的另一方强制坠入爱河,不论人种性别老少,而且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对,他作为魔法使用者已经彻底坏掉了,那个魔法简直就是诅咒。” 荷璐卡丽,是你救了我,救了从船上被抛向大海的我。 那时我们在海里究竟对视了多少秒? ——“更可怕的是,他在入学之前已经无意识地发动着这个魔法,你们知道这究竟意味什么吗?” ——“就是说自然而然地使用魔法?这不就是……魔女吗。” ——“是啊,在村中教会发现他的魔法师,听说被这一魔法的恐怖吓得打哆嗦。亨伯特·罗伯特……年幼的他当时就已经把家人、朋友、邻居和许多其他村里人变成了俘虏,支配着他们。那个魔法师如此作证道,他说亨伯特所成长的小村子简直就是为他而存在的一样。” 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扎利大人表扬了我。事到如今,我和他已经是陌路人,但他的认可还是让我嘴角舒展,看来我也是个无可救药的恶人。 ——“如果搞错了用法,那个魔法甚至会危险到成为我的威胁,但是一旦控制得当,无论什么人都能收服。不过乱用它就没有意义了,被警戒之后很难用出,这种杀手锏魔法必须用在关键时刻,所以我才禁止他使用固有魔法。” 扎利大人最后总结道。 ——“他是属于天才的类别……正因为如此,我是真不希望他背叛我。” 这不是浮夸的演技,而是他真心吐露的悲叹,我大概是头一次听到,在我临死之际。 其实我根本不想成为魔法使用者,哪怕是待在修道士的位置,一直当不了魔法师也好。我所期盼的生活,很朴实,就是没有魔法和战争的安稳日常。 那样的未来就好,那样的故事就好,然而已经永别了。 耳边的雨声越发激烈,遮住了荷璐卡丽创作的歌声。 之后唯有哗哗的雨冷冷地下着。 但愿你成为‘歌手’的梦想能够实现。 但愿我纺织的童话能够守护在你身边。 ──────────────────────── 第一章 伊南特拉海战 1 “叮叮当,叮叮当。”“幼龙的啼鸣啊 ,请随同引导迷途的我们。” “叮叮当,叮叮当。”“浮生若梦,愧于罪责,故拜伏于龙座前。” 每到礼拜天的早上,聚集数千名露西教徒的礼厅总会吵吵嚷嚷,热闹非凡,然而今天它却静谧异常。广阔的大厅内没有参拜者,冷清的空气中只能听见琴键的音律,以及约二十位修女随着节奏唱出的赞美歌。 成排的长椅中仅仅坐着一个人,那是一名褐肤的少年,他把脚翘在前座的靠背上,抱起双手枕在脑后。虽说年纪已过十五,但是娃娃脸加上矮小的个头,印象上倒显得更加年幼。 他的头上裹着头巾,从露出的黑发中垂下了带有珠子和硬币的发饰。他的耳朵上也戴着类似风格的耳坠,脖子上则缠了好几层的厚围巾,一副怕冷的样子。 他的衣服上沾了不少尘土,乍一眼看与冒险者无异,和露西教总部的氛围完全不相衬,但他的的确确是高贵的九使徒之一,是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 少年紧闭双眼,听到礼厅内回荡的赞美歌,仿佛全身起了疙瘩。 正对祭坛望去,修女们位于右前方。她们站在合唱台上,齐声歌唱。 指挥者是一名穿着酒红色法衣的中年男人,花白的头发上带着一顶名为小瓜帽的小帽子,半边脸被黄金假面遮住。他就是第一使徒“枢机”。 枢机本来闭着双眼,挥动着指挥棒,却突然发神经般敲了一下指挥台,让琴师停止演奏,然后把指挥棒很不客气地对准了最前列的修女。 “你的爱不够啊?” 尖锐的目光透过假面射来,修女的身体僵住了。 “请加入更多的爱,重来,从第二部分开头,起——” 庄严的歌声再次回响在礼厅中。 “把赞美歌当摇篮曲,会遭报应的哦。” 麝香芬芳的香气让睡在观客席上的少年抽了抽鼻子。 一名将近三十岁的高个男子正站在他的身后。虽然眼角被光亮的毛皮帽遮住,但是从漂亮的鼻子、瘦削的脸颊、以及尖缩的下颚上也能一窥他五官之端正。留得长长的金发一直垂到肩前,他是第八使徒“占卜师”,绰号“帽子商”,手上拄着一根拐杖。 少年无动于衷,只是微微睁开一只眼,仰望着男人。 “……是我先来的,我在这里躺下之后,她们才擅自开始了唱歌。” “嚯。” 帽子商捏住帽檐,目视着祭坛旁的修女们。 “谢肉节(C A R N I V A L)的彩排吗,枢机大人今年也很尽心尽力呢。”(注:现实中的谢肉节又称狂欢节,因为之后就是斋戒期,所以人们会在这天尽情享乐,故而得名。) “倒是可怜了那些陪他的修女。” 名为阿拉丁的少年抱起双臂,腿却依旧架在前座上,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你知道怎么才能‘加入更多的爱’吗?” “……爱啊。” 帽子商双手交叠,放在了拄着的拐杖头上,侧耳倾听起美妙的歌声。 “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呢,阿拉丁。” “没什么,我说过了吧,在这里午睡——” “是在等可可鲁克回来吗。” 阿拉丁突然没了声响。 ——“好想会一会那个人啊。” 因为露西教的活教祖“龙子露西”的一句话,第七使徒“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克亲赴北方,去抓捕露西想见的“镜之魔女”,然而一个多月过去了,可可鲁克仍然未归。自她从这个大教堂的窗户飞出去的那天起,众人就失去了她的音信。 考虑到她本来就不合群,悄悄返回王国艾美利亚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那样的话至少会向露西报告点什么,可是左等右等都等不来与可可鲁克相关的情报。 阿拉丁十分焦虑。 “最近你不是一直泡在礼厅吗,是在等消息吧?这么担心的话,不如也去北边好了。” “不干……会让她丢脸的。” “丢脸……?” 可可鲁克是数一数二的九使徒之一,是驯服了三头魔兽的最强召唤师,在意她的安危似乎有些杞人忧天,出于担心而去迎接她更是十分失礼,至少阿拉丁是这么想的。 “况且我怕冷,北边这种地方才不会去呢。” 阿拉丁背靠椅子,捏住围巾,挡在嘴边,随后闭上眼睛,示意谈话到此为止。 “……真固执啊。” 赞美歌持续回荡在大厅内,直到一道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破了这一神圣的氛围。与广阔的礼厅相对应,作为出入口的厅门也大到需要仰视。 左右两扇门被粗暴地打开,跑进来的是枢机手下一名的年轻侍祭。 “枢机大人……!” 这名侍祭名叫海因里希,年龄比阿拉丁还小一些,看外形又小又瘦,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他虽然担任的是“侍祭”的职位,隶属于教会,但是打扮得却宛如一个管家,脖子上绕了一圈轻飘飘的褶边蕾丝领巾——学名Jabot,腿上的短裤则挡不住病态般的白脚。 “大事不妙,枢机大人……!” 海因里希晃着翘起的灰色头发,沿礼厅中线直直地穿过观客席,不过跑着跑着却突然啊的一声,摔倒在了长长的地毯上。 一旁的帽子商立刻走近,半跪着递上了一只手。 “还好吗?没受伤吧?” “没没没没没……没事,让您担心了。” 带着变声期前的稚声,海因里希慌忙起身,正襟危坐,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样子十分惶恐。 哪怕同为露西教徒,如果不是十分要好的知心伙伴,一般也不会互相碰触。 这是因为彼此都有可能是魔法使用者,而根据用法的不同,魔法也可以成为攻击对手的武器,尤其是侵蚀魔法的使用者,他们的碰触大概率是攻击的手段,借机侵蚀魔法就会被偷偷释放,有的甚至能做到让对方毫无察觉。 因此魔法师同伙之间基本上是互相戒备的状态。当然,聊天和对视也有可能成为让侵蚀魔法生效的条件——即“扳机”,但是过剩的警戒只会妨碍日常交流,所以在不因噎废食的前提下,魔法师之间形成了非必要不接触的风气,习惯上不握手也不拥抱。 碰触九使徒,对于一介修士的海因里希来说,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在递出的手前,海因里希泪眼汪汪。 “不不不行,小人这种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垃圾,一旦碰到了尊贵又高尚的九使徒大人,一定会让您从接触的地方慢慢、慢慢腐化的……” “……唉?你是那种魔法吗?” 帽子商下意识抽回了手。 “不不,刚刚只是打比方,打比方……” 就在此时,响起了枢机的怒吼声,海因里希身子一缩。 “你这个蠢货……!” “噫!” 气到直抖的枢机迈着大步,迅速来到跟前。 “我到底说了几次了,礼厅内保持肃静!?看不见我正在指挥吗?故意让我出丑?你这个蠢货,蠢货!” “对不起,对不起……” 海因里希的灰发脑袋被枢机的指挥棒啪啪地敲着。 赞美歌停下的礼厅内,如今最响亮的声音来自枢机本人。 看不下去的帽子商插进了二人中间。 “算了算了,他这样肯定是因为有十分重要的情报吧。” “啊啊,没错。大事不妙,枢机大人!” 海因里希正坐在地毯上,仰望着二人。 “魔女!‘镜之魔女’现身了,就在<北国>和<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交界的关卡!” “镜之魔女”——听到这个词,原本事不关己睡在观客席的阿拉丁睁开了一只眼。 从<龙与魔法之国>这里沿“血涂川”北上,就能看见<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从那里再往上游走就到了<北国>。 在这横跨两国的河流上,于交界处架设着一个名为<御冬哨所>的关卡。特兰斯马雷人很久以前就修筑了这座古老的哨所,为了防备<北国>狂野的战斗民族——瓦西亚人南下。要想进入针叶林茂盛的<北国>,就必须乘河船通过此处。 哨所历代都是由边境国坎帕斯菲洛管理,但是随着前不久坎帕斯菲洛城的陷落,哨所也和领土一道被王国艾美利亚收入囊中。 就在坎帕斯菲洛城陷落之后,众人收到报告说,包括“镜之魔女”在内的坎帕斯菲洛残党逃到了北边,而这次海因里希带回的情报则显示,现在那个“镜之魔女”正坐着瓦西亚的河船向南进发。 “船只有一艘,据说是中型的长船,穿过关卡的时候,和驻扎的艾美利亚兵发生了战斗——” 海因里希从怀中拿出羊皮纸,读了起来。他在刚刚摔倒的位置——即连接礼厅出入口和祭坛的长毯上,一直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帽子商侧起头,示意他站起来就好,但海因里希却说是吵吵嚷嚷的惩罚,不肯动。枢机作为他的老师,也没有让他站起来的意思,于是帽子商不好再说什么。 “船上载着的几乎都是瓦西亚人,有二三十之多……倒也不算太多,但是我方损失惨重,似乎是因为魔女大闹了一番……” “关卡里没有配备魔法师吗?” 帽子商问道。他坐到了紧邻的长椅上,双脚交叉着搭在过道侧。 “是的,疏忽了,派出的魔法师不是在城里就是在港口。” 海因里希身后,枢机摸了摸黄金假面覆盖的半边脸颊。 “坎帕斯菲洛好像和<北国>的瓦西亚人结成了同盟吧。” 题外话,唱赞美歌的修女们走下了合唱台,正在休息中。虽然在大教堂不能光明正大地交谈,但是从枢机的指挥中解放出来,至少获得了一时的轻松。 “——就是说,不详的‘镜之魔女’也加入了同盟吗……?” “根据报告,”海因里希低头看着羊皮纸,继续读道,“战斗中俘获了一名瓦西亚人……” “哦,从他口中问清状况了吗?” “正打算带出牢里问话的时候,被绑着的他突然暴走,最终不得已杀掉了。可怜的传译官一人和士兵四人被卷入,也死了。” “可恶的瓦西亚人……一群根本无法沟通的蛮子。” 枢机露出了十足厌恶的表情,叹息般摇了摇头。 “然后还有一条记录十分让人在意。” 海因里希仰头望向背后的枢机。 “看描述似乎又有两名魔女。” “你说什么?” “有一个‘冻着冰气、能释放冰柱、飞跳起来熊熊燃烧的女人’,这是魔女吧。” “什么鬼?到底是冻着的还是烧着的。” “然后……还有一个‘挥舞着火剑的女人’也参加了战斗。” “……不。” 帽子商插了进来。 “前者先不论,后者恐怕是‘变形武器’。我听说过使用那种武器的女骑士,就在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里。” “那些事都无所谓。” 阿拉丁怒气冲冲的声音在厅内响起,不仅是承受他视线的三人,连小声交谈的修女们也立刻噤若寒蝉,四周顿时恢复了宁静。 “为什么‘镜之魔女’能若无其事地南下?可可鲁克的情报呢?” 阿拉丁坐在刚才的长椅上,离众人稍远一点。他依旧把腿架在前座的靠背上,一脸不高兴地抱着胳膊。 正襟危坐的海因里希再一次确认起手边的羊皮纸。 “关、关于这点……我来来回回阅览了十遍,还是没有找到召唤师大人的蛛丝马迹,那个,对不起……” 海因里希表现出了不必要的惶恐,谢罪道。阿拉丁咂了咂嘴。 可可鲁克因为可以躲进魔兽肚子里,飞上天空,所以不一定非要通过<御冬哨所>,哨所因此缺少报告也是理所当然,这点阿拉丁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有“镜之魔女”的目击情报就很奇怪了。可可鲁克是去抓她的,为什么她还能自由行动,可可鲁克到底去了哪,又在干什么? “那艘长船是回坎帕斯菲洛吗?” 阿拉丁从长椅上直起腰。 海因里希紧随着也站了起来。 “啊,不是。根据别处的报告,有人目击到了长船驶过了坎帕斯菲洛的河港,推测魔女们可能是想继续沿着<血涂川>南下……” “沿<血涂川>南下……” 帽子商的脑海里回想起了大陆地图。 穿过<御冬哨所>,立刻就能看见坎帕斯菲洛的贸易港,驶过那里再往南去,前方就是—— 同样在回想地图的阿拉丁大叫起来。 “是打算冲我们这里来吗?” 纵断大陆的<血涂川>在某个地方会分成两叉,转向东边就抵达了<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不过帽子商摇了摇头。 “……不,在那之前还有<伽利卡水闸>。” 在大陆上生活的人们心中,<血涂川>是与别国交流必不可少的航路——而在这条运输的大动脉上,王国艾美利亚单方面正在建设中的巨型关卡就是<伽利卡水闸>。 至于建它的目的,当然就是为了向河上来来往往的各国征收厘金,同时彰耀自身在大陆的存在感。有了这座关卡,凡是通过<血涂川>进行贸易的商客,都必须经过女王爱梅莉亚的检阅。 对于以武器贸易为主要收入来源的边境国坎帕斯菲洛来说,正是这座水闸成为了战争导火索。尽管尚未完成,但是为了实现女王爱梅莉亚的规划,如今正在加紧建设中。 “虽说是建设中的关卡,但是驻扎的士兵和魔法师远比<御冬哨所>多得多,应该做不到强行通过。” 帽子商的话让枢机抱起了胳膊。 “他们难不成是想在<伽利卡水闸>也大闹一场吗?” “我知道了,他们下次出现的地方就是那里吧,我去去就回。” 阿拉丁起身走到了铺着长毯的过道,帽子商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那样的话,阿拉丁,我也一起去。” “哈?没问题吗,你这家伙,不用陪在爱梅莉亚陛下身旁吗?” “我去申请试试,稍微离开一会,应该没问题。王国罗威和边境国坎帕斯菲洛接连入手,最近的爱梅莉亚陛下龙颜大悦。” 帽子商对阿拉丁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而且我有点担心,你是否铭记了露西大人的愿望。” “呵,‘想会一会’对吧?知道啦,我不会杀他们的。” “那么我去向露西大人作报告吧。” 听到枢机的话,帽子商回过头,捏着帽檐,颔首示意“有劳了”,然后追着先一步走掉的阿拉丁离开了。 “话说回来……” 面对从旁边追上来的帽子商,阿拉丁回道。 “要是他们对可可鲁克做了什么,我就不得不把尸体摆在露西大人面前了。” “……那时我也会陪你一起挨骂,不过我倒不觉得那位会失败。” 二人并排走着,同时推开了礼厅巨大的双开门。 2 一块带有裂纹的圆面包躺在桌上。 它虽然被盛放在木碟里,但却簌簌、簌簌簌……连着木碟一起在桌子上滑动。紧接着铛的一声,一把叉子就粗暴地插在了圆面包上面,简直就像在说“逃不掉的哦”。 少女用叉子举起面包,大口咬了下去,咕咕咕……在叉子与牙齿的撕扯下,面包表现出了与坚硬外表截然不同的爽弹,如软糖般震颤着。少女鼓着腮帮,使劲咀嚼,把面包吞了下去。 “呜呃!好难吃!” “雪之魔女”芳涅儿·比约克——通称涅儿——是个混血儿,左眼是北方战斗民族瓦西亚人特有的浅蓝色,右眼则是闪闪发光的翡翠绿,继承自以美貌着称的伊露芙人,然而她的右眼上却留着三条被龙撕开的醒目纵痕。 这名独自一人、在<北国>的“冰城”里生活了四十三年的少女,肌肤如同雪一样白,五官如同冰雕一般端正,只有鼻尖和眼角的一丝红彤才勉强显示出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不过她一开口,表情就立刻变了一番模样。 “哇!快看,‘镜子’!里面,是银色的!” 涅儿向坐在圆桌对面的特蕾莎丽莎展示被撕碎的面包断面。 那不是真正的面包,而是来自于特蕾莎丽莎从小镜子的镜面里召出来的银色精灵——阿芙罗,是后者仿制出来的假面包,它的断面正闪着银色的光泽。 特蕾莎丽莎狠狠地盯着涅儿,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没办法,阿芙罗只能模仿外表,味道和内容都不行。” “明明看起来像个面包,结果既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真搞不懂,不过我喜欢。” “既然这么难吃,那就别……唉,你喜欢?那能别老是难吃难吃地抱怨吗?” “哈?我就说又怎样?喜欢是喜欢,难吃是难吃,骄傲的瓦西亚人从不说谎。” “你这家伙,真的让人火大。” 吱吱吱……伴随着一阵嘎吱声,整个房间都开始了倾斜。 接着,簌簌、簌簌簌……桌上摆放的木碟、杯子和烛台等等也开始滑行。围坐在圆桌旁的特蕾莎丽莎、涅儿和女骑士维多利亚三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按住面前的物品,防止它们滑落。 三人所处的位置是船内的干仓,内部非常狭窄,呈现走廊布局的细长形状。一边墙壁的货架上存放有大大小小的木桶,里面装着咸肉和燕麦等易保存的食品。此外还有一些航海必需品堆积在那里,包括折好的吊床、輮革道具袋,以及装有蜡烛和肥皂的木箱。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拉了一根长绳,上面挂着一排排挖去内脏的鳕鱼干。 因为是船底,这里只挂着几盏烛灯,没有窗户。 靠近门口的狭小空间内单独摆放着一张高高的圆桌,两名魔女和一名骑士面对面,就坐在同样高高的吧台椅上。 桌上盛放有各式各样的菜肴,像是绿色和茶色的豆类、开满气孔的奶酪、根菜类的咸汤、以及鳕鱼干碎丝,不管哪个都是为了长途航行而准备的易保存食品。 “好硬……” 特蕾莎丽莎嘟囔道,她本想着把眼前的裂纹面包分成两半,那不是涅儿那种通过阿芙罗仿造的面包,而是真正的面包,可是真货却硬到连切都切不开。干脆就这样啃得了,特蕾莎丽莎如此想着,把面包送进了嘴里,然而随着前齿喀的一声磕在上面,她明白了这绝非能轻易撕开的东西,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面包。 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配上及腰的长发,一双赤红的眼睛像是灯笼的烛火,炯炯发亮,这就是特蕾莎丽莎·梅登,王国罗威的前女王——准确来说是差一点成为女王的“镜之魔女”。她在接受了魔女审判、即将被处刑的前一刻,被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所救,因此决定借给他们力量。 特蕾莎丽莎曾经被称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然而这个人见人怕的魔女最近却一直被涅儿呼来唤去,以小镜子为媒介制造出来的精灵阿芙罗如今也沦落成了涅儿的主食。 作为向涅儿供给魔力的一方,特蕾莎丽莎自己这几天却一直没能吃上安稳饭。她放弃了面包,把手伸向了风干的野猪肉,可是——“……好硬。” 野猪肉比面包还硬,倒是众人在前往<北国>的“冰城”途中、曾经吃过的长毛鹿冻肉干还能下口。 船上的食物因为专注于长期保存,所以不是硬过头,就是被盐腌得咸过头,总之都不合特蕾莎丽莎胃口。她所喜爱的是被蜜蜡涂满的王国罗威的可露丽,渴望的是香香软软的可露丽。 “不吃吗?” 维多利亚瞥了眼停止进食的特蕾莎丽莎,啃起了肉干。 这名美丽的女性有着一头长到遮住半边眼的金发,发梢轻飘飘地搭在肩上。别看她外表动人,她使剑的本领在<铁火骑士团>首屈一指,她本人更是骑士团的副团长。 虽然胸甲已经被卸下,但是她的腹部却牢牢地裹着紧身衣,腰间还挂着两柄剑鞘,只不过插着剑的只有下方那柄,上方那柄内侧涂着油脂,仅限于给剑附火的情况下才会使用。 维多利亚嚼着肉干,咕咕咕……撕咬得十分用力。 她的脸上倒是一直没有什么表情,唯有脸颊一鼓一鼓的。 “你竟然下得去嘴,不硬吗?” “硬归硬,能吃的时候不吃,遇到紧急情况就无法战斗了。” “说的就像是石头也要去吃一样。” 特蕾莎丽莎把肉干敲在桌子上,它锋锐的尖刺形状宛如石枪尖端的利刃,一敲就发出了嘭嘭的石头声。 “这东西都能杀人了,朝墙壁扔过去怕不是能刺进去。” “怎么会,您太夸张了。” 维多利亚一边啃着肉干,一边把身体转向涅儿。 “言归正传,涅儿大人,可以快点抽牌吗?” 维多利亚的指尖正立着三张扑克牌。 “轮到涅儿大人了。” “啊,对了,我马上就是‘第一名’了!” 涅儿把银色的面包放回木碟,然后捡起了盖在桌上的两张扑克,理了理。 这是用Queen代替Joker、把先抽到的唯一一张Q推给别人的、名副其实的“抽鬼牌”,最后剩下的这张Q在谁手里谁就输了。按照游戏规则,这位剩下的单身女王会被称为“Old Maid(大龄剩女)”。(注:抽鬼牌英文就叫“Old Maid”,日语直译也是抽老女人,所以作者说是名副其实。) 涅儿曾经在“冰城”里孤独地生活过很长时间,据她所言,里面也有扑克,但是因为没有玩耍的对手,她玩的一直都是“单人神经衰弱”。出于同情,剩下两人抱着“那就来当她的对手吧”的轻松心情开始了抽鬼牌游戏,然而争强好胜的涅儿一直不承认失败,闹别扭说无论如何都想当一次“第一名”,于是大家约好这就是最后一次,接着就变成了一边吃午饭一边继续游戏的形式。 船上食材包围的圆桌中央,成对被舍弃的扑克堆成了牌山。 “我猜猜……” 涅儿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维多利亚指尖立着的三张扑克。涅儿手上的牌还剩二张,游戏已经到了终盘,现在如果能抽中对子,就可以丢弃到牌山,让手上只剩一张,等这张再被特蕾莎丽莎抽掉,涅儿就能达成她心心念念的“第一名”。维多利亚手中捏着的三张牌,到底哪几张不是Q呢…… 涅儿盯着牌背,仿佛要看穿一般,满脸凝重地考虑着。 维多利亚一边啃着肉干,一边把卡牌竖在指尖,表现出一副对胜负不感兴趣的样子。不过被展开成扇形的三张扑克里,中间的那张突兀地比两边高出一个头。这是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诱导,可对不谙世事的涅儿来说十分有效,之前她就因为觉得这种明显的诱导很有趣,主动上了套。其实不想让涅儿老是输了闹脾气,让她一局就行,然而这位女骑士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 “好,就是它了!” 心意已决,涅儿果然抽了诱导牌,正是中间的Q。啃着肉干的维多利亚微微一笑,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而确认完牌面的涅儿则仰头一倒。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应别那么激烈啊,你是不想赢了?” 特蕾莎丽莎无语道,听完涅儿立刻隐藏了表情。 “哈?你还没抽呢。” “已经迟了,你是瞒不过我的。” 吱吱吱吱……整个房间又开始摇晃作响,每当这时,挂着的烛灯就会一起摇摆,墙壁上映着的三人影子也会跟着伸长,而房间一摇晃,众人就必须各自伸手压住桌上的器皿和烛台。 涅儿一只手抓住盛有银面包的木碟,一只手把扑克竖起来朝向特蕾莎丽莎。 “到你了,抽吧,抽完去痛苦吧。” “谁会痛苦啊,又不是你。” 涅儿手中的牌有三张,其中一张是“鬼牌”。 相对地,特蕾莎丽莎的牌还剩两张,和涅儿刚刚的情况如出一辙,换言之,只要能抽中“鬼牌”之外的卡片,就能完成对子留下一张,再把那张给维多利亚抽掉,就能漂亮地达成“第一名”。可以说,这里就是赛点,只不过是个过于轻松的赛点。 涅儿赢不了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 特蕾莎丽莎一碰中间的牌,涅儿就一脸“抽,快抽”的凶狠表情;对比之下,特蕾莎丽莎一碰左边的牌,涅儿就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 右边的也是一样,涅儿露出了十分难过的表情,也就是说,她不想留下的“鬼牌”在正中间。碰触卡牌的动作就仿佛切换涅儿表情的开关,看着美少女来回变脸倒不失为一件乐事,可惜胜负是必须要分的。特蕾莎丽莎当然可以选择故意抽掉“鬼牌”,让出胜利,然而遗憾的是,这位魔女也是个争强好胜的性格。 特蕾莎丽莎想抽出左边那张不是Q的牌,可是—— “呜……唉,你干什么?” 抽不动,涅儿在捏着卡牌的手指上用力,负隅顽抗。 她一边晃动着指尖,一边露出了耍无赖般的微笑。 “咯咯咯,刚刚的气势哪去了……?选不了吗?” “我选了吧……就是这个!” 特蕾莎丽莎的倔强心被激起,她从椅子上站起来,也在抽牌的手指上使劲。 “等……等,你想干嘛!?这是精神年龄五十八岁的人该做的吗?” “噗噗!涅儿大人冻住了时间,不管是身体还是年龄都是十五岁~!选不了的话,你就当‘Old Maid(大龄剩女)’行吧?今后就这么叫了哦!?” “我说了……就是这个。你扯谎的能力也太差了,鬼心思路人皆知!” “哼……!瓦西亚人不会撒谎,我们是骄傲的瓦西亚人!” “不要把游戏牵扯到民族上啊!” 周边骤然一冷,咔咔……桌上的食物开始结霜。 “哎,好冰!” 原先抓住的卡牌冷到无法碰触,特蕾莎丽莎反射性地松开了手指。 “你在干什么?一边从别人那里夺走魔力,一边还用在无关紧要的地方。” “才不是无关紧要,都是因为你不肯松手。” 涅儿赌气似地偏过头去,金色的发梢颤动不停。 吱吱吱……房间又一次摇晃,特蕾莎丽莎坐了下来。 “……既然在这种地方浪费魔力,那就把阿芙罗还给我。” 特蕾莎丽莎伸出手,吃到一半的裂纹面包变回了银色的金属块,样子就像泛着光泽的史莱姆。它离开涅儿的木碟,在桌子上朝着特蕾莎丽莎的怀中挪动。 “啊!” 慌张的涅儿叫出了声。 从特蕾莎丽莎那里获取的魔力,对于涅儿来说,就宛如“三餐”一般,是必不可少的。 离开“冰城”的涅儿必须用自己的魔法“不枯之花”持续冻结自己的肉体,一旦解开魔法,在冰封的城堡里停滞的四十三年时光就会一口气爆发出来,曾经刺中心脏的枪之火焰也会再次燃起。 肉体停止成长的涅儿不需要摄取食物,但是这个“冻结时间”的魔法会消耗海量的魔力,光凭自身的魔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因此她才需要特蕾莎丽莎的魔力供给,后者的断绝直接意味着死亡。 从特蕾莎丽莎的角度说,涅儿爱怎么烧就怎么烧,自己忍痛把魔力分给她,既不是出于义务,也不是出于友谊,而是另有隐情。 涅儿眯起异色瞳,盯着特蕾莎丽莎。 “哦?没问题吗?我吃不到魔力的话,‘黑犬’也会一起死哦?” “……” “黑犬”——洛洛·杜瓦正躺在众人所坐的圆桌下方。 他全身被帆布包裹,宛如木乃伊一般,胸口插着一柄洁白华丽的装饰剑。那柄剑在狭小的空间内十分碍事,坐在吧台椅上的涅儿就把脚架在剑柄上。 和召唤师可可鲁克激战的最后一刻,洛洛的伤势已经极其严重了。腹部被横着一剑划开,右臂从肘部被切断,左肩到胸口的部分也被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刺了进去。一般人在这种状态下死了也不奇怪,但是洛洛还活着。 他的肉体被涅儿用“不枯之花”连带着伤口一起冷冻保存,换言之,给涅儿的魔力供给一旦停滞,洛洛现在冻住的时间也会开始前进,重伤濒死的他就会一命呜呼。 特蕾莎丽莎不得不对涅儿低头,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哈……” 特蕾莎丽莎感到一阵无力,不再看着涅儿。 “……在这个关头,我提前说清楚。你应该更认真地学习一下魔力的用法,要是一直像现在这样调节不了魔力,你就不能算是战力了。” “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战力外宣告让涅儿瞪大了眼睛。虽然动作有点夸张,但反应却是真情实感。在战斗民族瓦西亚人耳中,“不算战力”这句话就是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特蕾莎丽莎是知道这点,故意说的。 “我这个涅儿大人,不算战力……?” “肯定啊,<御冬哨所>的战斗还没有让你反省吗?” 涅儿生活了四十三年的“冰城”存在着涌出玛娜的“玛娜穴”。 也就是说,自从涅儿成为魔女的四十三年间,她一直过着魔力富足的生活,伸手就能获得无穷无尽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这是她能持续施展“冻结时间”这一强大魔法的原因之一,但也正因为这一习惯,她在离开了玛娜穴之后,依旧用着奢侈的方式挥洒魔力。 哪怕抛开这点不谈,她在明知要冻结自己和洛洛两人的情况下,在明知特蕾莎丽莎不补充就没有魔力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在<御冬哨所>的战斗中打头阵,释放冰柱,再加上她习惯了在玛娜穴使用魔法,总是不顾前后,上来就全力施展。 结果,特蕾莎丽莎的魔力供给跟不上,涅儿就变成了自顾自燃烧的濒死状态。 涅儿只在城中的书本里学过“魔法”,没有拜谁为师,是彻头彻尾的自学,因此知识不够全面,连“魔力”会枯竭都不知道。 魔力这种东西,是要对照自身的保有量和使用量均衡消费的。如果涅儿连这个概念都不清楚,那么单纯供给她魔力也只会让她胡乱挥霍掉,所以特蕾莎丽莎深感有必要从魔力调整的基础开始教她。 “你好好练习过了吗?‘数羊’有在做吗?” 特蕾莎丽莎也是自学,没有上过魔法学校,但是她幼年作为“流浪之民”的一员,生活的环境对于魔法的习得是个巨大的优势。“流浪之民”会买卖各地千奇百怪的珍稀商品,而特蕾莎丽莎的养父母又是商队的首领,如果商队发现了露西教的经书或者魔法书等与魔法有关的书籍,他们就能优先拿到手,让年幼的特蕾莎丽莎阅读。 所谓“数羊”,基本上就是那些魔法入门书的开篇项目,是关于魔力调节的基础练习。练习方法非常简单,就是一边释放魔力,一边在脑内想象羔羊一只、两只跳过栅栏,然后数它们的数目,这样的反复练习是为了提高集中力的同时保持固定的魔力放出。 特蕾莎丽莎之前要求涅儿尽可能花时间去练习,然而—— “哈?在做啊?” “你没在做吧,绝对是这样!” 在魔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声中,维多利亚继续大口啃着硬到难以下咽的肉干。 “你啊,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说是能使用魔法,其实只是乱砸一气,这样和魔兽有什么不同?想有点人样的话,就好好学习用法。” “说到底,羔羊这种东西我只在画中见过,根本不懂,也想象不出。” “那换个总可以了吧,就是<北国>有的那个,那个毛很长的鹿。” “唉,洛夫莫夫?小洛夫莫夫也可以!?搞什么啊,不早说。” 看来距离涅儿能熟练运用魔法还有很长一段路。特蕾莎丽莎暗自叹了口气,从长袍的缝隙中伸出手朝涅儿挥去,银色史莱姆随即从她的怀中飞出,再次回到涅儿的木碟里。 涅儿“呀”的一声,欢欣雀跃,但却没有动手,而是满脸期待地望向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再次叹出一口气,挥了挥食指,平淡无味的银色史莱姆就化成了裂纹面包的形状。涅儿最近开始要求特蕾莎丽莎改变精灵阿芙罗的形态,说是想稍稍享受一下吃饭的乐趣。尽管味道本身并未改变,但涅儿却欣喜地用叉子戳向那个假面包。 “……<御冬哨所>没有魔法师倒还好,但如果之后发生了魔法战又该怎么办,这样下去连我的魔力都会逐渐枯竭。” 一行人南下大陆,目标是伊南特拉共和国的<港口城市萨乌罗>——其位于大陆最南端,是两类人种和宗教交杂之地。 关于那片土地上流传的童话——《人鱼公主》,特蕾莎丽莎已经告诉给了其余二人。“海之魔女”就在故事中登场过,号称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只要用珍贵的东西交换。 据说有个居住在伊南特拉海里的美人鱼,为了复活心爱的人类男性,就拜托了那个魔女,从而获得了两条人腿。也有轶闻说,魔女曾经复活了一个死去的男人。 总之,她既然是能对肉体造成某种变化的魔法使用者,那也许就能治愈洛洛伤痕累累的肉体,把他从濒死状态中拉回来。一行人抱着如此的期待南下,但前路依旧充满了不安。 “您说的魔法战,是以‘海之魔女’为假想敌的吗?” 维多利亚用她强而有力的下颌撕咬着肉干,咕咕咕…… “……还没吃完?那个果然太硬了吧。” 特蕾莎丽莎瞥了一眼维多利亚,用叉子拨弄起小碟子里的泡菜。在一切都硬邦邦的船上食物中,特蕾莎丽莎唯一能下得了口的只有这些酸掉牙的醋腌白菜。 “你们坎帕斯菲洛是想把‘海之魔女’拉入自己的阵营吧,但是赌她一定会借出力量可不明智,连她会不会听人话都不清楚。” "海之魔女"是伊南特拉海上著名的海盗之一。对于往来海上的贸易商和探险家来说,遭遇海盗船几乎和遭遇船难或粮食短缺一样可怕。据说在海上人的眼中,"海之魔女"麾下海盗团扬起的深红帆比什么都要恐怖。 “下半身是章鱼足,这么一说确实……不像是能沟通的对象。” “这倒不是,她的脚不是章鱼足……” “你见过她吗?” “小时候见过一次。” 目睹那个魔女的身姿是在特蕾莎丽莎十二岁的时候。 在大陆南部的拍卖会上,被抓住的海盗王被当场削去耳朵和鼻子,然后那些器官就被挂出去拍卖,而让那位海盗王乔·人骨收藏家跪在拍卖台上的褐肤女人,正是“海之魔女”——布鲁哈。 令人记忆尤深的是她那生气盎然的侵略性眼神,漆黑的瞳孔冷冷地盯着扮成奴隶、被链子锁住的特蕾莎丽莎,口中则扔下一句“我讨厌弱者”。布鲁哈当时看起来还很年轻,不过现在恐怕已经接近三十了。 “……话说回来,她身上好像有盘绕的章鱼足纹身。” 特蕾莎丽莎回想着七年前见到的那副样貌:厚厚的嘴唇上是英气逼人的眉毛,彰显着坚韧的意志;高高在上的鼻子一侧串着一个圆环挂饰;卷曲成辫的头发成爆发状,非常具有辨识度,让人一不留神就被吸引过去。细想起来,她瘦削的身体上裸露的部分——大腿和后背,确实纹了章鱼足一样的纹身。 “……总之,如果发生了战斗,涅儿,你就先别动手。” 正吸着假面包银色断面的涅儿抬起脸。 “哈?让我这个瓦西亚人别战斗?对不起,做不到。” “那至少战斗的时候别用魔法行吗?别忘了,你越是使用魔法,现在脚边冻着的洛洛就会越危险。要死的话就请你一个人被烧死好了。” “才不会死呢!能杀死我这个涅儿大人的不是火焰,而是身为最强暗杀者的这家伙,在被这个家伙杀死之前我才不会死。” 说着,涅儿对着洛洛胸口插着的装饰剑的剑柄嘭嘭踢了几脚。虽然把他尊为最强,但是对待的方式却毫不客气。 “容我冒昧。” 维多利亚一边鼓着半边腮帮嚼着肉干,一边插嘴道。 “让涅儿大人不用魔法、光凭剑术上战场恐怕更危险。” “哈!?你他妈刚刚说什么,我会有危险?” 涅儿一边捶着桌子,一边踩着吧台椅下方搭腿的部分,站了起来。 吱吱吱……房间开始倾斜,维多利亚按住桌上的杯子和木碟。 “是的,危险,因为涅儿大人的剑太耿直了。” 为了缩短长途航行中彼此之间的距离,芳涅儿同意维多利亚称呼她的爱称“涅儿”,但是后者似乎对她这位魔女毫无敬意,话语中听不出一点客气。 “您能战斗到现在,都是因为对手害怕冰气的魔法。光凭横冲直撞的战术只会成为敌人的靶子。” “哦?你她妈是想说,我——” 涅儿抓住椅子背后挂在绑带上的单手剑,刺啦一声——电光石火之间就拔了出来,顺着桌子面水平一挥。 发现剑尖近在眼前的特蕾莎丽莎立刻仰后——“呀!” 紧接着锵的一声——金属相撞的声音在倾斜的干库响起。 “我很弱?” 涅儿站在椅子搭脚的部分上,把剑身压向坐着的维多利亚。 与之相对,维多利亚坐在椅子上,身体后仰,只露出了佩剑的根部就挡住了涅儿的剑,嘴里还嚼着手上的肉干。 “很弱,你的动作太好读出来了。” “……” 刚刚突然间剑拔弩张的空气渐渐冷了下来。 咔咔……以涅儿为中心,她的剑、椅子和桌上的食物再次开始结霜。 “等等,涅儿!你又用魔法了!” 就在特蕾莎丽莎叫出声的下一秒,整个房间又开始朝与刚刚相反的方向倾斜——吱吱吱吱吱……杯子倒了下来,麦酒洒了一桌。 几个木碟因为没有人按着,也纷纷从桌上滑落。 “喂……” 涅儿一直都是站立的姿势,此时就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跌倒,维多利亚一把抓住涅儿的手腕——“呼……” 干仓的深处,货架上堆积的货物一个接一个摔落,产生了巨大的声响,烛火的灯光激烈地摇摆,并排的鳕鱼干也齐齐开口朝向斜下方。 特蕾莎丽莎下意识扶向墙壁,膝盖却被什么撞到,一看原来是洛洛身上插着的装饰剑,他的身体也随着摇晃翻倒了。 “这晃得也太厉害了吧……?” 特蕾莎丽莎起身离开椅子,并取下了挂壁灯笼里的烛台。 “我去看看。” 她打开门,对剩下二人说完就离开了干仓。 没有窗户的船内走廊里,灯笼连成一列。 吱吱吱吱……特蕾莎丽莎拿着烛台快步走在倾斜的昏暗走廊上,接着登上了尽头的楼梯。由于干仓位于船底,想要登上甲板必须折返无数次,通往甲板的楼梯终点是天花板上的舱口盖。 特蕾莎丽莎打开盖子的一瞬间——凄厉的狂风呼啸而至,吹灭了她手中的烛火。 “呜哇……风暴!” 特蕾莎丽莎从甲板上探出头,看了一圈四周。 今早还是个晴天,这才没几个钟头就骤变成了黑夜般的昏暗。头顶天空上的乌云蠢蠢欲动,耳边大颗雨滴撞击着木制的甲板,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波涛颠起船身,水手们来回奔走,收好在狂风中翻滚的船帆。船舷外,汹涌的海浪腾起一片白沫。 这里不是河流,而是大海。特蕾莎丽莎一行人没有沿<血涂川>,而是沿大陆近岸的海路南下,朝<伊南特拉海>奔去。 想要纵穿大陆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最快的就是顺着<血涂川>笔直而下,但是这样会途经王国艾美利亚正在建设的关卡<伽利卡水闸>。和<御冬哨所>不同,<伽利卡水闸>作为关键据点,规模十分庞大,不可忽略那里驻扎着很多魔法师的可能性。众人虽然讨论过强闯的办法,但是无奈涅儿不能作为战力,因此大家决定避开魔法战,通过<御冬哨所>之后立刻从瓦西亚的长船上下船。 在向以道具士盖鲁达为首、准备了长船的瓦西亚人告别后,一行人越过坎帕斯菲洛,横穿大陆,回到了<骑士之国罗威>。艾美利亚兵在坎帕斯菲洛河港目击到的长船,是盖鲁达设计的诱饵,上面并没有载着特蕾莎丽莎等人。 现已降为王国艾美利亚属国的公国罗威陆续有魔法师进驻,时刻处于魔法使用中状态的涅儿、以及洛洛被魔法冰冻的身体,很容易被感知到魔力,造成瓜葛,因此特蕾莎丽莎等人一边小心翼翼,一边与公国罗威港口的停泊船只进行交涉。 最后是某条据说从<花开岛国奥兹>返航的贸易船同意了她们登船的请求,但条件是只能在干仓里给她们匀出空位。 一行人于是得以借由海路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维多利亚带着宰相巴塞利提供的盘缠,偷渡本身不成问题,但是据大胡子船长所言:“最近海盗活动日益猖獗,尤其是针对从奥兹返航的贸易船,我无法保证你们能安全抵达萨乌罗。” 这位船长看到从甲板上探出头的特蕾莎丽莎,怒吼道。 “进去,快点!这不是女人该出现的场合,会受伤的!” 就在此时,伴随着波涛的轰鸣,高亢的钟声在船上响起。 ——当、当、当!当、当、当! 抬头望去,主桅杆上架设的瞭望台处,一名年轻的船员正在拼命敲打警钟,他指着船身的侧边,扯着嗓子吼道。 “海盗!海盗来了……!” “什么,竟然在这个时候……” 不只是船长,连船员们也都停下了手边的事情,紧盯着对面风吹过来的方向。 “……” 特蕾莎丽莎再次登上数阶,来到了甲板上。长袍的下摆在风暴中啪嗒啪嗒乱舞,特蕾莎丽莎裹紧前襟,用手按住长长的头发,凝视着微茫的水平线。 尖锐的雷光划破翻滚的云海,汹涌的波涛仿佛活物一般吞吐起伏。在这幅狂风暴雨的景象中,确实有一艘船若隐若现。 张开的船帆呈现深红色,彰示着它是“海之魔女”布鲁哈所率领的海盗船。 “哇,真走运……” 弥漫着紧张感的寂静降临在风吹雨打的船上。 已经是无法逃脱的距离,海盗船顺风而来,不一会就能抵达。掠夺要开始了,船员们盯着深红色的帆,脸颊因为恐惧而抽搐。 在这些人当中,只有一个人——特蕾莎丽莎偷偷笑了起来。 前往<港口萨乌罗>本来就是为了与“海之魔女”会面,对方主动跑过来倒是省了不少工夫,之后该怎么交涉呢—— “喂,怎么,下雨了?快点回来。” 脚边传来声音,特蕾莎丽莎朝地板上的洞里瞥了一眼,台阶下涅儿正抬头望着这里,指尖还立着三张卡牌,是扑克。 “我想起了,游戏还没有结束,该你了,快点抽,‘Old Maid魔女’。” “……谁是‘大龄剩女’啊。” 那孩子还打算继续玩扑克啊——特蕾莎丽莎愣了一下,笑了笑。 “稍微有些公事要处理,找那个骑士玩去。” 说完,特蕾莎丽莎合上了地板上的盖子。涅儿是战斗狂,毫无疑问会成为交涉的阻碍。可以的话,特蕾莎丽莎恨不得给这个盖子上锁。 3 “拿上剑,小崽子们!我的船上不会有怕死鬼吧?想活着回陆地就去战斗、战斗、战斗!” 大胡子船长左手持剑,右手用另一把剑敲击左剑的腹侧,制造出当当当的钟鸣声,鼓舞着船员们。贸易船这方似乎没有投降的打算。风暴冲刷的甲板上,男人们发出怒号。 他们所倚仗的是同船的佣兵团。 最近岛国奥兹发展迅猛,商船往来逐渐增加,与此同时,海盗活动也日益频繁。对于囤积了大量进口商品的贸易船来说,聘请佣兵以备袭击已经成为了理所当然的惯例。 敌人到底会从哪里登船——近三十名大汉从舱内飞奔而出,登上甲板。他们个个威风凛凛,气势雄壮,还进行了简单的武装,手里拿着剑和手斧,身上穿着锁子甲等防具。 不一会儿,扬着深红帆的海盗船就从背后接近,擦着贸易船的侧面撞向了船体。 咚、噶噶噶噶噶噶噶噶……—— 两船相撞,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风雨欲来的天空。 巨大的冲击让海盗船的船头高高地抬起,就好像要骑上这边的甲板一样。 大汉们在摇晃的甲板上仰望着对方的船头,惊人的压迫感让他们停止了呼吸。阴影降临在他们头上,随之而来的是对方船头顶起的海水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下。 一个裸女样貌的船首像装饰在对面高高耸立的船头,上半身仰望着天空,像是一位对着风暴歌唱的女性,然而下半身却长着鱼的尾巴,原来是一位人鱼。 紧接着,反作用力让海盗船原本抬起的船首一头插进了海里,溅起了巨大的浪花。涌动的波涛如同海啸一般冲上了甲板。 裤脚被弄湿的船员和佣兵们露出了动摇的神情,紧接着,海盗船上传来了粗犷的吼声。 “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船员和佣兵们也不服输似地呐喊起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肩并肩的海盗船甲板上立起三架长梯,齐刷刷地倒向了这边船体的侧沿,形成了连接两个甲板的简易桥梁,海盗们顺着梯子陆陆续续冲了过来。 为了不让这些亡命之徒登上己方的甲板,贸易船的船员和佣兵们也冲到了梯子前,挥剑朝向梯子上最前头的海盗。 特蕾莎丽莎就站在甲板中央望着这一切。 尽管船员和佣兵们拼死抵抗,但是登船的海贼们已经习惯了接舷战,三架云梯当中防御最薄弱的地方早已被优先突破。 有的狠角色甚至在张着深红帆的桅杆上缠紧绳子,抓着下端就如同钟摆一般荡了过来。 甲板上海盗们接二连三从天而降,特蕾莎丽莎动了。 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展开的白刃战。 虽然她很想戴上兜帽来挡住这恼人的风雨,但是乱战中还是避免这种妨碍视线的行为为好,于是她抽出一根束腰的细绳,在脑后绑住了风暴中狂乱的长发。特蕾莎丽莎留意着四周,搜寻着“海之魔女”。 这些侵入者虽然都叫海盗,但细看也分为各种各样,有高大的壮汉、像是矮人的男侏儒、以及一手拄杖一手挥剑的义足男等等,甚至还有好几名女性的身影。 大概是因为根据地在大陆南方,这些人当中几乎都是褐肤,也有几名白肤,不过个个都是脏兮兮的,穿着破损的衣服。这种粗野的形象反而给人一种袭击老手的强者感,而且实际上他们确实很强。 ——武器主要是开山刀……有点棘手啊。 刀身宽阔的开山刀本来是用于砍树割草的工具,轻巧却有着高杀伤力,适于单手使用。海盗们挥舞着开山刀,一步一步地削减着船员和佣兵们的数量。 ——更为棘手是那对褐肤男女。 一人是上半身赤裸、青筋暴起的肌肉男,身材异常高大,仿佛要撑爆的巨大胸肌上纹着鹫型的纹身。他运转起粗如树桩的上臂,舞动着两柄开山刀。本来在人数上占优的佣兵们被他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来,围了一圈却无人敢上前。 另一人是黑发在头顶盘成团子、眼神无精打采的女性,她所挥舞的开山刀大到惊人。外表上丰满欲滴的硕胸和盈盈一握的细腰,乍一看与战斗毫不相干,但是巨大的开山刀在她手里却抡得虎虎生风,毫不留情地切砍着船员和佣兵们的四肢。从她长裙的开叉处可以窥见郊狼的纹身,她的背后从肩膀到腰部用绳子吊着开山刀的刀鞘,巨大的刀鞘上还缠着几圈白色的锁链。 作为海盗,二人十分熟悉在颠簸的船体上作战,以他们为对手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特蕾莎丽莎避开二人,环顾甲板,她的目的不是战斗,也不是守卫贸易船,她想寻找的是“海之魔女”——即这支海盗团的船长。 特蕾莎丽莎搜索着记忆中的褐肤女人,可是到处都没有踪迹。 “……” 叫你们船长出来,即使这样喊对方估计也不会轻易出来,不如用魔法大闹一场,展示同为魔法使用者的身份,让对方主动接触,不过攻击她的海盗团恐怕会不利于对话—— “……见不上又何谈对话。” 没办法,特蕾莎丽莎握住了长袍内的小镜子。 ——魔镜啊…… 正当她默念咒语、想要召唤精灵阿芙罗之时。 “魔法!” 背后传来喊叫,可是她还没有施展。 “……什么!” 回过头的特蕾莎丽莎脸色煞白。那里确实有个魔女,是个金发的少女。她在雨中的甲板上翩翩起舞,挥动着单手剑,并用释放的冰魔法击飞海盗。 是涅儿,“雪之魔女”涅儿满面春风地享受着战斗。 “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个战斗白痴……” 这么快就跑出来交战,完全没想着隐藏。 虽然特蕾莎丽莎早已预想过涅儿迟早会参战,不过——这也是没办法吧。 “都说了,不要那么浪费地使用魔法!” 涅儿天经地义般用着魔法进行战斗,缠绕着冰气的洁白少女毫无疑问吸引了全船的目光。海盗们挥动着开山刀,冲向突然现身于甲板的魔女。 然而涅儿的动作更为灵巧,她轻而易举就躲过了开山刀的刀刃,接二连三将海盗斩落于地。以起舞的涅儿为中心,四周的气温骤降,咔咔……湿漉漉的甲板开始结霜,雨水夹杂海水冻成的冰面让逼近涅儿的人纷纷脚底打滑。 魔女如入无人之境。不只是海盗,连船员和佣兵们也对突然参战的魔女感到了困惑。 ——就在此时。 那个女人从天而降。她从海盗船的主桅杆上一跃而下,借着绳子在空中滑翔,朝涅儿头顶挥下开山刀。叮叮叮——分外刺耳的金属交鸣声在甲板上响起。 涅儿横过剑,挡住了开山刀,随后用后撤步拉开了距离。她稳住身子,重新架好剑,也许是因为在瞬间推测出了对方力量之强大,涅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朝向对方的眼神也变得极为严肃。 降临在甲板上的女人是位年轻的褐肤女,一头黑长发被精心编织过,并非特蕾莎丽莎记忆中的爆炸头,所以特蕾莎丽莎不能确信她就是“海之魔女”,但是裸露的大腿和纤细的腹部上确实可以看见章鱼脚模样的纹身。 她的站姿充满了一种窒息般的威压,随着她的登场,海盗们先前被涅儿压住的气势也骤然一变,原本压抑的氛围变成了某种对胜利确信无疑的安心感。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是特蕾莎丽莎十分肯定那个女人就是魔女。光凭登场就能让周围的士气高涨,这样的人至少也是登上甲板的海贼当中最强的那个。 女人连战斗姿势都不摆,从容踏出一步。 挥舞的开山刀逼近涅儿,动作大开大合,毫无章法,但却异常地快。她一脚踩碎地上的薄冰,不给涅儿片刻释放冰气的间隙。涅儿竖起剑,艰难挡住开山刀,又后退几步,成为了防守的一方。 “涅儿!” 特蕾莎丽莎不禁喊出声。 为了助战,特蕾莎丽莎在心中默念。 ——“魔镜啊魔镜” 她从长袍的缝隙中伸出右手,在头顶挥了大大的半圈,从长袍中涌出的银色液体追着特蕾莎莉莎的手指,画出一道弧线。 液体变成了棒状并开始硬化,其顶端形成了弯曲的锋刃。啪——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它斜插在甲板上,露出了真容,是精灵阿芙罗形成的一把银色大镰刀。刀锋和柄上蔓叶交缠,构成了精致的纹理。 特蕾莎丽莎用双手拔出立在甲板上的镰刀,跑了起来。 然而下一秒—— “——喂,这艘船上的魔法师是不是太多了?” “不是魔法师,这家伙是魔女哦。” “……!?” 特蕾莎丽莎没踏出几步,一对褐肤男女就突然接近,正是刚刚高个头的肌肉男和眼神无精打采的黑发女。 女人从背后抡着巨大的开山刀横扫而至,特蕾莎丽莎在千钧一发之际蹲下,躲过袭击,接着又迅速举起银色大镰刀,格挡男人砍过来的开山刀,同时后跳以拉开与男女二人的距离。 “魔女?你怎么知道,琳达。” “看不出来吗?帕尼尼,你可真迟钝啊。” 被叫作琳达的黑发女哼哼几声。 “那家伙身上没有魔法师那种精致的腐臭。” 帕尼尼和琳达,男女二人并排走路,缩短着与特蕾莎丽莎的间距。 两边剃短的头发加上精心打理的下巴胡,从正面细看,帕尼尼久经锻炼的身体呈现漂亮的倒三角。一把开山刀被他举着担在肩上,另一把则刀尖朝下垂向地面。 海盗们街头乱斗般的战术没有章法,他们也不会正儿八经地摆开武器,只会无脑地挥舞开山刀,然而正是这种源于野蛮本性的攻击才格外具有威胁。 琳达把巨大的开山刀收进屁股后的刀鞘,代之成为武器的是先前缠绕在刀鞘上的白色锁链。锁链的一端连着秤砣,挥舞在身体的一侧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气味不讨人厌,不过嘛,也不讨人喜。” 男女二人同时奔跑起来,逼近特蕾莎丽莎。 “等等——” 二人拒绝交涉,直扑而来,先冲上前的是帕尼尼。 这名必须仰望的巨汉动作却很轻灵,挥下的开山刀一旦被弹开,另一边的开山刀立刻就会跟上,这种二刀流应付起来格外吃力。 再加上风吹雨打的甲板环境,对于不习惯海战的特蕾莎丽莎来说十分不利。脚底倾斜让她难以维持姿势,就在她踉跄之际,秤砣透过巨汉的阴影飞了过来。特蕾莎丽莎扑向甲板,一个前空翻躲开了突袭。 帕尼尼紧追不舍,他注意到起身的特蕾莎丽莎并没有拿着大镰刀。 “退后,帕尼尼!” 琳达在帕尼尼背后叫道,于此同时,特蕾莎丽莎高高举起右臂。 “抓住他,阿芙罗!” 眨眼间,落在帕尼尼脚边的银色大镰刀就化为液体,呈旋涡状不断攀升,从四面八方包裹住帕尼尼巨大的身躯——就在此时,帕尼尼一个后翻,凭借他惊人的反应力躲过了囚笼。 差点困住帕尼尼的银色液体接着变成了人型,长出了如同鸡蛋一样光溜溜的银色脑袋、和让人垂涎欲滴的女性身躯。看到显现出来的银色裸妇阿芙罗,帕尼尼吹起了口哨,仿佛在惊叹“哇哦”。 “这边也有魔女!布鲁哈!” 帕尼尼朝与涅儿战斗中的女人喊道,果然那个女人就是“海之魔女”。 布鲁哈用开山刀的刀背弹开涅儿的剑身,又乘势举刀朝露出破绽的涅儿肩口砍下。 “呜……呃……!” 锐利的刀锋深入涅儿的肩膀,这是致命一击。布鲁哈一脚踢向涅儿的腹部,拔出了开山刀。 被踢飞的涅儿撞向船边缘几层高的木桶堆。破碎声在船上响起,涅儿的身影消失在了瞬间垮塌的桶堆中。紫色的液体在甲板上扩散开来,不知道是不是桶内装了葡萄酒的缘故。 “涅儿!” 要是在激战中涅儿的魔力耗尽,靠涅儿冰冻的洛洛也会死。 为了阻止布鲁哈追击,特蕾莎丽莎用力平挥手臂。顺着手臂的方向,精灵阿芙罗站了起来。特蕾莎丽莎把手插进去,银色的裸体再次变成了银色的大镰刀。 特蕾莎丽莎接着这一连串动作,又像跳舞一样旋动起来,回转大镰刀横扫了一周。 镰刀的刀刃描绘出一道弧线,琳达后仰上半身进行闪避——“哎”。 另一边,帕尼尼张开双腿,低伏全身躲开了攻击——“哦吼”。 银色的刀刃尽管没能割取二人的性命,但是遏制了他们的攻势。 特蕾莎丽莎趁着二人姿势不稳的空隙,冲过二人的防线,前去帮助涅儿。 然而布鲁哈并没有追击涅儿,而是转身面向特蕾莎丽莎。 两名魔女奔跑在雨中的甲板上,激战不休。 开山刀对上银色大镰刀,金属声如雷鸣般回荡。 漆黑的眼眸对上赤红的眼眸。 二人在极近的距离瞪着彼此,手上仍在较劲。 “……你这家伙,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见过,七年前的拍卖会,你把海盗王活刮,做成了商品。” “……哦哦,原来是那时的奴隶。” 布鲁哈用开山刀反砍,弹开了镰刀,但是转眼间又挥刀向下,似乎没有休战的打算。特蕾莎丽莎挡住布鲁哈的刀刃。 布鲁哈没有停下动作,一步、两步,对特蕾莎丽莎穷追不舍。 “女大十八变啊,肮脏的小鬼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人。” “……我当时只是装成了奴隶而已。” 金属声依旧不断,特蕾莎丽莎边防御边后退。 “你也变了,当时你的发型应该更壮观才对。” 现在的布鲁哈没有梳着卷曲的爆炸头,也没有戴着鼻环,但是英气的眉毛、厚厚的嘴唇和翘起的鼻子还在,比起那时更为成熟一些,更具有一丝异国的风情。 “哈哈,”布鲁哈轻笑几声,摇了摇头,“幼稚至极。” 布鲁哈一个大跨步,开山刀横扫而来,特蕾莎丽莎跳向后方,但是左后有帕尼尼,右后有琳达。特蕾莎丽莎也注意到了这点,于是—— “等等,我不是来战斗的……!” 特蕾莎丽莎让阿芙罗显现在背后,令这位银色的裸妇保护后方,自己则举起银色的大镰刀。然而这只是虚张声势,精灵阿芙罗不过是从小镜子里召唤出来的人型武器,必须依赖特蕾莎丽莎亲自操纵,因此像是一边挥动大镰刀一边精细地操作阿芙罗这种行为,是根本不可能的。 背靠背的特蕾莎丽莎和阿芙罗被布鲁哈、琳达以及帕尼尼等间距围了一圈。 乍看是二对三,其实依旧是一对三的劣势,毕竟阿芙罗不能算进去。 不过虚张声势似乎有奇效,布鲁哈停下脚步。 “……那个银色的大镰刀,你果然就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吧。” 这番话触动了左后方的帕尼尼。 “啊?这家伙就是‘达考录的屠夫’?” 特蕾莎丽莎年幼时随“流浪之民”辗转于大陆南侧,她听从商队首领的指示,把魔女之力用于袭击富商和贵族的宅邸。在拍卖会上扮成奴隶也是为了让富豪买下,从而趁机把商队一伙放进豪宅内。<港口城市萨乌罗>发生的达考录家的惨剧就是在那一时期制造出来的。 正是在大陆南侧,特蕾莎丽莎‘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名号才格外响亮。 “‘特雷莫洛的白夜梦’也是她吧。” 右后方的琳达在身体一侧转着带秤砣的锁链。 “这丫头就是虐杀了好几名魔法师的恐怖魔女?意外地很普通呢。” 遍布甲板的战斗逐渐白热化,海贼、船员和佣兵们的悲鸣和惨叫交相入耳,到处都回荡着粗犷的低吼。特蕾莎丽莎一边留意着四周,一边摆好了战斗姿势。 “……我有话要问你。‘海之魔女’,只要拿珍贵的东西交换,你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对吧?我听说你曾经治好过一个濒死的男人。” “哈?” “我想让你救个男人,他受了很重的伤,用你的魔法治——” “哈哈哈哈哈,听到了吗?‘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说有事求我。” 布鲁哈哈哈大笑,打断了特蕾莎丽莎的话。 背后的琳达和帕尼尼也放下了武器,大笑不止。特蕾莎丽莎不明白他们发笑的理由,自己明明很认真地在交涉。 “……?什么意思?” “魔女去求魔女,真丢人啊。” 布鲁哈缓缓踏出一步,举起开山刀,逼近特蕾莎丽莎。 “既然你也是魔女,那自己的愿望就去自己实现!” “……!” 特蕾莎丽莎反射性地大挥镰刀,但是布鲁哈头一低就躲过了横扫。大镰刀近战不利,回手一击也来不及,特蕾莎丽莎的腹部吃了布鲁哈一记膝踢。 “呜……” 特蕾莎丽莎立刻决定操作背后的阿芙罗。 然而配合着布鲁哈的动作,另外二人迅速冲上前。特蕾莎丽莎跪在甲板上,刚一回头就看见帕尼尼的开山刀挥向阿芙罗的脑袋,随即斩落——更确切地说是砍飞。身首异处的银色裸妇倒向甲板。 “阿芙罗……唔!” 嚓啦——链声一响,特蕾莎丽莎被锁链勒紧了脖子,抑住了呼吸。不断收紧的锁链让她的身体向后扭曲,在难以忍受的痛苦下,特蕾莎丽莎不由地抓住锁链,然后她注意到了,白色的锁链上刻着红色的细线。这是魔导具,其材质会阻隔魔法使用者的魔力。 手边的大镰刀化为银色的液体,迅速溶解,仿佛是被甲板吸收掉了一样。倒在远处的阿芙罗也是如此,溶解不见。 “三脚猫功夫,你这家伙,真的是魔女吗。” 布鲁哈从正面俯视着跪倒的特蕾莎丽莎,此时布鲁哈的背后传来声音。 “头儿!快来,好多宝贝!” 一名海盗站在通往船内的楼梯上,露出了欢喜的神情。 看到布鲁哈转头,握住锁链的琳达说道。 “去吧,这丫头已经构不成威胁了,有我们足够了。” “嗯……好。” 布鲁哈巴开山刀收进腰间的皮鞘内。 “……假扮奴隶潜入馆宅,从内部袭击——像你们‘流浪之民’这种肮脏的家伙,海盗里也有,他们装成商船靠近,乘对方大意时袭击,而我们最鄙视的就是这些人。” 面对突然上瞟的红色双瞳,布鲁哈从容地直视了回去。也许是偶然,七年前的拍卖会现场,同样的情形也曾出现过。 布鲁哈扼住特蕾莎丽莎的下巴,一下子抬起了特蕾莎丽莎的脸蛋,然后强行张开她的嘴唇,看了眼里面。特蕾莎丽莎没有用魔法变色的舌头和一般人无异,是红色的。 “……看吧,不是紫红色。你的舌头就是谎话连篇的舌头,一句话都不能信。” “等……!唔!” 特蕾莎丽莎想要站起来,背后却被琳达用膝盖顶住,束在脑后的头发被扯紧,脖子上勒着的锁链也在收缩。屈辱中,面对布鲁哈的背影,特蕾莎丽莎只能死死盯着她大腿上缠绕的章鱼足纹身。 4 海盗手下把布鲁哈带到的不是特蕾莎丽莎之前待着的干仓,而是另一处仓库,比起干仓更加宽阔,但是壁灯没有点亮,漆黑的室内只有五六名海盗提着灯笼照明。 在朦胧若熄的光晕中,一名手下指了指墙边的木箱堆。 “就是它们,头儿,绝对没错。” 他所说的是一些齐腰高的巨大木箱,各个面都被钉子封死,严丝合缝。有几个已经被搁在了地板上,盖子被强行撬开。 布鲁哈朝其中一望,只见内部塞满了大量的麻袋。 “……” 布鲁哈取出小刀,割开了袋子的捆绳。袋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铅灰色玉石,布鲁哈摘出一颗,放在眼前如鉴定般审视。铅玉在灯笼的火光中发出夺目的光芒,也歪歪扭扭地倒映出布鲁哈的笑容。 “……是了没错。” 手下欢呼,布鲁哈低吟道。 “……‘口袋里的象人(ELEPHANT MAN IN THE POCKET)’。” 缠绕在布鲁哈大腿上的一根章鱼足纹身突然剥离,是魔法。周围的男人慌忙与布鲁哈拉开距离,屏气凝神看着后续。 剥离的纹身带着昏暗的光芒逐渐具现化,从布鲁哈后背的尾骨附近开始蠕动,仿佛尾巴一样,细看才发现是纹身图案上描绘的巨型章鱼足。泛着灰光的内侧也和真正的章鱼一样,排满了吸盘。 在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滑腻光泽的章鱼足一把拘住了上层的一个木箱,像是抓获猎物一般,卷着沉重的木箱慢悠悠地吊了起来,接着咔咔……木箱渐渐变小,不久完全被滑润的章鱼足包裹,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哦……” 海盗们发出惊叹。 布鲁哈掌心朝上,章鱼足随后把什么东西放在了上面,原来是被压缩到手掌大小的木箱。布鲁哈把木箱扔向站在身旁的男人。 “接着,装进口袋里带走。” “啊,是!” 男人惶恐地双手接过了木箱。 布鲁哈蠕动着章鱼足,陆续压缩着木箱,其中还有叠放着华丽服饰的衣装箱和一看就价值连城的宝石箱。此外,从奥兹运过来的珍奇进口货,包括面向贵族的上等食材和调味料等等,也被尽数夺去。 抢到一半,布鲁哈突然停下了章鱼足,回头看向房间的一角。 “……” 她的身边有一名手下负责在石板上记录夺取的木箱数目和种类,此时注意到布鲁哈的奇怪举动,也跟着看了过去,可是布鲁哈的视线前方只有一片漆黑。 “怎么了,头儿?” “不……没什么,能抢的基本都抢光了,撤。” 吱吱吱吱……干仓摇晃着,灯笼的火光在墙上照出了长长的十字影,是立在冰冻的洛洛身体上的装饰剑的影子。 “……这是什么。” 布鲁哈皱起眉头,看向墙边摆放的诡异物体。那个东西被帆布裹了好几圈,上面还插着一柄洁白美丽的装饰剑。 刚刚布鲁哈命令手下撤退,说自己有些事情比较在意,是因为她在船底的某处感受到了魔力,想自己一个人在船内搜索,而那个异常冰冷的魔力似乎就是这个诡异的物体散发出来的。 布鲁哈伸出手,剥开结霜的帆布。缠了好几层的帆布冻得硬邦邦的,剥离的时候发出了刺啦的声音。最后展现在布鲁哈眼前的是一个男人的尸体,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尸体属于一个黑发瘦长的年轻男人,不知是不是冷冻的缘故,肌肤惨白。微微睁开的眼睛无力地看向虚空,神情略带悲凉,嘴巴呈现半张状态。从肩部刺进去的剑身差点就直抵男人的心脏。 男人的身边还有一个物体,和男人一样被布包裹着。 布鲁哈拿过来,解开前端一小截,看见了微微张开的五指。 “……手臂吗。” 是从肘部被切断的右臂。布鲁哈歪着头思考着,用魔法冻住是为了方便运输,也许这个尸体非常具有价值。正当这时—— “是海盗吗?” “……!?” 布鲁哈在转身的一瞬就拔出开山刀, 使出一记横扫,目标是背后人物的太阳穴——可是铛的一声,剑身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嵌进了门框里。 紧接着,腹部受到的冲击就让布鲁哈呼吸一促。那位屈身避开开山刀的人物,在躲避的同时弹出了腰间剑的根部,让剑柄末端直击布鲁哈的腹部。 后退的布鲁哈背靠圆桌,举着开山刀保持牵制。 而站在门口的女人双手搭在剑柄上,嘴里则嚼着肉干。 “可以把它还给我吗?” 维多利亚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布鲁哈手上“冻住的右臂”,然后保持着戒备的姿态,把目光落在了布鲁哈的大腿上,随后看到了章鱼足模样的纹身,那是刚刚特蕾莎丽莎在谈话中提到了某位魔女的特征。 “……你莫非就是‘海之魔女’?” 另一边,布鲁哈十分震惊,虽说冻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但是能如此轻易地绕到她背后实在出乎她的意料。对方乍一看是深闺的大小姐,头发金黄柔顺,眉目清冷高傲,然而她那隐藏气息的本领和毫无破绽的站姿却实打实地证明,她是骑士,而且是十分老练的骑士。 圆桌上的木碟里摆放着维多利亚正在吃的那种肉干。原来如此,对方正在这里享受午餐。 “哈哈……魔女吗?” 布鲁哈把“冻住的右臂”放在圆桌上,然后用空出的手从木碟里粗暴地抓取了一块肉干。 “——你猜,来确认一下吧。” 布鲁哈用后槽牙含住了硬如石头的肉干,用力一咬。 “撤!撤!” “快点回船上,慢的就别回去了!” 从舱内出来的海盗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大喊大叫。他们手里只拿着剑斧等武器,被布鲁哈的魔法压缩的诸多木箱都装在他们的口袋中。 甲板上开展的白刃战已经接近了尾声,倒地者大多数都是船员和佣兵,而非海盗。雨水和波涛冲刷走了淌满甲板的鲜血。 “……所以这家伙怎么办?杀不杀?” 帕尼尼坐在被砍倒的巨汉后背上,对着雨水冲洗两把血淋淋的开山刀。屁股下的那个男人一动不动,看外表是名装备着胸甲的佣兵。 “当然不杀,带回去。” 琳达手握白色锁链的一端,正对帕尼尼而站。 “我的锁链捆住的就是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哼,所以你才让布鲁哈下去是吧。” 锁链的另一端,特蕾莎丽莎依旧被栓在那里。缠在脖子上的锁链同时还锁住了并排垂在腹前的双手腕。特蕾莎丽莎因为无法使用魔法,所以也没有小动作,而是老老实实地跪在甲板上,低头沉思,伺机反击。 “你想养条魔女吗,真是恶趣味啊。” “呵呵,不觉得很有意思了吗?调教好了,不管什么坏事都可以用魔法——” 话说一半,琳达突然回过头,帕尼尼也追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只见塌落的木桶堆中间站着一名少女,浑身被葡萄酒打湿,她慢悠悠地拿起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布鲁哈用开山刀造成的肩口裂伤清晰可见,可是把少女的衣服染得暗红的不是血,而是葡萄酒。 “……布鲁哈那家伙,没杀掉吗。琳达,那个魔女也用锁——” “不行,锁链已经用在这丫头身上了。” “啊……开什么玩笑。” “……涅儿。” 在特蕾莎丽莎抬起头的同时,涅儿开始奔跑。 帕尼尼觉察到迫近的危险,一下子站了起来。琳达也松开了锁链。 涅儿冲到二人中间,面对后跳的二人挥下了剑,剑身嚓的一声插进了特蕾莎丽莎身后的船舷某处。 “说起来,你好像不会死……” “毕竟冻住了时间。言归正传,‘镜子’……我想吃饭。” “饭?哦哦,魔力是吧。” 被绑着的特蕾莎丽莎站了起来,透过涅儿被葡萄酒打湿的前发间隙看到了她严肃的眼神。肉体被冻住的涅儿不会因为外伤和疾病而死,但是作为代价,她必须摄取魔力,不然冻结的魔法一失效,转动的时间就会让她死亡。 涅儿紧锁眉头,抿着下唇,表情看不出轻松。 “你没事吧……?魔力还剩多少?” “魔力还有,但是打倒那家伙需要更多的魔力。我是不会输的!刚才是因为想着压抑魔力,身体才不怎么灵活。等会就把她打倒,所以给我阿芙罗!” 看来涅儿这副样子只是因为不甘心败于布鲁哈,怒从心中起。 “哦哦,好。” 特蕾莎丽莎松了口气。 正对二名魔女的帕尼尼,举着两把开山刀,已经摆出了战斗姿势。旁边的琳达也拔出了腰间的巨型开山刀。 特蕾莎丽莎把手腕展示给涅儿看。 “先把锁解开……啊,等等,别空手碰。你的身体一直都是魔力维系的状态,直接碰会被它抹去魔——” 铛——剑尖冷不丁地就朝特蕾莎丽莎的手腕中间挥了下去,冲击力把锁结都砍变形了。虽然方法危险得不能再危险,但是拘束总算解开了。 “……谢谢。” 特蕾莎丽莎撤下缠在脖子和腕上的锁链,扔进了海里。魔法解封了,特蕾莎丽莎立刻从怀里的小镜子中召唤出银色的球体,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把它变成裂纹面包的形状了。 哧溜——涅儿一边吸取球体补充魔力,一边环顾四周。 “那家伙去哪里了?” 涅儿大概是在搜寻“海之魔女”,不过甲板上并没有布鲁哈的身影。 “不知道,似乎进到舱内了。” 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同时造出了大镰刀,与琳达和帕尼尼正面对峙。 “小心,这些人很熟悉与魔法使用者作战。虽然我觉得他们已经没有魔导具了,但是姑且警戒点——” 哒哒哒……话到一半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特蕾莎丽莎回头一看,发现涅儿已经转身离开了,看样子涅儿是一点并肩作战的想法都没有。特蕾莎丽莎放下举起的大镰刀。 “……也不是不可以,但怎么一句招呼都不打?” 5 狭窄的干仓里无法自由挥剑。 维多利亚夹紧胳膊,双手平举剑身,呈现一个剑锋前突的姿态。 在接连不断的锐利突刺中,布鲁哈逐渐被压制。为了反击,布鲁用开山刀把维多利亚的剑尖弹到一边,然后朝维多利亚头顶挥去。 突刺因为动作范围狭小,所以能迅速变换成其他姿势。维多利亚用剑挡住了开山刀的刀刃,并且不是用剑身,而是剑柄中没有被握住的部分,这一操作需要非凡的动态视力,不然很可能导致手指被削掉。 “哈哈。” 布鲁哈不由地大笑几声,正想拉开距离,突刺又接踵而来。 于是布鲁哈抓住一旁的吧台椅,椅腿朝外当作盾牌。在维多利亚的剑刺进四只椅腿中间的一刹那,布鲁哈把椅子压向地面,旋转角度卡住了剑身。这下子就封住了武器的动作——然而出乎布鲁哈意料的是,维多利亚的剑竟然长出了细齿状的锯刃,随着维多利亚的抽回,就像真正的锯子一样割开了椅子腿,轻而易举逃出了束缚。 维多利亚随即向前一步,借助房间顶部的空间举剑下挥,布鲁哈横起开山刀挡住了攻击。铛,干仓里响起沉闷的金属音。 “有意思,那把奇怪的剑,难道是坎帕斯菲洛的‘变形武器’吗?” “……” 没错,<铁火骑士团>副团长维多利亚使用的剑,正是坎帕斯菲洛生产的变形武器。那把“火背刺猬”还可以在锯状剑身上涂油,让其被火焰缠绕。当然,这种战术在木制的舱内行不通—— 布鲁哈弹开维多利亚的剑,继续后退。 为了不被拉开距离,维多利亚跟着前进,布鲁哈于是掀倒圆桌挡住了前者的脚步。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装着食物的木碟和扑克散落一地。维多利亚有所迟疑,接着反射性地闪身,避开了被扔过来的“某物”。嚓——一道爽脆的声音过后,插在墙上的是布鲁哈嚼过的肉干。 “……唉?” 虽然知道肉干硬过头了,不过没想到它真的能插进墙壁里。 维多利亚重新摆好战斗姿势。 然而正对面的布鲁哈不知为何,已经把开山刀收进了皮鞘里,手里举着的也不是武器,而是装有麦酒的木杯,大概是掀倒之前从桌上拿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骑士,真强啊。” 说着,布鲁哈倾倒酒杯,咕咕地饮了下去,接着又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的灯笼。维多利亚心生疑惑,不明白对面这副闲情逸致是想干什么。 “可是高贵的你们不清楚我们海盗的战术吧?” 布鲁哈把灯笼砸向地面,落在了先前因摇晃而飞出货架的收纳麻袋上。随着灯笼碎裂,麻袋上冒起黑烟,窜出火苗。 “……” 火焰在木制的船底会迅速蔓延,顺着墙壁和地板,不一会就能扩散开来。现在必须尽快熄灭麻袋的火焰,然而布鲁哈一动不动,灭火用的水也没有。 布鲁哈悠哉悠哉地把吧台椅拉过来,在座位上放下了酒杯,然后像是给维多利亚示意一样,用手指敲了敲杯沿。很明显这是挑衅,布鲁哈仿佛在说,水在这里,想灭火的话就把这个装有麦酒的杯子拿回来。 继续作壁上观的话只会让火势越来越大。维多利亚明知是挑衅也不得不上前。 布鲁哈从椅子座位上举起酒杯,避开逼近的突刺。 维多利亚旋转手腕,使锯刃朝上。 而布鲁哈也以毫厘之差躲过了上挑的锯刃。 和刚刚相比,维多利亚的剑带上了更多的杀气。在火势变得更大之前,她必须决出胜负,可是布鲁哈不给她任何回击的空隙,只是一味地躲闪着维多利亚杀气腾腾的剑招。 维多利亚原以为布鲁哈会一直躲下去,然而布鲁哈却突然把手上的酒杯扔向维多利亚。 “!” 维多利亚接住杯子,立刻转向燃烧的麻袋,翻转杯底,想把里面的麦酒全部倒出来,可是实际出来的只有一两颗水滴。 “……!?” 是陷阱,麦酒早就被一饮而尽了。 “……‘白金之晨(MORNING IS PLATINUM)’。” 不详的气息在背后爆发开来。 维多利亚刚一转身,腹部就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身子直接弹飞了出去。 “咕……!” 咚,后背撞在干仓的墙壁上,撞出了裂缝,身体则贴着墙壁下滑,坐倒了在地板上。维多利亚刚才已经反射性地架起剑充当了盾牌,可是冲击力仍然如此巨大,到底是被什么击中了—— “我本打算贯穿你的腹部的……可以啊。” 抬起头的维多利亚屏住了呼吸。 布鲁哈站在那里,俯视着这边,她的腰后伸出一只带有吸盘的巨型灰色章鱼足,仿佛尾巴一样,蠕动的尖端还闪烁着白金色的光芒。 “你问我是不是魔女?没错,我就是货真价实的‘海之魔女’。” 布鲁哈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之后干仓的气温却急剧下降。 麻袋上的火焰逐渐变小,墙壁和地板咔咔……开始结霜。冷气是从一直打开的门外进来的,布鲁哈的笑容消失,视线转向门外。 “……喂喂,我刚刚应该把你杀掉了吧?” 冷气的中心是一名少女。现身于走廊的涅儿看见章鱼足的魔女,瞪大了眼睛,欣喜地举起了剑。 “找到了!” 6 海盗们开始撤离贸易船。一个又一个海盗放弃了战斗,退回了紧邻的海盗船。扬着深红帆的海盗船已经开始了移动。 帕尼尼和琳达也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了。他们和特蕾莎丽莎的大镰刀交锋了两三次之后,就迅速转身离去。 “溜了,琳达!要赶不上船了!” “啊啊!魔女!好想要个魔女!” 琳达依依不舍地盯着特蕾莎丽莎,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把巨大的开山刀收进了腰鞘。失去了抑制魔力的锁链,拘束魔女也变成了件难事。 “……海盗,何等野蛮的一群人。” 举着大镰刀的特蕾莎丽莎有些低落,不过她并不打算追赶二人或者攻入海盗船。她的目标说到底还是“海之魔女”,不必要的战斗能避就避。 “海之魔女”应该还留在船内。为了和布鲁哈再次接触,特蕾莎丽莎准备下到船舱。正当此时,她发觉到舱内爆开了巨量的魔力,而这些冰冷的魔力不属于“海之魔女”。 “魔力用过头了……涅儿。” 说时迟那时快,通往甲板楼梯的出入口突然崩碎,“海之魔女”布鲁哈飞了出来。她的腰间长出了一根尾巴状的章鱼足,白色的尖端还在蠕动。 冷气从大开的甲板出入口涌出,以破洞为中心,咔咔……雨水打湿的甲板开始结冰。涅儿纵身飞上甲板,笔直地朝布鲁哈的背影追去。 布鲁哈接近一旁的海盗船,似乎准备离开贸易船,但她却迟迟不登上海盗船,大概是想先甩掉紧追不舍的涅儿。 二人在脚上灌注魔力,用强化后的脚力在贸易船上蹿下跳,从船舵附近到甲板边缘,布鲁哈跑过的地方马上就会被涅儿占据,沿路形成了一条冰霜轨迹。 “涅儿,冷静!” 特蕾莎丽莎从甲板上叫道,但是涅儿没有停下。 她的目光只在布鲁哈身上。 “别逃,‘海之魔女’!和我战斗!” “不干。这家伙什么情况。” 布鲁哈一跃而起,让章鱼足的尖端冲向粗壮的桅杆。 章鱼足像鞭子一样缠住桅杆,帮助布鲁哈跳向上方。 涅儿理所当然地追了上去,她在桅杆底部弯曲膝盖,蓄力一跃。 桅杆底部在冰魔力的冲击下,急速冻结,周围还长出了大小不一的冰锥,仿佛钟乳洞里的水晶。 一飞冲天的涅儿顺着桅杆逼近布鲁哈。这种不考虑分配、任凭蛮力使用魔力的方法十分粗暴,但是瞬间爆发出来的能量也是巨大的。 布鲁哈此时还在空中,涅儿的剑眼看就要刺中她的后背。 布鲁哈随即在空中转身,用章鱼足的尖端挡住了正下方刺来的剑。 叮,金属声在暴风雨中响起。 弹开剑的布鲁哈落在了桅杆上部交叉的横杆——桁上。 和剑交锋过的章鱼足、以及布鲁哈褐色的肌肤都降下了霜。细看的话,被弹开的冰魔力就像飞火一样,冻住了周围的船帆。 “哈哈,精彩。” 对方虽然使用魔法的方法很粗犷,但脾气还挺有意思。 涅儿也跟着飞到了细长的桁上。她在横杆上保持住平衡,目不转睛地盯向布鲁哈。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该死的魔女!” “不不,你也是魔女吧。” 涅儿置若罔闻般举起剑,飞奔在横杆上,冲向布鲁哈。 特蕾莎丽莎从甲板望向桅杆,脸色苍白。涅儿很明显在过度使用魔力,而且她始终打不中作为目标的布鲁哈,完全是在浪费魔力。 细长的桁上,涅儿刺出的攻击接连被布鲁哈用章鱼足挡下。 焦急的涅儿把冰魔力缠绕在剑身上,准备释放,下一秒—— 魔力终于告罄,涅儿的胸膛倏然燃起火焰。 “哇!” “嗯……?” “啊!涅儿!” 涅儿脚底一滑,从桁上摔了下来。 特蕾莎丽莎立刻扔出了手中的银色大镰刀。 涅儿忍着灼烧,在空中调整姿态,对着靠近的大镰刀的长柄一口咬了下去。 哧溜……在涅儿的猛吸下,等到她落在甲板上时,大镰刀只剩下了普通镰刀的大小。 魔力获得了补充,涅儿胸口的火焰消失了。 特蕾莎丽莎放下了悬着的心,松了一口气。 “好危险……别再这样了!” 然而当事人涅儿却一脸不在乎。她吃完剩下的镰刀,目光就继续搜索起布鲁哈。 咚,随着一道巨响,布鲁哈也回到了甲板上。 “哈哈!想冻人结果自己烧了起来,你可真有趣。” 说着,布鲁哈又开始逃跑,涅儿追着布鲁哈的背影再次迈开脚步。 “混蛋,竟敢嘲笑我这个瓦西亚人!” 吃过一次苦头,还打算继续追吗,特蕾莎丽莎慌忙大喊。 “适可而止……涅儿,回来!” 布鲁哈逃向船首,她奔跑在船头斜向上伸出的长棒——艏斜桅上,涅儿依旧一股脑地追了上去。 艏斜桅的末端高高翘起,宛如一个跳台,布鲁哈用力一跃,飞上了暴风雨的天空。前方可以看见已经出发的海盗船的船尾,看来布鲁哈终于打算离开贸易船,返回海盗船了。 然而——“休想逃!” 涅儿追着布鲁哈,也跳上了暴风雨的天空。 汹涌的浪涛映入她的眼帘,金色的头发在狂风中飞舞。涅儿扑向布鲁哈的后背,同时举起剑,准备将其击落到海中,就在这时—— “你果然追上来了!” 临近眼前,布鲁哈突然回头,露出了微笑。就在涅儿感到一丝不妙、甚至是恐怖之际,“呜呃,”腹部受到的冲击让涅儿的身体弯成了弓形。 “纪念品来了,帕尼尼!接住!” 布鲁哈用章鱼足的尖端击中涅儿的腹部后,在空中旋转身躯,把涅儿的身体弹向海盗船。 面对从头顶坠落的涅儿,甲板上的帕尼尼——往后一闪。 “呜啊……!” 甲板炸裂,木片飞舞,破碎声中传来涅儿的悲鸣。 随后落地的布鲁哈立即靠近窟窿。 “帕尼尼!你这家伙,都说了是纪念品,怎么不接住!” “怎么接!而且没头没尾的,她是什么人啊。” “哎呀,会不会死了?都怪帕尼尼。” 琳达也凑了过来,三人一起望向涅儿坠落的洞内。 “涅儿……!开什么玩笑,那个笨蛋。” 特蕾莎丽莎冲到船头,紧盯着远去的海盗船。 ——“魔镜啊魔镜。” 特蕾莎丽莎立刻默念咒语,从怀中的镜子里释放出银色液体,造出一条细长的银绳,笔直地伸向海盗船。她必须设法登上那艘海盗船,夺回涅儿。然而,绳子在到达海盗船之前,就悄然垂到海面上消失了。 “……糟了。” 魔力分给涅儿太多,已经不够了。虽然作为魔力源泉的玛娜可以从富裕的自然界中汲取,但在长途航行中,资源本身就是一种稀缺品。玛娜也可以通过饮食获得,可是特蕾莎丽莎这几天根本没有吃饱饭。 最后特蕾莎丽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盗船的深红帆越来越小。 分开之后,给涅儿的魔力供应就会中断。这样下去,无法独自维持魔法的涅儿会被烧死,洛洛的冷冻也会被解开,而且她们还没有找到治好洛洛重伤的手段。 特蕾莎丽莎想不出破局方法,一脸惨白。 “……完了,完蛋了。” 同一时刻,干仓内的维多利亚站起身。涅儿剧烈的冷气熄灭了麻袋上的火焰,室内还残留着些许寒意。 维多利亚第一时间前去确认躺在墙边的洛洛的样子。她卷起结霜的帆布,看到了洛洛苍白的肌肤和盯着虚空的眼睛。完好无损,看样子自己成功从海盗手里保护了洛洛。维多利亚松了一口气——可是紧接着她就注意到了什么不对,不管是检查洛洛的脚边,还是翻看洛洛的背后,都没有。 “……” 维多利亚又弯下腰,环顾房间四周。干仓内满是战斗痕迹,一片狼借。圆桌和吧台椅东倒西歪,木碟和扑克散乱各处,但就是没有那个,哪里都没有。 维多利亚也一脸惨白。 “……右臂去哪了?” “呃……呜……” 甲板窟窿的深处,趴在地上的涅儿发出呻吟,这倒是让布鲁哈放心了。 “啊太好了,还活着。” 琳达手叉腰。 “真顽强啊……没能杀掉她吗?” “嗯,这家伙不知为何死不了,很有意思吧?” “你很高兴啊,布鲁哈,这么中意这个怪女人吗?” 帕尼尼抱起双臂,一脸疑惑,布鲁哈解释道。 “这家伙使用冰系魔法,换言之,和船内的那个迷之冻尸也许有关系。” “冻尸?” “对,插着白色装饰剑的‘冻尸’。有骑士妨碍,我抢到手的只有这个……” 布鲁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帆布包裹的“小树枝”,正是魔法压缩后洛洛“冻住的右臂”。 ──────────────────────── 第二章 海盗们 1 深红色的船帆随风鼓荡。 弹开的雨滴在放晴的天空中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下了一昼夜的暴雨终于在第二天清晨停歇,天气豁然开朗,怡人的蓝天出现在头顶。 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深红帆的海盗船迎着海风前进。 船头,女人们撸起袖子,蹲在水桶旁。她们在桶里竖起洗衣板,拿着肥皂用力搓起布料。 一人开始歌唱,其他人也跟着齐声歌唱起来。没有乐器,搓衣声就成了伴奏。嚓嚓嚓,嚓嚓嚓,女人们配合着旋律泼走水,拧干衣服和床单。随后一名姗姗来迟的少女双手抱着衣篮跑了过来,女人们就一个接一个把衣物放进了篮子里。 “嘿!”“这边也有!”“收工!”“麻利点!” “喂喂,太多了!” 随着洗好的衣物陆续被放进来,篮子很快就变得满满当当。 长着雀斑的十五岁少女慌忙地把篮子抱紧在胸前。 这位少女肤色白皙,黑色的头发被红色的花布束起,裙子下面穿着松垮的裤子。虽然她本人只会说特兰斯马雷语,但是因为船上各类人种都有,特兰斯马雷语也能常常听到,所以不成问题。不过她的手臂又娇小又纤细,堆满的洗涤物对她而言似乎太重了。她步履蹒跚,东倒西歪地走在甲板上。 大型的横帆战舰就如同一个行驶在海上的小村庄。 海盗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热闹非凡。 砰砰砰,砰砰砰——这是为了修补破碎的地板而砸下锤子形成的旋律,在此之上还能听见少年水手们用拖把拖地的摩擦音。少女抱着衣篮,看不清脚下,一不小心踢倒了他们的水桶,于是她边走边回头喊道。 “啊!对不起,对不起!” 脚步声重重地敲响,又有一群男人高声歌唱。他们排成一列拉动着绳索,在“嘿呀,嘿哟,嗖呀,嘿哟”的节奏声中倾仰身体,将之前收起的前帆展开到前桅上。(注:从船首到船尾,帆船的桅杆一般分为前桅、主桅和后桅。) 船上有好几张帆,但每一张都是深红色。帆刚展开,狂风陡起,一旁正在拉绳的男人们齐齐摔倒。少女把篮子举过头顶,想要避开前面横七竖八躺着的男人们。 “呀!” 差一点少女就被这群壮汉压到了。 其他海盗为了帮忙稳住船帆,立刻跑了过来,然后再次开始拉绳。 此时有的人还趴在地上,有的人则被踩到发出了悲鸣。在这吵吵嚷嚷的骚乱中,看乐子的笑声和海盗们的歌声从未停下。 “布鲁哈船长削去鼻子,卖了个高价。” “乔船长哭爹喊娘,可是你的眼泪一文不值!” 少女从绷紧的绳索下钻过,快步走向前方。她的目的地是船尾的上甲板,那里是船舵所在区域,比起现在所处的甲板高出一截,可以轻易遍览船上的情况。 少女刚打算登上甲板的台阶,却在与旁边的男人擦身而过之时,被拍了一下屁股。 “呀!” 少女反射性地挺起腰,双手由于捧着篮子,无法保护屁股。她面朝男人的方向,倒退着登上台阶。 “请住手,我要去告状!跟头儿告状!” “哈哈哈!黄毛丫头闹啥呢!等长点肉再说吧,摸着都没意思!” “喂,见头儿顺带一句!” 台阶上方,另一个男人把胳膊架在上甲板的栏杆上,俯视着少女。 “就说放宽点喝酒时间,傍晚才能开始也太迟了。” “不干,要说自己去,要挨骂也自己去!” 午饭时间明明还没开始,男人的脸色却早已通红。他手里拿着一个木杯,里面恐怕装的是麦酒。少女绕了一个大圈,继续攀登台阶,想要避开酒气。 这艘海盗船上的女人格外多,大概是女船长的缘故,女人们的贞洁也被严格的规章保护。尽管如此,对于妙龄少女们来说,这种生活环境毫无疑问是无比凶险的。自从一个月前上船以来,少女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上甲板上悬着好几列晾衣绳,女人们在那里晾晒床单和衣物。这艘船上的女人们工作得也很勤奋。少女在船舵旁放下了衣篮。 “篮子摆这里了!” 少女直起身,揉了揉因为搬运重物而疼痛的腰椎。正当此时,海风吹过,少女下意识按住裙子,晒干的床单和衣物一齐飘扬,空气中传来柔和的皂香。 越过上甲板的栏杆可以把刚刚经过的甲板一览无余。海盗们吵吵嚷嚷,磨着洋工。高高的桅杆对面,万里无云的晴空舒展开来。 喵喵,几只黑尾鸥飞过。海风吹拂着汗湿的皮肤,十分惬意。少女虽然讨厌海盗蛮子们所聚集的这艘船,但是却喜欢上甲板的栏杆所面朝的这幅风景。(注:黑尾鸥,即日语的海猫,因叫声像猫而得名。) “好啦,午餐时间到,虽然迟了点!我把饭带过来了!” 一名身材傲人的女性端着盘子出现,女人们停下手中晾衣服的工作。 少女和其他女人一道,聚集到了盘子旁。盘里说是午餐,但和陆地上的比起来却朴素不少,每个人只有一块裂纹硬面包外加一块奶酪,而且大多数日子都是相同的食谱,偶尔会有酸汤可以把硬面包泡开,但是今天看样子连汤汁都没有。少女看着手中的面包和奶酪,叹了一口气,此时那名身材傲人的女性又递过来一组面包和奶酪。 “你去把这个带给储藏库的俘虏。” “……唉,我吗?” “我还要给大伙分食物,你正好闲着对吧。” “闲倒是闲……” 女性口中的储藏库俘虏,是指昨天贸易船突袭中被船长带回来的金发少女。 相传那名少女是个“魔女”,因此大家——尤其是女人们——都不敢靠近她。这名身材傲人的女性肯定也是因为害怕魔女,所以才把送饭的活儿塞给新人。 少女绷起脸,毫不掩饰不情愿,紧接着啪的一声,屁股被拍了一下。 “噫!” “好啦好啦!新人别摆出这副表情,没事的,不会被吃掉!” 不止男人,连女人也拍自己的屁股,真是不讲道理。少女虽然不爽,但遗憾的是,新人没有拒绝的权利。少女叼着自己的那份面包,无可奈何地走向舱内。经过漫长的舱内旅行,本来咬都咬不动的面包也变得不用泡汤就能吃了。 2 “那个,你好……” 少女把储藏库的门打开了一条缝,诚惶诚恐地窥视里面。 听说囚禁俘虏的笼子就在储藏库的深处。 少女用带过来的灯笼探照着漆黑的室内。储藏库的空间十分宽广,墙边堆了好几个木箱。少女刚踏入其中,散发的霉味就让她皱起了眉头。 脚边,被灯笼照到的老鼠吱吱地叫着,慌忙逃窜进了阴影中。 “我把午餐带过来了哦。” 船体随波摇晃,嘎嘎嘎……寂静无声的四周只能听见木制储藏库的声响,不过越往里走,越能听见某种声音。少女竖起耳朵,那是她不熟悉的语言,是瓦西亚语。 “——七百七十一头……——七百七十二头。” “那个……有面包和奶酪……” 储藏库的最深处摆放着一个兽用的方形笼子,其中可以看见一个盘腿坐的人影。虽然光线暗到无法确认面孔,但是看轮廓无疑是位小个头的女性。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应该就是传言中的魔女。 要不要靠近呢,犹豫归犹豫,面包和奶酪必须送过去,即使做不到把手伸进笼子中,至少也要把东西摆在笼子前。少女从裙子的口袋中取出手帕,蹑手蹑脚地走近笼子。 魔女的嘴里仍然在咕哝咕哝地吟诵着什么。 “……——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三头,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四头……” “呃,那个……午餐,我就放在这里了。” 少女弯下腰,把灯笼撂在一旁,接着又把手帕摊开在笼子前,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放下面包。 光是如此简单的行为就带来了一种奇异的紧张感。少女再次伸出手,正准备把奶酪放在手帕上时,偷偷瞥了一眼笼内盘腿坐的魔女,可是魔女的脸部被阴影覆盖,依旧看不清表情。 “小洛夫莫夫……七百七十——七十……” “……那个,您听到了吧?这是奶酪。” “——……奶酪,奶酪?哇!几头来着?忘掉了!” 魔女突然提高音量,吓得少女一下子缩回了抓有奶酪的手。 接下来魔女开始口吐特兰斯马雷语。 “是哪个混蛋!突然搭话,搞得跳栏的小洛夫莫夫都变成了奶酪!明明差一点就到一千头了!就差一点!” “噫,唉,什么?小洛夫莫夫……?” “哦?你这家伙连洛夫莫夫都不知道啊。” 魔女冷不丁地把鼻尖凑到了铁栅栏前,脸颊撞在格子上,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少女吓得“哇!”的一声尖叫,一屁股坐倒,奶酪也失手掉在了地上。 灯笼的火光照亮了从铁栅栏的另一边盯向这里的那副面孔。 于是少女第一次看清了魔女的容貌。那是一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女子,右边脸上带着三条纵向的裂痕,十分可怖,然而那对翠绿和浅蓝的——双色交辉的异色瞳,却美得惊人,抹去了伤口的骇人。 倒映的灯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跃,整个人远远地就散发着一股冷气。她的衣服被葡萄酒染得赤黑,可是白色的肌肤却滑嫩得仿佛一吹即破。少女不禁觉得这位美丽的魔女就像是某种工艺品,是用冰块雕刻出来的雕像。 “洛夫莫夫是栖息在<北国>的美丽长毛鹿,它的角能做成漂亮的酒杯,毛皮可以变成温暖的大衣,肉则是重要的食材。可恶……竟然被连洛夫莫夫都不知道的家伙给妨碍了。” 笼中的魔女把脸离开栅栏,懊恼地低下了头。 “差一点……差一点就一千头了,这可是第一次的一千头啊?栏杆的另一边马上就能筑起洛夫莫夫的乐园了,可是却……崩坏了,崩坏了!” “那个……对不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魔女在生气。少女一边窥探着笼中的魔女,一边环顾四周,搜索掉落的奶酪,想要尽快结束自己的工作。 “那个……午餐,啊!” 少女转过身去,只见奶酪被一只老鼠抱在怀中,正是刚才看见的那只老鼠。 “不好,魔女大人的奶酪!” “没事,我不吃饭,奶酪给史汀奇就好。” 少女再次转向笼中的魔女。 “……史汀奇?是指那只老鼠吗?” “昨天我们刚成为了好朋友。别看史汀奇那样,它可是非常顾家的,有很多孩子。” “……唉,魔女大人可以和老鼠对话啊。” “哈?怎么可能?我看起来像是老鼠吗?” “……不,对不起。” “小姑娘,你叫啥?” “呃……” 面对从铁栅栏另一边传来的提问,在笼子前弯着腰的少女眨了眨她那吊梢眉的眼睛。自尊要强的眼神下是淡淡的雀斑,一头黑发透过红色的花布头巾露了出来。这位少女名为—— “卡布奇诺。” 3 卡布奇诺·梅洛原本是属于坎帕斯菲洛城的女仆。 当初她随公主进入〈骑士之国罗威〉展开贸易谈判,可是因为罗威的背叛,坎帕斯菲洛一行人惨遭团灭。卡布奇诺幸运地被罗威城里的女仆们藏匿起来,保住了一命。躲在城里疗养了一阵子之后,为了回到故乡坎帕斯菲洛,她藏身于货运马车的货物中前往北方——按计划本应如此。 然而阴差阳错,那辆马车的目的地却正好相反,它没有北上反而南下。在卡布奇诺困乏昏睡之际,藏身的木箱被搬到了商船上。 途中,因为太过闷热,卡布奇诺把同箱的葡萄酒都喝光了。尽管如此,她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被运往南方。之后商船遭到了海盗袭击,木箱又被搬到了扬着深红帆的海盗船上。 打开盖子后第一个窥视木箱的是船长布鲁哈,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先被那些粗暴的男人们发现,那酣睡在箱中的女仆装少女可就不一定能平安无事了。 话虽如此,女仆对于布鲁哈也没有什么意义。面对自称是“从某间宅邸逃出来的流浪女仆”的异国少女,布鲁哈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头疼了好一会儿。 “嗯——干脆卖掉吧。” “别别!浪费,太浪费了!” 急忙举手发言的,正是差点被卖掉的卡布奇诺本人。 “本人出身良好,什么都会做!我从没见过比我更勤奋的女仆,从照顾起居到管理行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在这艘船上试试?” “哦。” 看着卡布奇诺拼命说个不停的有趣样子,布鲁哈会心一笑。 “你想当海盗吗?” “……嗯,算是吧。” 一想到要在异国他乡被当成奴隶卖掉,卡布奇诺就忍不住拼命推销自己,可这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呢,她至今也没有搞明白。 每次上岸时,卡布奇诺都想找机会溜走,但是作为新人的她处在警戒期,随时都有人监视。海盗把少年水手掳上船来,当成劳动力——这种事在这个行当司空见惯,所以对于被迫上船的新人都会实行严格的监视,至少半年内不会松懈。 卡布奇诺・梅洛已经成为了海盗布鲁哈的所有物,不再属于坎帕斯菲洛的公主,但她打心底仍然是一个坎帕斯菲洛人,她还没有放弃回故乡的目标。在海盗船上工作的这一个月左右,她每天都在伺机逃跑。 “……好,卡布奇诺,给你一个叫我‘涅儿大人’的机会。” “……唉?” 铁栅栏的另一侧,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魔女露出了高傲的笑容。 “我不吃饭,作为代替需要魔力。虽然用‘数小洛夫莫夫’可以抑制魔力的消耗,但大概……撑不过今天一天。最坏的情况下,我今晚就会自燃而亡。” “……自燃而亡?” 卡布奇诺跪坐在笼子前,听着涅儿的话。虽然无法完全理解那些话,但她注意到盘腿而坐的涅儿正在有意识地进行深呼吸。灯笼照亮了涅儿的额头,没有冒汗,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游刃有余,然而那一丝焦躁的微表情却让卡布奇诺察觉到了,这个魔女在逞强,其实她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所以把‘冻住的右臂’拿来。” “右臂……?” “那个女人……这艘船的船长,她昨天从贸易船上带回了一条手臂,你不知道吗?” 涅儿昨晚受到了布鲁哈的审问。 当她供出自己是“雪之魔女”,以及刺在冻尸上的剑是九使徒之物时,她也得知了布鲁哈出于某种原因只夺走了洛洛的右臂。 洛洛的右臂应该在涅儿魔法的作用下处于冻结状态,也就是说,涅儿本身的许多魔力至今仍灌注在里面……才对。因此,最坏的情况下,真到了魔力枯竭、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维持之际—— “就吃那个。” “那个是指……?手臂吗?” 她要将洛洛右臂残留的魔力收回自己体内,尝试延命,也就是要洛洛放弃手臂。当然,这只能撑一时,可是如果自己自燃而亡,洛洛也会共赴黄泉,他应该会谅解吧。 “……呃,换言之,你要我从头儿身上把‘冻住的右臂’抢过来吗?不可能啦,毕竟这艘船的船长是什么传说中的‘海之魔女’。” “啧……!” 涅儿一脸苦涩地咂了咂舌。 “那混蛋果然是‘海之魔女’吗,难怪那么强。” “你和头儿打了一架吗?” “是啊。我先声明,我比那家伙更魔女,是超级超级大魔女。” “……魔女也分程度吗?” “哼!意思就是,我是比她更强大的魔女。” “不是因为输了才被抓的吗……?” “哼!” 涅儿把头撇向一旁。 这副孩子气的举动让卡布奇诺稍微放松了戒心。短短几分钟内,她对涅儿的印象就改变了。这个魔女不是冰雕,虽然外表像冰雕一样美丽,但言行举止却非常具有人情味。 “雪之魔女”涅儿是卡布奇诺遇见的第三位魔女,是三人之中最不可怕的那位。 卡布奇诺回想起遇见第一位魔女时的情景。那是在罗威的惨剧之夜,正当她被魔法师的火焰包围、差点做好死亡觉悟的时候,她在洛洛身边看到了一位陌生的女性。 卡布奇诺当晚被烧昏了过去,不过她从藏匿自己的罗威女仆口中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得知了黑犬洛洛带走了被幽禁的“镜之魔女”,还听说了那晚“镜之魔女”与洛洛合力将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带出了城堡。 那么不言而喻,当时站在洛洛身边的那名女性就是“镜之魔女”。既然她帮助了洛洛,那说不定魔女并非都是坏人。 “那个……魔女大人很强吗?” “哈,很强?是比你想的强一百倍哦?” “那么,那个,可以带我离开这艘船吗?” “嗯?” 涅儿疑惑地歪着头。 “我……其实不是海盗,有个地方我非回去不可。” 卡布奇诺已经听说了领主巴德遭到处刑的消息,也知道了祖国坎帕斯菲洛城沦陷的事实。她无法相信,心都快碎了,但她忍住了泪水,因为还有希望,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还活着。 “我必须回到某个人的身边,一刻也不能耽误,必须尽快回去。那个人现在一定非常悲伤,我必须陪在她身边。如今不是在这种地方……当什么海盗的时候。” 迪莉莉乌姆虽然是个任性又顽皮的公主,但同时也是个比任何人都深爱民众、为民众幸福着想的公主。失去父亲巴德,失去城堡与祖国,不知道她的心会有多痛。一想到迪莉莉乌姆,卡布奇诺就坐立难安。 卡布奇诺・梅洛是属于坎帕斯菲洛的女仆,是迪莉莉乌姆的侍女,那么她该回去的地方早就有了答案。尽快回到公主身边——这是自己的职责,比一切都要优先。 “好啊。” 涅儿简洁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叫我涅儿,我就为你而战。” “我明白了。关于‘冻住的右臂’……我会努力试试,涅儿大人。” 4 “根据‘雪之魔女’的说法……我看到的那把剑似乎是九使徒的东西。” 船长室位于上甲板最里面,不愧是这艘船上地位最高的人使用的房间,装潢非常豪华。房间内侧放着防水的柚木书桌,中央则面对面摆着两张铺有坐垫的沙发。 墙边的装饰柜上随意陈列着无数通过袭击商船抢来的珠宝,包括镶有大颗宝石的胸针、各国的货币、金块和银制圣杯等等。 布鲁哈背对着破破烂烂的泛黄地图,没有待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了书桌上。从书桌向外看,正面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透过它可以看见被风吹得啪哒啪哒的衣物。 “那家伙自称在<北国>打倒了九使徒之一的‘召唤师’。我在对方船上看到的‘冻尸’就是那家伙的同伴,战斗结束后被她冷冻保存……” “也就是这只手臂的主人?魔法真是不可思议呢,居然能维持冻住不化。” 琳达背靠着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起恢复原样大小的洛洛右臂。原本绑在头顶的黑色长发已经解开,披散到腰际。 被冻布包住的右臂,形状就像刚摘下来的玉米棒。掀开布可以看到微微握拳的手指僵在那里,摸起来冰冰的。 “不像是假的,伤口很逼真,重量也刚好是一只手臂的重量。” 琳达把东西递给帕尼尼。帕尼尼坐在沙发扶手上,依旧赤裸着饱经锻炼的上半身。他转过头,伸出手,从琳达那里接过“冻住的右臂”,表情苦涩,仿佛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哇,好冰。” 他试着用“冻住的右臂”轻轻敲了敲布鲁哈所坐的柚木桌,桌子发出了清脆的哐哐声。 “喂,不要乱敲,还我。” 帕尼尼把“冻住的右臂”递还布鲁哈,随后双手在厚实的胸肌前交叉抱胸。 “所以你相信那个魔女的话吗?” “怎么说呢……” 布鲁哈将自己的左手滑进了那只微微张开的冰冻右手。 恋人般十指相扣的姿势让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恍惚。 “至少我现在对这只手臂很感兴趣。” “你的兴趣太糟糕了。话说回来,为什么不用魔导具拘束那个金发女?她是魔女吧?光把她关在笼子里,她说不定会用魔法逃出来。” “因为这只手臂被她的魔法冻住了哦?而且是现在进行式。如果阻断魔力,好不容易抢到的宝物就会融化腐烂。” 昨天摔在海盗船甲板上的涅儿在被布鲁哈拘捕的前一秒醒了过来。 她十分害怕被魔导具束缚,表示自己身体的时间被魔法冻结了,所以开山刀砍不死她。她大喊“如果魔法解除,不只是我,连黑犬也会死!”。 布鲁哈等人不知道在大陆北侧很有名的“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但他们知道涅儿所说的“黑犬”是指那具插着美丽装饰剑的冻尸。 也就是说,那具尸体不是尸体,和抢来的右臂一样,是活的。 “商品的价值会随着故事水涨船高。打倒九使徒的男人,以及刺进他胸口的九使徒之剑……谁听到都会觉得是个绝佳的故事,而且还是活生生的……!比任何题材都要值钱。早知道这东西这么有价值,当初就该把他的身体也抢过来,就算再冒点风险也无所谓,真是可惜……” 帕尼奇傻眼地摇摇头。 “哈,谁会相信魔女说的话啊。” “我也是魔女啊。你不相信我吗?” “……你是‘家人’啊,别问这种坏心眼的问题。” 帕尼奇双手抱胸,瞪了一眼布鲁哈,布鲁哈耸耸肩。 “不用担心。那家伙要是乱来,我会阻止她,而且重要的右手在这里,她不会逃走的,更何况那家伙是‘瓦西亚人’,高傲的北方战士不会说无聊的谎话。” “太蠢了,瓦西亚人也会说谎吧。” “那家伙不会,你跟她打过就知道了。” 布鲁哈将“冻住的右臂”从头顶丢下,等它咕噜咕噜转了几圈后又接住了落下的它。 “没有出乎寻常的计策,也没有耍小聪明的假动作。直来直往,感情用事,简直就是头野猪,根本不像是会说谎的战士。” “哎呀……” 连续丢出两三次“冻住的右臂”后,布鲁哈失手让它掉到了地上。 “冻住的右臂”滚到了布鲁哈坐着的桌子底下——卡布奇诺的眼前,后者正抱膝躲在桌子下。借助前面挡板的缝隙,包在布里的““冻住的右臂”清晰可见。看到那只冻结的手指,卡布奇诺不禁“咿呀”地怪叫起来,随后又急忙用手捂住嘴巴。 卡布奇诺在储藏库和涅儿交谈后,立刻前往了船长室。刚到达时,房间里还没有人,她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就偷偷潜入房间,开始翻箱倒柜,然而目标物“冻住的右臂”却始终不见踪影。就在她东翻西找时,布鲁哈等人来到了船长室,吓得她急忙躲到了桌子底下。完全错失逃跑时机的卡布奇诺一直躲在布鲁哈坐着的桌子正下方,屏住气息,不停发抖。 “……嗯?” 布鲁哈跳下书桌,刚刚传来的微弱尖叫让她心生疑惑。她捡起“冻住的右臂”,再度坐回书桌上,从上方窥探桌子底下,即卡布奇诺刚才躲藏的地方,不过里面没有任何人,或者说人已经金蝉脱壳了。 刚刚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卡布奇诺从里面爬出来,移动到了书桌侧面。她背靠桌侧蹲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怎么?有老鼠吗?” “或许吧。最近太多了,让他们大扫除一下好了。” 布鲁哈直起身子。 “……所以真正的宝物怎么样了?能用吗?” “嗯,全部都是真货,而且数量很多。” 帕尼尼起身离开沙发扶手,从口袋里拿出的手掌上放着三颗铅弹,正是布鲁哈在贸易船的仓库里找到并抢来的东西。 布鲁哈从他递过来的手掌上拿起一颗。 “怎么样,要试射一下吗?” 帕尼尼随即把卡在腰带扣上的筒状武器递给布鲁哈。 布鲁哈将“冻住的右臂”搁在一旁,接过武器。这个带有银制装饰的筒虽然尺寸不过手掌大小,但重量却沉甸甸的。布鲁哈将弯曲的握把贴合手心,把手指搭在扳机上,然后又把筒前端的洞口朝向正面的门,摆出射击姿势。 这种名为“手枪”的武器还没有普及开来,算是个稀奇物。只要把铅弹塞进空洞,将火药填进火药池,再扣下扳机——如此简单的一套动作就能杀伤敌人,实在是一种可怕的远程武器。 “……不可思议,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布鲁哈陶醉地望着手枪。这种武器最优秀的地方在于虽然像魔法,但又与魔法不同,即无论是谁都能使用。 “黑火药也有两个木箱的分量,随你怎么射。” 帕尼尼耸了耸肩,坐在沙发上的琳达补充说明道。 “就航海纪录来看,那艘贸易船曾多次往来于奥兹与萨乌罗,载运大量的铅弹与火药……还有许多枪械。” “大量的枪械被运进<港口城市萨乌罗>,购买者是奥马尔人富商,那些家伙说不定真的打算掀起战争。” “……有了它,就算不会魔法也能杀掉魔法师,力量关系已经颠覆了。” 布鲁哈抚摸着枪身上的美丽装饰,愉悦地笑了起来。 “哼哼哼,时代要变了。” 布鲁哈跳下桌子,走向船长室的门口。 “马上来射射看吧!拿什么当靶子呢?” 琳达与帕尼尼也跟着布鲁哈起身,走出了房间。 确定室内鸦雀无声之后,卡布奇诺从桌子侧边探出头。 “……走了?哇,真幸运。” 眨眼间转危为安,卡布奇诺长舒一口气。 吱吱吱……摇晃的船长室再度恢复宁静。从窗户射入的阳光随着房间倾斜缓缓移动,向外可以看见随风飘动的床单。 卡布奇诺的目标“冻住的右臂”静悄悄地待在桌上。 卡布奇诺站起身,颤颤巍巍地拿起它。冻僵的右臂异常地冰冷和坚硬,卡布奇诺带着半分恐惧半分好奇,像是要剥开玉米般,掀起了裹布。看到微微握拳的指尖,卡布奇诺转开了视线。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手,但魔女想要的肯定是这只手。 卡布奇诺拿着“冻住的右臂”,走向门口,打算离开房间。 此时墙边的装饰柜突然牵动了她的视线,让她停下脚步。那里毫无防备地放着宝石与饰品等乍看之下比“冻住的右臂”更值钱的宝物。偷一个藏进口袋里也不会被发现吧——这种邪恶的想法闪过脑海,卡布奇诺吞了吞口水。 装饰柜上斜靠着一块陈旧的石板。尽管在闪闪发亮的宝物中,朴素的石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卡布奇诺就是莫名受到了吸引,她拿起石板,转到背面一看。 “画得……真好。” 石板上描绘的是一位少女的笑颜。那是一位表情丰富、十分可爱的少女,她有着卷曲的长发与充满好奇心的双眼,柔和的脸颊让人感受到天真无邪。 “……” 不晓得是不是被少女的笑容驱散了邪念,卡布奇诺将石板放回原位,随后只拿起原本的目标“冻住的右臂”,准备离开船长室。透过门上的小圆窗确认外面没有人后,卡布奇诺打开了房门。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下一瞬间—— “——砰!” 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吓得卡布奇诺肩膀打了个抖。 枪口抵在她的右边太阳穴上。卡布奇诺战战兢兢地看过去,发现布鲁哈一直躲在小圆窗的死角处,等着她这个小偷出来。 “是我赢了。好啦,交出来。” 布鲁哈伸出手掌,然而手掌对着的却不是卡布奇诺。站在卡布奇诺左侧的帕尼尼和琳达全都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各自将一枚银币放到了布鲁哈的手掌上。 “……啧,为什么选那个啊,这个小不点。” “真奇怪,明明还有其他很多值钱的东西呢。” 看来他们三人赌的是卡布奇诺会从房间里偷什么。 布鲁哈以裹缠的姿势把手绕到了卡布奇诺的肩膀上。 “卡布,这表示你知道那个东西的价值对吧?为什么?” “啊……呃,那个……” 卡布奇诺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5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不好吃,非常不好吃,都冻了那么久。” 被反绑双手的涅儿依旧关在笼子里,连同笼子一起被帕尼尼扛着移动。 他们穿过船舱,走上甲板。由于扛在肩上的笼子是斜的,盘腿而坐的涅儿也维持着斜的状态,她大喊道。 “我看起来有那么好吃吗?想必也是,毕竟涅儿大人就是如此充满魅力,但是你这种家伙根本吃不了我!牙齿一磕就会断掉,哈哈哈,因为我现在是冰冻状态!” “吵死了,都说了不会吃你。” 辗转几段楼梯,笼子最后被重重地放在了上甲板的舵前。船舵另一侧有栏杆,从那里可以俯瞰下方的甲板。 抬头望去,深红帆高高耸立,薄紫色的天空中拖着绵长的云朵,西下的夕阳将其染上了晚霞的颜色,耳边阵阵的涛声宁静又祥和。 “哟,‘雪之魔女’。船上的旅行还愉快吗?” 以深红帆为背景,布鲁哈站在船舵前。 她的手臂搂着卡布奇诺的肩膀,后者缩着身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啧,涅儿咂舌。 “……失败了吗?” 涅儿从笼子里朝布鲁哈喊道。 “那个小丫头,稍加威胁,就哭哭啼啼地成了我的手下。呵呵,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不适合当海盗,赶紧丢掉算了。” 布鲁哈听懂了暗示,知道涅儿想让自己放卡布奇诺下船,不过布鲁哈却哈哈大笑。 “你说的没错,她是个弱不禁风又背叛别人的没用丫头,但这家伙是我买下的,是我的东西。在她成为独当一面的海盗之前,我得负起责任照顾她,对吧?” 布鲁哈用搂着卡布奇诺肩膀的那只手,捏了捏卡布奇诺沮丧的脸颊。 “疼疼疼……疼。” “……” 涅儿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装作不经意似地观察周围。正面是布鲁哈,斜后方的左右两边站着琳达与帕尼尼,三人对笼子呈现合围之势。 “你看起来很难受啊,魔力快见底了吧。” “哈?我一点也不难受啊?” 盘腿坐着的涅儿挺直腰杆,从正面回瞪布鲁哈,但很明显是在逞强。 涅儿的肩膀上下抖动,气息漂浮。她的魔力几乎空了,别说打破牢笼战斗,连站起身都有困难。早知如此——涅儿有些后悔——就不应该数小洛夫莫夫,应该趁昨天还有魔力的时候殊死搏一把。 “你想要这个对吧?” 布鲁哈放开卡布奇诺,举起另一只手上“冻住的右臂”。 “我可不打算还你。被魔法冻结的神奇右臂——而且还是打倒九使徒者身体的一部分。若是找到憎恨魔法师的买家,就当作‘英雄之臂’,若是找到露西安的买家,就当作‘恶魔之臂’,总之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 “然而头疼的是,没有你的魔法,它就会腐烂,如此一来,价值就会暴跌。这玩意儿就是冻着才有意思,不会融化才有价值,你死了对我们来说也是个麻烦。” 布鲁哈往前几步,隔着铁栅栏俯视涅儿。 “简单来说,你只要能摄取魔力就行了吧?” “……哼,你要给我魔力吗?” “嗯,可以啊。” 涅儿本来是想挑衅,但布鲁哈却轻易地点头答应。 “……‘白金之晨’,然后是‘口袋里的象人’。” 布鲁哈连续咏唱,缠绕在腹部和大腿上的两处章鱼脚纹身随即啪啪脱落,离开了褐色的肌肤,然后在布鲁哈的背后,逐渐实体化为两条黏糊糊的巨大章鱼脚。 卡布奇诺不由自主地后退。 “哇啊!章鱼!” 从腰际尾椎骨一带伸出的两条章鱼脚,简直就像尾巴一样在扭动。 “……是召唤魔法吗?” “不,是操作魔法。这只章鱼说白了就是我的精灵,它非常贪心,能够夺取他人的魔法。” 布鲁哈弯起一条章鱼脚,拿到自己的头上,然后怜爱地抚摸着泛白的尖端。 “例如这个尖端白色的章鱼脚,就是夺取了某种能白金化自己身体的炼成魔法。” 接着布鲁哈操作另一条章鱼脚,让它在背后蜷起。 “这个则是将抓住的东西缩小,也是炼成魔法。” “真是多话的女人……竟然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魔法。是觉得就算被我知道,也不会构成威胁,所以瞧不起我吗?还是说你是个大笨蛋?” “这是示好的一环。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会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像是看不见前方的黑暗,或是无法预测行动的疯子。未知的魔法也是一样,不知道规律就会感到害怕,可是我不想让你害怕。你知道‘操作型’的弱点吗?” “……破坏附魔物。” “没错。” “操作型”的魔法使用者是通过“附魔物”来使用魔法的,“附魔物”是本人的象征,像特蕾莎丽莎就是通过白蛇缠绕的小镜子让精灵阿芙罗显现的。 “‘操作型’的‘附魔物’一旦被破坏,就什么也做不到了,可我的‘附魔物’刚好就是纹身。只要皮肤没有被烧掉或是撕裂,就不会被破坏,所以是无敌的,很厉害吧?” 嘻嘻嘻——布鲁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 “好了,言归正传。” 布鲁哈切断了一条章鱼脚。 “章鱼脚有八条,每条都能储存一个抢来的魔法。如果想放弃某个魔法,就必须把对应的章鱼脚从根部切断,然后过一阵子就会长出没有储存魔法的普通章鱼脚。” 布鲁哈又伸出了新的章鱼脚,代替刚才切断的那条。新的这条是由右脚踝附近的纹身实体化而成的,跟刚才那条部位不同。 “换新需要花费一定时间。即使遇到很有魅力的魔法,要是储存空间满了,就无法抢夺了,因此我时常留着两条普通状态的章鱼脚当作备用品。这两条就给你吧。” 布鲁哈对准她称之为备用品的章鱼脚,用白色尖端的章鱼脚切下了前者的尖端。 接着她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章鱼脚碎片,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了进去。 “来,吃吧。” “……不需要。” 涅儿无法接受这一行为,隔着章鱼脚瞪向布鲁哈。 “难道……你喜欢煮熟的?” “闭嘴,你是瞧不起瓦西亚吗?我不需要施舍。” “不,这是交易。我说过了,你死了我也会头疼。” “呵呵呵……那你就用那只章鱼精灵夺走我的魔法吧。你自己来冻住手臂,不是更省事吗?” “哈哈,没想到你脑筋动得挺快。夺走你的魔法,确实也能把‘冻住的右手’维持下去,但这么一来,我就得一直伸出这只章鱼脚,太累人了。” 而且——布鲁哈继续说道。 “我先解除你的魔法,再重新施展魔法,就算能冻住手上的这条右臂,但‘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那边的身体呢,它会因为不能及时附上魔法而融化吧?我们是打算连那具‘冻尸’也一起带走的,或者说,那具尸体才是重中之重,是最值钱的部分。” “……” 涅儿垂下眼帘,思索起来。虽然任凭对方摆布很不爽,但眼见魔力就要枯竭,不想落个自燃而亡的下场也别无选择。 在双手被绑在背后的状态下,涅儿杀气腾腾地望向布鲁哈- “……等我魔力恢复了,一定有你好看。” “好啊,我会阻止你,你不会忘了已经输给我两次了吧?” “哼!” 涅儿没有回话,只是张大嘴巴,一口咬住了递来的章鱼脚碎片。 6 太阳完全西沉,入夜后,甲板各处都点亮了提灯。琳达、帕尼尼与卡布奇诺回到了下甲板,上甲板只剩下布鲁哈与笼中的涅儿两人。 白天活力四射、吵吵嚷嚷的船上现在弥漫着肃穆的氛围。虽然有人在,但他们大多数都不说话,而是拿着分配的杯子,也不举到嘴边,就那样各自注视大海。 真是个宁静的夜晚,头上满天星斗无声地闪烁,脚下大海在月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 “你是怎么变成魔女的?” 布鲁哈将胳膊架在栏杆上,一边环顾下方的甲板一边问道。 涅儿则一边用力咀嚼着大块章鱼脚,一边隔着铁栅栏回应。 “被龙抓伤了。” “真的假的?” 布鲁哈惊讶地转过头。 “瓦西亚不会说谎。我跟弟弟一起召唤了龙,是一只脏兮兮的、莫名其妙的龙。虽然我们痛揍了它一顿,把它赶了回去,但那时眼睛被它抓伤了。等回过神来,就已经能够使用魔法了。” “……哦,召唤?瓦西亚人还真是疯狂啊。” “很疯狂吧。你也不是天生的魔女,而是后来才成为魔女的吗?” “这个嘛,是秘密。” “是后来才成为的吧。如果是天生的魔女,就不会问‘是怎么变成魔女’这种问题。” “……你真的很聪明呢。” 布鲁哈直起身子,背靠栏杆。 “我没有像你那样戏剧性的故事,我只是把‘受诅咒的短剑’插进腹部,仅此而已。” “受诅咒的短剑?那是什么?魔导具吗?” 不只是封印魔力的拘束具,与魔法相关的道具都统称为“魔导具”。涅儿本以为那把短剑与魔法有关,所以才如此询问,然而布鲁哈却含混地耸了耸肩。 “嗯……的确是魔导具,但我们不那样称呼它,因为那把短剑起源于夏姆斯教。你知道太阳神阿・夏姆斯吗?对于出生在北国的你来说,应该是位陌生的神吧。” 涅儿老实地摇了摇头。 “阿・夏姆斯是一位厌恶战火与斗争、劝导人们成为‘好邻居’的温和神明;而月神艾尔・卡兰姆正好相反,歇斯底里又善妒,充满了攻击性,‘受诅咒的短剑’就是这位艾尔・卡兰姆制作的。” 布鲁哈继续将身体靠在栏杆上,仰望着浮在头上的新月。 “……你知道吗?漂浮在伊南特拉海上的新月,似乎比从其他国家看到的新月更加弯曲。它会弯成一道妖艳的弧线,散发出魅人的魔力。仿照那个月亮制作的诅咒短剑就被称为‘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 涅儿也追着布鲁哈的视线,抬头望向月亮。 “剑身就像那个新月一样,诡异地弯曲着,作为武器来说完全不合格。听说它过去是在祭典上使用的,艾尔・卡兰姆的诅咒就封印在短剑里——” 布鲁哈把视线转向笼中的涅儿。 “传说那把剑的剑尖会助长被刺者的憎恨与攻击性。心中盘绕的怨恨与痛苦越强,那个人就会被月神艾尔・卡兰姆的黑暗吞噬得越深,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原来夏姆斯教也有那种像魔导具一样的东西啊。” “哈哈,透个底,短剑弯曲的剑身其实是以龙的钩爪制成的,原理和露西教的‘割礼’一样。不过短剑的原主人是夏姆顿,他觉得那把助长憎恨的短剑是与太阳神阿・夏姆斯为敌的诅咒道具,很恶心,就出手了。” 辗转之下,短剑落入了布鲁哈他们所在聚落的长老手中。 “我们一族并非夏姆顿。话又说回来,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大婆婆才会把短剑放在手边。她将短剑珍藏起来,对我们说‘绝对不能碰’、‘会被诅咒’。可是听到这种话,反而会让人更想碰触吧?……我当时还是个孩子。” 布鲁哈呢喃道。 “我想着如果真能得到黑暗力量,那也值了,于是出于好奇刺了自己的肚子,结果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三天三夜。” “出于好奇心?……真是疯狂。” “很疯狂吧,不过强大的力量很有魅力。” “嗯,只要有了那个,就能不断制造魔女呢。现在还在吗?” “不,已经不在了。‘割礼’不是风险很高吗?而且那把短剑‘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不是原始的龙爪,是经过加工的道具。觉醒魔力的可能性大概比原本的‘割礼’还要低,有人曾模仿我,想通过短剑获得力量,但最后有三人因为伤口化脓而失去手脚,四人因为出血过多而死。” “……” “看样子它的确是把诅咒的短剑。心生害怕的大婆婆为了不让牺牲者继续出现,就把短剑丢进了海里。” “……那些家伙一定是憎恨不够吧。” “憎恨?” 涅儿抬头看向侧起脑袋的布鲁哈。 “你不是说过吗?那把短剑能从月神那里获得黑暗之力,而且憎恨愈强,力量愈强吧?虽然有许多人失败,但你撑住了。这表示你对某样事物憎恨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到底是什么?” “……” 布鲁哈目不转睛地回望涅儿,这女孩的脑袋真的很聪明,与言行举止相反。布鲁哈没有回答,而是背对笼子,把两只胳膊架在栏杆上,示意话题到此结束。 “……谁知道呢,太久了。” 涅儿吞下章鱼脚,和布鲁哈一样,隔着正面的船舵俯视下方的甲板。 聚集在船沿的男女正将花束抛入海中,那是已经褪去橘色的金盏花干花。 “……他们在做什么?” “镇魂仪式。” 布鲁哈凝视着下方回答道。 “昨天袭击贸易船时死了十六个人。大海连结着一切,包括死后的世界,活着的我们得将死者所珍惜的事物送过去。” 仔细一看,抛进海中的不只花束,还有银制装饰的短剑、宝石、皮革书和羊皮纸等各种物品,它们都被郑重地送归海中。 一名女性将挂在脖子上的坠饰抛入海中,随后哭倒在地,被其他女性搀扶着。那大概是死去男子的恋人或妻子吧。 “接下来要干杯,为死者祈福,你也一起缅怀他们吧。” “你傻了吗?我是敌人,那十六人当中说不定有被我的剑刺死的。” “正因为你和他们交手过的,所以才要请你称赞他们。如何?我的同伴们直到最后都很英勇吧?” “……” 死亡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包含了荣誉,这样的生死观与瓦西亚也有共通之处。涅儿把话吞了回去,她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来,干杯吧……啊,该不会是因为冻住了没法喝吧?” “……不是不能喝,虽然不会醉。” “那就这么决定啦。喂,卡布!” 布鲁哈从栏杆俯身向下,喊住了忙着分配杯子的卡布奇诺。 “也拿点葡萄酒来这里。加上你的份,总共三杯。” 杯子分发到甲板上的每个人手中后,布鲁哈把手放在上甲板的栏杆上,开始讲话。在众人瞩目下,她逐一念出十六名死者的名字,并简单描述了与他们的相遇和他们身上的小故事。 布鲁哈高举杯子,赞扬他们的奋斗。“敬勇敢的海盗们,”布鲁哈带头干杯。 涅儿盘腿坐在笼中,轻轻倾斜杯子。 笼子旁点亮的提灯给异色瞳添上了一缕暖红。虽然杯子里装着葡萄酒,但冻住的涅儿尝不出味道,她只是让嘴唇前端沾湿而已。 另外,人们还分到了由鹅肝酱与蔬菜碎烤成的固体食物——冻派terrine的切片,它跟平常分到的裂纹面包或者咬都咬不动的肉干不同,一点都不硬。 布鲁哈说这样稍显丰盛的大餐只有在特别的日子才能吃到。 然而无法享受味道的涅儿对食物没有兴趣。“给你,”涅儿把食物递给坐在笼子旁的卡布奇诺,卡布奇诺双眼放光,回道“可以吗!”。 “死亡面前众生平等,同伴的死总会让我想起这件事。” 布鲁哈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她再次背靠起栏杆,一边吹着晚风,一边倾斜杯子。 “所以我们要尽情享受今天。” 看到一旁的卡布奇诺眨眼间就吃光了两块冻派,布鲁哈也递出了自己的那份,说“这块也给你吃”。卡布奇诺又回了句“可以吗!”,表情也跟着明亮起来,但她立刻就警惕地摆出了戒备姿势,不过最后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收下了冻派,整个过程就像在喂食野猫一样。 “……死亡不是结束,而是踏上新旅程的开始。我原以为你们的‘死’跟瓦西亚相似,但看来有些不同呢。” 涅儿在牢笼中嘟囔道。 “……不过,我喜欢‘尽情享受今天’这种想法。” “对吧?” 夜风吹动了布鲁哈的黑发,“嘿嘿”,她开心地笑了。 转过神来,星空下响起了弦乐的音色,是琳达在甲板上拉小提琴。在悲壮的旋律中,布鲁哈突然放声歌唱,用的是共和国伊南特拉的本土语言——奥马尔语,唱的是一首悼念死者的镇魂曲。 “我们挣扎过,一滴泪也没流。” “我们战斗过,因为有心爱的人在身旁。” “挺起胸膛吧,同志。我们不会忘记你。” “安息吧,同志。唯独今晚可以尽情哭泣。” 涅儿不懂奥马尔语。不过这首为死者祈福的歌饱含了慈爱的情感,让人忍不住侧耳倾听。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闭上嘴巴,专心听着布鲁哈响彻夜空的歌声。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听到涅儿的话,抱膝坐在牢笼旁、吃着冻派的卡布奇诺抬起头。 “我听说她是个残忍的魔女,会削下敌人的鼻子,但同伴们看样子倒是很爱戴她。” “而且还分了冻派给我。” 卡布奇诺大口吃起第三块冻派,真是只势利的猫。 “是不是有传言说她吃过人鱼?我想想——” 涅儿隐约记得特蕾莎丽莎与维多利亚聊过这件事。 “没吃过啦!你是说《人鱼公主》的故事吧?‘海之魔女’用魔法把人鱼变成了人类,那是人鱼自己希望的。” 卡布奇诺把脚尖朝向涅儿,重新坐好。她在海盗船上工作的时候,从女前辈们那里听过这个爱情故事,据说这个故事在临近伊南特拉海的城镇里特别有名。 于里面出场的是一位名叫“荷璐卡丽”的人鱼歌姬。 “……金色的长发,白色的肌肤,还有宝石般的翡翠色眼睛。荷璐卡丽的双脚就像鱼的尾鳍,鳞片闪闪发光。她是六兄妹里的老幺,也是个很会唱歌的人鱼。这样的她在十五岁时救了一个在海里溺水的人类青年,并带回了海底的住处,据说她爱上了那个英俊的青年。” “沉到海底要怎么办?青年死了吗?” “不不,那里是海底也能呼吸的神奇地方。半人半鱼的人鱼们所生活的乐园,传说就在那种神奇的地方。” “哦……是玛娜穴吗?” 布鲁哈的歌声停止,热烈的掌声响起,卡布奇诺也跟着轻轻拍手。 没多久,琳达拉起下一首曲子。卡布奇诺继续说道。 “五个哥哥姐姐都告诫荷璐卡丽不可以喜欢上人类男子,可是荷璐卡丽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爱意。她以重要的东西作为交换,见到了号称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海之魔女’布鲁哈。” “出现了,布鲁哈,可恶的章鱼魔女。” 明明自己也是魔女,涅儿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布鲁哈把荷璐卡丽变成人类,但荷璐卡丽爱上的青年竟然是魔法师。” “真的假的?” “真的。其实这个魔术师早就盯上了神奇的‘人鱼乐园’。五位兄姐发现后,立刻叫荷璐卡丽杀了青年。‘来,等他酣睡时,用这把短剑刺进他的胸口’。” “……残忍归残忍,倒也没什么办法。所以荷璐卡丽亲手杀了心爱的男人吗?” 涅儿抓住铁栅栏,把脸凑近卡布奇诺。 卡布奇诺也把脸凑过去,在她鼻尖前低语。 “……不。虽然荷璐卡丽举起了短剑,对准了睡着的男人胸口,但男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醒来,成功逃走了。” “切!真是个敏锐的男人!” 涅儿放开铁栅栏。 “可是荷璐卡丽必须杀了青年。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人鱼乐园’的地点,下次可能会带着许多魔法师回来夺走乐园,所以荷璐卡丽游着追上青年。” “哦哦,不错哦。加油,荷璐卡丽,杀了他!” “然而人类的脚无法顺利游泳……荷璐卡丽溺死了,故事结束。” “……!怎么这样。” 涅儿错愕地望向笼顶。 “你的反应太大,害我讲得没劲了……不过这只是童话哦,涅儿大人。那样的‘人鱼乐园’是否真的存在,也是个未知数呢……” “当然存在。既然有‘冰封之城’,那海底有一两座乐园也不奇怪。不过……这故事真令人悲伤。” “有些讹误,尤其是结局。” 声音从头顶传来,卡布奇诺抱着膝盖回头,布鲁哈就站在背后。 “荷璐卡丽本应该杀掉青年才对。我好好警告过她,说‘要是不在这里阻止那个男人,你们的乐园就会被魔法师们毁灭。比起情同手足的伙伴们,你更想保护一个男人吗?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吧。’” “……哦哦。” “可是荷璐卡丽没有杀掉青年,岂止如此,她还不顾兄姐的反对,让青年逃走了……她太爱那个青年了,近乎盲目。人鱼们的乐园最后还是被魔术师们毁灭了,荷璐卡丽也不是溺死的,她哀叹心爱的男人背叛自己,自己割开腹部而死。” “这样不是更悲惨吗!” 涅儿无法接受布鲁哈述说的结局,不爽地皱起眉头。 “悲惨的结局也是那孩子自己招来的。真是个愚蠢的孩子啊,纯朴又不谙世事,过于轻信别人,让人看都看不下去……放青年逃走后,她还很珍惜地抱着那个男人画的肖像画,因为她信了那个男人的鬼话,觉得那么温柔的人不可能背叛自己。” “……肖像画,该不会是……” 卡布奇诺发出“嗯——”的声音,用手指夹起下巴。 “那个……放在船长室的吧?” 白天潜入船长室时,卡布奇诺看到装饰柜上架着一块石板,上面画的是一位笑靥如花的少女肖像。 察觉布鲁哈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卡布奇诺抱着膝盖缩起身子。 “啊……对不起。” 说起来,那是她偷东西时发现的,不是可以拿出来重提的话题。 然而卡布奇诺的一句话却让笼中的涅儿有了反应。 “有荷璐卡丽的肖像画吗?我想看!” “……唉。” 布鲁哈深深叹了口气,但还是把涂了清漆的石板取了过来。 滑石画无法长期保存,有许多地方晕开,但还是能看出少女纯真的表情。圆润的下巴轮廓,柔软的卷发,荷璐卡丽的活泼与无邪被滑石的白线充分表现了出来。 “……这就是荷璐卡丽吗?好可爱的姑娘,我喜欢。” 笼中的涅儿双手捧着石板,发出赞叹。 卡布奇诺也站起来,绕到笼子后方,视线越过涅儿的肩膀盯着石板。 “画的确实好,难怪会想好好珍惜。” “你夺走的‘荷璐卡丽的重要之物’难道就是这个吗?” “嗯?” 涅儿从笼中仰望布鲁哈。 “贪婪的‘海之魔女’在实现愿望的同时,会夺走许愿者最重要的东西对吧?这块石板不是荷璐卡丽变成人类而被夺走的代价吗?” “……哦哦。” 布鲁哈理解了涅儿想问什么,随后摇了摇头。 “不,我从她那里夺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歌声’。” “歌声?” “荷璐卡丽有一个梦想。她常常从海面探出头,眺望海平面那边的港口,说将来长大了想去那里,成为一名歌手。那是她最重要的东西,我把它夺走了。” “……你做的真过分啊。” 把石板放在膝上的涅儿一愣,眉头紧锁地说道。 “你……果然是个残忍的魔女,我差点被骗了。” 隔着铁栅栏看到涅儿再度警惕地板起脸,布鲁哈轻轻一笑。 “现在才明白吗?是的,我很残忍。爱上一个人的代价就是如此巨大。” 布鲁哈站在涅儿面前,把手伸进入笼子,从涅儿手中取回了石板。 “每个故事都有教训,《人鱼公主》的故事告诉我们,‘爱一个人是愚蠢的’。荷璐卡丽正因为知道了爱,才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她失去了家园、同伴的信任,甚至是生命。真是愚蠢啊……为了一个魔法师男人,放弃了自己的乐园。人一旦爱上别人,就会看不见周围的一切。” “然后你得到了美妙的歌声,不愧是贪婪的魔女。” “没错,我是贪婪的魔女,也是海盗。” 布鲁哈后退了两三步,靠在舵上,张开双臂。 弯曲的新月漂浮在星空上,深红帆在月光中熠熠生辉。 船上回荡的小提琴旋律仍旧是那么阴郁。突然,琳达拨动了一根弦,悲伤的氛围转调为明快的节奏。打击乐和脚步声随后入场,刚才还神情凝重听着音乐的人们开始拍手欢呼。 “……这样才对,总是消沉也太无聊了,热闹的夜晚才是海盗的最爱。” 布鲁哈瞥了一眼下方的甲板,又把视线转回面前的涅儿。 “我们是海盗,世上最自由的人。我们全靠自己的力量获取想要的一切。现在我想要的就是‘冻尸’,一具被魔法冻结的不会腐烂的尸体,而且尸体的主人打倒了九使徒,那具尸体上还插着‘九使徒之剑’!” “……” “故事会提升商品的价值。‘冻尸’和‘装饰剑’——这两个相辅相成的物品,必须成套。如果再加上‘冻住的右臂’,整套商品的价值将无可估量。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完成它。” “雪之魔女”芳涅儿·比约克——布鲁哈改口称呼涅儿。 “根据你的说法,护送那具尸体的‘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和女骑士正在赶往〈港口城市萨乌罗〉?” “……本来就是要去萨乌罗的。” “那么,下一站就决定了。卡布!” “是!”卡布奇诺慌忙站了起来,布鲁哈把石板递给她。 “把这个放回原处。” 说完,布鲁哈朝下甲板的楼梯走去。 她在踏出第一步时回头补充道。 “如果船长室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下一次我就杀了你,记住了吗?” “啊,是……呃。” 目送完布鲁哈的背影,卡布奇诺抱着石板急忙跑向船长室。 上甲板只剩下关在笼中的涅儿。 “……” 涅儿的目的和特蕾莎丽莎以及维多利亚一致,即治愈洛洛的身体。为此她们才寻求布鲁哈的魔法,虽然看样子布鲁哈的魔法和原本想象的不同,但或许章鱼腿夺取的固有魔法里有治愈肉体的类型。不过,既然布鲁哈把洛洛视为商品,那向她求助大概很困难。 但另一方面,击败她强迫她合作,对现在的涅儿来说也无疑是痴人说梦。 “……只是目前的状态而已。” 如果稍加锻炼一下剑术,应该就能击败她——涅儿想着,可惜没有时间进行修行。既然如此,卑鄙点也无所谓,如果能与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联手,三个人合力也许就能打败布鲁哈。首先要和她们汇合,这么想的话,海盗船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算是个幸运的好消息。 吃了布鲁哈的章鱼腿后,涅儿的魔力得到了补充。然而她不想之后还从敌人布鲁哈那里摄取魔力,于是就在笼中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从头数起洛夫莫夫。 7 “没融化……就是说那家伙还在坚持吗?” “真有毅力啊,‘抑制魔力’这种行为的难度,我连想不敢想。” 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一边嚼着从港口小贩那里买来的馅饼,一边窥视着洛洛冻结状态下的脸。 现在是涅儿被海盗掳走后的第二天早晨,换言之,涅儿已经两天没有摄取魔力了,然而洛洛身上的冰冻魔法还没有解除。洛洛睁着淡绿的眼睛,仍是冻住的老样子,特蕾莎丽莎用帆布重新包裹住他那霜白的脸。 “也许是凑巧去了玛娜穴……或者是在某处摄取了魔力。” “打败‘海之魔女’并夺取了魔力……这种可能性呢?” “可能吗……在船上连对手都算不上。” 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啃着馅饼。 金黄色的馅饼烤得酥脆,咬下去咔咔的,香气四溢。里面包着鱼肉,但不清楚是什么鱼,可谓是“谜之鱼馅饼”。不过现在的特蕾莎丽莎根本不在乎是什么鱼,馅饼刚从石锅里拿出来,温热可口,最重要的是可以咬动,这才是最令人开心的。进食的喜悦让特蕾莎丽莎不禁叹了口气。 “啊……真好吃。” “果然,能咬动的食物才是正义啊。” “你不是一直能咬动吗?” “说实话,其实是在硬撑。能钉在墙上的肉,绝非人类的食物。” 二人乘坐的商船抵达〈港口城市萨乌罗〉是刚刚不久的事。 由于海盗袭击,船上有很多伤员,一到港口,警察和医生就涌了上来,船内一片混乱。为了逃脱不必要的盘问,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急忙背着冻住的洛洛下船。 嘎嘎,嘎嘎——贪婪的乌鸦在头顶盘旋,似乎在觊觎她们的馅饼。 特蕾莎丽莎把馅饼藏到乌鸦的视线外,深深地戴上了兜帽。她穿着长袍,伪装成普通的旅人,而维多利亚则穿着手甲,腰间佩着两把剑鞘,看外表显然是个骑士或佣兵。 二人把买来的平板车推到小贩侧边,让洛洛躺在上面,然后站着开始交谈。 港口的市场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棚子下,各国商旅络绎不绝。由于气候比北方温暖,人们都穿着布料轻薄的衣服。 此外,因为内陆有沙漠,也有不少人裹着遮阳用的缠头巾。一名皮肤黝黑的男人牵着一头骆驼走过,骆驼是行走于沙漠不可或缺的动物,这幅景象让特蕾莎丽莎想起了她作为“流浪之民”在南国度过的童年。 “总之,城北比较危险,我们还是快点去南边吧。” “卖芦笋喽,一根一铜币哦!” “来点,少年。” 特蕾莎丽莎刚说完,维多利亚就叫住了卖蔬菜的少年。 特蕾莎丽莎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都说了赶紧离开,你还没吃够吗?” 维多利亚一边打开铜钱袋,一边回头。 “你吃吗?” “吃。” 特蕾莎丽莎干脆利落地点头。 特蕾莎丽莎走在前面,一边大口嚼着咸味的芦笋,一边在市场内穿梭;维多利亚则跟在后面,推着载有洛洛的平板车。 〈港口城市萨乌罗〉是两种宗教交汇的城市。北区由拥有魔法师的露西教、南区则由夏姆斯教掌控。虽然没有明确的边界线,但两种宗教在城南城北分别形成了不同的文化。 由于这里没有降雪,建筑多是没有屋脊的方形建筑。然而在这样的城市中,分散在北区的露西教教堂却是特兰斯马雷样式的三角屋顶。 对比之下,南区的夏姆斯教礼拜堂则是伊南特拉样式的圆形。 不仅是建筑,连行人的样子也因南北而不同。比如说,戒律严格的夏姆斯教不允许女性过度暴露肌肤,因此很多女性都遮住头和肩,有的甚至用大片布包裹全身,只露出眼睛。 特蕾莎丽莎她们下船的港口位于露西教掌控的北区。 现如今洛洛身上的冰冻魔法在持续生效,也就是说,魔力始终处于激发状态,这意味着洛洛的身体很容易被魔法师探查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魔法战,特蕾莎丽莎决定前往南区,相对而言那里遇到魔法师的可能性更低。 有许多事要在这座城市里处理。为了救回登上海盗船的涅儿和“冻住的右臂”,必须收集布鲁哈的有关信息。虽然不清楚要在这里逗留几天,但非要选择一个据点的话,选魔法师较少的南区无疑是明智的。 离开港口后,二人沿着铺有砖块的街道,向南区走去。 走了没一会儿,她们就注意到了城市里的热闹氛围。 “看起来好像在举办节日。” “……是啊,谢肉节。” 来来往往的人们大多穿着小丑一样的彩衣,有些人还戴着面具,四处都是拨动的弦声和轻快的笛鸣。 在活泼的音乐中,街上洋溢着欢声笑语。门半掩的酒馆里,男人们从白天起就高举杯子庆祝;分发面包的小摊前,孩子们挤挤攘攘。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穿着喜庆的服装,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特蕾莎丽莎摘下兜帽,抬头仰望。石造的建筑间横挂着许多绳子,上面吊有红、黄、粉之类的鲜艳三角旗。 一位戴着面具的幼童从阳台上俯视特蕾莎丽莎。当他们目光相遇时,孩子就摇手说拜拜,特蕾莎丽莎也小幅度地挥手回应。孩子小巧的身躯与显然为成人设计的面具形成了可爱的反差。 “真是个欢闹的城市啊。” “节日限定的热闹罢了。谢肉节是露西教的庆典,某种意义上是为了牵制夏姆斯教。” 北方的露西教和南方的夏姆斯教看似在城中分区共存,实际上却在暗中争夺信徒,扩大势力。庆典的热闹大概也是露西教改宗运动的一环,对于这场狂欢,那些音乐和时尚受限、戒律严格的夏姆斯教徒不知会作何感想。城市里到处飘扬着象征露西教和艾美利亚王国的龙纹旗。 “不过以前的谢肉节倒是没这么盛大……” “你来过?” “住过一段时间。” 特蕾莎丽莎小时候身为“流浪之民”,曾多次来到这座城市。 “这里比起以前更繁荣了……但是某些景象依旧。” 她瞥了一眼路边连成一列的货运马车,眼中带着愤怒。车上并排摆放着铁笼,里面关着许多衣衫褴褛的孩子,是流动式的奴隶贩卖摊。 趁着节日的喧嚣,奴隶商人正在出售奴隶,神情举止就像小贩卖馅饼一样。此时此刻,一个胖胖的白人男性正站在货运马车旁,打量着笼子,准备买下一名褐肤少女。 买主的眼部戴着一副浮夸的面具,嘴角则挂着猥琐的笑容。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从笼中被拉出来的少女,年纪不过十几岁,脸上满是惊恐和不安。她的双手腕都被铐在枷锁中,由绳子牵着。 “……那女孩是奥马尔人吧?南区的人就算看到同族被买卖,也不会说什么吗?” 维多利亚眯起眼睛,脸上半是不解半是不满。 “只要是正常的金钱交易,就不算违法。贫穷的特兰斯马雷人也有被卖作奴隶的……不过数量上确实是奥马尔人压倒性居多。” 这些努力做“好邻居”的人们往往更容易被剥削。看到这座城市欢闹之外的黑暗一面,两人的步伐不由得沉重起来。 吧唧吧唧,特蕾莎丽莎嚼完最后一根芦笋。 “到了南区我们就找个住处吧,当务之急是安置黑犬——” 特蕾莎丽莎刚转身面朝维多利亚,就听到一声“魔女大人!”的叫喊。声音来自身旁经过的一辆马车,那是一辆没有车顶的马车,在超过两人后不久就停了下来。 “你的熟人?” “……谁知道呢。” 听到“魔女”这个称呼,特蕾莎丽莎本能地提高了警惕,她能想到的会这么称呼她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人现在正躺在她的脚边冻着。即使等到男人从马车上走下来,特蕾莎丽莎看清了他的脸,也依旧没有什么印象。 “啊……您果然就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大人,对吧!” “……” 中年男子快步走近,脸上带着亲近的笑容,一副抑制不住内心兴奋的样子。他虽然是白皮肤的特兰斯马雷人,但与其他享受谢肉节的人们不同,并未戴面具,而是戴着浅檐的帽子,身穿简朴的白布头衣服。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特蕾莎丽莎的警惕,说了句“抱歉”后停下了脚步。 他恭敬地挺直背,双手在胸前摆动,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心。 “请放心,我并非露西教徒,只是个很久以前就在这座城市从事鱼类贸易的平凡商人……我叫杰柯。” “……杰柯?” 特蕾莎丽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看向停在男子身后的马车。马车座位上坐着一位女性,她全身被布包裹,仅留一对眼睛露在外面,这是夏姆斯教女性的特征,她们忌讳过多暴露皮肤。当二人目光相遇时,女人微微点头致意。 “那是我的妻子。” 杰柯插了进来,挡住了特蕾莎丽莎的视线。 “我是身为特兰斯马雷人的夏姆斯教徒。” 8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属于龙族——露西教的教义如此写到。傲慢的人类杀死了龙,夺取了世界。正因为人类破坏了秩序,贫困和纷争的混乱时代才由此开启。 尤其是那个杀死龙族女王的男人,他的罪过更是不可饶恕。每到某个时期,露西安就会开始长达三十八天的节制生活,以赎清那个男人的罪孽。不管是食欲物欲,还是占有欲和性欲,总之在这段禁欲和忏悔的日子里,世间蔓延的所有欲望都必须得到克制。 而在这个“赎罪月”之前举行的就是“谢肉节”——即狂欢节。 进入节制期的前三天,露西安会载歌载舞,纵酒吃肉,仿佛这是他们最后的自由日一样。 “——依我看,这真是个荒谬的节日。想想也知道吧?因为要进入节制期,所以现在就尽情放纵,这能算是真正的忏悔吗?我们夏姆顿可是一直都在节制啊!” 摇晃的马车上,杰柯对着坐在对面的特蕾莎丽莎慷慨陈词。 “你不觉得不自在吗?” 特蕾莎丽莎有些困惑地问道。 “那个……白肤的夏姆顿很少见吧?” 作为共和国伊南特拉的国教,夏姆斯教的信徒绝大多数是褐肤的奥马尔人,因此特蕾莎丽莎才这么问。杰柯摇了摇头,回了句“不”。 “南区有很多特兰斯马雷人夏姆顿,毕竟是个这样的城市嘛。” 杰柯微笑着说道。他的妻子在一旁沉默地低垂着双眸,光看眼部也能发现她确实是个褐肤的奥马尔人。目睹活生生的异族通婚例子,特蕾莎丽莎明白了杰柯的意思。 “奥马尔人对我们这些肤色相异的人也一视同仁。‘没有好邻居哪有好社区’——正如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所唱,我们每天都在努力做‘好邻居’。” 马车颠簸在砖石路上,驶向南区的杰柯住所。 杰柯和他的妻子坐在马车前排,面朝后方,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坐在他们对面,冻住的洛洛身体躺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杰柯说他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的超级粉丝。 “我第一次听说魔女大人,是在‘达考录的屠杀’。好像是九年前的事了吧?一个被当作奴隶买来的女孩,挥舞着银色的大镰刀,一夜之间把一家人灭门。呀,真是令人激动啊。” 杰柯怀念地叹了口气。 “当时不管南区北区,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混乱。达考录家是臭名昭著的软木囤积商,被杀真是大快人心,呵呵呵……” “您可真出名啊。” 维多利亚斜眼看着特蕾莎丽莎,后者则逃避似地移开了目光。 “……”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是个恶名,特蕾莎丽莎不愿回想起那些年听从商队首领的命令、不分善恶地挥舞大镰刀的日子。 杰柯说,特蕾莎丽莎她们乘坐的贸易船上有他熟识的商人朋友。朋友一看到特蕾莎丽莎在甲板上挥舞银色大镰刀的样子,就联想起了九年前“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于是告诉了公开称自己是魔女粉丝的杰柯。 听到这一消息的杰柯放下所有工作,立刻坐马车赶往港口。 杰柯恳切地提出,她们在城里逗留的期间,请务必把他的住所当作据点。这对于特蕾莎丽莎和维多利亚来说倒是个雪中送炭的提议,因为她们急需一个地方藏匿洛洛的身体。 “包括这辆马车的车夫在内,我家雇佣的都是虔诚的夏姆斯教徒,不会有人泄露魔女大人的秘密,请放心,尽管依靠我们这些‘好邻居’。” “那就打扰了。” 马车穿过热闹的谢肉节广场,向市中心驶去。 突然,咚咚的钟声响起,特蕾莎丽莎抬头望向天空。碧蓝的天空中,一群白鸽飞起。远处,一片高大的建筑群矗立在那里。 那是七座庄严华丽、大小不一的塔楼,每座塔楼上都覆盖着尖尖的三角屋顶。在这些塔楼的中央立着一座特别大的钟楼,顶部可以看到钟在摇晃。 “……它是曾被称为‘南十字大教堂’的建筑。” 杰柯顺着特蕾莎丽莎的视线抬头,随后开始解释。 “露西教的牧师扎利建造了这座大教堂,以其作为改宗运动的象征……如今改名为‘圣扎利大教堂’,您知道扎利吗?” “不知道。” “那个男人作为传教士来到这个镇上,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十一年前,是比‘达考录的屠杀’更久远的事。直到他来之前,这个城市里的夏姆斯教和露西教还是势均力敌的状态。但自牧师扎利从来了以后,露西教的势力就逐渐增强……扎利极尽了各种手段招揽信徒。” 杰柯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像是建造这种象征性的教堂……还有谢肉节的盛大演出也是那家伙的提案。魔女大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在庆典上戴面具吗?” 特蕾莎丽莎摇了摇头,杰柯的叹息声继续。 “那是为了让夏姆斯教的信徒们更容易混进来。您知道夏姆斯教禁止娱乐性质的音乐吧?所以他们才会演奏音乐,营造一种愉快的氛围来吸引夏姆顿。他是个善于抓住人心的男人,魔女大人也要小心哦?” 特蕾莎丽莎一边听杰柯说话,一边注视着他的身后。 因为是正对的位置,所以从杰柯的后方可以看到车夫拉着马缰的背影。车夫坐在两匹马的后面,和杰柯背靠背,操纵着马车,看外表是一个大陆南方人,皮肤黝黑,身材高大而略显胖。他一边拉着缰绳,一边大口啃着排骨。 “……” 杰柯刚刚是不是说车夫也是虔诚的夏姆顿? 夏姆斯教的信徒避讳某些被视为污秽的动物,不吃它们的肉。当然,特蕾莎丽莎并不能确定车夫啃的肉是被禁止的,但是在某些肉被视为禁忌的大环境中,当众啃排骨的行为实在是太粗鲁了。 “魔女大人?您怎么了?” 杰柯打量着特蕾莎丽莎的表情,特蕾莎丽莎微微一笑。 “谢谢你的忠告,逗留期间请多关照。” 然后特蕾莎丽莎顺势伸出了手。露西教的信徒没有握手的习惯,尤其是魔法师,他们讨厌与人接触。所以这是一次试探,试探自称是夏姆斯教信徒的杰柯会不会握住她的手。 “嗯,当然,希望您能有一个愉快的回忆。” 杰柯对特蕾莎丽莎微笑回应,同时双手合十,避开了握手,尽管他之前声称自己是特蕾莎丽莎的粉丝。 “……没错,就是可可鲁克的剑。” 两名男子站在马路正中央,一高一矮。 他们不走两边的人行道,而是站在车来车往的马路中间。过往的马车想要通过,只能绕开这两个无赖。哪怕马车夫们骂骂咧咧,亦或是马车擦肩而过,他们都不为所动。 其中一人是褐色皮肤的少年,右眼漆黑,左眼却像他手指上戴的红宝石戒指一样,发出红光。他头戴缠头巾,脖子上围着围巾,正是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阿拉丁。 嘎嘎、嘎嘎——上空盘旋的乌鸦落在阿拉丁展开的手臂上。乌鸦的左眼也如同阿拉丁一样,红光闪烁,羽毛内侧则有一部分化为了红宝石状,散发着暗淡的光辉。 乌鸦一落到阿拉丁的手臂上,就被吸进戒指里消失了。 阿拉丁眨了一下眼,红色的眼睛恢复成了原来的黑色。 “剑刺在被布包裹的某个东西上,有人那么大。” “人那么大……?不会是可可鲁克吧?” “再怎么说也不会吧。” 阿拉丁身旁的是第八使徒“占卜师”帽子商,他正撑着手杖站在那里。帽子商头戴黑色毛皮帽,帽檐压得很低,眼部戴着从小摊上买来的面具,那是副镀金的华丽面具。帽子和手杖的搭配,让他看起来像在享受节日的游客。 阿拉丁抬头看了眼帽子商的面具,愣住了。 “……你怎么还戴着它。” “有什么关系嘛,难得的谢肉节,我们也得享受一下。” “我不是来玩的。” 阿拉丁冷冷地说。 “无论如何,和瓦西亚人的证词对上了,没错吧?看来袭击船是正确的选择。” 阿拉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些本应乘长船顺<血涂川>南下的魔女们中途下船,改海路前往<港口城市萨乌罗>——这是他们袭击长船后从瓦西亚战士那里得来的情报。 “没想到她们避开<伽利加的水闸>,竟然来到了如此尽头的城市。差点让他们溜了,多亏了你的魔法。” “只是我不明白,她们来这个南国到底是打算干什么。” “直接问她们不就行了。” 阿拉丁向前一步,盯住迎面驶来的双头马车。 “这次可不是我们追她们,而是她们自己送上门。” ──────────────────────── 第三章 谢肉节(前篇) 1 沿着<血涂川>南下的长船正在熊熊燃烧,火焰染红了夜空。在到达坎帕斯菲洛的河港之前,它把特蕾莎丽莎一行人放下,随即作为诱饵驶向〈伽利加卡水闸〉附近。 在两名九使徒的袭击下,这艘由一群强壮的男人划桨驾驶的狭长河船燃起了大火。为特蕾莎丽莎一行准备这艘船的道具士盖鲁达被年轻的瓦西亚战士赶着,退到了挂有一排圆木盾的船边。 “不要,我还可以战斗!我也是瓦西亚的战士!” 盖鲁达丰满蓬松的橙发下是高高挺起的雀斑鼻。她紧皱眉头,强忍泪水,瓦西亚男子一把提起她的衣领。 “活下去,把我们的事迹传回故乡!那才是你的战斗,快走!” 男子强行把盖鲁达推下船。就在她跌入水中的瞬间,背后传来木甲板嘎吱作响的脚步声,男子握紧了手斧。 心意已决,他转身回头,同时高举手斧,可是斧头却被手杖的尖端弹开。 手杖紧接着回击,压住了他的右肩。尽管力量并不大,瓦西亚男子却被那气势压倒,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男子充满敌意地瞪视着那顶黑色毛皮帽。 从压得极低的帽檐阴影处,一对冷漠的双眼凝视着他。 “……奇怪,魔女应该在船上才对。” 帽子男用瓦西亚语问道。 “可以请教一下吗,她们去哪了?” “……哼,杀了我吧。” 瓦西亚战士意志坚定,宁死也不会背叛同伴。他紧闭双唇,死死盯着帽子商,帽子商叹了口气。 “不开口的话,你一定会经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哦。” 直视男人的眼睛中映照着摇曳的火焰。 火焰照亮的河面上,盖鲁达探出头。她的眼前,帆柱在烟雾的裹挟中咔嚓一声折断,扬起无数火尘。 “……!” 盖鲁达背对烧毁的长船,潜入了河水中。 2 阿拉丁盯着迎面而来的马车,从怀中取出一个水壶状的油灯,那是一种灯芯插在壶口、注入油后就能在灯芯处点火的灯具。 阿拉丁用手指穿过油灯的提手,轻巧地转了一圈后收进了掌内。 “我不想引人注目,别造成太大的骚动。” 面对帽子商的忠告,阿拉丁漫不经心地答了句“知道了”。 ——“芝麻开门OPEN SESAME” 他轻声念出咒语,瞬间,油灯的注油口就爆出浓烈的蓝烟,宛如蒸汽从滚烫的水壶壶口喷出。大量烟雾在两人头顶不断扩散,越来越大。 烟雾的体积超过了路上马车的大小,甚至比街道两旁的房屋还高,膨胀到最后就如同巨大的积雨云。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仰望那几乎覆盖整个天空的蓝色烟雾,惊叹声接连不断。 烟雾在气流中扭曲,逐渐在上空形成一个人影。头部可以看到塌鼻子和裂到脸颊的大嘴,两条的粗壮手臂上还覆盖着蓝色的毛发。 突然现身在街上的是一只巨大无比的蓝色猿猴。 “……喂。” 帽子商别太引人注目的警告看样子完全没有起到作用。他望着巨猿,目瞪口呆,而阿拉丁则把同伴扔在一旁,深吸一口气,鼓起胸膛。 巨猿也随之吸气,胸肌嘭嘭地鼓胀。然后—— “……吼啊啊啊啊啊啊!” 巨猿露出牙龈和獠牙,咆哮不止,震穿空气的波动扫过街道。 刺骨的震动让路人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一位妇人因恐惧而瘫倒,孩子们则尖叫着四散奔逃。牵引马车的马匹也一齐陷入慌乱,为了避开现身的巨猿,像无头苍蝇一般乱窜。 特蕾莎丽莎她们乘坐的马车正好在车道中央。 面对前方突然出现的巨猿,驾车的两匹马前蹄扬起,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巨猿大步逼近特蕾莎丽莎的座驾,短短几步就拉近了距离,而且是目不斜视地直冲过来,它的目标只有这一辆马车。 “什么情况……哈……!?” 阴影降落在敞篷马车上,众人齐齐抬头望向巨猿。 逼近的巨猿全身发蓝,尤其是左眼,闪着格外明亮的蓝光。 烟雾形成的粗壮手臂高高举起,五指张开,如同要把手掌拍在地面上一般,粗暴地抓向马车。 碎裂声中,马车的木片和车轮散落在砖石路面上。 3 与此同时,布鲁哈率领的海盗团也抵达了<港口城市萨乌罗>。 一家萨乌罗中心地带的音乐酒馆正好处于禁止娱乐性音乐的夏姆斯教区外,勉强算作北边的露西教区内。店主是一位改信露西教的奥马尔人,因此酒馆的菜单上也包含肉类菜肴。 店内不仅有露西安和特兰斯马雷人,还有一些想要偷偷享受被禁音乐和酒精的世俗夏姆顿,以及对特兰斯马雷文化感兴趣的奥马尔人。这里汇聚了跨越种族和宗教观念的各类人群,他们不愿受束缚,只是单纯希望享受酒精和音乐,在这座秘密天堂里共度一段时间。 正因为这样的性质,这家酒馆也吸引了城里的无赖分子,成为了布鲁哈等人常光顾的地方之一。布鲁哈一行人从南区的港口上岸,由于无法让海盗船堂而皇之地停靠在港口,他们以小分队的形式乘小船入城。他们的目标自然是从特蕾莎丽莎等人手中夺取“冻尸”,可是—— “……她在搞什么?” 涅儿手撑下巴,不悦地眯起眼睛。 她已经换下了在战斗中被烧焦、沾满海水和葡萄酒的衣服,穿上了白色基调的礼服。这是布鲁哈为了让她能更有体面地上街而提供的。 涅儿视线前方的舞台上,布鲁哈正在用奥马尔语唱歌。 伴奏者们围在她的身后,演奏着音乐。有吹长笛的男人,有弹键盘的男人,还有用轻快节奏敲击大鼓的男人;而把类似低音大提琴的大型弦乐器——维奥隆尼立在舞台上、奏出低音的则是琳达。(注:维奥隆尼是现代低音大提琴的前身,现实中出现于十六世纪的意大利。) 布鲁哈沙哑的声音与悠扬的旋律相结合,极富感染力和表现力。酒馆里萦绕着悦耳的音乐,有人陶醉地聆听着她的歌声,有人在空地上随着音乐翩翩起舞,每个人在享受着店内的时光。 酒馆位于某栋建筑的二楼,是个能容纳约五十人的大厅,里面随意摆放着长桌,大部分座位都已被占满。这是一家保密性极高的店铺,木门窗户很小,整体氛围显得昏暗。与之相对的是,四面墙上都挂着明晃晃的灯笼,桌上也摆放着烛台,营造出一种晚宴的感觉,尽管外面还是大白天。 正值谢肉节,人们已经开始把酒言欢。许多人穿着华丽的服装,戴着面具。桌上摆满了用大量猪肉和牛肉制成的豪华菜肴。当然,对不需要进食的涅儿来说,这些全都一文不值,她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使劲嚼着布鲁哈新给的章鱼脚。 “看你表情,你相当无聊啊。” 坐在对面的帕尼尼问道。 涅儿放下手,不再撑着下巴,而是直起身子。 “我们不是来找‘镜之魔女’的吗?那个女人怎么还在悠闲地唱歌?” “是来找的没错。这种酒馆最容易搜集到城里的各种情报,其实我们已经得到了‘镜之魔女’进入萨乌罗的消息。别着急,马上就能找到。” 挥舞银色镰刀的“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在<港口城市萨乌罗>是个名人,目击她出现在贸易船上的情报早已在水手间成为了热门话题。 “那我们赶紧去找吧,无聊得要命。” 涅儿含着一根章鱼脚,用力一咬,咔嚓一声咬断了它。 她的脖子上戴着一条拴着绳子的项圈。那不是用来压制魔力的魔导具,而是象征俘虏身份的普通拘束具。当然,对于涅儿来说,这种东西她完全可以无视,自己去找特蕾莎丽莎她们。不过,与其在城里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跟着海盗们行动,或许能更快与她们会合,况且吃不到供给魔力的布鲁哈牌章鱼脚会让她心里没底。 涅儿如今已经离不开布鲁哈了。 “别急嘛,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偶尔吃顿陆地饭,味道也会格外鲜美,对吧?你说呢,小不点。” 涅儿旁边的座位上,卡布奇诺正埋头大口啃着肉。她察觉到帕尼尼的目光,吓得一抖,赶紧把排骨悄悄放回了木盘。 “……对不起。我有个坏习惯,只要听到是请客,就控制不住自己。” 这就是对她说让她放开肚皮吃的结果。一瞬间,卡布奇诺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吃吧。给熟人店花钱也是海盗的本分。” 帕尼尼眯起眼看着惶恐的卡布奇诺,然后转向旁边的涅儿。 “你也该享受现在哦,‘雪之魔女’。即使不能吃饭,音乐总能听吧?” “哼,从可怜少女那里夺来的歌声在我心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夺来的?你是说布鲁哈的歌声?” “当然了,不是从什么唱歌的少女那里夺来的吗?难道不是?” “哈哈,既然布鲁哈这么说,那就当是这样吧。” 说曹操曹操到,布鲁哈一边唱歌一边走下舞台,来到了涅儿身边。 她拽了一下涅儿脖子上的绳子,涅儿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我要向店里大家介绍一下!这是从<北国>来的姑娘。” 涅儿的座位在大厅中央,布鲁哈的声音将大家的目光纷纷吸引了过来。 “她是瓦西亚和伊露芙的混血儿,现在暂由我们照顾,请多关照啦。” “哈?我可没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也没打算回那条船哎?” 涅儿凑近布鲁哈的侧脸,抗议道,但布鲁哈不予理会。 大厅里响起掌声。“哟!真可爱!”“唱一首!” 布鲁哈借着客人们的欢呼声,微笑地看向涅儿。 “他们让你唱歌呢?怎么办?” “唱个头,我根本不懂奥马尔语。” “那特兰斯马雷语怎么样?嗯?” 乐团的奏乐始终没有停歇。布鲁哈听着旋律,再次唱起了刚才的歌,不过虽然是同样的歌词,但这次用的不是奥马尔语,而是特兰斯马雷语。 “如今我只能嘶哑着歌喉,在萨乌罗港憎恨地哀唱”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美妙的歌声在大厅里回荡,客人们沉醉于布鲁哈的歌喉,纷纷举起了酒杯。然而这只是示范,主角是涅儿。布鲁哈在歌唱到一半时停下,轻拍涅儿的背,表示轮到她了。 “如今我只能——……” 事已至此,涅儿想逃也逃不了了,她面对着观众的目光,唱了起来。 “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片刻之后,整个大厅爆发出哄堂大笑。涅儿唱得很糟糕,但那细小的声音就像是孩童在拼命歌唱一样,十分可爱。客人们被激起了保护欲,全都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她,并鼓起掌来。 “好样的!真可爱啊,小姑娘!”“哇,唱得真好!”“真是打动人心!” 一个大鼻子赤红的中年胡子大叔高举起一杯麦酒。 “为第二个歌姬的诞生干杯!” 这是和布鲁哈的情形迥然不同的一种喝彩,但对涅儿来说无疑是一种屈辱,她咬住嘴唇,“呜”的一声涨红了脸。布鲁哈随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涅儿头上。 “多好听的歌声,真可爱。” “闭嘴!” 涅儿挥开她的手,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章鱼脚全部吞下。 “混蛋们,别小看‘灼热的舞女’!” 涅儿踩着椅子,一脚跳上了桌,咚咚地开始踏步。配合着乐团奏响的伤感音乐,她踩出了旋律,起初是缓慢而平稳的节拍,但不久就变成了细密的快板。 涅儿像弹跳般地踏着舞步。 “哦?”周围的客人们好奇地看向她。 很快,涅儿开始无视乐团的节奏,踩出哒哒哒、哒哒哒的急拍。旋转的舞姿巧妙地避开桌上的菜肴,飞扬的白裙下脚尖轻点桌面,时而夹杂后跟完全落地的强劲步伐。砰的一声,桌上的烛台随之跳动,烛光摇曳。 “哇!”冲击让大厅里的客人们惊叹连连。 卡布奇诺险些被她的激烈舞步踩到排骨,下意识叫了起来,双手捧起木盘。 “……哇哦。” 看着涅儿在眼前展开的舞蹈,本来身体后倾的帕尼尼猛地把桌上的木盘推到一旁,并开始跟着节奏敲打桌子,给音乐增添了一层即兴的鼓点。 舞台上拉维奥隆尼的琳达瞥了一眼涅儿,随即转调。琴弦奏出的低音旋律与涅儿的舞步配合,开始加速。键盘紧随其后,加快了节拍,接着笛子的高音加入,鼓声也变得更有力了。 音乐被舞者的节奏牵引,不知不觉间,悠扬的伤感曲调陡然变为快节奏舞曲。 舞者引领着音乐起舞。指尖翩翩,柔韧轻盈,金发摇摇,热烈活泼。 涅儿妖娆地扭动腰肢,同时捏起裙摆,微微晃动,诱惑着观众。 当与观众目光交汇时,她就闭上一边的蓝瞳,送出一个飞吻。所及之处,热情的目光迷倒了所有观众,让他们全都忘记了呼吸。 就在此时,布鲁哈加入了歌声。 “啊啊!每次想起你的嘴唇和温热,我的胸口都会好痛” “如今我戴着枯萎的花朵,憎恨之火灼烧着我的心灵” “来吧,这是回礼。” 涅儿从桌子上抓住布鲁哈的手腕,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她将布鲁哈拉上桌,抓住她的双手,强行把她拉入自己的舞蹈。 在这首关于爱情的歌中,迸发的旋律充满了憎恨,直指背叛自己的爱人,而这些滚烫的愤怒和交织的爱恨就被涅儿发泄在布鲁哈身上。 布鲁哈堂堂正正接下了这些情感,配合着涅儿的动作踩出舞步。她一边唱歌,一边跟着节奏,预判涅儿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用默契的配合安抚涅儿狂暴的情绪。 涅儿本想让布鲁哈手忙脚乱,见状只能咂了咂舌头。 不过涅儿并不觉得讨厌,反而在布鲁哈的引导下展现出更大幅度的舞步。 “牵起这只手,凝视这双眼,轻咬交缠的手指” “用低声细语,在耳边喃喃;用不同于白天的面孔,假装着爱” 涅儿的身体向后弯去,布鲁哈支撑起她的背。 高高抬起的脚尖指向天花板,涅儿的眼中映出倒挂的大厅。所有人都仰望着她,沉醉于音乐和舞蹈,这种感觉让她怀念。 卡布奇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何空气似乎变得异常冰冷。她立刻看向面前木盘里的排骨,随即惊呼道。 “……唉,骗人吧。” 排骨的表面竟然结了一层霜。 音乐正值高潮,布鲁哈提升了音阶的调式。 “啊啊!我已然被你毁坏,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意图么” “如今我只能嘶哑着歌喉,在萨乌罗港憎恨地哀唱” 涅儿用脚尖在桌上划出一道弧线,沿着轨迹全都结上了冰。以舞动的涅儿为中心,整个大厅的温度开始下降。观众们一吹气,嘴边就渗出白雾,异样的景象让大厅内议论纷纷。 布鲁哈抱起涅儿,将她抛向上方。涅儿在空中旋转成锥形,飞扬的裙摆散落下细小的冰晶。 随后涅儿回落的身体被布鲁哈稳稳接住。 “如今我只能诅咒、诅咒、诅咒、诅咒——” 涅儿踏着舞步从布鲁哈身边跳开,接着在长桌的一端停下,转身大喊: “诅咒!” 在歌声停顿的一刹那,她猛然跺脚。 瞬间,涅儿的脚下冒出晶莹剔透的冰刺,犹如钟乳洞的晶体般闪烁夺目。这些大小不一的冰刺一出现,就扬起了无数细小的冰晶。 “哇!”大厅里的情绪涨到了顶点,一阵巨大的欢呼爆发出来。 宛如南国下雪的场景让抬头仰望的人们眼中充满了光彩。 长桌上的冰形成一条小径,连接着涅儿和布鲁哈,小径的四周点缀着冰晶,涅儿沿着这条桌上的冰径走了起来。 在漫天的冰晶中,布鲁哈也唱着歌,朝涅儿走去。 “我想你的时候,就会小小地哼唱这首歌” “你想我的时候,就请想起这幅光景” 音乐还未停止,歌曲也未结束。 布鲁哈和涅儿在桌子的中央对视,逐渐靠近,并牵住了彼此的手。 布鲁哈温柔地将涅儿拉近,手环绕在她纤细的腰间。音乐停下。 布鲁哈用另一只手轻抚涅儿的脸颊,然后对着那双仰望这边的异色瞳,如同倾诉般唱出了最后的歌词。 “──你想我的时候,希望也能如此爱着我” 曲虽终,余音不散,周围陷入了刹那的寂静。 紧接着,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太棒了!”“你们真是绝了!”“头儿,爱死你了!” 卡布奇诺不知不觉间也站了起来,毫不吝惜地为桌上两人献上掌声。 刚才嘲笑涅儿唱歌的红鼻子中年人,此刻被她的舞蹈所震撼,甚至忘了鼓掌,只是呆呆地仰望着桌上的两人,手中的酒杯也停在嘴边。他试图倾斜酒杯,然而,无论怎么倾斜,嘴唇始终干燥。他困惑地低头一看,发现杯子倒过来酒也不会洒,原来杯中的麦酒已经冻成了冰块。 “……呵呵,你果然是最棒的。” 在满堂的掌声和喝彩声中,布鲁哈微笑着对涅儿说道。 “‘冻尸’可以卖个好价钱,但那是因为它一直冻着。而想要它一直冻着,就需要你的魔法,至少在送到买家手中之前都是。你还是加入我们的船队吧,我真的很想要你。” 然而,涅儿并不打算加入任何组织,她大笑着拒绝了布鲁哈的邀请。 “哈哈,一个魔女却想饲养另一个魔女?” “不,我是说成为家人。” “家人……?” 涅儿瞪大了眼睛,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时,店外传来一声巨响。布鲁哈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跳下桌子,透过小木门的缝隙查看外面的情况。响声来自建筑的右侧,但是由于其他建筑的遮挡,即使从二楼窗户也无法看到全貌。 不过空中可见大量的鸽子飞起,远处还能听到人们的尖叫声。那不是谢肉节上的欢呼,而是惊恐的悲鸣。建筑物的阴影中隐约冒出了一缕蓝色的烟雾。 布鲁哈感觉到那缕不寻常的烟雾中涌出了大量的魔力。 “怎么了?出事了?” 涅儿也赶了过来,试图挤到小窗户旁看清外面的情况。 “不知道,但肯定是魔法。” 布鲁哈推开涅儿,转身面对大厅。 “琳达,帕尼尼!我先走一步!” “那这个怎么办?” 帕尼尼举起肩包问道。 “啊……我来拿着吧。” 布鲁哈接过帕尼尼抛来的包,背在肩上,然后坐上窗台,后背朝外翻了下去。 “等等!我也要去!” 涅儿赶紧探头出去查看,只见布鲁哈在尾骨附近生出章鱼脚,用它的白色尖端刺进墙壁,灵巧地在墙壁间弹跳,随后消失在建筑物的另一侧。 涅儿也随即将脚跨上窗台,但“咕咳”一声,她的项圈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绳子的一端被帕尼尼抓住。作为监视者,帕尼尼不能让涅儿逃走——但照顾俘虏会妨碍他参战。帕尼尼将绳子的尾端丢给桌子对面的卡布奇诺。 “小不点,看好这家伙!别让她跑了。” “唉唉唉!?” 4 巨大的蓝色手掌遮住马车的瞬间—— ——“魔镜啊魔镜” 特蕾莎丽莎从怀中的小镜子里召出了银色的液体——精灵阿芙罗,让它化为细长的绳状,卷住躺在脚边的洛洛。在巨猿的手掌即将挥下的一刹那,特蕾莎丽莎带着被阿芙罗捆住的洛洛一起后跳,脱离了马车。 另一边,从座位上起身的维多利亚瞄准杰柯和他妻子之间的空隙,跳到了马车前部。她借着势头,穿过驾驶位,直接坐到了打头的两匹马之一的马背上。 巨猿捏住马车,拎了起来。马车在恐怖的握力下裂开,落下一地木片。 伴随着惨叫,杰柯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位胖胖的车夫被抛向了砖石路,而那两匹拉车的马也在嘶鸣声中被吊到了空中。 维多利亚紧紧抓住座下马的马背。 她拔出剑,切断了车轭和马匹间的束带。获得自由的马落在砖石路上,维多利亚随即抓住缰绳,用腿的内侧踢了踢马腹,催促马快走。 马背对巨猿,沿着街道笔直地逃跑。 正前方,早已落地的特蕾莎丽莎就站在那里。 维多利亚将剑收回鞘中,在与特蕾莎丽莎擦肩而过的瞬间伸出了手。 特蕾莎丽莎抓住她的手,轻盈地跃上了马背。洛洛的身体被银色的绳索吊着,放在两人之间。洛洛胸前伸出的装饰剑的剑柄几乎要碰到特蕾莎丽莎的下巴,这让她不满地向后靠了靠,真是件又冷又碍事的行李。 “那是魔法吗?” 驾马飞驰的维多利亚瞥了眼背后。 “货真价实的魔法,如果那都不是魔法,那什么才是魔法呢?” 乍一看像是召唤魔法,但从那只巨猿身上并没有感觉到魔兽特有的邪恶魔力。它和特蕾莎丽莎的阿芙罗一样,是精灵,也就是操作魔法。使用者应该是站在巨猿后面的两名男子——少年和青年其中之一。不管是哪一个,使用者都拥有着超乎寻常的庞大魔力量。 “只能抛下那位夏姆顿的男主人了……” 没有余力去救杰柯和他的妻子以及车夫了。波及到了好心人,对此感到自责的维多利亚低下视线,但特蕾莎丽莎却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想他们也是魔法师。” “唉?” “……饶了我们吧,九使徒大人。” 看着特蕾莎丽莎所乘的马渐行渐远,被从马车抛到大路上的杰柯站了起来。尽管他的白衣服弄脏了,但他本人的伤口是一点都没有。只要用魔力包裹全身作为缓冲,魔法师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受伤的。 “说好了会把魔女带到房子里去,怎么不等等呢?” “我才不等,扎利牧师,你的协助我心领了。” 杰柯——不,应该说扎利的两旁,阿拉丁和帽子商两人走了过去。 扎利当年作为传教士来到<港口城市萨乌罗>,经过十一年的时间,已经升任为牧师。如今在这个城市,没有比他更有地位的露西教徒了,除了最近到访的那两位九使徒。 阿拉丁回头瞥了一眼扎利。 “我们吩咐的只是提供情报,你不需要动手做任何事情。” “……” 阿拉丁身旁的巨猿看到那匹马逐渐远去,不爽地捏碎了手中的马车。木片四散飞舞,落满了砖石铺成的道路。 帽子商率先开始飞奔,紧接着阿拉丁和巨猿也追赶着特蕾莎丽莎的马,沿着街道笔直地离开。 扎利留在了仍旧是一片骚乱的街道上。 “接下来怎么办,扎利大人?” 扮作车夫的黑肤光头守门人特迪站在扎利身旁。 和刚来小镇时不同,特迪留起了胡子,不过依旧是十一年前那副胖胖的模样。他的光头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一顶金丝帽,赤裸的上身则直接套着一件短背心,仿照奥马尔人的风俗。然而,他的腰间却挂着一袋装满排骨的肉袋,这是严格素食的夏姆顿绝对不会携带的物品。 觉察到的扎利挥手打向特迪的腰部。 油腻的排骨从破裂的肉袋中滚落出来。 “啊,您在做什么?” “……你莫非是我的累赘?连为什么挨骂都搞不懂,是想让我把你那肚皮里的肉也都倒出来吗?” 扎利抬头看着高大的特迪。 他右手握着的剪刀尖正抵在特迪的腹部。 “啊……对不起。” “……那、那个,我现在可以恢复原貌了吗?” 是扮成夏姆顿的另一人。装成扎利妻子的维萝脱下了包裹全身的布,全黑的装束一下子转变成了纯白的法袍。 经过十一年的时间,维萝从侍祭升格为助祭。 原本纤细如“柳树”的身材如今变得丰腴。她本来就个头高挑,四肢修长,在富足饮食的加持下,已经变成了谁也移不开眼的火辣身材。法袍的领口露出了丰盈的胸部。 她的变化还体现在及腰长发的颜色上。原本给人沉重印象的黑发经过反复漂白,变成了耀眼的金发。 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左颊的烧伤痕迹,现在为了伪装,她还在眼周涂满了黄色颜料。 这时助祭马泰奥从三人身后跑了过来。和十一年前一样,他依旧戴着那顶奇特的帽子,帽檐两侧高高翘起。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咦,魔女呢?放跑了吗?九使徒在干什么呀?” “‘在干什么’的是你,马泰奥。为什么让他们过来了?把他们留在宅里是你的职责吧……?” “对不起……但是,扎利大人,我哪能拦住九使徒啊。” 马泰奥一边扶正帽子,一边耸耸肩。 “九使徒的两位大人非要亲自动手,劝都劝不住。” “哎……有不称职的部下,真是让人火大,寿命都要缩短了。” 扎利粗暴地摘下帽子,抓了抓自己被压扁的金发。 “你们是盼我早点死吗?” “……对不起,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嘛。” 马泰奥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关,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柴刀,表示他随时可以应战,然而扎利摇了摇头。 “……很遗憾,九使徒大人希望我们按兵不动。” “怎么可能,说什么就听什么吗?” 扎利看向马泰奥,收住怒火,露出了微笑。 “没错。在我们的地盘上,我们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也会动手吧,特迪?” 看到扎利的视线转向自己,特迪点了点头,并且为了表示决心,使用了魔法。 ——“肌肉博览会MUSCLE MUSEUM” 特迪的强化魔法可以定制自己的肌肉。随着蒸汽升起,多余的脂肪融化,他那肥硕到摇晃的胸部变成了结实的胸肌。原本膨胀的腹部也变得紧致,露出了美丽的六块腹肌。 “哼……!” 特迪抬起双臂,在脸旁弯曲,手臂上下坠的肥肉也在蒸汽中融化,凸起的二头肌逐渐显现。后颈的斜方肌隆起,大腿四头肌变得更加粗壮。黑肤的肥胖身躯眨眼间变成了闪着黑光的壮硕肌肉男。如今他的轮廓已是完美的倒三角形,虽然增加的都是肌肉,身高没有变化,但他看起来却大了一圈甚至两圈。短背心也被撑得几乎要裂开。 “你的魔法真是一如既往地壮观啊。” 扎利称赞道,特迪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那我也来。” 马泰奥将手中的柴刀向下,尖端对准前方。 虽然它的形状类似布鲁哈等人爱用的开山刀,但本来的使用目的稍有不同。轻巧细长的开山刀适合砍伐树枝,而柴刀的刃更厚,尖端平坦且沉重,是为劈柴而设计的工具。 ──“苦痛便士PAINFUL PENNY”。 马泰奥在心中默念,紫色的雷光从他的手中发出,朝向平坦的尖端游走,迅速覆盖了刀刃表面,形成一层淡紫色的涂层。 这是给武器和道具“附加ENCHANT”特殊效果的炼成魔法。 “……这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 扎利对马泰奥、特迪和维萝三人说道。 前来萨乌罗教会的九使徒们曾对扎利说。 ──“镜之魔女”正向这个〈港口城市萨乌罗〉进发。露西大人想见她,我们是为了捕捉魔女而来,要密切关注港口的情报。 “两位九使徒都未能捕获的魔女,如果由我捕获并献上──你们觉得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能向露西大人展示我的能力吗?” 特迪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 “扎利大人的九使徒之路又近了一步。” 马泰奥转动手腕,挥舞着柴刀。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我们占有地利。” “对,你们的任务是在九使徒之前夺取‘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懂了吗?我之所以让你们待在身边,是因为我认可你们作为魔法师的实力。出色地完成任务,让我对你们的评价恢复过来,这次绝对不要再让我失望。” 扎利最后把手放在维萝的肩上。 “维萝,你跟在他们后面提供支援,可以吗?” “……明白,我会尽力的。” “嗯,我相信你。” “扎利大人呢?您打算做什么?” 面对马泰奥的提问,扎利微笑着回答。 “我要换件法袍再追上去。我这个身份不能穿着这身脏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城里跑来跑去。” 5 维多利亚驾驭着马车在车水马龙的宽阔大道上飞驰。 身后传来行人的惊叫,以及什么东西接连崩塌的碎裂声。 那只蓝色的巨猿根本不顾及行人的安全,它在道路两侧的建筑之间来回跳跃,迅速靠近。 被巨猿抓过的石墙即刻垮塌,底下的人们连忙低头,不知所措。巨猿用粗壮的手臂野蛮地挥开横跨在两侧建筑间的彩旗绳,同时威吓般地露出犬齿,紧追不舍。 “……什么玩意,真可怕。” 坐在马车后方的特蕾莎丽莎将怀中的洛洛——插着剑、裹在帆布中的木乃伊“冻尸”——靠在维多利亚的背上。 “你能把他移到前面去吗?这样护着他我无法行动。” 维多利亚一边抓着缰绳,一边回头将洛洛的身体抱到自己怀中。从车轭中解放马匹时切断的束带此时派上了用场,维多利亚用它将洛洛固定在马背上。 “要战斗吗?” “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巨猿后方,两名魔法师急速逼近。一名戴着遮住眼眉的深帽子,手指按在帽檐上,另一名缠着头巾,看样子还是个少年。 他们大概是用魔法强化了双腿来提升机动性。虽说如此,认为他们是“强化型”还为时过早,老练的魔法师做到这种程度并不困难。 ——反过来说,他们对魔法的使用已经到达了老练的……程度。 至少可以肯定,其中一人是操控巨猿的“操作型”魔法师。与操作型的对手对战时,攻击施法者本人是常识。 “不想和那头巨猿战斗,能找到狭窄的地方吗?” “我们进小巷吧。” 维多利亚拉紧缰绳,改变了马的前进方向。 二人从宽阔的大道转入了仅能供二人勉强错身的狭窄小巷。 “吼,嘎嘎嘎嘎嘎……!” 巨猿探头看向小巷内部,手抓在两侧的墙壁上,仿佛要把左右扒开一样,发出咆哮。 它庞大的身躯无法进入——本以为如此,然而巨猿的身体突然崩塌为蓝色的烟雾,从中飞出了尺寸能通过小巷的猿猴。 看来它的体型可随意变化。 “……哦,原来是烟雾的精灵。” 虽然不再是庞然大物,但还是有猩猩般大小。猿猴蹬着小巷的墙壁,继续跳跃追击。它逼近的速度没有减慢,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喂,马是不是跑得有点慢?” 马在恐惧中似乎已经在竭尽全力奔跑,然而速度却不快。 “已经是极限了,”维多利亚大吼道,“没有马鞍,没有马镫,这种状态下还要操纵马载着三个人奔跑,我现在更希望听到的是慰劳……!” “那真是对不起,谢谢你。” 果然还是要迎击。特蕾莎丽莎在心中默念咒语,让银色的液体从怀中的小镜子里溢出。为了观察并操控显现在肩膀上的精灵阿芙罗,特蕾莎丽莎采取了爬伏在马屁股上的姿势。风中,长袍啪嗒啪嗒作响。 猿猴一跃而起,牙齿飞速逼近。 做好准备的特蕾莎丽莎刚准备释放阿芙罗,就在这一瞬间—— “要出小巷了!” 昏暗的小巷豁然开朗,她们进入了阳光普照的明亮大道。 耀眼的阳光让维多利亚皱紧眉头,四周传来音乐声。 蓝天上回荡着风笛的旋律,伴随着急促的拨弦声,到处都是跳动的鼓点。喜气洋洋的喝彩与欢呼此起彼伏。 小巷外是<港口城市萨乌罗>北区的主干道。 尽管有正式名称,但由于使用这条路的几乎都是露西安,所以人们都叫它<露西安大街>。和进入小巷前走的那条路相比,这条街宽了近一倍,如今正被身着鲜艳服装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有戴着巨大褶领、穿着华丽衣服跳舞的年轻男子。 有穿着宛如布片裹身的服装、暴露白皙肌肤的中年女子。 有画着小丑般妆容、穿着斑点服到处跑的小孩子。 还有披着夸张斗篷、扮成大魔法师的怪异老人。 大部分人都戴着面具,隐藏真容,漫步于街道。 此刻在举行的是狂欢节的重头戏——游行。 人们排成的队伍一直延伸到矗立在萨乌罗中心的<圣扎利大教堂>。 游行的亮点是被队伍簇拥的巨大花车。为了这一天,城里的工匠们互相比拼,各自花费一年时间精心制作了这些手推花车,每个都是威风凛凛,别具一格,让观众目不暇接。 有的花车塑造了巨大的女性脸庞,有的则以喷火龙为主题。 还有的甚至吊着一个高大的少女人偶,由后方的吊机操控,做出行走的姿态,样子宛如一个巨大的木偶。少女全身挂满了绳索,不仅会四处张望,还会眨眼。 “呜……!你这家伙冷静点。” 载着维多利亚和特蕾莎丽莎的马从昏暗的小巷骤然进入热闹的大街,陷入了恐慌。维多利亚拉紧缰绳,但马根本不听从指挥,开始不停跺脚。此时巨大的少女人偶俯视过来,恰好对上了眼,马惊恐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啊!” 特蕾莎丽莎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摔下,落在兴奋的人群中。 马丢下特蕾莎丽莎,冲开行人,不听使唤地继续前进。 特蕾莎丽莎在人群中艰难追赶,但游行参与者太多,无法深入。维多利亚骑在马上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人来人往,有人欢笑,有人哭泣,但是人人都戴着面具。在这喧闹的狂欢中,特蕾莎丽莎感到莫名烦躁。 “真是的,烦死了!” 不爽于吞没一切的人群,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的液体变成绳索,将其一端伸向路旁的建筑,接着借助绳索吊起自己的身体,移动到了建筑物的屋顶。 “……去哪里了?” 这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物,特蕾莎丽莎站在屋顶边缘,朝热闹的<露西安大街>望去。街上虽然人多到水泄不通,但是操纵那匹暴走的马走在其中的话,人们一定会远远躲开。特蕾莎丽莎很快就发现了马背上维多利亚的背影,嘟囔道。 ““——找到了。””她的声音和什么人的重叠在了一起。 察觉到从背后急速接近的庞大魔力,特蕾莎丽莎回头望去。 “什么……” 只见黑漆漆的巨汉在屋顶疾驰,眨眼间就来到了跟前。 那是一名头顶随意戴着一顶金丝帽的八字胡光头大汉,正是扎利的部下——刚刚扮作夏姆顿车夫的特迪。他原本肥胖的身体变得极为紧致,身上的短背心如今也被撑到了极限。 特蕾莎丽莎惊愕地睁大了眼,阴影随即降临在了她的脸上。 接近特蕾莎丽莎身后的特迪高高举起了握紧的拳头,他的拳头以大角度的低肩投法姿势瞄准了特蕾莎丽莎的腹部。(注:低肩投法,棒球术语,指先将手臂下压至低于肩线后再由制低点向上投球。) 无法闪避——做出判断的特蕾莎丽莎立刻在身前造出了一面银盾,正面抵挡冲击——然而,铛铛铛铛铛铛,晴空中回荡起宛如敲打铜钹般的低沉金属声。 被拳头打穿到腹部的特蕾莎丽莎在猛烈的冲击下飞向空中,她的身体笔直地穿过<露西安大街>,一头栽向道路另一侧的建筑物。 “吁,吁……乖乖,好孩子。” 维多利亚在马上不停地安抚摸马的颈部。 这让马停止了跺脚,杂乱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总算又可以奔跑了——维多利亚刚松了一口气,胸前就突然冒出了蓝色的烟雾。 烟雾迅速凝聚成猿猴的形态,是那只左眼闪着蓝光的巨猿缩小版。 “呃……!” 剑都来不及拔,维多利亚就被猿猴按住了脸。她紧握剑柄,从马上摔下,背部重重砸在道路的砖石上,呼吸骤停。猿猴就那样骑在她身上,把她的头按在地上。喧闹的音乐和华丽的盛装队伍依旧,所有人都沉浸在游行当中,没有人在意维多利亚的坠马。 人群中,一个缠着头巾的褐肤少年出现。 “……我只有三个问题,不多不少,仅此而已。” 少年和猿猴一样左眼同样闪着蓝光,他——阿拉丁将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近。 维多利亚尽管倒地,却拔出剑,朝骑在身上的猿猴砍去。 猿猴跳开,随后面对起身的维多利亚,再次张牙舞爪地跳起攻击。它抓住维多利亚的剑身,朝锯齿状的剑刃咬去。 维多利亚把剑向前一推,用力推开了狰狞的猿猴。趁它退却之际,维多利亚迈步反击,漂亮地斩开猿猴的肩膀——然而,猿猴化作蓝烟,绕到了维多利亚的背后。 “呃……!” 猿猴抓住维多利亚的后背,张开大口,用牙齿刺进了她的肩膀。 “唔……啊!” 维多利亚甩动身体,将猿猴摔下。她举起剑,戒备着跳开的猿猴。眼前这头诡异的猿猴让她露出了一丝苦笑,她的剑无法击中对方,而对方的牙齿却能咬住她,真是个卑鄙的对手。 与此同时,阿拉丁从维多利亚背后悠然走来。 “──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来到这座城镇?” 既然如此,维多利亚心想。她将剑收回腰间的鞘中,但不是通常的下鞘,而是涂了油脂的上鞘。接着她把剑刃根部抵在左臂护手的表面,再次拔剑。刮取了油脂的锯齿状剑刃在护手上滑过,叮叮叮叮——火花四溅,剑身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周围的人误以为这是一场街头表演,纷纷发出“哇”的欢呼。维多利亚无视沸腾的掌声,挥剑朝向猿猴。如果不能斩开,那就烧毁——轰!猿猴避开了火焰一击。 轰,轰,每当维多利亚挥剑时,火焰都会爆开,火星飞溅。 最终在猿猴跳向空中之际,燃烧的剑尖追上了它的身姿,贯穿了它的蓝色胸膛。 但是维多利亚没有停下动作。猿猴是烟雾,迟早都会再生。真正应该打倒的是此刻正从背后逼近的少年——想到这,维多利亚立即转身迈出一步,用挑着猿猴的剑尖向阿拉丁挥去。 ——轰!巨大的火焰腾空,火星四射。 阿拉丁身体后仰,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 既然避开了第一剑,那继续挥出第二、第三剑就好了,然而维多利亚的脚停在那里。踏出的右腿传来一阵激痛,只见自己的大腿上插着一把短剑。 在避开火焰剑的同时,阿拉丁掷出了短剑。 维多利亚用剩下的左脚做出了一个后撤动作,与阿拉丁拉开了距离。再看举起的剑身,已经被蓝烟所覆盖。被刺中的猿猴化为烟雾,包住并熄灭了火焰。 “呜……呃……” 维多利亚挥剑驱散烟雾,然后面对阿拉丁重新摆好架势。右肩被咬碎,右腿被短剑刺中,两处裂伤剧痛无比。凭借骑士的战斗经验,她的心中警报声大作。 ——找不到战胜的门路。 这不是负伤状态下能战斗的对手,至少现在不是拼上性命去战斗的时候。 阿拉丁缓缓地以一定节奏迈着步伐。乍一看面无表情,但是他那闪着蓝光的眼眸中显然寄宿着怒火。 维多利亚拖着被刺伤的右腿,继续后撤以保持距离。 “——第二个问题,你们小心翼翼运送的那个木乃伊是什么?” “……呼……呼……” 维多利亚并不打算回答问题,眼下该做的是从这个魔法师手中逃走。维多利亚举起剑,寻找着时机。 对峙的二人身旁,众多盛装的行人来来往往。 人流涌动的方向是后方。维多利亚抓住间隙钻了进去,为了躲进阿拉丁的视线死角,又屈身将剑收回鞘中。 维多利亚拖着脚步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载着洛洛的马。接下来是应该藏身于人群中,还是逃入小巷呢?即使想要尽快离开这里,但是腿伤却使得行走困难。 “哈……哈……哈……”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一辆模仿巨大黑猫的花车恰巧从旁边经过,上面的黑猫做着伸懒腰的动作。 维多利亚一脚跃上花车后部,到了高高撅起的猫臀正下方。黑猫像的底座是一间小屋,门就设在花车后部。维多利亚打开门,发现里面昏暗无比,空无一人。 真是侥幸,维多利亚心想。她拖着脚步进了小屋,同时关上门。 小屋的内部空间位于伸懒腰的猫腹下方,天花板呈现倾斜状态,在里面隐约可以听见外面欢快的音乐声。侧墙有几条缝隙,透进的微光照亮了维多利亚额头上的汗滴。 “哈……哈……呼……” 找个地方坐下,暂时在这里躲躲风头,正当维多利亚如此打算时—— “……第三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最重要。” 吱,门被推开,维多利亚回头望去。 阿拉丁若无其事般出现在门口,然后老样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小屋。他手插在口袋里,肩上伏着只有小猴子大小的微缩版蓝色猿猴。 阿拉丁和猿猴的左眼同时闪着蓝光,一起直视着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还是那副回身站立不动的姿势,阿拉丁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召唤师可可鲁克在哪?刺入木乃伊的那把剑知道吧,就是那把剑的主人,别告诉我不知道。” “……” 原来如此,是报复啊,维多利亚顿悟。可可鲁克是洛洛和魔女们打倒的九使徒之一,她虽然不曾见过,但从特蕾莎丽莎那里听说了来龙去脉,知道可可鲁克已经死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必要提及。 “……你不会以为我很温柔吧?” 维多利亚只是浅浅地喘气,不作任何回应。 阿拉丁的话语中混入了些许焦躁。 “我确实不会杀女人,因为事后感觉很不好,但你是骑士吧?” “……” “你选吧。女人,骑士,哪个?” “……呵。” 维多利亚不由地再次轻笑一声。如果是让她选择的话,那倒的确是挺温柔的。 维多利亚的裙子口袋里有一枚徽章,那是从已故丈夫哈特兰的衣服上剪下来的<铁火骑士团>臂章,名字与她常用的变形武器相同,是名为“火背刺猬”的团徽。 ──看来重逢要比想象中早了。 “……愚蠢的问题,少年。” 维多利亚在全身转过来的一瞬间拔出了剑,剑刃根部抵在护手上。 如果有死后的世界,维多利亚希望作为骑士与他再会,而不是女人。 吱吱吱──火花四溅,剑身熊熊燃烧起来。 紧跟后方参加游行的女人们注意到了黑烟正从伸懒腰的巨大黑猫花车上升起。 “喂,快看!是不是有火?”“糟了,着火了!”“谁去喊人!” 女人们立刻冲向花车,同时阻止了行进。 起火点是作为黑猫底座的小屋,烟雾正从其门缝和墙缝中喷薄而出。 因为担心有人在里面,女人们打开了屋门,只见天花板的横梁上插着一把燃烧的剑,起火的原因就是它。 室内深处,靠墙的女骑士以几乎就要倒下的样子坐在那里。 从外面探视屋内的女人们发现了她的身影,尖叫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 女骑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把短剑插在她的胸口。 6 另一边,眼部带着华丽面具的帽子商在<露西安大街>的人群中发现了马的踪迹。没有骑手的它只身背着被帆布裹紧的木乃伊状物体,连同上面插着的可可鲁克的装饰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 运载的那个物体上能感受到冰冷的魔力,究竟是什么呢——帽子商穿过人群,朝马走去,然而就在帽子商即将接触的那一刻,人群中突然闪现出一名男子,抓住了马的缰绳。那是一名上半身赤裸的褐肤男,身材高大,躯干呈倒三角状,而且看后背和手臂可以知道,他从前到后都经过了充分的锻炼。 他的腰间两侧还各挂着一把开山刀。 飞奔上马的男人没有半分迟疑,立刻驱使马从熙熙攘攘的<露西安大街>拐进了一条小路,那是一条被两旁建筑物裹挟、不见天日的巷路。觉得很可疑的帽子商紧跟着追了上去。 石砖铺成的巷路尽头是一片红土地,周围被高高的石墙三面夹包,形成了一条死胡同。墙边堆着木箱和瓦砾,场景十分昏暗。 “……这小子是不是傻,竟然一头撞进了死胡同,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在石墙前停住的帕尼尼翻身下马,并拔出了两把开山刀。 “很遗憾,自投罗网的傻瓜是你,魔法师。”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你猜?” 帕尼尼装傻道,他可不打算和魔法师谈笑风生。 “既然是魔法师大人想要的东西,那肯定是值钱的玩意喽!” 帕尼尼一边奔跑一边举起两把开山刀,逼近帽子商。 帽子商则一边后退,一边用手杖的尾端挡住开山刀的刀刃。他仅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就改变了开山刀的轨迹,三番五次地躲过了刀刃,继续着对话。 “那你开个价吧,我没有战斗的意愿,只要你肯给……哎。” 一个秤砣突然从墙边木箱堆的阴影处飞了过来。趁着帽子商刚刚弹开开山刀的绝佳时机,带有秤砣的锁链缠上他握着手杖的手腕,一下子绕了好几圈。 “哦呀……” 琳达从木箱的阴影处现身,恐怕是屏气凝神,等候多时。帕尼尼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攻击是琳达从死角放出的秤砣,它所连接的白色锁链上画着红线,是针对魔法师的必要武器,即抑制魔力的魔导具。 “抓住你了,魔法师!” 帕尼尼的开山刀降临在停下动作的帽子商头顶。 帽子商将右手握着的手杖扔向同样灵活的左手。手杖在手中转了一圈,击中了帕尼尼下挥的手背。 “嘶……” 帕尼尼右手的开山刀被击落,但他是二刀流。帕尼尼立刻用左手的开山刀发动连击,然而这一刀也被手杖捉住,刀背被从上方压制,逼得刀刃朝向脚下。 即使如此,帕尼尼仍不放弃。他用力张开空闲的右手,连同那顶黑色毛皮帽子一起,抓住了帽子商的头,这是依靠非凡的握力把人提起来的铁爪攻击。(注:铁爪,摔角技的一种,是职业摔角手弗里茨·冯·埃里希的成名绝技。) “呃……” “哈哈哈!捏死你。无法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不过是个──” “喂,玩啥呢。” 阿拉丁沿着笔直的巷路,从死胡同的另一端出现。 离他最近的琳达抓着锁链,跳到墙边戒备。 帕尼尼和帽子商保持着刚刚的姿势,目光同时转向突然现身的阿拉丁。 “……被火烧到了?” 尽管是头被抓住的状态,帽子商还是问道。阿拉丁的眼睛已经恢复成黑色,以头巾和围巾为代表的衣物焦了一大片。 阿拉丁耸耸肩。 “一点点。” 就在此时,又有一道新的人影从尽头石墙的上方降落在载着“冻尸”的马旁边,是布鲁哈,她已经在尾骨处召出了一只章鱼脚。众人的目光从阿拉丁齐刷刷移向布鲁哈。 布鲁哈旁若无人,自顾自地用章鱼脚缠住“冻尸”。“冻尸”瞬间缩小,接着被章鱼脚包裹后消失。这样加上肩包里的“冻臂”,洛洛的身体就完整了。 布鲁哈窜上马背,膝盖还没直起就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吐了吐舌头。随后她就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越过石墙离去。 这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布鲁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走了“冻尸”,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也是魔女吗?” 仰望石墙的阿拉丁忿忿地念叨道。 “我先走了,没问题吧?” 听到阿拉丁的话,帽子商耸了耸肩,头依旧是被抓住的状态。 “……没问题,我很快就会追上。” 阿拉丁手插口袋,跃上墙边的木箱,凭借三角跳的诀窍在墙壁上飞奔,直到身影从巷子上方离开,消失在布鲁哈远去的方向。 突然,帽子商动了。尽管右手腕被带着秤砣的锁链拖住,但握着手杖的左手仍是自由的。他晃了晃手杖,尾端立刻弹出刀刃,刺向帕尼尼的脚尖。 “啊!” 帕尼尼一疼,握力减弱,帽子商曲膝挣脱铁爪。 现在帕尼尼的大手中只剩下了黑色毛皮帽。 帽子虽然脱落,但帽子商的眼部仍被华丽的面具遮住。他从帕尼尼的脚上拔出手杖,翻转刀尖,对着帕尼尼的腹部就是一记横斩。 “呃,呜……!” 鲜血伴随着呻吟声飞溅在红土上,帕尼尼几乎跪了下来。 “真是硬啊。” 帽子商一刻不停地追击,不给帕尼尼任何反击的余地。他仅凭一只左手,就能以超越肉眼的速度挥舞手杖,割开帕尼尼厚实的肌肉,贯穿后者的皮肤。 尾端生出尖刃的那把手杖拥有着一副不可思议的形状。拿在手边时只是一根棒子,可是一旦突刺和横扫,棒子就会分成好几节,宛如弹簧一样全身伸长。 这是坎帕斯菲洛产的“变形武器”,只要有技术,即使不能使用魔法也能应用自如。缠在帽子商右腕上的魔导具锁链没能发挥任何枷锁的作用。 而这是出乎帕尼尼意料之外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 帕尼尼的手被击中,另一把开山刀也被打落。对方的速度完全不是他能应付得了的,帕尼尼举起粗壮的手臂充当护盾,同时后退,寻找反击的时机。 他已经经历过数次针对魔法师的战斗,那些人都是些卑劣的胆小鬼,至少帕尼尼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明明是弱者却装出一副强者的样子,不懂得白刃战的技术,只是使用号称是龙之赠礼的超凡现象,躲得远远的释放魔法,怎么看都是在以作弊的方式进行着卑鄙的战斗。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才对。 ——本大爷竟然在物理层面输给了魔法师? 帕尼尼透过交叉的手臂缝隙,打量着帽子商的姿态。后者长长的金发在空中如同舞动般摇曳,也许是脸上戴着面具的缘故,他的视线无法追踪,表情难以捉摸,攻势也一波接一波。他的眼部明明被遮住,但隔着面具却分明能感受到一股至死方休的杀意,这让帕尼尼不禁寒毛直竖。 “帕尼尼!” 琳达猛地拉紧了锁链,帽子商的身体被扯向后方。 帽子商随即反过来用右臂拉住锁链,使锁链弯曲,同时反手握住手杖,将其刺入地面。尖锐的杖尖穿过链环的一个孔洞,将链条钉在地上。这样即使琳达再怎么拉锁链,也无法困住帽子商的右臂了。 帽子商解开右臂的锁链,摆脱了束缚,魔法解禁。 帽子商的目标转向琳达,就在他视线瞥过去的一瞬间,解除防御的帕尼尼扔掉握了许久的毛皮帽,扑向半身仍朝这边的帽子商,抓住了他的左肩和左臂。 “快跑,琳达!这家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 琳达手握锁链,僵在那里。片刻犹豫之后,她也明白了光凭他们俩是无法击败这名魔法师的。被捉住手臂的帽子商转过头,把脸对准帕尼尼。 “请松手。” “闭嘴!” 看我就这样把你的左臂废掉——帕尼尼双手拼命使劲,两只木棒般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去找布鲁哈,快跑!” ——突然,帽子商举起空闲的右手。 插在地面上的手杖接着开始剧烈震动,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自己跳了起来。 手杖根据帽子商手指的动作,在空中旋转着穿过帽子商的腋下,随后从帕尼尼的脚边飞向头顶。旋转的杖尖给帕尼尼从腹部到胸部开了一个纵向的大口子。 “啊……!” 帕尼尼胸口的鹰形纹身被撕裂,鲜血喷涌而出。 “!” 看到这一幕,琳达松开锁链,猛地转身,一溜烟地逃离了小巷。 胸口被割开的帕尼尼松开帽子商的左臂,一下子跪倒在地,手杖在两人头顶上空旋转不止。帽子商举起右臂,回头看向琳达奔跑中的背影。 “休想!”——为了阻止帽子商追击琳达,跪在地上的帕尼尼抱住了帽子商的下半身。 “……” 帽子商挥下手臂,头顶飞舞的手杖顺应着他的动作,旋转着扎进地面。 “……我说过了,我没有战斗的意愿,而且我也没有杀你们的理由。” 也许是听到这句后终于放心了,帕尼尼松开手,仰面倒下。 “……呜。哈……哈……” 帽子商看了眼倒地的帕尼尼,确认了一下左臂的伤势,然后从地上拔出手杖,走到了掉落的帽子旁。 “……你是九使徒吧。” 躺在血泊中的帕尼尼奄奄一息,撑起胳膊看向帽子商。 “为什么这么想?” “哈……像你这么强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是九使徒。” “……” 帽子商捡起帽子,然后盯着被帕尼尼握坏的帽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整理好帽子的形状,拂去尘土,接着捏住帽檐,仔仔细细地重新戴牢。 “我不过是末席罢了。” “……开玩笑吧。” 帽子商离开小巷,等到他的气息完全消失之后,帕尼尼再次倒向地面。力气使不上,血也止不住。缓缓张开的指尖在微微颤动,是因为刚刚拼命用力的副作用吗,亦或是出于对那个男人的恐惧呢。他说没有杀人的理由,可这边却是杀气腾腾地挑衅的他。 自己只能做到握坏他一顶帽子的程度吗。 完败,自觉羞愧的帕尼尼干笑几声。 “哈哈,可恶,那到底是什么啊,可怕……” 7 “去哪了,该死的布鲁哈!” 涅儿追赶着布鲁哈,在城里飞奔。她刚从店里出来就跟丢了琳达和帕尼尼,从结果上说就是被扔在了一边,这让她倍感屈辱。 手里握着单手剑,眼前却没有对手。涅儿一边跑一边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衣着华丽的面具人,路边能看到弹奏弦乐的男子,还有勾肩搭背唱着歌的年轻人。酒馆门口已经躺了一些醉汉,他们在锣鼓喧天声中兴高采烈地举着杯子。 “这是什么乱哄哄的城市?怎么净剩些蠢货……?” “等等!请稍等一下!” 涅儿依旧戴着项圈,而起到控制作用的牵绳末端现在在卡布奇诺手里。卡布奇诺拼命抓住绳子,连拖带拽地追在涅儿身后。 感觉脖子被向后一扯,涅儿呃的一声,停下了脚步。 “呼,呼……” 好不容易追上涅儿的卡布奇诺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着粗气。 “您跑得太快了!我只是个普通人类啊。” “即便如此也很慢啊。你……真的是人类吗?” “当然是人类了!您在怀疑哪里?” 涅儿撇了撇嘴。在城里跑来跑去,卡布奇诺是个累赘,不过更大的问题是,这座城市意外地大,像无头苍蝇般乱跑感觉也找不到布鲁哈和特蕾莎丽莎。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数小洛夫莫夫’吧。” “又出现了,洛夫莫夫是什么?” 涅儿在路边盘腿坐下,然后把剑放在一旁,双臂抱胸,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她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雪原上的洛夫莫夫农场,一边用瓦西亚语吟唱道。 “小洛夫莫夫一头……小洛夫莫夫两头……” “您……在干什么?” 卡布奇诺不明白涅儿在做什么,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用异国的语言念念有词。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尖叫,似有所感的卡布奇诺抬起头。 远方的天空中升起黑烟。尽管街道上洋溢着欢声笑语,但这份嘈杂却让人有些心神不宁。远处的怒吼和尖叫声表明那并非狂欢式的喧闹。卡布奇诺突然感觉心烦意乱,于是靠近盘腿坐的涅儿,摇了摇她的肩膀。 “那个……涅儿大人?您在闹脾气吗?” “不是,我在探查魔力,需要集中注意力。” 涅儿闭着眼睛,不耐烦地回答道。 “布鲁哈应该会去找‘镜子’战斗,毕竟她想要黑犬的身体,而‘镜子’想要夺回黑犬的手臂……魔法战可能已经开打了,所以我在搜寻魔力。” “……唉?” 卡布奇诺跪在涅儿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双眼紧闭的涅儿。 “您刚刚说……黑犬?是指‘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吗?” “是啊,怎么了?” “开玩笑吧。” 卡布奇诺一下子站了起来,用手捂住嘴巴。 那个“冻住的右臂”是黑犬的手臂……?也就是说,是洛洛·杜瓦的手臂? 与此同时,感应到魔力的涅儿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搞得,好多魔力!” “怎么回事,好多敌人!” 在屋顶狂奔的特蕾莎丽莎在袍子下用手按着腹部。自己因为粗心大意,吃了特迪魔力增强后的一拳。那股冲击力是如此巨大,直接把她弹飞到了路对面的建筑物上,现在她每踏出一步,侧腹都会咔咔作痛。 然而没有休整的闲暇,因为背后又有别的魔法师追了过来。 特蕾莎丽莎沿着<露西安大街>一侧的建筑物,在屋顶上跳来跳去。 她一边跑一边隔着建筑物左侧的屋沿,看向下方的大街。人群排成行列,随着各式各样的花车一同前进。热闹非凡的面具游行仍在继续,活力四射的音乐不绝于耳,然而就在特蕾莎丽莎的背后,某支队伍的后方已经冒出了黑烟。 屋顶上挂着晾衣绳,上面晾着许多洗净的衣物,红的黄的紫的,各种南国特有的艳丽床单、桌布以及衣服随风摇曳。 特蕾莎丽莎一边忍受着侧腹的疼痛,一边在床单间穿行,全力跑过屋顶。 背后而来的魔法师也粗暴地掀起床单,紧追不舍。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帽檐被折叠过的怪异帽子,是马泰奥,他正握着一把刃上带有淡紫色涂层的柴刀。 “真冷淡啊,‘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等等我,我可不会做什么坏事哦。” “……” 在带伤的状态下全速逃跑并不明智,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尽管如此,特蕾莎丽莎仍想避免与追赶自己的魔法师战斗,这是因为通过刚才的两三次交手,她已经了解了那名魔法师固有魔法的威力。 ——和那个魔法正面交锋会变成消耗战……现在可没有时间。 干脆藏在某个地方躲过去……就在此时,眼前晾着的鲜艳床单上映出了倒三角形的剪影,伴随着撕开的布幕,特迪登场了。 “喝!” “……!” 特迪的肉体上喷涌着魔力,明显是通过魔法强化了肌肉,破坏力、耐久力还有机动力都得到了飞跃性提升,一副休想逃跑的模样。 畏惧的特蕾莎丽莎停下脚步,马泰奥随即从身后逼近。特蕾莎丽莎让怀中的小镜子溢出银色的液体,瞬间形成银色的单手剑,然后在转身之际弹开了身后挥下的柴刀。 金属声接连不断响起。每一次刀刃相碰,马泰奥手中的柴刀刀身上都会闪现出紫色电光,然后抖动着转移到银色剑身上。 “……真烦人。” 被紫光击中的银色剑身摇摇欲坠,那是能抵消魔法的魔法类型,也正是特蕾莎丽莎所忌讳的。虽然崩溃的部分可以用银色液体修复,但比起通常的魔法战,这种魔法战消耗的魔力更为剧烈。战斗时间越长,魔力消耗就越大。 既然如此,那么速战速决就好了,可是马泰奥清楚自身的魔法特性,熟悉如何战斗才能阻止对手反击。他从不踩实脚步,认准了要进行拉锯战,不惜严防死守,采用可耻的作战方式。特蕾莎丽莎不得不避开打斗,转身逃跑。 背后,特迪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 为了避免被夹击,特蕾莎丽莎不得不从屋顶面朝〈露西安大道〉跑去。她从屋顶边缘一跃而下,跳到了面对大街的阳台上。 特蕾莎丽莎接着用余光扫了眼穷追不舍的马泰奥,飞身冲进了房间。 那是家旅馆的房间。整洁的室内铺着地毯,两张铺有棉被的大床顶墙摆放,床头的墙上还装饰着一幅抽象画,怎么看都是一间高级客房。角落里放着一盆枝叶繁茂的观赏植物。抬头望去,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如同枝形吊灯般的烛台,上面插满了蜡烛。 这个房间显然是一处观赏游行的特等席,从这里俯瞰可以将〈露西安大街〉尽收眼底。换言之,这里应该是某家接待富人的高级酒店。房间内,一对优雅的中年夫妇对坐在单人沙发上,正隔着桌子聊天,特蕾莎丽莎的飞身闯入使两人惊叫着站了起来。 “堵住窗户,特迪!不要让‘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逃了!” 马泰奥紧随其后闯入房间,跳上了床。他绕到房间的另一侧,挡住了特蕾莎丽莎的去路。说巧不巧,房间中央正好站着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她流着鼻涕,怀里抱着一个戴有华丽面具的小丑玩偶,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让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 马泰奥举起柴刀,从小女孩头顶横扫而过,挥向特蕾莎丽莎。这隔着幼童的一击被特蕾莎丽莎用银剑挡住,金属碰撞的声音和妇人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 银剑与柴刀相交之处,紫电闪过。 尽管特蕾莎丽莎迅速修复了剑身崩溃的部分,但是马泰奥丝毫没有放弃用柴刀攻击的意思。他就像没看到脚下的小女孩一样,不断挥动刀刃撞击着银剑。 小女孩呆呆地望着头顶上进行的激斗。面对这一极其危险的状况,妇人陷入了慌乱,不停地叫着孩子的名字。此时小女孩仰望的天花板上,枝形吊灯的烛台正在剧烈摇晃。 特蕾莎丽莎猛地弹开马泰奥的刀,随即将银剑变成鞭状,伸向头顶的吊灯,然后—— “对不起,得罪了!” 特蕾莎丽莎空出一只手抓住女孩的衣领,将她扔向妇人——与此同时,甩向脚下的剑身裹住吊灯,将吊灯砸向马泰奥的头顶。 “啊!” 马泰奥被吊灯砸中帽子,势头顿减。好机会,特蕾莎丽莎举起剑——然而,就在银剑即将劈开马泰奥的那一刻,剑身被从背后抓住,无法动弹。回头一看,只见特迪不知何时已经进了房间,死死握住了剑尖。 “……!” 银剑被用力拽动,千钧一发之际,特蕾莎丽莎及时松手。 又是前后夹击的阵型,而且是在狭窄室内的白刃战。正面的马泰奥横起柴刀,平扫过来。特蕾莎丽莎无法后退,反射性地屈身闪避。剧烈的动作她刺激着侧腹的伤口,让她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后续的动作也随之一缓。 马泰奥没有放过这个破绽,迅速竖起柴刀砍了过去。 身体痛到动不了——特蕾莎丽莎只好重新召出银色液体,让它在头顶铺开,硬化成盾牌。淡紫色的刀刃撞向盾牌,金属音在室内响起,在紫电的作用下,盾牌的表面应声破碎。此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背后传来的杀气让蹲下的特蕾莎丽莎猛地回头。 特迪挥动着拳头,张牙舞爪地逼近。 预想到之后的展开,特蕾莎丽莎脸色惨白。 “魔镜啊……!” 就在大拳头挥下的前一秒,特蕾莎丽莎再一次造出了银盾。 拳头的冲击透过盾牌,直达特蕾莎丽莎的脚下。破碎声中,铺有地毯的地板裂开,房间里掀起粉尘,而特蕾莎丽莎本人则随着冲击波扎进了地板,朝楼下落去。 妇人抱紧小女孩尖叫起来,楼下也传来惊呼。 马泰奥和特迪伸头看向窟窿。隔着弥漫的粉尘,特蕾莎丽莎躺在那里,身上散落着碎裂的木片。吃了特迪两记拳头,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动弹了。 “嘻嘻!终于打倒了,我们把那个‘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打倒了!” “这种事不是手到擒来?不过特迪,扎利大人说过吧,那个女人是‘操作型’,在回收作为附魔物的小镜子之前,别放松警惕。” 特迪打头,率先从窟窿里跳到了楼下。他跪在力竭瘫痪的特蕾莎丽莎身旁,抓住她的双臂把她抱了起来。 旅馆的一楼是酒吧,广阔的酒吧大厅占据了整个一楼,到处都是代替桌子用的酒桶,上面还铺了小麦色的桌布。 原本喜气洋洋、觥筹交错的客人们被突如其来砸穿天花板掉下来的女人吓了一大跳,纷纷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不管是因酒精而面红耳赤的男人,裹紧衣服强调胸部的女服务员,还是吹拉弹奏的乐队,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不解地望向大厅中央。唯有一只野狗悠然自若,喘着鼻息在地板上来回搜寻面包屑和肉片。 马泰奥也从窟窿降落到了大厅,此时特迪正抓着特蕾莎丽莎的长袍,寻找着白色小镜子,可是下流的手法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玩弄后者的身体。 “啊啊,好可爱啊,‘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这个果然不能自己收下吧?” 仿佛是在疼爱玩偶一般,特迪拿脸蹭着失去意识的特蕾莎丽莎。 “哈哈,你也是个色鬼呢。扎利大人要是发现的话,一定会杀了你哦?” 说着,马泰奥舔了舔舌头,然后朝着特迪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不过嘛,先要发现才行——” 话音刚落,特蕾莎丽莎被抱紧的身体突然伸出了无数根尖刺。 “咳……” “特迪!” 宛如板栗壳和二齿鲀一样竖起的银色棘刺洞穿了特迪的脸颊和喉咙,扎进了他粗壮的手臂和厚实的胸膛。咳咳,特迪吐出的血把他黑壮的肉体染成了一片鲜红,原本被他用力抱紧的特蕾莎丽莎的身体则化为了银色液体,融化消失。特迪的下半身仍是正坐的姿势,上半身却已跪倒在了膝盖上。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融化了……是假的!?” 马泰奥环顾店内。眼前的异样让客人们议论纷纷——“什么情况,某种节目吗?”“真的死人了吗?”血泊中的壮汉和融化的女人煽动着酒吧内人们的恐慌。 在不安的驱动下,好几人朝着酒吧出入口的大门跑去,然而—— “别动!” 马泰奥激动的声音响彻大厅,喝止了人们的脚步,野狗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动,谁动谁就是魔女的同伙。” 魔女——听到马泰奥口中的这个词,人们面面相觑。 如果真正的特蕾莎丽莎已经逃到了店外,那么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追出去,然而马泰奥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特雷莫洛的白夜梦”。他曾听扎利大人说过,“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会化为他人,在贸易都市特雷莫洛的时候,就曾化为女主人欺骗了魔法师们。 “能够幻化为他人的家伙不会轻易逃跑,那种人最先考虑的应该是躲藏才对吧?” 马泰奥晃着柴刀,朝客人的脸一个一个盯了过去。 特蕾莎丽莎复制形象的魔法甚至可以复制所化对象的魔力,换言之,只要变成没有魔力的人,即使用了魔法,也能抹去魔力的痕迹。可以说,这是最适合在人群中浑水摸鱼的魔法了。 虽说如此,特蕾莎丽莎的情报已经被扎利告知了马泰奥,马泰奥对特蕾莎丽莎的变身魔法早已有所警戒,并且他的猜测也十分正确。 特蕾莎丽莎以精灵阿芙罗为替身,混在了粉尘中,如今确实还暗藏在这层大厅里。除了重伤逃跑比较困难的原因之外,为了观察精灵阿芙罗从而“操作”它生出尖刺也必须留在此地。 “……” 特蕾莎丽莎躲在人群中,变换了姿态,窥探着马泰奥的样子。 马泰奥的视线转向仍然倒地不起的特迪。 上半身俯倒的特迪由于喉咙被刺破,一直发着咕咕的异常喘气声。他虽然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但还吊着一口气,证据就是肉体变化的魔法没有解除。 “等会就带你去维萝那里,坚持住。” 马泰奥顶着众多客人的目光,走向大厅的出入口,关上了大门。 大门面朝<露西安大街>,透过门上镶嵌的窗户可以看见游行群众的身姿,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酒吧里的骚乱。 马泰奥背靠窗户,站在门前,堵住了外边的视线。 “言归正传,魔女应该就在你们当中——” “喂,小哥,你从刚刚开始就在搞什么啊?” 坐在门附近的一名体格壮硕的劳动者站起身,他的个头比马泰奥还高一个头,满是胡须的脸上被酒灌得通红。 被男人抓住肩膀的马泰奥抬起了头。 “……你知道‘沉默药水’吗?” “药水?什么东西?” “果然不知道啊,毕竟不是魔法师吧?那是阻止魔力显现的道具,‘特雷莫洛的白夜梦’中曾经靠它识破了魔女的变装……不巧我现在没带。” “……你是魔法师吗?” 知道眼前是位圣职者后,男人从马泰奥的肩膀上松开了手。 马泰奥无视了询问,抬头望着男人继续说道。 “但是我的魔法‘痛苦便士’拥有同样的效果,是‘消魔魔法’。接下来把每个人碰一遍,应该就能解除魔女的变装了。” 马泰奥把带有淡紫色涂层的柴刀举到胸前。 “不过嘛,有个小问题……碰的时候产生的噼里啪啦才是‘消魔魔法’的关键,而这个噼里啪啦的强度,与武器击中时冲击的强度成正比,懂了吗?不懂,也是,毕竟一看脑袋就不好使呢。” 简单来说,不施加一定程度的冲击,就不会生成魔法紫电。 “所以稍微忍一忍哦?” 说完,马泰奥把柴刀的厚刀背对准男人的下颚,毫不留情地挥了过去。嘭的一声后,男人倒地,飞出的牙齿散落一地。马泰奥突如其来的暴行再次让大厅里充满了悲鸣。 噼里啪啦的紫电爆发开来,从倒地男人的下颚游向全身。如果他的姿态发生了变化,那他就是特蕾莎丽莎用魔法变化后的伪装,然而男人依旧是男人,也就是说,他不是特蕾莎丽莎所化。 马泰奥对大厅里的人们喊道。 “放心吧,后面来的魔法师会把一切都治好的,甚至包括旧伤,不如说,我是让你们变得比现在更加健康!” 话音刚落,马泰奥就从身边开始,见一个是一个,挥起了柴刀。 客人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有的人转身背对马泰奥,想要逃进店内更深处。 即使是脚边茫然所措的野狗,马泰奥也用柴刀的厚刀背打飞了它。野狗嘎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猜错了,再怎么说也不会化成狗吧,哈哈。” “噫,拜托了,请住手!” 面前的老婆婆被马泰奥的目光命中,腿一软,坐倒在了地上。一名年轻的女子跑了过来,像是要保护老婆婆一样,覆盖在老婆婆的身前,同时举起手心朝向马泰奥。 “请住手,魔法师大人!会死人的!” 面对这一举动,马泰奥却产生了过激的反应,立刻把头背了过去。 “唔……喂,别朝我伸手,女人!好可疑啊?你是魔女吗?还是说那个老婆婆是魔女!” “紫红色舌头的魔女”可以伪装成任何人,狗急跳墙,她说不定在伺机反击。近身的人不管是谁看起来都很可疑,马泰奥对准面前女人的脑袋,高高举起了柴刀,下一瞬间—— “呜……” 马泰奥的身体僵住了,因为贯穿躯干的剧痛。向下望去,只见自己的胸口附近伸出了锐利的刀刃。 “……哈?啊?” 难道魔女就在身后吗,可是他明明警戒着客人,一直在注意周围啊。马泰奥转过头去,然而背后没有人的身影,只有一盆和人一样高的观赏植物立在墙边,伸展着青翠欲滴的枝叶。 刺进马泰奥后背的正是其中一根枝干。 “……唉?” 观赏植物释放出银色的光泽,姿态开始变化。那里本来是没有摆放观赏植物的,它的正体正是“镜之魔女”。 “你的做法让人恶心。” 马泰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特蕾莎丽莎从马泰奥的躯干里拔出手臂,横扫了过去。 “啊呜……” 手臂的边缘长出了由银色液体硬化而成的刀刃。 马泰奥高高飞起的头颅,连同他钟爱的帽子一起,掉在了他的脚边。 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的刀刃拉伸变薄,像伞一样覆盖在头顶。 紧接着,鲜血从马泰奥脖子的断面上剧烈地喷涌而出,染红了墙壁和天花板。 “呀啊啊啊啊!” 不巧的是,保护老婆婆的年轻女性正面来了场鲜血浴,这让她尖叫不止。 马泰奥的身体崩塌倒地。施法者本人死去,魔法也会解除,从他的手中坠落的魔法柴刀褪去颜色,变成了普通柴刀。 8 “我是循着魔力最强烈的地方找来的……你原来是魔法师吗?” 当涅儿到达小巷时,帽子商和帕尼尼的战斗已经结束。 红土地上,帕尼尼仰面躺在血泊中。 “……当然不是了。是那个魔力强大的混蛋干的,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帕尼尼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他全身各处都是裂伤,尤其是用来防御的双臂伤得最严重,肉眼可见大量的鲜血流淌在地上,不过由于帕尼尼体格健硕,他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哪怕因为失血过多而无法站立,他还挺着一口气。 帕尼尼抬了抬下巴,示意涅儿看她身后。 “小不点呢?你把她留下了吗?” “什么?” 涅儿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卡布奇诺不见了。从脖子上垂下的牵绳笔直地拖在巷路上。 “咦?那家伙去哪了?” “哈哈哈。” 帕尼尼忍着痛苦大笑。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没有一点坏心思。” 说着,帕尼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扔给涅儿,是项圈的钥匙。 “不知说是太直率呢,还是说头脑简单呢,总之让人觉得戒备你简直是件蠢事。” “说我头脑简单可真让人不爽,我只是在乎我的感情罢了。” 涅儿抬起下巴,把钥匙插入项圈的锁中,回答道。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瓦西亚人从不说谎……这锁怎么这么难开。” 帕尼尼招手示意她过来。涅儿乖乖蹲下,把钥匙递给他,然后再次抬起下巴,把项圈的锁孔对准帕尼尼,同时问道。 “你们不也是这样的吗?” “这样是什么?” “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像这样‘尽情地享受’每一天。海盗是这个世界上最自由的对吧?” “没错。” 啪嗒一声,锁开了。涅儿起身,摘下了项圈。 帕尼尼看着因为解放感而揉着脖子的涅儿,再次开口道。 “喂,加入我们吧。” “哈?” “布鲁哈非常喜欢你,我们也是,上我们的船吧。” “不干,不喜欢的东西就是不喜欢,我刚刚已经说过了。” 涅儿站起身,扭头偏向一旁。 “从追求歌手理想的少女那里夺走歌声的恶党,我才不会与之为伍。” “你啊……真的这么想吗?” “布鲁哈是这么说的吧?她说会实现愿望,但会夺走你最珍贵的东西,不是吗?” “仔细想想吧,怎么可能夺走歌声呢?又不是魔法。” “那……难道没有什么能夺走歌声的魔法吗?” “不是的,那歌声本来就是她的。” “唉?” “她就是人鱼‘荷璐卡丽’。” 涅儿瞪大了眼睛。卡布奇诺的童话里提到的人鱼“荷璐卡丽”是一位救了溺水青年并爱上他的纯真少女,这和魔女“布鲁哈”贪婪而邪恶的形象完全不同。 “那她的腿……原本是鱼尾?” “不不,本来就没有什么‘人鱼’。都是因为萨乌罗的渔民首先把我们这些以海为舞台的玛族人称作人鱼,然后在传播过程中不知不觉就带上了鱼尾,还有那个荒唐无稽的《人鱼公主》童话也助长了这种传闻。” “……我听说‘荷璐卡丽’是个可爱的女孩啊?” “‘布鲁哈’怎么看都是个可爱的女孩吧,你想挨揍吗?” “……” 涅儿反握着单手剑,把双手抱在胸前思考着。童话中的人鱼公主‘荷璐卡丽’应该是金发白肤,拥有如同宝石般的绿色眼睛。 她回想起在船上看到的那张肖像画,那是用蜡石在石板上画的荷璐卡丽的脸。由于线条是纯白的,所以无法确定人物的发色和肤色……也就是说,那个露出天真笑脸的少女是童年的布鲁哈。 “绿色眼睛也只是被夸大的传闻吗……?” 布鲁哈是黑发褐肤,眼睛也是漆黑的,与童话中的荷璐卡丽大相径庭。 涅儿的嘟囔引起了帕尼尼的动作。他用胳膊撑着身子,在涅儿的疑惑中慢慢移向墙边,最后靠在了被夕阳映照的墙壁上。 “过来看看。” “……” 涅儿走近后,帕尼尼说了句“看”,接着用指头敲了两下自己的脸颊。 帕尼尼和布鲁哈一样,黑发褐肤,眼睛也是漆黑的。然而,当涅儿凑近看他的眼睛时,被阳光照耀的虹膜就如同宝石一般闪着光芒。 “……哦哦。” “我们玛族的瞳孔,在阳光下会像翡翠一样闪烁。” 9 生活在岛上的荷璐卡丽最喜欢的工作是捕获岩牡蛎。 就是在潮水退去的时间段,到岩石地带用小铲子剥下附着在岩石上的牡蛎。这项工作一旦掌握了技巧就很简单,而且危险性较小,所以大多由孩子们来完成。然而枯燥乏味的劳动,再加上需要长时间弯腰,使得周围的伙伴们都不太喜欢。 唯有荷璐卡丽一个人能兴致勃勃地哼着小曲,把剥下的牡蛎收集到满满一篮子。 带有晒痕的褐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卷曲的黑发随着海风摇晃。 “呼——”荷璐卡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站起身来,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这片盛产岩牡蛎的岩石地带与远方大陆上的港口城市隔海相对。 荷璐卡丽之所以喜欢这项工作,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海峡对岸的那座城市与这个满是岩石和草木的岛屿截然不同。 荷璐卡丽一族住在岛沿岸的石屋村庄里。村庄依山而建,建筑的屋顶和墙壁由于长时间被海风吹拂,变得洁白如雪。 相比之下,海那边的城市则显得文明又新奇。远远望去,几座三角屋顶既别致又可爱。夜晚的城市也是万家灯火,一盏盏小小的灯火遍布海边的景象是荷璐卡丽的最爱,哪怕夜晚的岩石地带危险重重,孩子们被禁止进入,她也常常偷偷跑去观赏。 在风平浪静的夜晚,荷璐卡丽会坐在岩石上。此时认真倾听的话,就能听到人们的欢声笑语,以及音乐声。荷璐卡丽会随着夜风,哼唱着那些旋律。 “哼,哼哼,哼哼哼,哼……” 多么美好的城市,可是她听说住在那个港口的特兰斯马雷人是残酷而暴力的种族,是没有人心的野兽。 荷璐卡丽一族那美丽的瞳孔,使他们作为奴隶的价值飙升。据村里的长老大婆婆所言,曾居住在大陆上的玛族,正是因为这双在阳光下会变色的眼睛,才被特兰斯马雷人盯上,逃到了这座无人岛。 正因如此,荷璐卡丽对城市的憧憬总是被大人们视为危险。然而,那些迫害发生在荷璐卡丽出生很久之前。大人们的忧虑荷璐卡丽并没有切身体会。 残酷暴力的人们,真能建造出那样美丽的城市吗? 如同野兽的人种,真能演奏出那样动人的音乐吗? 为了贩卖捕捞的鱼和晾制的食盐,大人们有时会离开岛屿前往港口,荷璐卡丽就从回来的人口中了解城里的生活。她听说,城里人烹饪的鱼类和蔬菜十分好吃,工作的种类也比岛上多得多,不止捕鱼和农耕,还有千奇百怪其他的职业,比如竟然有以唱歌为生的职业。 好想去看看啊。然而出岛去城里是大人的工作,只有年满十五岁、被视为成人后,才能报名参加远征队。在此之前,荷璐卡丽只能在岛上压抑住好奇心,耐心等待。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碧绿色瞳孔,始终凝望着海的彼岸。 在这个女性主导的聚落里,不知为何,女性的出生比例远高于男性,三百左右的人口中有四分之三是女性。她们勤劳勇敢,知道如果自己不行动起来,村庄就无法运转,于是她们主动承担各种工作,像是挥舞开山刀开辟森林,用锄头耕种农田,甚至手持鱼叉潜入海中捕鱼。 荷璐卡丽的母亲也不例外,她和其他女性一样奔放,几乎从不在家。 父亲是谁不得而知,反正是村里的某个男人。虽然与母亲相处的时间极其有限,但荷璐卡丽并不感到寂寞,因为有许多相同境遇的孩子。 玛族的育儿方式与其他部族略有不同。村里出生的婴儿被集中到一个地方,作为全体村民的孩子,由整个村子的人共同抚养。在荷璐卡丽看来,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才是真正的“家人”。 与荷璐卡丽同一时期出生的还有五个,她是其中最小的。 某个风雨大作的日子,荷璐卡丽迎来了她期盼已久的十五岁生日,也就是在这天,她救了一名在海中挣扎的青年。在一同出海的兄弟姐妹协助下,荷璐卡丽将虚弱的青年带回了村庄。 不出所料,长老们狠狠地责骂了她。尽管平时就苦口婆心地警告说城里很危险,不要轻易对岛外的人交心,但荷璐卡丽还是带回了一个看上去明显来自城里的白肤男子,这自然招致了责备。 可是那名男子一看就是狠狠撞上了礁石,身体甚至虚弱到无法移动。 他一只腿也断了,伤势很重,若弃之不顾,必死无疑。荷璐卡丽哭着恳求长老们,说几天就好,等他伤好就让他走。 大婆婆深深叹了口气。 村庄边缘有一个牢房,用来关押违反村规的人,在没有囚犯时,就用作工坊。大婆婆的条件是必须将青年关在那里,不许出来。由此青年得以暂时留在村里。 身为平时一直和大婆婆顶嘴的问题儿童,荷璐卡丽这次兴高采烈地向大婆婆道谢,并紧紧抱住了她,显得非常开心。 荷璐卡丽主动承担起照顾的工作,帮助被关在工坊里的青年。 青年身材高大,皮肤白皙透明。大人们告诫荷璐卡丽,决不可单独进入工坊,因为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但荷璐卡丽看不出这个像枯木一样瘦弱的青年有什么危险。 特兰斯马雷人不是又残酷又暴力、是没有人心的野兽吗?别人明明这么说,但这个青年却安静稳重,言语间充满温柔。尽管身材高大,但他总是歉疚似地弯着腰,当被注视时,还会苦恼地躲避目光。荷璐卡丽觉得这样的举止十分可爱。 青年名叫亨伯特,十八岁,比荷璐卡丽大三岁,身上充满了让她感兴趣的点。 “你是做什么的?”荷璐卡丽用特兰斯马雷语在幽闭亨伯特的石造工坊里问他。 他回答说是“童话作家学徒”,这是荷璐卡丽从未听说过的职业。 “童话?” “就是为孩子们讲故事的工作,我还只是那个……学徒。” “哇,好棒啊!是怎么创作故事的呢?” “很简单,运用想象力,参考各地流传的童话,或者根据自己的经历编造。” 随后亨伯特开始讲述他创作的各种故事,有一个不起眼的少年在魔法学校大显身手的故事,也有一个披着斗篷的大魔法师去各地冒险的故事。亨伯特编织的故事个个都给荷璐卡丽描绘了一个她从未涉足的世界,让她大为着迷。 “你将来想干什么呢?” 当亨伯特反过来这样问她时,荷璐卡丽犹豫了,不知道作何回答。要是问她将来会成为什么,那答案可能是,在这个岛上长大成人,成为海女,然后生儿育女,为村庄的繁荣尽心尽力。但要是问她想成为什么—— 我能成为什么?我想成为什么? “我啊……” 荷璐卡丽稍微思索了一下,低声在亨伯特耳边说道。 “……我想有一天离开这座岛,当一名‘歌手’。” 说了,说出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向人倾诉,倾诉这份被夜晚对岸的灯火所勾起的隐密心愿。等待亨伯特反应的时间仿佛变得异常漫长。 “可以的,绝对可以。” 然后亨伯特说出了荷璐卡丽最想听到的话。 “因为你的歌声是如此的打动人心。” 如果向岛上的大人们吐露对城市的憧憬,那他们会厌恶地皱起眉头,开始说教。如果她说想离开岛屿去城里工作,那么甚至连兄弟姐妹们都会反对。唯有亨伯特一人支持她的梦想,这让荷璐卡丽几乎哭了出来,她咧嘴“嘻嘻”地笑着,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 从第一次在海中见到他起,荷璐卡丽就喜欢上了他。 亨伯特与岛上任何人都不同,他知识渊博,神秘且温柔,与他在工坊里交谈时,时间总是飞快流逝。对他的了解越深,荷璐卡丽的喜欢也就越深。 今天比昨天更喜欢他,而明天会比今天更喜欢他。 荷璐卡丽对亨伯特的爱慕愈发不可自拔。 禁闭在工坊的第六个夜晚,亨伯特在稻草床上辗转反侧。 当荷璐卡丽试图靠近时,他就像个年轻的少女般害羞地大叫。一问才知道,他对自己的体味非常介意,强烈渴望洗澡,活脱脱就是一个少女。虽然荷璐卡丽每隔两天就用湿布帮他擦拭受伤的身体,但这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但话又说回来,亨伯特被禁止离开工坊。 “嗯,不过,现在的话……” 山腰上有一个注入大海的淡水湖,那里也是村里的公共浴场。由于地处杂木林中,夜间是禁止入内的。正因为如此,现在天黑了,或许他们可以偷偷摸摸地洗澡。 荷璐卡丽提着灯笼,带领亨伯特上山。亨伯特用树枝当拐杖,拖着受伤的脚,顺着夜间小道前行。 夜风轻拂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草木茂密的山路幽暗深邃,连月光都无法穿透,全凭荷璐卡丽手中的灯笼照亮前方。 此起彼伏的虫鸣夹杂着青蛙的叫声,回荡在四周,夜晚的山林意外地热闹。不久,亨伯特听到了混入其中的击水声,是瀑布。 穿过浓密的杂木林后,视野豁然开朗。亨伯特不由得发出“哇”的感叹声,真是个漂亮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被岩石环绕的湖泊,头顶没有遮挡,抬头就是满天繁星。对面陡峭的岩壁上有瀑布飞流直下,月光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闪烁。 湖水清澈见底,从岩石上往下看,能看到游鱼。把手伸入水中,可以感受到清凉的舒适感。 “你随意,我在那边等你。” “嗯,谢谢。” 荷璐卡丽离开后,亨伯特脱光衣服,留意着骨折的腿和作痛的肋骨,小心翼翼地进入水中。水比预想的要深,脚无法触底,但划动未受伤的那条腿,也不是不可以游泳。 洗净这几天幽闭生活带来的污垢让他十分惬意。他把头发往后抚弄,回头一看,却突然发现荷璐卡丽正蹲在岩石上俯看着他。 “哇啊!” 亨伯特惊叫一声,把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 “……你在做什么啊?” “看你洗澡啊。” 荷璐卡丽把灯笼放在旁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起下巴观察亨伯特。“嘿嘿,”她眯起眼睛,显得非常开心。 “你害羞什么?我看你这瘦骨嶙峋的样子,一点都不心动。” 谎话,月光照在亨伯特白皙的背上,美丽得让她心跳加速。为了掩饰自己的心动,她故意加强了一点语气。 “岛上男人的裸体我看惯了,他们肌肉比你发达多了……动不动就脱光。” “……” 亨伯特把脸的下半部分浸入水中,似乎有些不悦。 虽然他很感激荷璐卡丽在这段时间里照顾他,但她总是有些轻视自己。老是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说,他感觉很不甘心,想让对方也吃吃瘪,于是他心生恶作剧的念头,全身潜入水中,悄悄游到了荷璐卡丽屈膝的岩石前。 “?” 在荷璐卡丽面露疑惑的一瞬间,亨伯特猛地钻出水面,顺势抓住荷璐卡丽的手臂,把她拽入了水中。 “呀啊!” 嘭,水花四溅。亨伯特从水中露出脑袋。 “怎么样,体会到了吗?哪怕瘦骨嶙峋也能——” 沉入水中的荷璐卡丽一直没有浮上来,亨伯特的脸色变得惨白。 也许是自己不小心做过头了。 “哇,对不……”正当亨伯特从上方窥探水底的时候,荷璐卡丽一下子钻出了脑袋,乘势用额头撞向亨伯特的下巴,让亨伯特发出了“痛”的悲鸣。 荷璐卡丽咯咯地笑了起来。 幸好,她并没有生气。亨伯特松了一口气,注视起她的侧脸。她那开朗的笑容总能给亨伯特带来力量,让他感到由衷的喜悦。 突然,荷璐卡丽望向这边,两人的视线相遇,亨伯特立刻低下了头。 “为什么?” 荷璐卡丽问道。 “你总是低下头,明明有那么漂亮的眼睛。” “……因为我的眼睛与众不同,很怪异,我讨厌它们。” 荷璐卡丽直视着始终低头说话的亨伯特。 在湖面上漂浮时,身高的差距并不重要。荷璐卡丽伸出双手,抚摸起亨伯特的脸颊,仿佛回到了在海中初见他的那个风暴日。手指触碰的一瞬间,亨伯特的身体僵住了,通过手掌,荷璐卡丽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哪怕硬撑着,他也没有抗拒自己,真是惹人怜爱。 “……我喜欢哦,非常喜欢。” 荷璐卡丽低声说道,然后将唇贴在他低垂的眼睑上,轻吻了两三次。 接着她拉开距离,从正面望着他,静静地等待他睁开眼睛。 亨伯特惶恐不安地睁开了眼,月光下,他那闪烁着黄光的虹膜映入荷璐卡丽的眼帘。 “你的眼睛就像宝石一样。” 荷璐卡丽用指尖轻轻摹画他的眼角。 亨伯特搂住荷璐卡丽的腰,将她纤细的身躯拉到怀里。 在瀑布的击水声中,亨伯特轻抚荷璐卡丽被水打湿的褐色面颊。摇曳的湖面上,反射的月光使荷璐卡丽的肌肤光彩夺目,也照亮了她那挺翘的鼻子和柔软的厚唇。其上,一对动人的绿眸正注视着亨伯特。 “……我不想忘记这个景象。” 亨伯特不由自主地呢喃道。 听到这话,荷璐卡丽眼睛一亮,露出一个灵机一动的微笑。 “对了,故事是基于自己的经历、通过想象创作而成的吧?把这一刻写进故事里好了,你不是很擅长吗。” “……原来如此。” “答应我,亨伯特,你要成为‘童话作家’,把今天写进故事里。” “当然,荷璐卡丽,你也要成为‘歌手’,将我写的故事谱成歌,唱给大家听。” 荷璐卡丽眨了眨翡翠色的眼睛。 “真的可以吗?” “真的。” 荷璐卡丽充满爱意地将亨伯特的头抱紧在胸前。 亨伯特则把手搭上了荷璐卡丽纤细的后背。 “──听说那个男的是魔法师。” 在〈港口城市萨乌罗〉获悉情报的男人一句话,引发了岛内的紧急会议。 大人们聚集的建筑外,一个褐色皮肤的年轻男子正贴着外墙偷听,他是帕尼尼。当时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肌肉发达,不过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是个不穿上衣的半裸主义者了。 根据传回情报的男人所说,青年亨伯特乘坐的船是由露西教会所安排,而告诉他这条情报的渔夫正是提供那条船的人。 “那些魔法师好像在找一艘遇难商船的财宝。” 帕尼尼皱起眉头。不久前,他们刚刚聚了几个人去伊南特拉海峡,从沉没的商船里运出了金银财宝。按照男人的说法,露西教的魔法师们察觉到了这件事之后,试图夺取这些财宝。 “他们为了寻找我们的聚落而出海,但在找到之前就遭遇了风暴。” “那岂不是说,我们是引狼入室?” “相传他们摧毁了不少奥马尔的小村庄和庄园,是很危险的一群家伙!如果就这样放那个男的回去,他一定会带更多的魔法师回来!” 会议陷入了混乱,关于如何处理幽禁的青年亨伯特,大家意见纷纭。大人们最优先考虑的事情是保护村庄,玛族躲藏于此已经过了不知几代,这座岛被魔法师发现的威胁让他们异常恐惧。 “别放他活着离开。”“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应该杀了他。”“必须拷问!” 各种激进的言论不断传来。 “怎么办,大婆婆!” 作为长老的大婆婆也被征询意见。 大婆婆本来一直闭眼倾听大家的意见,此刻倏然睁开眼睛,厉声说道: “把青年带过来,马上!” 手持火把的大人们走出建筑,帕尼尼察觉到动静,慌忙离开。虽然夜色已深,脚下不稳,但他仍然选择连蹦带跳,顺着陡峭的斜坡,抄近道奔跑。 穿过杂树林、来到俯瞰大海的碎石道上时,他遇到了六个兄弟姐妹中的一个,琳达。她应该是刚摘完果回来,头上顶着装满水果的篮子。 “琳达!荷璐卡丽在哪儿?” “谁知道呢?老样子大概是在工坊呗?怎么了?” “亨伯特是冲我们来的魔法师。那个混蛋,为此才接近的荷璐卡丽。” 帕尼尼三言两语说完,就急忙奔向工坊。 荷璐卡丽果然在关亨伯特禁闭的工坊里。她刚把空餐具放好在银托盘上,正准备走出门。 “荷璐卡丽!过来。” 帕尼尼抓住荷璐卡丽的手,把她拉到工坊远处。 “好痛!干什么,帕尼尼,放开我!” 银托盘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再接近那家伙了,他是个魔法师,盯上了我们的财宝!” “你在说什么啊,这么突然……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从萨乌罗得到的情报,应该没错。接下来大婆婆他们会审问他,不行就拷问。如果他不配合——” “……我会被杀掉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荷璐卡丽和帕尼尼同时扭过头。门缝中露出一张脸,正是旋涡中心的青年亨伯特。他推开门,拄着树枝走出工坊。 “喂,不要离开牢房。” 帕尼尼指着亨伯特,阻止了他的动作。 “真的吗?你是……魔法师?” 荷璐卡丽睁大眼睛,静静地走近亨伯特。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欺骗你。” 亨伯特低下头,仿佛是要避开荷璐卡丽直视的眼神。他认命般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坦白自己是服务于传教士扎利的修士,受命寻找玛族的聚落。 “别开玩笑了!” 帕尼尼抓住亨伯特的衣领。 “所以呢?被带到要找的岛上,你一定觉得很幸运是不是?玩弄完荷璐卡丽,还在背后嘲笑我们吧。你这肮脏的家伙,该死的特兰斯马雷人!” “不是的,我……” 亨伯特还没来得及辩解,脸就挨了一拳,倒在了地上。 荷璐卡丽跪在亨伯特身旁,保护他。 “住手!” “让开,荷璐卡丽。醒醒好不好!这个家伙完蛋了。如果让他活着回去,村子的位置就会暴露,我们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不对,即使不放我走,魔法师迟早也会找到岛上来。” “什么?” 亨伯特挣扎着起身,擦掉嘴角渗出的血。 “这座岛……是‘人鱼栖息的海湾’十八个可能地点之一。即使我不说,扎利大人他们……魔法师迟早也会找上门来。” “你这家伙,想直接翻脸吗——” “所以说,我会……” 亨伯特抬起头,直视着帕尼尼。 “我会报告说没有找到聚落。我会说这个岛上根本没有人居住,更不用说人鱼了。这是保护你们村庄不被魔法师发现的唯一方法。” 说完,他立即低下了头,帕尼尼满脸狐疑。 “你在胡说什么?谁会相信你的鬼话?” “大人们来了,看那火把的队伍。” 不知何时,琳达站到了众人身边,怀里抱着之前放在头顶的水果篮。她的背后,远处的山间,确实有一队火把正向工坊靠近。 亨伯特用树枝支撑着站了起来,未愈的右腿隐隐作痛。看到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荷璐卡丽也立刻起身扶住他。亨伯特低头看着荷璐卡丽。 “……没错,我出海是为了寻找这个聚落。既然目标已经达成,那么这两周内我本来随时可以逃走,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一直在犹豫,我想保护这个聚落。我一定会守住秘密,所以——” “……” “拜托了,荷璐卡丽,请相信我。” 荷璐卡丽犹豫了。她低下头,咬住下唇,眼中含着泪水。 “……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喂,荷璐卡丽!” 无视帕尼尼的话,荷璐卡丽说道。 “……有一只小船,我们用来采牡蛎的。” “等等,你要放他走吗!我不会答应的。” 帕尼尼刚踏出一步,荷璐卡丽就挡在他面前。 “求你了,放他走吧。如果魔法师来了,就全部怪在我头上。” 荷璐卡丽泪眼婆娑,恳切地看着帕尼尼。 帕尼尼退缩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个坚强又开朗的妹妹流泪了,上一次还是她很小的时候。 “……你会后悔的。” “荷璐卡丽,你明白吗?如果他撒谎,我们就会背井离乡。” 琳达越过帕尼尼,站到荷璐卡丽身边。 荷璐卡丽低下视线,摇了摇头。 “……我知道,但我错了吗?我真的不明白。我的胸口从来没有如此痛苦,我的内心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相信一个人,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人。” 荷璐卡丽抬起头,问琳达: “这份感情,错了吗……?” “……” 琳达无法回答。 荷璐卡丽看着背后越来越近的火把队伍,转身对亨伯特喊道。 “快走!” 涨潮的海岸边,一只小船离开了岛屿。 大婆婆和村里的大人们从崖壁上俯视着这一切。 青年亨伯特在荷璐卡丽和她兄姐们的帮助下逃脱了。 “……这些傻瓜,魔法师们会来的。” 大婆婆懊悔地喃喃自语。海面上亮起无数火把,在夜晚的海风中摇曳狂乱。 10 “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们还有荷璐卡丽都是些惹人厌的小鬼头。” 帕尼尼坐在小巷的墙边,背靠墙壁,抬头望着涅儿。 “实话实说,我们当时就应该阻止那个男人。” “……青年亨伯特背叛你们了吗?” “是啊。最终没过多久,魔法师们就找到了岛上来,不过我们玛族抢先一步逃离了岛屿。” 大约三百名村民乘着几只小船,外加用从失事船只上抢来的财宝购买的护卫舰,离开了小岛。大家从船的甲板上目睹了自己的村庄被魔法师们焚毁的情形,沿岸升起的火焰染红了夜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盯着火焰。看到故乡被焚毁,痛得就仿佛自己的身体被割裂,但我们对魔法师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眼睁睁看着村庄燃烧……那种无力感无处宣泄,最终落到了我们这些放走了青年的人身上。” 村民们在甲板上把帕尼尼他们严厉责骂了一番,并将他们关进了护卫舰的一个房间里反省。最后,道歉的琳达和帕尼尼被原谅了,但荷璐卡丽作为放走青年的主谋,却迟迟未被宽恕。 “……荷璐卡丽对那些责备她的话一句也没有反驳,但她显然感到十分自责。那个原本活泼开朗的孩子被关在房间里,不再好好吃饭,渐渐消瘦,让人都不忍看下去。” 荷璐卡丽被关的房间有一个被格子封住的小窗户。虽然人不能通过,但从甲板上可以窥探到里面的情况。那是一个只有桌子和床的简陋房间,简直像是曾经关着青年亨伯特的工坊。每次帕尼尼从小窗户往里看时,总能看到荷璐卡丽裹着床单蜷缩在床上睡觉。 “我试着叫她,‘你好吗?’‘吃饭了吗?’然后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回答。” ——“对不起。” 帕尼尼背靠着有小窗户的那面墙,继续和她说话。 “……要道歉就跟大家道歉吧,跟我说也没用。” “说了他们也肯定不会原谅我,毕竟我做了那么严重的事情。” “……” “……帕尼尼,今后我该怎么办才好?” “……活下去,拜托你,别做傻事。” 从小窗户看去,荷璐卡丽憔悴不堪,帕尼尼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担心荷璐卡丽会因罪恶感而伤害自己。事实证明他的担心不无道理。 帕尼尼继续对涅儿说道。 “监禁状态中的荷璐卡丽有一次被允许走出房间与大婆婆谈话,那是为了确认她的心理状况、未来打算以及身体健康。尽管那时候她什么也没说,但估计就是在那时,她从大婆婆的房间里偷走了短剑。” 那天夜里,结束了与大婆婆的面谈后,荷璐卡丽重新回到了禁闭室,用短剑割开了自己的腹部。 听着这些话,涅儿瞪大了眼睛。 “……她试图自杀?” “是啊,但没死成。” 荷璐卡丽被发现时,脸朝上倒在地上,身体浸泡血泊中,那副样子谁看到都会以为她已经死了。然而,被送往医务室的荷璐卡丽虽然在高烧中挣扎了三天三夜,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经历了鬼门关,康复中的荷璐卡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生存极其执着。为了治愈深深的伤口,她主动将肉干和水果塞进嘴里,努力摄取营养。那种贪婪的生命力,连负责治疗她的船医也感到惊讶和困惑。 “病床上的荷璐卡丽请求船医为她纹身。” “纹身……?” “是的,纹身。我们玛族人年满十五岁时,可以通过纹身来证明自己已经成年。她当时已经满十五岁了,但因为青年的事,还没有纹。” 纹身作为成年的象征,图案通常选用华丽、强壮和酷炫的动物,像是帕尼尼选了“展翅的雄鹰”,琳达选了“凶猛的郊狼”。 “而她选的图案是‘章鱼’。” 荷璐卡丽完全恢复是在护卫舰升起深红色帆的那一天。 当时大家已经决定将这艘船变成一艘海盗船,甲板上正在讨论谁将成为领头的船长。为了决出最强也是最适合的人,包括帕尼尼在内的众人决定开展一场比武大会。 此时荷璐卡丽现身了,甲板上无论男女一下子鸦雀无声。 ——“让我也参加。” 久违走出房间的荷璐卡丽展现了她的新姿态。她的尾骨上延伸出一条巨大章鱼脚,像尾巴一样扭动着。 “……荷璐卡丽用来割腹的短剑,是不是那把弯曲成新月形状的?” “是的。你怎么知道?有人说过吗?” 布鲁哈成为魔女的契机涅儿已经从她本人口中听说过,即用龙爪制作的夏姆斯教短剑“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割腹。虽然布鲁哈说是出于好奇,但没想到是为了自杀。 “复活后的她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天真无邪的‘荷璐卡丽’了。” 帕尼尼回忆起往事,目光仿佛投向了远方,他继续说道。 “那家伙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也比任何人都凶恶,再也没有人能斥责她。村里的人们也好,大婆婆也好,都无法再将她囚禁起来。她在死亡的边缘徘徊,变成了贪婪的‘海之魔女’。当我和她一起仰望着青年亨伯特的尸体时,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亨伯特死了吗?” “看起来是被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尸体被吊在萨乌罗的港口。” 成为海盗的荷璐卡丽等人隐藏身份,进入了港口。为了持续航行,在城镇中采购物资是必须的。对于荷璐卡丽来说,这则是她第一次登上陆地。 港口的门很大,穿过门就是一个市场,吊在那里的尸体从码头也清晰可见。尸体的脖子、肩膀、腰部等全身各处都卡在铁制框架——棺材吊笼里,并涂满了焦油以防止腐烂。 认出那是亨伯特是因为吊笼上挂着一块名牌。如果没有那块牌子,恐怕连认都认不出来,因为尸体已经严重毁坏。 经过风吹日晒,尸体腐烂膨胀,吸引了无数苍蝇。昔日温柔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荷璐卡丽曾抚摸过的洁白美背如今变成了浅黑,溃烂不堪。 帕尼尼看到吊笼上挂着的名字,惊呆了。 尽管青年亨伯特是背叛者,但他也是荷璐卡丽的初恋。帕尼尼以为身旁的荷璐卡丽会因此动摇,但她只是瞥了一眼那具尸体,唾弃般丢下一句“活该”,就毫不犹豫地穿过了大门。 “……自从她自称‘布鲁哈’以来,她在伊纳特拉海就战无不胜。能与之抗衡的只有同样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了。” “青年亨伯特的同伙吗?” “对,这座港口从十一年前起,就被那个牧师扎利掌控。他是毁掉我们故乡的男人,我们交手了五次,失去了许多同伴和两位兄弟姐妹,此外还有一位为了模仿布鲁哈获取魔力,剖腹死了。不过我们也变得更强大,取得了一些成果,杀掉了好几名魔法师……像是某对双胞胎和一些修士,但是关键的牧师扎利一直没能解决。” 扎利总是与其他魔法师同行,从不亲自上前线。 “那家伙很谨慎。看啊,那座矗立在城中心的大教堂,真是令人作呕。” 帕尼尼朝涅儿背后示意。 涅儿回头一看,看到包围巷子的石墙外,一座巨大的三角屋顶塔楼耸立在那里,上面悬挂着大钟,那就是<圣扎利大教堂>。这座由扎利主持建造的建筑物,不管在城中的哪里都能见到。 “十一年间它不断地拔高,现在终于要完工了,那家伙肯定很得意吧。虽然我们不是什么夏姆顿,但我们痛恨那些烧毁我们故乡的魔法师,想把他们赶出这座城市。” “……可能吗,就凭你们海盗?” “谁知道呢,不过‘魔女’也许可以吧,毕竟魔法师不是恐惧魔女吗?” 涅儿视线转回呵呵冷笑的帕尼尼,脑海中想着布鲁哈,想着那名被所爱之人背叛、化为魔女的名为“荷璐卡丽”的少女。 “……布鲁哈是振作过来了吗?” “不知道,我们虽然能接近‘荷璐卡丽’的内心,但魔女‘布鲁哈’的内心我们连揣测都做不到,不过你能和她并肩作战,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同为魔女的你的话,或许可以用我们未曾设想的方法接近她的内心,我是这么觉得。” “……” 涅儿抿着嘴唇,低下了头,帕尼尼盯着她的脸。 “涅儿。” 涅儿抬起头,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可不记得允许你这么叫?” “吵死了,叫叫又何妨。” 帕尼尼的表情十分认真,他的额头浮现出汗珠,他是忍着伤口的剧痛恳求涅儿。 “……请待在我们的妹妹身旁。” ──────────────────────── 第四章 谢肉节(后篇) 1 “您去哪了!涅儿大人!您在哪里!” 卡布奇诺在街上东奔西走,穿梭于热闹的游行队伍之间。原本握着的牵绳不知何时脱手了,另一端戴着项圈的涅儿也随之不见了踪影。那位魔女跑起来速度惊人,牵绳连抓都抓不住,就好比一只失控的野狗,想要牵着它散步是不可能的。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哪里啊!?” 卡布奇诺四下张望,只见带着面具的人们来来往往,明亮喧闹的音乐充斥着<露西安大街>这条通往<圣扎利大教堂>的主干道,游行还没有结束。 卡布奇诺看了一圈后,决定沿着步道跟随队伍前行。 花花绿绿的人们在欢快的音乐声中摇摆身躯,脸上个个都洋溢着愉悦的笑容。如果自己是来这里观光的话,或许还能享受这种氛围,但现在的卡布奇诺心中只剩下了烦躁。 身材娇小的卡布奇诺很容易被人群淹没。她皱着眉,不情愿地被人流裹挟着前行。 卡布奇诺的目的之一是找到涅儿,而另一个重要的目的—— 就是夺回“冻住的右臂”。不久前,涅儿向她简单讲述了“冻住的右臂”的前因后果,至此卡布奇诺才知道,在离开狮石堡的庭院后,洛洛一行人前往了<北国>,并在“冰城”与九使徒展开了战斗,最终洛洛陷入了濒死的状态,但他还活着,那只右臂还活着。 尽管“冻住的右臂”本身让她感到生理不适,但如果那是洛洛这位“坎帕斯菲洛的猎犬”的一部分,情况就不一样了。身为坎帕斯菲洛的女仆,无论如何她都要把它夺回来,哪怕是与“海之魔女”——与头儿为敌。 卡布奇诺忽然瞥见马路上的花车,它雄伟的造型描绘着骑士举剑横跨于马上的场景,那是一匹展开双翼的巨型飞马,而就在飞马的尾部,有人刚刚降落。 那人进一步向前方的花车跃去。 卡布奇诺在人群中踮起脚尖,望着那人的背影。 “咦?刚刚的是头儿……?” 其后还有一人跳跃着移动,是一名褐色皮肤的少年,他正在追赶布鲁哈。 布鲁哈为了避开游行的人群,踩着花车跑路。 她刚一跳起,就注意到了蓝色的烟雾缠上了肩膀上的包裹。 “什么……!?” 转眼间,烟雾就化为一只小猴,伸手探进了包裹的开口。 “唔,什么玩意儿……!” 布鲁哈在空中扭转身体,把包拉了回来,接着稳稳地落在了另一辆花车上。 这是一辆移动舞台式花车,拥有着平坦的地板,服饰五颜六色的舞者们正在上面跳舞。突然降临的布鲁哈吓了她们一跳,她们立刻停下舞蹈,纷纷向后退去。 借着落地的惯性,布鲁哈甩落了蓝色小猴。 舞台右部的背景上挂着一件巨大到仰望的新月形装饰,弯曲的内侧描绘着一张带着尖鼻子的生动笑脸。笑脸的视线对着舞台左部,那里对称摆放着一个满脸笑容的太阳形装饰。 阿拉丁在太阳前着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拉丁的左眼闪烁着蓝光,嘀咕道。布鲁哈身边的小猴正仔细打量着从包里抢来的“冻住的右臂”,它刚要剥去厚厚的裹布—— “‘白金之晨’……——!” 布鲁哈生出触手,用发白的尖端攻向小猴。 小猴屈身避开了触手,随即向后跳跃。 周围的舞者们发出尖叫,显然被这蠕动的触手吓坏了。 “还给我,小猴子!” “不干,这东西有那么重要——……” 阿拉丁代替小猴开口,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背后有人落地,于是迅速转身,只见银色的大镰刀横扫而来,是特蕾莎丽莎。 “切……” 阿拉丁向前倾身,躲过了平行于地板挥来的银色刀刃。 后方的突袭让阿拉丁操作的小猴露出了一瞬的破绽,布鲁哈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抬起白金色的触手,从上到下迅速将拿着“冻住的右臂”的小猴劈开。 “冻住的右臂”飞到空中,被布鲁哈稳稳接住。 小猴的残躯化作蓝色烟雾,随即消散。 “好痛……” 被斩断的明明是蓝色小猴,其主人阿拉丁却因疼痛皱起了眉头。 特蕾莎丽莎绕过阿拉丁,迅速逼近布鲁哈。布鲁哈用白金色的章鱼足挡住横扫而来的银色大镰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舞台上回荡。 “哟,又见面了呢,‘紫红色舌头的魔女’。” “‘海之魔女’——……涅儿在哪?” 特蕾莎丽莎的每次挥刃都被布鲁哈用章鱼足弹开。 突如其来的战斗让吓坏的舞者们纷纷跳下舞台。 “把那条手臂还给我!” “不好意思,这可是我的心爱之物。” “……喂喂,你们打算无视我吗?” 阿拉丁擦了擦之前拿出的油灯,重新召唤出一只蓝猿。新出现的这只比先前的大了一圈,它露出锋利的犬齿,二话不说就向特蕾莎丽莎的背后跳去,就在这此时—— 又有一人从空中降下,闯入舞台。 舞台中央,一名黑皮肤的壮汉落在了特蕾莎丽莎和蓝猿之间,将二者分割开来,正是特蕾莎丽莎才打倒的特迪。虽然用于扮演夏姆顿的背心满是孔洞,但他之前浑身是血的身体却已经愈合。 “……谁啊你?” 阿拉丁站在蓝猿背后,带着一丝烦躁问道。 “牧师扎利的手下?是想妨碍我吗?” “不不,妨碍什么的,一丝一毫也不敢呀!” 特迪转过头,越过肩头高高隆起的三角肌看向阿拉丁。 “我们只是想成为您的助力,捕获‘紫红色舌头魔女’的任务就请放心交给我们,好吧!?” 说完,特迪迈出一大步,强劲的力量让舞台的地板都裂开了。他张开双臂,向正在与布鲁哈交战的特蕾莎丽莎后背猛冲过去。 “唔……!” 察觉到特迪逼近的特蕾莎丽莎立刻向旁边翻滚,躲开了他的抱击。布鲁哈也快速后退,避开了特迪的冲撞——可就在这时,特迪张开的手掌抓住了“冻住的右臂”。 特迪借助冲刺的势头夺走了“冻住的右臂”。他在舞台边缘一个急刹,转了过来。望着手里被布包着的“冻住的右臂”,他疑惑地歪着头,不知这冰冷的东西为何物,更不懂它的价值。 “这是什么?不需要。” 特迪随意地将其抛向空中,而幸运地在舞台下接住它的是—— “哎……?” 是赶来追布鲁哈的卡布奇诺。她双手抱着突然降落的“冻住的右臂”,愣愣地抬起头,布鲁哈在舞台上大喊。 “干得好,卡布!快跑!” 卡布奇诺肩膀猛地一颤,随即转身跑开。她小巧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没,消失不见。 特蕾莎丽莎把镰刀转向舞台右侧,以便牵制蓝猿和阿拉丁,同时拉开距离后撤。另一边,布鲁哈警戒着舞台边缘的特迪,也开始一步步后撤。 不经意间,二名魔女背靠背撞在了一起。在这种状态下,布鲁哈问道。 “你也被扎利盯上了?真不走运。” “扎利是谁?我只是想拿回那条右臂,敌人是你才对吧?” “哦,这样啊,那看来是没法合作了。” “哇!‘海之魔女’也在!要是一起抓住的话,功劳会翻倍吧!” 特迪五指张开,朝前方猛扑,直逼布鲁哈而去。 布鲁哈弯下身子,侧身翻滚,惊险地躲过了特迪的突进。 与此同时,特蕾莎丽莎弯曲膝盖,握紧大镰刀,仰身起跳。她以后空翻的姿势在空中旋转,将鞋底狠狠踩在了特迪脸上。 “呜呃!” “哦,不错嘛。” 特蕾莎丽莎借力飞到新月装饰顶端的这一幕全被布鲁哈看在了眼里。 “……那个海盗小丫头去哪了?” 特蕾莎丽莎没时间和魔法师纠缠,她的目标是洛洛“冻住的右臂”,那只手臂已经从布鲁哈手中转移到了扮成海盗的卡布奇诺手中。特蕾莎丽莎站在新月装饰上,搜寻着卡布奇诺绑在头上的红色布巾,可是那小巧的身姿早已不见了踪影,大概率是混在人群中,跑到游行队伍的前头去了。无奈之下,特蕾莎丽莎跳下弯曲的新月,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等等!‘紫红色舌头的魔女’!” 魔女特蕾莎丽莎能化作人类的模样。此前,特迪被棘刺贯穿,在半昏迷的状态下隐约目睹了马泰奥被突袭至死的一幕。他知道一刻也不能让特蕾莎丽莎从视线中消失,于是他立刻跳下舞台,以强化后的机动力朝特蕾莎丽莎追了过去。 舞台上只剩下了阿拉丁和布鲁哈。 “喂喂,怎么都走了……” 布鲁哈转向阿拉丁,打趣道。 “真不巧啊,小魔法师,‘冻住的右臂’已经不在这里了哦?” “我对那玩意儿没兴趣。我想要的是你之前变小后藏在触手里的装饰剑。它去哪了?还在你身上吗?” “谁知道呢?可能在我身体的某个地方吧?要不你来找找看?” 布鲁哈说着,蠕动起白金色的触手,张开双臂朝阿拉丁走去。 作为舞台的花车因为这场骚动停了下来,游行队伍也因此中断。面对停滞不前的花车,参加者们纷纷开始抱怨:“喂,动啊!”“怎么回事,故障了吗?”“别挡路!”“开什么玩笑!”“快走,快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舞台周围很快聚满了人。一位似乎是花车负责人的中年男子从舞台一侧对着阿拉丁后背吼道。 “喂,你们两个,是舞者吗?不是就快点下来!” 阿拉丁对周围的嘈杂声全都置若罔闻,继续着与布鲁哈的对话。 “那把装饰剑,你知道是召唤师可可鲁克的东西吧?” 阿拉丁双手插兜,侧起了脑袋。不知何时蓝猿已经被他收了回去,他的左眼变回了和右眼一样的漆黑色。 “你跟‘镜之魔女’是一伙的吗?” “哈哈,别开玩笑了,我和她八竿子打不着一起。” “那你是不可能知道可可鲁克在哪里了喽。” “可可鲁克?哦?你不知道吗。” 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这位九使徒似乎是这名少年魔法师正在寻找的人物,他想要关于可可鲁克的情报。既然如此,布鲁哈判断道,那个情报正好可以击中他的要害,说不定能让他失去理智,乱了阵脚,而自己却能从容不迫。 布鲁哈于是开口说出了从涅儿那里听到的情报。 “她死了,在<北国>被‘雪之魔女’杀死了。” “……哈?别撒谎。” 空气瞬间紧张起来。 “没有撒谎,我还以为你清楚所以才追过来。那把剑刺中的木乃伊究竟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布鲁哈露出了放肆的笑容,她是故意含糊其辞以挑衅对方。 “你要是觉得我在撒谎,那就从我这里抢过来,自己确认呗?不过我会全力抵抗的。” “……” 阿拉丁身体上所缠绕的魔力骤然膨胀。 激怒对手、让对手失去冷静是打架时的惯用伎俩。 可是阿拉丁释放的魔力量远超布鲁哈想象。 ……喂喂,这是—— 因愤怒而颤抖的魔力直刺肌肤,褐肤少年身上流露出异样的压力,那份沉闷的气压让舞台下本应感受不到魔力的人群也不由自主地感到窒息,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周围刹那间悄然无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吗,人们屏住呼吸,紧盯着舞台。 就在阿拉丁从口袋中抽出双手的下一秒,他的身影突然消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瞬间缩短了与布鲁哈之间的距离。 再次现身的阿拉丁握着短剑,尖端几乎就要刺入布鲁哈睁大的黑瞳中,然而就在那一刻,随着清脆的一声“叮”,短剑的剑锷被一根手杖挡住了。 布鲁哈本能地向后仰身,一缕甜美的麝香味飘入了她的鼻尖。 出现在她和阿拉丁之间的是一个戴帽子的男人,他立起手杖,将二人隔开。 “别杀他,阿拉丁。” “哈?” “……!” 布鲁哈趁着身体后仰的势头,猛然转身,背对二人跳下了舞台。 “好……险,挑衅过头了吗。” 她从花车跳到大街,沿着建筑物旁拥挤的人行道飞快地溜走了。 刚刚真是危险,当她意识到短剑的尖端时,那把剑已经被手杖挡住了。要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没有介入——一想到这里,布鲁哈寒毛直竖,心脏怦怦跳个不停,她完全没料到那个小小的少年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魔力。 在她至今交过手的魔法师中,阿拉丁无疑是最强的,甚至可能比牧师扎利还要强。那种强大到无法反抗的力量,简直就像传说中的九使徒一样—— “……唉,不可能吧?” 狂奔中的布鲁哈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牧师扎利站在街边建筑的屋顶,俯瞰着混入人群中的布鲁哈。他的身上已经换成了一袭洁白无瑕的法衣。 正下方的舞台上是两位九使徒的身姿。 强化后的特迪刚刚遵从命令,前去追赶“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但扎利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特蕾莎丽莎和特迪消失的那片人群,而是更远的前方。那里,绑着红色头巾的卡布奇诺正在远去。 那个海盗少女紧紧怀抱着布鲁哈交给她的“某个东西”。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那无疑是能让九使徒和魔女们相互争抢的东西,这足以扎利激起的兴趣。 “……” 飘动着垂至脚边的法衣下摆,扎利离开了屋顶。 2 ——某处大概有回复系的魔法师。 看着追赶而来的特迪,特蕾莎丽莎如此分析道,毕竟她已经把前者打倒了才对。 特迪的抱击没有那么恐怖,只要不被抓住就行,可问题在于那强化后的机动力,而且特蕾莎丽莎旧伤未愈,尽管她先前架起了银盾防御,但是特迪给予的两发冲击还是让她的侧腹隐隐作痛。 每踏出一步,腹部都疼痛不已,这样下去马上就会被特迪追上。他的抱击不可怕——可怕的是不顾一切猛冲的势头。 看到特蕾莎丽莎转身挥动大镰刀,特迪明知手指有被切断的风险,却依旧试图抓住刀刃,然后在抓住的一瞬间靠了过来。 “呜……” 攻击会产生破绽,距离被缩短了。肌肉壮汉逼近眼前,显得更加高大。 “我受够了,真憋屈!” 为了拉开与特迪的距离,特蕾莎丽莎把大镰刀变成银绳,伸向旁边的花车,飞了过去。那辆花车呈巨大的长靴形状,鞋筒部分是圆形的舞台,上面还有三个年轻男子在跳舞。特蕾莎丽莎突然从下面跳上来,把他们吓了一大跳,舞蹈也停了下来。 “喂喂!这位小姐,不可以上来哦!而且你是怎么上来的?” 长靴状的花车又细又长,舞台位置比其他花车高出一些,并不是普通人一跳就能跳上去的高度,所以舞者们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 “喂,‘镜子’!” 熟悉的声音传来,特蕾莎丽莎从舞台看向下方的人行道。 “涅儿!?你魔力怎么样了?没事吗?” 涅儿手持单手剑跑在人行道上。此刻她放慢了速度,与行进的花车并排,同时望向特蕾莎丽莎。 “哼哼,调节魔力什么的,小菜一碟。不要小看涅儿大人我哦?” 她其实是从布鲁哈那里获取的魔力,但她不愿承认这么丢脸的事。 “……唉?那你之前要来要去是怎么回事?“ “小姐,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上来的,但这里很危险——“ 话音刚落,正当这名舞者想要触碰特蕾莎丽莎的肩膀时,特迪蹬地一跃,借助强化后的腿力跳了上来。在特迪那壮硕身躯的冲击下,舞者们全都飞出了长靴舞台,不过好在他们腰间系着安全绳,因此只是变成了惨叫着倒挂在长靴边缘的状态。 特蕾莎丽莎向后退开,同时举起了大镰刀。 “话说你有没有看见布鲁哈?就是那个'海之魔女'。” 涅儿视若无睹般问道。特迪大大张开双臂,扑向特蕾莎丽莎,仿佛要死死抱住她的身体。特蕾莎丽莎一边向前翻滚,从特迪的侧边闪避,一边回答着涅儿的问题。 “‘海之魔女’啊?我刚在后方的游行队伍里看到过。” 也许是当成了演出的一部分,从下面仰望的观众纷纷拍手叫好。 “后方?唉,我是走过了吗……“ “涅儿!现在能搭把手吗!?” 舞台上,特蕾莎丽莎避开抱击,对着底下喊道。 “现在?” “肯定是说现在啊!你这家伙看不见吗?” “现在不行,我有正事要办,等会再来。” “正事!?喂,涅儿!” 涅儿停下脚步,转了个身,沿着来时的道路走了。 “涅儿!搞什么啊,那个家伙!” “你什么意思,帽子商。” 另一边,在日月同辉的舞台上,阿拉丁瞪着帽子商。 面对着杀意满满的怒火,帽子商捏着帽檐低下了头。 “我们的目的是抓捕魔女,而不是杀死她们,没错吧。” “仅限于‘镜之魔女’才对吧,那是别的魔女。” “我们不清楚露西大人为什么会对‘镜之魔女’感兴趣,说不定她是对所有魔女都感兴趣,在杀死任一名前都应该去请示圣意。” “回一趟艾美利亚?脑子坏了?你在玩什么过家家。” “……” 阿拉丁在舞台上迈开脚步,与帽子商擦肩而过。他的视线顺着游行队伍朝向<露西安大街>的尽头——“海之魔女”布鲁哈离去的方向。 “‘镜’现在怎么都好,关键是‘雪’,是‘雪之魔女’把可可鲁克给……” 杀了,布鲁哈说过。 “……我本来是被丢在小胡同里的孤儿。” “我知道。” “刚被带到孤儿院时,我以为那里是贵族的宫殿或城堡。孩子们自然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勺子’,啜饮着‘蔬菜满满的浓汤’。这些东西在我成长的环境里都是不存在的,全部新奇无比,对我而言……个个都是价值连城。” 阿拉丁的魔法,是将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东西化作“附魔物”、从而创造出精灵的能力。这种固有魔法,从他懂事起便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我碰到的东西都会开始说话。在孤儿院里,我被视为怪物,大家都想赶走我。那里不在露西教的势力范围内,魔法并不广为人知。” 刚到孤儿院时,那里的一切对阿拉丁而言都是充满价值的东西。 然而,当他被周围人所欺凌、被厌恶的目光所注视时,年幼的阿拉丁终于意识到这里并非什么宫殿。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价值,阿拉丁再也无法召唤精灵。 就在这时,旅行中的召唤师可可鲁克来到了孤儿院。 ——“可怜啊,世界竟被你所抛弃。” 那个人觉得可怜的居然不是被世界排斥的自己,而是不被自己认可的世界。 她身着洁白的修道服,拖着一口棺材。虽然和阿拉丁与孤儿院的孩子们一样拥有褐色的皮肤,但可可鲁克却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可鲁克用那双白色的眼睛注视着年幼的阿拉丁,微微一笑。 ——“这里不值得你,跟我走吧。” 可可鲁克牵着阿拉丁的手,带他离开了出生的城镇。出发前,她给阿拉丁在集市上买了一个灯,那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水壶形状的灯。可可鲁克身无长物,手头的盘缠也不多。年幼的阿拉丁知道这些,在可可鲁克说“给你买点东西”时,从陈列商品的毯子上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便宜、最脏兮兮的灯。可可鲁克笑着问他“这样就好吗”,但阿拉丁觉得,只要是可可鲁克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足够了。那个灯至今仍是阿拉丁最珍贵的宝物。 “如果……可可鲁克真的已经死了,我会再次对这个世界失望。” 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刺中的“那个如同木乃伊般的东西”,应该是被“海之魔女”缩小后随身携带着。它是不是可可鲁克的遗体尚不可知,但确认是必须的。 “再敢阻拦,我连你一起杀了,帽子商。” “……” 不等帽子商回应,阿拉丁便从日月舞台上一跃而下。 3 某家酒吧的天花板上破了个洞。据酒吧里的客人说,是一位魔女从天而降,撞破了天花板,魔法师称她为“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随后,魔法师与魔女之间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满地散落的木屑让酒吧大厅显得极为凄惨。桌子东倒西歪,杯子和残留的食物洒满了地板。那些遭受马泰奥袭击的人们发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倒在地上,有的倚在墙上。 布鲁哈迈步走进店内。 “……确实,还残留着魔力的痕迹。” 酒吧出入口附近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尸体的手中握着一把柴刀。 稍远处,一颗新鲜的人头掉在地上,头上戴着形状奇怪的帽子。布鲁哈认出这是扎利手下的一员,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微笑。 “……那家伙还挺能干的嘛。” 击杀者是“紫红色舌头的魔女”——特蕾莎丽莎。 这时,一声马嘶传来。布鲁哈回头望去,看到了门外下马的琳达。后者一进酒吧,就直奔布鲁哈而来。 “布鲁哈!帕尼尼危险了,那个戴帽子的魔法师,不是乌合之众。” “帕尼尼有危险?” “还有……不过是个好消息,我在来这里的路上,见到了扎利的手下。” “是守门人吧?这个我知道,我刚刚看着他和‘紫红色舌头的魔女’交手,而且——” 布鲁哈看向地板上的人头。 “这是经常陪在扎利左右的助祭,似乎是被‘紫红色舌头魔女’杀死的。也就是说,扎利的战力正在削减。” 琳达站在布鲁哈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枪。 “他的防护变薄弱了,而且我们如今有这个。如果他真的在前线,现在可能是打倒他的最好时机。” 琳达把手枪的握把递给布鲁哈。 但布鲁哈并没有接过。 “然而……现在——” 布鲁哈脑海中浮现的是不久前遇见的少年魔法师,琳达也在刚刚的小巷里有过一面之缘。布鲁哈向琳达简洁地描述了少年对“冻尸”的执念和他身上异常庞大的魔力。 “那小子或许是九使徒之一……我可能敌不过。” “……他原来那么危险吗?不过他真正的目标不是我们,而是‘冻尸’吧?” “没错,他之所以追我,就是因为这个在我手上。” 琳达从肩包中取出一个用帆布包裹的物体。它看起来就像是扔给卡布奇诺的“冻住的右臂”,尺寸相似,但不同的是上面插着一把缩小版的可可鲁克装饰剑。 琳达用章鱼足夺取的炼成魔法——“口袋里的象人”是能压缩物体的魔法,不过被压缩的物体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恢复原本大小。之前夺走的洛洛身体已经变大到无法装入口袋,因此被转移到了肩包里。(注:这两段开头的人名原文如此,疑似作者笔误。) 想要重新装入口袋,就必须再次召出章鱼足,重新施加魔法。 在那之前,布鲁哈把洛洛插着装饰剑的身体放在脚边,解开了魔法,让洛洛冻住的身体恢复了原尺寸。变大的体积让周围的气温也随之一降。 “哇……” 琳达屈膝蹲在“冻尸”旁,看着这个胸口插着剑、宛如木乃伊一般的物体。 她掀开帆布,确认起洛洛的情形,只见惨白的面容上一对微微张开的眼睛盯着虚空。相比于永冻不化,这种状态下还活着才是最让人啧啧称奇的。 “这孩子就是‘冻住的右臂’的主人?脸还挺可爱的。” “抢这一步还算成功,但只要拿着这个,那名魔法师就会一直追来。要不先把它丢给某个人?之后收回来就好……” “明白了,我来当诱饵。” 琳达站起身,直视着布鲁哈。 “我带着这个引开他,你趁机解决扎利。” “……什么傻话。我刚才说了,那家伙可能是九使徒之一,和之前遇到的那些魔法师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你会死的哦?” “是啊,要真打起来肯定会被杀,不过我又不是要和他打,只是逃跑而已。说到逃跑,我可擅长了,咱们这一伙里,我骑马的速度最快,而且这座城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更何况天色也快暗了,我自有办法甩掉他。” “……” “只要夜幕降临,胜利就是我们的。” 琳达意味深长地说道,嘴角带着微笑。 “最坏的情况下,我就算死,也会让我的死有意义。” “……住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琳达没有握枪的那只手抚上布鲁哈的脸颊。 “用这个把扎利干掉吧,荷璐卡丽,向那个烧毁我们村子的男人报仇。” 琳达特意用上了那久违的旧名。 布鲁哈轻轻拍开琳达的手,扭过头去。 “……荷璐卡丽已经死了,要向魔法师复仇的是‘布鲁哈’。” 然后布鲁哈就从琳达手中夺过了手枪。 片刻之后,感受到逼近的威胁,布鲁哈低声道。 “……来了。” 对方肯定召唤出了那只蓝色猿猴。阿拉丁的魔力巨大而明显,那股粗暴狂野的力量充满怒火,正沿着<露西安大街>笔直地冲这家酒吧而来。 琳达奔向酒吧大门。她跑上人行道,抓住拴着的马的缰绳,迅速跨上马背。 布鲁哈紧随其后冲出酒吧,尾骨处伸出一条章鱼足,卷住了插着剑的“冻尸”。 破损的酒吧前,游行已经中断。 由于火灾和舞台崩塌等意外在各处接连发生,欢快的乐曲早已停歇。人们依旧身穿盛装,但气氛已不再欢乐,他们面带不安地在街头徘徊,不明白这场游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布鲁哈站在人行道上,远远看见了阿拉丁。正如那股狂暴的魔力所昭示的,阿拉丁的前方,一只与布鲁哈腰部齐高的蓝色猿猴正在四足爬行。 “来了!快跑!” 阿拉丁早已发现了她们的存在。布鲁哈将章鱼足缠绕的“冻尸”缩到手指大小后,抛给了马背上的琳达。 “我来拖住他,快走!” “不许死啊,布鲁哈!” 琳达踩着马镫拍打马腹,快马加鞭逃离了从正面赶来的阿拉丁。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白金之晨’。” 布鲁哈收回了“口袋里的象人”,召出了尖端用炼成魔法白金化的章鱼足,接着又召出一足—— “——‘黑铁之夜’。” 召出的第二只章鱼足尖端呈现铁化的黑色。 “白金之晨”和“黑铁之夜”这两个固有魔法夺取自一对孪生魔法师,二者都是使肉体金属化的炼成魔法。布鲁哈同时使用着这对交相呼应的魔法,挡在阿拉丁前方,护住琳达策马逃跑的去路。 阿拉丁和蓝猿迎面加速冲了过来。 布鲁哈动起黑白两只章鱼足。 “你身上散发着强者的气息,我从一开始就要全力以赴了!” “很清醒嘛,章鱼女!” 蓝猿冲刺的轨迹在布鲁哈的视野中大幅度拐向右侧,显然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猿猴露出獠牙,从右前方猛扑过来。布鲁哈用白色章鱼足当作盾牌,挡住了它的咬击,接着又用黑色章鱼足弹开阿拉丁从左侧横扫过来的短剑。不等“铛”的金属声消散,布鲁哈随即动起黑色章鱼足,朝阿拉丁的头顶挥下。 此路不通——阿拉丁前进多少,布鲁哈就后退多少,始终保持着距离。每当阿拉丁试图绕过她时,章鱼足都会迅速落下,封住他的去路。 尽管如此,在操作型对操作型的魔法战中,胜负往往取决于谁能更熟练地操纵精灵。阿拉丁在躲避章鱼足的同时,隔着布鲁哈将另一侧的蓝猿变回烟雾,使其悄悄接近布鲁哈。 布鲁哈的注意力被阿拉丁所分散,未等她察觉,蓝猿就在她的背后凝聚出实体,以裹抱的姿势扣住她的肩膀,利爪狠狠刺进了布鲁哈的锁骨区域。 “痛……这家伙是什么鬼东西!” 布鲁哈摇晃身体,试图把猿猴甩开。 视野边缘,布鲁哈又捕捉到了阿拉丁的身影,看到他准备再次从侧面绕过,布鲁哈急忙挥动黑色章鱼足横扫过去,但阿拉丁轻巧地跃起,越过了攻击,向远处冲去。 “啧……” 一番努力根本没能拖延多久。 布鲁哈企图追赶阿拉丁的背影,但蓝猿挡在了她的面前。形势逆转,这次轮到布鲁哈被拖住,她立刻操控两条章鱼足攻击,但这些攻击根本打不中灵活的猿猴。 被躲开的章鱼足砸在地上,击碎了石板路。 “咯咯咯……” 猿猴踩着坚硬的章鱼足,如同在上面起舞一般避开了攻击,同时发出讥笑的怪叫,举止就宛如真正的猿猴。它甚至把尾巴缠绕在挥下的章鱼足末端,惬意地耷在那里。 “这家伙,居然敢小看我……!” ——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温骤然下降,布鲁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下一瞬间,一把剑从蓝猿的胸口穿出。 猿猴的身体以伸出的剑尖为中心,迅速冻结。 “嘎啊啊啊……嘎啊!” 猿猴发出了痛苦的咆哮,那不是威吓的吼叫,而是挣扎的悲鸣。 紧接着,彻底冻结的蓝色身体砰然碎裂。它的手脚与面孔瞬间化为蓝烟,消散无踪。 碎裂的猿猴背后,手持长剑的涅儿露出了面容。 在通过背后偷袭干掉猿猴之后,涅儿解除了攻击姿态,询问布鲁哈道。 “……杀了没问题吧?” 布鲁哈放松了戒备,苦笑一声。 “你刺完再问吗。” “……” 阿拉丁在人行道上奔跑着,胸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通常来说,由操作魔法创造出的精灵必须在施术者的注视和“操作”下才能行动,但阿拉丁却唯独是个例外,他能够远程遥控精灵的行动。 这得益于他那罕见而强大的“链接力”。通过将视觉等各种感官与精灵相连,阿拉丁得以实现远程操控,不过这种过于敏锐的链接也会将精灵所受的痛苦传递给施术者。 身为阿拉丁精灵的蓝猿似乎被人从背后刺了一剑,然后冻住了。 与精灵的链接已然断开,原本闪烁着蓝光的左眼也恢复成了原来的黑色瞳孔。 胸口仍残留着刺骨的寒意。虽然由于是背后偷袭而没能看清对方的样子,但能想到的只有“雪之魔女”,就是那个据说打败了可可鲁克的魔女—— “……” 奔跑中的阿拉丁略显犹豫,然而,当看到载着琳达的马从<露西安大街>转入小巷时,他眯起了双眼,在奔跑的状态下用指尖摩挲起祖母绿戒指。 他将手臂高举过头,从宝石中顿时出现了一只展开灰色双翼的猛禽。这名为胡兀鹫的鹰类有着锋利弯曲的喙和利爪,体型是乌鸦的好几倍。它圆圆的双眼中,唯独左眼闪烁着祖母绿的光芒。 伴随着一声高亢的鸣叫,胡兀鹫用钩爪抓住了阿拉丁的衣领,带着他的身体直冲云霄,飞越了街边的建筑物。 迎着飘动的晾晒衣物,阿拉丁落在了某处建筑物屋顶上。他的左眼虹膜此时与胡兀鹫一样呈现出祖母绿色,这是他与胡兀鹫共享感官的证明。 头顶上已是一片茜色的天空。 沿着<露西安大街>望去,<圣扎利大教堂>在夕阳映照下巍然耸立。回看来时的方向,远处升起阵阵黑烟。与维多利亚交战过的黑猫花车想必还在燃烧,傍晚的风中夹杂着焦糊的气味。 阿拉丁双手插口袋,背对<露西安大街>,伫在屋顶一角的边缘,俯视着被夕阳染红的街景,胡兀鹫就停在他身旁不远处。 他在下方发现了骑着马、时不时回头张望的琳达。 注视着她的背影,阿拉丁将身体倾向空中,蹬踏着建筑物的墙壁跃下。 4 在一片狼借的酒吧前,涅儿将单手剑收入剑鞘,向布鲁哈问道。 “你是重新振作起来了吗?” “……嗯?什么意思?” 问题太过突然,布鲁哈歪着头,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刚才从那个魁梧的肌肉男那里听说了。你就是‘荷璐卡丽’吧?” “……” 布鲁哈移开了视线,涅儿真诚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二人的身边人来人往,他们朝破损的酒吧内张望,想必是意识到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周围的气氛并非节日般欢快,反而开始喧嚣不安。有人摘下了华丽的帽子和面具,大声疾呼,请求救助倒在地板上的伤者。 “有人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黑猫那边的火灾又来一件?” 无人留意店前驻足交谈的两名魔女。 “魁梧的肌肉男……是帕尼尼吗?他不是在和戴帽子的魔法师打斗吗?“ “他浑身是血地倒在那里,不过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精神还不错?那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既然战斗已经结束,那也没有必要去帮忙了。 “……十一年前,你救了一个在海里溺水的青年吧?你把他带回村子,精心照料,但那个人其实是个觊觎村子财宝的魔法师。当他的真实身份暴露后,你答应‘会向村里报告说没有找到他’,并且放他离开,因为你爱上了那个青年。” “……” “但那个青年没有遵守约定,村子被前来的魔法师们烧毁了。被背叛的你陷入悲痛,甚至想要剖腹自尽。” “你说错了。我想杀的不是我自己,而是‘荷璐卡丽’。” “……?可是,你不就是荷璐卡丽吗——” “没错。我从护卫舰的甲板上,亲眼目睹了生我养我的村子被焚烧。这都是我的错,因为我爱上了一个男人,收留了他,相信了他,放走了他,这才导致故乡被烧毁。我很愤怒,对自己,也对那个男人——“ “竟敢就这样背叛我”“践踏了我的感情”——禁闭室的床上,荷璐卡丽用床单蒙着头,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她的怨恨。 “在工房共处的那两周算什么?说爱我也是谎言吗?‘不可原谅,我要杀了你,一定要让你后悔背叛我’——我怀着这样的憎恨回想着他的脸,然后就发现……我竟然还爱着那个人,很令人惊讶吧。“ “……” “明明如此憎恨,如此火大,但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荷璐卡丽’依然在某处祈求能够相信他,真是麻烦的感情。“ 这样的感情只会妨碍复仇。 “所以我将刀刃刺向这份感情,亲手杀死了我内心中的‘荷璐卡丽’——” 在被叫到大婆婆的船舱时,荷璐卡丽曾被问到是否对放走那名青年感到后悔,有没有反省,但她只是沉默以对,一言不发。单纯用言语说出“我在反省”是很容易的,可在荷璐卡丽心中翻涌的,与其说是反省或后悔,不如说是更为复杂的感情。 那是一种被心爱之人背叛的痛苦,一种不愿相信、不想接受的逃避心理。前一秒沉浸在悲伤中,下一秒欺骗带来的愤怒又会突然涌上心头,对青年亨伯特的复仇之心随之而起,想要让他好好尝尝教训。 然而,就连这样翻腾的情绪,只要一回想起与他共处的时光,就会瞬间萎靡,再次化为悲伤,如此反复。一团乱麻的感情几乎要让人发疯。 从大婆婆的船舱被带回上锁的禁闭室后,荷璐卡丽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剑。那是刚才从大婆婆房间顺手牵羊拿来的夏姆斯教的“受诅咒的短剑”。 据说它由歇斯底里、妒忌好斗的月神艾尔・卡兰姆打造而成,如其名“伊南特拉升起的月亮”一般,剑身呈弧形弯曲。 传言中这把短剑中蕴含着月神艾尔・卡兰姆的诅咒。 ——被剑尖划伤之人,内心的怨恨越深,就越容易被月神艾尔・卡兰姆的黑暗所吞噬,从而获得强大的力量。 “……我配得上这份力量吗?” 荷璐卡丽透过房间的栅栏窗,仰望着夜空。 寂静的夜晚只能听见海浪的波涛声,弯曲的月牙无言地溶解着夜色。 昏暗的房间被月光照亮,地板上栅栏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脱掉外衣的荷璐卡丽穿着只能遮住胸部的内衣,跪坐在床上。她反手握着短剑,将刀刃抵在裸露的腹部。血珠在褐色的肌肤上渗出,尖锐的疼痛让她闭上了眼睛。 记忆是无法抹去的,与那个男人共度的时光是无法忘怀的,所以至少要用利刃划开,要伤害它。所有美好的回忆,不管是那关切的温柔微笑,那低垂眼帘的可爱举止,还是那令人感到美丽的白皙后背,都要伴随着锐痛撕裂。讨厌,真讨厌,不要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看着我—— 同时,荷璐卡丽也将刀刃对准了当初爱上那个男人的自己。 对准了那个抱着肖像画雀跃地说“要当作宝物”的愚蠢的自己。 对准了那个吐露“想成为歌手”这种隐秘梦想的天真的自己。 对准了那个在月光照耀的湖面上、因他赤裸的身体而小鹿乱撞的青涩的自己。 少女遭到了背叛,那个男人的话全部都是谎言。 她要在那个看不穿这一切的愚蠢笑容上划出一道伤痕。 “呜……呜……” 稍一用力,腹部就传来剧痛。荷璐卡丽在床上弓起背,正脸抵在枕头上。想忘记,却忘记不了,那干脆连同那时的自己—— “——去死,去死啊!” 化为泡沫消散吧。 诅咒自己,诅咒那个男人。刺入腹部的短剑被用力划向一边,鲜血随之四散,甚至溅到了对侧墙边的桌子上。 划开的腹部不断涌出鲜血,湿透的床单红得发黑。 失去力气的荷璐卡丽朝旁边一歪,从床上滚落到了地板上。 “哈……哈……” 荷璐卡丽仰面躺倒在地上,头朝向房间的小窗。 呼吸好热。剧烈起伏的胸口上,栅栏的影子随着月光摇曳。 上方窗外,新月悬挂在那里,描画着一道美丽且妖异的弧线,锋利的两端仿佛挑起了嘴角。 “哈哈……哈哈哈。” ——这简直就是月神艾尔・卡兰姆在笑吧。 荷璐卡丽不禁眯起漆黑的双眸,虹膜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芒。 笑声伴随着腹部的激痛。在这痛楚中,那个心爱之人的面容已经消失不见。 “……那个新月之夜,‘荷璐卡丽’死去了。” 酒吧门口,涅儿面前,布鲁哈低声道。 “一个陷入恋爱的少女,化作泡沫消失了。” “……原来如此,真是坚强啊。” 涅儿眨了眨眼。这么说来,《人鱼公主》的真相或许并非悲剧。柔弱的少女荷璐卡丽化作泡沫消失了,但那并非死亡,而是一次蜕变,蜕变而成的是伊南特拉贪婪又可怕的魔女。 太好了,涅儿松了一口气。比起在绝望中选择自杀,这个结局要好得多。 “所以说,你果然就是‘海之魔女’吧。”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吧,从与你相遇时开始。” “那么魔女啊,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涅儿直视着布鲁哈,将手放在胸前。 “用重要之物作为交换,可以让‘海之魔女’实现任何愿望,对吧?” “哈哈!” 听到涅儿出乎意料的请求,布鲁哈笑了。 “那要看你能给我什么了。” “我重要的东西是……” 涅儿将手伸进裙子口袋,“就是这个,”说完,她拿出了三张包含Q在内的扑克牌。这是她在来时的商船上和特蕾莎丽莎还有维多利亚玩“Old Maid大龄剩女”所用的扑克牌。游戏在轮到特蕾莎丽莎抽牌时中断了,因为还没分出胜负,涅儿即便换了衣服也一直将这些牌带在口袋里。 可是对布鲁哈来说,这三张扑克牌毫无价值。 “……啊?扑克牌?” “我在‘冰城’独自生活了四十三年。除了读书、散步、学习,以及每年与瓦西亚的战士们进行生死搏斗外,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不过嘛,我倒也没觉得太寂寞,因为对我来说独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原本她作为灼热舞女,过的就是被父王软禁的生活。 身为一名天生爱冒险的瓦西亚人,她却连随意逛街都不被允许,更不要说出海探索了。所以在那座湖城度过的孤独时光,对涅儿来说,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生活在继续罢了。 “但是……如果现在再让我回到城堡待上好几年,我肯定不愿意。” 涅儿垂下头。 布鲁哈从她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些许恐惧。 “我已经知道了冒险的乐趣……今后大概只会更加乐在其中。前往许许多多的国家,和许许多多的人见面,战斗,玩耍。在船上和同伴们……玩扑克消遣,非常让人兴奋。我的时针终于开始转动。” 涅儿抬起脸,一对异色瞳直直地盯着布鲁哈。 “那就是如今的我最珍惜的东西,我把那些珍惜的时间给你。” “……” “我会上你的船。” “……是要成为我们的‘家人’吗?” “可以啊,不过我要当姐姐。” 涅儿的表情非常认真。这位直率的魔女从不说奇怪的谎话,也不会耍什么花招去骗人。她是在认真地交涉,是真的有登船的打算。清楚这一点的布鲁哈突然放声大笑。 “姐姐?……开玩笑吧,明明是个小不点。” “所以请你治好黑犬的伤,这就是我的愿望。” “‘冻尸’吗……那个男人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因为约定好了,等他伤好就和我一决高下,为此我不惜将他一直冻住。” “……” 布鲁哈抱着双臂思考着。 “治好那个‘黑犬’的伤,也就意味着宝物不再是宝物了,得从打倒九使徒的英雄的冻尸上拔出剑来。这样一来,价值就会大打折扣,那具‘冻尸’只有和‘冻住的右臂’还有‘装饰剑’完整配套,才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故事性。" “……” "不过比起你来说,我宁可放弃它们。" 涅儿不禁莞尔一笑。 “真是炽热啊,都快要让人融化了。" “少说谎了,你根本不会融化。不过可惜的是,现在的我治不好他的伤。" “唉,你不是拥有回复系魔法吗?我听说你以前救过一个重伤的男人?” “以前,确实,我也曾经拥有过回复系魔法。在众多固有魔法中,‘回复系’是最受重视的,对我来说也是优先级很高的魔法,但是被我夺取的魔法更替得很频繁。” 布鲁哈摊开手,耸了耸肩。 “章鱼足被斩断后还能重生,但夺来的魔法却会消失。还有当被夺取魔法的对象死亡时,他们的生命和储存在触手里的魔法也会一同消失。” “……也就是说,现在我们手上没有回复系魔法了吗?” 涅儿指尖捏着三张卡片,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 “不过是暂时的而已。只要和魔法师们持续交手,掌握回复系魔法的家伙迟早会现身。到时候从他那里夺取魔法,就能让‘黑犬’复活了。” “在那之前必须先把黑犬的身体拿到手边……不知道‘镜子’会怎么说。” “你是说‘紫红色舌头的魔女’?无所谓,敢抱怨的话就打呗……咦?" 布鲁哈注意到在被毁的酒吧内有个鬼鬼祟祟移动的身影。从外面她们所在的人行道望去,那是一个屈身躲在充当桌子的酒桶后、试图隐藏自己的女人。 “魔法师阁下!您在那里做什么呢?请快点去给其他人疗伤吧!” “嘘!嘘!” 一位像是服务员的女性试图把她从酒桶后面拉出来,而她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拼命抵抗着。然而由于身材过于高大,她根本藏不住。修长的四肢,丰腴的身材,脸颊上被金色长发遮掩的烧伤——正是助祭维萝。 布鲁哈和她交手过几次,虽然不是直接兵刃相接,但见识过她的魔法。她的固有魔法正是回复系,即布鲁哈她们现在最需要的。 维萝是牧师扎利的"爱徒"之一,和扎利一样很少出现在前线。这次她出现在酒吧,是为了收拾马泰奥胡来后的烂摊子。她正在治疗那些被马泰奥怀疑并遭到柴刀重创的人们。当然,给浑身是血的特迪治疗的也是她。 “……哼。涅儿,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啊。” 不管给扎利一方的魔法师造成多重的致命伤,她的魔法都能治好,因此布鲁哈他们没少吃她的苦头。而现在,这样一个治愈魔法师,居然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躲在这里。维萝与布鲁哈四目相对,慌忙缩回了头。 布鲁哈从涅儿手中轻巧地抽走了三张扑克牌。 "咦…?" "交涉成立,我找到回复系魔法了。" 布鲁哈展开三张扑克牌查看花色,正中间的是Q。 5 卡布奇诺把布鲁哈托付的“冻住的右臂”抱在胸前,拼命迈开双腿。她一根筋地沿着<露西安大街>跑着,越过身穿华丽服装的游行群众和各式各样富有特色的花车,奔向队伍的前方又前方。 跑着跑着,卡布奇诺在视线边缘目睹了一辆白龙花车。那头白龙的龙颈弯曲,龙背上站着一位张开双臂的雪白少女,曲颈的白龙则用鼻尖轻蹭着少女的脸颊。这是充满慈爱的龙子露西的塑像,游行队伍到这里就结束了,这辆花车是队伍的领头车。 卡布奇诺抢先一步冲进游行队伍即将进入的<圆形广场>。它是位于<港口城市萨乌罗>中心的大型广场,曾经是夏姆斯教和露西教两个宗教势力南北对峙时的缓冲地带。 然而如今,在圆形广场的内侧,一座三角屋顶的巨大建筑——<圣扎利大教堂>巍然耸立在那里。这座露西教圣堂的建成打破了两个宗教之间的平衡,大广场成了露西安的聚集地,完全被露西教所统辖。 卡布奇诺一进入广场就停下脚步,仰望着大教堂。这座从城市任何角落都能看到的巨大建筑,在近距离仰望时更显气势磅礴。广场深处——大教堂入口处有一段宽阔的台阶,直通巨大的礼拜堂大门。 入口上方,巨型彩绘玻璃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与这座宏伟的建筑交相辉映。玻璃上描绘着展翅的白龙,以及漂浮在中央的白衣少女——龙子露西。白龙展开的双翼仿佛是从露西背后生出一般,在这幅构图的正中,露西神圣地张开双臂。 抬头仰望彩绘玻璃的更上方,能看到三角屋顶的钟楼。伴随着钟的摇晃,咚,咚,厚实的钟声在染上晚霞的城中回荡。 “……” “美丽吧?” 突然的搭话让卡布奇诺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只见一位裹着纯白衣袍的圣职者站在旁边。白皙的肌肤,柔软的金发,微眯的蓝色双眼,脸上还挂着少年般亲切的微笑,是牧师扎利。 “这座大教堂是我的骄傲,是我建成的。” “啊……那个……请问?” 扎利绕到困惑的卡布奇诺面前。 “要建得这么大真是费尽心力啊。为了筹集建设资金,做了一些不能见光的事情。我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努力去做了,毕竟建造这座大教堂是露西大人的宿愿……你不是露西安吧?" 扎利正面注视着卡布奇诺,目光落在她的胸前。 “那么你怀里抱着的那个东西,应该与教会毫无关系吧?” “唔……” 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在觊觎洛洛的右臂——意识到这一点的卡布奇诺将“冻住的右臂”紧紧抱在胸前。 “让我看看。” 说着,扎利缓缓伸出手,抓住了冰冷的布料。 非常寒冷,而且能感觉到些许魔力。 ——是什么?魔导具……还是炼金物? 这个被魔女和九使徒争夺的物体带有魔力,显然与魔法有关。这更加激起了他的兴趣——然而东西突然被用力拽走,使他不得不松开了手。 卡布奇诺双臂紧紧抱着“冻结的右臂”,怒视着扎利。虽然不知道这个圣职者是什么人,但绝不能让他夺走洛洛的右臂。必须逃走——卡布奇诺立刻转身,如脱兔般飞奔,从大广场往<露西安大街>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跑去。可是突然间,双脚就像是被缝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整个身体随即向前倾倒。 “哇……唉,怎么回事!?” 膝盖想抬却一点都抬不动。回头一看,扎利正朝这边伸出右臂,是魔法。虽然卡布奇诺看不见,但从扎利右臂延伸出的魔力正将她的双脚固定在石板路上。 “你想去哪儿?我还想和你多聊一会儿呢。” 扎利慢慢走近。 慌乱中的卡布奇诺一手抱着“冻住的右臂”,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既然逃不掉——那至少要找件可以自保的武器。她握住的是恐狼的獠牙,那是一颗锋利的三角形牙齿,尺寸在狼牙中也属于大的那种。洛洛说能卖钱所以送给了她,而她一直把它当作“护身符”揣在口袋里。 握紧的拳头中传来熟悉的安心感。 突然间,双脚的束缚解除了。向前迈出一步的卡布奇诺转身回望,将獠牙的尖端对准了逼近的扎利。 “不要过来!再靠近的话——……!?” 扎利轻轻横向一挥手指,卡布奇诺的嘴就被封住了。这也是魔法,只有魔法使用者才能看见的魔力堵住了卡布奇诺的嘴。 “嘘……” 扎利一边将食指竖在嘴唇前,一边缩短着与卡布奇诺的距离。 颤抖不已的獠牙尖端笔直地对准着扎利的胸口。 “哈哈哈……真是可爱啊。小羊羔是想凭这种东西对付狼吗?要战斗吗?和我?你抱得那么紧,区区一颗牙,能保护住吗?不可能的哦,完全不可能。” 扎利一步步靠近卡布奇诺,他的胸口几乎要碰到前伸的獠牙尖端。 "好啊,那就来战斗吧?" 扎利从怀中掏出一把雕刻着精致装饰的银色剪刀。咔嚓——面前响起的声音让卡布奇诺肩膀一颤。 ——谁来救救我! 因为无法发出声音,卡布奇诺在心中呐喊,这样下去洛洛的右臂就要被夺走了。 ——快来啊,涅儿大人,头儿! 如果援军不来,是否该放手?是该交出右臂然后逃走吗?就算在这里被夺走,之后涅儿或布鲁哈一定会把它夺回来。自己的任务就是牢牢记住这个强盗的样子——卡布奇诺眼中含着恐惧的泪水,全神贯注瞪着扎利那若有若无的笑容。 然而她的内心始终有一丝疑虑。 如果只是一条陌生的手臂,放手也无所谓,但既然知道了那是“坎帕斯菲洛猎犬”的手臂,知道了那是洛洛的右臂,那么自己作为“坎帕斯菲洛的女仆”,就这样不加保护地轻易放手真的可以吗—— “乖乖,交给我吧?” 扎利的手再次伸向“冻住的右臂”,就在他的手掌刚碰到洛洛右臂的瞬间—— “呀!” 卡布奇诺下意识地将獠牙的尖端,刺进了扎利的胸口。 “诶,好痛……”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攻击,扎利退缩了。他低头看向被獠牙刺中的胸口,虽然伤口不深,但鲜红的血迹还是渗透了纯白的法衣。确认了这一点后,扎利抬起头来,看向放开獠牙后退的卡布奇诺,紧盯着她的脸。 “什么意思……?真是痛啊,也就是说战斗开始了?” 卡布奇诺的脸色比扎利还要苍白,注意到对方蓝色眼眸中渗出的怒意,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道歉的话语。 “啊……那个,对不起——” 话语已经没有意义,扎利握着剪刀的右手缠绕着魔力,高高扬起。 6 布鲁哈的固有魔法“恶习BAD HABITS”想要夺取对方的魔法,需要两个条件。 一是章鱼足必须缠住对方的身体。只要能让吸盘贴紧皮肤,不管是缠住对方身体的哪个部位都没有问题,不过布鲁哈偏爱缠住脖子,然后勒紧。一方面,以绞刑的姿势吊起对方显得很威风,另一方面,也能给予对方苦痛和压迫感。 二是必须得知对象的魔法名。 这只能通过直接询问对手,因而拷问成了家常便饭。 “老实交代,至少不会太痛苦。” “对不起,实在不行!只有这个魔法我不能给你!” 布鲁哈和涅儿带着维萝转移到了酒吧正上方的房间,即不久前特蕾莎丽莎与马泰奥、特迪交手的高级客房。地板上有一个大洞,租住这间房的一家人已经撤离,此时此刻只有布鲁哈、涅儿和维萝。 布鲁哈的章鱼足举起维萝,在脖子上越缠越紧。 维萝的右手已经被折断了小拇指和无名指。 “喂,反正都要被夺走,受的痛苦不是越小越好?别再逞强了,快说,魔法名是什么?告诉我。" “不要啊!这个魔法是我的!是我唯一的价值……咕……好痛……” 维萝被触手勒住脖子,满脸泪水和鼻涕,脸色涨得通红。 “如果……没有这个魔法的话……我就会被抛弃……” “那真是遗憾啊,磨练磨练别的部分吧。” “呃啊啊啊啊啊!“ 涅儿坐在床上,咬着切成圆片的巨大章鱼足,这是布鲁哈定期进行的魔力供给。涅儿一边咀嚼着触手,一边在脑中整理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等布鲁哈夺取了维萝的治愈魔法后,首先要由涅儿解除洛洛的冰冻,再由布鲁哈立刻用魔法治疗。考虑到手臂被布鲁哈托付给了卡布奇诺,还得去某处回收。 “啊……呃……” 被勒紧脖子的维萝口吐白沫,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喂,别睡啊!真是顽强,我们这边可是很赶时间呢。” 布鲁哈晃动着像尾巴一样伸长的触手,试图摇醒她。 涅儿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一幕,猛地想起什么。"啊,对了,"特蕾莎丽莎正被魔法师袭击,还得去帮忙,真是让人头疼,而且——正在咬着触手的涅儿突然抬起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咦,身体呢?最关键的黑犬身体哪去了。" 作为布鲁哈夺来的魔法之一,“口袋里的象人”所缩小的东西会随着时间逐渐恢复原本大小,琳达放在口袋里的“冻尸”也是如此。不久之后,口袋就装不下了,只能由琳达一边骑着马一边夹在腋下,最后甚至不得不以抱在胸前的姿势架在马背上。 琳达骑马从<露西安大街>转进小巷,向着城南奔去。为了稍微妨碍一下追兵,她选择了错综复杂的小路作为逃跑路线。马儿全力疾驰在石屋间隙的巷路中。 太阳渐渐沉入城市的一端,一片群青色的天空展现在头顶。此时的小巷格外昏暗,透过途经房屋的门窗可以看到零零散散的灯火。 夜幕正适合潜藏身形。 然而那些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黑暗小径,从高空俯瞰却是一览无余。眼睛泛着绿光的胡兀鹫发现了下方琳达的背影,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 "啾————!" 黄昏中俯冲的胡兀鹫张开钩爪,目标直指马上的琳达。 后者察觉到头顶逼近的胡兀鹫,拼命拍打马腹。 可惜再快的马儿也逃不过胡兀鹫的俯冲。就在琳达冲出小巷的瞬间,弯曲锋利的钩爪就深深刺入了她的肩膀。 "呀啊……!" 在肩膀被撕开一个大口的同时,琳达抱着怀中的“冻尸”从马上跌落。尘土飞扬,翻滚的身躯最后停在了仰面倒地的姿势。马儿甩着口水,一声嘶鸣之后就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街道上突然出现的翻滚女子让周围一片哗然,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倒在路中央的琳达身上。这里是一个市场,道路两旁整齐地靠墙排列着露天货摊。 这些货摊由一块块直接在地上铺开的布构成,布上则摆放着织物、陶器、饰品等各式各样的商品。商贩和来往的行人都是些缠着头巾的男子和衣着保守的女子,都是些褐色皮肤的奥马尔人。 这里是夏姆斯教信徒——夏姆顿每日举办晚市的地方。因为太阳即将落山,各处都开始收拾,灯笼也已经点亮。 在众目睽睽之下,阿拉丁降落在倒地的琳达面前。一滴汗都没出的他与大口喘气的琳达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左眼和胡兀鹫一样,闪烁着祖母绿的光芒。 阿拉丁手插在口袋里,走向琳达。 琳达把“冻尸”护在臂弯里,用手肘支撑着想与阿拉丁拉开距离。可能是落马时扭伤了脚踝,剧痛让她无法站立。 “哈、哈、哈……” “把那个交出来,让我看看里面。” “哈……真讨厌呢……小弟弟,你应该学学如何对待女性——” 琳达刚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胡兀鹫就朝她的头部飞来。 额头被钩爪划伤,琳达发出“呜啊啊啊”的惨叫。阿拉丁毫不理会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上前从琳达怀中夺走了那具插着剑的“冻尸”。 “——‘黑犬’的身体?” 布鲁哈转头看向涅儿,触手依旧缠在维萝的脖子上。 “黑犬的身体应该还在‘镜子’手上,或者是那个女骑士……她们现在在哪?要继续‘数小洛夫莫夫’吗……” “不,在我手中。” “……你手中?现在?” 听到布鲁哈的话,涅儿抬起脸。 “没发觉吗?明明是自己的魔法。哦,我懂了,是变小的缘故吧。” 布鲁哈从肩包中取出了玉米棒大小的细长物体,包裹在上面的布匹呈现鲜艳的向日葵色,原本是楼下酒吧作为桌布盖在酒桶上的。 而物体本身则插着一把缩小的白色装饰剑。 “啊……?这是什么?” 另一边,从琳达手中夺过“冻尸”的阿拉丁发现,插在帆布中物体上的单手剑并非可可鲁克的装饰剑。那把剑色泽暗淡,剑镡上也没有镶嵌宝石,只是一把普通的单手剑。 阿拉丁跪在被放置在地上的“冻尸”旁边,触摸帆布。传来的魔力异常微弱,恐怕不是来自里面的内容物,而是源自冻结的帆布本身。 阿拉丁进一步掀开帆布。包裹的究竟是——确实是某人的“身体”,但并非冻结的,而是一具浑身是血的男性尸体,身首异处,那个歪向一边的头颅戴着一顶帽檐折起的奇怪帽子。 阿拉丁拿起帽子,确认死者的面容。这张脸他有印象,当牧师扎利迎接他进城时,他与扎利身边的助祭马泰奥有过一面之缘。 但他记得不是很清了。 “……这家伙是谁来着。” 就在这时,城中央传来了厚重的钟声,咚,咚。 “啊……那个,对不起——” <圆形广场>入口附近,泪眼婆娑的卡布奇诺看着扎利的右臂高高扬起,对准自己。后者的手中握着剪刀,尖锐的刀尖正要划开卡布奇诺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卡布奇诺的衣领被猛地拉住。 “唉……” 扎利刺出的剪刀从鼻尖擦过。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卡布奇诺身旁闪过,冲向前方。那人身披飘动的向日葵色布料,朝扎利逼近,同时接二连三地挥出左臂。“真硬……”卡布奇诺听到那个男人自言自语。 “什么人……!” 扎利似乎也被突然出现的闯入者吓了一跳,一边大叫一边挥动剪刀。 那人灵巧地躲过横扫而来的刀尖,迅速转身。 “退后,卡布。” “唉?” 他用仅剩的左手搂住卡布奇诺的腰,抱着这具娇小的身体,从正面边盯着扎利边后退,在牵制的同时拉开距离。 “唉……唉?” 卡布奇诺在男人怀中仰望着那深绿色的眼眸。男人只有一条手臂。 “唉唉唉唉!?洛洛?为什么……” 微微弯曲的黑发发梢,温柔中性的眼眉。可能是因为一直被冰冻的缘故,他的肌肤极其苍白。明明听说洛洛被涅儿的魔法冰冻了,可他却在卡布奇诺不知道的时候复活了,明明那“冻住的右臂”此刻还在卡布奇诺的怀中。 湛蓝的天空下,洛洛低头看向左臂弯中的卡布奇诺。 “涅儿大人已经告诉我了,虽然很简略。” 复活的洛洛从涅儿那里得知,自己是在与召唤师可可鲁克激战后濒死,被冰冻保存。他也知道这里不是<北国>,而是大陆最南端的城镇。他还知道围绕着自己冻住的身体,魔法师和海盗们正在展开争夺战。 洛洛被解除了冰冻魔法,重伤的身体也被布鲁哈治愈。只是由于右臂不在身边,手肘的断面仍被涅儿的魔法冰冻着。 右臂在城里某个地方,需要搜寻一番——虽然涅儿这么说,但洛洛却奇妙地能感知到右臂的位置,尽管很模糊,但有种被右臂呼唤的瘙痒感。洛洛追随着这感觉,沿着<露西安大街>奔走。 随后他就看到了与魔法师对峙的卡布奇诺的背影。 洛洛让卡布奇诺站在身旁,用余光打量着她的脸。 “你还活着啊,卡布。真是太好了。” “这是我的台词才对啊……!” 自从狮石堡的庭院一别,许久之后终于重逢。 “听说是你保护了我的右臂?” “那是没办法的事。头儿说的,没办法。" 卡布奇诺将她紧紧抱着的“冻住的右臂”递给洛洛,但洛洛摇了摇头。 “再放你那一会儿,得先解决掉那个家伙。” 洛洛紧盯着前方。扎利身上缠绕的魔力正在膨胀,洛洛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杀气,对方显然没有放他们离开的意思。扎利挥舞着剪刀,向洛洛和卡布奇诺冲来。 “……那家伙是魔法师。” 透过身上向日葵色布料的间隙,洛洛检查起短刀。在先前与扎利的交锋中,刀身已经断裂了。 “异常坚硬,攻击根本不起作用。” “唉!那有胜算吗?以那个魔法师为对手。”卡布奇诺惊讶地问道。 “说实话,现在的我几乎没法动。你看,我的右眼连眨眼都做不到……” 洛洛再次转向卡布奇诺,他的右眼半开着,目前是失明状态。此外,或许是冻伤的后遗症,又或者是长时间躺卧的缘故,他的身体也无法灵活行动,不仅关节僵硬,握力也尚未恢复。尽管外伤已经被治愈,但他刚刚复苏,身体远未到能战斗的状态。 “那不是糟糕透了吗!” 卡布奇诺喊道。扎利正在逼近,然而洛洛却显得十分从容。他瞥了一眼身后——那是游行队伍正在沿着走来的<露西安大街>。 “放心吧,我们有——” 洛洛随后松开折断的匕首,一把抓住卡布奇诺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魔女大人。” 在赶来的路上,他曾目睹过那那副身姿,他知道对方一定会跟着来到广场,而就在洛洛和卡布奇诺的头顶上方,一道身影越过了他们,特蕾莎丽莎落在两人面前——与此同时,银色的大镰刀迎面扫向飞速接近的扎利。 “……!” 突然乱入的敌人让扎利吓了一跳,他举起剪刀挡下特蕾莎丽莎的大镰刀。然而,强大的冲击将扎利击退,他的身体被重新推回广场入口处,不过看样子扎利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特蕾莎丽莎警惕地盯着站起身的扎利,架起镰刀的同时向后方的洛洛喊道: “黑犬!你什么时候复活的!?” “刚刚,承蒙许久的照顾。” 洛洛再度用左臂抱紧卡布奇诺,目光转向<露西安大街>。一个魁梧的黑色巨汉正咚咚地向这边跑来,是不依不饶地追击着特蕾莎丽莎的特迪。 “魔女大人……难道那个家伙也是魔法师吗?” “是专注于肌肉增幅的强化型。他的攻击以抱握为主,厚实的肌肉形成了强大的防御,而且他的机动力也经过强化,是个麻烦又恶心的对手。” “……哇哦。” 两人背靠背交谈着。 就在洛洛面前,特迪怒吼着举起一辆花车。那辆花车上安放着一具白龙雕像,龙背上还载着龙子露西。若非魔法师,恐怕没人能肩负如此沉重的物体。周围的行人惊愕不已,纷纷逃离特迪身边。 “……魔女大人,那家伙要投掷了。” 特蕾莎丽莎微微向后扫了一眼。 紧接着,特迪投出了那辆巨大的花车。花车朝着洛洛、卡布奇诺还有背对着的特蕾莎丽莎,在暗蓝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卡布奇诺仰头看到这一切,不禁发出尖叫。而另一边,特蕾莎丽莎吟唱道: ——“魔镜啊魔镜”! 大量的银色液体从特蕾莎丽莎怀中涌出,在三人头顶凝聚成形,变成了一只张开五指的巨大手掌。银手接住花车,顺势将其朝大广场方向——朝着牧师扎利掷去。 银手在下一瞬间消散。 花车飞至扎利头顶,但扎利毫不动摇,只是竖直挥下手中的剪刀。那把剪刀乍看只是把普通剪刀,比日常使用的稍微高级一些,然而扎利让缠绕在剪刀上的魔力变质成了白色,因此就连非魔法使用者也能看到那锋利的魔力之刃。 挥下的短剪刀尖端当然够不到花车,但是从剪刀尖端延伸的锋利魔力却将花车竖直劈开。白龙像在半空中一分为二,砸在扎利左右两侧的石板路上,伴随着破碎声四散开来。大广场上顿时骚动起来。 特蕾莎丽莎盯着扎利。做出这样的事,扎利却一脸从容,他注意到特蕾莎丽莎的视线,做了个“吐舌头”的动作,算是对“紫红色舌头魔女”的致敬。 “……” “前面白的和后面黑的,哪个比较弱?” 身后的洛洛问道。特蕾莎丽莎一边紧盯着扎利,一边利落地回答: “后面黑的。” “那后面就交给我吧。卡布,你退开,别弄丢我的右臂。” “呜啊,好的!” 卡布奇诺抱紧“冻住的右臂”后退,随即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黑犬。” 特蕾莎丽莎握着银色镰刀,瞥了一眼身后的洛洛。刚从死亡边缘复活的洛洛还能战斗吗——特蕾莎丽莎有点担心,他在与召唤师可可鲁克战斗后立即被冰冻,现在算是连续作战,而且最关键的是,当时洛洛主动用身体承受了可可鲁克的剑。洛洛已经厌倦了战斗,所以特蕾莎丽莎本想说不要勉强—— “……没什么。” 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呢,也许是多管闲事了。特蕾莎丽莎重新面向前方,不过洛洛还是察觉到了。 “我不会勉强的。” “……” 感觉像是被看穿了心思,特蕾莎丽莎有些恼火。 “闭嘴,给我勉强。” “遵命。” 洛洛压低重心摆好架势。面对牧师扎利和守门人特迪——这两名前后夹击的魔法师,魔女与猎犬一同跃起。 7 “你不是说叫‘杰柯’吗?” “对不起,魔女大人,其实我真名叫‘扎利’,不是夏姆顿,而是露西安。” 扎利用握着剪刀的右臂,准确地说,是用缠绕在剪刀上的白色魔力,挡开了挥来的银色镰刀。经过变质的魔力异常坚硬,与镰刀相击时,产生的“铮”声响彻了广场。 人们远远围观着突然爆发的牧师与魔女之战,脸上写满了困惑。 “不过请不要失望,我是您的忠实粉丝,这句话是真心的。” “无聊至极,这种事完全无所谓。” 特蕾莎丽莎举起镰刀奋力一跃,同时改变了镰刀形态。银色液体在头顶聚集,化作一把巨大的锤子。特蕾莎丽莎双手紧握锤柄,借着顶端的重量使劲向下砸去。既然硬到砍不动,那干脆把它砸碎—— 扎利沉下腰部,双手在头顶交叉,在上面汇聚起白色魔力。 随着咚的一声闷响,扎利脚下的石板出现裂纹,但他本人却毫发无损。特蕾莎丽莎将银色巨锤变回液态,落回了扎利的正对面。 ——那是能让缠绕的魔力硬化的变质魔法,这一点毫无疑问。 “……只是这硬化程度实在不同寻常。” ——“嬉戏吧,纯白PLAY PURE WHITE" 在心中吟唱咒语的扎利挥下交叉在头顶的双臂。随着他手臂的轨迹,两道白色斩击撕裂空气,将石板劈开。 “唔……!” 特蕾莎丽莎就地一滚躲开了斩击。她迅速起身,背对扎利开始奔跑。虽然没有被攻击命中,但肋部的疼痛仍未痊愈,剧烈运动让全身骨头都在作响。特蕾莎丽莎无法持久作战,但敌人的魔力防御太过坚硬,她的攻击根本无法突破。 特蕾莎丽莎一边护着肋部,一边与扎利保持距离,寻找制胜的机会。她横穿过大广场,朝着大教堂的方向跑去。 “啊啊,‘紫红色舌头的魔女’!陪我多玩玩呀,好不容易相遇一次呢!” 扎利迈开步伐,追向特蕾莎丽莎的背影。 ——既然刀刃能伤,那就能杀。 特迪张开五指,试图抓住洛洛的身体。他从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抓握,而不是殴击。只要能抓住,即使承受一定程度的攻击也无所谓,这是一种仰仗厚实肌肉为防御的战斗方式。 ——棘手归棘手,但如果是比拼身体素质的话,自己反而更有经验。 说到底不过是个肌肉男。那种抓握攻击,只要不被抓住就没什么大不了。 这种类型的魔法师没什么好怕的。 “呜唔!” 特迪看着不断轻巧躲开攻击的洛洛,愤怒地吼道。伸出的手臂一次次落空,不仅如此,每次被躲开后,特迪粗壮的手臂上都会出现裂伤,这是洛洛在闪避的同时发起的反击。因为洛洛身披向日葵色的布料,特迪看不清他的攻击手段,但可以肯定是某种锋利的东西。 “但是这种程度……!” 这种攻击对覆盖着厚实肌肉的身体是无效的,特迪不管不顾地继续挥舞手臂。 不明所以的人们在远处观望着这场战斗。游行队伍早已停下,在人群最前排,卡布奇诺一脸担忧地注视着战斗。 “呃……那个人是用什么攻击的?” 特迪身上的裂伤越来越多。粗壮的手臂上,厚实的胸膛上,就连光头上也出现了伤口,鲜血飞溅。虽然每道伤口本身并不严重,但数量增多后流血的部位也随之增加。特迪现在已经浑身是血,但卡布奇诺也搞不懂洛洛是用什么在攻击,之前的短刀明明刀身已经折断被丢弃了才对。 “唔啊!” 特迪终于握紧了拳头,在愤怒的驱使下,比起抓握更快速地挥舞起拳头。 洛洛避开特迪粗壮的手臂,抱住他的腿顺势爬了上去,但紧接着就因为特迪的摆臂而失去了平衡。仔细想来,洛洛半边身子都被冻僵了,而且右前臂缺失,和平常的感觉完全不同。特迪没有放过这个破绽,另一只手终于逮住了洛洛的头。眼看战斗即将结束,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洛洛!” 卡布奇诺也不禁叫出声。 洛洛的身体被抓着头提起,摇晃着悬在空中,可就在此时,特迪保持着抓住洛洛的姿势,突然僵在那里。接着,他的口中“咕噗”一声溢出鲜血。 “唉……?怎么回事?” 抓着头部的手松开了,洛洛落在石板上。他朝着特迪的脖子伸出手,那里插着恐狼的獠牙。 那是卡布奇诺随身携带的护身符,就是刚才卡布奇诺刺入扎利胸口的那枚獠牙。在与扎利短暂交手的那一瞬间,洛洛虽然被折断了匕首,但却从扎利胸口取下了那枚獠牙,而划伤特迪身体的正是那枚獠牙。 “咕……呜” 锐利的尖端割开了喉咙,特迪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怎么用肌肉覆盖脖颈,咽喉的薄弱之处都是无法护住的。哪怕没有武器,没有手臂,暗杀者也能上演一场精彩的刺杀,“黑犬”从小就被如此教导。 “……” 特迪瘫在石板路上,洛洛对准他的喉咙又来了一记横割,从那里涌出的鲜血如同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四面八方的尖叫声中,洛洛低头望着自己血淋淋的左手,张开的手掌微微颤抖,指尖麻麻的,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冰冻的缘故。 ——……真的杀死了,亲手把魔法师杀死了,竟然如此简单。 洛洛身体突然一松,眼看着就要倒下去,卡布奇诺连忙跑过来撑住了他。 “洛洛先生!还好吗?没有受伤吧……” “嗯,卡布奇诺。这个东西帮大忙了。” 重新站好的洛洛面对面看着卡布奇洛,递出了恐狼的獠牙。卡布奇诺抱着“冻住的右臂”,用另一只手接住了它,原本作为护身符珍重保存的牙齿如今被特迪的血染得黑红。 卡布奇诺面部一阵抽搐。 “不要,好脏……” “我有点、累了。” “哇,等等!” 脱力的洛洛倒在卡布奇诺身上,卡布奇诺扶住了他。 “有点睡眠不足……明明睡了那么久。” “呜……好重。真是的,你这人,真没办法让人不管呢……” 卡布奇诺将牙齿装进口袋,把“冻住的右臂”夹在侧腹,然后半背半拖,带着洛洛的身体朝小巷走去。 人们聚在特迪的尸体周围。在承受多余的议论前,早点溜才是上策。走到人群外围的卡布奇诺用余光看了眼坐倒的特迪尸体。 特迪的身体解除了魔法,原本浑身肌肉的大汉变回了大腹便便的肥球。 8 <圣扎利大教堂>的礼拜堂是模仿露西教位于王国艾美利亚的总部——<廷珂禄大教堂>建成,拥有一座能容纳近千人的超大讲堂。人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排排长椅之上,静听赞美诗的歌声。 讲堂采用了打通天花板的敞开式中庭设计,显得格外开阔。从一楼抬头望去,能看到环绕整个讲堂一圈的二至四楼回廊。 从正门进入讲堂,回身仰望,在四楼回廊之上,可见一扇巨大的纵向彩绘玻璃窗,上面描绘着展翅的白龙,以及张开双臂、神圣庄严的白衣少女。这正是从大教堂外的圆形广场也能仰望到的、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窗。 讲堂的柱子上安置着无数烛台,烛光摇曳。各层回廊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 朦胧的烛光令墙边排列的雕像明暗更为分明,也使彩绘玻璃窗熠熠生辉。 在祭坛前搭建的合唱台上,少女们正齐声歌唱。 “叮叮当,叮叮当。”“幼龙的啼鸣啊 ,请随同引导迷途的我们。” “叮叮当,叮叮当。”“浮生若梦,愧于罪责,故拜伏于龙座前。” 坐在长椅上的都是虔诚的露西安。他们借着聆听优美的歌声来净化心灵,为即将到来的三十八天节制期做准备,这也是“谢肉节”的习俗之一。 突然,讲堂正面的大门被推开,瞬间打破了庄严的氛围。 歌声戛然而止,座位上的参加者齐刷刷回过头来。 随着喧闹声闯入的是特蕾莎丽莎。看到她手中握着的银色大镰刀,人群一片嘈杂。紧接着,如同撞门而入般出现的是一位身披白色法衣的男子。 “扎利大人!?” 在连接着正门与祭坛的过道上,扎利挥动着剪刀。其上萦绕的白色魔力击开镰刀,将特蕾莎丽莎一步步逼向讲堂深处的合唱台。 “唔……可恶。” 特蕾莎丽莎边后退边寻找反击的时机。 然而扎利的战斗方式十分稳健。他始终紧盯着变化多端的银色镰刀,不会得意忘形地大步进攻,一副对特蕾莎丽莎的魔法十分了解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巧合,他的战斗方式恰好印证了他“紫红色舌头魔女”粉丝的这一自称。 金属交击声回荡在讲堂中,扎利对着困惑地观望战斗的人们喊道。 “呆着做什么,快逃。她是魔女!” 随即一片惊呼响起,人们纷纷起身,涌向出口。 “唉,这些羔羊若不明说,连逃跑都做不到。” “……” 特蕾莎丽莎突然将银色镰刀高高抛起。 紧接着她举起手臂,向脚下挥落。在空中旋转的大镰刀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变化成无数细针,向扎利头顶倾泻而下。扎利瞬间让白色魔力覆盖全身。银色雨点被硬化的魔力弹开,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雨点停歇的同时,扎利手持剪刀,由下向上挑起。 攻守易位。锋利的白色斩击撕裂地毯,划破空气,直逼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急忙侧身屈体避开斩击。身后的合唱台瞬间被竖直劈开,特蕾莎丽莎的长发也随之飘落几缕。 “哈、哈……” “……哎呀,不好,差点就杀了。” ——情况不妙。 魔力和体力都在急剧消耗。 刚才还在合唱台上歌唱赞美诗的少女们绕开讲堂中央扎利和特蕾莎丽莎所在的位置,贴着墙边奔向出口。此时讲堂内依然回荡着阵阵惊叫声。 就在此时,钟楼的大钟摇晃着宣告夜晚的来临,咣铛,咣铛,沉重的钟声在讲堂内响起,与人们的悲鸣混杂在一起。紧接着,讲堂内突然又传来了更加刺耳的尖叫。 “又有魔女!” 扎利听闻,立刻转身望向讲堂正门。 “……” 在蜂拥逃向讲堂外的人群中,唯有两个女人朝这边走来。身材娇小的一位手持出鞘的单手剑,褐色皮肤的另一位则蠕动着尾骨附近的白色触手。 “那家伙的魔法硬得要命,你能斩开吗?” “哼,没有瓦西亚斩不开的东西。就算斩不开——” 涅儿挥下剑,剑身上咔嚓咔嚓地蔓延开霜花。 “冻住就行了。” 咣铛、咣铛、咣铛—— 在持续回荡的沉重钟声中,两位魔女同时冲了出去。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也太硬了!” 扎利将剪刀上魔力的尖端延伸出去,像剑一样挥舞起来。这道发出白光的魔力之刃异常坚硬,接连弹开涅儿挥来的剑。 面对涅儿的回斩,扎利竖起左臂格挡。他的左臂同样缠绕着白色魔力,涅儿的剑随着叮叮声被弹开,感觉就像击打在盾牌上一样,扎利并未受到肉体上的伤害。 “那些白色魔力被变质成什么了?” “是金刚化。没错吧,扎利!” 布鲁哈已经绕到扎利身后。扎利挥动着缠绕白色魔力的剪刀,弹开了布鲁哈用白金化触手发起的攻击。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再次在讲堂内回响。 “魔女还真多啊……” 可能是判断布鲁哈和涅儿的夹击对自己不利,扎利开始在讲堂内奔跑。他的目标是祭坛旁的楼梯,看样子是打算逃往二楼回廊。涅儿立刻朝他的背影追去。 特蕾莎丽莎有些不快。有增援让战斗变得轻松固然是件好事,但之前明明一直都是自己在战斗,如今却突然被晾在一边,无人关心。 话说回来,“海之魔女”到底能不能算作帮手都还是个问题。 “喂,我可不需要帮助!” “我们也没打算帮你。” 布鲁哈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特蕾莎丽莎。 “我们来这里是有事要找扎利,不是来找你的。所以辛苦你了,这里就交给我们,你可以回去了。” 单方面说完这番话,布鲁哈就朝着与扎利和涅儿相反的方向——不是祭坛旁的楼梯,而是正门旁的楼梯走去,看来是打算在二楼回廊与涅儿形成包夹之势。 现在只剩特蕾莎丽莎一个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一楼。 特蕾莎丽莎的目标——让洛洛复活已经达成。有了两位魔女的加入,牧师扎利的威胁也已消除。按理说她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然而望着布鲁哈远去的背影,她的表情却因不快而扭曲。 “……气死我了!” 布鲁哈沿着回转楼来到了二楼,面前的是一条位于讲堂侧面的笔直走廊。走廊右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宗教画,越过左侧的栏杆则可以俯瞰到特蕾莎丽莎所在的一楼。 被涅儿追赶的牧师扎利从走廊另一头跑了过来。布鲁哈除了白金色触手外又延伸出一根尖端呈黑铁色的触手,朝扎利逼近。 扎利盯着出现在面前的布鲁哈,一边奔跑一边挥出剪刀。布鲁哈交叉两根触手,接下了他缠绕着金刚魔力的坚硬一击。 “……你也真是纠缠不休啊。” 扎利将泛白的金刚魔力不断压向交叉的触手。 “为了打倒我,竟然和其他魔女联手了吗?真是豁得出去。" “只要能杀你,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布鲁哈张开交叉的触手,将扎利弹向后方。 与布鲁哈拉开距离的扎利立即将剪刀尖转向身后,逼停了冲来的涅儿。他右臂警戒着涅儿,余光则紧盯着布鲁哈。 “……哎呀呀,魔女好可怕,这么好战。" “没错,害怕吧,扎利。你会死于魔女之手,就像助祭马泰奥那样。” “……” 扎利脸上淡淡的笑意微微抽搐,看来他并不知道马泰奥已经身首异处的事情好机会,布鲁哈继续刺激扎利。 “另一个助祭维萝的回复魔法被我夺走了,那个笨蛋竟然站在前线。你明白吗,扎利?你已经完蛋了,没有人能保护你,你现在是孤家寡人。” “……呵呵,海盗的话有几分可信呢。” “这可不是谎话。我连维萝那土气的魔法名都打听到了。是‘XOXOHUG & KISS’吧?” 扎利瞪大了眼睛,咬紧了臼齿。 “原来如此,无论如何……你都想报村庄被烧毁的仇啊。" 扎利周身的魔力开始膨胀,包裹全身的魔力白光愈发耀眼。 “我也是受够了,荷璐卡丽……你的野蛮真令人作呕!" 扎利将原本对准涅儿的剪刀尖转向布鲁哈,随后抬手。 白色斩击削过地砖,逼向布鲁哈。布鲁哈俯身避开,身后走廊的石柱斜向裂开。 “哎呀……喂喂,好可怕,好战的是你才对嘛。” “才不想被海盗说这种话。” 扎利连续放出斩击。布鲁哈高高跳起,躲开了贴地袭来的斩击,同时顺势跃上走廊的栏杆。 每次扎利挥动剪刀,释放的斩击都会削掉一部分栏杆和石柱,布鲁哈见状笑了起来。 “刚建成的大教堂要毁掉了哦?” 布鲁哈把两根触手伸向头顶,转移到了更高一层的走廊。 “……没关系,只要能把你碎尸万段,稍微一点无所谓。” 扎利背对涅儿,冲向走廊的尽头,随后登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涅儿追着布鲁哈的背影,从栏杆处探出头,朝楼上望去。 “哇,你到楼上去了啊!我也……” “涅儿!” 正当涅儿踩上栏杆之时,楼下传来了喊她名字的声音。涅儿蹲在栏杆上,朝下望去,只见一楼大堂的特蕾莎丽莎抬头看向自己。 “没必要连你也去战斗吧。你又想烧起来了?” “没事的,不会烧,我会控制住不烧。” 这番话一点都没有说服力,特蕾莎丽莎叹了一口气。 “……你是谁的伙伴?怎么和‘海之魔女’混到一起并肩作战了?” “怎么说呢,发生了很多事。” 涅儿一脸尴尬地偏过头去。 “虽然她是海盗,但和她聊过之后,发现她也没有那么坏,不过嘛,贪婪还是贪婪。” “你怎么能肯定?” “她确实帮忙把黑犬复活了,你还没见到吗?” 特蕾莎丽莎一时语塞。洛洛的确复活了,果然是被布鲁哈治愈的吗。尽管如此,断言那个海盗是友军还为时过早,况且那家伙也没要求过合作。 “比起那个,你也快点上来,在那里干什么?” 涅儿更在意楼上的情况。 “等会,即便是她治愈了黑犬……哪怕事实如此,我也不愿意和她一起战斗。既然黑犬已经复活了,我们也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了。” “别说那种败兴的话,‘镜子’。我们是魔女,和魔法师战斗还需要理由吗?” 涅儿露出了反派般的邪笑,跳往上方的回廊。 特蕾莎丽莎又一次被孤零零地留下。她呆呆地仰望着楼上,喃喃自语。 “……那家伙搞什么啊。” 9 “说说吧,荷璐卡丽!” 在烛台连绵的昏暗三楼回廊上,布鲁哈操控两根触手化解着扎利金刚魔力刃的攻击。回廊墙上悬挂着圣母抱着婴儿露西的宗教画,两根触手的影子在画上舞动。 相比之下,扎利缠绕着白色魔力的剪影显得更为扭曲,仿佛他全身都笼罩在尖刺铠甲之中。挥舞的剪刀影子延伸出锐利的尖端,宛如一把单手剑。扎利挥动这坚硬的魔力,不断逼近布鲁哈。 一道格外响亮的金属碰撞声之后,两人拉开距离对峙。 “你现在还爱着他吗?时隔十一年,亨伯特的恋爱魔法仍然没有解开吗?既爱又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 布鲁哈只是盯着扎利,没有回答。 “他的侵蚀魔法很强力,即使本人死了也依旧在折磨着你。啊,可怜的荷璐卡丽。” “什么意思?” 涅儿的声音从布鲁哈背后传来。布鲁哈瞥了一眼,只见涅儿正蹲在回廊的栏杆上,看来是从楼下跳上来的。 “布鲁哈中了侵蚀魔法吗?” “哦?这位魔女大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出手相助了吗?” 扎利隔着布鲁哈对涅儿微笑。 “很好,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是一个少女的悲恋故事。是的,‘荷璐卡丽’曾爱着他,但那份爱情,是由青年亨伯特的侵蚀魔法造成的——……不,称之为诅咒或许更恰当。” “诅咒……?” “那是‘对视六秒多,就会被强制坠入爱河的魔法’。正因如此,‘荷璐卡丽’才会心神荡漾,殊不知这是侵蚀魔法设下的陷阱。” 布鲁哈低声道。 “……够了,闭嘴。” “她憎恨烧毁故乡的魔法师,憎恨背叛的亨伯特,但同时‘荷璐卡丽’还在继续爱着他。即使知道这份感情是侵蚀魔法造成的,却依然无法抑制自己,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我说过够了,给我闭嘴!” 布鲁哈蠕动着章鱼足,迫近扎利,但扎利依旧口无遮拦。 “对他朦胧的恋心,其实是他的魔法,是一种攻击!天真的少女却浑然不知,一边焦渴地思念着他,一边又憎恨着他。看着‘荷璐卡丽’在这两难的矛盾中痛苦地挥剑,我于心不忍啊,所以在第一次与她对决时,我就告诉她了!‘荷璐卡丽’——” 铛——两根触手被扎利的魔力挡住,发出金属碰撞声。 “——你的爱是伪造的。” “……” 两人再次在近距离交锋中互相瞪视。 “……对了,好人当到底,既然说到这,不如让你彻底解脱吧?" 扎利不怀好意地微笑,布鲁哈疑惑地皱起眉头。 “你一直以为是亨伯特泄露了村落的位置,才让我们魔法师找到那里的吧?以为你信任才放走的亨伯特背叛了你,但他什么都没说。" “……?” “经过长时间的拷问,他说出的只是些荒诞不经的童话,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开口。所以你该高兴才对啊,‘荷璐卡丽’,他并没有背叛你。” “……没有、背叛?” “没错,哈哈哈!这是个略有些讽刺的故事呢,或许他也爱着你吧。其实就连我也不想杀害那个可爱的侍祭,如果他老实交代村落的位置,我本打算饶他一命的,可他却固执地守口如瓶,宁愿死去。明明拥有让所有人都爱上他的魔法,却因为爱上了人鱼这种东西而丧命。" “……” 扎利用剪刀挑开两根触手,然后对着毫无防备的布鲁哈身体挥起剪刀。 布鲁哈想要竖起触手挡在身前,阻挡扎利的剪刀——阻挡那缠绕着金刚化魔力的刀刃,但反应慢了一步。 扎利对准触手未经铁化的部分挥刀,斩落了一根触手。 啪嗒一声,尖端铁化的触手掉落在布鲁哈脚边。 布鲁哈呆滞地仰望着扎利举到头顶的刀刃,身体一动不动。 ——原来并没有被背叛。 知道这个事实后,涌上布鲁哈心头的不是喜悦,而是更强烈的罪恶感。亨伯特的爱是真实的——就算被告知如此,布鲁哈也无法原谅他,无法回应那份爱。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这份感情是由魔法制造出的虚假之物。 爱着他的“荷璐卡丽”,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了。 扎利的刀刃从正面劈向布鲁哈。 用剑接下那些坚硬魔力的是涅儿。 “……你真是让人火大。” 以挡在两人之间的涅儿为中心,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 咔嚓咔嚓……涅儿的单手剑上结起了霜。 “哎呀,魔女大人,有什么异议吗?” “吵死了,别笑得那么恶心!” 涅儿扬起细小的冰屑,弹开扎利的魔力之刃,然后立即回剑展开连击。剑刃抵住他的肩膀横扫而过,又劈向他的腿。剑确实击中了扎利,但全身缠绕着白色魔力的他毫发无损。 即使如此,涅儿也没有停手。她对准扎利的头顶使出浑身解数猛劈而下,扎利双臂交叉挡下这一剑。剧烈的碰撞声过后,他的双臂上突然结出一块块如水晶般的冰柱。 “唔……!” 不管怎么击打都造不成伤害,但面对冰封和异常的寒气,扎利还是退缩了。 趁着他双臂被冻住露出空档,涅儿一剑击向他的腹部。 “咳……!” 剑身击中处,扎利的腹部也结起了冰。 涅儿挥舞着剑不断逼近,压制着扎利。扎利始终交叉双臂,护住头顶,同时不断后退。 涅儿很愤怒,愤怒于扎利的言语,愤怒于他嘲笑荷璐卡丽的恋情。 扎利否定了溺水青年与人鱼的恋爱,说那是伪造的,这让她难以抑制心中的怒火。 由怒火驱使的剑不断冻结着回廊的地面和墙壁。 “少女用尽全力去爱,憎恨到成为魔女。这样的故事你没资格去嘲笑!” 涅儿举剑击向扎利冻结着的交叉双臂,打碎了中间的那层冰封。 “咕……!” 扎利猛地后退,与涅儿拉开了距离。 涅儿一边紧盯着扎利,一边对身后说道。 “布鲁哈,我尊重你的选择。为了复仇而扼杀恋心成为魔女,我觉得这很厉害,但同时我也尊重‘荷璐卡丽’的心意——” “……” “不顾村民的反对也要相信他,即使成为魔女也想复仇,这份心意难道不是真实的吗?" 涅儿回过头,金色的发梢轻轻摆动,异色的双瞳直视着布鲁哈。 “昂首挺胸吧,荷璐卡丽,那可是你赌上性命的爱啊。至于那份感情是不是魔法造成的,有那么重要吗?反正恋爱这东西,大多都像魔法一样不是吗?” 涅儿轻松地说着,笑了起来。 “……哈哈,你说得对,无所谓。” 荷璐卡丽也跟着笑出声来。 “好,接下来我们去杀了那家伙吧!” 涅儿转头重新面向扎利,挥剑冲了出去。 踉跄后退的扎利见状,不由自主地转身逃离。 笔直地穿过回廊,可以在尽头处发现一个向右转九十度的拐角,那是从大教堂侧面转向正门上方的走廊拐角。扎利并没有转弯,而是登上回廊栏杆,进而跃向了更上层的回廊,即最顶层的四楼回廊。 涅儿也以栏杆为跳板腾跃而起,继续追击着扎利的背影。 四楼回廊的正上方镶嵌着一扇大到足以仰望的彩绘玻璃窗,也就是那扇从大教堂外也能看到的、身负光环的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窗。 月光照耀的彩绘玻璃窗正下方,涅儿追上了逃跑的扎利。 她挥剑而下,剑刃生出寒冰,冻结了扎利那缠绕着魔力的肩膀。 “唔,这家伙……真是纠缠不休!” 无论承受多少次劈砍,扎利披覆着金刚化魔力的身躯都毫发无损,然而那乱无章法的剑锋沉重而冰冷,被连续击打的地方仍会传来阵阵钝痛。 表面上看涅儿占据上风,但一楼的特蕾莎丽莎却满怀担忧地望着楼上。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况,但能感受到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涅儿过于狂暴地输出魔法,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耗尽魔力。 “涅儿!冷静!” 喊声在讲堂回荡,却因距离太远无法传达到涅儿耳中。 “抓住你了……!” 四楼回廊上,涅儿再次高高举起剑,猛力挥下。 扎利横过剪刀接下剑锋——就在这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听“啪嚓”一声,涅儿的剑身断成两截,剑尖飞了出去。连续击打金刚化的魔力,反而导致剑刃折断了。 “什么……!” 趁涅儿愕然之际,扎利掐住了她的脖子。 “真是没头脑!魔女啊,稍加思考就该明白,冰怎么可能胜过金刚钻石——” 话音未落,又一件意外发生了。由于过度使用魔力,涅儿胸前突然腾起一股火焰。扎利吓了一跳,连忙后撤。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以为突如其来的火焰是一种攻击,扎利下意识地将涅儿扔过栏杆。 还在三楼回廊的荷璐卡丽看到涅儿被扔出去,立即扑向栏杆,伸出触手想要抓住下坠的涅儿。 “涅儿!” 然而白色的触手末端只是碰到了涅儿的身体,没能将她拉上来。 “啊……!” 燃烧着的涅儿向下坠落,但是—— 一楼的大堂还有特蕾莎丽莎在。 “接住她,阿芙罗!” 从特蕾莎丽莎长袍中涌出的银色液体化作一个巨大的垫子,接住了涅儿的身体。只有那把剑掉在地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喀啦声,回荡在讲堂中。 “不是叫你冷静点吗!你在搞什么啊,战斗狂!” 特蕾莎丽莎将涅儿安置在地毯上,蹲在旁边查看她的情况。以胸口为中心的火焰仍在燃烧,涅儿满头大汗,痛苦地呻吟着。随着冰冻魔法的解除,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右眼的三道伤口裂开,渗出血来。 特蕾莎丽莎立即用精灵阿芙罗制作出一颗银色圆球。 “涅儿,快吃下这个。” 必须马上供给魔力——正当特蕾莎丽莎递出银色圆球之时。 “涅儿,快吃下这个。” 荷璐卡丽从楼上回廊跳下来,将切成圆片的章鱼足递给了倒下的涅儿,前者的尾骨附近可见一根刚长出来的被切断尖端的触手。 “……哈?” “……啊?” 特蕾莎丽莎和荷璐卡丽隔着倒下的涅儿,彼此怒目而视。 “……原来如此,是你在给她补充魔力啊?我就觉得奇怪,这家伙不可能自己控制好魔力的。" “那是什么啊,银色史莱姆?真可怜,原来这家伙一直在被喂这种恶心的东西。” “我可不想被触手说这种话!你那边不是更恶心吗?” 正当两人争吵时,一双手从她们面前伸出,同时抓住了银色圆球和章鱼片。 涅儿将两样东西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咀嚼吸收。随着魔力的补充,涅儿的时间再次冻结。眼角的伤口凝固,胸前的火焰也随之熄灭。接着—— “复活!” 涅儿猛地坐起身,擦去右眼渗出的血迹。 刚才还差点被烧死,现在却因为魔力补充而活蹦乱跳。只是胸前的衣服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 “……唔,真是棘手啊。那家伙太硬了,没想到剑都断了。” 涅儿盘腿坐在地上,手托着下巴。 “对吧?很让人火大吧,那家伙。真是难缠。” 蹲在一旁的荷璐卡丽抬头望向楼上。 四楼回廊的栏杆那边,扎利正俯视着这里。 “那家伙的固有魔法很麻烦。一旦发动,我们的刀刃就伤不到他。” 特蕾莎丽莎也抬头望向回廊,思考着对付扎利的方法。 “……只能考虑打击以外的攻击手段了吧?或者等他魔力耗尽?” “持久战那么枯燥,鬼才受得了。” “哈?对方可是绝对防御,这不是常规战术吗?” 就在两人又要瞪眼相向之际,涅儿拍了下手。 “啊,对了,瞄准关节怎么样?比如肘部和脖子。不管魔力多硬,那些地方不柔软的话就没法活动,也就是弱点。找个人牵制住他,然后我们一起狠狠打那些地方,就是肘部或脖子。” “怎么听起来像是笨蛋的战斗方式……” 荷璐卡丽挠了挠头,特蕾莎丽莎则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你连剑都没有了吧,要用什么打?” “啊。” 涅儿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单手剑已经断掉没了,不禁张大了嘴。 “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们配合我。” 说这话的是荷璐卡丽,特蕾莎丽莎立即反驳。 “你确定比持久战更有效吗?而且凭什么我要配合你啊。” 两人又一次怒目相对,涅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那,要不猜拳决定?谁赢听谁的。” “……” “……” 特蕾莎丽莎和荷璐卡丽同时在胸前握起了拳头。 10 “啊,他逃跑了!” 从一楼大堂抬头望去的涅儿指向四楼回廊。 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前,扎利正跑向右侧。 “事到如今还想跑,阿芙罗!” 化作银色裸女的阿芙罗在特蕾莎丽莎的操控下,将一只手臂如绳索般伸展,从二楼回廊的栏杆到三楼回廊——借着手臂收缩的势头一跃而上,最后落在四楼回廊上奔跑的扎利前方。 “唔……” 与此同时,荷璐卡丽也伸出白色尖端的章鱼足,和阿芙罗一样从二楼跃向三楼,再到四楼。她移动到扎利后方,堵住退路,在描绘着龙子露西的巨大彩绘玻璃窗前的四楼回廊上,配合着精灵阿芙罗对扎利形成夹击之势。 “啧……” “你刚才说受够我了吧?我也是一样,来结束这一切吧,扎利。” 荷璐卡丽朝无路可退的扎利冲去,同时挥下了从尾骨处生出的触手,扎利则在剪刀尖端将缠绕的魔力金刚化以迎击。 剪刀挥动弹开触手,被触手击中的石制栏杆碎裂,破片如雨般落向楼下。白金化的触手每一击都沉重无比,但只要用金刚化的魔力化解,就不会受到伤害,只是—— ——是想拖入持久战吗……? 疲劳和魔力耗尽是扎利目前最担心的。独自一人应对三名魔女极其不明智,虽然想尽快离开这里,但在银色裸妇挡住的回廊尽头,特蕾莎丽莎已经落地,她是乘着银色绳索从楼下升上来的。 顺着特蕾莎丽莎的指示,银色裸妇动了。她在手中凝聚出一把单手剑,逼近扎利。 阿芙罗的银色剑刃击打在扎利硬化的魔力上,自然没有造成伤害,只是打在背部和手臂上的冲击感令人不快。扎利恼怒地挥动手臂,用硬化的魔力将阿芙罗击飞。 然而精灵阿芙罗似乎也没受到任何伤害。在回廊上翻滚的银色裸妇立即站起身来,继续对扎利发起攻击。毫无意义,扎利不明白这次夹击的用意。 “啊啊,真是烦人!” 楼下又传来了冰冷的魔力,而且越来越近。 呼,嘴角开始冒出白气。扎利一边弹开阿芙罗的剑刃,一边躲避触手。 即使身体运动不停,他也能感受到周围温度在急剧下降。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 ——是想把我冰封住吗? 将缠绕的魔力变质的“变质魔法”有一个特殊技巧,那就是凝聚魔力、通过蓄力提高变质效果的“充能CHARGE”。换言之,涅儿打算一口气释放凝聚的冰冻魔力,将扎利连同金刚化的魔力一起冻结。荷璐卡丽和银色裸妇的任务就是拖住扎利。 裸妇化为液体,缠住扎利的下半身。 扎利的脚步被迫停下。紧接着,涅儿从楼下回廊飞跳而上。 落在栏杆上的涅儿将剑身藏在背后摆出架势。她握在手中的不是断剑,而是一把嵌有宝石的白剑——是荷璐卡丽微缩携带的可可鲁克的装饰剑。 随着涅儿的出现,周围变得更加寒冷。涅儿所站立的栏杆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覆上了一层霜。正如扎利所料,涅儿正在剑身上“充能”冰冻魔力。 “没用的……” 扎利的脚步被限制,无法躲避涅儿从正面栏杆上发动的一击,但他有信心能够承受下来,毕竟他也是变质型。扎利将缠绕着魔力的双臂交叉在胸前,“充能”以应对这一击。 寒气与扎利的身体之间有着厚重的隔阂。如果是直接将冰冻魔力注入体内还好说,但是想要隔着强化后的魔力用寒气将他冻住是不可能的。扎利笃信着绝对防御,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然而—— “……错了,错了,重头戏在这边哦。” 背后荷璐卡丽的声音让扎利转过头。 看到荷璐卡丽对准自己背部的东西,扎利脸色发白。 “……手枪——”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枪响在讲堂中回荡,扎利被巨大的冲击击中背部,身体不由得向后仰去。 “……!!” 即便用金刚化的魔力覆盖着背部,这冲击依然异常猛烈。剧痛令他屏住呼吸,交叉的双臂不由自主地垂下,寒气触及他的肌肤。涅儿不知何时已经从栏杆上下来,正挥舞着手中的装饰剑,接着—— “给我飞出去吧,魔法师!” “什么,等——!” 冰冷的剑身从扎利腹部一直划至肩部,仿佛要将他整个身体剖开一般挥斩而上。随着涅儿的踏步,她的脚下涌现出无数冰柱,细小的冰晶在空中飞舞。 扎利的身体击碎了描绘着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飞向夜空。 碎裂声中,五彩斑斓的玻璃片洒落在四楼回廊。 越过破掉的窗户,可以看到一轮弯月高悬于夜空。 11 “……内部的东西被调包了吗?” 这里是被夏姆斯教徒占据的城南区。在举办晚市的街道中央,阿拉丁站了起来,他的脚边躺着马泰奥的尸体,以及被冰冻的裹尸布。 阿拉丁朝着倒在地上的琳达走去。 脚踝扭伤的琳达支起手肘,拖着身体试图远离阿拉丁。一堆奥马尔人远远地围观着二人。那少年是谁?那倒下的女人又做了什么?人群窃窃私语,不断聚集。 “是什么时候?交给你的时候吗?所以东西现在在那个魔女手里?” 琳达没有回答阿拉丁的问题,只是大声呼喊,用的是城南区通用的奥马尔语。喊声不是对着阿拉丁,而是对着周围的群众。 阿拉丁恼怒地踩住琳达扭伤的脚踝,剧痛让琳达发出尖叫。 “啊啊啊……!” “你是诱饵吗?那应该做好觉悟了吧?” 琳达仍在不停地用奥马尔语叫喊,喊的是“救命”。 突然,人群中传来几声“咔嚓”,几个枪口伸了出来。 包着头巾、蓄着胡子的男人们双手端着火枪,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将枪口对准了阿拉丁。 “啊……?” 面对明显的敌意,阿拉丁怒视着四周。 “你们这些家伙什么意思?想跟露西教开战吗?”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帽子商从街边建筑上一跃而下,落在阿拉丁身后。这个突然出现的蒙面男子又引起一阵骚动,枪口也指向了他。 “住手,阿拉丁。” 帽子商无视了枪口,走到阿拉丁身边。 “这里是他们的领地,别惹事。” “你又要对我指手画脚吗?我说过下次妨碍我就杀了你吧?” “这座城市如今正处在露西教和夏姆斯教的微妙平衡之上。如果魔法师在他们的地盘上杀害褐肤女性,可能会成为冲突的导火索。” “呵,我也是褐肤啊?” 阿拉丁冷笑着转向帽子商。 “我才不管什么城市,你们爱怎样就怎样,与我无关。" “与你有关,你已经是‘九使徒’了,不再是饱受孤独之苦的孤儿。" “……” 面对现身的魔法师们,周围的男人们用奥马尔语叫喊着,或许是因为有枪在手,语气变得愈发粗暴。受此影响,围观的其他人也开始骚动,有父母惨死的孩子的悲叹,有女儿被玷污的父亲的咒骂,也有村庄被烧毁者的愤怒谴责,所有这些都是对魔法师的诅咒。 琳达抬头看着两人,笑了。 “哈哈,这就是迫害的报应。你们在这座城里是人人憎恨的对象。” “……这是怎么回事?”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中,阿拉丁一边警惕四周一边询问帽子商。 “这座城里的魔法师在迫害这些人吗?” “……是牧师扎利所为。” “你早就知道了吗?” 帽子商捏着帽檐,警戒着与阿拉丁相反的方向。 “他的行为确实恶劣,但他为露西教做出极大贡献也是事实。实际上,如果不是他进行布教活动,这座城现在恐怕已经被夏姆顿掌控了。没有他,这座大教堂也不会建成。" “所以就对他的恶行视而不见吗?” “这座城对露西教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里是通往伊南特拉共和国的门户。即便拥护恶人,也一定要控制这里。" “听起来不过是借口罢了。” “……” “你说这里正处在微妙的平衡之上,但你看看他们,都拿着枪。” “……是奥兹的火枪啊。” “告诉我,帽子商。如果愤怒的居民拿起枪,会怎样?” 阿拉丁移开盯着枪口的视线,转向帽子商。 “他们还能当多久的‘好邻居’?” 作为游行终点的<圆形广场>上聚集了许多人。 大广场的内侧耸立着圣扎利大教堂。教堂正面那扇描绘着龙子露西的彩绘玻璃突然被击碎,一个人影从中坠落——是牧师扎利。 广场上响起惊呼声,人们全都与坠落的扎利拉开距离,远远观望。 重重摔在石板上的扎利奄奄一息,却仍然活着。他四肢着地试图站起,只见他身上的法衣破烂成片,柔软的金发凌乱不堪,白皙的肌肤也沾满鲜血。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议论纷纷:“扎利大人……?”“怎么可能”“不可能吧”—— 这副凄惨的模样与扎利平日里总是身穿整洁法衣的形象相去甚远,所有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困惑神情。 荷璐卡丽顺着彩绘玻璃攀上屋顶,接着降落在圆形广场。当人们看到她尾骨处如尾巴般蠕动的章鱼足时,一片哗然。 随后握着装饰剑的涅儿也在荷璐卡丽的斜后方落地。 而特蕾莎丽莎则在背后张开银色的羽翼,用力振翅以缓和落地的冲击。站在一旁的涅儿抬头看见羽翼,大叫道:“哇,那是什么,好帅!” “耍赖了啊,就你一个人搞那么高调!” “又不是我的本意。” 三名魔女同时出现,在广场上进一步掀起了轩然大波。 扎利踉踉跄跄地站在圆形广场中央。 “真是甩也甩不掉啊,你们这群魔女……!” 与他对峙的荷璐卡丽收回了章鱼足,但她手中依然握着枪。 她一边朝扎利走去,一边从口袋里取出弹丸。 “好顽强的扎利……你还真是个硬骨头。” “哈……哈……身为魔女却要靠这种玩具吗?” 荷璐卡丽停下脚步,将弹丸滑入枪口,然后从口袋里取出火药包,把火药倒进击发盘,动作缓慢而细致。 “……当然。哪怕是这种玩具,也能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这种手枪现在正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国家。你明白吗,扎利?那些‘好邻居’们,终于开始准备与你们魔法师一战了。” 荷璐卡丽“咔嗒”一声扳起击锤,再次将枪口对准扎利。 “……不过他们还没有完全确信,还在犹豫,枪械究竟能否成为没有魔法的人类对抗魔法师的手段?这种东西真的能杀死魔法师吗?所以今天就让我在这里,在众人面前再证明一次吧。" “哈哈哈哈!” 扎利在众人的注视下狂笑。 “先前的偷袭未免让你太得意忘形了吧?刚才只是因为我把魔力都集中在前面,所以被薄弱背面受到的冲击吓到了而已。如果知道要来,这种程度根本不足为惧。" 扎利双臂交叉在胸前,施展魔法,金刚化的魔力包裹全身。 “尽管放马过来吧。区区人类制造的玩具,怎么可能打破龙的奇迹!” “……扎利,你太小看人类了。” 荷璐卡丽扣动食指上的扳机。击锤的燧石迸发出火花,击发盘上“嘭”地腾起火焰。 蓝色烟雾从阿拉丁的肩头升起,转眼间化作一只蓝色猿猴。 猿猴用手背弹开了人墙投来的石榴。石榴在地上摔得粉碎,红色果汁四处飞溅。 琳达趁乱匍匐着混入人群。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要能逃到南区,那些“好邻居”们就会站在受害者的自己这边。他们会保护自己免受魔法师的伤害,因为这些夏姆顿的心中同样积压着对魔法师横行霸道的愤怒。 蓝色猿猴朝着人群龇牙咧嘴,做出威吓姿态。 “如果他们敢用枪指着我们,就该让他们明白。” 阿拉丁对帽子商说道,猿猴已经进入战斗状态。 “让他们明白区区枪械根本拦不住魔法师!” “不行。这样会挑起与伊南特拉的战争,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一直避免使用武力,而是让牧师扎利一步步地进行布教活动?" “所以才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不是吗!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当然是王国艾美利亚——” ——砰! 突然响起的枪声让帽子商把话咽了回去。两人本能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不是人群中,而是夜空的另一端,是<圣扎利大教堂>耸立的方向。 “呜啊啊啊!” 被子弹贯穿腹部的扎利双膝跪倒在石板上。 人群呆然地望着这一幕。枪支还不是常见的武器,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手枪,第一次看到它被用来对付魔法师。 涅儿也歪着头。 “……?你做了什么?” “手枪……如果不接触就能杀人的话,确实是个威胁。” 特蕾莎丽莎跟随“流浪之民”生活时,倒是听说过这种东西。 扎利周身环绕的魔力白光比之前要淡了许多。从颜色的浓度来看,硬度应该不怎么样,毕竟在之前的战斗中,他已经消耗了太多魔力。但尽管如此,子弹能够洞穿金刚化的魔力,这份威力足以证明它作为对魔法师的武器是非常有效的。 “如你们所见,魔法师已经不足为惧。” 荷璐卡丽对着<圆形广场>上的人们高声演说道。 “有谁对魔法师怀恨在心吗?有谁被他们欺压过吗?有谁想要改变世界的力量吗?有的话就来接住它!" 说着,她随手把手枪扔了出去。手枪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越过扎利的头顶落向人群。手枪在石板上滑行,人们惊呼着后退,躲避着这件凶器,没人敢去捡起它。 只有一个少女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赤着脚,身上裹着肮脏的布料,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皮肤黝黑,手腕上戴着镣铐,是被特兰斯马雷人买来的奴隶。 少女战战兢兢地弯下腰,双手捡起了手枪。 “咳……” 跪在石板上的扎利吐出一口鲜血,俯身倒下。 这一幕令周围的人感到恐惧。人群中爆发出尖叫,众人开始四散而逃。 在人们慌乱逃窜之际,荷璐卡丽走到仍站在原地的褐肤少女面前。 对着低头微微发抖的少女,荷璐卡丽用奥马尔语说道: “不要害怕,‘好邻居’啊。狼烟已起,正是战斗之时。” 少女抬起头。 “……但是——” 她在犹豫,“没有好邻居哪有好社区”——根据“太阳神阿·夏姆斯之歌”,夏姆顿是禁止斗争的,她在意的就是这一点。 “别担心,太阳神已经睡去,现在是月神艾尔・卡兰姆的时间。" 被激励的少女抬头望去,天空中一轮微笑的新月弯弯地悬挂在那里,仿佛那位歇斯底里、善妒又好斗的神明在赞扬少女的勇气。 “……” 少女眨了眨眼睛,荷璐卡丽把手放在她的头顶。 “到我的船上来,我来教你怎么使用它。” ──────────────────────── 终章 “布鲁哈” 1 扎利的身姿不知何时消失了,<圆形广场>中央的那片血迹在人们踩踏下已经晕开。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命吗,荷璐卡丽寻思,能治愈他的维萝魔法已经被自己夺走了。 “……” “头儿!” 几名手下提着灯笼朝广场上的荷璐卡丽跑了过来。他们是和她一起从海盗船乘小船入城的人,本是为了参战而在城里活动,但现在所有的战斗都已结束,他们反而变成了把伤员护送回船的救护人员。 “我们已经把帕尼尼大哥接回来了,还有琳达小姐。两人都伤得很重,但都还活着。” “是吗。” 两人平安无事的消息让荷璐卡丽的眉头舒展开来。 “把这孩子也带回去,”她推了推身旁奴隶少女的肩膀。 “手上的镣铐解开。” 然后荷璐卡丽用奥马尔语告诉还在犹豫的少女跟他们一起走。 “还有一个和魔法师战斗受了重伤的人,但不知道是谁。是头儿的同伴吗?不知道该不该带回去……” “同伴?不认识。” “那应该没关系吧,好像是个女骑士。” 听到手下这句话,荷璐卡丽歪着头思索。 但是站在一旁的涅儿和特蕾莎丽莎却同时对视了一眼。 维多利亚胸口插着匕首,被人从烧毁的黑猫花车中救出,安置在人行道旁的石板上。周围聚集了一群人,一位急忙赶过来的白胡子街道医生正蹲在她身边。 “……还活着吗?” 涅儿推开人群来到最前排,俯视着面色苍白的维多利亚,低声问道。后者肩膀和大腿部分的衣服被撕开,伤口上贴着纱布,大概是医生的处理。纱布被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衣服多处和金发都被烧焦了。维多利亚闭着眼睛毫无反应,不过仔细看的话,插着匕首的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还活着,能救活吗?” 蹲在维多利亚身边的医生带着些许烦躁地回答: “失血太多了,要是能活下来就是奇迹了,我尽力而为吧。” 说着,他回过头喊道:“担架怎么还没来!” 特蕾莎丽莎站在涅儿身边。 “……” 现在的她束手无策,不由得懊悔自己的魔法不是治疗系。 “——……‘xoxo’” 突然,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特蕾莎丽莎和涅儿转身看去。 从分开的人墙中,布鲁哈扭动着一条章鱼足走了过来。 然后她对着忘记站起来、只是惊讶地抬头看着触手的医生说道: “让开。” 荷璐卡丽解开维多利亚的前襟,露出仍插着匕首的胸口。此时如果贸然拔出匕首,可能会导致大量出血。触手缠绕在匕首周围,包裹着伤口的吸盘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从维萝那里夺来的魔法“xoxo”能将缠绕的魔力转化为治愈之力来治疗伤口。荷璐卡丽触碰着被触手缠绕的匕首柄,轻轻地将其拔出。 医生慌张地喊道“住手!”,然而血液并未涌出。触手离开后,医生蹲到维多利亚身边,检查起她的胸口,白皙的肌肤上仍然沾着血迹,但匕首曾经插入的地方却看不到任何伤痕。 “怎么可能……裂伤消失了,这是奇迹。” 听到医生的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在掌声和喝彩中,荷璐卡丽站起身,将拔出的匕首抛向空中又接住。 “哎呀呀,看来又要传出奇怪的传闻了。” “哦哦!回复系的魔法好厉害呀!” 涅儿瞪大眼睛,蹲在维多利亚身旁。 荷璐卡丽转向特蕾莎丽莎的方向。 “刚才的是对你的谢礼,感谢你愿意顺从我的计策,打倒了扎利,这下子算是两清了。” “……不过是尝试一下合作罢了。” 特蕾莎丽莎耸耸肩,蹲在涅儿身边。 维多利亚微微睁开眼睛,她的目光与打量自己的红色眼眸相遇。 “我……还活着吗?” 特蕾莎丽莎回答道: “真顽强啊,不愧是骑士大人,身体就是结实。” “……平时忍着吃那些硬邦邦的肉总算是值得了。” 维多利亚说道,特蕾莎丽莎微微笑了笑。 这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魔女大人。” 特蕾莎丽莎抬起头。 围观的人群中,裹着向日葵色布料的洛洛和卡布奇诺站在那里。 2 “——请走这边。” 戴着面具的帽子商和阿拉丁被带到了某处宅邸,那是一座位于<港口城市萨乌罗>北部的大型公馆。在宅邸主人这位虔诚的露西亚教徒的带领下,他们穿过走廊,远处传来扎利愤怒的声音。 “你真是一无是处!自己不觉得自己丢脸吗?” “是我丢脸了。对不起,对不起……” 接着是一个女性不断道歉的声音。 “无法使用魔法的你毫无价值。滚吧,给我滚!” “不要啊……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努力,求求您了,扎利大人!" 咚咚,主人叩了两下门。 “打扰了,扎利大人,我带九使徒大人们过来了。” 门开了,帽子商和阿拉丁走进房间。 在<圆形广场>被子弹击倒后,扎利被这座宅邸的主人藏匿于此。 面前的是一间灯笼微亮的昏暗房间。扎利仰靠在最内侧的单人沙发里,身后的窗外悬着一轮新月,月光投射在他脚下的地毯上,映出窗框的十字形阴影。 他柔软的金发凌乱无比,上身赤裸,腹部缠着的绷带被触目惊心地染成了鲜红。 沾满血迹的裤子也没有换,扎利就那样倾倒着木制酒杯,嘴角溢出了大量的葡萄酒。 维萝跪在沙发旁,她那被荷璐卡丽折断的手指仍未处理,只能用完好的那只手把托盘举着递给扎利。当两位九使徒走进房间时,扎利把酒杯放在了托盘上。维萝站起身来,恭敬地候在沙发旁。 扎利也做出了想从沙发上起身的姿态。 也许是枪伤的伤口作痛,扎利按着扶手皱起了眉头。 “请继续坐着吧。” 帽子商示意扎利不必多礼,随后转向宅邸主人。 “抱歉,能请您回避一下吗?” 主人深深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门悄悄地关上了。 “没想到……居然会同时出现三位魔女。” “哈哈,”扎利干笑几声。 “简直是灾厄得不能再灾厄了。不过,本牧师扎利誓不罢休,我很了解“紫红色舌头魔女”的战斗方式……只要她还在这座城市,我一定会——” 自从九使徒来到城里,一直都是阿拉丁在和牧师扎利对话,戴着面具的帽子商总是站在阿拉丁身后。然而现在,走上前来的却是那位帽子商。 他站在扎利面前。噔,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您做得太过火了,扎利大人。” “……?” 扎利咽下了未说完的话。相比于不解自己什么事做得太过火了,他更在意为什么作为九使徒的帽子商要用敬语称呼地位低下的自己。 “我一直都很尊敬您。因为您教会了我世界的不讲道理,因为您拯救了我。还记得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 “当时我正在教室的角落里画画,您对我说,不讲理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是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长吁短叹,在教室的一角苟且偷生,还是下定决心抗争到底……这里就是分歧点。” “……您是……哪位?” 扎利对帽子商没有印象,突然提到教室,他也想不起什么头绪。 帽子商摘下了遮住眼眶的面具,在月光下露出真容。 “啊……!?” 扎利不由自主地低下了视线,帽子商在月光下闪耀的瞳孔是黄色的。 那与亨伯特的眼睛——那对相视六秒多就会坠入爱河的眼睛是同样的颜色。 哐当一声,维萝手中的托盘掉在了地上。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注视着帽子商的真容。 “唉……!?为什么……” “……不可能,开什么玩笑,你还活着?” 扎利不敢抬起头,他混乱的视线在地毯上游移。葡萄酒从维萝打翻的酒杯中溢出来,浸湿了地毯。帽子商向前迈出一步,扎利能看到他的鞋尖。 “不可能!亨伯特已经死了。你是九使徒,不是亨伯特!” “亨伯特哥哥!我好想你,好想见你啊!” 维萝冲上前去,紧紧抱住了帽子商。 帽子商别过脸,却任由她抱着。 “啊……?” 扎利坐在沙发上,越发困惑。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她中了我的魔法。” “魔法……是‘改变吧世界’吗?怎么中的……又是为了什么,究竟在什么时候!?" “……是在十一年前,就在那场‘午宴’上,扎利大人。” “十一……” 那么他真的是侍祭亨伯特吗?那一天,那一刻,自己在“午宴”上一时冲动杀死了亨伯特·罗伯特,把他的尸体吊在了港口大门,明明是这样才对。 “……不,对的,我阻止了!当时亨伯特确实扑向了维萝,骑在她身上想要施加魔法,但绝对没有对视六秒,因为在那之前我就……就把他的眼睛给划破了!" “不,那时维萝就已经成为我的俘虏了。” “什……?” “您还记得吗,扎利大人?那个充满雨声的船舱,不像这个房间铺着地毯。所以,和这里洒落的葡萄酒不同,我流出的血没有被地毯吸收,而是在地板上大片蔓延开来。” “……你们是透过血泊对视的吗。” “没错,因为你们四位都站在倒下的我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个魔法即使是间接对视也能让人坠入爱河。被夺走心神的维萝在“午宴”之后,用“xoxo”治愈了半只脚踏入棺材的亨伯特。 “悬挂在港口的尸体是从墓地里挖出来的,找了具身高体型和我相似的新鲜尸体,沾满血后换了上去。对此我想对那具替身尸体说句抱歉……” 就这样亨伯特在“午宴”中幸存了下来。虽然一个人很难欺骗整个组织,但有人帮助的话就并非不可能。因为被认定已死,他无法继续留在萨乌罗,于是他悄悄离开小镇,在大陆上流浪。至于他如何成为九使徒的励志经历,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维萝帮了我很多忙。” “……” 扎利虽然惊慌失措,但仍在警惕着帽子商的视线,不敢抬起头,于是他转而恶狠狠地瞪着紧贴帽子商的维萝。 “你背叛了我……不,你一直在背叛我吗,维萝!” “呀!” 维萝躲到了帽子商身后。 “请不要责怪她,她只是遵守了我的嘱咐而已:‘不要对任何人说,就当作无事发生一样继续侍奉扎利大人,日后我一定会来接你'。" “然后,您终于来接我了!终于……终于!” 维萝眼含泪水仰望着帽子商。在两人身后,把手插在口袋里站着的阿拉丁露出了作呕的表情,发出一声“切”。 “扎利大人,您曾经说过,人分为‘弱者’和‘想要变强的弱者’两类,显然您属于后者。您下定决心进行布教活动,在异国之地将露西教传播到如此地步,我谨代表爱梅莉亚女王向您表示感谢。” “……感谢?你说感谢?” 亨伯特没道理感谢自己,扎利咬紧了后槽牙。 “可是您做得太过了,以改宗运动为名,袭击了周边太多的村镇和庄园。‘好邻居’们如今已经开始走私枪支,准备将我们驱逐。” “……” “我们必须安抚他们,让他们重新成为‘好邻居’,为此需要献上祭品,而您的人头再合适不过。耸立在城中央的大教堂以您的名字为冠,如果是您的人头,他们应该会接受。” “……哈?等等,这是什么意思——” 帽子商离开维萝,迅速摇动手杖,杖底露出一道尖刃。 “等等!等一下,我可是有功劳的。正因为有我,在这座城市——!” 露西教的势力才得以扩张,而且是在没有战争的情况下,相对和平地扩张。建造大教堂需要巨额资金,因此扎利的恶行才被纵容,教会一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结果大教堂建成后就要除掉我!把所有恶行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何等的不讲理。 “‘午宴’你也!你不也参与了吗,亨伯特!” “再见了,扎利大人,感谢您至今的苦劳。” 扎利使用了魔法,让缠绕全身的魔力金刚化——然而,在硬度提升之前,帽子商的尖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割开了扎利的喉咙。 3 “……可恶,去哪了?” 阿拉丁登上了天台,把手肘撑在齐胸高的石墙上,俯瞰着灯火通明的城镇。虽然他试着以探查魔力的方式搜寻魔女,但是这座城意外地大,没有发现冰冷的魔力。 “放出乌鸦怎么样?” 帽子商从背后走来,站到了阿拉丁身边,面朝着这座港口城市。 “晚上看不见……他们好像是海盗吧?” “‘海之魔女’确实是如此。” “去港口吧,既然是海盗,那某处肯定藏了他们的船,去港口也能打听消息。” 阿拉丁转过身,离开了石墙,而帽子商则继续望着城镇。 “我要回王国艾美利亚。” 阿拉丁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盯着帽子商的背影。 “我离开王都有些久了,再不回去要被爱梅莉亚陛下责骂了。” “呵,是吗,我倒是无所谓。” 阿拉丁全身转向帽子商。 “你这家伙……以前是住在这里的吧?作为牧师扎利的侍祭。原来如此,我就奇怪你怎么不对劲,来了这里之后就很消极,说什么不要乱来,还庇护魔女放她们逃跑。” “……并非庇护。” “但也没有战斗的意思。” “没有战斗的必要。” 阿拉丁继续双手插着口袋,靠近了帽子商的后背。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谁的伙伴?” 帽子商转过头,在视线相对六秒多之前,捏住帽檐挡住了眼睛,然后嘴角突然露出一丝微笑。 “当然是王国艾美利亚的伙伴。” “……我可以相信你吗?” “决定信不信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说起来,扎利也总是挂着“相信你”这样的话在嘴边,像是强迫,又像是祈求。然而相信这种行为是由他人、而非自己做出的。看着自己的行动,别人信也好,不信也罢,现在的他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阿拉丁移开了看向帽子商的视线。 “就算把牧师扎利的人头献给南边的夏姆顿,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和伊南特拉发生冲突。‘好邻居’之所以能一直维持‘好邻居’,仅仅是因为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枪这种东西存在。” “……所谓獠牙会把羔羊变成狼吗。” 帽子商点头表示同意,接着说道: “但至少能争取时间。在这期间得想办法解决枪的问题,也许该从源头上断绝。” 作为枪支来源的<花开岛国奥兹>位于露西教势力范围外,远离大陆,内部局势也不明朗。面对能够威胁魔法师的枪械,<龙与魔法之国艾米利亚>的当务之急或许是占领这个岛国。 “总之,需要的话就叫我,在那之前让我自由活动吧。” 阿拉丁说着“再见”,朝天台的出口走去。 但他很快又停下脚步转身说道: “啊对了,你的魔法,过去是叫‘改变吧世界’?改掉是对的,太土了。” 阿拉丁笑着丢下这句话,挥着一只手离开了。 帽子商耸了耸肩。 “……都是年轻时犯下的错。” 亨伯特的固有魔法名经历了三次改动,现在帽子商把这个自己非常厌恶的魔法称作“疯狂茶会MAD TEA PARTY”。 空中悬挂着一轮弯弯的新月。帽子商脱下毛皮帽,放在石墙上,然后撩起自己长长的刘海。舒适的夜风吹来,抚过他微微出汗的额头。 眼前这座石头建造的城市是如此的让人怀念。放眼望去,三角形屋顶的教堂随处可见。 风中飘来诱人的烤肉香,灯笼点缀的街道上洋溢着欢声笑语和喜庆的音乐。魔女骚动即使中断了游行,也没能阻止一些露西教徒继续狂欢。 帽子商闭上眼睛,跟着传来的旋律哼唱起来。 “哼,哼哼,哼哼哼,哼……——” 谢肉节狂欢节今晚就要结束了,人们正在尽情享受这最后一个可以放纵的夜晚。 我的尸体被涂上焦油,吊在了港口的大门上。 为了引诱她过来,为了让她的心破碎。 然后少女荷璐卡丽化为了贪婪的魔女。 在岛上的湖里沐浴完后,我和荷璐卡丽沿着小径下山,任由湿漉漉的头发在夜风中飘荡。弯月悬于空中,将我们两人的影子在小径上拉得很长。 荷璐卡丽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挽着装有我衣物和毛巾的篮子。腿部受伤的我上身赤裸,以木枝充作拐杖,走得很慢。 虫鸣声夹杂着蛙鸣,回荡在四周。此刻只有我们两人,饰有百合胸针的衣服还留在工房里,所以这时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窃听,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话题转到我现在在构思什么样的故事,我便向荷璐卡丽吐露道: "其实,我正在构思一个关于魔女的故事,虽然还没完成。" “唉!想听!就算是未完成的也行。” 荷璐卡丽已经完全成了我故事的忠实听众。 看她兴致勃勃地倾听,我也不禁变得健谈起来。 “这是一个下半身长着章鱼足的魔女故事。她有个‘恶习’,就是对想要的东西完全把持不住,哪怕那是别人的东西,她都想用魔法占为己有。” “哇,真是个贪婪的家伙……这样的人也能当主角?” “没错。直到有一天,村民们遭到了邪恶魔法师的袭击。魔法师们杀死女人小孩,夺走了金银财宝。魔女目睹了村民的眼泪,想到了自己的贪婪过去给他们带来了多少的痛苦,羞愧不已,于是决定用魔法帮村民们实现愿望。” 荷璐卡丽边走边望着我,然后疑惑地问道: “他们的愿望是什么?” “向那些魔法师复仇。” 我低头看着她在月光下闪烁的翡翠般眼眸,回答道。 "这是一个最终大快人心的复仇剧。贪婪的魔女接连夺取魔法师们的魔法,把他们一个个打倒。她右手释放火球,左手发出治愈之光。” “哇哦,魔女原来这么厉害啊,好帅气!” 荷璐卡丽咯咯笑着。她给出的评价大体很好,这让我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魔女叫什么名字?” “名字……还没定下来,有什么点子吗?” 荷璐卡丽低头看着脚下,思索片刻,随后抬起头来。 “‘布鲁哈’怎么样?” “嗯,听起来不错呢,很有异域风情,有什么含义吗?” 或许是因为被夸奖而高兴,荷璐卡丽带着些许羞涩笑着说道: “嘿嘿,在我们的语言里是‘魔女’的意思——” 4 “——‘xoxo’” 在“冻住的右臂”断面与洛洛的右臂对接后,涅儿解除了冻结的魔法。随即,断口处缠绕的章鱼足吸盘溢出了柔和的光芒,伤口开始发热。 “……变暖和了。” 看到斩断的手臂被重新接上这一神奇的现象,一旁的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 "不疼吗?" “疼归疼,但杜瓦家的人已经习惯了承受各种疼痛,这种程度的话……" 听到洛洛的话,荷璐卡丽笑着收回了触手。 “那是什么情况?还真是个奇特的家族。" 洛洛卷起袖子,抬起右臂,用手指抚过原本伤口所在的地方。虽然还残留着血,但已经看不到被斩断的痕迹。他弯曲手指,松握拳头,进一步确认。 “太神奇了……能正常活动,虽然还有点发麻。” “哦,这样就能再战了?什么时候打?现在?” 涅儿也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盯着洛洛的右臂,她一直反手握着那把插在洛洛胸口的装饰剑。涅儿之所以让洛洛复活,就是为了战斗,她一直期待着与“坎帕斯菲洛猎犬”的战斗,然而—— “抱歉……身体还不能完全自如。” 洛洛露出为难的表情拒绝了。对涅儿来说,打倒状态不佳的黑犬也没有意义,所以她决定继续等待。 众人站在游行结束后的<露西安大街>上。在稍远处的人行道旁,维多利亚仍然躺在那里。四周依旧热闹非凡,有人在收拾游行的残局,还有人嫌不够尽兴,继续狂欢。 屋檐下悬挂的烛台和人们手中提着的灯笼一同照亮了大街小巷。 收起章鱼足的荷璐卡丽准备尽快离开。 “那我们走吧,涅儿。那个魔法师可能还在城里的某处,你一直在使用魔法,很容易被发现,我们赶紧离开城镇。” “哦,好。” “……唉,涅儿?" 特蕾莎丽莎对点头答应的涅儿感到惊讶,“你成海盗了?” 涅儿低着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扭扭捏捏。 “这个嘛……发生了很多事,我有……‘家人’了。” “唉?你怀孕了!?” “不是!是我决定上他们的船。所以,抱歉了,黑犬。” 涅儿的视线从特蕾莎丽莎转向站在后者身边的洛洛。 “决斗就等下次啦,在那之前先养好身体。” “那个……您不能和我们一起吗?” 洛洛看了看涅儿,又看了看荷璐卡丽。 “‘海之魔女’大人也一起?如果您能借出力量——” “我拒绝,为什么我非得帮助你?我治疗你只是为了得到涅儿。如果你想要‘海之魔女’的力量的话——” “我会去夺取,拼尽全力。” 这次是特蕾莎丽莎打断了她的话,荷璐卡丽笑了。 “真贪婪啊……你现在的表情,终于像个魔女了嘛。” “那个,头儿!” 站在洛洛身边的卡布奇诺向前一步,摘掉了头上的花巾。 “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承蒙照顾了!” “啊……?”荷璐卡丽看向身边的涅儿。 “为什么这家伙一副理所当然要下船的样子?” “卡布好像是坎帕斯菲洛的女仆,应该是想和黑犬一起回去吧。” “哦……” 卡布奇诺深深鞠躬。 “虽然一开始对头儿和海盗船都很害怕……但在海上的这段冒险,我想会成为我的一段美好回忆,真的非常感谢!” “是吗,算了。” 荷璐卡丽转向特蕾莎丽莎。 “奥兹,我们的船要前往<花开岛国奥兹>获取枪支。如果你想要我的力量就来夺取吧,‘镜之魔女’。” “特蕾莎丽莎,这才是我的名字,而不是魔女。” “是吗,那我就是荷璐卡丽。” 说着,荷璐卡丽露出了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 “如果能夺回去的话,就来试试看吧。” “……嗯?夺回什么?” 荷璐卡丽一边转身,一边从尾骨附近生出章鱼足,缠住了卡布奇诺的腹部。——“当然是这家伙喽,"说着,荷璐卡丽就和转过身的涅儿就一起溜走了。 “……唉,啊——等等!” “很遗憾,卡布,你是我看中的东西。你乖乖保护好了‘冻住的右臂’对吧?这次的事件让你的价值暴涨了,我可不打算让你下船。” “什么!?不要!我要下船!请让我下船!” “放弃吧,卡布,‘海之魔女’是很贪婪的,想要的东西哪怕用强都要得到。" 并排奔跑的涅儿抬头看向被触手吊起来的卡布奇诺。 “和我们一起在海盗船上唱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吧。” “涅儿大人!?您不是说要帮我吗!” 两位魔女带着卡布奇诺,消失在夜晚的<露西安大街>上。 “救命啊,洛洛!呀啊啊啊啊啊!” 身后只余卡布奇诺宛如临终般的惨叫声,在街道上回荡。 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呆呆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啊,我想起来了,她是在狮石堡里烧伤的那个女仆……?” 是特蕾莎丽莎用精灵阿芙罗救下的坎帕斯菲洛女仆。 “为什么变成海盗了……?” “意外适应得挺好呢……总之看上去很精神就行。" “……不去夺回来吗?她是你们那里的女仆吧?” “我的身体还不能很好地行动,而且她们说了让我们去奥兹夺回来,我也打算再找这两位魔女谈谈,到时一定能与卡布奇诺再会。” “你觉得行就行。” 大街上只剩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两人留了下来。 人行道边,躺着的维多利亚突然直起身子。 特蕾莎丽莎用余光扫视着洛洛的侧脸,长期被冰冻的那张脸依然苍白。 “……你,复活之后觉得好吗?” “好不好,是指……?” 洛洛转动深绿色的眼眸看向特蕾莎丽莎。 “因为,你……——” ——当时一心求死。 失去主人、失去国家的洛洛曾坠入绝望的深渊,唯一支撑他的就是主人临终前下达的命令。他活着只为完成收集七魔女这一目标,把心如死灰、半截入土的洛洛冰冻,接着又让他复活,完全是出于己方的私心,可能违背了洛洛的意愿。 特蕾莎丽莎或许做了多余的事。 红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洛洛,洛洛忽然移开了视线。 “……魔女大人,您觉得天国是存在的吗?” “天国……?" “就是死后的世界,死者聚集的地方,按瓦西亚人所说,那里说不定有诸神居住的宫殿,在那里或许能够与死者重逢。" “……你去那里了吗?死后的世界?” “……我完全没有那种记忆,既没有做得好的慰劳,也没有为什么死了的斥责声,巴德大人……也没有见到。不过这也许是因为我是假死,算不上真死,但是——” 洛洛露出难以言说的表情,轻声低语道: “说不定,死后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 “只不过……我感到愤懑。” “……愤懑?” “我从涅儿大人那里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说是围绕着我的身体,大家与魔法师和海盗们作战,一片混乱。明明我也在那里,却毫无记忆。明明我就在那里,却什么都没做,只是被冰冻着……对此我感到既懊悔又羞愧。” 特蕾莎丽莎忽然轻轻一笑,洛洛再次抬起头。 “……所以,感谢您让我复活。比起在死后的世界徘徊,我更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主人的命令还没完成,坎帕斯菲洛也必须夺回。与其死后化为乌有,我宁愿杀戮也要活下去。" 他用余光看着特蕾莎丽莎,像是开玩笑似地说道: “毕竟我是个暗杀者。” “……” 特蕾莎丽莎嘟着嘴扭过头去。 “那就别再死了,救活你可费了不少功夫。” “……抱歉,我会小心的。” “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去收集魔女吗?那可做不到哦?而且我的积极性也没那么高。” “好不容易集齐了两个,现在又减少了……还剩六个吗,真是漫长啊。” 坐在人行道旁的维多利亚环顾四周,寻找着特蕾莎丽莎他们。 “别忘了可以随便吃可露丽的约定哦?” “……难道您是为了这个才让我复活的吗?” “当然。我会吃很多很多,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特蕾莎丽莎戴上长袍的兜帽,朝维多利亚所在的方向走去。 “……遵命。” 洛洛低垂双眼,快步追上她远去的背影。 ──────────────────────── 后记 因为有歌姬登场,所以想着描写一下音乐。 像是雨声啦,踢踏步啦,赞美诗啦,海盗们的号子啦,镇魂曲啦,还有舞蹈。虽然在脑海中开开心心地考虑好了旋律,但真正落笔时就不知道能传达多少了。 不过光是写下来就很让人愉快了,歌曲真是件好东西啊歌曲。 由于肚子里很快就没有墨水了,我回头重读了上一卷的后记,发现上面写着登场人物好多好头疼。没错,这卷也很让人头疼,尤其是后半,是未曾设想的大混战。当我写特蕾莎丽莎大叫“好多啊!”的时候,其实我本人也隐约有同感。咦……?不多吗?那就稍微数一下吧。首先是特蕾莎丽莎、维多利亚和涅儿对吧?然后是海盗布鲁哈、帕尼尼、琳达以及卡布奇诺,接着是城里的扎利、马泰奥、特迪和维萝,加上九使徒还有阿拉丁和帽子商,最后算上洛洛。该给编辑打电话了:“糟啦,是总计十四人的大混战。” 不管怎样,总算写完了。写完我吓了一跳,真是长啊,前卷曾经是我至今刊行的故事中页数最长的,当时就想,再也不写这么长的了,然而又一次打破了纪录。为什么呢,大概是有十四个人的缘故吧。 由于特迪的复活,本卷的价格也稍微贵了一点,对不起。 下一卷会更薄一点。 而且续作也一定不会让读者等一年之久。我保证,不会再让你们久等了!没问题的,情节已经设计好了。为了不相信的读者,我在下一页准备了预告,那么在下一卷再会吧。 万一的万一,刊行又迟了的话……请在推特催更。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十岁的汉赛尔曾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哥哥,直到饥饿开始啃食他的内心。 当兄妹俩发现自己在森林深处迷路时,汉赛尔的裤子口袋里装着六片烤得薄薄的、名为Crispy Bread的脆饼干。(注:这是一种欧洲传统食品,主要由黑麦制成,耐存储,历史上常被穷人拿来充饥用。) 汉赛尔拿出两片,递给了刚满七岁、身材瘦小的妹妹格蕾特。他想着,自己体格稍微大一些,需要的食物也多一点。 格蕾特在林间步履蹒跚,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这两片饼干。她央求哥哥再给点,但汉赛尔摇了摇头,坚称剩下的饼干是他自己的。他撒了个谎,说饼干一共只有四片,已经平分了。 夜幕降临,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兄妹俩依偎在一棵大树的根旁取暖。格蕾特蜷缩着瘦小的身子抵御寒冷,饥饿让她忍不住啃咬起绑在手腕上的麻绳饰品。 “……我们不是坏孩子,对吧?” 她问哥哥。“坏孩子会被丢进森林”——村里的大人总喜欢用这种吓人的话来教训孩子,说森林里住着一个专吃小孩的魔女,不听话、不做家务的孩子会被她捉走,最终沦为魔女的盘中餐。 看着可怜的妹妹从紧闭的眼角滑落的泪水,汉赛尔格外愧疚,为什么之前没有把饼干均分呢,饥饿真的会让人失去理智。 远处传来野狗的嚎叫,吓得格蕾特瑟瑟发抖。 汉赛尔伸手搂紧了她瘦弱的身体,安慰道: “……明天,我们一定要走出这片森林,不管怎样都要回到村子里去。” 然而,第二天早晨,当汉赛尔睁开眼睛时,格蕾特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环顾四周,呼喊着妹妹的名字到处寻找,但除了鸟儿的啾啾声和树叶的沙沙声之外,没有任何回应。汉赛尔的呼喊声在阳光斑驳的森林中徒然回荡。 大声呼喊只会消耗更多体力,他饿得头昏眼花,如果不能找到什么东西充饥,恐怕很快就会倒下。最好能找到什么可食用的果实、花朵、或者野兔——正在此时,东张西望的汉赛尔发现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鸟。太好了,如果能烤熟的话说不定可以吃。汉赛尔跪下来抓住了小鸟,但仔细一看却皱起了眉头。 这只鸟的形状很是奇特,一半确实是在扑腾着翅膀的小鸟,但从右翼到尾部却是小鸟形状的烤点心。摸上去粗糙,还带着姜饼的香气。轻轻一捏,翅膀尖啪的一声就断了。 虽然感觉诡异,但汉赛尔实在是太饿了,他尝了一口,确实是曲奇饼的味道。回过神来时,汉赛尔已经咬上了小鸟的点心部分,但当他把它含得更深,舌头触及到小鸟的血肉部分时——“呕!”果然还是只鸟,他吐出了混着唾液的羽毛,手里仍握着那只还在扑腾的半边鸟身,想着也许可以烤来吃。 抬头望去,树林对面有一片开阔地。那里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房子,是一座带露台的老房子,三角形的屋顶上的烟囱正冒着烟。 没想到在这样深邃的森林里竟然还有人居住——太好了,说不定能讨到些吃的。汉赛尔丢下那半只鸟,走到被树木环绕的开阔地,快步前往那座房子。这座破旧的房子矗立在这里显得格外奇怪,屋顶边缘、露台的支柱和扶手等处都残缺不全。 突然,汉赛尔在空地上发现了一只孤零零的皮鞋,于是将它捡了起来。鞋底几乎要脱落了,拇指处还破了个洞。这是格蕾特穿的鞋子,原本是汉赛尔的旧鞋,他绝不会认错。 格蕾特是不是已经来过这座房子了呢?汉赛尔心想,自己白担心了,没准她抛下作为哥哥的自己,一个人先去享用美食去了,想到这里,他甚至感到有些生气。汉赛尔走上露台的台阶。 凑近一看,这座房子愈发奇特。全体都散发着类似烤点心的甜香,门边有一个大水罐,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他好奇地用食指蘸了一点,闻了闻这粘稠的液体,甜甜的,原来水罐里装的是树莓果酱。 “……?” 接着,汉赛尔又捡起了一片掉落的屋瓦,或者说,他以为是瓦片的东西,但检查之后才知道是黑麦面包。他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支柱和扶手上缺损的部分竟然都是烤点心。 这座独栋房子原来是一座能吃的“糖果屋”。 “——……虽然不想做坏事,但我必须得吃点东西。” 此时,房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吓得汉赛尔肩膀一颤。 他绕到露台边,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框上垂下一张羊皮纸。汉赛尔轻轻掀开羊皮纸窥探,里面似乎是厨房。一个大火炉正燃着火,火炉前站着一个女人。也许是个魔女,看着她的背影,汉赛尔心想。女人戴着一顶帽檐非常宽大的三角帽,正在火炉前倒着一个木杯。 “呼,鲜血真是让人精神百倍啊。” 魔女一边搅动着咕嘟咕嘟冒泡的锅子,一边自言自语道。 “今晚要饱餐一顿了。多久没吃肉了?都要流口水了。” 靠墙的操作台上摆放着沾血的切肉刀和装着肉块的木桶。“——……甜点已经吃腻了。” 魔女转过身来,汉赛尔慌忙蹲下身子,只露出眼睛偷偷观望。魔女的脸被帽檐遮住,看不清楚。 “好了,这个该怎么处理呢……” 魔女慢慢抓起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汉赛尔瞪大了眼睛。白白的那个东西是一条从肘部被整齐切断的手臂,纤细的手腕上还晃动着格蕾特为了分散饥饿感而一直啃咬的麻绳饰品。 “啊啊……!格蕾特!”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魔女猛地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关于吃小孩的魔女故事,汉赛尔从小就听说过,那是一个在他出生前就流传的童话,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以为魔女都是老太婆。然而与他对视的这个魔女,却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她的嘴唇因为鲜血而显得格外艳红。 魔女发现汉赛尔,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 ──────────────────────── 插图 ──────────────────────── 第四卷 ──────────────────────── 序章 农妇艾达和魔女的晚餐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注:本卷的童话原型中文通常译为《糖果屋》,但是这个译名其实不太准确,原版标题是《Hänsel und Gretel(汉赛尔和格蕾特)》,其中提到的屋子是蛋糕房顶,面包墙壁,糖果窗户。日语版标题《ヘンゼルとグレーテル》与原版一致,因此不存在歧义,笔者对“お菓子の魔女”的翻译也倾向于“点心魔女”,而非“糖果魔女”。) 1 那天夜里,我被山羊嘶哑的叫声吵醒,那声音像是难产时喘息的悲鸣,又像脖子被强行拖拽时的哀号。 起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睁着眼睛,屏息细听,可远处的确传来了咩、咩的叫声,让我不由得撑起身子。 昏暗的卧室被壁炉里的火映得通红。夜很静,除了山羊的叫声,耳边只有木柴哔哩啪啦的爆裂声,以及背对着我熟睡的丈夫所发出的鼾声。 我摇了摇丈夫的肩膀。 “亲爱的,醒醒,牲口棚那边不太对劲。” 饥荒之前,丈夫每晚都少不了睡前酒,然而近来连酒也弄不到,他好不容易才从清醒状态入睡,却又被我叫醒,因此很不耐烦地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转了过来。 “……啊?棚子怎么了?” “山羊叫得很奇怪,说不定是野狗从森林里跑出来了。” 饥荒已经席卷了这一带,就连艾德霍恩这个贫穷的小村庄,也开始出现活活饿死的可怜人。旱灾使森林里的果实锐减,栖息其中的野狗群也因此开始出没于村庄外围,甚至闯进田地。 然而饿着肚子、盯上家畜的并不一定只有野狗。 “不然的话,说不定……是村里有人偷偷溜进去了。” 棚里剩下的牲畜,只有一对瘦骨嶙峋的母子山羊,以及四只只能下小蛋的母鸡。其余的早已被宰杀,分给亲戚和邻居,吃得一干二净。 但是对于那些饱受饥饿折磨的人来说,欲望是没有尽头的。他们几次三番登门,询问能不能把剩下的牲畜也分些肉给他们,然而这些牲畜同样是我们的命根子,母山羊也还能产奶,所以我们始终坚决拒绝。虽说如此,白天里我常能感觉到他们投向牲口棚的目光,像是在窥探着什么。 “一定是来偷我们的山羊的。” “……别胡说八道。” 生活在这样一个不彼此扶持就活不下去的小聚落,与邻居起争执很可能酿成大祸。破坏和气会遭人排斥,随众而行才是在村里安稳下去的诀窍。偷别人家的牲畜这种邪门歪道的行径,在这样的小村子里一旦做出,转眼就会传遍全村,让人再也待不下去。正因如此,丈夫才摇了摇头,认为那种事绝不可能发生。 然而,那时正值饥荒最严重的时候。难以忍受的饥饿会使人丧失理智,当时的村民是否还有余力维护秩序,这同样不言而明。 “野狗也好,小偷也罢……总之都得赶走。” 丈夫重重叹了口气,把脚放下干草床,然后借着壁炉的火点亮提灯,同时抓起一根尖头的拨火棍。我也围上披肩,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屋外的空气冷得刺骨,我的下巴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我们从后门绕向牲口棚。丈夫提着的灯火十分昏暗,并不可靠,好在那一夜有月亮。棚子旁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我出生起就存在的橡树,伸展的枝叶沐浴着月光,无声地飘落着红叶。 越靠近棚子,山羊那嘶哑的痛苦叫声就越发清晰,其间还夹杂着当啷、当啷的剧烈摇晃的铃铛声。那是系在山羊颈圈上的铃铛,响个不停的声音莫名令我害怕,让我不知不觉间就伸手碰住了丈夫的肩膀。 “……喂,我记得安东先生正在找杰克吧?” 丈夫脚步不停地问道,他说的是住在村里教堂的那个孤儿失踪的事。傍晚时,安东神父还挨家挨户地问:“你们见过他吗?” “是啊,我还没听说找到了。” “那会不会是杰克躲在棚子里?外面太冷,他就偷偷钻进来了。” “真是的,干吗偏偏钻进我们家的棚子?回教堂不就好了。” “这还用说?多半是跟安东先生吵了架,离家出走了吧,哪能那么轻易回去。” 牲口棚的正面入口是一扇对开门,其中一扇微微敞着。丈夫走在前面,从门缝往里窥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传来母鸡扑腾翅膀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咯咯的啼叫。原本关在木箱里的母鸡似乎全跑了出来,正在棚里乱窜。 “喂,是杰克吗?应一声!” 丈夫吐出团团白气,朝黑暗中喊道。倘若闯进去的既不是野狗,也不是小偷,而只是教堂的孤儿杰克的话,那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可是等丈夫把提灯从门缝中伸进去,想看清他的身影,棚内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真切。 ——咩呃呃呃!咩呃呃呃呃……! 然而,山羊的叫声的确从里面传来,而且听起来十分痛苦,无疑非同寻常。丈夫皱起眉头,接着抽了抽鼻子。 “……什么味道?” 我们平日经常进出牲口棚,早已习惯了这里饲料与粪尿混杂的特殊气味,但此时闻到的气味——那种绝不该从牲口棚里飘出来的气味,却令我们困惑不已。 因为那是一股仿佛糖糕点般甜腻的香气。(注:“砂糖菓子”包括但不限于キャンディ=candy=糖果。) ——咩呃呃呃呃呃呃呃……! 或许是因为母鸡们正在到处乱窜,翅膀扑腾的嘈杂声听来格外烦心。 “……喂,有人在里面吗?” 我越过丈夫的肩膀,从对开门的缝隙望进去,凝视着那片黑暗。 就在这时,一只母鸡从门下的缝里冲了出来。它没有被丈夫察觉,从我们脚边溜过,摇摇晃晃地跑向远处,我慌忙追了过去。 “啊,等等,别跑。” 我弯下腰,从背后伸手想把那只母鸡抱起来——下一瞬间,它的脑袋忽然啪嗒一声脱落,在我眼前滚到了泥地上。 “唉……” 失去头颅的无头母鸡带着仅剩的躯干,径直跑远了。 我低头看向落在地上的鸡头,只觉得它的质感异常古怪。羽毛、鸡冠和喙部,全都呈现出干燥粗糙的焦褐色。眼珠毫无生气,简直像是一尊木雕。鸡冠落地时磕掉了尖端,褐色的碎屑散落在四周。 “……亲爱的,怎么回事?” 我恶心得不敢伸手去碰,回头看向丈夫。他僵立在门前,只有脸转向我,像一只受惊后动弹不得的猫,呆呆地张着嘴。想必他也亲眼目睹了母鸡的头掉下来的那一幕。 当啷、当啷的铃声,加上山羊宛如惨叫的哀鸣,棚里的喧闹仿佛催逼一般,迫使丈夫重新转向大门,伸手搭了上去。 “等等,亲爱的!”不安驱使着我下意识大叫起来。 然而丈夫还是一咬牙,猛地将牲口棚的两扇门全部推开。 倾泻而入的月光照亮了棚内。夜风灌进门来,吹得母鸡的羽毛漫天飞舞。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棚子近乎正中央的位置。 帽檐宽宽的尖顶帽下是一头长至腰际的红发。即便只看背影,那极具特征的轮廓也足以让人立刻想起一个名字——“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她穿着平日那件连衣裙,一如既往地赤着双脚。 然而,比起弗兰齐斯卡竟然在这里,棚内的惨状更令我们震惊得说不出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粉红。 地上积着几摊液体,全部都是粉红色;飞溅到墙壁乃至天花板上的液体,同样也是粉红色。它们从天花板上缓缓垂落,像糖浆般黏稠,在月光下泛着湿亮的光泽。 铺满地面的液体中,躺着一只没有脑袋的小山羊。它的腹部仍在缓缓起伏,显示出活着的迹象。从仿佛被生生扯断的颈部断面中,黏稠的粉红液体不断涌出。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那是山羊的血。 散满干草的地面上,两只褐色母鸡正扑腾挣扎。仔细一看,它们半边身体已经干硬酥脆,因而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在地上不停翻滚。由于挣扎得太过剧烈,半边翅膀已经碎裂脱落,捡起来一看,就像饼干或姜饼。见此我才明白,这些母鸡的半边身体,竟然已经变成了烘焙点心,正如刚才那只母鸡的头一样。 棚里原本有四只母鸡。一只刚刚逃了出去,两只正在地上挣扎,最后一只则仰面翻倒在棚子深处,一动不动。它通体焦褐,乍一看仿佛是被整个烤熟了,但事实是它全身都化作了烘焙点心。 然后……——咩呃呃呃呃呃呃呃! 那只不断哀鸣的母山羊,就倒在静立不动的弗兰齐斯卡前方。 它的一条前腿变成了赭黄色,但那质地与母鸡干燥硬化的身体又不相同。在我眼中,那条腿分明像是一根表皮烤得焦黄的细长法棍。山羊的一条前腿竟被变成了面包。 ——咩嘎啊啊啊啊呃呃呃……! 山羊一边喷溅着唾液,一边不停哀叫。它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仿佛被粗暴地拦腰截断,躯干的断口处,内脏尽数泻出。 滚落在粉红血泊中的每一件脏器,也都呈现出诡异的模样。扭曲的肠子泛着褐色油亮的光泽,宛如撒了盐粒的椒盐卷饼。每当山羊扭动身体,便有手掌大小的器官咕噜噜地从体内滑落,上面还布满了华夫饼般的格纹。透过躯体的断口,可以看见硕大的胃,它的横断面层层叠叠,像一块千层酥,层与层的缝隙间还淌下了如同苹果派馅料一般的黏稠液体。 原来,弥漫在棚中的甜腻气味是这只活生生被变成点心的母山羊散发出来的。 尽管已经变成这副全然不似生物的模样,山羊仍拼命蹬着腿,想要站起身来。它挪动化作法棍的前腿,竭力抬起脖子,可由于下半身已经消失,蹄子随即一滑,整个身体再次摔倒在地。挂在颈间的铃铛也因此猛烈响了起来,当啷当啷,当啷当啷。 “咩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惨叫持续回荡在四周。山羊疯狂甩动脑袋,头颅重重撞上地面,眼球竟被震得从眼眶中弹落出来,一路咚咚地跳过地板,滚到我们因惊恐而后退的脚边。山羊特有的细长瞳孔毫无感情地仰望着我们,但它作为眼球未免太过坚硬、太过光滑,在丈夫手中的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仔细一看,竟然是一颗大到根本塞不进嘴里的糖球。 “噫……!” 听见我的尖叫,弗兰齐斯卡转过身来。 在漫天飞舞的鸡毛中,她用那双红褐色的眼睛望着我们,脸上的神情茫然而淡漠,看不出半点心思。她的双颊沾满了粉红色,嘴唇也被甜腻的鲜血浸湿。弗兰齐斯卡伸出舌头,将唇上的血舔了个干净。 “弗兰……齐斯卡,你难道……” 丈夫的声音颤抖起来。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是少年杰克。他的手臂软绵绵地垂着,我看见黏稠的粉红色血液正从他的指尖滴落。 大量鲜血从杰克的颈间涌出,把弗兰齐斯卡的白色连衣裙染成一片粉红,就像她把母鸡变成烘焙点心后碾碎,就像她扯下小山羊的头颅,就像她把母山羊变成甜腻的糕点一样—— “……你吃掉了吗?把杰克……” 弗兰齐斯卡竟把村里的孤儿也变成了点心,啃食了他的脖颈。 “……呀啊啊啊啊!”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恐怖,我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尖帽子弗兰齐斯卡——那个女孩一直是村里最古怪的人。她无父无母,也没受过教育,还是全村唯一的红发,走到哪里都格外显眼,而且总是笑眯眯的,谁也看不透她究竟在想什么,就算责骂她赶紧穿上鞋,她也从来不肯听。果然不正常,这个女孩竟会因为饿得受不了,把孤儿和家畜变成点心吃掉。 弗兰齐斯卡,是个魔女。她没有露出丝毫愧疚或畏缩,反而像是觉得我们发抖的样子有趣极了似的,微微眯起双眼,然后—— “……被发现啦。” 魔女露出缺了一角的牙齿,咧嘴笑了起来。 ──────────────────────── 第一章 饥饿之村 1 咚,咚,粗野的跺地节拍震颤着烛台上的火苗。 夜晚的酒馆“熊之一击(BEAR PUNCH)”里人声鼎沸。弦乐器被粗暴地拨动,锵锵乱响,笛声在店内回荡。 大厅中央一带的桌子都被挪开,腾出了一片空地。身穿艳丽长裙的女人们在那里舞蹈,她们挺胸跃动,扭腰撩情。这群浓妆艳抹、领口大敞的女人们踩着节拍,咚、咚地跺响地板。 “喂,那算什么舞蹈?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摆着烛台的圆桌前,一个蜷着背的女人满脸不悦地嘟囔道。她正把切得细碎的枯叶,均匀铺在一张长宽不过数厘米的薄纸上。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披一件旅人常穿的破旧长袍,然而从衣领和袖口处露出的脖颈与双手却保养得极好,白皙光滑得宛如常年生活在宫廷里的贵妇。 这个名叫阿比盖尔·库珀的女人一只眼睛被卷曲的黑色长发遮住。她一边用薄纸将碎叶卷起,一边用那双眼梢锋利、显得颇为刻薄的眼睛瞥向对面的男人。 “我们还得在这家无聊透顶的破店里待多久?” 圆桌旁坐着三个人。阿比盖尔早已烦得不行,同桌的另一个女人却正痴迷地观赏着舞蹈。被阿比盖尔问到的男人撕下一块黑麦面包,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你问我也没用,应该快了吧?” 男人身材与个头都很普通,留着短发,眉梢微微下垂,长着一张温和老实的脸。由于旅途漫长,他脸上冒出了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胡茬,可这副模样与其说粗犷,不如说是不修边幅,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也许是因为头顶的头发略显稀薄,又或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过于沉稳——他经常被误认成三四十岁,这也是他诸多烦恼之一,其实他才二十岁过半。他的身上同样披着一件磨旧的长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脚眼镜。他名叫扎米奥·佩恩。 “我说,你该不会连约好的地方都弄错了吧?” 阿比盖尔双肘撑着桌面,探出舌尖,舔了舔卷成筒状的纸边。 扎米奥把面包碎块按在木盘里,吸走剩余的酱汁,同时微微抬眼望向坐在对面的阿比盖尔。他那副露出大片眼白的眼神,看起来简直像在威吓对方似的,不过相识已久的阿比盖尔知道,那只是他的陋习,并不是真的在瞪人。 “应该没错。这附近能称得上酒馆的,也就只有这里了。” 阿比盖尔靠上椅背,再次环顾四周。店里到处摆着圆桌,挤满了客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远道而来的旅人或行商,他们有的给大厅中央的舞女打着拍子,有的高举麦酒,有的对满桌菜肴大快朵颐,各自享受着旅途中的夜晚。 此外,还有一支带着自家乐器来演奏、靠小费谋生的乐队;一条不知从哪里溜进来的野狗,鼻尖贴着地面,一边嗅个不停,一边在大厅里四处游荡;以及一个似乎是本地人的卖花姑娘,她挎着篮子逐桌兜售,却不断遭到驱逐,被客人们嚷嚷着“滚到另一边去”。 店里的女侍快步走到位于大厅一角的阿比盖尔等人桌旁,“久等了!”两个木杯被摆到圆桌上,一个盛满麦酒,一个盛着葡萄酒。扎米奥递给女侍几枚小费,这两杯都是他点的。 大厅中央舞曲的声音吵得刺耳,让阿比盖尔的眼神愈发尖锐。再加上约好碰面的人迟迟不见踪影,她的心情也越来越坏。 “我们被小瞧了呢,等那家伙来了,要不直接咬死他吧?” 阿比盖尔把刚卷好的烟叼进嘴里,拿起烛台,用火苗点燃烟头,随后用力靠上椅背,翘起腿,呼出一大片紫烟。那副慵懒的姿态隐约透着几分妖艳。 “不行,怎么能杀人呢。对方可是爱梅莉亚女王御用的‘宫廷诗人’。” 扎米奥把红葡萄酒倒进盛着麦酒的木杯里。阿比盖尔最讨厌他这种擅自把酒混在一起的、所谓美食家的装腔喝法,于是一脸嫌弃地望向仰杯吞饮的扎米奥。 “那位高雅的‘宫廷诗人’大人,真的会出现在这种脏兮兮的平民酒馆里吗?” “啊,可是可是——” 同桌的最后一人终于把视线从舞女身上移开,加入了谈话。 “艾米很开心呀,这种热热闹闹的店也很好玩,感觉都想跟她们一起跳了。” 说着说着,她攥起双拳,随着节奏摇晃起身体。与另外两人不同,艾米没有穿长袍,而是身着一袭朴素的黑色修道服。她那对纯净无邪、闪闪发亮的虹膜呈现出鲜艳的橙黄色。她的脑袋规规矩矩地被修女头巾包裹着,圆润丰腴的脸颊与稚嫩的五官让她常被误认成少女,实际上她已经超过二十岁了。 “我本来以为,建在这种偏僻驿站里的酒馆应该会更冷清一些,但结果证明这是我的偏见。没想到这么吵闹,菜也特别好吃!” “因为再往前的村落就全都在森林里了。” 扎米奥把木杯放回桌上,舔了舔薄薄的嘴唇。 “旅人和行商在进森林前,都会来这座驿站歇脚,恢复体力,因此人自然就聚过来了。” 这家名为“熊之一击”的酒馆,建在通往〈项链森林〉的大道旁,主要以接待往来旅人为生。外面设有拴马的棚舍,二楼以上则是住宿区。 由于贩卖食物的行商也常常在此停留,这座孤零零建在边境荒野的驿站从不缺食材。放眼各桌,都能看见并非本地出产的面包和奶酪,还有撒着珍贵香料的肉菜。以一家平民酒馆而言,桌上的料理可谓相当豪华。 而人来人往的驿站,对本地人来说,同样是一处难得的赚钱场所。 “要买花吗?很好看的花。” 卖花少女来到桌边,扎米奥像赶野狗似地摆了摆手。 “不用了,去别处吧。” 然而阿比盖尔却把一枚小银币放到了桌上。 “给我一枝,要开得最好看的。” “唉?啊……好的。” 少女挎着的篮子里装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花,乍看之下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野草,根本不值一枚银币。面对如此大的一笔钱,少女显得不知所措,慌忙摸了摸围裙的口袋。 “啊……可是我现在没有零钱找……” “是吗?那就不用找了。” 阿比盖尔懒懒地吐出紫烟,从少女的篮子里随手摘了一枝花。 “剩下的嘛……” 她垂下视线,看着少女裸露的双脚。 “随便买双鞋,再把花送给想要的人吧。” “好……好的,谢谢您!” 少女连连鞠躬,离开了圆桌。 “咦,真意外,阿比盖尔老师喜欢花吗?” 艾米歪了歪头,阿比盖尔却冷淡地托住脸颊。 “不喜欢。” “只是一时兴起吧,”扎米奥苦笑道,“打算碾碎了提炼精油?这种野草可不行。” 阿比盖尔无视扎米奥,对艾米说道: “活了三十年,有些事总会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同样幸福而存在的’——世界的容量不允许那种事。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幸福,总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不幸之上,所以人们才会彼此争夺幸福。只是那副模样实在丑陋,我不想变成那样而已。” “真理想啊,明明你自己也是掠夺的一方。” 扎米奥呵呵地笑着,举起木杯,身影映在阿比盖尔的眼中。 “对,是挺理想,也是一时兴起,叫伪善也无所谓。可弱者有时不就是靠强者的一时兴起得救的吗?” “……居然自己说自己是强者。”艾米小声嘀咕。 “那孩子满足了我的伪善心。作为交换,我给她一枚银币,很合理吧?” 阿比盖尔重新靠上椅背,拉开长袍前襟,把一直在指间把玩的白花插进腰间束身的边缘。她咧起嘴角,露出挑衅似的笑容。 “你看,伪善之花不也挺可爱的吗?” “已经蔫巴巴的了。” “闭嘴。” 艾米把视线转向卖花少女的背影。少女赤裸的脚步轻快雀跃,看起来十分高兴。 “……希望她真的会去买鞋呀。” “不可能,卖花的钱肯定会被她父母搜走,就这么结束。” “你这人真是别扭得没救了。” 阿比盖尔对扎米奥说完,换了条腿交叠。 “不管怎样,要是连偷偷藏下一笔意外收入的狡猾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可活不下去。是偷偷买双鞋、离开这里去城里,还是留下来,变得和那些女人一样,做个向男人卖弄风情的娼妇——都得看那孩子自己。” 艾米顺着阿比盖尔的视线,再次望向大厅中央。 “——‘再多看看我吧,我已经长得如此香甜。’” 在那片被移走桌子的空地上,女人们只搬来了一圈椅子。她们围成一个大圆,背朝圆心坐下,彼此挽住左右邻座的手臂,齐声歌唱。 “——‘若是腹中已经饥饿——’‘来呀,把我摘下吃掉吧!’” 歌声停顿的间隙,一名男客从桌边跃入场中,绕着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们走动,那模样简直像是在逐一打量陈列在店头的商品。没过多久,他突然扑向其中一个女人,把脸埋进她的下腹附近,双臂紧紧搂住她的腰,试图将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呀啊!”女人发出淫荡的欢叫,四周爆发出一阵喝彩,音乐也变得更加激烈。 面对这股诡异的狂热,艾米睁圆了眼睛。 “这是什么游戏吗……?” 抱住女人的男人使出蛮力,想把她从圆圈中拖出来。他完全没有留情,女人的衣服经过粗暴的拉扯,领口都被拉长,胸脯眼看就要从里面滑出来。 但那些发出尖叫的女人,没有一个真的在抗拒。她们互相挽着手臂,拼命挣扎着抵抗男人,同时放声大笑。被抓住的女人涨红了脸,长发甩得凌乱不堪,裙摆翻起也毫不在意,只顾不停踢蹬双腿。 周围的客人则全都站在男人一边。 “摘下来!摘下来!”整个大厅融成一体,扯着嗓子高声呐喊。 “……粗鄙过了头,反倒挺有意思,要不画下来装进画框?” 阿比盖尔朝沸腾的大厅伸出手臂,指尖竖着半截还在燃烧的烟。那姿势就像画家站在画布前,举起画笔测量描绘对象的比例。 “标题嘛……就叫‘民风低俗得让人想死’。” “呵……这个恐怕不太行。” 声音从大厅中央的反方向传来。坐在桌边的三人同时回过头,只见一个陌生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桌旁。 “题材有趣,标题却太拙劣。用这个题目,可称不上看透了眼前景象的本质。还是算了吧,多半卖不出去。” 青年头戴饰有羽毛的帽子,纤细的身体上穿着宽松的天鹅绒上衣——一件剪裁考究的普尔波万(POURPOINT),斜挎在肩上的皮包则塞得鼓鼓的。(注:法语pourpoint或者英语doublet,是指15-17世纪欧洲男性的那种紧身短上衣。)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那张端正而自信的脸上仍残留着几分少年气。仿佛为了否定这种稚嫩印象,他特意把下巴上的黑胡子修成了尖尖的形状。 “……看来您很清楚呢,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听到阿比盖尔的反问,青年笑着回答“当然”,低沉的嗓音柔和而平静。 “那是这一带自古流传的民间游戏……‘来摘我呀’。围成圆圈的女人被当成果实,只要男人能成功将其中一个摘下来,就算男人获胜;如果女人坚持十秒不被拉走,便算女人获胜。当然,各村规定的秒数并不完全一样,总之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游戏。酒席上,这种简单的东西最容易炒热气氛。” 青年双手撑上桌面,稍稍压低声音补充道: “毕竟男女可以公开卿卿我我。” 青年直起身体,缓缓绕着圆桌走动,同时抬手指向大厅中央。 “顺带一提,她们并不是娼妇,注意她们被太阳晒黑的皮肤,还有受损干枯的头发。虽然从这里看不清,但她们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泥土。也就是说,那些女人不是娼妇,而是农妇,白天都在田里干活。” “哈哈。” 阿比盖尔忍不住嗤笑一声。 “所以呢——” “所以,她们的目的并不是像娼妇那样取悦男人。住在附近村庄的农妇们,每到夜里便赶来这座驿站,跳起这种香艳的舞蹈。至于她们这么做的理由……你知道吗?” 青年在修女艾米的座椅背后停下,把手搭在椅背上。 艾米抬头望向他。 “理由……因为干完活太兴奋了?” “不对。” “是在找结婚对象……吧。” “答对了。” 青年用手指向作答的扎米奥,随即再次绕着三人走动起来。 “她们想找一个阔绰的男人结婚,逃离贫穷的村庄。这家坐落在大路沿途的酒馆,聚集着许多从外界而来的行商,那是在偏僻寒村里生活时绝对遇不到的男人。对农妇们来说,这可是飞上枝头的千载良机。万一被富有的商人看中,她们便能从田地里的重体力劳动中脱身,同时摆脱那种看不见尽头的赤贫生活。” 青年再次停下时,已经站到了阿比盖尔身后。 阿比盖尔把手肘搭在椅背上,仰头望向戴羽毛帽的青年。谈话的主动权一直被对方掌握,实在令她不快,于是她抢先说出了对方接下来的台词。 “……可那些旅行中的行商,根本没打算娶这种土里土气的姑娘。” “你不是很明白吗?关键就在这里。” 青年高兴地笑了起来。他一笑,脸上的少年气愈发明显。 “女人想结婚,但男人想要的却只是一夜欢愉的对象。也就是说,这表面上是一场民俗游戏,背后却正上演着一场吃与被吃的激烈较量——” 青年再次指向大厅中央,引导三人的视线望去。 一个年轻男人把自己心仪的果实从圆圈里摘了出来,兴奋地高举拳头。女人一边拉好被扯乱的领口,一边把身体贴向男人,向他投去湿润而甜腻的目光,仿佛在说:“人家都被你夺走了,可要负起责任,好好把我吃掉哦。” 越是年轻青涩的男人,越会被那种撒娇的眼神弄得不知所措,红着耳朵别开视线。女人们笑脸相迎,努力让谈话热络起来,手与手也不断触碰,却绝不收取钱币。她们想要的不是钱,而是男人的心。男人们同样心知肚明,只是在寻找抽身的时机。 “看吧?知道了这些背景,再简单的游戏也会多出几分滋味。你要把这场狂热画成风俗画,想必也该有个更合适的标题。” “哼……好吧,那我就改一个,叫‘准娼妇们的卑贱挣扎’,怎么样?” “——也可以叫‘农妇们坚韧的生存策略’。” 阿比盖尔咂了咂舌,恶狠狠瞪向青年。 “所以?你这个对我连一笔都还没画的作品指手画脚、处处找碴的家伙,就是女王陛下最宠爱的‘宫廷诗人’?” “在下利奥·隆德。” 青年摘下帽子,在手中轻巧地转了一圈后按在胸前,露出了被发油梳得服帖的头发。接着他把另一只手背到腰后,深深鞠了一躬,动作虽然浮夸,却奇妙地透着一股优雅,然而等帽子一重新戴上,他就又恢复了那副傲慢无礼的态度。 “叫我的名字利奥就好。请多指教,各位‘异端审问官’。” 利奥·隆德微笑着,朝仍坐在椅子上的阿比盖尔伸出手。 然而阿比盖尔没有握住那只手。 “请多指教,隆德(· ·)。我是魔法师阿比盖尔·库珀,这家伙是同为魔法师的扎米奥·佩恩,这孩子是修女——” “这里!”艾米举起手。 “请叫我艾米,我讨厌自己的姓氏。” “唔……不过还真令人吃惊。” 利奥收回无人回应的手,指向扎米奥的脸。 “你戴着的那个,是‘眼镜’吧?” 那是一副将玻璃镜片嵌进细铜框、用于矫正视力的圆形眼镜。这种东西在世间尚未普及,是只有在大陆之外的某个岛国才能买到的昂贵物件。 “而你嘴里叼着的,是‘烟草’……” 利奥接着指向阿比盖尔的嘴边。 “那也是普通市民很难得到的嗜好品。我原以为,魔法师大人们既然都是虔诚的露西教徒,想必过着克制而清贫的生活……没想到意外地世俗,或者说,手头还挺宽裕。” “所以呢?你特意从王都赶来,就是来打听我们的经济状况?” 利奥耸了耸肩,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把阿比盖尔的恼怒放在心上。 “失礼了,既然轻松愉快的闲谈已经活跃了气氛……考虑到各位应该都很疲惫,请允许我即刻宣读女王陛下托付的委任状。” 利奥翻找斜挎包,从中取出一张卷成筒状的羊皮纸。 “请确认这里王家的纹章没问题吧?” 他把纸张边缘用火漆封住的地方展示给三人。那里确实印着一条展开双翼的龙,正是王族库迪家的家徽。也就是说,这封文书确为王室通告。 咳咳,利奥双手展开羊皮纸,夸张地清了清嗓子。 “……‘兹因〈砂山脉〉麓下、〈项链森林〉近旁艾德霍恩村近日发生魔女灾害,事关重大,女王爱梅莉亚陛下对此深表关切。然陛下政务繁重,不克亲临查察,特命宫廷诗人利奥·隆德为陛下之耳目,代陛下随同本次魔女狩猎一行,详察始末,编纂纪事。特使派遣之对象为异端审问官卡尔留托夫·萨贝丽耶娃·伊尼亚利图……’——啧,这是什么烦人的名字……” 利奥恼火地咬住下唇。 “嗯,总而言之,就是女王命令身为宫廷诗人的我,一同参加异端审问官的魔女狩猎,并将这段冒险写成故事……不过,你们之中似乎没有这个名字像咒语一样的人,他在哪里?” 扎米奥小小地举起手。 “他已经在楼上休息了。” “那可不行,在他面前宣读这份委任状才是我的首要任务。” “……还不是因为你来得他妈太晚了。” 阿比盖尔像吐唾沫一样说道,利奥却完全不予理会。 “那么,请谁去把他叫来。见不到这里写明的人,就没法谈下去。” “真是个狂妄的小鬼。” 面对他那副无所畏惧的态度,阿比盖尔终于站了起来。两人的身高几乎相同。她正面盯着利奥的脸,呼地吐出一口烟雾。 “宫廷里长大的小少爷,是不是觉得自己比谁都高贵?” 利奥虽然被扑面而来的烟熏得闭上了眼,身体却纹丝不动。 “我本来就高贵,至少比这家酒馆里的所有人都高贵。识字吗?看这里。” 利奥把羊皮纸举到脸旁,指向其中记载的一句——‘为陛下之耳目,代陛下随同本次魔女狩猎一行……’。 “也就是说,此刻的我并非我本人,而是作为女王代理被派来的特使。你们对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报告给女王爱梅莉亚陛下。换言之,请把你们对我的态度,视作对女王本人的态度。” “哈哈哈。” 阿比盖尔放声笑了起来,可她的眼中没有半点笑意。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鬼。再这么得意忘形,小心死于一场不幸事故哦?” “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对女王的威胁吗?” “……啊?” 空气瞬间绷紧。就在魔力从阿比盖尔全身缓缓渗出的下一刻,扎米奥叫了一声“阿比”,出言制止。与此同时,艾米举起手,猛地站了起来。 “那、那个!艾米来带路!我带您去卡留托、萨、萨……大人的房间!” 艾米狠狠咬了几次舌头,快步跑到利奥身边,拉住他的袖口。 “隆德先生也是,您看,这么吵的地方,必须要宣读的话,不如去房间里慢慢说,对吧?走,房间就在楼上,好吗?” “……也罢。” 利奥迎着阿比盖尔的目光,迅速卷好羊皮纸。他被艾米拽着袖子转过身,在背后那道刺人的视线中穿过喧闹的酒馆大厅。 通往二楼的楼梯没有点灯,仿佛一路伸向漆黑的夜色深处。 才刚走上几级,艾米便“啊”地叫了一声,快步跑了上去。她在楼梯中段的平台上,发现一个女人软绵绵地倒在那里。 “哇,怎么了?您没事吧?” 艾米在女人身旁蹲下,抱起她的肩膀。看样子是个年轻农妇,脸颊烧得通红,眼睛紧闭,似乎陷入了昏迷。她的前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整个人软弱无力,对艾米的呼唤毫无反应。 “身体好烫……是喝多了吗?” 落后一步走上来的利奥,从艾米肩后探头观察。 “唔……与其说是醉倒……” 女人衣衫凌乱,胸前的纽扣被扯掉了,松开的领口几乎兜不住丰满的胸脯。裙子也被高高掀起,露出雪白的大腿。艾米不动声色地把裙子拉回原位,盖住她的双腿。 那副模样,相比于醉倒……倒更像是遭到了暴徒袭击。 “我待会儿给您拿水来。” 艾米贴近农妇耳边说完,重新把她平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两人继续走完剩下的楼梯。 为了填补尴尬的沉默,走在前面的艾米稍稍回过头。 “诗人……艾米还是第一次见到呢,没想到您比我想象得年轻多了。” “别看我这样,我已经接近三十岁了,人们常说我显年轻。” “咦!真的吗?艾米也经常被人当成比实际年龄小,不过隆德先生的皮肤也好漂亮。” “我平时的工作是给贵妇朗诵诗歌,美容方面当然得多加注意。” “原来如此,诗人先生也挺辛苦的。既要朗诵诗歌,又要参加冒险。” “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来了个麻烦人物’吧?” 利奥耸了耸肩,艾米“咦,才没有——”地别开目光。 “你实在太不会说谎了,全写在脸上。” “咦,真的吗?那请不要看我的脸。” 艾米赶紧转回前方。 “不过,我确实觉得您一点也不浪漫……” “想听我谈浪漫,就支付报酬。爱情也好,青春也好,全看价钱。” “这是最不想从诗人嘴里听到的台词第一名……果然来了个麻烦人物。”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楼梯嘎吱嘎吱的踏响声中,映亮了两人的脚边。楼下的笑声与喧闹逐渐远去。 “刚才也把艾米吓坏了!最好不要太惹阿比盖尔老师生气哦?她以前在魔法学校当老师时,就以发起火来特别可怕而出名。” “原来那个女人当过教师。真同情她的学生,感觉作业哪怕晚交一秒,她都会死不肯收。” “这个,确实。” 艾米抬手掩住嘴角,咯咯笑了起来。 两人从二楼转上通往三楼的楼梯。艾米与利奥并肩而行。 “顺便说一句,刚才老师不是没理会您的握手吗?那个不用介意,我们魔法使用者没有握手的习惯,因为彼此都会提防对方施展魔法。” “我当然知道。” “咦?” 艾米睁大眼睛,仰头看向利奥。 “您知道,还故意想跟她握手?” “我想看看她的反应。她毫无疑问是魔法师,而我当然不是。我想先测一测,魔法师面对我这种普通人时,究竟会保持多大程度的戒心。” “结果她没握我的手啊。” 利奥嘟囔着,斜眼瞥向艾米。 “难道她怀疑我是魔法使用者?” “怎么可能。就算面对普通人,我们也不会握手。说白了,本来就没有这种习惯。” “原来如此,明白了。” 利奥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果然是个怪人……艾米在心里嘀咕。看起来倒不是无法沟通,可他毫无疑问是个异类,也许女王御用的一流诗人,只有在观察方式与思考方法上都与众不同,才能胜任吧。 登上四楼后,利奥忽然停住脚步。艾米也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咦……又来一个?” 刚从楼梯拐入走廊,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背靠墙壁坐在地上。她抬着下巴,后脑抵住墙面,仿佛只是在休息。艾米像刚才一样,快步跑到女人身旁。 没有灯光的走廊昏暗难辨,不过她看起来同样是个浓妆打扮的农妇,与刚才倒在楼下的女人十分相似。她也浑身汗湿,像是疲惫至极般沉睡着。胸口大敞,鲜艳的裙子卷到了大腿根部。 利奥俯视农妇烧红的脸,捏住下巴上的尖胡子。 “这究竟是……” “喂——听得见吗?身体不舒服吗?哇,这个人身体也烫得厉害。” 艾米摇了摇农妇的肩膀,吃惊地说道。 “嗯……真的没事吗?要是艾米的魔法属于治疗系就好了……” “这种话也可以随便说吗?我听说固有魔法的信息,对魔法使用者而言可是最高机密。” “当然是最高机密,所以老师一直叮嘱我,不要说到涉及核心的部分——” 艾米抬头望向利奥,发现他正注视着走廊深处。她顺着那道视线回过头,看见前方又有一个人影靠墙坐着。 “……不是吧?” 艾米几乎踉跄着站起身,朝那道人影跑去。 果然又是个年轻农妇,与此前两人一样,她闭着眼睛,发着高烧,浑身无力,衣物也被弄得极为凌乱。她的呼吸比另外两人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发生什么了?是魔法吗?” 利奥站到蹲下的艾米背后。 “……她身体里有一股灼热的魔力。艾米刚才竟然没有察觉……这大概是那个人的。” “就是那位异端审问官?房间在哪里?” 靠墙坐着的农妇身边正好有一扇门。 艾米抬起脸,狠狠瞪向那扇门。 “就是这里。” 那些农妇零零散散地倒在通往这间房的路径上,仿佛被野兽啃食后随意丢弃的猎物。 “太差劲了……!” 艾米满怀厌恶地吐出这句话,站起身来。她连门也没敲,直接把房门猛地推开。呼——房间里积聚的热气迎面扑来,包裹住她的全身。 “你到底在干什么,太差劲——呀啊!” 艾米刚踏进房间,看清眼前的景象,就立刻捂住了脸。 利奥越过艾米的后背望向室内。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正前方的浓重阴影中摆着一张大床,一个男人从床铺正中间坐起身来。他全身赤裸,腰间只搭着一条床单,膝上软绵绵地伏着一个袒胸露乳的女人。 “……修女艾米吗?来得正好。” 男人的脸被阴影涂得漆黑,无法看清,然而照进室内的月光,勾勒出了他如山一般庞大轮廓。手臂粗壮,胸膛厚实,覆盖脸颊的胡须蓬乱卷曲,长发却像被梳子仔细梳理过一般柔顺,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他的声音沉重低稳,仿佛从深不见底的洞穴深处传来的嘶吼。 “我现在手头没钱,能借我一些付给这些女人吗?” 床上的女人并不只有一个,男人左右还横七竖八叠着几人,月光将她们赤裸的身体照得惨白。再看墙边的椅子与沙发,也有许多一丝不挂的女人垂着头,无力地瘫坐在那里。她们融进浓重阴影里的轮廓随着紊乱的呼吸声上下起伏,乍看之下,简直像是整个房间都在脉动。 “……这些人大概不是娼妇哦。” 艾米为了不看男人的裸体,把视线转向一旁。 地板上散落着内衣与裙子,被咬过的面包和奶酪滚得到处都是。桌上丢着吃剩的排骨,洒在床上的葡萄酒在床单上染出了一大片黑色污渍。 与走廊相比,屋内热得异常,空气中充斥着香水与人体汗液的气味。 利奥越过艾米,走上前去。这个巨汉正是他本应该第一个会见的异端审问官,然而眼前这个沉溺肉欲的男人却与利奥心中的圣职者形象相去甚远。 利奥低头瞥了一眼,男人的法衣与农妇的内衣一起,被随手脱在床边。 “……你就是这次魔女狩猎的指挥者,异端审问官的领头人吧?” “……这家伙是?” 巨汉没有回答利奥,而是转向艾米。黑暗中响起衣物摩擦的声音。 “那个,这位是……” “我是诗人利奥·隆德,奉爱梅莉亚女王之命,同行参加此次魔女狩猎。” 利奥挺起胸膛回答。哪怕对方是怪物般的巨汉,他也丝毫没有退缩的打算。 “委任状在这里。” 利奥如先前一般,用双手展开羊皮纸,朗声宣读。 “——‘特使派遣之对象为异端审问官卡尔留托夫·萨贝丽耶娃·伊尼亚利图……’” 当他念到名字时,巨汉忽然插嘴。 “叫‘卡尔鲁’。” “……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曾因为念这个名字咬到舌头,当场丢了性命。从那以后,我就让亲近的朋友都叫我‘卡尔鲁’,所以叫卡尔鲁,听起来也挺可爱吧?” “……” 利奥一时分不清那是真话、假话,还是玩笑话,只好顺着说下去。 “……明白了,‘卡尔鲁’,我是——” “管好你的嘴,混蛋!” 卡尔鲁突然大怒,吓得艾米双肩一颤,利奥也把话咽了回去。 “你是我的‘亲近朋友’吗?才见面几秒,就觉得已经和我成了朋友?未免太自以为是了,况且你一直藏在黑暗里,我连你的脸都看不见。” “啊!对不起!” 慌忙低头道歉的却是艾米。 “都怪艾米没有带提灯,我现在马上去拿!” 艾米刚一转身,卡尔鲁便扬声叫住她。 “艾米!啊,修女艾米……别走,没关系。” 那语气与他对利奥说话时截然不同,温柔得像是在哄猫。 “吓到你了吧,抱歉。我不是在训斥你,没必要特意去拿提灯,好吗?真正的我很温柔,尤其对女人,我温柔得不得了,因为……” 啪,卡尔鲁打了个响指,指尖腾地冒出火焰,床上的女人们顿时发出“哇”的惊叹声。卡尔鲁翻转手掌,让火焰安稳落在掌心。这是魔法,女人们以恍惚的神情,仰望着照亮房间的温暖火光。 “——因为我是爱的化身。” “……” 这一次,利奥依旧无法判断他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半天说不出话来。 魔法火焰摇曳不定,照亮了卡尔鲁的模样。火光将他的皮肤染成橙色,在强壮的肉体上刻出深邃的阴影。长长的胡须几乎遮住脖颈,深陷的双眼下带着浓重黑眼圈。卡尔鲁漆黑的眼眸里闪着火焰,一动不动注视着利奥。 为了打破紧绷的气氛,利奥清了清嗓子。 “……刚才失礼了,我确实不是你的‘亲近朋友’,不过我要事先说明,我是代替女王同行参与此次行动的特使,肩负着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全部汇报给女王的职责。请你牢记,要把我视作与女王本人同等的存在。” 利奥态度凛然地说完,卡尔鲁却在他面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是吗……可惜今天我已经休息了,明天再说。” 卡尔鲁态度傲慢地抓了抓头,露出牙齿,指向床铺。 “还是说,您也要睡到这张床上来吗?女王陛下(MY QUEEN)——” 2 翌日清晨,异端审问官一行人离开了驿站。 为了随同他们踏上狩猎魔女的旅程,宫廷诗人利奥·隆德也登上了那辆马车,那是一辆没有顶篷的双马马车。抬头望去,天气晴朗,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一只燕子从头顶轻盈掠过。 卡尔鲁和扎米奥坐在马车后方,阿比盖尔与利奥则与他们面对面坐在另一侧。四人座里挤不下的艾米,只好坐在车夫身旁,与利奥背靠背。 马车沿着大道笔直前行。越往前走,路上迎面而来的车辆与行人就越发稀少。 “喂,别乱动。” 阿比盖尔把一条腿踩在座位上,侧身朝向身旁的利奥。她叼着一根尚未点燃的香烟,把画板搁在曲起的膝盖上,铺开木炭纸。她的目光在利奥的脸与画纸之间来回游移,正为那张戴着羽饰帽的脸绘制素描。(注:木炭纸是素描常用的画纸,表面相对粗糙,适合铅笔或者炭笔。) “不,我偏要动,我也有工作要做。” 利奥从鼓鼓的挎包里取出两块叠在一起的木板。两块木板以铰链相连,像书一样展开。板面薄薄地封着一层凝固的蜡,只要用尖笔(STYLUS)刮开蜡层,就能写下文字或图形。这种东西叫作写字板(DIPTYQUE),简单来说就是随身携带的记事本。 用尖笔末端的小刮片将蜡面重新抹平,字迹便会消失,因此可以反复书写。人在外面时,利奥就用它记下证词与灵感,回到住处后再整理成书。对于撰写冒险故事而言,书写板和尖笔都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我们可是约好了,我给你当模特,你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脸挺可爱的,可惜长了张嘴,幸好素描画不出你这副讨人嫌的德行。” “能把模特的内在也表现出来,才称得上一流画家吧。” “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火大。” 阿比盖尔一边活动被木炭染黑的手指,一边问道: “所以呢?你想问什么?” “当然是关于‘点心魔女’的事。” 异端审问官们之所以前往边境村落,自然是因为接到了那个小村庄发生魔女灾害的报告。利奥先说起自己已经打听到的灾害概况。 “几十天前,一对年幼的兄妹误入〈项链森林〉,在森林深处发现了一栋悄然伫立的古怪小屋。那是一座‘糖果屋’,屋顶铺的不是瓦片,而是一层层面包,柱子则由烤点心搭成。据回到村里的哥哥所言,他那可怜的妹妹被住在屋中的‘点心魔女’吃掉了。不过,这件事有一个不同寻常之处——” 说到这里,利奥不只看向阿比盖尔,也朝坐在对面的另外两人递去目光。 “时间倒退四年,你们这些异端审问官曾在同一片森林里,抓获过‘点心魔女’,没错吧?” 作为森林入口的〈灰村艾德霍恩〉,四年前也曾发生过魔女灾害。当时的异端审问官队伍也是由卡尔鲁率领,同样沿着他们如今走的这条大道赶往村庄,并在森林里抓住了逃入其中的“点心魔女”。换言之,这次事件是艾德霍恩附近时隔四年发生的第二起魔女灾害。 拨弄琴弦的声音啵、啵啷地响起。坐在利奥斜对面的卡尔鲁弓着宽大的背,怀抱着一件形似纵向剖开的梨子的弦乐器——鲁特琴,正在弹奏。 卡尔鲁说,那是他在酒馆从演奏的流浪乐师手中买来的,可一个连付给女人的钱都想向修女借的男人,哪来的钱购买别人的谋生工具呢?利奥甚至怀疑,那是被他抢来的。 况且卡尔鲁似乎根本不会演奏,只是一味哀怨地拨着琴弦,嘴里“呜嗷呜嗷呜”地低声哼鸣。啵,啵啷啷,那歌声凄凉得很,仿佛一条被主人遗弃的大狗,只能徘徊在门外,对着屋子呜咽哀叫。 “不愧是宫廷诗人阁下,调查得真仔细。” 坐在卡尔鲁身旁的扎米奥开口说道,阳光反射在他的眼镜片上。 扎米奥虽是魔法师,怀中却抱着一柄看上去异常沉重的双手剑。剑身厚重,外面没有剑鞘,只缠了一层又一层布条,仿佛包满绷带一般。利奥对这副奇特的造型颇感兴趣,方才曾提出想借来看看,却被扎米奥以“这是没有相关知识的人不能仅凭好奇心触碰的危险物品”为由拒绝了。据他说,将魔法与剑术结合使用的魔法师并不少见。 利奥继续问道: “关于四年前那场魔女灾害,我想听听你们这些亲历者的说法。四年前在森林里被你们抓获的‘点心魔女’,原本就是艾德霍恩的村民,对吧?” “是的,隆德阁下可知道四年前发生在这一带的饥荒?” “当然,就是所谓的‘秸秆十三月’吧。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当时的惨状,但许多骇人听闻的传言都传到了王都爱梅莉亚。” 据说,遭遇饥荒的人们饿到极处,甚至会撕碎草席,把其中抽出的秸秆煮软,含在嘴里吮吸,以此苟延残喘。因此,从〈红砖城利卡·米兰达〉于四月正式宣布饥荒开始,直至暴涨的小麦批发价格恢复平稳为止,这段时期后来便被称作“秸秆十三月”。然而,粮食真正流通到城镇周边的各个村庄,已经是更晚之后的事。因此,村民们实际挨饿受苦的时间,想必远远不止十三个月。 “听说比起存粮较多的城镇,远离城镇的农村反而受灾更加严重。明明生产粮食的正是那些村庄,实在是讽刺。” “是的,‘灰村艾德霍恩’正是那些受灾村庄之一。难以忍受的饥饿,把那个一直混迹于村民之中的魔女逼出了原形。” 啵、啵啰啰啷、啵啷—— 马车行驶的声响里,混入了鲁特琴哀伤的音色。 沿大道前进的马车不久就驶入森林。扎米奥继续说道: “那个魔女……村里人好像叫她‘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她是年迈磨坊主的独生女,脸上长着雀斑,乍看之下也不过是个符合年龄的普通女孩,可听村民们说,她经常做出古怪言行,在村里算是相当显眼的人物。” 四年前发生于饥荒当头的那场魔女灾害,被称为“魔女的晚餐”。 饥肠辘辘的弗兰齐斯卡掳走了村里的一个男孩,把他变成点心吃掉了。这场骇人的行径就发生在她当时所住村庄的一座牲口棚里。 最先察觉灾害发生的是那座牲口棚的主人夫妇。深夜时分,两人听见异响,便前往牲口棚查看,据说就在那里撞见了弗兰齐斯卡抱着男孩、正一口咬在他身上的情景。男孩涌出的鲜血,在魔法作用下变成了粉红色的糖浆。 “听说遇袭的不只有那个男孩,牲口棚里的山羊和母鸡也被变成了点心,大半身体都让她啃掉了,你看过现场吗?” “看过,惨不忍睹。” 嘴上虽这么说,扎米奥却低声笑了起来。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真是个阴沉的男人。 “那种魔法啊……真是残忍至极。被吃剩的山羊前腿变成了硬面包,鲜血则化作了黏稠的粉红色糖浆。流到外面的内脏,有些变成拧成结的椒盐卷饼,有些则变成表面带着华夫饼格纹的点心……” “华夫饼……” 利奥用尖笔在写字板表面沙沙划动,将扎米奥的证词一一记录下来。 “并不是全身都变成了点心,而是只有部分发生了变化?” “正是如此。身体的一部分先被变成点心,再遭到撕咬吞食。山羊尸体上还留着没有变化的血肉。小山羊甚至只是脖子以上消失了。地上倒着几只母鸡,它们也只有头部或部分翅膀,变成了烤得焦黄酥脆的点心。” “真是惨烈,都让人想亲眼看看了。” “真正惨烈的其实是气味。牲畜与粪尿的腥臭里,又掺着蜂蜜、苹果派似的甜腻香气……那股令人反胃烧心的恶臭,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扎米奥皱起脸,在鼻子前挥了挥手。 “我有一个疑问,那个叫弗兰齐斯卡的女人,当时就住在村里吧?在村庄陷入饥荒、男孩和牲口棚遇袭之前,难道没有任何人发现她是魔女吗?” “恐怕是因为她隐藏得很好。不过,村里也曾传过她可能是魔女的流言,正如刚才所说,毕竟那个‘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是磨坊主的女儿。” “原来如此……所谓‘母鸡不在磨坊下蛋’吗。” 利奥低声念出的是一则有关磨坊主的笑话。 磨坊主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职业。他们以水车为动力转动石磨,将小麦磨成面粉。村民赖以为生的面包也好,各种烘焙点心也罢,都离不开磨坊磨出的面粉,可偏偏这一职业有着极易招人厌恶的性质。 首先,水车磨坊的管理和修缮耗资巨大,并非个人能够独力经营。它通常和流经村庄的小河一样,归领主所有。由领主任命的人负责运转水车,并以磨坊主自居。换言之,获得领主特权、掌管磨粉生意的他们,比普通村民多少要高上一等。 每当磨坊主为村民磨麦时,都会以水车使用费或上缴领主的税款为名,抽取一部分面粉。至于抽取多少,往往全凭磨坊主个人裁量,因此很容易成为众人怨恨的出口。尽管如此,他们背后站着领主这样的权势者,村民即使心有不满,也不敢公开抱怨。 于是人们就在暗地里编出满怀恶意的笑话,嘲讽磨坊主是不播种也能收获的人,贪婪卑鄙到了极点,就连母鸡也害怕鸡蛋被他偷走,因此绝不肯在磨坊里下蛋。 这种磨坊主笑话在各地的城镇与村庄都能听见,可见“磨坊主”这个职业究竟有多么惹人厌,艾德霍恩大概也不例外。 “既然是磨坊主的女儿,想必很容易遭人厌恶,会传出她可能是魔女的流言也不奇怪。” 利奥嘀咕着,用尖笔末端挠了挠下巴上的胡须。 “结果她还真是魔女……” “她的家人也毫不知情吗?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听说弗兰齐斯卡只和那个磨坊老头两个人生活。” 回答的是仍在画板上不停划动炭笔的阿比盖尔。 “不过,‘魔女的晚餐’发生时,那老头已经死了,死于饥荒。我们向村民打听过,听说他面相严肃,沉默寡言,是个一看就很工匠的无趣男人。按理说,一旦成了魔女的父亲,他本人恐怕也难辞其咎,但弗兰齐斯卡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 利奥反问,这次是扎米奥抬起三白眼看向他。 “弗兰齐斯卡是磨坊主人续弦妻子带来的孩子。那个再婚对象并非村里人,而是城里的娼妇。弗兰齐斯卡年幼时,是由母亲牵着手,从城里搬到村中生活的。” “原来她本非艾德霍恩人。” “是的,是个外来者,但她母亲大概实在无法适应村里的生活,搬到艾德霍恩不久后便染病去世。最后留在磨坊主身边的,只有那个继承了外乡人血统的红发女孩——” 村里并无其他红头发的人,因此,弗兰齐斯卡身上的那抹“红”,本身就像是外来者的印记。 “不难想象,磨坊主人根本无法应付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孩,听说他经常把年幼的弗兰齐斯卡关进单人牢房里,隔得远远的。” “嗯……那还真是不幸。” “她父亲对周围人解释说,那只是管教的一部分。” 阿比盖尔补充道,视线仍落在木炭纸上。 “先说清楚,村里人怀疑弗兰齐斯卡是魔女,可不单单因为她是磨坊主的女儿。要不要我告诉你,那孩子在村里被人叫作什么?‘傻子’。按照村民的证词,她总会在毫无可笑之处咧着嘴傻笑,有时又会突然发出怪叫,甚至偷拿别人的东西。” “也就是说,是个问题儿童?” “没错,不听人话,讨厌洗澡。年纪渐长之后也依旧像个小孩子,成天光着脚四处乱跑。她既没受过教育,甚至很难同人正常交流,村民们似乎都拿她没办法。” “所以即便弗兰齐斯卡被关了起来,也没有人想过要去救她……” 磨坊容易招来偷麦贼,因此磨坊旁附设关押罪犯的牢房并不罕见,艾德霍恩的磨坊也远远地设有一间单人牢房。据说弗兰齐斯卡每次惹出麻烦,都会被关进那间牢房,勒令反省。 利奥继续追问: “给人的印象好年幼啊……‘魔女的晚餐’发生时,弗兰齐斯卡究竟多大?” “十八岁,但在我看来,她比实际年龄幼小得多。” “也就是说,她从小被带到村里,在磨坊主身边生活了十多年,然后在十八岁那年遭逢饥荒,饥饿难耐,最终吃掉了那个男孩。嗯……” 利奥将刚刚得到的信息一一记在写字板上,随后在脑海里整理起那个人见人厌的弗兰齐斯卡的情报。 唯一的血亲母亲早早去世,继父对她心生厌烦,村民也避她如蛇蝎。那个村庄里,真的曾有她的容身之处吗?在那座被称作“灰村”的褪色寒村里,她的一头红发想必格外刺眼。 “……被你们捕获的魔女弗兰齐斯卡,在四年前,也就是十八岁那年死去了。她应当是在〈红砖城利卡·米兰达〉的广场上被处以火刑。可如今,在她曾经逃入的同一片森林里,又出现了新的魔女。为什么?那片森林莫非具备某种容易诞生魔女的条件?” “我们正是要去调查此事。” 扎米奥耸了耸肩,利奥接着说道: “几十天前,那对兄妹在森林深处遇见的魔女住在‘糖果’做成的屋子里,还戴着一顶‘尖帽子’。这样的证词,无论如何都会让人联想到弗兰齐斯卡。照此看来,四年前骚扰村庄的‘点心魔女’已经复活,如此考虑反而——”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阿比盖尔停下捏着炭笔的手。 “弗兰齐斯卡确实死了,我们亲眼在利卡·米兰达确认过。你见过火刑吗?” 阿比盖尔抬起头,与利奥四目相对,利奥摇了摇头。 “真幸运,那种场面可一点也不好看,也绝不会因为看得多了就习惯。” 阿比盖尔重新开始素描,同时继续说道: “魔女会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被火焰烤熟。她们受不了那种灼热,于是拼命挣扎,想从火里逃出去,可身体被死死绑在木桩上,哪里逃得掉。若能被浓烟包围,早早窒息而死,反倒是钟幸运。更多时候,烟会被风吹散,她们只能被小火一点点炙烤,在痛苦中慢慢死去。魔女活活被烧时的叫声啊,难听得像猪在嚎。通常到了当晚临睡前,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来。” 许多魔女无法忍受那种痛苦,都会哭喊尖叫。 “我不是魔女!”“这是误会,神啊,求您救救我!”“饶了我吧,对不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遭受这种事——” “可那个孩子……弗兰齐斯卡不一样。” “不一样?” “她被火焰吞没时,仍俯视着聚集在广场上的民众,一个接一个地看过他们的脸,然后朝他们吐了口唾沫。她说‘我记住你们的脸了,我记住你们的声音了’‘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珍爱的人变成点心吃掉’‘我要把他们咬碎、嚼烂,统统吞进肚子里’——” 聚集在广场上围观魔女受刑的民众,被她说得不寒而栗。利卡·米兰达的广场一片死寂,唯有魔女一边燃烧、一边放声大笑的声音高高回荡。 ——“啊,好饿,好饿啊。” ——“我还远远没有吃够呢!” “……真是的,那笑声难听透顶,偏偏又格外缠耳,我躺到床上时还是会想起它来。早知如此,如果她能像普通人一样哭叫,反倒还好些。不过,她确实已经死了,‘点心魔女’在那座广场上死去,被烧成了灰。” “……原来如此,相当壮烈。” “恐怕要让女王陛下失望了——” 扎米奥像是要驱散魔女遗留的阴霾一般,刻意放轻快了语气。 “这次的事情,最合理的解释,还是有人模仿四年前的灾害恶作剧。” “恶作剧吗……” “是的,又或者是误入森林的兄妹撒了谎,做了梦,见到了幻觉。不论是哪一种,所谓‘糖果屋’都不可能真的存在,因为那个戴尖帽子的魔女,早已不在人世了。” “但事实上,妹妹不是已经被吃掉——” 铮——卡尔鲁突然拨响鲁特琴的琴弦。 众人的视线一齐落到他身上,卡尔鲁露出一副颇为得意的神情,把手按在胸前,环视众人。 “如何?我的小夜曲。” “……原来是小夜曲吗。” 利奥不由得嘟囔道。所谓小夜曲,本该是夜晚在恋人窗下饱含爱意奏响的乐曲。无论如何,也不该伴随着“呜嗷呜嗷呜——”这种宛如野狗哀嚎的声音。 “我表现的是一条被心爱的主人抛弃的大狗,进不了家门,只能在窗外凄楚哀鸣的景象。” “……哇哦,那你表现得还真准确。” “实在是精彩绝伦的演奏。” 鼓掌的只有扎米奥一人。 “卡尔鲁大人竟连音乐也如此精通,真是毫无弱点。” “……你在说什么鬼话。” 另一边,阿比盖尔已经重新低下头看向画板,仿佛神经质般把头发揉得一团乱。 “啊啊……真是的,真想来点火。” 然而她叼着的香烟末端始终没有被点燃。 “我从刚才就想说……” 利奥转向阿比盖尔,伸手示意卡尔鲁。 “需要火的话,开口请他帮忙不就好了?他不是能生火吗?” 昨晚,利奥亲眼看见卡尔鲁以掌中火焰代替提灯照亮房间,他显然是一名操纵火焰的魔法师。 谁知坐在对面的扎米奥慌忙凑近利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阿比和卡尔鲁大人一直在吵架……自从她妹妹被卡尔鲁大人玩弄之后,两人已经有三年左右没说过话了。” “……被玩弄……啊,是这样。” 看来和所有相处多年的队伍一样,这支队伍内部也有着错综复杂的隐情。利奥耸了耸肩,觉得继续追问无异于捅马蜂窝,未免太不识相。 斜对面的卡尔鲁忽然握住鲁特琴的琴颈,将它递向利奥。 “下一个轮到你了,利奥·隆德,你能唱一首吗?” “……我?” “这主意不错。” 阿比盖尔咬着香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女王豢养的宫廷诗人究竟会用什么嗓音唱歌,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咦,利奥先生要唱歌吗?” 坐在车夫座位上的艾米回过头,跪坐着探出身体,利奥咳嗽了几声。 “不,还是算了。我的歌价码相当昂贵,你们付不起。” “别开玩笑了,利奥。” 卡尔鲁仍伸着乐器,直接以名字称呼利奥·隆德。 “你难道还打算向朋友收钱?” “……朋友?” “——难不成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的,只有我一个?原来这是一场单相思?你真残忍。” 卡尔鲁把手按在胸口,随后夸张地张开双臂。 “……” 昨晚还怒斥自己“才见面几秒,竟敢自称朋友”,如今却为了方便,突然又把自己叫作朋友。利奥甚至忍不住怀疑,他特意弄来这把鲁特琴,就是为了逼自己唱歌。事已至此,看来没有逃脱的余地了,利奥叹了口气,啪的一声合上写字板。 “只唱一首。” 他把书写工具收入挎包,从卡尔鲁手中接过鲁特琴。 “啊,不过它……断了一根弦。” 对面的扎米奥指向鲁特琴,大概是卡尔鲁方才用力拨弄时扯断的,其中一根琴弦确实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但利奥却毫不在意,将那根断弦从固定处取下。 “不必担心,少上一根弦,照样能奏出音乐。若是让我那位同样曾以宫廷诗人身份侍奉王室的祖父来说——‘不要清点自己没有的,只管数清手中已有的。’” 利奥锵地拨动琴弦,旋转弦轴,简单调了调音。为了活动手指,利奥先反复弹奏一段单调旋律作为伴奏,随后看向坐在车厢里的三人。 “……想听什么曲子?比如说……你们还记得昨晚那支舞吧,给农妇和旅人在酒馆大厅里助兴的那个音乐,就是那个古老的民俗游戏。” “记得!叫‘来摘我呀’,对吧?” 雀跃的声音并非来自车厢中的三人,而是从利奥正后方的车夫座上传来。 利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艾米。 “没错,女人们围坐成一圈,由一个男人去拉扯其中一人。若能成功将女人从圈中摘出,便是男人获胜;若女人们坚持十秒,则由她们获胜,大体规则就是如此。男人一共有两次机会,第一次没有成功摘下女人,那么第二次挑战时,他便要像这样把一只手背到腰后——” 利奥把手从鲁特琴上移开,反复奏响的旋律也戛然而止。 “第二次只能用剩下的一只手去拉女人。这样一来,男人当然处于劣势,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这样反倒会使男女贴得更紧,场面也更加热烈。” 利奥立刻把背后的手收回身前,重新开始演奏。 “而这条单手规则,源于‘来摘我呀’所依据的一则神话。接下来为各位献上的便是——” 利奥猛地拨响琴弦。 “‘堕落的农耕神莫兹托尔’的故事。” 曲调一变,利奥乘着旋律唱了起来。 “‘来吧,今天吃些什么?甜美果实正等着我。’ ‘身躯庞大的莫兹托尔,无论何时都饥肠辘辘。’——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奔驰的马车中响起的,是利奥清澈透亮的男高音。 艾米“哇”地发出惊叹。 阿比盖尔却嗤笑一声。 “什么,童谣吗?” 利奥一边弹奏旋律,一边讲述歌曲背后的故事。 “农耕神莫兹托尔的食欲旺盛到了近乎病态的地步。他尤其喜爱苹果、桃子和葡萄之类的甜美果实,可一旦把果子吃光,就只能等待下一次收获。莫兹托尔实在等不下去,触犯了禁忌,于是——” 利奥铮地拨响琴弦,伸手指向身旁的阿比盖尔。 “他把生活在森林里的野猪和野兔,接二连三地变成了果实。” 阿比盖尔皱起眉头,利奥重新放声歌唱。 “‘肉太坚硬,我不喜欢;鲜血黏喉,也难下咽。’ ‘唯有柔软的果肉与甜美的汁液,才能填满我的食欲。’ ‘不要摇着尾巴引诱我,我已头晕目眩,啦啦。’ ‘既然你终究要被吃掉,变得美味一些,不是更好吗?’” 那的确是昨晚大众酒馆里演奏的同一支旋律,但与那种胡乱拨弦、粗野喧闹的奏法不同,利奥的自弹自唱以流畅节奏串联起每一个音阶,使整首曲子的气质与韵味焕然一新。 在舒缓静谧的叙事歌中,阿比盖尔不知不觉听入了神。 利奥将音调升高,唱起农妇们负责的女声部分。 “‘再多看看我吧,我已经长得如此香甜。’ ‘柔软的果肉与丰盈汁液,都只为被你品尝。’ ‘我摇着尾巴引诱你,叫你心醉神迷,啦啦。’ ‘若是腹中已经饥饿——来呀,把我摘下吃掉吧!’” 莫兹托尔任由欲望驱使,扑向那些动物,将它们啃得七零八落。然而,当食欲得到满足、神智恢复清醒之后,他环顾四周,看见那些被啃咬残缺的动物散落满地,顿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任凭欲望吞噬生命——我岂不是与怪物无异?莫兹托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感羞耻,发誓再也不会把动物变成果实。随后,他命令自己的独子:请替我斩下这只罪孽深重的左手。” “唉,怎么这样……!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车夫座上的艾米忍不住叫了出来,利奥继续讲述。 “失去左手之后,莫兹托尔把一柄斧头绑在断臂上,但即便做到这种地步,这位贪得无厌的神明仍无法止住旺盛的食欲。好饿,好饿,他勉强依靠少量果实忍耐了一阵,最终还是到了极限。终于,他挥出了仅存的右手,而那只手所指向的是担忧父亲受苦、正轻抚他后背的亲生儿子——” “咦……” “‘一口咬下的甜美果实,竟是本该深爱的儿子。’ ‘恢复清醒的莫兹托尔,在绝望中失声痛哭。’ ‘我被咬伤的孩儿啊,即使想要拥你入怀。’ ‘可这双只知服从欲望的手,又怎配再触碰你?’” 悲恸的农耕神莫兹托尔高高举起绑在左臂上的斧头,将剩下的右手腕也一并斩断。 利奥弹奏的旋律,与小河潺潺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沿着笔直道路前行的马车穿过杂木林,来到一片铺满青翠绿色的平原。放眼四周不见人影,但河上架着的拱桥却透露出生活的人烟气。河边立着一间水车磨坊,水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凄凉声响,缓缓转动。 马车越过桥梁继续前行,平原另一端可以望见树木繁茂的群山轮廓。 辽阔平原上随处可见圆顶窑炉,那是将劈开的木柴堆成小山,再用灰泥封固而成的烧炭窑。一股股浓烟从窑顶滚滚升起,在湛蓝天空中摇曳飘散。 烧炭窑周围站着一些浑身沾满灰尘的男人。他们发现驶向村庄的马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望来。 继续向前,平原上逐渐出现了麦田,其上整整齐齐地栽种着青绿的麦苗。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手握农具,发现马车后,也从弯腰的姿势直起身来,将视线投向一行人。没有人露出笑容,也没有人挥手。他们只是戒备着这辆从外界驶来的马车,一言不发地久久凝视。 大道前方,一个农妇头顶着竹篮行走。她察觉马车接近,回头看了一眼,随即退到路旁让开。利奥一边弹奏鲁特琴,一边望着那名擦肩而过的农妇。即使马车已经驶远,农妇仍在原地停留了许久,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 载着众人的马车伴随音乐的演奏声,驶入了〈灰村艾德霍恩〉。 3 横贯大陆的〈砂山脉〉脚下铺展着一片原始森林,其中号称栖息着许多智慧远超人类的怪物,是一处不可随意开垦、神威昭著的禁地。 传闻中,统御那片森林的怪鸟有个恶习:在吃掉迷路闯入森林的人之前,会先把他们吊到树枝上。树枝挂起人头,装饰在它的脖颈,形成“项链”,它所在的森林也由此被称作“项链森林”。 〈灰村艾德霍恩〉就坐落在那片森林的入口处。 马车停在教会门前,那是一座外墙漆料已经斑驳脱落的老旧教堂。 利奥跟在众人身后走下马车。教堂入口旁砌着一座红砖花坛,但整片花坛都挤满了枯草,一副久未打理的模样。 抬头望去,窗户蒙满尘土,一片灰暗。窗后隐约站着几个农妇的身影,她们刚一与利奥对上视线,就立刻退后,隐去了身影。在这里,利奥同样感受到了那种排斥外人的目光,让人浑身不自在。 将卡尔鲁等审问官领进办公室的是村中的神父约瑟夫,他是个上了年纪、总在咳嗽的老人。 “欢迎诸位远道而来。” 约瑟夫身形单薄,声音也很细弱,后背病态地佝偻着。听他说,他是从邻近城镇利卡·米兰达派驻而来的,并非本村人。由于年事已高,独自管理教会设施颇为吃力,村里的女人便会定期以“帮佣”的形式前来教会,替他打扫做饭,刚才从窗后窥看的正是那些农妇。 茶几上摆放的杯子也是帮佣们准备的,每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旁还各放了两块饼干。 “有诸位魔法师到来……我们总算可以安心睡觉了。” 茶几两旁面对面摆放着两张三人沙发,其中一张坐着神父约瑟夫、村庄领主伊萨克,以及那对误入森林的兄妹之父。异端审问官一到,约瑟夫神父就舒了一口气,但伊萨克却双臂抱胸,皱着脸坐在沙发正中央,倨傲地往后一靠。 “喂喂,什么叫安心?少开玩笑了。” 伊萨克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鬓角浓重,下巴中央有一道凹痕。或许是因为厚实的胸膛撑得衣领太紧,领口的纽扣是解开的状态。 他还不到三十岁,作为领主显得过分年轻。这是因为上一任领主突然去世,领地才提前完成了世代交替。与四年前接待卡尔鲁一行的父亲相比,伊萨克的态度显然傲慢无礼得多。 “森林里的魔女,四年前不是被你们抓住了吗?没错吧?” “是,的确抓住了。” 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三名魔法师。体格庞大的卡尔鲁居中,嘴里叼着香烟的阿比盖尔和啜饮蜂蜜水的扎米奥分坐两侧。回答伊萨克的是卡尔鲁。 “‘点心魔女’已经被处以火刑。” “那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了!这不是很奇怪吗?难不成是你们办事出了纰漏?” 卡尔鲁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坐在正面的伊萨克。 伊萨克一瞬间有些退缩,但很快用一句“干什么?”稳住了声势。能承受住那般锐利目光,胆量的确不小。不过,也可能仅仅是因为他在乡下长大,根本不了解魔法师有多可怕。 沙发坐不下的利奥与艾米,站在办公室最里侧——那里有一层平台,地势略高,摆放着办公桌。靠墙处立着书架,上面整齐地排满了书籍。因为是教会的书架,其中多为宗教典籍与神话相关的珍贵文献。利奥本想随便翻翻,不料目光却被某本书吸引:《魔法师基础学术》——那是一本以金线装饰的精装书。 “咦,这里还有魔法师的书呢。” 艾米站到他身旁,也学着利奥的样子打量起书架。 “全是些难懂的书。”她眯起眼,皱着脸说道。 “确实,这位神父相当勤学呢。” 书架下层摆放着幼儿读物和绘本,看来也有孩子会来这座教会,只不过它们个个都覆满灰尘。这些书是那位弓着背的约瑟夫神父买来收集的吗——利奥倚在办公桌边,再次望向神父。 面对面的沙发上,从森林中生还的少年汉赛尔之父正在重新讲述儿子的经历。 “……儿子在森林里露宿。天亮时,他才发现本该睡在身旁的格蕾特不见了。” 男人戴着一顶圆帽,蓄着黄褐色的胡须,名叫格奥尔格。他以烧炭为业,身上的衬衫沾满汗渍和炭灰。 他所说的内容,几乎和利奥事先调查到的事件概要完全一致。 在森林中迷路的那一天,汉赛尔醒来后,一边呼喊妹妹的名字,一边在林中四处寻找。最后,他在森林中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发现了一栋小屋。抬头望去,烟囱里正升起一缕细烟。 “……那间屋子的屋顶,还有露台的扶手,都是用烤点心做成的……儿子说,真的可以掰下来吃。对了,门边还放着一口水罐……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树莓果酱。” “……” 利奥双臂抱胸,观察着格奥尔格的侧脸。 汉赛尔活着回来了,可他的妹妹格蕾特却被魔女吃掉,已经死去。刚刚经历丧女之痛,格奥尔格脸上自然积满疲惫。他不断擦拭额头冒出的油汗,磕磕绊绊地说了下去。 “儿子从窗外往房间里看……看见了魔女。她正在做饭,正准备把格蕾特的手臂……放进架在炉灶上的大锅里。” 格奥尔格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上,双手则藏在桌下,死死攥紧,竭力压住颤抖。从那动作中流露出的是失去女儿的悲痛,然而比悲痛更鲜明的却是恐惧,毕竟他正在讲述女儿被魔女吃掉的情景,恐惧也是理所当然。 ……虽说如此,利奥却疑惑地皱起眉。 ——他为什么在害怕这些魔法师? 利奥感觉得到,格奥尔格对坐在正面的魔法师们怀有恐惧。 他一旦感受到魔法师们的视线,就立刻垂下眼,但过不了多久,又像只受惊的小狗般偷偷地望向他们,那副模样与领主伊萨克傲慢的态度形成鲜明对照。魔法是龙所赐予的奇迹,对使用魔法的魔法师心怀敬畏,倒也能够理解,但格奥尔格未免怕过头了。 尤其是他最在意的对象……利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恰好就在此时,那个人以低沉声音开口了。 “那真的是魔女吗?” 卡尔鲁的提问听起来更像审讯。 “会不会只是看错了,或者是小孩子撒谎?又或者,有人企图欺骗我们?” “不……不,不是,不是看错……其实,我去过。我亲自去看过,为了确认。我看见了……那栋小屋,确实变成了点心,汉赛尔没有撒谎。” 格奥尔格畏缩得令人不忍直视,可那断断续续挤出来的话,却让几名魔法师的神情微微绷紧。既然有人亲眼见过,那座“糖果屋”恐怕不是谎言或者幻觉。 “……那栋小屋。”卡尔鲁揉着长长的胡须。 “你看见魔女了吗?” “没有……我太害怕了,甚至连靠近小屋都做不到——” “就算他没看见,他儿子也看见了!” 领主伊萨克提高嗓门,强行插话。 “尖帽子,红头发!这还需要确认吗?不就是弗兰齐斯卡吗!那个本该被你们抓住的女人,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不,魔女已经在断罪之火中被焚烧,不可能复生——” 然而卡尔鲁的话也被伊萨克打断。 “谁知道啊!对方可是魔女——” “魔女又怎样……你这个混蛋!” 卡尔鲁吼出这句话的同时,突然伸出手,从下方一把抓住伊萨克的下巴。 “唔……!?” “因为她是魔女,所以你认为神就没能烧死那个女人?危险……你的想法实在危险,阁下。若再继续亵渎神明,天罚必将降临。忏悔吧,快,快一点。” “忏……忏、什么……” 卡尔鲁隔着桌子,双手钳住伊萨克的两颊,站起身来。伊萨克连同脑袋也像被吊起来一样,从沙发上抬离。紧接着,从卡尔鲁捏住的嘴角附近,开始冒出滋滋的烟。随着两颊开始溃烂,伊萨克不禁惨叫起来。 “呜……啊,住手……!啊啊啊!” 约瑟夫神父与格奥尔格吓得站起身,迅速远离沙发。 阿比盖尔一脸厌烦地靠在扶手上撑着脸,扎米奥则正在咬蜂蜜水旁的饼干。两人都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完全没有阻止卡尔鲁施暴的意思。 烧焦肉味钻入鼻腔,利奥转头向艾米求助。 “喂,不阻止他真的好吗?暴力可不行吧。” “当然不行,可是……您拦得住吗?” 艾米神情苦涩,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 “……” 确实,谁也不可能拦得住那副巨躯。这支队伍里最强的魔法师大概就是卡尔鲁,没有人能阻止他的暴行。 “我、我知道了!对不起,我会悔改!对不、对不起……!” 听见这句话,卡尔鲁终于将伊萨克扔回沙发。 “啊……啊……” 伊萨克靠在沙发背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处于失神状态。 卡尔鲁俯视着他,把刚才灼伤他面孔的手掌放在胸前。 “年轻的领主啊,你能够悔改,真是再好不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安心。不论森林里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只要我们已经抵达,从今以后,这个村子就绝不会再有牺牲者。所以,你没有必要歇斯底里地叫嚷,现在听明白了吗?” 明明现在就有一名牺牲者,伊萨克却还是连连点头。 他的下半张脸上,清晰地留着卡尔鲁捏住他嘴角的指印,宛如烙铁印上去一般。伊萨克按着灼痛的脸,从沙发上滚落,几乎是爬着逃出了房间,甚至连走廊里都传来他“噫噫噫”的惨叫。 卡尔鲁重新坐回沙发,扎米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开口: “那么,接下来谈谈今后的安排。太阳很快就要落山,进入森林的行动改在明日一早。四年前,我们曾借宿领主阁下的府邸(MANOR HOUSE)……这一次,也能替我们准备住处吗?” 扎米奥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向远远站在沙发外的约瑟夫神父询问。僵立在那里的约瑟夫神父战战兢兢地回答: “啊,是,已经请人安排了。其实诸位也可以住在教会……只是从昨天开始,有旅人来访。” “旅人……?” “是,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问他们为何来村里,他们说是来观光。” “哈,观光?”阿比盖尔冷笑一声。 “这种偏僻村子,也会有游客专程跑来?” “的确罕见,他们似乎在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但这个村里又没有旅店。因此昨晚,我把二楼平时不用的休息室借给了他们……” 坐在沙发上的三名魔法师彼此交换眼神。一个连像样景点都没有的偏僻村庄,竟有两个人特意前来,不知是何居心。更何况这座村庄正处于旋涡中心,附近的森林刚发现“糖果屋”,魔女出没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难道诸位更想住在教会,而不是领主府?” 约瑟夫神父小心观察着魔法师们的脸色,阿比盖尔反问道: “神父,你知道发生在〈骑士之国罗威〉的魔女灾害——‘血色婚礼’吗?” “婚礼……是的,指的是那个企图嫁给国王的魔女吗?我有印象,在利卡·米兰达的教会里听人议论过。” “没错,婚礼进行途中,原本将成为王妃的女人暴露了魔女身份——尽管付出了众多牺牲,罗威的骑士还是捕获了那名‘镜之魔女’。这便是‘血之婚礼’的大致经过,不过此事还有后续,有人为了得到被捕的魔女,曾向〈骑士之国罗威〉提出交涉。” “即〈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 扎米奥接过说明。 “为了向艾美利亚王国发动魔法战争,统治坎帕斯菲洛的格雷斯家领主企图从罗威手中夺走魔女。可这一计划最终失败,艾美利亚提前得到情报,发动奇袭,格雷斯家就此覆灭。如今坎帕斯费洛已成为艾美利亚的属国,除了一个问题。” 扎米奥在面前竖起食指。 “‘镜之魔女’仍被格雷斯家夺走,至今没有追回。” “竟有此事……” “有传言称,企图重建家族的格雷斯家余党依然在四处搜集魔女。‘镜之魔女’,以及据说将她夺走的‘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我们这些魔法师已经接到命令,一旦发现二人,必须立刻将他们捕获。” “那名魔女最近不是在更南边的城镇出现过吗?叫什么来着……最南边那个。” “萨乌罗。” 回答阿比盖尔的是利奥。 他从办公室那片较高的区域缓缓走下。 “据说,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狂欢节游行中,与魔法师大打出手的年轻女人挥舞着一柄银色巨镰。如果众多的目击证词可信,那无疑是‘镜之魔女’的特征。” “对对!艾米也知道。听说当时还有其他几个魔女在场,对吧?” 艾米在利奥身后高高举起手。 “要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带着‘镜之魔女’,还想继续搜集别的魔女……那么他们听见‘糖果屋’的消息,跑到这个村子里来也不奇怪吧?” 艾米用食指和拇指比成一个L形,托住自己圆圆的下巴。〈港口城市萨乌罗〉位于大陆最南端,虽然是座异国城镇,但若走水路,离这里也算不上多远。 “可是……这实在难以置信……” 约瑟夫神父垂下眉梢,紧紧攥住叠放在腹前的双手。 “从兜帽下露出的面容来看,两位都长得十分端正高雅……所以我还和那些帮佣说,会不会是什么有隐情的贵族,正微服出游。难道……那位竟是魔女?” “关于这次魔女灾害,他们没有表现出调查什么的兴趣吗?” 利奥的问题让约瑟夫神父转过身来。 “如果他们的目的真是‘点心魔女’,那理应谈及相关话题。” “没有,并没有提过。当然,我曾提醒他们,说森林里眼下可能有魔女,千万不可进入,但他们似乎完全不感兴趣,反倒说想去参观养蜂场。” “……养蜂?” “是,他们还问,能不能请人把刚采下来的蜂蜜,涂在他们随身带来的可露丽上……” “可露丽……为什么是可露丽?” “这……我也不明白。” “……” 沉默之中,仍撑着脸靠在扶手上的阿比盖尔忍不住嗤笑。 “他们该不会真的是来观光的吧?” 下一个开口的是扎米奥。 “那么,那对男女现在还在村里吗?” “应该……还在。” 约瑟夫神父话音一顿,视线缓缓移向天花板。 扎米奥指向头顶。 “也就是说,现在还在楼上的房间?” 约瑟夫神父小幅点了点头。 “今天一直没有看见他们……或许还在。” 顿时,卡尔鲁弹射似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沙发旁的约瑟夫神父与格奥尔格吓得肩膀一颤。卡尔鲁盯着天花板,转身就拉开办公室的门,冲进走廊。扎米奥与阿比盖尔也从沙发上起身,飘着长袍下摆追了出去。 利奥也立即跟着离开房间,在背后艾米“等等我”的呼喊中,沿着走廊追赶起那些魔法师。 4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卡尔鲁瞪大双眼,扫视整个房间。昨晚那两名旅人借宿的教会休息室里空无一人。 “……” 正对房门的位置嵌着一扇玻璃窗。左右两侧墙边,各放着一张木架床。床上铺满干草,外面罩着亚麻床单。 房间位于三角屋顶正下方,因此天花板向两侧倾斜。裸露横梁的角落里,蜘蛛正结着网。然而,就连那些最昏暗的角落里,也感觉不到有人藏匿的气息。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映得闪闪发亮。 卡尔鲁向房间里迈出一步,地板顿时嘎吱一声大响。 “人去楼空,是察觉我们来了,所以提前离开了吗?” 扎米奥与阿比盖尔也走进房间。 “总该留下些什么,能查出那两人身份吧?连行李也没有?” 房间里还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一把椅子,地上则铺着一块褪色地毯。没有任何足以辨认住客身份的物品,只有桌面烛台上还残留着融化后凝固的蜡。 阿比盖尔一边触碰桌子和墙壁,一边探查魔力。 “……没有使用过魔法的痕迹。” 艾米停在敞开的门边。她站在走廊上回头,等待利奥赶到。 “隆德先生,您太慢了吧……该多锻炼锻炼身体了。” “哈、哈啊……” 明明比艾米先冲出房间,却在半途被她超过。姗姗来迟的利奥一手按着侧腹,努力调整呼吸。 “我先忠告你一句,‘不要相信跑得快的诗人,那种人写不出好诗。’——诗这种东西,应当在暖洋洋的午后,坐进一张深椅里,慢慢酝酿。诗人从不运动,换言之,所有优秀诗人,理所当然都跑得很慢。” “是是,我一定铭记于心。” “比起这个,魔女呢?不在吗?真遗憾,我还以为能看到一场魔法大战。” 利奥把手肘撑在门框上,环视休息室。 “喂喂,太不吉利了,您居然盼着魔女出现。” 艾米从他身旁走过,抢先进入房间。她最先留意到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画中,一名长发少女正在静静微笑,那是露西教创始人“龙之子露西”的肖像。 “……要是那两位旅人真是魔女,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明明是魔女,却敢住进教会。” 艾米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阿比盖尔耸了耸肩。 “‘镜之魔女’从前就常常伪装成奴隶,混进商人宅邸,杀光全家,再抢走金银财宝。她本来就是个残忍至极的魔女,怎么可能不大胆。当然,前提是那两个旅人真的和她有关。” “是魔女,不会有错。” 低沉声音在房间里轰然响起。卡尔鲁单膝跪在床边,众人还在疑惑他究竟在做什么,却见他把手中的枕头按到脸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艾米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卡尔鲁把脸从枕头上移开,站起身来。 “有魔女的气味。” “……” 所有人都闭紧嘴巴,无力吐槽。 卡尔鲁在床单上发现了什么。他一只胳膊仍抱着枕头,另一只手则缓慢而小心地将那东西捏起,迎着窗户眯起眼睛。在射入室内的阳光下,那东西闪着银色光芒,是一根长长的头发。 “瞧,没错吧?” 至于他说的“瞧,没错吧?”是瞧什么,依旧无人吐槽。 “她或许还在村中某处,抓住她。” 卡尔鲁转身把枕头扔回床上,径直走向房门。 利奥被他的气势压住,赶紧让开道路。 “明白。”扎米奥推了推眼镜鼻梁,跟随卡尔鲁离开。阿比盖尔虽然一言不发,却也带着一副“真没办法”的表情,走在他们后面。 又一次,只剩利奥和艾米被留在原地。 “……他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会用凭借气味辨认魔女的魔法?” “怎么可能,我想那只是他本人的野兽直觉。” “野兽直觉……” “好了,我们也出发吧!该搜查村子了。” 艾米举起拳头,兴高采烈地追向三人远去的脚步声。 5 异端审问官们为了寻找那两名旅人离开了教会,利奥却留在了教会的院子内。 他从礼拜堂出来,绕到教会后方。杂木林间被开辟出来的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墓碑,不过利奥的目的并不是墓地,而是厨房。大型设施的厨房通常都会设有后门。果不其然,他如愿以偿地接触到了教会里的那几位“帮佣”。 “哦……原来这里面揉进了蜂蜜。” 站在敞开的后门前,利奥一边咀嚼一边说道,指尖捏着刚才在办公间当作茶点端上来的饼干。 他刚刚没来得及吃,于是特意跑来厨房,说想尝一块。起初,三名农妇还对他保持着警惕,可面对利奥那副天生讨人喜欢的笑脸,态度渐渐软化了下来。毕竟,自己的拿手料理被人称赞,任谁都会开心。 “哎呀,你还真能吃出门道?” 站在利奥面前的农妇身材丰满而高大,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名叫格林。她嗓门很大。 “不愧是宫廷诗人,连舌头都养得刁。” “那是自然,高雅而上乘的甜味,我一尝便知。这么出色的烘焙点心,即便在宫廷里也很难吃到。” 教会同时也是村民集会的场所,因此石砌厨房建得相当宽敞。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墙边则并排筑着几座炉灶。若是周日礼拜结束后的午后,大概能看见村里的女人们聚在这里一起准备午餐,一派热闹景象。 不过现在只是平日午后,厨房里并没有多少人。格林身后,另外两名帮佣坐在矮凳上,在木桶前清洗杯子。其中一人是个身材娇小的农妇,花白头发上系着三角头巾。她双手浸在水中,抬起脸说道: “艾德霍恩的蜂蜜很甜吧?这就是森林丰饶的证明。” “啊,确实不错。” 利奥坦率地点了点头。这并非奉承,而是真心话。 “四年前那场饥荒……也就是‘秸秆十三月’之后,竟能克服阻难,恢复到重新采出如此美味蜂蜜的程度。一想到其中艰辛,就不得不佩服这个村子的韧性,再加上,或许也是几位姐姐手艺高明?” “哎呀,这可怎么办,居然被英俊的诗人先生调戏了。” 说着,格林拍了拍利奥的肩膀,厨房里顿时响起爽朗的笑声。 这些女人因为生活在偏远地区,对外来者戒心极强,但真正聊起来,也和任何村庄里的农妇没什么不同,爱聊天,爱八卦,同时也都是些心地善良的人。 就在这时,有人一路跑到了笑声不断的厨房后门。 “找到了!隆德先生,您在这里干什么呀!” 是修女艾米。她看见利奥指尖捏着饼干,立刻嘟起嘴。 “啊,好狡猾!居然在吃饼干!艾米都还没吃呢!” “哎呀哎呀,那正好,修女大人也请吃一块吧。” 格林把挎在臂上的篮子递过去,艾米立刻欢快地答了一句“谢谢!”,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饼干,用门牙咔嚓一声咬碎。 “哇,好甜!为什么这么甜?放了很多砂糖吗?” “真是毫无深度的感想,是里面揉了蜂蜜。” “哦——” 也不知她究竟听没听懂,面对普通民众,艾米身为神职人员却丝毫没有半点威严,利奥不禁有些无奈。不过,她那份天真直率倒让农妇们笑得更开心了。 “话说回来,隆德先生您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呀!大家都出去找旅人了。” “所以你特意回来叫我?不必管我,你自己去吧,我和你们实在合不来。” “唉?隆德先生难道觉得,那两名旅人并不是魔女?” “按我祖父的话来说,‘不要感情用事,因为愿望掺杂其中,多半会让判断出错。’那男人如野兽般的直觉,正与我的理性推断背道而驰。你也去他们那边吧,别在这里碍事,我自有工作要做。” 艾米“唔”了一声,不高兴地皱起眉。 “您的工作,不就是把艾米我们的冒险写成故事吗……?” “不对,我的工作,是把‘发生在艾德霍恩的魔女灾害始末’整理成故事,献给女王。你们若要追查别的魔女,尽管去。在我要写的故事里,你们顶多只是配角。” “啊,我知道了,您是怕卡尔鲁大人吧。” “绝对不是,好好听人说话。” 利奥加重语气,纠正她。 “我最在意的,并不是那个存不存在都未可知的‘镜之魔女’,而是极有可能成为这篇故事主人公的‘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我刚刚的意思是这个。” “哦……那么隆德先生也认为,那座‘糖果屋’并非恶作剧,而是魔女弗兰齐斯卡复活了吗?” “谁知道呢,你们异端审问官似乎认为有可能只是恶作剧,但领主和格奥尔格先生显然不这么想,这种态度上的温差很值得在意。四年前被捕的‘点心魔女’,与这次在森林中被目击到的‘魔女X’——二者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我想请教各位一件事,”说到这里,利奥重新转向几名农妇,“你们认识‘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吗?” 问题一出口,原本和缓的厨房气氛骤变。格林垂下视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身后的两名农妇也沉默不语,重新低头洗起杯子。 “……当然认识,这个村里,没有人不知道那孩子。” 格林原本洪亮的声音低了下来,利奥继续追问: “听说弗兰齐斯卡小时候来到村里,是个相当难管教的孩子,在村中也很引人注目?” “确实,红头发在这个村里很少见,而且她小时候有些怪。明明一点好笑的事都没有,却总是笑眯眯的……可转眼又会大发脾气,立刻闹起来。和她待在一起很累,所以她也没有朋友。别人说什么,她根本听不进去。总是光着脚,给她穿多少次鞋,她都要脱掉,也因此经常惹米勒先生生气。” “喂,格林,那孩子的事已经……” 一直在洗杯子的娇小农妇抬起头,像是在责怪她。 然而格林却回过身道: “说出来又怎么了?就算我们一直避而不谈,装作她从来没存在过,也改变不了这个村子出了魔女的事实。她是在这个村里长大的,这一点不可能当作不存在。既然如此,不如干脆让外人听听,我已经受够了,正好让修女小姐也听一听……我想得到宽恕。” “……” 利奥与艾米对视了一眼。 倘若这个嘴角还沾着饼干屑的修女,真能让农妇吐出压在心里的话,那也算意外收获。利奥顺势继续: “失礼了,刚才提到的‘米勒先生’……是指谁?” “弗兰齐斯卡的父亲,不过并没有血缘关系。那孩子是米勒先生再婚妻子带来的女儿……” 利奥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已经在马车上听审问官们说过。 “就是那个磨坊主吧,弗兰齐斯卡的养父。我本来也想听听他的说法,不过听说已经去世了。” “是啊,他晚年身体一直不好,拖着病体磨了很多年面粉,可到了饥荒时,还是一下就……哎,所以他到死都不知道弗兰齐斯卡其实是魔女。”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负责转水车的人是谁?” “磨坊已经交给领主从别处找来的人了。米勒先生除了弗兰齐斯卡,没有其他继承人。我们本来还期待换了人以后税能少一点,结果完全相反,现在反倒更糟。” “嗯……” 利奥把饼干叼进嘴里,又从挎包中拿出第二块写字板,用尖笔记录刚刚得到的信息。 “我想知道米勒先生与弗兰齐斯卡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名义上虽是父女,但看起来并不亲近?” “……米勒先生偶尔会揍那个怎么说都不听的孩子,她有一颗牙就是因此被打掉的。后来她一笑,我总会忍不住看那个缺口。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把她的笑脸记得特别清楚。” “听说她喜欢戴一顶宽檐尖帽。” “是啊,她讨厌别人碰她的头发,可那头红发又很扎眼,所以一直留得很长,因此才会用大帽子遮起来吧,虽然我觉得反而更显眼了。但是说起来,那顶帽子并不是米勒先生给的……好像是安东先生送的?” “‘安东先生’?又出现了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是从利卡·米兰达来的年轻神父。” “神父?” 艾米在利奥身旁歪了歪头。 “这座教会的神父,不是约瑟夫先生吗?” “我说的是上一任神父。我们村里没有本地出身的神父,所以会定期从利卡·米兰达派人来。安东先生有一头杏仁色的头发,又高又英俊,脸长得也很可爱。” “既然还会送帽子,安东神父与弗兰齐斯卡应该很亲近?” “那当然,他刚来到村里的时候就是这样,对吧?” 格林回头望去,娇小的农妇停下了洗杯子的手。 “……我有印象,那时候弗兰齐斯卡又被关在水车磨坊旁的单人牢房里,为什么被关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关了很久。刚来村里的安东先生发现之后……” “对对,他当时气得脸红得像熟苹果一样,还大喊‘你们又不是神,凭什么惩罚别人!’” 格林故意扭曲表情,模仿得像个笑话,厨房里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与谈起弗兰齐斯卡时不同,提到安东时,她们的神情明显柔和许多。光看这一点,就能知道安东神父当年在村里颇受爱戴。 “安东神父来到村里时,弗兰齐斯卡多大?” 利奥问道,格林“唔——”地歪了歪头。 “是我儿子出生的那一年……正好十年前。这么说的话,弗兰齐斯卡当时几岁来着?” “……十二岁吧。” 利奥简单算了算。 四年前“魔女的晚餐”上弗兰齐斯卡啃食少年时,她十八岁。如果她活到现在,就是二十二岁,往前推整整十年,正是十二岁。利奥在第二块写字板上补了一笔。 “……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对弗兰齐斯卡的处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安东先生救了她。我后来再也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米勒先生也被吓了一跳。自那以后,那孩子就再也没被关进过单人牢房。” “原来如此,真是位正义感很强的神父。” 艾米佩服地点头。 “是啊,而且手还很巧,他脖子上总挂着一个自己雕的龙形吊坠。听说小时候他非常憧憬魔法师,可后来发现自己没有天赋,只好放弃成为魔法师……于是才去当了神父。哪怕自己不会魔法,至少也想替来教会的人减轻痛苦。” “这也太棒了吧!艾米都快喜欢上这位神父了。” “嗯……不过,他恐怕并没有真正放弃魔法师这条路。” 格林和艾米一齐看向利奥。 “隆德先生,您怎么知道?您认识安东神父吗?” “当然不认识,不过你也看见办公室里的书架了吧。” “书架……?” 办公桌附近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 “书能映出主人的为人。安东神父曾经使用的办公室里,宗教与神话书籍中混着不少魔法相关的书,像是《魔法师基础学术》、《玛娜转魔力之原理》……之类,如果那些书真是安东神父的,那说明他或许始终都没有放弃成为魔法师的梦想。” “那可不一定啊,也可能是其他神父收集的吧?” “我只是说‘如果’,提出一种可能性而已。” “哇,怎么感觉好狡猾。” “不过……诗人先生说得或许没错。” 格林抚着脸颊点了点头。 “安东先生很爱看书。每次去利卡·米兰达,都会买书回来。办公室里的书,大部分都是他收集的。约瑟夫先生的眼睛已经不好了,说自己看不了书,对那些书也很头疼……” 所谓魔法师,不仅要展现出资质,还要进入魔法学校,在那里接受训练,掌握所需技巧、学识与道德修养,之后才有资格被视为魔法师。多数毕业生会以修士或修女身份进入修道院生活,只有得到认可者才会接受洗礼,正式成为魔法师。 将从自然界吸收的玛娜转化为魔力、并作为魔法使用的才能,通常会在幼年时期显现,因此进入魔法学校的学生,大多都是孩子。不过极少数情况下,也有人在年长后才觉醒天赋;另外还有一种名为“割礼”的方法,可以通过被龙爪划伤来获得玛娜。书架上那一册册书籍,仿佛映照着一线微小的希望,讲述着安东神父不愿放手的努力。 “魔法指南类书籍一般是禁止编纂的,想弄到手也非常困难,本应属于稀有物。” “唉,是这样吗?” 艾米发出一声怪叫,利奥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为什么你不知道?理所当然,魔法师们不愿让‘龙之奇迹’这种技术流传出去,编写指南更是禁忌。但越是想隐瞒,信息便越有价值,市面上偶尔也能见到魔法书一类的东西。” “那种是真的吗?不会都是假货吧……?” “你说的没错,市面上的大多来路可疑。如果教会里的是真正的指南,那它们不仅价值极高,而且对教会人员而言,也属于不宜堂而皇之陈列的敏感书籍。可那些书既没有被郑重收藏,反而积着灰随意搁置,这一点很奇怪。现在的约瑟夫神父,大概对魔法与书籍都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有一件事让我在意……” 集中摆放魔法书的那一格书架,排列得并不完整,中间零零落落空出了几个位置。也就是说,有几本书被拿走了,到底是谁拿走的—— “在意什么?” 艾米歪头催促。 “……没什么。” 利奥摇了摇头。比起这个,眼下还是弗兰齐斯卡更重要。 “总之,弗兰齐斯卡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孤独。至少从十二岁以后,她身边有安东神父这样一个可靠的支持者,对吧?” “嗯,是啊……” 格林点头,但神情却很复杂。 安东从单人牢房里救出来的少女,最后成了魔女。从结果看,或许当初根本就不该救她。 “那时村里早就在传,说那孩子可能是魔女,可安东先生一直否认,说她不是魔女,只是一个普通人。他把被关在牢房里的弗兰齐斯卡带去利卡·米兰达的医院,在她恢复健康之前一直陪着她,之后还邀请她参加教会聚餐,教她读书写字……安东先生一直牵挂着在村里孤零零的弗兰齐斯卡,所以那孩子也很亲近安东先生。” 在整个艾德霍恩,只有安东神父一人把弗兰齐斯卡当成普通人,平等地看待。一个长期受欺负的少女,会对这样的神父敞开心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对少女而言,这座教逐渐成为了她在村中唯一的容身之所。 “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吧,米勒先生的身体开始越来越差,经常卧床不起。弗兰齐斯卡一边照顾他,一边主动帮着干磨粉的活。等活做完,每天都会来教会。这里就像她的学校一样,她会在这间厨房里和安东先生一起做饭,通常吃过晚餐之后才回磨坊。” 露西教规定,未婚男性神父若独居于教会,不得让女性留宿。过去曾有多座教会发生过男女私通之事,这是为此才制定的一条相对较新的戒律。 这种戒律同时也带有平息民众批评的意味,故而执行得相当严格。哪怕留宿对象只是儿童——不,正因为儿童属于社会弱者,更不能招致将他们带入住所之类的怀疑。 当时十二岁的弗兰齐斯卡正值敏感的年纪,在没有家长陪同的情况下频繁前往未婚神父所在之处,本身也足以成为流言源头。这样的灰色行为之所以还能被默许,大概也只有这种偏远到其他教会难以及时监督的村庄才办得到。 “教堂前面的花坛以前会开很红的花,安东先生把照料花坛的事交给了她。每次我从教会前经过,都能看见弗兰齐斯卡一边跟花说话,一边开心地浇水。” 格林仿佛回想起昔日的教堂景象,利奥将证词记录在写字板上。弗兰齐斯卡,十二岁,虽然确乎是个十分显眼的问题儿童,但截至目前,还没有过吃小孩那样的魔女事迹。她不过是个可怜少女,年幼时被带到村庄,又不幸失去唯一血亲母亲,因此度过了一段孤独童年。 而且她后来遇到了安东神父这样的理解者,不再孤身一人。她的人生,原本不应该从此开始变好吗? “……大概又过了三年吧。”格林摸着脸颊回忆。 “杰克来到教会。” “‘杰克’?那又是谁——” “够了!你们到底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利奥的问题被突然响彻厨房的尖叫打断。之前一直洗杯子的两名农妇中,有一名高瘦女人站了起来。她连湿漉漉的手都顾不上擦,就捂住双耳。 “别再谈魔女了!为什么又变成了这样?明明好不容易快忘掉了,好不容易快恢复普通生活了,为什么?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冷静一点……艾达。” 娇小的农妇慌忙起身,来到她身旁——来到名叫艾达的农妇身旁,轻抚她的背。然而艾达的歇斯底里丝毫没有停止,她神色惊恐,目光四处游移,声音越来越大。 “受不了了!要是被听见怎么办?怎么办啊!” “……被谁听见?” 利奥问道,艾达抬手指向厨房墙壁,另一边就是那片森林。 “还能有谁!魔女啊!她说不定已经复活,现在就在森林里!我们在这里谈这些,她就会过来,把我们变成点心,再把我们吃掉。不要,我们已经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了!出去,求你了,别再把我们卷进去,你们都出去!” 为了安抚苦苦哀求的艾达,艾米努力把表情放柔,露出傻乎乎的笑。 “呃……请放心?我们就是为了保护村子不受那个魔女——” “不要,我受够了,出去啊。” 利奥按住艾米的肩膀,示意转身离开。面对一个被魔女吓破胆的人,现在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森林中被目击到的“魔女X”,让村民重新想起了四年前的恐惧。利奥能够理解农妇艾达的焦躁,他朝格林递去一个眼神。 “可以到外面聊聊后续吗?” “……可以。” 格林点头,跟着二人离开了厨房。 6 “别怪艾达,她就是当年弗兰齐斯卡所袭击那间牲口棚的主人。”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亲眼目睹了‘魔女的晚餐’?” “是啊,夫妻两人就是第一目击者。” 教会后方是一片杂木林。高大树木郁郁葱葱,其中有一大片土地被约齐膝高的白色栅栏圈起,平整过的土面上立着许多墓碑。此处就是村里的公共墓地。 格林一边说,一边穿过排列整齐的墓碑,向深处走去。她逐个确认墓碑上的名字,沿着死亡年份一步步往前找。利奥与艾米跟在她身后。 格林再次聊起弗兰齐斯卡。 “安东先生来到村里……把弗兰齐斯卡从单人牢房里放出来。大约三年之后,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失火了。” “啊,这个我知道。” 艾米插嘴。 “孤儿院整个都烧光了,对吧?死了很多孩子……而且纵火的居然就是当时的院长,听说他精神已经不正常了。事情太惨,在魔法学校里都成为了话题。” “是啊,后来城里一下子没地方安置那么多孤儿,于是周边教会就各自接收了一些孩子。我们这里本来就不富裕,所以只接了一个……是个男孩,由安东先生带回来。” “那就是‘杰克’?” “对,他刚来村里的时候才三岁。个子很小,身体也很瘦弱,黑头发,脸色苍白。” “三岁……还是很难照料的年纪,安东神父一个人把他带大?” “是啊,弗兰齐斯卡也会主动帮忙。” 走着走着,跟在格林后面的利奥突然合上了手中的写字板,收进挎包,不过随即他又拿出了一块新的,在胸前展开。艾米从旁边看着这一连串动作。 “你带的好多啊。” “因为要记的多。” 利奥举起尖笔,在写字板上依次写下——“杰克”、“三岁”、“黑发,体型瘦小”。 “嗯,那么,天天往教会跑的弗兰齐斯卡与杰克,在温柔的安东神父面前,就成了互相争夺关注的关系。这样说来,他们俩关系不好?” “……不,意外的是,他们看起来反而非常亲近。别说吵架,杰克来了以后,那个从前的问题儿童弗兰齐斯卡竟开始像个姐姐一样照顾他。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年纪渐长,终于开始成熟了。” 弗兰齐斯卡十分勤快地照料杰克之后,就很少再胡闹,也不再做那些奇怪的事。她会给需要照顾的杰克喂饭,也会替他洗澡。虽然像是在玩过家家,但这或许也是个契机,让弗兰齐斯卡长大成人。 “看他们手牵着手走路,还挺让人觉得温馨的……” 走在前面的格林露出柔和笑容,可不知为何,那句话里却混着哀伤。 “对了,书架上确实有儿童读物,封面还画着兔子。” 听到艾米的话,格林连连点头。 “肯定是安东先生买的。对了,杰克从小就很喜欢兔子。安东先生削木柴给他做过一只兔子木雕,他拿来当玩具,整天抱在怀里,宝贝得不得了。” “可怜啊。” 格林这么说着,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 “明明才六岁。” “……唉?” 艾米从格林身后探出脑袋,发出一声惊讶的怪叫。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是“杰克·艾德霍恩”——享年六岁。作为孤儿,少年的墓碑以村名作为姓氏刻了上去。 “魔女的晚餐”中,除了牲口棚里的山羊与母鸡,还有一名男孩被变成点心,遭到啃食而死。那名可怜的男孩,正是孤儿杰克。 “怎么会……为什么?你不是说他们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很好的,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可弗兰齐斯卡是魔女……是魔女啊。” 无论多么不讲理的暴力,多么不人道的残酷,只要一句“因为她是魔女”,似乎都足以解释。 所谓魔女,就是向人间播撒不幸的灾厄。身为魔女本身,便是不可救赎的大罪。 刚才谈话中提到杰克这个名字时,农妇艾达明显动摇失控,利奥从她的反应中早已猜到这里的杰克就是那个被吃掉的男孩。 “听说牲口棚里遭袭的山羊与母鸡,都是身体的一部分被变成点心,再活生生遭人啃咬。那么少年杰克……恐怕也不例外吧?弗兰齐斯卡竟已经饿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只是弗兰齐斯卡,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挨饿。如果我们也会魔法……如果我们也有把别人变成食物的力量,说不定也会做出和她一样的事……” 对于将魔女视为大罪的露西教徒来说,格林这番话极其危险。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能看出四年前那场饥荒究竟可怕到什么程度。格林回头看向二人。 “你们相信吗?那时候我们饿得太厉害,甚至会把桌布剪开来吃。” “桌布……?那东西能吃吗?” 艾米瞪大眼睛。 “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是只能吃。平时用过的桌布上,都会洒到汤汁或酱汁,味道会渗进布里。拿去煮的话,仿佛还能煮出一点味道……至少当时我们就是那么觉得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疯了,过于强烈的饥饿真的会把人逼疯。” “把人……逼疯……” 后来被称作“秸秆十三月”的饥荒发生时,杰克六岁,弗兰齐斯卡十八岁。连续干旱造成前一年歉收,粮食迅速减少,村中储存的小麦和稻米等谷物开始见底。 饥荒是一点一点折磨人,像用棉絮慢慢勒紧脖颈,将人一步步逼向死亡。艾德霍恩的村民吃尽所有储粮之后,也和其他村庄一样彻底走投无路。 “没有配给,也看不见饥荒什么时候结束。后来有人传言,说领主偷偷囤着粮食,年轻人便闹了起来……甚至冲进过领主宅邸。原本不是用来吃的马,还有耕田用的牛,也全都吃光了……然后大家就开始嚼稻草,啃麻绳,甚至拿铺床用的干草来压住饥饿,最后终于……” 格林垂下眼,像是在遮掩脸上痛苦扭曲的神情。 “……有些人实在找不到任何食物,就把老弱病残丢在森林深处。” 与其留在村里等待注定到来的死亡,不如赌上最后一缕希望,将弱者托付给森林。他们只能单方面祈祷,希望那些人能奇迹般找到食物,在某处活下去,但说到底,这只是装作看不见死亡罢了。 “……饥饿会把人的脑子逼坏,甚至能让人牺牲原本珍视的人,只不过那孩子会使用魔法,而不幸的也是,她会使用魔法,所以才发生了那场悲剧……” “嗯,弗兰齐斯卡究竟是天生的魔女,还是在人生某个阶段才化为魔女……这一点暂且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她一直隐藏着自己是魔女的事实,如果没有那场饥荒,她说不定能把这件事隐瞒一生。” 利奥用握着尖笔的指尖挠了挠下巴。 “这座杰克的墓里,埋的是弗兰齐斯卡吃剩下的遗体吗?” “喂,隆德先生,您这说法……!” 虽然问题毫无体贴可言,但格林还是回答了。 “是啊,遗体实在太惨,有人劝我们最好别看,可总得有人埋吧?最后主动去做这件事的,是最痛苦的安东先生……” “安东先生也太温柔了吧……” 艾米的眼眶湿润了,她已经彻底成了温柔神父安东的崇拜者。 “听说就在杰克被杀的当夜,安东先生便把他埋在这里,还把杰克一直抱着的那只兔子木雕也一起放进去了。” “木雕……原来如此。” 利奥用尖笔刮过蜡面,沙沙地记完笔记,随后啪地合上了写字板。 “真想直接问问安东神父本人。既然神父已经换人,他应该是任期结束,回到利卡·米兰达去了?” 格林抬起头,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清楚,因为安东先生带着弗兰齐斯卡进了森林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什么?和弗兰齐斯卡一起?” 据说,杰克遗体下葬的第二天清晨,安东就带着被村民抓住的弗兰齐斯卡进入了森林,之后就是利奥也知道的故事了。魔女灾害发生六天后,收到消息的卡尔鲁等异端审问官赶到村庄。抵达翌日,他们便进入森林追捕魔女,并顺利将其抓获,押送至〈红砖城利卡·米兰达〉。 可这一连串记录里,从未出现过村中神父安东的身影,利奥不禁转头看向艾米。大概是看懂了他眼神中的问题,艾米甚至没等他开口便摇了摇头。 “艾米也不知道,审判记录里好像也没有这个名字……” “那么,安东神父……他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直到四年后的今天,安东依旧下落不明。 那位温柔的神父就这样在森林中,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 第二章 蜂蜜与黑炭 1 咚,咚,门被敲了两下,力度重得像是拳头砸在门板上。 安东神父一直以来都把“信仰”视作一种美丽的东西,而那个狂暴、粗野、蛮横得一点都不像神职人员的男人,就正好站在信仰的反面,可是神却没有惩罚他,是出于疏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还是明知如此却依然纵容?那个宛如怪物般的男人仅凭存在本身,就足以让安东心中对神的失望变得愈发坚定。 沉重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咚,咚,怪物在门外喊了他的名字。 “安东神父,你在里面吧?” 安东守在昏暗的起居室里,屏住呼吸。以森林深处的小屋而言,这间房子算得上相当不错。屋里有壁炉,火光投出的影子在墙上缓缓摇曳。为了御寒,窗上挂着羊皮纸,遮去了外面的阳光,只剩薄薄的纸张在昏暗中泛着朦胧的亮光。一想到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一纸之隔的露台上,安东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 “我这就出来。” 自己大意了,他们来得太快了,安东原以为自己和她还剩下些时间。事已至此,想在不付出任何代价的情况下躲过异端审问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安东做好觉悟,将门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空气立刻从外面涌入,即使站在屋内,一张一合之间嘴角也已经泛出白气。 门前站着一个肩膀宽阔的巨汉。那人脸色苍白,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下半张脸。深陷的眼窝下方,青黑色眼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垂至背后的黑发与胡须一样蓬乱卷曲,唯独头顶用发油紧贴着梳了下去。尽管面色病态地苍白,在一身宽大的法衣之下,那副庞大的躯体却却肌肉隆起,强壮异常。 来访者透过门缝看着安东,咧嘴露出牙齿。 “你就是安东神父啊。原来如此……这张脸一看就很虔诚呢。” “……” 男人说他长得虔诚,可此时的安东不仅没有身着神父服,而且一头杏仁色的头发还凌乱不堪,脸颊与下巴也覆盖着没来得及刮去的胡茬。安东的身高并不逊色于来访者,只是身形单薄消瘦,相比之下反而显得更加不健康。他的身上穿着和村民相似的薄长袖衬衫,代替原本的神父服,而皱巴巴的衣领边已经渗出汗渍。 “你认识我吗,安东神父?” 安东老实地点了点头。在他过去居住的河畔城镇利卡·米兰达,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个男人。单是“异端审问官”兼“魔法师”的身份便足够引人注目,更何况他还是个远非常人可比的巨汉。顺带一提,他的名字也长得不似常人。 “认识,您的名字我记得是……” “叫我‘卡尔鲁’吧,带着亲切感这么称呼就好,安东。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卡尔鲁大人。” 安东把门完全打开,将卡尔鲁请进了小屋。 时值秋季,从敞开的门向外望去,森林里茂密的树叶已经染成了红黄两色。 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森林中一片开辟出来的空地上。门前是一小块露台,越过栏杆望去,空地上有两名修士彼此隔得很远站在那里。 所谓修士,即具有魔法师潜力的见习者,他们同样能够使用作为“龙之奇迹”的魔法。安东十分清楚这点,也清楚他们与卡尔鲁一样,都是异端审问官。 两人并没有进屋,只远远地守在外面,窥视着这里的动静。 离小屋最远的地方——空地的一侧边缘,还站着一名安东认识的烧炭工,大概就是他负责把不熟悉森林道路的审问官们带到这里来的。两人视线相撞时,那名熟人露出尴尬的神情,很快移开了目光。 秋日的森林静得出奇,空气紧绷得让人窒息。 只有拴在小屋旁的山羊没心没肺地“咩”了一声。 门重新关上,阳光被隔绝后,起居室又恢复了原本昏暗的模样。 靠墙放着一张铺了稻草的床,外加一个齐腰高的架子,上面搁着一本读到一半的书,以及装有羊奶的罐子等等。房间中央则摆着一张大桌,安东拉开靠近门口的一把椅子,示意卡尔鲁入座。 “……请坐,要喝点什么吗?” 安东若无其事地绕过桌子,准备前往相连的厨房。起居室与厨房之间没有门,因此能直接看见最里侧的炉灶。厨房窗户没有遮光,柔和日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刚才外面的山羊在叫。” 听到卡尔鲁的话,安东在厨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卡尔鲁仍站在那把拉开的椅子旁,双手在胸前比划出一对丰满乳房的形状。 “奶都垂下来了,难道有羊奶吗?” “是……有的,您想喝吗?” “太好了!” 啪!卡尔鲁异常响亮的拍手声在房间里回荡。 “那就不客气了。我喜欢奶,尤其是刚挤出来的。” 卡尔鲁一屁股坐下,那副巨大的身躯顿时压得椅子嘎吱嘎吱惨叫起来。 安东没有走进厨房,而是来到墙边的架子旁,按照卡尔鲁的要求,从摆在那里的一只罐子里,将羊奶倒进木杯。他保持着握罐的姿势,隔着桌子把杯子递了过去。 卡尔鲁接过杯子举到面前,抽动鼻子闻了闻。 “真浓啊。” 感慨完,卡尔鲁仰头便喝。咕嘟,咕嘟,喝到一半,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举起食指。 “对了。” 他用法衣袖口粗鲁地擦掉被奶沾白的胡须,从怀里掏出一只用软木塞封口的扁瓶,接着用牙咬住软木塞,啵的一声拔开,随后咕嘟咕嘟往羊奶里倒了起来。原来是琥珀色的蒸馏酒。 “这样子更好喝,你试过吗?” “……没有。” 卡尔鲁把食指伸进杯子里,咕噜咕噜搅了起来,然后又把沾湿的食指整根含进嘴里,吮到了根部。 “你也来一杯吗?安东神父。” 安东摇了摇头,他完全被卡尔鲁的举动惊到了。 露西教并不禁止饮酒,但醉酒被视为愚行,信徒必须懂得克制。因此,很少有教徒会公然宣称自己嗜酒成性,更不用说把酒揣在怀里随身携带。后者这种行为理应招致非议和指责,实在是有失体面,尤其是对于这个身居“异端审问官”高位的男人来说。 “要是再加一勺蜂蜜,就完美了。味道会更有层次,也更醇厚……不过民众正遭受饥荒,这种时候也不好奢侈到那个份上。” 看来他至少还保留着为灾难叹息的道德感。由于去年的歉收,如今正值大饥荒,附近这一带受灾格外严重,农民们日日靠啃草根来熬过饥饿。在这种时候,一只能产奶的山羊尤其珍贵,但卡尔鲁丝毫没有客气,一口气喝光了混着蒸馏酒的羊奶。酒精烧过喉咙,他用杯底敲了一下桌面。咔,“哈,好喝,”说完,他粗鲁地擦了擦被奶染白的胡须。 “请……您想喝多少都可以。” 安东索性把整罐羊奶都放在桌上。若能靠这个让男人心满意足地离开,那自然再好不过。当然,安东也清楚,这个男人不可能只是为了喝奶才来到这里。 “多谢,感激你的施舍,安东神父。” 卡尔鲁抓住罐子的把手,又咕嘟嘟地给空杯续满。 “说到蜂蜜……听说艾德霍恩的养蜂业和烧炭业一样,都很兴盛?” 艾德霍恩,就是位于这片森林入口处的那个农村。安东原本在利卡·米兰达担任神父,后来被派驻到这个边境村落。天气转冷时,村子各处都会开始烧炭,升起的白烟将天空熏得灰蒙蒙的,因此村子也被称作“灰村”。 “曾经……很兴盛。只是最近受饥荒影响,收成减少,养蜂人也很苦恼。” “真是令人扼腕。” 卡尔鲁向后一靠,椅子再次嘎吱嘎吱惨叫。 “……看来神龙是打算让我们人类活活饿死吧。” 他嘟囔了一句,接着倾斜杯子。 安东再次吃了一惊,这句话几乎已经踩在亵渎神明的边缘。假如是在教会,并且安东穿着神父服的话,那么即便对方是地位高于自己的异端审问官,他也理应出言劝诫。不过,正因为是假如——正因为这里并非正式场合,所以卡尔鲁大概才敢说这种玩笑。 “看着那些在饥荒中挣扎的民众,我终于确信了一件事,安东神父。” 卡尔鲁说道。 “爱,填不饱肚子。” “爱……?” “对。” 卡尔鲁抬起沉重的身躯,双肘撑在桌上,随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安东坐下。安东坐下之后,卡尔鲁压低声音,宛如忏悔室中忧心忡忡的罪人。 “悄悄告诉你……我不相信爱。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我就是没法相信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对于神也是如此吗?” 疑问脱口而出的瞬间,安东立刻后悔了,这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责备对方不虔诚。然而卡尔鲁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表现出更高的兴致,“不,神和魔法另当别论,神龙的存在可以通过露西大人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至于魔法——”卡尔鲁保持双肘撑桌的姿势,用指尖在半空中画出一个爱心。火焰沿着指尖的轨迹燃烧起来,顿时照亮了桌面。 “……!” 安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与凭空出现的火焰拉开距离。 “魔法可以像这样亲眼看见,所以我能相信。” 卡尔鲁轻轻吹了一口气,燃烧的爱心随之熄灭。 四周又恢复了先前的昏暗。 “我也努力过啊,以自己的方式。” 卡尔鲁继续着对话。 “我会顺着女人的要求吟唱浪漫情诗,也会整天和她待在一起,任由冲动驱使,像野兽一样抱她。那些时候真不错,在那些时候我甚至会为女人的体温感动,想着‘原来如此,这就是爱啊’。” “……”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变了一个样。曾经爱过的女人,现在我却连看她的脸都觉得厌烦。哪怕她哪天横死街头,我的心恐怕也不会刺痛一下,最多只会祈祷,希望她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觉得我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吗?” “……这个嘛,不好说。” 安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这里是忏悔室,那么作为神父,他的职责应该是开导罪人,规劝罪人,并拯救那颗快被罪恶感压垮的心,但此处只是森林中的小屋,安东也已不再是神父。更重要的是,与平时不同,安东害怕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必须给出他想听的答案——这种紧张感让安东迟迟开不了口。 卡尔鲁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径自说道: “察觉到自己失去爱之后,我对自己失望,于是向神龙献上祈祷。忏悔,反省,听布道听到深夜,好不容易把爱找回来,心情舒畅地喝杯庆祝酒回家,结果女人又骂我‘你这个酒鬼混蛋’。啊啊,那一瞬间我就只想让她去死。啊啊,爱到底是什么!” 卡尔鲁像浪漫戏剧中的演员一般,夸张地张开双臂。 “探究心驱使我向友人们询问:爱是什么?有人回答‘想陪在对方身边的心情’,这种答案我连一根毛都理解不了;也有人说,‘追根究底就是性欲’,换言之,力比多LIBIDO就是爱。可这也不对吧?花钱找娼妇是出于爱?未免太荒唐了。” “……” 卡尔鲁又往杯子里加了蒸馏酒,并且和刚才一样,把手指伸了进去。 他一边一圈圈地慢慢搅动,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 “爱填不饱肚子,不是吗,安东?遭受饥饿折磨的民众,会把父母丢进森林,也会把孩子丢进森林。嘴上明明说爱他们,却还是会为了减少吃饭的人数而舍弃他们。说到底,爱这种东西也不过如此,对吧,安东——” 卡尔鲁忽然停下手,把视线对准安东。 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仿佛燃烧着火焰。 “我们这些神职人员,是不是把爱评价得太高了?” “……” “依我看,爱就是一种‘麻烦到极点的东西’。它有时候会让人发疯,是妨碍人生存的幻想。我的新朋友安东啊,让我听听你的看法。对你而言,爱是什么?” “爱……” 爱是什么,这是个难题,但幸运的是,安东知道答案。作为露西教神父,他曾经无数次将这个答案教给迷惘的信徒。 “所谓爱,就是关怀邻人、陪伴邻人的心;是尊重他人、怜爱他人的心;是无私奉献、自发付出的心。这正是神龙为了愚蠢的人类而——” “闭嘴,你这个迂腐的混蛋!别再讲那套刺耳的说教了!” “……” 安东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骂。他不自觉地后仰身体,并拢膝盖。 “我想听的是说教吗?不是吧,安东神父。不,这里还是让我特意叫你一声简单的‘安东’吧。我想听的是一个朋友的私人意见,对你个人而言,爱究竟是什么?” “……” 对自己而言的爱,听到这样的问题,安东脑中浮现出一名少女的脸。她咧嘴微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牙的开朗笑容。 “对我而言,爱就是……‘活下去的意义’。” “哦?” 卡尔鲁一动不动地盯着安东的眼睛,那视线令安东寒毛直竖,浑身不自在。紧张之下,他甚至在桌下反复揉搓着自己的手指。明明只要说些无关痛痒的话就好,可被那道仿佛要将人射穿的目光盯着,他忽然不愿再敷衍,然后他意识到了—— ——啊,坐在忏悔室里,被迫吐露内心的人,其实是我。 “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是值得赌上性命去守护的东西。” “……” “除此之外,大概……全都是狗屎。” 卡尔鲁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咧嘴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狗屎吗。” 下一刻,杯子咚的一声倒在桌上,是卡尔鲁的大手碰翻的。 “哎呀,这可糟了。” 卡尔鲁拉开椅子,避开桌面上流淌开来的羊奶。 “我……拿点东西来擦。” 安东迅速起身,转向厨房。 厨房中央的桌上叠着一块干布,桌脚旁放着一只木桶,里面存着洗杯子用的水。安东在桶旁蹲下,用水浸湿布巾。 “……我的朋友安东啊,看来我们的看法产生了分歧。” 隔壁起居室里,卡尔鲁还在继续说。安东弓着背,听着他的声音。 “爱究竟是‘麻烦到极点的东西’,还是‘活下去的意义’,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说实话,安东已经根本不在乎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到底还要继续多久?他拧紧布巾,站起身。 “我还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安东一转头,当场闭住了嘴。就在厨房入口旁边——背靠着那面从起居室角度看不到的墙,红发的弗兰齐斯卡正屏住呼吸,躲在那里。 从厨房望向相连的起居室,卡尔鲁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年轻神父眼中,一个在村中作乱、残忍无比的魔女,也能成为你的‘活下去的意义’吗?” “……” 弗兰齐斯卡戴着安东送给她的尖帽,点有雀斑的白皙皮肤上是一对圆圆的大眼睛,平日里只要和安东对上视线,总会露出极富亲和力的笑容,然而眼下这种状况,她自然笑不出来,红褐色的眼睛里浸满了恐惧。 ——为什么还没逃走……? 安东惊得伫在了原地。小屋门被敲响时,明明已经告诉她从厨房后门逃走,自己会拖延时间,让她尽快离开小屋。 安东下意识回头,看向后门旁的窗户。外面有人,那个在四周望风的男人长袍下面穿着魔法师的法衣,小屋后门早已被异端审问官盯住了。 “怎么了?很在意窗外?” 隔壁房间传来卡尔鲁的声音,安东强压动摇,转过身去。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让目光游向躲在入口右侧墙后的弗兰齐斯卡。 “没有……” “抱歉,刚才那种说法太绕了吧?那我换个问法吧,我的朋友安东。回答我,你把魔女带离村庄,是因为爱吗?” “……把魔女带出村子,是……” 安东手里握着拧干的布巾,朝厨房入口迈出一步。他努力露出一个友善而柔和的笑容,而那笑容不自然得可怕。 “别动。” 卡尔鲁抬起左手掌朝向安东,制止了他。 “还是说,我该更严厉一点——不许动?” “……” 然后,卡尔鲁保持着手臂伸出的姿势,改变左手的手势,指向厨房。 “她就在那儿吧?” “……” 必须说点什么,越是这么想,喉咙就越发收紧,以至于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安东双手死死攥着布巾,脸上不断冒汗,却连抬手擦一下都做不到。他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只能僵在那里。 反倒是卡尔鲁向前迈出一步。 “那个吃掉孩子的魔女……安东,你能够原谅她吗?听说你曾是个深受人们爱戴的优秀神父,比任何人都虔诚,足以成为信徒表率。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魔女一起堕落?” 卡尔鲁伸着左手,继续向厨房走近一步。地板吱地响了一声。 “我、我们可以谈谈……请、请先回到座位上。” 安东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只有这句话,而卡尔鲁没有停下。 “为什么?因为爱吗?你刚才说,爱是‘活下去的意义’……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都是狗屎,对吧?那我也是狗屎吗?回答我,安东。” “请……等一下,别过来!” 安东大喊的下一瞬间,卡尔鲁伸出的左臂爆燃开来。 法衣袖口烧焦断裂,裸露出来的手臂从手肘以下都被染成了灼热的赤红。宛如烧得通红的铁块正在等待铁匠挥锤,那条手臂不断散出热浪,让房间温度迅速抬升。 “……!” 卡尔鲁又向前一步。 不能让他走进厨房,否则弗兰齐斯卡会被发现。安东刚想上前阻止,余光却瞥见弗兰齐斯卡摘下头顶上的尖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魔女在这里,魔法师大人。” 弗兰齐斯卡主动出现在卡尔鲁面前。她背对安东,没有畏惧那灼热的魔法,朝着卡尔鲁走去。 这意料之外的展开让卡尔鲁瞪大了眼睛,他放下了灼热的左臂,随后像是强忍着笑意般说道: “……魔女竟主动出来保护神父,看来你也是爱到发狂了啊。” 卡尔鲁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弗兰齐斯卡。紧接着,烧得通红的左臂就将她纤细的身体一把抱住。作为与魔女敌对的魔法师,这是绝不该有的行为。贸然触碰同样能够使用魔法的魔女,就像赤手抓住一条不知是否有毒的蛇,鲁莽得近乎疯狂。 然而卡尔鲁偏偏这样做了,他的左臂绕到弗兰齐斯卡的后背,如同烙铁印上皮肤一般——滋!弗兰齐斯卡的后背连同衣服一起被灼热的手臂灼烧,在滚烫的拥抱中,弗兰齐斯卡猛地向后仰起身体。 “嗯……啊……” 空气里开始弥漫皮肤烧焦的气味。 “看吧?”卡尔鲁咧着牙笑道,“我说得没错吧,安东。” 弓起背的卡尔鲁填平了两人的身高差,将弗兰齐斯卡牢牢抱在怀里。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弗兰齐斯卡的肩膀,看向安东,没有发热的右手手指则抚摸着弗兰齐斯卡的红发,仿佛在讥讽安东的不伦之爱。 “爱这种东西,不就是麻烦到极点吗?” 安东只能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了。 神龙没有赐予安东魔法的才能。 神龙没有赐予他从这个怪物手中守护所爱之人的力量。 这个男人究竟算什么东西?酒不离身,亵渎神明,拥抱魔女,一切的一切都与安东认知中的魔法师形象相去甚远,他是如此的背离常识,无法无天,残酷嗜虐。在卡尔鲁充满愉悦的目光中,安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不是魔法师的安东,唯一能做的事情只剩向神祈祷。 神啊,神龙啊,我想问您。他才是正义吗?那个轻蔑爱的男人,他的暴力才是正确的吗?所以您才赐予了他魔法的才能,而不是我。 神啊,如果您连那样的人都能容忍,那么我至今献上的祈祷又算什么呢? 如果您不愿给那个伤害了弗兰齐斯卡的男人降下惩罚,那么,神啊—— ——您果然是个混蛋。 2 在村里教会与农妇格林告别之后,利奥·隆德来到了村子外围。 这里正是四年前发生“魔女的晚餐”的牲口棚旧址。小屋早已拆除,只剩一片空地,当年曾在棚屋旁洒落红叶的一棵橡树如今枝叶青翠,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什么都没剩下,真是干干净净啊。” 利奥一只手捏着羽饰帽的帽檐,另一只手叉在腰间,远远地眺望那片空地。 站在旁边的修女艾米同样也把一只手搭在腰上。 “四年前的事了嘛……被拆掉才正常。可惜了,想从这里找出有关弗兰齐斯卡的线索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艾米另一只手则比成L形,托住圆圆的下巴,摆出一副侦探架势,像是在模仿利奥。 “你不是魔法师吗?就没有什么能感觉到的东西?比如残留的魔力之类。” “请不要强人所难,要是连四年前留下的魔力痕迹都能追踪,那早就成了某种固有魔法了。” “所以你的固有魔法不是这种类型?” “艾米的魔法可是更能帮上别人忙的好东西。” “真没用。” 利奥耸了耸肩,转身背对空地往前走去。 “哈啊!?才不是没用!超有用的好吗!” 懒得搭理艾米这个跟屁虫,利奥一边走着,一边抱起双臂。 “本来还想看看水车磨坊那间单人牢房……不过既然已经烧没了,大概和这里也差不了多少。” 据格林所说,弗兰齐斯卡幼年时常被关进去的那间单人牢房后来被村民们放火烧毁,与这里的牲口棚一样,早已不复存在。 “其父米勒死于饥荒,神父安东也下落不明……可惜啊,‘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这出故事里的主要人物,一个都找不过来。不过,总之先把收集到的情报按时间顺序整理一遍……” 走着走着,利奥从鼓鼓囊囊的挎包里掏出三块写字板。 “您到底带了多少块啊?” “一大堆,没誊清之前又不能擦,重得要命。” 利奥从中挑出一块展开,那是来村途中在马车上一边听扎米奥和阿比盖尔讲述一边记录的第一块写字板。 “弗兰齐斯卡年幼时跟随在城里做过娼妇的母亲再婚,来到艾德霍恩。不久后母亲去世,她便开始与继父——磨坊主米勒两人生活。可她本就难以管教,又常惹麻烦,因此遭到继父厌弃,也被村民蔑称为‘傻子’,人人避之不及。” “她还被米勒先生打掉过牙吧,总觉得挺可怜的。” “嗯……每次惹出事,她都会被关进水车磨坊旁的单人牢房当作惩罚。对弗兰齐斯卡而言,这个村子恐怕从来算不上什么舒服的地方。真正的转机,是在她十二岁那年——” 脚步未停,第一块书写板已经被收回包中,第二块又在利奥手里展开。 “被派到村教会的安东神父是个年轻英俊、杏仁色头发的青年。他不仅心灵手巧,能亲手制作龙形吊坠,而且信仰虔诚。” “小时候还憧憬成为魔法师,对吧?只是天赋一直没觉醒,后来才当了神父。” “在村民口中,他也是个心地善良、评价极高的人。正是这个安东神父,把弗兰齐斯卡从水车磨坊的单人牢房里救了出来,还将因长期囚禁而虚弱不堪的她送到城里的医院救治。” 然而世事难料——利奥摸着下巴胡低语道。 “一个虔诚到亲手雕刻吊坠、从书架看来也十分勤奋、同时又不会对弱者见死不救的好人,偏偏就是没有魔法天赋。难不成,魔法这种东西只肯让性格恶劣的人使用?” “怎么可能啊。”艾米顿时不悦地噘起嘴。 “魔法是龙之奇迹,不是谁想学就能学会,只有被神龙选中的特别之人才能使用。至于到底用什么标准来选……龙的心意,我们当然不可能知道。”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起一只手,朝利奥晃了晃。 “艾米也有个疑问,您想听吗?” “不,没兴趣。” “弗兰齐斯卡在城里的医院养好身体以后,不还是回到了这个村子吗?而且和安东先生来之前一样,又和米勒先生一起住在水车磨坊。明明一直受虐待,为什么还要回来?如果是艾米的话,肯定会趁这个机会直接住在城里。” “……嗯。” 虽然利奥嘴上说着没兴趣,但艾米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引人深思。 “按农妇格林的证词,回村之后的弗兰齐斯卡开始主动帮忙做磨粉的活。当时米勒先生已经病得经常卧床,她也一直照顾他,甚至会细心煎药,再亲自喂给这个曾经虐待自己的人喝。” “这种舍己为人完全不像魔女的所作所为,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回村,理由果然是……安东先生吧?弗兰齐斯卡是不是爱上他了?” “她可是十二岁哦?与其说是恋爱,不如说更像是对亲人的依恋吧。除了母亲以外,她生平第一次遇到站在自己这边的人,难免会产生依赖。” “十二岁也会恋爱啦,隆德先生真是一点都不懂少女心,您真的是诗人吗?” 艾米气鼓鼓地瞟了一眼利奥的侧脸。 “所以,她才一直珍惜地戴着安东先生送的那顶尖帽子吧,一定是这样。” 那顶宽檐尖顶帽说是为了遮住过于显眼的红发。从那以后,弗兰齐斯卡始终戴着这份来自安东神父的礼物。 利奥收好第二块写字板,打开第三块。 “又过了三年,〈红砖城利卡·米兰达〉的孤儿院失火,村教会因此接收了一名孤儿,即当时三岁的少年杰克。” “杰克”“三岁”“黑发、体型瘦小”——这些从格林那里听来的情报被刻在写字板的蜡面上。 “这么一来,对原本和安东神父相处愉快的弗兰齐斯卡而言,就等于突然多了一个碍事的人。村里唯一能够依赖的对象被一个孤儿分走了,她和杰克之间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融洽吗?” “您这说法也太讨厌了!格林女士不是说,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吗?弗兰齐斯卡还像姐姐一样照顾杰克。” “只是看起来而已,真实情况未必如此。弗兰齐斯卡已经体验过因母亲去世而孑然一身的滋味。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更可能害怕安东神父被杰克夺走,说不定她一直厌恶杰克的存在——” “为什么您非要这么想……” “当然是因为少年杰克最后确实被弗兰齐斯卡吃掉了。” 利奥再次低头看向写字板,上面根据格林的描述记录着“魔女晚餐”的惨状,像是飞溅到墙壁与天花板上的粉红色鲜血,脖颈被啃掉的小山羊尸体,身体化作烘焙点心、仍在挣扎扑腾的母鸡,还有失去下半身、内脏流淌在外的山羊及其悲鸣。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在充满甜腻香气的牲口棚里,弗兰齐斯卡就站在那里,怀中抱着被自己咬过的少年杰克,嘴角染着粉红色的血。当她回过头时,红褐色双眸微微眯起,脸上还带着笑容。 艾米忽然绕到利奥面前,迫使他停下脚步。紧接着,双手覆上他捧着书写板的两只手,啪的一下把板合了起来。 “可那是因为饥荒,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吧!弗兰齐斯卡也不是想吃才吃……等等,为什么艾米会在替魔女辩护?” 像是猛然醒过神,艾米睁大眼睛,一下子挺直了腰背。利奥耸耸肩。 “他们两个真正的关系如何,现在还无法确定,但弗兰齐斯卡吃掉杰克,这一点是事实。安东神父把杰克埋葬之后,第二天清晨便带着弗兰齐斯卡进入森林,从此消失。” 村民们立刻骑马赶往附近的利卡·米兰达,将魔女出现的消息送往城中。 “但这里毕竟是远离城镇的边境村落,就算从利卡·米兰达快马赶来,也要在路上花费两个晚上。异端审问官抵达时,距离灾害发生已经过去六天。” 而弗兰齐斯卡是在翌日,即灾害发生后的第七天,被发现藏在森林中的小屋里,并遭到逮捕。 “我再确认一遍,四年前的事情,你真的完全不知道?” “是!完全不知道,那时候艾米还在魔法学校呢。阿比盖尔老师她们倒是从当时起就已经和卡尔鲁大人组队,所以应该参加过那次讨伐……” “真是头疼啊。” 第三块写字板被塞回挎包。利奥重新迈步,从艾米身边走了过去。 “我原以为魔女是独自逃进森林躲藏,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神父和她一起,这么重要的事那些异端审问官竟然一字不提?” “因为没有必要说吧——?” “你是笨蛋吗?怎么没必要,连事情原委都不讲清楚,我怎么写出正确的故事献给女王?” “……我觉得,大概是不想说吧。” 跟在身后的艾米,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毕竟安东先生是露西教的神父。一个神父带着魔女逃跑……这种事本来就不适合四处宣扬。” “……即便如此,也必须再问一次。他们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比如——进入森林之后的安东神父,究竟去了哪里。” 艾米跟在利奥身后,两人穿行于村中一栋栋房屋之间。 双臂抱在胸前的利奥一路沉思,脑中盘旋的自然是那个曾经生活在这里的少女。 在森林里被捕之后,弗兰齐斯卡被押往〈红砖城利卡·米兰达〉,接受魔女审判。那是一场早已被裁决的魔女审判,不难想象审判过程是如何的虚有其表。最终,弗兰齐斯卡在利卡·米兰达的广场上被处以火刑。 ——“啊,好饿,好饿啊。” ——“我还远远没有吃够呢!” 利奥的思绪停在那个最终堕为魔女的少女身上。 一头末梢微翘的红发,脸颊上散着雀斑,总是光着脚,头顶戴着最喜欢的神父送给她的尖帽。她会在教会花坛里培育鲜红的花,也曾无微不至地照顾孤儿杰克。一条条听来的情报彼此拼合,少女的轮廓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弗兰齐斯卡爱笑,笑起来时,红褐色的眼睛弯起,缺了一颗牙的嘴角也会露出来。 “‘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啊……总算有点看清她的样子了。” 利奥低声自语,艾米从旁探过头,看了眼他的侧脸。 “唉?您在笑吗?真是个怪人。” “怎么可能忍住不笑?若按我那位伟大的祖父的话来说,‘美丽的悲剧才能孕育美丽的诗’——森林深处悄然伫立着一座‘糖果屋’,住在那里的是一名‘魔女X’,头上还戴着让人联想到弗兰齐斯卡的‘尖帽子’。如果魔女真如临死前咒怨的一般,因为‘还没有吃够’而从地狱复生……这不是极其离奇的故事吗?或许那场悲剧根本没有结束。” “真是的,请不要对悲剧有所期待啊……隆德先生,您该不会很享受吧?” “当然享受哦?工作就该做得开心,你不是吗?” “怎么可能开心!我讨厌魔女狩猎,但为了从魔女手中保护无辜的人,总要有人去做。这就是异端审问官——一份值得骄傲的工作。” 艾米走在一旁,“嗯哼”地挺起胸膛,然而落在她身上的却是利奥冷冰冰的目光。 “讨厌的工作还能做出自豪感,真是个怪人。” “才不怪!我要告状,去跟阿比盖尔老师告状。” “啊,随你怎么告状。顺便提醒一句,我可是爱梅莉娅女王派来的特使。只要委任状还在这个包里,这里职位最高的就是我,别忘了哦?” “我还要去跟卡尔鲁大人告状。” “等一下,我们可以谈谈,不至于。” 两人斗着嘴,走下了一条宽阔的坡道。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四周,蝴蝶绕着野花翩翩飞舞,不知哪棵树上还有小鸟清脆啼叫,一派牧歌般宁静悠然的景色。 坡道两侧筑着土堤,装满泥土的麻袋像堤防一样层层垒起,高度几乎与人相当。高耸的土堤之上,左右两边还生长着茂密的山毛榉。 抬头看去,一些枝条下悬着钟形篮筐,那是用秸秆编成的蜂箱。嗡嗡作响的蜂群在树间飞舞,几名养蜂人正在树下架起梯子,将一个个蜂箱从枝头取下。 此情此景让艾米瞪圆了眼睛。 男人们全都穿着白色防护服,兜帽拉得很深,双手套着手套,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露半寸皮肤。他们甚至切掉秸秆篮的底部,缝在兜帽的圆形边沿处,作为面罩使用,因此连脸也被彻底遮住,根本看不清表情。一群从头到脚藏在防护服里、默默忙碌的男人,莫名透出一种不像人类的诡异气息。 “总觉得……像一群妖精先生。” “里面都是些浑身臭汗的大叔罢了。” 坡道走到底,拐弯处停着一辆货车。那里也有几个全白的工人正在工作,他们将地面上排好的蜂箱一个接一个抬上车厢。负责监督的工头发现从坡上走来的两人后,竟然主动迎了过来。当然,他全身也同样包在雪白的防护服里。 “喂喂喂!别露着皮肤在这一带晃来晃去,被蜇了也没人管你们!”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货车上的蜂箱爬满了大量蜜蜂。 “蜜蜂最喜欢往黑衣服上飞,那边的修女小姐简直是个活靶子。” 从包住头部的头巾到鞋尖,艾米一身修女服黑得彻底。她“噫”地发出一声短促惨叫后,立刻躲到利奥背后,而利奥则朝着看不清面孔的工头问道: “现在是采蜜时节吗?刚采下来的蜂蜜,想必很甜吧。” “不,正式采蜜得等到秋天,早着呢。现在是在搬蜂箱,不同季节开的花不一样,蜂箱当然也得跟着换地方。下一处准备移到油菜花田旁边。” “哦,原来如此。” “不过刚采下来的蜂蜜确实很甜。你们也是专程跑来这条〈蜜蜂坡〉,想直接买新鲜蜂蜜?” “还能直接买吗?” “看你们肯出多少钱。不过,不会又是要往可露丽上淋吧?” 似乎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工头自己先笑了起来。 然而利奥背后的艾米却立刻探出脑袋。 “你刚才说可露丽?难道有一对结伴的旅人来过这里?” “来过啊,一男一女,都戴着兜帽。他们说无论如何都想尝尝蜂蜜,本来私下直接贩售是被禁止的,不过他们出手很阔,我就分了一点。你们要是也想——” “他们有没有给人一种像魔女的感觉?比如威胁你,或者让你觉得有什么邪气之类……” “魔女”二字刚从艾米嘴里说出,工头的身体便明显往后缩了一下。 “魔女……?没有啊……钱倒是老老实实付了。” 面罩遮住了表情,可那声音里已经混入一丝不安。这也难怪,村子四年前才经历过魔女灾害,而眼下又正因新的魔女传闻而人心惶惶。 “怎么回事?那两个旅人和魔女有关?别开这种玩笑啊。” “不,没有关系。” 利奥立刻接过话。 “我们毕竟是为了狩猎魔女而来。做这行久了,看见什么都会觉得可疑。哪怕只是两个爱吃蜂蜜、性格不错的旅人,有时也会忍不住看成穷凶极恶的魔女。别放在心上,职业病而已。” “哦……这样啊。” 趁养蜂人还一脸困惑,利奥已经转过身,朝躲在后面的艾米压低声音。 “……这可不值得夸奖。旅人是不是魔女都还没确定,你就先拿这种话刺激村民,是打算搞得人心惶惶吗?” “既然有嫌疑,就应该提醒大家提高警惕嘛……!” 艾米同样压着声音反驳。 “而且那两个可疑旅人确实来过这里,必须赶快告诉老师他们。走吧走吧,快一点,蜜蜂好可怕!” “点心魔女”,“魔女X”,再加上一个疑似“镜之魔女”的人物,眼下的问题堆积如山。 “……在这个村子,魔女的话题还真是没完没了。” 利奥回头看向工头,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么告辞,抱歉打扰了你们工作。” “嗯,既然你们是来狩猎魔女的,那就好好干吧,我们可都指望你们呢。” 向养蜂人告别后,两人绕过货车,继续往前。 然而刚走出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工头的喊声。 “喂,汉赛尔!别发呆!天黑之前得把活干完!”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被工头叫住的也是一个从头到脚裹在白色防护服里的人。那个慢吞吞从货车上站起的家伙不仅个子极矮,身形也很瘦,外面还穿着一套明显宽大的防护服。 “……刚才叫他‘汉赛尔’?”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 3 脱下防护服后,一张残留着几分稚气的少年面孔显露了出来。大概是被高温闷得太久,他的额头上挂着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汉赛尔的父亲是烧炭工,按理说,身为儿子的他平日也该帮着父亲做烧炭的活,只是最近正值养蜂忙碌季,人手不足,所以他才被临时拉来搭把手。汉赛尔留着一头短发,黄褐的发色继承自父亲。树影间漏下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投射出斑驳的间隙。 “蜂蜜饼干,吃过吗?” 利奥把一块饼干递给坐在树根旁的汉赛尔。 少年迟疑了一下,才小心接过。 “……吃过几次,在狂欢节的时候。” 看来即便在盛产蜂蜜的村子里,蜂蜜饼干也仍算得上奢侈点心。养蜂业虽兴盛,但采来的蜂蜜大多要拿去出售,对于贫穷村民而言,这类嗜好品并不是想吃就能吃的。利奥与艾米刚才在教会吃到的那些,也只是特意为客人准备的茶点。 “啊,饼干!您居然带出来了?什么时候……” 一旁的艾米敏锐地发现了真相,不等她开口讨要,利奥便先发制人: “没了。” “哎呀,隆德先生这是把艾米当成了贪吃修女?” “难道不是吗?把口水擦一擦。” “唉?口水?” 艾米下意识抹了抹嘴角,紧接着便抗议道: “根本就没有嘛!” 烦人归烦人,利奥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渐渐摸清该怎么对付她了。 “想吃是想吃啦,可艾米也没贪吃到会从小孩子手里抢饼干的程度!当然,还是很想吃就是了。” 一个成年人当着面反复念叨“想吃”,弄得汉赛尔反而有些下不去口。他拘谨地抱着膝盖坐在那里,指尖捏着饼干,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一问年纪,才知道他十岁,而妹妹格蕾特则只有七岁。 “汉赛尔。听说你在森林里和妹妹走散之后,发现了一座‘糖果屋’,还从窗外窥见了屋里的情形。你看到了什么?能尽量详细地告诉我吗?” “……还能是什么,就是一间屋子,里面很普通的屋子。” 少年垂眼盯着地面,声音很轻。利奥展开第四块写字板。 “外面是点心,里面反倒很普通?没有桌椅之类的吗?” “有的,像是壁炉啦,床啦,还有书架。里面很暗,我没看清楚,但架子上摆着好多木雕。” “木雕?” “像小人一样,头上长着两只角,抱着膝盖这样坐着……挺吓人的。” “……角?小恶魔IMP吗?你说很多,大概是多少?” “二十个……三十个?反正书架都快放不下了。” “这么多啊……听起来还真有点恶魔的样子。” 利奥与艾米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听到木雕这个词,首先浮现在脑中的当然是那个以手巧闻名的安东神父。既然屋里摆着数量如此惊人的木雕,会不会制作那些东西的人正是安东? “……难道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艾米便抢先追问: “那个,汉赛尔!那安东先生呢?我是说神父,有没有见过?年轻、个子很高的那种……” 少年摇头。 “没见过,我看到的只有……魔女,她在壁炉房间后面的……厨房里。” “魔女当时正把锅架在火上。” 利奥手中的尖笔没有停。 “锅里煮的是你妹妹格蕾特,对吧?你为什么能确定那是她?你亲眼看见遗体了吗?” “喂,隆德先生……!” 问题过于残酷,几乎等同于逼着孩子重新经历一遍惨剧。 艾米忍不住插嘴打断,却被利奥抬手制止。 “这是个关键问题。万一存在误认,那格蕾特或许还活着,只是被‘魔女X’当做人质。那样的话,事情就不是单纯的讨伐,而是救援,难度会直接提升一个层级。若连这一点都不确认清楚,到时候束手束脚的可是你们哦?”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艾米皱起脸,一副没被说服的样子。 “……我看见手臂了。” 汉赛尔忽然低声说道。 “手臂?格蕾特的?” “嗯,魔女手里抓着。一只被扯下来的手臂,上面还戴着手链,是用绳子编的,那是格蕾特的。” “确定?” “嗯,因为是我编的。她本来想要那种亮晶晶的手链,但我们买不起,所以我就拿麻绳给她编了一条,绝对不会认错。” 尖笔立刻在写字板上划过。 “她一直在咬那个。” “你说的是手链?” “之前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我身上带着面包。” 话题突然跳跃,利奥没有打断,只是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句。 汉赛尔口中的“面包”,是用黑麦做成的脆饼——一种晒得极干、近似饼干的硬面包。这种面包价格便宜,又耐储存,因此冒险者和水手常会随身携带,穷村里也常做为口粮。 “进森林前,父亲给我的,让我和格蕾特分着吃。她有多少就会吃多少,所以一直由我拿着。回家之前全靠这些吃的,饿了的时候,我们就掰一点分着吃。然而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森林……” 说着说着,汉赛尔的目光渐渐失了焦,只落在脚边随风摇晃的杂草上,也许那片无边无际、四面皆是树木的恐怖森林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后来面包吃光了,她一直哭,说肚子饿,还想吃,我却说真的没有了。其实还剩最后一片,可我想着,我个子比她大,本来就应该吃得更多,所以我撒了谎。” 艾米默默望着少年的侧脸,明明正在讲述如此惨烈的经历,汉赛尔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或许,他只是把什么都锁进了心底,不然的话,刚过十岁的心灵一定会崩溃吧。 “她为了忍住饿,就一直咬那条手链。” 风掠过树叶,落在汉赛尔头顶的斑驳光影也随之摇晃。少年呆呆地盯着草地,一滴泪珠突然从眼角滑落。 “我是哥哥,明明应该保护她的。那天早上,我在森林里醒过来,发现她不见的时候,想的却是她可能去找吃的了。她是真的很饿,大概就是饿醒了,自己去找东西吃,毕竟她的那份面包全被我吃掉了。” 要是不撒谎就好了——汉赛尔如此呢喃,垂下了头。 “明明……是我的妹妹。” “……” 艾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强烈的饥饿会把人逼疯,不久前从格林口中听过的那句话在她脑中浮现。艾米从未体会过那种足以让人做好死去觉悟的饥饿,没有亲历过便无法懂得其中痛苦。一个疼爱妹妹到亲手给她编手链的哥哥,竟也会在饥饿中优先自己,所谓饥荒就是能把人逼到这种地步。艾米再次认识到了这点。 她自然不可能责怪汉赛尔,可她也不知道该对这个受伤的孩子说些什么。那么利奥呢,他会对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说些什么呢?艾米用修女服的袖口擦了擦眼角,转头望向身旁的利奥。 “原来如此,那我继续问?” “……” 什么都没说,真是个比预想中还冷酷的男人。 “你和妹妹在森林里徘徊了整整两个晚上,发现‘糖果屋’是在第三天,而你也在当天回到了村里。但话又说回来,你们兄妹为什么会去森林?平常就会进去玩吗?” “……经常去。森林里有小溪,平时也算我们的游乐场,但不会往深处走。天黑了很危险,村里也规定,小孩子不能自己进森林,可那天父亲在,我们是去帮父亲干活的。” “烧炭的活……捡柴吗?” 汉赛尔点头。捡柴是烧炭不可缺的一环。 “进森林以后,要找栎树、橡树之类掉下来的枝条。父亲一个人很辛苦,所以我们也常去帮忙。格蕾特……她明明那么小,却特别能干,一路不停往森林深处跑,我担心她,就跟着追了过去。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父亲和阿姨都不见了,然后就……回不去了。” “阿姨?谁?” 尖笔停住,利奥从写字板上抬起头。 “新的妈妈。” 汉赛尔像逃避什么似的,低下了视线。新的母亲——也就是说,他的父亲格奥尔格已经再婚,而少年明显不愿多谈这个继母。 “你讨厌她?” “讨厌,动不动就发火。要是不叫她妈妈,她还会打我。” “……隆德先生。” 艾米轻轻扯了扯利奥的袖口,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已经在她心里成形。一家四口一起进入森林,前妻的两个孩子被丢下,夫妇独自回到了村里,难不成兄妹二人是被故意抛弃的吗?倘若如此,这个真相未免太残忍。艾米不想再让汉赛尔受伤,正要阻止利奥继续问下去—— “你们是被父母丢在森林里的?” 利奥却已经平静地问出口。 “喂,隆德先生!” 那过于直白的问法让艾米不禁喊出了声。 “……不知道。” 汉赛尔摇头,声音细得像随时都会消失。 “也许真的是被丢下了,父亲给我们的面包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顿饭。” “坏孩子会被扔进森林”——村里的大人训斥孩子时,常会这样吓唬他们,此外还有“让森林里的魔女把你吃掉”之类的,而那片森林里真的有魔女,格蕾特也的确被吃掉了。 “是不是因为我们是没人要的孩子,所以才被丢掉的?” “……” 利奥的目光落到了那块汉赛尔始终捏在指尖的饼干上。这种只有节庆时才能吃到的珍贵点心,他却迟迟不肯动口,看来并不是在顾忌那个贪吃的修女。 ——他真正顾忌的,是他的妹妹吗。 “……若按我那位一流诗人祖父的说法,‘美丽的悲剧才能孕育美丽的诗’——看来确实如此,容我表示感谢,你的经历确实足够悲剧,一部伟大的作品即将诞生。” “太差劲了!隆德先生,你真的太差劲了!” 艾米不禁出声指责。她终于忍无可忍,利奥的这番话听起来简直像在侮辱那个刚刚坦白痛苦经历的孩子。诗人本该是吟咏人心的职业,可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不懂人心—— 然而,面对艾米的怒火,俯视着汉赛尔的利奥只是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闭嘴。随后,写字板被潇洒地合上,与尖笔一起收回包中,属于特使的工作暂且为止,接下来是诗人的时间。 “虽然还很粗糙,但我可以披露一下刚刚构思出来的故事:你们兄妹也许真的被丢进了森林,毕竟在饥饿的村庄里,本就有把养不起的弱者遗弃在森林深处的传统。因此,当两个孩子被一路带往林子深处时,觉察到父母企图的哥哥开始思考回村的方法——” 说到这里,利奥抬起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裤袋。 “哥哥把藏在口袋里的黑麦脆饼掰碎,趁父母没注意,一路撒在地上。这样一来,回程的路标就完成了。” “……?” 汉赛尔抬起头,他们俩确实被父母带进了森林深处,但他明明说过,那些面包都被自己吃掉了,从来没被撒在路上。利奥所编织的是虚构的故事,和自己的经历略有不同。 “于是,被父母遗弃在森林里的兄妹,靠着哥哥的机智踏上归途。饿坏了的妹妹当然还想吃哥哥口袋里的脆饼,但可惜的是,哥哥已经一点都没有了,那些脆饼全被哥哥用作制造路标了。不过没关系,至少靠着这些路标,他们很快就能回到村子——本该如此。” 啪。 利奥打了个响指,语气夸张地张开双臂。 “然而就在此时,麻烦出现了。沿途留下的脆饼屑从中途开始全都消失了,原来是被森林里的小鸟吃掉了。” 兄妹就这样迷失在森林中,直到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利奥继续道。 那是一座不可思议的房子。屋顶铺的不是瓦片,而是黑麦面包,墙壁与柱子也统统用烤点心做成。门前摆着一只大水缸,里面装满甜得发腻的树莓果酱。 “那正是‘糖果屋’。饥肠辘辘的妹妹直接咬了上去,哥哥起初还觉得可疑,劝她住手,可最后也抵不过饥饿,跟着一起吃了起来。‘糖果屋‘甜得惊人,也好吃得惊人。” “……听得我都饿了。” 大概是想象出了那副光景,艾米露出了一种心痒难耐的表情。 “饿就对了,不过,别这么早放松哦?因为这座房子里……” “住着魔女!” “没错,住着一个专吃孩子的‘点心魔女’。” 可怜的兄妹被戴着尖帽子的魔女抓住。 “魔女把哥哥关进牢房,又把幼小的妹妹当成奴隶使唤,毕竟这个妹妹虽然年纪小,却特别能干。” 利奥借用汉赛尔刚才的话来描绘格蕾特。 “魔女命令妹妹准备晚餐,让她在炉火上架起一只很大的锅,烧得咕嘟咕嘟冒泡,好把哥哥整个人煮熟吃掉.” 最终哥哥有没有被魔女吃掉呢? “准备好了吗——?”利奥故意学起魔女沙哑的声音。 “为了确认汤的温度,魔女把脑袋伸到大锅上方,就在这个瞬间——正如哥哥开动脑筋,想到用面包屑留下回家的路,这次妹妹也开动脑筋,趁魔女往锅里看的时候,朝她屁股狠狠——” “踢了下去!” 艾米忍不住抢答,利奥立刻把手指竖在嘴唇前。 “不要抢在我前面剧透。” “哇,对不起……” 艾米慌忙捂住嘴,利奥瞟了她一眼,紧接着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咚!魔女在大锅中疯狂挣扎。啊啊啊!你这个臭丫头做了什么!” 妹妹抓起桌上的钥匙,冲向关着哥哥的牢房。 “于是,妹妹成功救出了哥哥,两个人欢喜地彼此拥抱。那魔女还在’糖果屋‘里囤积了大量的金银财宝,多到足够兄妹两人衣食无忧。” “为什么魔女要囤那么多金银财宝?” “很正常啊,因为她是坏人。坏人嘛,当然喜欢囤东西。” 说完这句敷衍至极的解释,利奥终于给故事收了尾。 “从此以后,兄妹二人便住在‘糖果屋’里,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太好了,”艾米按着胸口,松了口气,还无声地拍了几下手。 “隆德先生真是的,我还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您最后又讲成什么悲剧……咦?可这样真的好吗?您祖父不是说,悲剧才会孕育好诗吗?” 利奥耸肩。 “‘美丽的悲剧才能孕育美丽的诗。’——我当然不反对祖父的话,不过如果能让我加上一句,那就是‘但一个好结局总归更好’。由我来写诗的话,我更喜欢这样的故事……哪怕带着一点俗气的泥土味,只要最后还能笑着结束,就足够了。” 当然,听众的喜好也是一回事——说罢,利奥像要驱散故事的余韵似的,轻快地拍了一下手。 “好了,我毕竟是诗人而非小说家。接下来还得把这个故事重新编排,删去多余部分,再整理成诗。不过首先需要一个标题,我有些犹豫,是叫‘饥饿的村庄’呢,还是叫……‘汉赛尔与格蕾特’。” 汉赛尔抬起了头。 “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让我使用你们的名字。” “……可以,作为交换,刚才那个故事……我能拿去格蕾特的墓前讲给她听吗?” “当然。” 利奥在汉赛尔面前屈膝蹲下,随后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手帕包着的东西,用指尖慢慢掀开,里面赫然又是一块饼干。 “唉!?您刚才不是说已经没有了吗?” 利奥完全没有理会艾米的怪叫。 “这是允许我使用名字的谢礼,替我把它带去格蕾特的墓前吧。” 汉赛尔手里仍捏着先前那块始终没吃的饼干。利奥将其取下,与手帕里的那块叠在一起,再将两块一并包好,重新递回少年手中。 “两个人各有一块,这样你就不用顾忌妹妹,可以放心吃了。” “……” 汉赛尔咬住嘴唇,最终还是接下了那两块饼干。 “喂,您刚才不是说没有了吗?喂——” 利奥站起身,视线始终没有往艾米那边偏上一分,只是朝着汉赛尔伸出手。 “好了,接下来我还想和你父亲谈谈,方便带我去你家里吗?” “家里……应该没人。这个时间,父亲多半还在干活。” 汉赛尔握住利奥的手,被一把拉了起来,然后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啊,不过现在的话……也许能带你们过去。” 4 艾德霍恩的烧炭工通常结队行动,辗转于森林各处。 每到一处,他们便重新搭起炭窑,将木柴焖烧成木炭。 如果赶上伐木时节,工作地点有时甚至会深入森林腹地,但眼下魔女灾害的阴影尚未散去,谁也不会没事往林子深处钻。汉赛尔先前说“现在的话能带你们过去”,正是这个缘故。 他父亲烧炭工格奥尔格目前的工作场所,就在相对靠近森林入口的一片空地上。 在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中,利奥与艾米跟着汉赛尔穿行于林间。虽说这里离村子不算远,但高过头的树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遮去了大半阳光,如果不是熟悉道路的人,恐怕只会晕头转向。 没过多久,一股焦糊味飘了过来,利奥捏住羽饰帽的帽檐,抬头望去。枝叶缝隙之外,一道浓白的烟柱正滚滚升上天空,乍看甚至像哪里起了山火,不过这恰恰说明炭窑就在前方。 三人很快走出树林,来到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空地。平整过的空地中央隆着一座圆鼓鼓的土丘,那是一座颜色和脚下土地一样漆黑的拱屋,表面四处冒着白烟,正是烧炭窑。 拱型的窑体一侧已经被拆开,四名工人拿着耙子,将里面烧好的黑炭哗啦哗啦地往外扒。其中一名戴着圆帽、系着围裙的烧炭工注意到林间走来的三人,迅速直起腰。这名蓄着黄褐色胡须的男人——格奥尔格取下挂在脖子上的手巾,擦了擦后颈的汗。 把两人送到这里之后,汉赛尔只说养蜂那边还有活没干完,立刻就原路返回,甚至没有和父亲说上一句话。 “呀!好大!这就是炭窑吗?靠近了看还真有气势!” 艾米仰头望着面前的巨大拱窑。近距离一看,体积比想象中还要惊人。被土层封住的表面,不断涌出如浓雾般的白烟。 她绕着窑体走了半圈,又凑到已经拆开的缺口前往里看。热浪穿过空洞扑来,让她皱起了脸。窑内原本堆叠的木材已经彻底炭化,工人们正把那些烧得发脆的黑炭一层层扒拉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炭火特有的焦香。 “每换一个地方,就要重新搭这么大的窑?这活可不轻松。” 利奥与格奥尔格并肩站立,在稍远处望着眼前的炭窑。 “……做熟了就快,没什么难的。” 为了调节窑内温度,土窑的中腹部开着几个进气口,从这些孔洞里喷出的白烟裹住了整个窑体。就在此时,风向一转,艾米被迎面烟糊了个正着,顿时传来一声“呀!”的惨叫。 刚出窑的木炭很快被浇上水,再由其他工人以及他们的妻子们装入麻袋。空地边停着一辆货车,这里制作的木炭之后会被运往城里,除了用于做饭、取暖之外,也会被送去炼铁、制玻璃等等。此外,书写工具和牙粉等日用品中同样少不了木炭的身影。 艾米一边拍打着被烟熏得发灰的修女服,一边跑回了利奥身边。 “呀,走到哪里都得搭这么大的窑,这工作还真辛苦。” “听说做熟了就不难。” 利奥把格奥尔格刚才的回答原样转述了一遍,随后朝身旁的男人问道: “你干这一行很久了吗?” “……从小就是,这村里也没别的活可选。劈柴家的孩子长大继续劈柴,烧炭家的孩子就接着烧炭,基本都是这样。” “哦哦!所以你才让汉赛尔和格蕾特也来帮忙啊。哦哦!” 站在利奥另一侧的艾米故意发出怪异的音调,显然她已经把“兄妹被这个男人故意丢在森林”这件事在心里判了八九成。明明目前格奥尔格还只是有嫌疑,可看艾米愤慨的样子,仿佛她已经认定事实如此。 “你们……问过汉赛尔了?关于森林的事,还有魔女。” 格奥尔格主动开口。既然是汉赛尔带来的人,他自然不难猜到。 “嗯,她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勤奋刻苦,也很疼妹妹。” “……是啊,毕竟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 “哦!既然是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还要把他丢在森林里呢?真奇怪啊!” 艾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却大得足以让隔着利奥站在另一侧的格奥尔格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丢下他们。” “什么?你说什么?” 那句低声辩解刚出口,艾米就立刻探过身子,一副“嗯?再说一遍?”的架势。“住手,”利奥见状,立刻揪住修女服后领,把她往回拖。 “我没有丢下他们,想想也不可能。” “明明就有!如果真心替孩子着想,就不应该和那种会打他们、逼他们叫‘妈妈’的女人再婚!” “……” 格奥尔格面露苦涩。此时艾米仍被利奥拎着后领,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利奥眼中活像一只小猫。 “……他们的亲生母亲四年前死了,死于饥荒。那时候格蕾特才三岁,连亲生母亲的脸都不记得。我只是觉得两个孩子需要一个新的母亲,可是……修女小姐说得没错,那个女人确实不配当母亲。” 格奥尔格抓住圆帽脱了下来,露出了宽阔的秃额头。 “我真的没想把他们丢掉。我一直很后悔,那天在森林里走散以后,我应该找得更仔细些。我不该带着两个孩子进入那么深的地方,以后我也不会再让汉赛尔来帮我烧炭了。我很后悔,真的……真的很后悔” 几乎像是在忏悔一般,格奥尔格情不自禁地攥起拳头,捏扁了手中的帽子。不管是湿润的眼睛也好,还是微微发抖的手指也好,都看不出撒谎的痕迹,更何况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质朴的男人,实在不像是个能演戏演得如此逼真的人。 后领终于重获自由,艾米立刻抱起双臂,转而用锐利的视线瞪向利奥。 “您信吗?真的只是在森林里走散而已?” “谁知道呢,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哇哦,好冷血,没人性!” “不过,汉赛尔明明是烧炭工的孩子,现在却去养蜂人那里帮忙,或许正是因为格奥尔格先生心有所悔。” 利奥重新面向格奥尔格。 “所以你不想再让他进烧炭场,干脆把人赶去别处帮忙了?” “对,要是早知道森林里还……还有那个魔女,我绝不可能带孩子们进去。如果我知道弗兰齐斯卡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那间小屋,对了,我正想问这个。” 写字板再度从包里被取了出来,上面已经记着刚才从汉赛尔那里得到的“麻绳手链”“继母”等信息。利奥把尖笔落在下面的空白处。 “你先前在教会办公室里说过吧?汉赛尔发现‘糖果屋’之后,你曾独自进入森林确认,并且亲眼见证那间屋子的确是由点心建成。汉赛尔与格蕾特是在迷路之后,偶然于森林深处发现的那栋房子,而你却是一进森林,就立刻找到了那间屋子。为什么你会知道‘糖果屋’的位置?” “啊,对哦。” 艾米瞪大了眼睛,格奥尔格却只是低声说: “很简单,因为汉赛尔说,‘糖果屋’门前放着一口很大的水缸。” “……?” 这一点利奥当然记得。按照汉赛尔的证词,那口水缸里甚至盛满了树莓果酱,可这能说明什么? “烧炭人住的小屋门口都会放水缸,因为手会被炭弄得漆黑。直接进屋乱摸,到处都会沾上炭灰,所以进门之前,一定会先在水缸边把手洗干净。” “……原来如此。” “等等,什么原来如此?请用艾米也能听懂的话解释一下。” “意思就是,汉赛尔看到的那座‘糖果屋’,并非一开始就是‘用点心建成的屋子’,而是某一间原本就存在的小屋,被魔法‘变成了点心’。我说得没错吧?” 格奥尔格点头。 “那是我们夏天烧炭时用过的小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间屋子都变成了点心。” “直到去年夏天,它还是普通小屋?” “不是……其实从四年前开始,”格奥尔格咽了口唾沫,“那间屋子就一直荒废着,因为没人愿意使用藏身过魔女的小屋。” “……如今的‘糖果屋’,和四年前弗兰齐斯卡逃进去的那间小屋是同一间?” “对,那时候……小屋门口也有水缸。” “那时候”——格奥尔格的措辞让利奥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你难道亲眼见过?见过弗兰齐斯卡在那间小屋里被捕?” 格奥尔格僵了一下。他背过身体,展现出明显的动摇。 “不,忘了吧。” “从城里来的异端审问官应该并不熟悉这片森林,毫无头绪地扎进去只会迷路。四年前,为了成功抓捕弗兰齐斯卡,他们必然需要一个带路人,就像今天是汉赛尔把我们带到了这里。””……“ “是你吗?” 男人迅速把帽子扣回头上,“言尽于此,”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能容我再说几句吗。” 利奥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挽留。当初在教会办公室里,格奥尔格面对魔法师们时表现出了异常的恐惧,尤其是对异端审问官卡尔鲁,这说不定是来源于弗兰齐斯卡被捕时发生的事。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必须从一个非魔法师的人口中听到答案。 “我是宫廷诗人,不是魔法师。我只是为了记录魔女灾害才跟他们同行,所以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天在这里听到的事绝不会从我口中传出去。如果你希望的话——” 利奥松开格奥尔格的手腕,啪地合上了写字板。 “我甚至可以不把它写进诗里,也不会呈给女王。现在的问题纯粹是出于个人的探究心。那一天,小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 利奥转头看向艾米。 “你回教会去。” “唉!事到如今才让我回去,太过分了吧!明明艾米也想听啊!” “不行,我是诗人,终究算个外人,而你再怎么说也是异端审问官。你待在这里,格奥尔格先生怎么可能开口?快走,去去去。” “我不会说出去的!这里听到的东西绝对不会说出去!别看艾米这样,嘴巴可紧了哦?要摸摸看吗?来,摸一下?” 说着,她居然把脸往前递,利奥伸手把那块软软的脸颊推了回去。 “喂,别靠过来,谁会信你。说到底,就算你自己发誓守口如瓶,以你这副傻样,搞不好哪天就说漏嘴了。” “哇哦,说得真狠啊。艾米哪里傻了?一路到现在,我有哪件事做得像傻瓜?” “哪件事不傻?真不知道你的自信是哪来的。” 就此时,格奥尔格忽然小声问道: “修女大人……你会骂我吗?” “唉?” 拌嘴戛然而止,利奥与艾米同时转头看向格奥尔格。 “你刚才骂我再婚是个错误,说我没有替孩子考虑。如果我把自己犯过的错说出来,你也会骂我吗?我很痛苦,那幅画面怎么都忘不掉。从四年前那一天开始,我就怕火,明明是个烧炭工。” 艾米挺直了腰背。格奥尔格想要的是忏悔,那么作为神职人员,听取这份告解本就是她的职责。 “当然,如果你愿意向我敞开心扉,我一定会听。无论犯下怎样的罪,只要真正反省,并愿意悔改,神龙一定会赐予你安宁。” 格奥尔格将再次摘下的帽子贴在胸前,朝艾米深深低下头。 “……感谢您。” 抬起头的格奥尔格小心翼翼地看向两人。 “汉赛尔看见的那个魔女……我和领主伊萨克大人想的一样,也觉得是弗兰齐斯卡复活了。她是为了复仇,才回到了现世,但她想报复的对象不是我们这些村民,而是……魔法师。” “……” “我一直很后悔,后悔四年前……把那些人带到那间小屋。” “那间小屋,弗兰齐斯卡当时就在里面?安东神父呢?也和她一起?” “是的,安东先生为了把弗兰齐斯卡抢回来……冲到了那个魔法师面前——” 5 那间小屋孤零零地立在森林深处一片被开辟出来的空地上。 时值晚秋,染成红黄两色的枝叶被朔风吹得沙沙作响。在这个临近冬日的时节,照理说这间小屋早该无人使用,可烟囱里却仍然炊烟袅袅,屋旁还拴着一只由安东神父带来的山羊。 只身进入小屋的异端审问官卡尔鲁带着魔女弗兰齐斯卡从屋中走了出来,这一切全被站在稍远处的烧炭工格奥尔格看在眼里。格奥尔格头戴圆帽,手里还拄着一根在林中行走时必不可少的长杖。 那个把人变成点心再吃掉的“点心魔女”,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抓住了,真是出乎意料。 弗兰齐斯卡手腕上被扣着用来封锁魔力的白色石枷,双脚赤裸着走下了露台的小台阶。那顶从不离身的尖顶帽已经不见踪影,一头又红又长的头发就那样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卡尔鲁把手按在她的肩上,跟在后方押送。 两人一出现,原本分散在空地上望风的两名修士便立刻靠拢过来,先前绕到小屋后方的两名魔法师——阿比盖尔与扎米奥也现出了身影。 就在卡尔鲁押着弗兰齐斯卡,准备横穿空地离开时—— “请等一下!求您了!” 小屋的门被猛地推开,安东神父冲下露台。他前发凌乱,脸色苍白,下巴周围长满了没来得及刮去的胡茬,格奥尔格从未见过如此憔悴的安东。 安东一路冲到押送弗兰齐斯卡的卡尔鲁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求您开恩,她不是魔女!牲口棚里的惨剧只是一场事故。她吃掉那个孤儿和牲畜,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一丝一毫都不是!” “哦……?” 卡尔鲁抚着长须,声音低沉得仿佛能震动人的五脏六腑。 “如果那场惨剧并非出自她的意志,那么这个女人是奉谁的意志吃掉那个孤儿的?” “那是……” “安东先生,够了,真的够了。” 被捕的弗兰齐斯卡摇了摇头,但安东没有看她。为了把她救回来,安东没有余力动摇自己的目光看向她。他只能死死盯住正前方的卡尔鲁,诉说道: “一切……都是莫兹托尔的错。” “莫兹托尔……?” “是,“农耕神莫兹托尔”,就是那个被食欲驱使,连亲生孩子都能吞下,最后自断双臂、甘愿堕落的异教之神莫兹托尔。是那个暴食之神驱使她去咬那个孤儿。” 短暂的沉默后,卡尔鲁笑了。 “异教之神啊。” 那笑声冷得像秋日干燥的空气。 “我的朋友安东,若这个女人真的与堕落之神有所勾连,那她不就更是个货真价实的魔女了吗?” “……!” 安东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沟通无效,自己并不拥有说服卡尔鲁的实力。悔恨让他握紧了拳头,而卡尔鲁已经推着弗兰齐斯卡的后背,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接下来,她会被押往〈红砖城利卡·米兰达〉,站上证言席,等待她的是一场判决早已写好的魔女审判。被异端审问官送来的被告,大多数都会被判有罪,无论怎么辩解,最终都会被送上火刑架。 女人们哭着喊着,说自己不是魔女,求所有人原谅,却还是被火焰一点点吞没,这样的场景安东已经在城镇广场上见过无数次了。她们究竟是真的魔女,还是蒙受冤屈,如今早已无从查证,但连悔改的机会都无法获得,就在民众的蔑视中被活活烧死,那副模样实在太过凄惨。 那些被烧死的人因为痛苦而张大嘴喘气的面孔,与弗兰齐斯卡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一旦开始想象,就再也停不下来。安东终于喊出了声,他只是想救自己所爱的人。 “神龙正在看着我们……!” “看着……所以呢?” 卡尔鲁再度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你是想说,我们正在违背神意吗,安东?” “是的……因为神,本该是会宽恕人类过错的存在!。” 安东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再一次与卡尔鲁正面相对。 “人是愚蠢的,无论是谁,或多或少都会在人生某处走上歧路,犯下错误,但龙会宽恕这样的人,不是吗?我接受的一直都是这样的教导!” “……” 声音在发抖,极度的恐惧让视野开始发花,可即便如此,安东仍在呐喊。自己不会魔法,没有力量硬从他们手里把弗兰齐斯卡夺回来,所以只能依赖言语。把话说出去,祈求它能够抵达、能够撞进对方心里,这是自己身为神父的战斗方式。 “神龙宽宏而慈爱,会赦免愚蠢者的罪孽,并引导他们。哪怕堕落成了魔女,神也绝不会抛弃我们——” “闭嘴,安东!你这个混蛋!魔女就是魔女,已经不是人类了。” “她是人!对你们而言,她或许只是魔女,但对我而言,她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人——一个无比重要的人!” 在异端审问官面前袒护魔女,甚至公然主张她仍是人类,安东的举动已经偏离了正轨。他是想和魔女一起殉情吗——围观的阿比盖尔与扎米奥心中闪过同一个念头,这个可怜的乡下神父已经迷恋魔女到发狂了吧。 然而卡尔鲁的看法却截然不同。安东充满勇气的举动反而令他赞叹,甚至有些感动。 “……原来这就是你的爱。哪怕要把身为朋友的我变成敌人,你也依然想保护自己爱的人,对吧?” 搭在弗兰齐斯卡肩上的手终于松开,卡尔鲁朝安东走去。 “我打心底感动,安东。可惜,我不相信爱。” 卡尔鲁在安东面前停住脚步,夸张地张开双臂。 “那么,现在怎么办?她究竟是魔女,还是你所爱之人,不如把判断交给神,让神来替我们决定。你就站在她身旁,为她辩护就好。” “……真的可以吗?” “这是你的正当权利,有什么确认的必要?” “那会是……公正的审判吗?” “你不会在怀疑我吧?” 像是受到了冒犯般,卡尔鲁睁大双眼,把手按在胸口。 “我可是已经开始希望她是无辜的了。如果最终是你的爱更为强大,证明她确实无罪,那么也许我这个人也能重新相信爱情,有朝一日也能像你一样,再一次强烈地爱上某人。我真心地期待着那一天。” “……” 安东陷入了迟疑。正如卡尔鲁无法相信爱,安东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怪物一般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吗?可若接受这番话,是否也意味着弗兰齐斯卡至少暂时保住了一线生机?只要审判公正——只要还有减刑的余地——那么安东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为她辩护到底。他只能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来吧,我的朋友安东,请相信我。” 说着,卡尔鲁伸出右手。 安东犹豫着。他曾经憧憬过魔法师,办公室的书架上也收集了大量魔法相关书籍,因此他当然知道,魔法师之间通常没有握手的习惯。对于彼此间不公开固有魔法的魔法使用者来说,这已经成为了一种防范未知能力的潜规则。哪怕对方不会使用魔法,通常来说魔法使用者也会回避握手。 然而话又说回来,也正因为如此,魔法师主动伸出的手,或许比任何话语都更能代表信任。卡尔鲁正在要求安东神父拿出信任,而为了能够参与弗兰齐斯卡的魔女审判,安东必须做出回应。 为了彰显自己对卡尔鲁的信任,他除了握住那只递到面前的手以外,没有别的选择。 与安东伸出的右手相对,卡尔鲁法衣的左袖已经焦黑,那是刚才在小屋里卡尔鲁抱住弗兰齐斯卡、烧灼她背部时留下的痕迹。安东看着那焦黑的袖口,脑海中浮想起了刚才那副令人战栗的情景。 不过,之前被魔法火焰包裹的只有左臂,而现在伸过来的是右手。 片刻踌躇之后,安东还是决定相信他,握住了那只手。 “……拜托了。” 卡尔鲁的手很温暖。 可就在那只大手回握住他的下一瞬间,温度开始升高。 “……?” 安东抬起头。 卡尔鲁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怜悯,又仿佛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一阵恶寒窜过背脊,安东本能地往回抽手,但根本挣不开那只用力握紧的巨大手掌。 “哈、哈……!为什么!” 不久,卡尔鲁的右手便像烧红的铁块一样亮起赤光,难以忍受的灼热从两人交握的手掌直接传入安东体内,他瘦削的肩膀与佝偻的后背很快开始升起细烟。 “啊……热,好热……!” 浑身汗毛都在一瞬间倒竖,像是连五脏六腑都被点燃,身体从最深处烧了起来。安东一张嘴,烟竟从口中喷了出来。剧热之下,他拼命把腰往后撤,想尽可能远离卡尔鲁,但手臂依旧被牢牢困住,果然挣不开。 “……!” 站在卡尔鲁身后的弗兰齐斯卡一下子瘫坐在地,但她没有出声。被石枷锁住的双手抬到嘴边,弯起的食指被牙齿用力咬住,只剩一双红褐色眼睛瞪得极大。安东痛苦挣扎的身影,就倒映在那对双沉默的眼里。 “呜,呃啊……!” 安东忍受着痛苦,额头青筋暴起,瞪向面前的大汉。 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那个胡须浓密的轮廓,耳边传来他如同雷鸣般的声音。 “神龙啊!请给予我们裁决!行在神意之中的,究竟是我,还是这个相信爱的神父——” 卡尔鲁张开没有抓握的左臂,朝天祷告: “请您务必!为迷途的我们降下公正的裁决!” 话音落下的瞬间,火焰吞没安东全身。 “咳……哈……啊啊啊啊啊!” “啊……!” 格奥尔格亲眼看着这一幕,惊叫着一屁股摔倒在地,手里的长杖滚落出去。火星冲上寒冷的天空,扑到皮肤上的热浪真实得可怕,包围安东的绝不是幻觉,而是真正的火焰。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与他手握手相连的卡尔鲁身体竟然没有燃烧。 “怎么了!?还不快向神辩护,安东!你就要被活活烧死了哦!” 安东终于支撑不住,膝盖跪地,卡尔鲁却厉声斥责: “站起来!如果你袒护魔女的这份爱是正确的,神当然会救你!反过来说,倘若错误理解了神意的人是我,那么天罚就该降在我的头上!这片晴空应当立刻被厚重乌云遮蔽!神降下的雷霆会从天而落,贯穿我的身体!” 说完,卡尔鲁接着歪了歪头。 “可是,你看……?” 头顶的天空万里无云,唯有灼烧安东的火焰所腾起的烟在空中飘荡。 随后,安东已经烧得焦黑的手腕啪地碎裂开来,身体也倒向地面。 低着头的弗兰齐斯卡身后,扎米奥走了上来。他抓住弗兰齐斯卡的手臂,将人硬生生从地上拽起。另一边,阿比盖尔无奈地叹了口气,用袖口遮住鼻子。焦臭味已经弥漫整片空地。 卡尔鲁松开了安东已经炭化的断掌,然后拍了拍手,将沾在掌心的灰烬抖掉,低头望向那具仍有余火摇曳的焦黑尸体。他的一双眼睛里竟然带着几分哀伤和悲悯。 “……一切遵循龙的旨意。真遗憾啊,安东,看来最终遭受天罚的人是你。” 6 听完烧炭工格奥尔格的讲述后,利奥与艾米离开了他的作业场。因为恰好有一辆装满黑炭的货车准备回村,两人便坐在车斗上顺路返回了住宅区。 接下来他们打算去水车磨坊看看。弗兰齐斯卡的继父米勒先生早已去世,附属的单人牢房也被烧毁,不过现任磨坊主或许还能提供什么新线索。虽然对方似乎并不认识弗兰齐斯卡本人,两人也不抱什么期待,但他们还是沿着通往水车磨坊的路走去。 格奥尔格的证词让艾米一路都异常沉默。 安东神父是被异端审问官卡尔鲁活活烧死的,而艾德霍恩的村民对此一无所知。四年前,审问官们把安东神父的存在整个抹去了,甚至还要求格奥尔格管好嘴巴。 “魔女和神父私奔……确实,站在教会的立场上看,大概属于非藏起来不可的丑闻吧。” “呜……呃,呜……” 思绪纷飞的利奥身旁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在格奥尔格面前始终维持端正的艾米,自从和利奥两人单独走进村里的住宅区后,就一直哭个不停,大概是紧绷的情绪终于宣泄了出来。 “别哭了,烦死了。” “……好过分,利奥先生到底有没有心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好好安慰人吗?” “我能说什么?杀死安东神父的不就是你上司?况且袒护魔女本来就有罪吧,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异端审问官小姐?” “别挖苦我啦,艾米姑且算异端审问官没错,可是……” 或许是五味杂陈,艾米露出了一副纠结的表情。 “异端审问官也禁止私刑。真有嫌疑,就应该正式送上法庭,直接把人烧死实在……” 利奥看了看她的侧脸,嘀咕了句“真幼稚“,接着说道: “正义从来都是由强者制定,再由强者执行。弱者再怎么哭喊不公,强者听见了,也只会回一句‘所以呢?’弱者若想和强者站到同一张桌上,要么设法换取对方的同情,要么自己也成为强者。很遗憾,安东神父这两点都做不到,事情就这么简单。” “冷血,您这人不会真是冰做的吧。” “真理就是真理。冷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靠祈祷解决不了问题。敌人不会凭空遭受天罚,无理的恶意也不会自行消失。若看不惯别人手里的正义,就只能自己去战斗,毕竟神向来随性。 两人沿着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并肩前行。这里经常有马车通过,路面到处都是马蹄与车轮留下的凹痕,坑坑洼洼,只有车辙没有碾过的地方,才从土里冒出零星杂草。现在是安静无人的午后,虽已过正午许久,阳光依旧明媚。 迎着暖洋洋的春日,二人并肩漫步。 走着走着,利奥取出了第五块写字板。刚才在运黑炭的马车上时,他已经一边忍受着车斗的颠簸,一边简单整理过格奥尔格的证词,此刻重新扫过那些记录,一个新的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 “……被卡尔鲁抓住、押出小屋时,‘尖帽子的弗兰齐斯卡’并没有戴那顶帽子。把帽子留在屋里……是因为她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 “啊,写下来了。明明答应格奥尔格先生不写进诗里,骗子。” “我说的是不写进诗里,和做笔记又有什么关系,个人笔记而已。” “真的吗——?” “安东神父被烧死时……弗兰齐斯卡一直咬着自己的食指,从头到尾只是盯着他看。她对安东应该有很深的依赖,十二岁时是安东把她从单人牢房里救了出来,后来就算她在魔女灾害中吃掉杰克,安东也没舍弃她,反而还第一个挡到卡尔鲁面前保护她——” 那是弗兰齐斯卡唯一的同伴,想必也是她最爱的人。 “然而这个最爱的人就在她面前被烧死,她却始终只是看着,甚至没有试图救他?” “不是说她戴着白色手枷吗?那个是魔导具,用来封锁魔法的。就算想救,也救不了吧。我们魔法使用者一旦用不了魔法,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嗯……倒也是。” 话又说回来,弗兰齐斯卡从小就是个问题儿童,不听话,永远赤着脚,笑起来会露出缺了一颗牙的嘴角。至今搜集到的描述都让利奥觉得她更像那种感情大于理性的人,这样一个人在现场面对爱人之死时,竟然连一声叫喊都没有。 那种反应与此前拼凑出的弗兰齐斯卡形象并不一致。 利奥仿照格奥尔格的证词,模仿起弗兰齐斯卡的动作:咬住弯起的食指关节,一动不动地看着安东神父被火吞没。那一刻,那个红发魔女究竟在想什么—— “……啊,糟了。” 艾米忽然停住,利奥又往前走了两三步,才回过头。 “怎么了,又有什么事?” “哇……怎么办,我竟然一直没察觉。” “……?” “是魔法,附近有人在进行魔法战。” “……什么?” 艾米感知到了魔法战中逸散出来的魔力。为了寻找来源,她急急忙忙地四下张望,连带着利奥也警惕起四周来。 两人仍站在那条宽阔大道的中央。右手边是一片被高大树木覆盖的斜坡,为防止山体滑落,坡面砌有石墙,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坡道通向上方。抬头望去,可以看到斜坡上坐落着几间谷仓和牲口棚,空气里飘着干草气味,远处还能听见山羊的叫声。 相对的左手边则是一片较平坦的区域,一栋栋三角屋脊微微弯曲的房子零散排列。(注:学术上“反り屋根”其实专指东亚特有的那种屋顶,参考故宫建筑,作者想表达的可能是类似Concave Mansard那种形式。)这里不像城镇那样拥挤,房屋之间仍留着高大的树木,石墙上爬满藤蔓,屋顶与墙面遍布青苔,呈现出老旧的气息。 放眼望去,到处都被绿色包围,一派悠闲的乡下景象。不知何处的小鸟啾啾鸣叫,树梢随风沙沙轻晃。就在这样一条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的道路上,两人却同时驻足不前,紧绷着神经。 “……那边!” 艾米猛地抬头,望向道路右侧。就在斜坡上那条弯曲坡道的尽头,下一瞬间,一声爆裂撕碎了宁静,坡顶牲口棚的门从内部一下子炸开。 “咩咩咩咩咩!” 山羊惊慌失措的叫声紧接着响彻四周。背靠门板一起从牲口棚里飞出来的竟是握着双手剑的扎米奥,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在利奥与艾米眼前,足足飞出二十米左右才摔下来。 “呃啊!” 后背砸地,扎米奥整个身体蜷缩起来。 “没……没事吧!?” 艾米急切地想要冲过去,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斜坡顶端,又有一道身影高高跃起,艾米见状不由得止住了脚步。 逆着阳光,那名魔女在半空里几乎只剩一片漆黑的轮廓。她身穿一件血红色的裙装,外罩长袍,双手高举一柄大镰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逼得艾米眯起眼睛。随着翻飞的长袍与裙摆从空中坠下,银色长发在风中扬起。就在魔女落地的同时,镰刀已朝刚撑起上半身的扎米奥狠狠劈下。 即便屁股坐在地上,扎米奥还是尽力抬起双手剑,横在头顶勉强挡住了魔女的大镰。铛——!宁静的村庄里响起了包着布条的剑身与大镰撞在一起的低鸣声。 魔女所握的镰刀上布满了细致的浮雕,全身都是银色。 “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从被炸开的门扉里,一大群山羊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 阿比盖尔冲入羊群,奔到斜坡边缘,低头朝大道喊道: “扎米奥!你没事吧!” “像是没事的样子吗……快帮忙!‘棕色小鬼们BROWNIES’!” 扎米奥一边用双手剑架住镰刀,一边吼道。 紧接着,从阿比盖尔身后那间半毁的牲口棚里,接二连三地钻出了几个体型矮小、像是哥布林的怪物。它们从坡顶一跃而下,直接跳向大道。 “……好!是魔法战!” 远远看见那四只怪物,利奥反而兴奋地叫出了声。刚好手里的写字板还摊着,他立刻埋头疾写。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哥布林这种生物,乍看像没穿上衣的小孩子,但脑袋大得异乎寻常。秃头尖鼻,下面连着一具瘦得肋骨根根凸起的躯干,整个轮廓十分怪异,皮肤则从头到脚都是褐色,鼓凸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知性。它们张着大嘴,“咔哒咔哒”不停敲击牙齿,唾液四处飞溅,像极了一群饿疯了的亡魂。 响应扎米奥的呼唤落到大道上的布朗尼棕色小鬼们摆动着短小的手脚,逼近魔女。它们明明身体比例极不协调,速度却快得惊人,不一会儿就张开大嘴,身体前扑,显然是想直接咬上去。 “……!” 银发魔女迅速将镰刀从扎米奥的剑上移开,刃口绕向背后,一记大横扫,立刻逼散了布朗尼们。接着顺势第二、第三记,魔女几乎像是在跳舞一样挥动着弯曲的银刃,牢牢牵制着几只布朗尼。 “一对四……不,算上扎米奥和阿比盖尔,就是一对六,真卑鄙啊。”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你到底站哪边!” 艾米忍不住回头冲摸着下巴的利奥叫道。 距两人约二十米外,一只布朗尼捕捉到了魔女背后的空隙,张开大口一跃而起——然而回转的镰刀横扫而过,精准切入那只巨大脑袋,沿着上下颚交界处一刀斩裂。 “啊、嘎啊啊啊啊——!” 头颅被斩成上下两半的布朗尼在惨叫声中化为了虚无,那声痛苦的悲鸣也让围住魔女的另外三只布朗迟疑下来。 这时,扎米奥已经从大道一旁站起,重新握好了剑,阿比盖尔则站在斜坡上,俯瞰整个战局。两名魔法师和三只布朗尼围攻一名魔女,怎么看后者都处在压倒性的不利位置。 可是,魔女仅仅把银色大镰一挥,换了个架势,周围的魔法师与布朗尼便同时紧绷起来。真正压制战场、让所有人屏息的反而是那个魔女。 艾米这才重新打量起那道身影。银色的长发在春风中摇曳,高举过头的大镰泛着同样的银光,弯曲刀刃的根部能看见藤蔓缠绕的细密浮雕。仪表堂堂,英姿飒爽,手握大镰的身影凛然而又美丽。 “那就是……‘镜之魔女’。” 旅人的真实身份果然和他们担心的一样,是魔女,必须尽快将她抓住。 可是魔法师们的攻击却迟迟不能奏效——就在此时,除了利奥以外,在场的魔法使用者与布朗尼们几乎同时感到远处传来另一股暴涨的粗犷魔力。众人瞬间戒备,视线齐齐转向大道的另一端,即利奥和艾米所站位置的正对侧。 长长的大道尽头,卡尔鲁站在那里,法衣袖口已经破裂,右臂泛着灼热的红光,通红的手掌里还握着一块刚好能攥住的石头。 “……不、不妙。” 艾米脸色一白,连连后退,同时还伸手去拽利奥袖口,想把他一起拖开,然而一头雾水的利奥不为所动,只是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皱着眉看向远处右臂大幅拉开的卡尔鲁。 “怎么回事……?他想干什么?” 利奥感知不到魔力,可是—— “……?” 自己的手指居然在发抖,即使察觉不到魔法本身,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逼近的危险。 然而头脑还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卡尔鲁抡起赤红的右臂,摆出了投掷姿势。伴随着手臂甩落,眼前仿佛闪过一道光,就在下一瞬间——咻,一声细小的声音掠过。 “烫……!” 一阵热风擦过利奥的右脸,羽饰帽顿时被掀飞。 紧接着,啪!啪、啪!身后响起一连串什么东西炸裂的声音,让利奥猛然回头。 他们来时的那条大道尽头是一片茂密的白桦林,最靠前的一棵白桦——其粗到足以让成年男子双臂环抱的树干竟被整个打穿,开口的圆洞边缘还在冒着烟。 “……?什么东西?” 大脑追不上眼前的景象,利奥下意识问道。 “……‘火球FIRE·BALL’。” 艾米的声音在发抖。 两人对视,利奥这才发现,艾米所戴的修女头巾左侧也破开一道口子。 “……‘火球’?” “……卡尔鲁大人的固有魔法之一。” 卡尔鲁擅长的是把自身魔力转化成火焰的变质魔法。不过,他并不会把变成火焰的魔力直接缠绕在体表,而是会先用强化魔法强化自身耐热能力,再把热量储存在体内。通过传导体内积蓄的热量,他可以充分发挥其魔法特性,像是通过接触把体内的高热直接灌入他人身体,亦或是把热量灌进握住的石块,再借强化后的臂力将其投掷出去。所谓“火球”,正是卡尔鲁将变质魔法与强化魔法组合后发明的魔法之一。 “……也就是说,他是把手臂烧热来战斗?” “……不只是手臂,据说全身任何地方都能发热。” 或许是出于自信,也可能是因为性格粗枝大叶,卡尔鲁和大多数魔法师不同,从不刻意隐藏自己的固有魔法。他本就体型巨大,显眼异常,使用的魔法又十分强力,作为火魔法师在魔法师圈子里颇有名气。因此,艾米早就在传闻中听说过“火球”,但真正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唉?所以刚才那一下,靠的只是把烧热的石头扔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 利奥脸色渐渐发青。来不及反应,这是他最真实的感受。 那枚被投出的灼热石块,从利奥与艾米之间穿过去,再洞穿后面的白桦树。先前连续传来啪啪啪的弹跳声,说明石块冲进林子之后,或许还接连撞上另外两棵树,把树干一路削穿。 那种快到连肉眼都捕捉不到的石块,如果刚才不是擦过脸侧,而是正中面门——利奥伸手摸了摸被热风扫过的右脸,皮肤仍隐隐发烫。 再看大道另一端,“镜之魔女”目睹了卡尔鲁的魔法,同样睁大了眼睛。原本高举头顶的大镰,弯曲的刃部已经消失,只剩下一根银色长杆。卡尔鲁投掷过来的石块正好击中了镰刃所在位置,以高温直接将其熔断。 魔女一脸不爽地盯着那根已经烧红的银杆顶端。 卡尔鲁的强力一击,再次改变了整片战场的气氛。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魔女身上,现在却全部投向卡尔鲁。 “抓住她——!” 仿佛要叫醒所有发愣的人,卡尔鲁一声暴喝。 吼声震得空气发颤,让扎米奥与剩下的布朗尼重新活动起来。与此同时—— “……魔镜啊魔镜。” 念叨的魔女怀中涌出一股银色的液体,在银杆顶端重塑了弯曲的银刃。魔女挥动再生的镰刀,一个回转逼退了扎米奥与几只布朗尼,借助暴露的空隙逃离了包围。 她背对卡尔鲁——也就是朝利奥与艾米所在方向狂奔而来。 “不妙,她往这边来了。” “唉?啊……” “别让她跑了,艾米!” 斜坡上的阿比盖尔追着魔女逃跑的背影,厉声大喊。 “利奥先生,您退后!” 艾米猛地扯下修女头巾,一下子暴露出鲜艳的橙色长发。 接着往前一步,不知道要干什么——结果只是大大地张开双臂,简直像是要用身体挡住敌人,把身后的利奥保护起来。 “开什么玩笑……!” 利奥忍不住大叫。越过艾米的后背,已经能清楚看见魔女逼近的身影。 对方一边奔跑,一边把大镰压在下段。弯曲的刃口从脚边反向向上扬起,可以预计,下一击必将从艾米腰侧一路斜斩到肩膀。 然而艾米仍只是张开双手,等待魔女。 ——这家伙不会真是个蠢货吧? 利奥看得心头发急。 “让开!我还没沦落到要你保护我!” 他的手掌搭上艾米肩膀,直接把人推到一旁。 “呀……!” 几乎同时,利奥把手中的写字板啪地合上,朝正面冲来的魔女甩了出去。写字板在空中飞快旋转,眼看就要正中面门——魔女却从镰刀上松开左手,顺势一挥,接住了那块写字板。 腰身因此拧转,势头却没有减弱,魔女把大镰举过头顶,一跃而起。 弯曲而尖锐的刃尖直朝利奥头顶砸落。 “……!” 利奥不禁抬头,脸上已经被魔女的阴影笼罩。他迅速后仰,同时抬起手臂作为盾牌,护住脑袋。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左腕根部一路划向肘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呃……啊……!” 利奥一屁股坐倒在地,肩上的挎包也被冲击掀开,无数写字板哗啦啦散落一地。魔女则跃过倒地的利奥,继续沿大道狂奔。 “哇,血……血!” 鲜血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利奥拼命握紧了裂开的左腕…… 三只布朗尼从他身旁呼啸而过,稍慢一步,扎米奥也扛着双手剑追了上去。而斜坡上的阿比盖尔直接跳到半山的坡道,又从那里纵身跃下,落回大道,脚步几乎没有停顿,紧跟扎米奥继续追击魔女。 路边被利奥推倒的艾米还在试图站起来。擦肩而过的阿比盖尔隔着她垂落的橙发,瞟了眼她垂头丧气的背影,便咂舌道: “真是个没用的孩子。 “……” 利奥按住一跳一跳抽痛的左臂,好不容易站起身。 魔法师们的脚步声已经远去。抬头张望他们的身姿,只能看见阿比盖尔的背影在大道尽头、那棵被打穿的白桦树前拐向别处;回头再看另一边,原本站在那里的卡尔鲁也不见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片刻,利奥和艾米就被卷进了一场魔法战,然后魔女和魔法师们又全都消失了,只剩他们两个留在大道上,四周重新沉入寂静。 “哈……该死,真是倒霉透了,血怎么都止不住。” 为了止血,利奥伸手摸遍口袋,可是本来应该带在身上的手帕却怎么也找不到。 “啊……包饼干送出去了。” 携带的手帕已经送给了汉赛尔,利奥只好四下寻找能替代的东西,最终发现了一块掉落的黑色布料,是艾米刚才扯下来的头巾。此时艾米还倒在路边,只是直起了上半身,低着头背对这边。 “可以借用一下这个吗?” “……” 利奥弯腰捡起头巾询问道,但艾米没有回答,反而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发颤。是在哭吗?利奥没有等下去,直接用牙咬住布料,配合右手,把头巾缠在了受伤的左臂上。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侧眼望过去,艾米还是没有回答,也没有站起来。长长的橙发盖住脸,看不清表情,觉得不对劲的利奥朝她走近几步。 “……怎么了,摔到头了?” “为什么……”艾米抬起脸,猛地回头。 “为什么您要碍事啊!” “!” 利奥看清那张脸,脚步当场停住。 眉梢下垂,眼里蓄满泪,鼻涕还挂在鼻尖,可那张哭脸的面貌不是艾米,而是卡尔鲁。橙色长发只有最前面的部分变成了和卡尔鲁一样的黑色。 声音和身材都是艾米,唯独脸变成了卡尔鲁。当然,卡尔鲁本人多半不会哭得这么皱巴巴就是了。 “……魔法?” 模仿亲眼见过之物的外貌,变身成对方,这就是艾米固有的炼成魔法。 变身系魔法不仅要凝练魔力,用魔力炼成外形,还必须暂时拆解肉体,再重新构筑,因此难度极高。别看艾米这副样子,实际上她是个非常优秀的炼成魔法使用者。唯一的问题是目前她只能变脸,所以实用性十分糟糕,尤其是以这种高难度换来的效果而言。 “不是,只能变脸……这魔法到底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就算只能变脸,变身系也是很厉害的魔法好吗!” 艾米一边擦眼泪一边喊。顶着卡尔鲁的脸,做出完全不属于卡尔鲁的表情。 “哪怕只是变脸,魔女看见了也一定会吓一跳,停下来的!那样就能抓住她了!要不是利奥先生来捣乱——” 利奥叹了口气,转身去捡掉在地上的羽饰帽。 “你啊,是不是忘了那个魔女本身也会变身?而且不是你这种只改一张脸的半吊子,是能整个身体一起变化。你身为一名魔法使用者,好歹听说过‘特雷莫洛的白昼梦’吧。” 那是几年前发生在〈贸易都市特雷莫洛〉的魔女灾害。当时被称作“紫红色舌头魔女”的“镜之魔女”,据说曾经伪装成宅邸女佣,成功欺骗过一群魔法师。 “一个擅长变身的魔女,会因为你只是把脸换成卡尔鲁就吓得停手?最多嘟囔一句‘真恶心’,然后握镰刀的手再多加一点力气,总不至于真把你错认成卡尔鲁而停下来吧。” 利奥把帽子在大腿上拍了拍,掸掉尘土,又重新戴好。 “换言之,要不是刚才我插手,你早就被劈成两半了,现在不说谢谢还怪我。” 利奥回头望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皱巴巴的卡尔鲁脸正冲他“呸”地吐舌头。一个穿修女服的卡尔鲁,这种画面大概看多少次都适应不了。 “……你还打算顶着那张脸多久?” 利奥又叹了一口气。 刚才跌倒时,挎包里有四块写字板散落到了周围。利奥弯下腰,一块一块地回收,由于左臂痛得根本抬不起来,他只能用右手捡起来塞回包里。 “说真的,像你这么不适合战斗的魔法,我还是第一次见。” “……无所谓,反正艾米也讨厌打架。” 坐在路边的艾米终于解除了魔法。柔和的光芒从脸上浮起,原本棱角分明的脸颊渐渐恢复成圆润饱满的轮廓,黑色眼睛染回橙色光泽,贴着头皮的黑发也一点点蓬松起来,变回了柔软明亮的橙发。 “讨厌归讨厌,不战斗就会被蹂躏至死。你应该多了解一点世界的残酷。” “……真是个现实的诗人,偶尔也讲点浪漫嘛。” “那就付钱。” 利奥的手忽然停住,正在捡写字板的他目光落在两块摊开的板子上。一块是记录汉赛尔证词的,少年曾经说隔着“糖果屋”的窗户看见过里面有书架,架上摆满了许多诡异木雕,那些木雕看起来像抱膝而坐的小人,头上长着两只角。 “……小恶魔木雕。” 另一块板子则记录着教会墓地里格林的证词。 孤儿杰克从小喜欢兔子,安东神父曾削木头给他做过一只兔子木雕,杰克一直把它当成玩具,终日抱在怀里。后来杰克被变成点心,惨遭吞食,那只木兔也和他的遗体一起放进了棺材。 “……兔子。” “怎么了,利奥先生?” 看见他把两块写字板并排摆在地上,艾米也凑过来蹲下。 “……不是‘角’,是‘耳朵’。‘糖果屋’书架上摆放的不是小恶魔木雕,而是兔子,和安东神父当年给孤儿杰克雕的一样,是木雕的兔子。 “安东先生的兔子?那就是说,果真是安东先生雕的?可安东先生四年前不是已经——” “对,死了,被卡尔鲁烧死的。” 四年前,带着弗兰齐斯卡逃进森林的安东不到一周就被卡尔鲁等人追上。就算那些木雕都是他在逃亡期间完成的,二三十个的数量也未免太多。既然如此,摆满书架的那些木兔究竟是谁雕的? “能想到的是‘魔女X’……?所以她果然就是复活后的弗兰齐斯卡?” “……或者——” 利奥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存在另一个同样喜欢兔子的人。 “弗兰齐斯卡被押出小屋时,没有戴那顶她最珍惜的尖顶帽……会不会是把它交给了谁?” “唉……谁?” 利奥没有回答,为了让肯定这份猜测,利奥回想着烧炭工格奥尔格的证词。 “安东神父在眼前被烧死的时候,弗兰齐斯卡没有挣扎,只是咬着自己的手指,这是为何……?“ 依照格奥尔格的描述,利奥再次咬住了弯起的食指关节,默默地,不发出一丝声音——“……就像是在拼命咬住自己的悲鸣。” 手指缓缓从嘴边放下,利奥直起身。 “……她有一个不能让自己的悲鸣被听到的人。难不成那个人当时就在小屋里?” 一旦接受这个假设,“魔女X”的身份就渐渐清晰。 一个头戴弗兰齐斯卡尖顶帽的魔女浮出水面。 “必须确认。” 利奥再次蹲下,把写字板飞快塞回挎包。 “唉?确认什么?我完全跟不上。” 利奥无视了艾米的追问,起身后直接掉头离开。艾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咦?不是要去水车磨坊吗?方向反了哦——!” “计划有变。你别再跟来了,和其他魔法师一起去追‘镜之魔女’。” “唉——!都到这里了还要分头行动?不要!” 沿原路折返的利奥一路跑向村中的教会。 7 利奥从途经的仓房里顺手借来一把铁锹,独自绕到了教会后方。村里的公共墓地就藏在那片高大树木密生的杂木林中。 前排最新立起的墓碑上,铺着利奥熟悉的一方手帕,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两块饼干,其中一块明明是作为汉赛尔那份交给他的,但看样子少年最后还是把自己的那一块也留给了妹妹。墓碑上刻着格蕾特的名字。 “……” 利奥走过格蕾特的墓碑,继续前往公共墓地深处。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祭奠谁,他沿着不久前农妇格林带领的路线,在墓碑间穿行,然后—— “……‘杰克·艾德霍恩’。” 据说杰克遭到魔女弗兰齐斯卡吞食后,遗体由安东神下葬。最初不过是在地上钉了一根木桩,算作极其简陋的墓,后来村民看不过去,才替他补上了如今这块墓碑。利奥走到碑前,把铁锹插进土里。 天色已经泛红,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在周边彻底被暮色吞没之前,他必须把杰克的墓挖开。因为在前往“糖果屋”之前,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 喀,沙,喀,沙——四下寂静,偶尔有乌鸦叫划过的公共墓地里,挖土的声音格外清晰。夕阳投出的黑色枝影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啊!找到了!” 打破寂静的是艾米的声音。 她从公共墓地的入口处径直奔向正在掘土的利奥身旁。 “唉!您在干什么?该不会是在掘墓吧!?不行啊,这种事绝对不行!” “烦人精还是来了,我不是叫你别跟着吗。” 利奥瞥了她一眼,铁锹却丝毫没有停下。尽管左臂仍然缠着用来止血的头巾,动作明显有所顾忌,但他还是忍着大汗淋漓持续挖着墓坑。 墓坑已经很深,艾米站在坑边,低头看着利奥。 “这里是小杰克的墓吧?太离谱了!这是亵渎死者!” “既然不打算走,至少安静一点。” 话音刚落——铛,刺入土中的铁锹前端撞上了木板。利奥立刻俯下身,拨开浮土。泥层下面露出了一只狭长木箱,是棺盖被钉子封死的儿童用棺材。利奥把铁锹插进棺盖与侧板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吱嘎,吱嘎嘎……棺盖发出声响。 艾米慌忙用两只手捂住脸颊。 “等等等等!这真的很不妙吧!您真打算看?那可是被变成点心的尸体啊!” 如果孤儿杰克当真如传闻所说,是“魔女晚餐”中的牺牲者,那么他的遗体理应和牲口棚里的山羊一样,内脏与血液都化成了点心,更何况过去了四年,如今绝不会是什么适合直视的模样。 咔!钉子终于被撬脱,棺盖猛地弹开。 “呀!” 艾米条件反射性用双手捂住脸,挡住了视野,但终究敌不过好奇心,于是一点一点张开手指,越过利奥的肩膀,向下窥探起打开的棺木。 “唉……为什么……” “果然……弗兰齐斯卡根本没有吃掉杰克。” 利奥的猜测被证实,棺材里空空如也。别说传闻中与杰克一同下葬的兔子木雕,甚至连本该被变成点心的遗体也不在里面。 ──────────────────────── 第五卷 ──────────────────────── 序章 魔法使用者之木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译注:第四卷是个相对独立于主线之外的支线,主角团除了主角,全程打酱油,反派也都是杂鱼,主要内容就是收服了点心魔女。考虑到本人的精力和时间,我打算跳过第四卷先去翻奥兹篇的第五卷,目前来看三到五卷基本可以无缝衔接,先读第五卷也不会剧透第四卷。 1 那是一个春雷隆隆的夜晚,窗外下着倾盆大雨。 对于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来说,这种雨天几乎不可能外出,更不要说还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半夜。这种时候她本该待在有着暖炉、烧着木柴的温暖房间里,裹上毛毯喝着姜汤才对。 姐姐莫奈也说,“你可以在自己房间里等着,”然而埃莉奥诺拉却觉得,这一晚不管怎样自己都必须要出去,自己必须和莫奈还有同班同学奇奇一起,见证这件事情的结束。 躺在地板上的那具尸体面容安详,双眼平静地闭着,看不出有任何痛苦的迹象,就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一般。“真的死了吗?”——埃莉奥诺拉不禁问道,莫奈则回答说:“他再也不会醒来了,因为他的灵魂已经被摧毁了。” 她们必须把尸体运出馆外,但是坐着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帮不上忙,而莫奈那时正在发烧,连站着都很勉强,所以奇奇必须独自完成这项工作。 奇奇是矮人族的女孩,身材虽然娇小,力气却很大,但是不管力气多大,想要一个人扛着一具尸体运到馆外也是很困难的。奇奇一开始打算用自己的魔法——借助聚集起来的石头制造出精灵魔像来搬运尸体。 然而魔像要能扛起人,就必须做得很大,可那样的话恐怕会被馆里的职工和其他学生看到,于是她们决定把尸体放在埃莉奥诺拉的备用轮椅上运送。就这样,她们掩人耳目,成功溜出了馆外。 目的地是学园内的墓地,那里是长眠着众多见习魔法使用者的公共墓地。不过这具尸体没有墓碑,所以她们打算把尸体埋在作为公共墓地象征的那棵栎树——“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根部附近。 奇奇的魔像避开粗壮的树根,把铲子插进了土里。 魔法使用者之木枝叶繁茂,站在树下甚至能避开雨水,然而同时周围也非常昏暗。三人虽然各自都带上了提灯,但因为牢牢戴着法袍的兜帽,连彼此的脸都看不太清。 坐在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帮不上挖坑的忙,只能注视着不断挖掘地面的巨大魔像。在魔像身后,奇奇举着双手操控着魔像的动作。发烧的莫奈抱着铲子,很快就说了句“好累”,躺在了树根边。 埃莉奥诺拉身边,那具被长袍从头盖住的尸体正坐在轮椅上等待下葬。就在此时,一道闪电照亮了四周,埃莉奥诺拉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从长袍边缘垂下的右臂,那只右臂的手背上显现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伤。随着雷声劈破长空,埃莉奥诺拉不禁缩了缩肩膀。 雷声过后传来的是雨声和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魔像挖坑的声音,扑哧、扑哧……面对这般不真实的景象,埃莉奥诺拉恍如身在噩梦之中,突然开始害怕。 “……那个,还是不要埋了吧?说实话,是不是应该向大人们请示一下?”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 奇奇一边操控魔像,一边转过头来,但是因为戴着兜帽,她的表情仍然笼罩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要是杀死魔法师的事暴露的话,这座岛的命运会如何……” “是啊,埃莉奥诺拉。” 莫奈附和道。她坐在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根部,靠在树上,旁边放置的灯笼朦胧地照亮了她的轮廓,但是被兜帽遮住的面孔也是看不真切。 “所谓魔法师,是经过神龙认可、能使用魔法的‘圣职者’。要是杀了这等人物的事暴露的话,魔法师会蜂拥而至,最差的情况下,岛内会爆发与王国艾美利亚的战争。你也不想和露西教为敌吧?” “那当然……你说的没错。” “喂,莫奈!别偷懒啊!怎么一直都是我的魔像在挖啊?” “唉……?我可是在发烧哦?大雨天跟过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吧?我觉得你们应该多体谅我一下。" “跟过来是理所当然吧,毕竟是你杀的人啊!” 埋好尸体后,奇奇提出了一个建议,说要解除魔像的魔法,把大量的石头堆在埋葬处当作墓碑。“那样太显眼了,”埃莉奥诺拉表示反对。“这不摆明了是标记嘛,”莫奈哑然。 最终在埋葬处只放了一块石头。随着时间流逝,石头会风化,到时恐怕就连埋葬他的三个人也会忘记具体位置吧。面对这块简陋的墓碑,提着灯的莫奈问两人:“现在怎么办?” “要不……祈祷一下?” “向谁祈祷?神龙大人吗?” “那样不会被发现吗?” 把圣职者杀完又埋,还要向神明祈祷他的冥福,这种不伦不类的想法让三人在魔法使用者之木下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 第一章 “等待春天” 1 深夜的森林里响起了一阵悲伤的弦乐声。 叮咚、叮咚咚……弹奏者是一名士兵,他抱着鲁特琴,坐在一截倒木上,面对篝火,轻声唱起一首抒情歌。歌里讲述了一名女子在村中苦苦等待着奔赴战场的爱人回来,她一边摇晃着怀中的婴儿,一边劈柴做饭,为暖炉添火。贫困也好,严寒也罢,我忍受着一切,今天依然在期盼你的归来—— 就在此时,一块啃了一半的腊肉砸在了弹奏鲁特琴士兵的额头上。 “唱你妈苦情歌呢!狗东西。" 奚落他的是围坐在另一堆篝火旁的一个魁梧男子。 男子也是同一兵团的士兵,和周围的士兵一样,穿戴着绿色的护胸和护胫。他蓬乱的头发从鬓角一直连到胡子,整个轮廓活像一头狮子,声音也像肉食野兽般凶狠。 “给老子唱点提气的歌!歌颂士兵的那种!不然我就砸烂那把破琴。” “就是就是,苦情歌可不适合在即将上战场的时候听啊。” 在狮子脸士兵的斜对面,一个矮个子士兵谄笑着说道。他鼻子尖尖,门牙微凸,整个人活像一只老鼠。 弹琴的士兵摸了摸额头。“要点歌就给钱啊,”他刚小声咕哝了一句,就被狮子脸狠狠地瞪了一眼,无奈只好重新开始演奏。为了不让自己的琴被砸坏,他换成了强劲的旋律,演奏了一首好战的士兵们爱听的歌。 昏暗的森林四处都燃着篝火,数百名士兵分成几个小组,各自围着篝火休息。 五十多辆货运马车排成长队,停在穿越森林的道路上。车厢的帆布和飘扬的旗帜上画着〈绿锡兵团〉的徽章,以及统领这支兵团的《翡翠家族》的纹章。他们是为前线作战的同伴运送物资的辎重部队,车厢里装载着大量的粮食和武器装备。 “话说回来……真是倒霉啊,不是说今晚就能通过森林的吗?” 狮子脸的士兵满腹牢骚地嘟囔着,然后用缺了口的杯子灌起葡萄酒。 行军计划推迟了,本来今晚就应该进驻附近的村子的。 “我还打算今晚好好抱抱女人,结果却要在这阴森的树林里露营。” “是啊没错,真是一点没错……这森林真让人毛骨悚然,感觉随时会冒出个魔女似的。” 树梢的那边露出了一片夜空,不过月光照不进枝叶繁茂的森林深处。虽然点着无数篝火,四周依然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能听见虫翅的振动声和猫头鹰的啼叫。 “不过嘛……明天肯定能到达〈织村尤皮亚〉,那是个盛产丝织品的村子,听说织布姑娘都很贤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明天去验证一下吧。” 狮子脸士兵笑了笑,又灌了口葡萄酒——这时他的目光停在了篝火的对面。 从黑暗中出现了一名怯生生的少女。 “那、那个……晚上好。” 那是名娇小的少女,年龄大约十五六岁,脸上有雀斑。黑色头发用红色花巾束着,裙子下穿着灯笼裤,活脱脱一个乡下姑娘。眼角微微上挑,给人一种倔强的印象。但此刻,少女低垂着目光,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那个,要、要不要我给你们倒酒?” 篝火旁,士兵们的视线全都集中过来,狮子脸士兵皱起眉头。 “……倒酒?” “是尤皮亚的姑娘吗……?” 老鼠脸士兵嘀咕着,狮子脸士兵则咧嘴笑出了一口褐色的龅牙。本以为会是个无聊的夜晚,这会儿就算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也无所谓了。 狮子脸士兵仍坐在倒木上,向少女伸出了手。 “好啊,过来。” “请等一下,”老鼠脸士兵慌忙站起来说道。他重新打量起少女的样子,她是独自一人穿过这片漆黑森林的吗?看起来也没带提灯。她用双手裹着的是……尖锐的骨头?太奇怪了。 “……仔细想想,尤皮亚虽说是附近的村子,但应该还挺远才对。这种小姑娘不可能一个人在夜晚的森林里走这么远……" “哼……?”狮子脸士兵带着不悦的表情站起身来。 他摇摇晃晃地绕过篝火,推开老鼠脸士兵,站在少女面前。 “那你说这个小丫头是什么人?” 阴影笼罩在少女头顶,士兵大汉的气势压得少女后退了一步,然而阴影依然罩在她头上。 老鼠脸士兵战战兢兢地对着少女问道: “该不会是……魔女吧……?” “……啊?” 少女顿时瞪大了眼睛,然后扯了扯嘴角。 “我看起来很像魔女吗……?” 下一瞬间——一道白色人影从树梢降下,伴随着暗夜中飘扬的白裙,落在了狮子脸士兵的肩上,同时将剑刺入了后者的肩膀。 “唔啊啊啊……!” 狮子脸士兵惨叫一声,手中装有葡萄酒的杯子掉在脚边。 从他张大的嘴巴里,鲜血隔着裸露的龅牙喷了出来,同时呼出的气体也化为了白雾,咔嚓咔嚓……被刺中的肩膀开始结冰。狮子脸士兵双膝跪地,肩上还站着那个白衣少女。 通透明亮的金色秀发,宛如雪似的白皙肌肤,左眼是“伊露芙人”特有的亮蓝,右眼则是“瓦西亚人”独有的鲜绿。右侧的眼角处可见三道纵向的裂伤,是“雪之魔女”芳涅儿,爱称涅儿。 美丽优雅的伊露芙人和性情粗犷的瓦西亚人——身具两个种族血统的涅儿同时拥有两者的特征,冰雪一般冷艳的笑容中又带着几分战斗狂般的炽热。 “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当了一回出色的诱饵,卡布。” 卡布奇诺紧握着恐狼的獠牙,抬头看向涅儿。 “这真的需要我吗?我感觉自己只是在毫无意义地以身犯险而已!” 涅儿从士兵肩头拔出剑,喷涌而出的鲜血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凝结成冰,扩散出一片片闪闪发光的冰粒。 “敌、敌袭!敌袭啊!” 老鼠脸士兵掉头就跑,而围在篝火旁的士兵们则纷纷起身拔剑。此时,藏在森林暗处的海盗们也手握弯刀,从栎树的阴影中出现。 夜的寂静在一瞬间被打破。 刚刚唱歌的士兵扔掉鲁特琴,戴上一旁的铁盔,抄起靠在树上的长矛,跳到了从士兵肩上跃下的涅儿面前。 黑暗的森林里响彻着怒吼与哭喊、尖叫与悲鸣。 夜空中惊起一群沉眠的鸟儿。 休憩的士兵超过百人,相比之下,潜伏在暗处的海盗只有十七人,而且其中被算作一员的卡布奇诺在大叫一通后就躲在树后屏气凝神,所以实际战斗人数还要减一。 然而以掠夺见长的海盗向来不惧以少敌多。趁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士兵们还在慌忙戴头盔、找剑迎战,海盗们就开始给他们致命一击。杂木林中刀剑相撞的叮叮声此起彼伏。 “呜……放手……!” 某个士兵被一个上半身赤裸的大汉抓住头,连同头盔提了起来。大汉肌肉壮实,厚实的胸膛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纹身,是帕尼尼。 帕尼尼一边抓着士兵的头,一边用粗壮的双臂抱住他穿着锁子甲的身体。士兵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那坚实肌肉的钳制,然后—— “嚯!” 帕尼尼扭断了士兵的脖子。 另一边,老鼠脸士兵跳上了马车的驾驶位,他抓住缰绳,想要驾车抢先逃走。紧接着,一个目光慵懒的女人也跳上了驾驶位,她有着波浪般的乌黑长发,细腰硕胸,不过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她举起的那把巨大开山刀。 “喂喂,逃跑还有什么意思。” “噫……!” 几乎是普通开山刀两倍粗的刀身在老鼠脸上投下阴影。 下一刻刀刃劈了下来。 虽然〈绿锡兵团〉一开始顽强抵抗,但战局始终偏向于突袭的海盗这边,士兵们的数量一直在减少。 海盗们的船长——被称作“海之魔女”的荷璐卡丽单手持着开山刀,悠然自得地走在战场上。 她留着编织的脏辫,有着南国人特有的晒痕黑肤,裸露的腹部和大腿上隐约可见章鱼纹身。面对士兵劈来的剑,荷璐卡丽从尾骨附近生出一条章鱼足,轻松拨开,同时不忘挥动开山刀还击。在放倒了不知多少士兵后,她靠近了路上成排的货运马车,盯准了原本要运往前线的物资。 “来看看……有什么宝贝呢?” 马车后方,荷璐卡丽将开山刀收入皮鞘,搓了搓双手,然后兴奋地抬起胸膛,掀开了印有《翡翠家族》纹章的篷布。 2 荷璐卡丽一行海盗登上〈花开岛国奥兹〉是三天前。 他们的目的是获取奥兹岛生产的“火枪”。火枪是荷璐卡丽最想要的宝物之一,它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伤人类。 只要掌握了使用方法,即使是女人和小孩也可以射杀熟练的士兵,可谓是革命性的武器。荷璐卡丽想要拿到手,并且如果可能的话,找到愿意贩售的供应商,稳定流通渠道。 火枪可以给予弱者力量,若有火枪在手,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类也能杀死魔法师。在那种情况下,对抗〈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也并非天方夜谭。 论起现今局势,艾美利亚王国这一不断蚕食周边的存在无疑让许多国家都深感不安。手握领地的贵族们估计不久就会争先恐后地去囤购奥兹产的武器。 火枪的流通毫无疑问会开启一个新时代,而为了在这个新时代活下去,火枪是关键中的关键。看准这点,滔天的富贵就会滚滚而来,没有理由去错过这一莫大的商机。 只不过对于荷璐卡丽这些南方的海盗来说,奥兹岛是个素不相识的国家,无门无路。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在途经〈织村尤皮亚〉时,他们获得了一个有用的消息。 据说在离村子不远的森林里,《翡翠家族》的士兵们正举着鲜绿色的军旗行进。在奥兹岛南部,他们〈绿锡兵团〉与反抗王室的〈南部战线〉进行着旷日持久的内战。 如果在森林中目击到的马车队是开往前线的话,车上必定装载着大量物资,其中就可能包含有战斗用的枪支弹药。 贪婪的海盗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就这样,一行人对〈绿锡兵团〉发动了夜袭。 “秘技……‘暴雪斩BLIZZARD SLASH’?……嗯……” 夜晚的森林战斗结束后,海盗们开始了掠夺。 在四周洋溢的胜利氛围中,涅儿把剑收入剑鞘,啃起了章鱼足。她一边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一边抱起双臂,注视着面前被魔法冻住的士兵。 〈绿锡兵团〉的士兵们正如其名,特征就是装备有鲜绿色的头盔和铠甲。他们步兵使用的长枪“Pike”,短则四米,长则超过七米。(注:现实中Pike为欧洲18世纪前后使用的一种长枪。) 在涅儿面前,那个被冻住的士兵戴着放下面甲的全罩式头盔,保持着向前伸出长枪的姿势定在原地。这是一个本来正在弹鲁特琴唱歌的士兵,他的头盔和胸甲表面都结了霜,原本的绿色也变得发白。 长枪适合在平原上列阵进行白刃战,在障碍物众多的森林里则难以发挥效果。被涅儿的魔法冻住的枪尖已经可怜兮兮地折断了。 涅儿常年用固有魔法“不枯之花”让自己保持冰冻状态。由于时间停滞,她既不会变老,也不会受到外伤,不过因为持续消耗魔力,她必须不断从荷璐卡丽那里获取魔力补给,这就是为什么她要一直要啃食荷璐卡丽用纹身化成的那些章鱼足。 “不枯之花”是一种能将缠绕全身的魔力转变为寒气性质的变质魔法。如果能把这些魔力集中到一点,“充能”后再一口气释放出来,就能使出更为强大的寒气,换言之就是必杀技。这是上次与牧师扎利战斗时获得的启发,他能将缠绕的魔力变得无比坚硬,涅儿也想要那样的必杀技。 被冻住的士兵身后,一同遭受寒气的橡树也结了冰,树皮和枝干等大片区域都覆盖着霜花,飘落的树叶也完全冻结,像锋利的刀刃一样扎入地面。这一招的威力相当不错,只不过施展魔法时要喊出的招式名还没定下来。 “哇,好冷好冷……你的魔法实在太冷了,光是看着就让人浑身难受。” 涅儿身后,琳达坐在倒木上取暖,她将双手伸向跳动的篝火。 此时帕尼尼走了过来,用篝火点燃了火把。 “涅儿?你在那里干什么?” 帕尼尼举着火把,向涅儿的背影问道。 “怎么站着发呆,是受伤了吗?” “我才不会受伤呢。我在想必杀技的名字,‘暴雪斩’……会不会太土了?” “土得掉渣,”回应的是琳达,“毫无魅力可言。” 涅儿不悦地皱起眉头。 “那琳达你说个帅气的呗?” “我想想……‘寒冰之拥抱DEADLY HUG’如何?冷飕飕的很不错吧?” “算啦算啦,都冷场了。” 帕尼尼插了进来。 “听好了,所谓必杀技的名字……必须要让听者闻风丧胆,瑟瑟发抖,如果过于复杂,让人第一时间想的是‘唉?什么意思’,那就掉格了。” 帕尼尼接着思考了一会,提议道: “‘冷却重拳’怎么样,听上去就很强。” “土。” 涅儿狠狠地咬了一口章鱼足。 “一边喊着重拳一边斩击真是逊到极致。” 琳达并拢双膝,胳膊搭在上面,撑起脸颊。 此时卡布奇诺跑了过来。 “头儿说要遗憾地告诉大家!那、那个,马车里装的只有子弹和火药,并没有火枪本体……” 既然没能入手火枪,那么这次突袭与失败无异。不过涅儿、琳达和帕尼尼早已对货物失去了兴趣,话题早已转为了必杀技的命名。 “卡布,你也来想想,涅儿必杀技的名字。” 帕尼尼把话题抛了过去,卡布奇诺“哎”的一声,皱起了眉头,然后看了看冰封的士兵。 在三人期待的视线中,卡布奇诺小声地咕哝道: “呃呃,必杀……‘雪国之舞’之类的?” “好土啊。” “真土。” “土,是我看错人了,卡布。” 三人失望地撇开视线,卡布奇诺愤慨道: “搞什么啊!我只是回答你们的问题而已!” “帕尼尼,火给我,”涅儿把手伸向帕尼尼,“让我们问问这家伙。” 说着,她用章鱼足指了指冰封的士兵。 “唉?这家伙还活着吗?” 帕尼尼虽然很惊讶,但还是将火把抛给了涅儿。 “话说真要问敌人吗?” “问,挨打的自然有挨打的独到意见。” 涅儿把火把举到士兵头上,凝结在绿色头盔表面的冰霜啪嗒啪嗒地开始融化。掀开面罩,可以看到士兵苍白色的脸庞,他是一个眼角尖锐如狐狸一般的男人,焦茶色的头发和胡子茬上也结满了霜。 “喂,刚刚你在听吧?给冻住你的魔法起个名字,有什么好主意吗?” 男人缓缓眨了眨细长的双目,下巴因为寒冷一直在打颤。他虽然很虚弱,但无疑还活着,干紫的嘴唇略微张开。 “……‘见鬼去吧,该死的!’” “哈哈,”涅儿不禁大笑。 “很有气势,不差……但是作为魔法名有点太胡来了。” 3 海盗们未能搞到枪支,夜袭以失败告终,不过事情不久就出现了转机。第二天天亮后的下午,他们在〈织村尤皮亚〉受到了款待,在南部居民的眼中,这些击退了入侵者〈绿锡兵团〉的海盗就是英雄。 沿河开辟的小村尤皮亚是一个纺织业繁荣的聚落。 村庄附近遍布着蓝色小花招展的亚麻田,每年秋天村民们都会收获亚麻纤维,纺成线后再织成布。尤皮亚产的亚麻布质量上乘,不仅在奥兹岛内使用,还大量出口到岛外。 海盗一行被带到一座茅草屋,屋子的外院里晒着许多亚麻线。这里是村中最大的宅邸,也是村长的住所。 屋内没有桌子,暖色调的橙色地毯上摆放着木盘和缺了口的陶瓷杯,供应着漂有些许配料的汤、豆粥和刚烤好的面包。对于一个简陋的村庄来说,这已是尽心尽力的款待了,而且那些食物足以填饱十七名海盗的肚子。 不愿欠人情的荷璐卡丽作为回礼,将抓获的俘虏交给了村子。她还将从马车上抢来的肉干和葡萄酒分给村民,但其中一部分也村民们被拿出来,摆在地毯上招待海盗。荷璐卡丽对村长的妻子——一位老妇人说道: “你们太热情了,热情到让人不安。我们可是海盗哦?只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发动夜袭,并不是为了保护你们才去袭击翡翠军的。” 然而老妇人只是皱着脸笑着。 “从结果上说就是英雄啊。这些菜肴里包含着我们的心意,不仅仅是理所应当的感谢。” 众人在地毯上围成一圈,老妇人就坐在荷璐卡丽身旁,她轻轻拍了拍荷璐卡丽的膝盖。 “接受我们的款待,让我们安心,确定你们是我们这边的人。”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顿饭正是出于对海盗的警惕才举办的。为了避免被掠夺,先提供食物加深关系,以示村民们没有把海盗们当作来掠夺的敌人,而是敬爱的盟友。村民们也一同入席,吃着同样的食物,大概是为了表明食物中没有下毒。 海盗们分成三组,各自围成一圈与村民们共享食物。 谨慎起见,荷璐卡丽不敢松懈。她有意不让自己醉酒,而坐在老妇人对面的卡布奇诺却在大快朵颐。 “样样都好吃极了,头儿也快尝尝吧。这煮豆子软烂得正好,太棒了!” 她一边啃着涂有兵豆酱的面包,一边喝着加了兵豆的汤。 村里普遍用便宜的兵豆做菜。虽然每道菜几乎都是兵豆,但对于在船上只能吃硬邦邦肉干的卡布奇诺来说,一切都很鲜美。 “你是真的憋坏了啊……” 不管荷璐卡丽多么无语,周围的伙伴们都在享受着这难得的陆地时光,有干杯的,闲聊的,拍手唱歌的,还有与村里的女子跳舞的。 “这个人布织得最漂亮哦”,“帅哥哥来我家吧",这样的对话不绝于耳,似乎每个人都在享受着与村民的交流。 也许是因为岛上内战不断,男人的数量很少。传来的笑声中,女性的声音明显更突出。村民们想必都很勤劳,包括老妇人在内,都晒得黝黑,精神十足。 “战时还能这么开朗啊。” 听到荷璐卡丽的低声感叹,老妇人回答说:“大概是习惯了吧。” “战争也好,失去重要的人也好,都习惯了。” 这座岛上的战事连绵不绝。 岛中央有自称王族的《翡翠家族》,而围绕着其所处的〈宝石之都翡翠城〉,东西南北分别由知名家族控制。岛上自古以来就有领土纷争,不过现在《翡翠家族》统率着所有家族。 《红花园家族》作为南部统治者,表面上也听令于《翡翠家族》,但部分反对的南部贵族组织了〈南部战线〉,持续抵抗。 《翡翠家族》当然给南方的《红花园家族》下达了镇压叛军的命令,可是《红花园家族》拒绝与同乡交战。显而易见,〈南部战线〉背后有《红花园家族》的影子。 “南部是真能撑啊。北部、东部和西部的家族都归顺了翡翠,南部为什么不投降呢?” 荷璐卡丽一边啃着面包一边问老妇人。 不过,关于贵族间战争的详情,向一个普通村民询问恐怕是得不到答案的。荷璐卡丽刚问出口就意识到了这点,然而老妇人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们才不会投降呢,南方人都是倔脾气。” “哈哈,倔强吗。” “是啊,《翡翠家族》对治下的村子苛以重税,恶劣的时候甚至会夺走土地。真讨厌,为什么我们必须为中部城市卖命工作?我可不想织什么恶心的绿色旗帜。" “……” 原来如此,这些南部人有着强烈的归属感。 这场抵抗运动是全体南部人的共同意志。 "我家老头子啊,现在也是在〈南部战线〉战斗呢。这里的人都是像我一样把丈夫或儿子送到前线的女人,一切都是为了自由,与其被《格林家族》支配,倒不如战死。" “嗯?” 卡布奇诺喝到一半,放下了汤碗。 “《格林家族》……?不是《翡翠家族》?” 隔着荷璐卡丽,老妇人将视线转向卡布奇诺。 “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们还叫《格林家族》。那时他们不属于东西南北任何一方,只是个小农户。现在倒好,竟然自称什么《翡翠家族》这种大名,装模作样地冒充王族,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老妇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个普通农户,怎么会变得这么强大,你知道吗?小姑娘。” 卡布奇诺老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呢?” 荷璐卡丽替她解答。 “是因为乘坐气球出现的‘异世界人’,是他赐予了他们力量。" “……‘QIQIU’?那是什么?” “一种由充气的大袋子带着在天空飞的篮子。” “……那是什么?” “哎呀,总之头儿真是了不起,知道得这么清楚。” 某一天,热气球突然出现在天空,坠落在位于奥兹岛中央的《格林家族》田地上。乘坐气球的“异世界人”感谢救助他的《格林家族》成员,教会了他们各种创意和技术。 他提出了高效引水灌溉农田的方法,改良了土壤,增加了农作物产量,还发明了一系列高效的新型农具,甚至运用奇特的建筑技术建造了能抵御风雨的坚固房屋。“异世界人”创造的发明尽是些前所未闻的东西。 其中也包括可以吸着享乐的"烟草",刚一问世就大受欢迎并广泛流通。他经常用于代步的“自行车”也被称为天才发明而引起轰动。此外,他精通医术,从病魔的手中拯救了许多村民,因此人们对他的称呼逐渐从“异世界人”变成了“大魔法师”。当然,这与露西教定义的魔法师不同,而是带有“宛如会施魔法”这样赞美的含义。 于是,因为救助了一位天才,《格林家族》获得了莫大的财富和权力。他们放弃农业,在原有的土地上建造宫殿,改名为绿中之绿的《翡翠》。人们纷纷聚集过来形成小镇,最终发展为城市,“大魔法师”也被尊为“奥兹王”。 “……哦?没想到掉落在田里的竟然是那么厉害的人物,看来该多多助人为乐呢。” 卡布奇诺拿着汤碗,停下了动作。 “是啊,那个人改变了岛上的一切。每年三月,就是他从天而降的那个月,《格林家族》……现在的《翡翠家族》会放飞许多气球纪念他的降临。看着那些五彩缤纷的气球升上天空……那场面真是壮观,虽然心有不甘,但看到那样的景象,总会觉得没法战胜能放飞那种东西的家族……毫无疑问让人泄气,他就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而且非常英俊。" 老妇人仿佛在回忆初代奥兹王的样子,目光投向远方。 荷璐卡丽问道: “你见过那个异世界人?” “见过,在我还小的时候。那个人在被称为‘奥兹王’之前,周游过奥兹岛上的城镇和村庄,我就是那时候见到的他。" 老妇人说当时那位异世界人借宿在村长家中,年轻的她为他准备了饭菜。虽然他装扮成旅人,穿着寒酸,但言谈举止间透露出一种高贵气质。后来从村长口中得知那就是传闻中的“大魔法师”时,她惊讶极了。 “他留着一头很短的金发,有着一对温柔的蓝色眼睛。长途旅行导致他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通红,脸上一副疼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老妇人“呵呵呵”地眯起眼睛,平和的语气很难想象她是在谈论敌国的先王。 “饭后我收拾木盘时,他对我说了声‘谢谢’,还低下了头。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人,竟然会对女人、孩子道谢并低头,当时可把我吓坏了。" “真想见见……”荷璐卡丽鼓动着腮帮子,嚼起面包。 “‘奥兹王’已经回到他原来的世界去了吧?我记得现在是二代。” 大约十年前,奥兹王从岛上消失了。现在《翡翠家族》的第二代统治者名为“稻草王”,是个身材瘦高、四肢细长、外形如同稻草人一样的年轻男子,也是《格林家族》的嫡子。 “喂,头儿,你知道为什么第二代国王被称为‘稻草王’吗?” “不知道?因为他长得像稻草人?” “也算是原因之一吧。在帮助异世界人开始掌握权力的时候……《格林》这个农民家竟然设计了家徽。因为是农民,就用稻草人做主题,好笑吧?所以继承《格林家族》血脉的第二代才叫‘稻草王’……不过光凭这还不足以成为理由。" 老妇人捂着嘴偷笑。 那笑容像个爱说闲话的少女。 “听说那位国王对政治一窍不通,就是个提线木偶,像稻草人的不只是他的外表,还有他的脑子。人们私下里嘲笑他,说他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稻草王’,可国王本人却浑然不觉,因为他真的是个没脑子的笨蛋。" “这评价可真够尖刻的。” “那当然了。《格林家族》归根结底不过是个普通农民,不只是我们南部人这么想,据说中部的也都在嘲笑他们,那个家族的统治恐怕不会长久吧?总有一天葛琳达大人会打倒他们的。" “……葛琳达大人?” 就在荷璐卡丽追问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拍手声。回头一看,一个小女孩正将花环递给盘腿而坐的帕尼尼,她的手臂上挂着一个篮子,里面装满了花环。 “谢谢你们打败了坏蛋翡翠!” 小女孩满脸笑容,伸出手想把花环戴在帕尼尼头上,但帕尼尼却固执地不肯低头,手心朝外再三推让。 “哎呀,这花环漂亮归漂亮,但我不能在头儿之前接受,能不能先给我们的头儿戴上呢?” 说着,帕尼尼用拇指指向荷璐卡丽。 “……开什么玩笑,那个混蛋,竟然推给我。” 看到天真的小女孩拿着花环跑来,荷璐卡丽用手扶着额头,低声叹气。 “饶了我吧……” 这种可爱的东西应该更适合涅儿,对了,推给涅儿就好了,荷璐卡丽环顾四周,却发现涅儿早已不见了踪影。 “咦?涅儿去哪了?” “啊,大概在俘虏那边吧。” 卡布奇诺一边喝汤一边回答。 “刚才她说什么‘去分些肉干’啥的,然后就出门了。” 4 〈织村尤皮亚〉是个和平的村庄,并没有监狱。 因此夜袭时抓获的〈绿锡兵团〉俘虏被关到了某处仓库,就在荷璐卡丽他们下榻的屋子旁边。被俘虏的士兵一共六名,其中包括被涅儿冻住的那个狐狸眼睛的男人。 仓库里有几根柱子,士兵们各自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彼此间空出距离,他们身上的绿色装备则全被脱掉。 拘禁这些翡翠兵是村民们的意思,他们打算把俘虏交给〈南部战线〉。从俘虏那里可以获得敌军的各种情报,说不定就能拯救在前线战斗的丈夫和儿子们的性命。以这种方式为〈南部战线〉做贡献,大概就是村里留守者们的战斗。 仓库前站岗的是一个因体弱多病而无法加入〈南部战线〉的瘦弱男子。 黄昏时分,天空染上了靛蓝色,仓库门大敞着,远处的山脊线燃烧着红色的余晖。在昏暗的仓库中,被绑在柱子上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地低着头。 涅儿蹲在其中一人——那个狐狸眼男人面前,丢给男人一块肉说“吃吧”,但被反绑着的男人怼道“怎么吃”。于是涅儿捡起肉干,送到男人嘴边,准备喂他。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明白这个魔女在想什么,也不打算接受她的施舍。当他说“不需要”拒绝时,涅儿撇嘴道“真无趣”,然后盘腿坐在了男人正对面的酒桶上,冒出了一句让人不明所以的“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的?不问问兵团的人数或者作战计划吗?” 面对俘虏,正常情况下应该会问这类问题才对,但魔女摇了摇头。 “我对那些没兴趣,告诉我你自己的故事,为什么当兵?” “……” 狐狸眼男人抬头重新打量涅儿,那陶瓷般白皙的皮肤于黑暗中仿佛在微微发光,光芒中散发着一种“非人之物”的魔性,这是他第一次观察魔女。 据他所知,魔女是“灾祸”的象征。他虽说不是露西教徒,但在军营中也学到过,魔女是扰乱人心、引发争端的存在,是“可怖之物”,是“必须打倒的东西”。在士兵们聚集的酒馆里,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发誓要打倒魔女,以保护自己的家乡免受“灾祸”。 然而这名白色魔女似乎来自奥兹岛之外,不了解奥兹岛的地理和历史。当男人提到岛上无人不知的“气球节”时,涅儿歪着头表示疑惑。 “……气球会充满整个天空吗?真是难以置信啊。” “……那场面相当壮观,我本想说‘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不过……下一次节日要到明年了。” 在回答涅儿提问的过程中,男人不知不觉开始讲述起自己的故乡。 他出生在森林中的一个小村庄,位于靠近岛中央的西部地区,那里和尤皮亚一样零星分布着茅草屋,但没有和尤皮亚一样引以为傲的产业,男女老少从早到晚都在田里劳作,贫穷是村子的代名词。 “……小时候我总是饿着肚子,那种日子里,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就是气球节,从我们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气球。" 五彩缤纷的气球竞相升上天空,这幅景象让贫穷村庄里的少年心潮澎湃。 “我暗自发誓,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无聊透顶的村子,出人头地,有朝一日乘上那样的气球……俯视那些断定我命运的亲朋和村民,他们曾对我说‘你不可能成功’、‘农民的孩子一辈子只能是农民’,我要向他们挥手,让他们仰着头瞧见我的成就。" “哈哈,你性格还真够恶劣的。” “是啊,我性格恶劣。然而即使想离开村子,我也没有知识,依然是个贫穷的农民,找不到工作。唯一的优势就是我的蛮力,所以当听到翡翠城招募士兵的消息时,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就是这样。" 涅儿从酒桶上放下双腿,身体前倾。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战斗的理由啊。” 男人哑然,对方一本正经地理解他反而让他有些为难。 “不,算不上什么战斗的理由……没那么崇高。” 为什么当兵——原来是在问战斗的理由吗,狐狸眼男人重新思考。为什么要拿起长枪成为士兵,站在战场上?然而他能想到的只有为了金钱和荣誉,确实找不出什么能向别人夸耀的崇高理由。 “……不过我曾想,如果可能的话,我要保护好村子。” 男人低下头,绞尽脑汁挤出了这个答案。 “曾想?” 因为男人用的是过去时,涅儿不由得追问。 “是啊,我的家乡已经不存在了。我离开没过几年,村子就卷入《翡翠家族》和西部军的战争中消失了。” 战火不断的奥兹岛上有很多因战争而灭亡的村落,失去家乡的不幸在这座岛上并不罕见。 “它虽然是个无聊透顶的村子,但也是生我长我的地方,有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有我熟悉的面孔,到处都是,而我连他们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非要说什么战斗的理由……就这样吧,我不希望再有这种事了。" 男人抬头看着涅儿。 “失去家乡是痛苦的,我不想让更多人再经历这种痛苦,所以我才战斗。” “……歌。” 涅儿轻声说道,男人皱了皱眉头:“嗯?” “你唱的那首歌,关于等待丈夫出征回来的,那是你村子的歌吗?” “……哦,那个啊。” 男人想了想,明白了是说昨晚袭击前他弹着鲁特琴唱的歌,涅儿大概是藏身于树上时听到的。 “与其说是我村子的歌,不如说是西部各地都会唱的歌,因为西部以前也曾激烈抵抗《翡翠家族》……所以有很多战争歌谣。" “这样啊,不过其他士兵似乎不太喜欢那首歌?说是‘苦情歌’啥的,但是他们弄错了,你那首歌讲的是即使在苦难中也继续等待丈夫的坚强女子,是不屈服于战火的奋进之歌。" “……” “唱那种歌的村民是坚强的,你村子里的居民们肯定还在某处顽强地活着。” “……哼。” 作为灾祸象征的女巫,竟然鼓励自己吗?男人笑了。 “……看来你很喜欢那首歌啊,难道这就是我还活着的理由?” 男人半开玩笑似地说道,但涅儿却点点头回答“没错”,然后跳下酒桶。 “我会跳舞,虽然擅长快节奏的曲子,但舒缓的叙事曲也不是不行哦?" 说完,涅儿用脚尖在地上画出圆,跳起舞步。 “下次我会带鲁特琴来,让我听听那首歌的后半段,歌名叫什么?” 涅儿一边舞动着优雅的身姿一边问道,但男人没有回复她的问题。 “你会跳舞?明明就是灾祸……” 涅儿停下舞步,转身看向男人。 “灾祸?真是过分的说法。” “没错,魔女就是引发战争的‘灾祸’。正因为你们这些魔女蛊惑善良的人们攻打《翡翠家族》,我们才要拼命保护他们。听说现在占领南部〈国王之坝KING'S DAM〉的叛军领袖也是个魔女。” “……什么,是这样吗?” 涅儿眨了眨眼。换言之,《翡翠家族》正在和魔女战斗吗。 “你不知道吗?你也是个魔女吧?来到这座岛上不是为了散播更多的战火吗?” “……不,你错了。” “那么,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这是……另一回事,与我是魔女无关。” “鬼才会信,魔女不就是带来战火的存在吗?许多士兵因为你们丧命,村民们也被卷入战争而死。正是因为有你们,这座岛上才永远无法和平。" “把一切都归咎于魔女?这也太……” “事实就是如此,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实际上,摧毁我们村的西部军就是由魔女率领的。” “……” 涅儿无言以对,她与男人所说的战火毫无关联,但在这座岛上,"魔女"似乎已然成为战争的象征。涅儿身为好战的瓦西亚人后裔,对岛上魔女们的嗜血依旧感到震惊,能做到这点实在是不简单。 另一边,男人面对沉默的涅儿,也有些疑惑。明明是魔女,为何露出这种垂头丧气的表情?是她袭击了自己的部队,还差点冻死了自己,但她好像与叛军的魔女首领并不相识,并且毁灭自己村庄的也不是她。如此说来,这样责备她似乎有些不妥。 这个魔女到底是什么人?是敌是友,他无法确定,不知如何是好。 “……《等待春天》。” “什么?” “歌的名字,也许不是正式名称,但我们根据歌词的一部分这么称呼它。" 说着,男子带着节奏简短地唱了一小段。 “‘因为相信你平安无事,今天我依然在等待春天的到来’” 涅儿的表情顿时舒展开来。 “……原来如此,好名字。” “不是,涅儿大人!" 突然,从仓库门口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只见卡布奇诺站在外面。 “您怎么跟俘虏有说有笑的!” 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卡布奇诺手持提灯,以防天黑。大概是害怕那名俘虏,她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无奈之下,涅儿走出仓库。 卡布奇诺带来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女孩。 “这孩子想给海盗们送花环。” 卡布奇诺看来也收到了一个,她红色的头巾上正戴着一顶花环,由白三叶编织而成,上面盛开着小小的白花。 “哦?给我吗?” 涅儿在小女孩面前曲膝蹲下。 女孩从篮子里取出最后一顶花环,戴在了涅儿金色的头发上。 “谢谢你打败了坏蛋翡翠!” 虽然那个“坏蛋翡翠”的俘虏就被绑在附近,但小女孩毫不在意地大声说道。涅儿保持蹲姿,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我要谢谢你才对,村里的小姑娘,你可以亲切地叫我‘涅儿大人’哦?” “嗯……?知道了,涅儿大人!” “很好。” 涅儿满意地笑了起来,然后头顶花环站起身,望向仓库。仓库门口站着持矛的守卫,敞开的门后则可以看到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狐狸眼男子。涅儿于是喊道: “你也可以哦!叫我‘涅儿大人’!” “……开什么玩笑,谁会这么叫啊!” 男人呸的一声撇过头去。 那些俘虏在受绑的状态下被割开喉咙是第二天清晨的事。 当天一早,一支访问团来到茅草屋,出现在晾着亚麻线的院子里。这群全副武装的男人身着铠甲,腰挂佩剑,自称〈南部战线〉,目标是荷璐卡丽一行海盗。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眉毛浓密如熊的男子,他开口介绍自己为亨德森,是这一带拥有领地的贵族,因为从村民那里听闻了海盗们的义举,特来拜访。 亨德森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给荷璐卡丽。 “我们的首领想要感谢击败了〈绿锡兵团〉的诸位。” “感谢吗……” 荷璐卡丽接过羊皮纸展开,帕尼尼在旁边偷瞄。 大概是因为村民告知了海盗们的事迹,信上表达了对击败运输部队的感谢,并以希望当面致谢为由,恳请他们前往〈国王大坝〉。信的字迹工整,落款署名“葛琳达·波比”。 “这位‘葛琳达’就是你们的首领吗?” “正是。您意下如何?请务必与我们同行。” 前线可能会有最新型的武器,这会是获取枪支的机会吗?荷璐卡丽陷入犹豫。 就在此时,涅儿从仓库方向出现。她满手鲜血,双颊涨红,面若恶鬼,用圆睁的怒目死死盯着站在院子里的亨德森,然后大步朝这边走来。 察觉到异样的帕尼尼眯起眼睛。 “她怎么了?” “不妙,不知为何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没过一会,涅儿小跑起来,最终冲了过来。她冲向的是亨德森带来的那些卫兵,他们还没来得及拔剑,就被瞬间缩短了距离。涅儿利落地抽出一名卫兵腰间的剑,高举着逼近亨德森。 与此同时,荷璐卡丽也准备拔出自己的开山刀——然而她竟疏忽大意,忘带了武器。“荷璐卡丽!”帕尼尼的呼喊让她回过头,只见帕尼尼扔来一把备用开山刀。 荷璐卡丽一把抓住刀柄——随即从下方挥刀向上,挡住了涅儿朝亨德森肩膀砍下的剑。 叮的金属声在院子里回响,亨德森尖叫着一屁股坐在地上。 “冷静点,涅儿,怎么回事?” “让开!我要杀了这家伙……!” 两人在刀剑相交中开始了对话。涅儿暴怒的魔法使周围温度急剧下降,冰霜喀喀地从她的握剑延向开山刀。以涅儿为中心,地面逐渐发白。 涅儿瞪着荷璐卡丽身后的亨德森。 “是你吧!是你杀了俘虏!” “俘虏……?被杀了?” 听到这话,荷璐卡丽立刻明白了情况。她弹开涅儿的剑,拉开距离后转身。 “你杀了仓库里的俘虏?” “……准确说,是处理了他们。” 亨德森尴尬地站起身,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臀部。 “我们没有余力带着俘虏到处走。既然不能带走,除了处决还有别的办法吗?无脑放了他们只会让村庄遭受不知什么样的报复,毕竟那些人也许会带着大军回来……” “谁吃饱了没事干会回来……!” 涅儿声音狂暴,帕尼尼抓住她的肩膀。 “冷静点,涅儿。说到底,俘虏已经交给村子了,不是我们该管的。” “闭嘴!是我抓到的,就是我的俘虏。放手!” 涅儿甩开帕尼尼放在肩上的手。虽然只短短接触了一会,但帕尼尼的手掌却被寒气冻得通红而僵硬。 “喂喂……饶了我吧。” “适可而止,涅儿。” 荷璐卡丽反手握着砍刀,向涅儿展示葛琳达的信件。 “〈南部战线〉的首领邀请我们去他们占领的大坝,我打算去看看。" 涅儿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 “……〈南部战线〉的首领?哼,我看是好战的‘灾祸’吧。” “什么意思?” “我听说占领大坝的是个魔女,而且是那种肆意引发战争的灾祸。” 听到涅儿的话,亨德森一行人立刻阴下脸来。将魔女称作“灾祸”乃是〈翡翠家族〉为了将侵略行径正当化的一面之词,访问团的人感到愤怒并不奇怪,但他们为了避免冲突,保持了沉默。 荷璐卡丽望向亨德森那张板着的脸,问道: “魔女……?这位葛琳达,是魔女吗?” “我不便谈论葛琳达大人的事,不过……她确实是位魔女。” “……难道是‘杀妹者’?” 奥兹岛上有一位臭名昭著的“西魔女”——这是在与奥兹岛有交流的港口广为流传的轶闻。据说她是个连自己同为魔女的妹妹都杀害的恶徒,一直潜伏在岛西部的深林中,以锐利的目光觊觎着奥兹岛的王座。 “难道她已经前往南部了……?” “肯定是个特别好战的魔女吧?感觉我们俩有的聊了。” 说完,涅儿狠狠瞪了亨德森一眼。 “好,我也去。杀害我俘虏的罪,就让那个魔女来偿还。” 5 《翡翠家族》统治的岛中部与南部之间横亘着一座大型山脉。从南部眺望,其轮廓仿佛一位侧卧的巨大女性,她将手臂绕到脑后作为枕头,如同一位熟睡的裸女,山脉也因此而得名“睡女山脉”。 在她丰满胸部的上方——约莫锁骨位置建造的人工湖就是〈国王大坝〉。 从大坝延伸出的河流穿过“睡女”的乳沟,一直流到肚脐附近,滋润着《红花园家族》麾下众多的田地和村庄,而流向女性背部的水流则注入岛屿中央,成为〈宝石之都翡翠城〉重要的水源。 前往〈国王大坝〉必须攀登“睡女山脉”,但其背部一侧极为陡峭,攀登起来十分困难,通常都是走南边的山道。从中部出发的〈绿锡兵团〉也是绕了一大圈,从南进攻大坝。 紧邻着〈国王大坝〉有一座保卫此地的堡垒。〈南部战线〉占据了这座如山城般坚固的堡垒,抵抗着〈绿锡兵团〉的攻势,阻止他们突破大坝。围绕堡垒的攻防战已经持续近两个月,在堡垒前方和山林里已经爆发了无数场战斗。 在带领荷璐卡丽等海盗前往大坝前,亨德森请求限制同行人数。由于前往堡垒需要走敌军也在使用的山路,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不宜过于引人注目。 于是前往〈国王大坝〉的海盗被缩小为三人:荷璐卡丽,涅儿,以及从未见过大坝、仅听说是“拦截湖水的巨大墙壁”而被好奇心驱使的卡布奇洛。 包括琳达和帕尼尼在内的其他海盗为应对可能的紧急情况,决定返回停泊在南部的海盗船。“留在船上的小伙计们一定饥肠辘辘地翘首以盼呢,“琳达说道,于是他们一行人乘坐缴获自运输部队的马车,带着战利品前往港口。 另一边,前往大坝的三人顺利抵达堡垒。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刺耳的锐鸣声直达天际,它既不同于欢快的笛声,也不同于老鹰的啸叫,而是炮弹破空而来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某处一声爆响,吓得卡布奇诺尖叫不止。 “呀啊——!” 卡布奇诺本能地靠近走在前面的荷璐卡丽,抓着她的手臂躲在她背后,眼中泪光闪烁。简直就是拿小命在开玩笑,自己为什么要跟来……卡布奇诺有点后悔当初说想看大坝。 “那个,头儿……这里真的安全吗?DAPAO不会飞过来吧?” 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卡布奇诺,荷璐卡丽哈哈大笑,仿佛丝毫没有受炮击的影响。 “‘大炮’只是工具,飞过来把你双手双脚炸得粉碎的,是从大炮里射出来的‘炮弹’哦。” “不管它叫什么!总之会飞过来吧?就是那个PAODAN!” “不不,请勿担心。” 在前面给二人带路的亨德森回过头来,满脸微笑。 “只是偶尔会飞过来。” “不还是会飞过来吗!” 二人在城墙上漫步。越过这片城墙,穿过堡垒继续攀登,就是人工湖〈国王大坝〉。〈南部战线〉立足于这座堡垒,将〈绿锡兵团〉拒之于外。毫无疑问,此处就是战场的最前线。 荷璐卡丽等人在城墙上一边走,一边看着伤员被陆续抬向这边。 一名士兵躺在担架上,从她们身边被抬过,肉眼可见他少了一条腿。由于缺乏安置的空间,伤者们只能靠墙而坐,自生自灭。有的士兵因疼痛而叫唤,有的则一直嚎啕大哭。 “啊,我知道那个,是叫‘烟草’吧?” 卡布奇诺眯着眼看向躺在墙边的一名士兵。士兵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管子,他将管子从嘴里移开,吐出一团浓烟。 “不,那是……”荷璐卡丽回道。 仔细一看,那名神情恍惚的士兵下腹部已经被血染得通红,卡布奇诺吓得身体直向后。 “那是‘鸦片’,是让人安详死去的镇痛药物,他已经不行了。" “……死去,怎么会……” 卫生员们在城墙上来来回回,与他们交错而过的还有冲去迎敌的士兵。 战场形势一片混乱。墙边几十名士兵排成一排,不断向城墙下逼近的翡翠军扔砖块。突然,一名高举砖块的士兵被飞来的箭矢贯穿面部,"呀!"的一声发出惨叫。 “噫……!” 卡布奇诺连忙抬脚,避开眼前仰面倒下的士兵。 “别靠墙太近,卡布,小心飞来的流矢。” “我想回去了……!” 死亡近在咫尺,卡普奇诺紧紧挨着荷璐卡丽的身子。 堡垒的城墙上飘扬着无数的红旗,上面描绘着《红花园家族》的双花纹章。虽然〈南部战线〉的统帅是位魔女,但其幕后领导者却无疑是《红花园家族》。这场战争表面上是受魔女蛊惑的民众反叛,实质却是《翡翠家族》与《红花园家族》之间的对决。 “别担心,我们已经胜券在握。虽然敌人的攻城槌曾一度冲击大门……但战况目前已经好转,事实上〈绿锡兵团〉的大部已经退到了下游。” 亨德森露出了从容的微笑。 “现在留在城墙下的只是残兵败将而已。他们一边逃一边还要时不时发射些打不中的炮弹,就像是‘臭鼬的最后一屁’一样。” 亨德森哈哈大笑,在充斥着惨叫与呻吟的城墙上,这不合时宜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卡布奇诺走在宛如地狱的城墙上,回头看了看。 另一位同行者在稍远处跟着,是涅儿。按理说这位好战者来到前线应该会兴奋不已,但此刻,她那双异色瞳正静静地注视着伤员们。她嘴唇紧闭,一副生人勿近的氛围。 “……” 涅儿心中的怒火难以遏制。 三人走过城墙,被引导进了一间办公室。 这是一间石头房,室内的惨状让三人感到惊讶。不仅入口失去了房门,天花板和一部分墙壁也已经坍塌。此外,靠墙放置的精美书架也化为了残片,木片、瓦砾和书籍散落在地毯上。收纳在展示架上的玻璃瓶同样大多倾落,碎成一地。 这些高级陈设无不暗示着这间房间曾属于堡垒的最高负责人,然而,现在房间深处坐在那张厚重办公桌后的却是一位年轻女子。 正在桌上用羽毛笔奋笔疾书的女子注意到访客,抬起头来。那小巧的脸上戴着声名远扬的奥兹产黑框眼镜,她摘下眼镜站起身,满面笑容地迎接海盗们。 “欢迎光临〈国王大坝〉堡垒!" 那是一张与战场格格不入、惹人爱怜的笑脸。 她就是在南部揭竿而起的革命军〈南部战线〉的统帅——葛琳达·波比。 外表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作为领导革命军的人来说还很年轻。她的声音活泼轻快,神态则亲切温和。她的笑容足以治愈士兵,但作为革命军领袖,却给人一种稍显不靠谱的印象。 由于长期的围城生活,她向内卷曲的金发末梢显得憔悴不堪,曾经柔嫩的脸颊也被煤灰弄脏。尽管如此,她那睁大的眼睛里依旧闪耀着光芒,蕴含着坚信胜利的强烈意志。 略微泛黄的橙色瞳孔中投来鲜亮动人的目光。 办公桌旁的帽架上挂着一顶带有铁制羽毛的帽子,大概是用于在战场上佩戴,从帽顶伸展的红色羽毛想必会吸引敌人的视线。 葛琳达起身背对的墙上悬挂着《红花园家族》的旗帜。 “房间这副样子一定吓到你们吧。抱歉,前段时间正好炮弹飞来了。” “飞来的‘PAODAN’……好可怕。” 卡布奇诺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上方,塌陷的天花板外露出了蓝天。 “屋顶被炸坏了,真让人头疼呢。” 葛琳达“嘿嘿”地苦笑一声,挠了挠头。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么,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不像是对于炮弹袭来的反应。 “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曾经直逼堡垒前的〈绿锡兵团〉也已被我们击退,逃往下游去了。对吧,亨德森先生!战况都告诉他们了吗?” 亨德森站在没有门的入口附近,低头答道:“大致情况已经说明了。” 荷璐卡丽微微歪头。 “真的没事吗?我们刚刚在城墙上还听到了炮弹的声音。” “那不过是‘臭鼬的最后一屁’罢了。” 葛琳达将亨德森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没什么,不用担心。 “……‘臭鼬的最后一屁’可是最臭的。” “臭归臭,却不致命。” 卡布奇诺的目光越过崩坍的天花板和墙壁,眺望着外边的景色。 从地处河岸峭壁的这座堡垒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上游建造的人工湖〈国王大坝〉的巨大墙体。那道截断着湖泊的无机质墙壁突兀地矗立在郁郁葱葱的山腰间,大量的湖水从墙体的四个排水口中源源不断地流出。 咚咚咚咚咚……激烈的水花声在办公室内回响。 “那么,请允许我再次致谢。” 葛琳达啪地一声合掌,轻巧地绕到了办公桌前。 “远道而来的海盗诸位,对于你们帮助我们打倒〈绿锡兵团〉的运输队、断绝敌军补给一事,我诚心表示感谢。” 葛琳达在衬衫外套了一件束腰,手上戴着皮手套,腰带上则挂着一把单手剑。作为女性,她没有穿着裙子,而是选择了士兵常用的紧身裤搭配及膝短裤,脚上穿的也是男式靴子,整体外观完全就是一名女兵形象。 当葛琳达绕到办公桌前时,荷璐卡丽看到她顺手碰了一下靠在椅子旁的长管枪——Musket(注:历史上Musket前期为火绳枪,后期为燧发枪,总之是属于是一种前装滑膛枪),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它的位置,让它处在葛琳达即使背靠办公桌也能够到的范围。看来面对海盗们,葛琳达虽然作出了笑脸相迎的样子,但始终没有放弃警戒。 “你误会了。” 荷璐卡丽说道。 “我们确实袭击了〈绿锡兵团〉的运输队,但这不过是因为在那里的恰好是〈绿锡兵团〉的部队,我们并非为你们而战。 ” “那诸位海盗是为什么而来这座岛呢?” 橙色的瞳孔微光流转,盯向荷璐卡丽,她那露着柔和微笑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化妆是强烈意志的体现,不可小看这个女人,荷璐卡丽心想。 “……当然不是来观光的。” 荷璐卡丽斟酌着措辞。她的目的是枪,是奥兹岛上生产的最新武器,如果不是为了它,荷璐卡丽也不会冒着如此危险深入前线。可是正如葛琳达警戒着这边,这边也在警戒着这个女人——警戒着葛琳达,毕竟她将己方这些海盗招待进这座堡垒的真正理由尚不明晰。 该如何开启交涉呢……没等荷璐卡丽思考完,涅儿就站了出来。 “是你发动的这场战争吗?” “这场战争……?” “我听说是你蛊惑了善良的人们,成为了点燃战火的‘灾祸’?如果没有你,这场战争会结束吗?如果没有你,这座岛会迎来和平吗?” “……” “回答我,葛琳达。” 涅儿念出了她的名字,接着质问道。 “你真的是魔女吗?” ──────────────────────── 第二章 宴与炎 1 “稻草王”居于宫殿。 在暗杀者洛洛·杜瓦迄今为止的经历中,那是他见过的最为豪华绚丽、也是色彩最为奇特的建筑。整座宫殿堪比城堡般巨大,正如“翡翠宫”这个名字所示,它不仅外墙异常鲜绿,整体也闪耀着翡翠的光芒。 宫殿上空漂浮着许多五彩斑斓的“气球”。 “——真是艳丽的色彩,这在其他国家可见不到。” 廊下铺设的地毯也染成了与宫殿外墙相同的绿色。 洛洛低头注视着脚下,同时向前方带路的女性秘书官询问道: “真的有这种颜色的染料吗?” “有的,洛洛·杜瓦大人。” 秘书官没有放慢脚步,微微转头回答了疑问。 “‘翡翠绿’是奥兹特有的颜色,在其他国家见不到是理所当然,毕竟一般的技术很难处理这种鲜艳的绿色。它也是先代奥兹王陛下通过‘科学’创造出的发明之一。” 秘书官虽是女性,却穿着男式外套。她身材颀长,背部挺得笔直,一袭白衬衫平整地贴在胸前。她的长发束在头顶,手上则戴着白手套,飒爽的步伐让人给人一种“干练管家”的印象。秘书官清冷的面庞上还配着一副眼镜,她捏了捏镜腿。 “另外,这也是伟大的先代奥兹王陛下的发明之一。” 秘书官透过镜片眯起眼睛,神态中流露出几分自豪。 “没有先代奥兹王陛下的发明,就没有我们如今的生活。” “原来如此……确实是位非常伟大的人物。” 跟在洛洛身后的杰克不悦地皱起眉头。这位“点心魔女”戴着尖顶帽,留着一头末梢微翘的红发。 “感觉像是在河面上行走……让人不安。” 可能是因为紧张,她的步伐十分僵硬,这导致她与洛洛之间的距离逐渐被拉开。 杰克从六岁起的四年间一直独自生活在森林深处的“糖果屋”里,直到最近才离开。这鲜亮的翡翠绿让她联想到透明的水底,那长长的走廊上笔直铺展的地毯,恍如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 “不必勉强自己走在地毯上……” 从后方出声提醒的是看不下去的“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 不过,她的样貌并非往日的特蕾莎丽莎。光泽柔顺的银发如今变成了柔和的稻穗色,一对眼眸也变成了仿佛美丽的伊南特拉海一般的湛蓝。身形缩小后的特蕾莎丽莎现在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通过镜子的魔法,她将自己的外貌变成了〈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格雷斯。 这是亡国的洛洛一行人为了在没有照会的情况下谒见国王所采取的策略。 被〈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夺走领土的坎帕斯菲洛如今手无寸铁,稻草王身为一国之君,未必愿意安排时间接见流亡的外国使者,洛洛因此求助于特蕾莎丽莎的魔法。 哪怕在战争中落败,“格雷斯家族”依然是统治过坎帕斯菲洛的贵族。洛洛认为,国王不至于无礼到拒绝一位特意从大陆渡海而来、逃离战火的边境公主。 果然,这个计策奏效了。正如洛洛的预想的那样,一行人被带领至宫殿的核心区域。 顺带一提,真正的迪莉莉乌姆·格雷斯被敌人的魔法斩断了手腕,虽然一息尚存,但没有意识,至今仍被藏匿在〈北国〉盟友的地盘上,沉眠不醒。公主的生死和所在地是机密事项,<花开岛国奥兹>远居海外,其国王不太可能知道具体情况。 “害怕的话,就离开地毯,从两边走呗?” 特蕾莎丽莎看着杰克的背影,如此提议道。镜子魔法复制的只有身形,所以尽管外表是迪莉莉乌姆,声音却是特蕾莎丽莎。 听到这番话,走在前面的尖顶帽微微颤抖。 “杰克根本、一点也不怕哦?请不要把我看扁成乡巴佬,我能走好,杰克是个能干的孩子!” “试试抬头走路如何?那样就不会看到鲜亮的绿色了。” 与特蕾莎丽莎并行的高挑女骑士说道。 女骑士拥有一头长到能遮住半边眼睛的柔顺披肩金发,身上散发的气质乍一看还让人以为是深闺大小姐,但她实际上是保卫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的副团长维多利亚,能力毋庸置疑。虽然卸下了盔甲等装备,但她在长袍下仍然佩戴着坎帕斯菲洛产的单手剑。 听从维多利亚的建议,杰克抬起了头。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上面插满了数百支蜡烛。一盏盏吊灯在地毯上方连续排成长列,杰克一脸不满地嘟起嘴唇。 “感觉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头晕目眩的……!”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乡下孩子。” 特蕾莎丽莎轻轻叹了口气。 “魔女怎么都是些怪人……” “您有资格这么说吗?” 维多利亚斜眼看着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可爱公主,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位可怕的魔女——不过现在摇身一变,眼帘低垂的侧脸倒显得楚楚可怜。特蕾莎丽莎低声道: “……说到不自在,我也一样,这宫殿让人不舒服。” “您觉得不自在?比起狮石堡还不自在吗?” 特蕾莎丽莎曾在〈骑士之国罗威〉当过女仆,因此维多利亚对她的话深感意外。据说那座城堡也是建得十分豪华,充满了庄严气派的装造与金碧辉煌的内饰,罗威男人偏爱金色。 “怎么说呢,罗威虽然金光闪闪的很耀眼……” 特蕾莎丽莎边走边将视线转向走廊右侧。 右侧的墙面整体是一扇需要仰望的巨大窗户,透过它能将阳光照耀下另一边的美景尽收眼底。那里是一片铺满草坪的宽阔庭院,除了精心修剪的树木和篱笆外,还装饰着几座雕塑。特蕾莎丽莎注意到了一座鼻子朝向这边的狮子像。 “……男人们都喜欢狮子呢,喜欢它的强壮和高傲。罗威的骑士们也把自己比作狮子来炫耀勇气,但这里的狮子与其说是勇猛的象征,倒不如说是——“ 那只拥有威风鬃毛的狮子——栖息在庭院中的狮子龇牙咧嘴,以过于夸张的姿态威吓着对面。那副拼命的样子总让人联想到因恐惧而狂吠的狗,以至于眼睛中镶嵌的闪光宝石,看起来都像是被泪水浸湿的眼眸,显得极其滑稽。 “总感觉……像是财富与权力暴发的产物。” 走在前面的秘书官和洛洛也在谈论庭院中的石像。 “——……那石像很是壮观吧?狮子是我国王权的象征,先代奥兹王陛下十分喜爱狮子,有一段时期还饲养过好几只。” “哦……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像也都是在国内生产的吗?” “是的,全都是由矮人制作的,毕竟他们手艺精湛。” “矮人”——和洛洛他们“特兰斯马雷人”相比,这一人种虽然身材矮小,但是臂力惊人,身体也很结实。洛洛犹记在〈骑士之国罗威〉遇到过一位小个子中年男,他收留了作为阴谋牺牲品不得不躲藏的斯诺怀特公主,就是一位名叫德德古的“矮人”。 在以特兰斯马雷人为中心的社会里,包括矮人族在内的其他人种时不时就会受到歧视,被区别对待。因此,他们大多数会避开特兰斯马雷人,选择远离人烟的边境定居,但在奥兹似乎并非如此。 “奥兹人很擅长与其他人种共处呢。” “准确说,是我们很擅长使用他们。”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矮人族在这个物产丰饶的花开岛国上和平地生活着——也就是说,他们才是原住民——直到后来特兰斯马雷人渡海而来,夺取了他们的土地,建立了国家。 矮人不仅有灵巧的双手,还有开凿岩石的力量和不知疲倦的耐力,简言之,即具有生产力。当初遭受入侵时,想必他们也是装备了石斧和石铠,去对抗侵略者,保卫自己的岛屿。 然而,可悲的是,矮人族尽管在制造物品方面拥有丰富的知识,但却缺乏制定战略的经验,而且矮小的体格也不适合骑术。不难想象这样的他们是如何被侵略成性的特兰斯马雷人蹂躏、最后失去领土的。 “目前,大多数矮人都居住在北部,主要作为矿工为我们服务。” “……这样啊。” 既然是强制劳动,那就相当于奴隶待遇,优胜劣汰这一法则似乎在这个科技发达的岛国也不例外。洛洛垂下眼帘,结束了这个话题。 长长的地毯突然中断,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秘书官停下脚步。 “请,稻草王就在里面等您。” 门前站着两名门卫,他们左右对称地分别握住了门把手。 门的另一边传来欢快的音乐和人们的笑声。 洛洛回头看了一眼,等到小魔女杰克、伪装成公主的特蕾莎丽莎以及女骑士维多利亚全部跟上来后,他再次向秘书官使了个眼色。 两名门卫得到秘书官的信号,同步打开了大门。 2 门的对面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高高的天花板下,笛声悠扬,琴弦激荡,一群贵族和高官身着天鹅绒外套和丝绸礼服等高档服饰,随着轻快的旋律摇摆身体。 粗略一看,宽敞的大厅里摩肩接踵,少说也有上百名参与者。 这是一场极尽奢华的盛宴。洛洛被这幅壮观的场面震撼,甚至忘记了呼吸。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不,只是日常景象。” 秘书官微微一笑,接着开始在大厅中穿行。 “王座在下一个房间,请这边走。” 洛洛跟随在秘书官身后,用余光扫视着大厅里零星摆放的桌子。 宴会的参与者们,不管是胳膊抵在桌上的,还是背部倚着墙壁的,嘴里都统一叼着奥兹的特产——“烟草”,在各处吞云吐雾,大厅的空气因此变得十分浑浊。 “……” “杰克,别掉队了。” 在入口处目瞪口呆的杰克听到特蕾莎丽莎的声音,肩膀不由得一抖。 她“呜哇”地叫了一声,然后慌忙追赶起洛洛的背影。这个少女连碰到不常见颜色的地毯和一望无际的吊灯都会心神不宁,要穿过这喧闹的人群确实需要勇气。 追上来的杰克惴惴不安,捏紧了洛洛的袖口。洛洛放慢了脚步。 宽阔的大厅里设有三处圆形舞台,这些舞台可以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观看,每个都分为第一层、第二层和第三层,形成了如同层层叠起的蛋糕一般的高山,各层都安排着舞女和音乐家。 聚集在舞台周围的宴会参与者们仰望着舞女的表演,时不时拍手喝彩。杰克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着舞女摇晃的臀部,发出了“哦……”的感叹声,这场表演光凭高度就足以称得上壮观了。 特蕾莎丽莎在维多利亚的陪侍下跟在后面,变化为迪莉莉乌姆的脸上写满不悦。尽管特蕾莎丽莎曾经隐藏魔女身份,游历过〈骑士之国罗威〉等多个国家,但此等规模的荒淫还是首次见到。 面对舞女挑逗的动作,一名观众爬上了层叠的舞台,试图触摸她的屁股,结果脚下一滑,跌落到了第一层的地板上。正走在舞台附近的特蕾莎丽莎一个闪身避开了他,嘭,重重的摔落声让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 那个背部着地的男人痛苦地扭动身体,尽管他从相当高的地方跌落,周围的观众却只是笑着,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状况。欢快的音乐依旧,舞女们也没有停下舞步。 “……这宴会迟早会出人命吧?” “真是令人敬畏的‘科学’之国啊,所见的一切都如此新奇——” 走在旁边的维多利亚耸了耸肩。 “奇怪颜色的地毯,奇怪形状的舞台……完全无法理解。” “同感,眼花缭乱的,要吐了。” “请务必忍耐,我家公主是不会在公共场合呕吐的。” “呕——” 特蕾莎丽莎闻言立即吐了吐舌头。 大厅里随处可见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被吃剩的料理,炖猪肉和炖鱼狼借地散落一片,溢出的汤汁弄脏了桌布。 桌子周围则堆满了被丢弃的餐具、面包屑和肉骨头。特蕾莎丽莎跨过一个汤碗。 这场宴会毫无品味可言。某桌一个戴着假卷发的胖男人正细细地舔着沾满油脂的指尖,而另一桌的男人虽然在领口围着餐巾,但袖口伸展的蕾丝却浸在了汤里。他们边吃边吧唧吧唧说话,还用勺子哐哐地敲击餐具。 一名脸上涂满白粉的女士咯咯大笑,对面垂涎她丰满胸部的男子恨不得把鼻子凑过去,对杯中滴答滴答洒落的葡萄酒不管不顾。这些人真的是贵族吗?楚楚的衣冠之下却是极为粗俗的举止。 “又是个新奇玩意。” 维多利亚目光的前方是一群忙于穿梭大厅的侍女。她们虽然头戴白饰巾,装扮成女仆的样子,但身上的裙子却异常短小,从肩膀到胸口露出了一大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移动方式,端着料理的少女们在地毯上滑行前进,她们的鞋子就像货车一样装有四个小轮子。 “是为了提高机动性吗?这想法真有点厉害……” 未等特蕾莎丽莎惊叹完,一个肌肉大汉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大喊道:“这是何等幸运!” “我简直是宫中最幸运的男人,竟能认识如此美丽的小姐。” 大汉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他没穿衣服,只套着蝴蝶领结和V型内裤,显然是个变态。被挡住去路的特蕾莎丽莎不得不停下脚步。那男人绕到她身旁,轻浮地搂住她的肩膀。 “你从哪儿来?如果是第一次来宫里,就让我来带你……——” “不必了。” 维多利亚一把抓住无礼之徒的手,并扭了一圈。 “哎哟,痛、好痛!” 维多利亚虽然外表像个深闺大小姐,但常年挥舞重甲和大剑的的力量不容小觑。挣脱被抓住的手后,男人恐惧地看向维多利亚。 “你是何人……” “碰触一国公主,就算砍掉你的手也不为过。“ 男人看到维多利亚从长袍中显露的剑,吓得直抖。 “公、公主……?” “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锐利的目光紧盯着男人,男人一溜烟地逃走了。 两人松了口气,并肩继续前行。 “谢谢你帮我。” “不,我是在帮他。” 维多利亚斜眼看着身旁的特蕾莎丽莎。 “毕竟他大概不知道,这位看似天真可爱的公主,其实是个恐怖的魔女。” “呸——” 特蕾莎丽莎再次伸出舌头,不过这次呈现的是剧毒的“紫红色”。 众人穿过大厅,在秘书官的引导下进入下一个房间。 “这里是〈谒见厅〉。” 打开的门后被昏暗和阴郁所笼罩,空气也更加浑浊。 吊灯没有点着,仅有的几处火把不足以照亮周围。由于没有窗户且光源稀少,越往里走,四周就越发黑暗,此外还有越来越浓的烟雾扑面而来。 即使在这昏天黑地当中,宴会的参与者也是人头攒动。他们或倚柱而坐,或裸衣而卧,其中还夹杂着炽热的呼吸声、妖媚的娇喘声、以及窃窃的嬉笑声。 不知不觉间,杰克松开了洛洛的袖口。周围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女子跨坐在椅子上的白皙背影,不过定睛一看,女子其实是跨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她激烈地甩着头发,扭动身体,宛如在起舞。 杰克不解这一切,停下了脚步,视线正好与回头的女子重合。女子痴痴地笑着——下一秒,特蕾莎丽莎从背后蒙住了杰克的眼睛。 “哇,您在干什么啊,我看不见了。” “别看,有毒。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怒形于色的男子口齿不清地咆哮着;半裸哭喊的女子鬼上身似地奔跑着。 似哭似笑的叫喊声回荡在大厅,左右两侧都充斥着不真实的景象,让人如坠噩梦深处。 烟味夹杂着人类汗垢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而在这些味道之上,又掩耳盗铃般飘着一股香水味,甜腻的气息直冲特蕾莎丽莎鼻尖。 ——这是什么味道? 走在前面的洛洛也注意到了这股异样的香气,他悄悄用手指挡住鼻子,屏住呼吸,然后边走边瞥了眼靠在柱角的男子。那男子正在用酒精灯炙烤一个长筒状的瓶子,瓶口的积液经过加热后产生气体,他双手紧握瓶子,吸了一口后又从嘴中吐出浓郁的烟雾,是鸦片。 这是从罂粟花中提取的药物,吸食后能获得强烈的快感,但也极易成瘾,长期使用者最终会精神错乱,沦为废人。它在大陆上几乎不流通,也不为人所熟知,但作为一种偶尔有奇效的暗杀道具,身为暗杀者的洛洛还是知道的。 ——难道在奥兹岛上这种东西是公开流通的吗? 砰!突然一声枪响让洛洛本能地弯下身子。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双手抱着一杆长管枪——Musket——咧嘴而笑,似乎刚刚是为了取乐才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尽管这种行为极其危险,但除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一行人外,没有人对枪声作出反应。有的只是恍惚地倒在地上的人,亦或是傻呵呵拍手大笑的人。目光所及之处,不是在醉生梦死,就是在吞云吐雾,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却了贵族的矜持,忘记了为人的举止,仿佛在逃避尘世的苦难。 很难相信这里竟是国王所在的〈谒见厅〉。 “……他们每天都举行这样的宴会?” 听到洛洛的问题,秘书官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大约三天一次。” 这频率已足够异常。 洛洛十分惊讶。这个国家究竟哪来这么多优哉游哉的底气?若是和平时期也就罢了,但奥兹岛明明长期处于战事之中,从很久以前特兰斯马雷人侵略矮人、夺取岛屿开始,到如今特兰斯马雷人内部互相残杀、争抢领土,这场战争旷日持久,连同领土问题也一直悬而未决。 这个岛国现在应该还是内战状态才对。 “……我记得南部还在战争中?” “不,洛洛·杜瓦先生,不是战争,现在在这个国家进行的是——” “——治安维持活动,请不要误会。” 〈谒见厅〉的最深处有一片用蕾丝帷幔隔开的区域,掀开帷幔进入其中可以看到一道浅浅的阶梯,往上数阶摆放着一个王座,稻草王就端坐于其上。 这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国王。他将修长的双腿搭在脚凳上,胳膊撑着扶手,手托着下巴,背部瘫靠在王座上,衬衫前襟则松松垮垮地敞开着。他肌肤苍白,胸膛单薄,身形消瘦,轮廓纤细,尖削的下巴上长着稀疏的胡须。 这正是从留下无数发明的初代奥兹王那里继承王位的二代奥兹王,俗称“稻草王”,尽管听起来颇像恶言讥讽,但王本人却很喜欢这个称呼。他头顶的王冠斜斜地歪向一边。 “……抱歉打扰您,稻草王。” 在通往王座的阶梯下,洛洛深深低下了头,而杰克、维多利亚和变身为公主的特蕾莎丽莎则排成一排,静候在他的身后。 洛洛看到这位年轻的王并未像一路所见的贵族和高官那样沉溺于鸦片,暂时松了口气。当然,他私下里也许会吸食,但至少在客人面前——尤其是在虽已没落却曾是一国公主的迪莉莉乌姆面前,不会暴露出瘾君子的面目,这样的话还是能够正常交流的。 沟通是可能的,只有一点让洛洛感到担忧——国王正在吮吸着小指。姑且装作没看见,继续下去吧。 “——也就是说,奥兹岛目前并非处于战乱中?” “那当然!奥兹岛现在很和平,所有家族都在我们《翡翠》的名下统一了,懂吗?根本不可能发生战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年轻的王嗤笑一声,仿佛在王座上俯视着世间。 他身后的高墙上悬挂着五面旗帜,是统治奥兹岛的几个主家的家徽。当初从矮人手中夺取岛屿时,侵略者们以四个家族为中心,分据东西南北。 东方是《蓝海港家族》,蓝色旗帜上绘着帆船纹章。 西方是《黄森林家族》,黄色旗帜上绘着荆棘纹章。 南方是《红花园家族》,红色旗帜上绘着双花纹章。 北方是《紫岩石家族》,紫色旗帜上绘着灯笼纹章。 四大家族自古以来就为奥兹岛的主权争斗不息,时而结盟,时而背叛,在反复的休战与开战当中,战争持续了漫长的岁月。 为这场争斗画下句号的,是一个不属于四大家族、位于岛屿中央的农家。这个将异世界人推上奥兹王位的农家,就是如今自称王室的《翡翠家族》。 稻草王身后悬挂的五面旗帜中,位于中央的那面最为巨大,染成翡翠绿的旗面上描绘着以这座宫殿和热气球为图案的纹章。 稻草王从脚踏上放下脚,直起身体,然后用食指指向背后的旗帜。 “看啊,《红花园家族》的红旗帜不是悬挂在这里吗?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臣服于我们《翡翠家族》,在南部闹事的并非这些人。” “那么,王究竟在与何人交战呢?” “当然是魔女啊。” “……魔女。” 洛洛低声重复着。他身后的杰克也对“魔女”一词产生反应,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迪莉莉乌姆公主——也就是扮演这一角色的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轻轻点头回应。一行人来访奥兹岛,正是为了将新的魔女纳为伙伴。那个被称为最凶最恶的“西魔女”,正是洛洛需要收集的七位魔女之一。 他们前往几乎位于奥兹岛正中央的城市——〈宝石之都翡翠城〉,并拜访翡翠宫,也是为了探寻魔女相关的情报。看样子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价值的情报就要浮出水面了。洛洛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提出了疑问。 “也就是说,魔女率领人民起兵反叛王室?” 稻草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伸向一旁的小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碟,国王用唾液湿润的小指指腹轻轻抚过碟底。 从洛洛所处的位置仰望王座,无法看清小碟中的物品,但能判断出那是某种黑色粉末。国王将粘在小指上的粉末嗅了嗅,随即吮吸起来。 难道他是在口服粉末状的鸦片吗——这等毒瘾已经是无可救药了吧……洛洛不由皱起眉头。国王耸了耸肩,说道:“啊,真够劲。” “辣归辣……但这种刺激让人上瘾,你要不要也试试?” 国王将小碟递向洛洛。 “这是胡椒。” “胡椒……” 的确,国王是个瘾君子,但他沉迷的却是香料。胡椒成瘾者……洛洛在心中嘀咕着,虽说这仍然不正常,但和刚刚闯过的噩梦般的鸦片窟相比,胡椒显得可爱多了。难道说胡椒比鸦片更厉害吗?洛洛有些困惑。 不管怎样,这种摄取珍贵香料的方式确实极为奢侈,虽然他并不想亲自尝试。 当洛洛推开手表示“不必了”时,国王咂了咂舌,似乎在说真是无趣。 “哦,好吧。说实话,当国王真是累人的工作,好不容易统一了岛屿,以为终于和平了……结果南部又有魔女占据了水坝,不舔点胡椒真是撑不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国王嗦着小指,发出了啾唧的口水声。 “在下深表同情。” 说着,洛洛垂下视线,然而国王却恼怒地反问道:“哈?” “你怎么可能理解国王的心情?你们那种级别的‘疲惫’和我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诚然,在下绝无轻视王上烦忧之意……” “我告诉你!那比你想象的要累得多,明白吗?你懂我意思吗?” “……” 洛洛找不到回应的话语,只能沉默。对话完全不在同一频道上,也许不提问才是明智之举,哪怕不提问,国王也会自顾自地开始讲述。 “你想想看,是占据啊?这个魔女带领所谓的革命军占据了〈国王水坝〉……哦,你知道‘水坝’是什么吗?就是那种……人工湖一样的东西。” “大陆上也有水坝,当然,不如贵国的宏伟壮观。” “那是肯定!魔女带人占领了这座宏伟的水坝,已经据守了将近两个月,结果现在河水干涸,农田无法灌溉。都是那些所谓革命军害得百姓遭殃,真是令人痛心啊。“ “请允许在下问一个问题,”洛洛微微举手示意。 虽然本想避免提问,但有一点他必须确认清楚。 “那个率领革命军的魔女,真的会使用魔法吗?” 〈花开岛国奥兹〉位于露西教区外,岛上没有教会,换言之,没有人会将未受洗礼就使用魔法的人定义为“魔女”。既然如此,就有必要确认这位国王所说的魔女,是否与他们正在寻找的魔女是同一种存在,毕竟那也可能只是包含“可怕女人”之意的寻常侮辱词。国王回答道: “魔法?当然会使用啊,毕竟是魔女嘛!” “……” 然而国王的这一番话并没有给出有效信息。 于是洛洛心生一计。 “恕在下冒昧,稻草王。作为被艾美利亚王国追捕的流亡者,我们在漫长的旅途中,曾多次与魔法师交锋,也就是说,我们对魔法战颇为精通,这些知识和经验对于奥兹岛的魔女讨伐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如果能前往前线,也许就能见到那个被称为魔女的人物。 这样一来就可以直接与她交涉,洛洛心中暗想。 “那个维持治安的行动……能否也让我们出一份力?” 可是国王的反应相当冷淡。 “帮忙?不需要,不需要。无须借助边境小国的力量,区区魔女的困守,我们自己就足以击垮。给前线的补给毫不吝惜,而且即将派出秘密部队。哼哼哼!啊,这本是机密来着。” “……秘密、部队?” “没错!因为是秘密所以不能告诉你。怎么,你是想说我们《翡翠家族》引以为傲的〈绿锡兵团〉无法战胜魔女吗?” “不,只是因为我们同样饱受魔法国的折磨,或许能够协助……” “我们没有受到任何折磨!你傻吗?我们《翡翠家族》不像你们的国家,我们有枪,有先代奥兹王——那位异世界人的发明。你懂我意思吗?” “……诚如您所言。” 贸然提出意见可能会再次触怒对方,洛洛谦卑地低下头。 “该死的魔女!那个灾祸,此刻应该躲在水坝里,在〈绿锡兵团〉的包围中瑟瑟发抖吧。我已经下令要活捉那魔女,要在民众面前将她绞死,让他们知道我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稻草王靠在王座上,交叉双腿,俯视着洛洛一行人。 “对了,如果你们这么好奇魔女的事,我可以为你们准备处刑场的特等席位,不过前提是你们有勇气听那魔女丑陋的临死哀嚎!” 嘻嘻嘻嘻嘻!稻草王的笑声回荡在大厅,洛洛也以干笑附和。只有迪莉莉乌姆公主满脸厌恶地皱着眉头,紧抿着嘴唇。 站在一旁的维多利亚注意到这位公主不太符合身份的表情,出言提醒: “……您的变身要解除了,公主。” “……闭嘴。” 迪莉莉乌姆公主——特蕾莎丽莎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3 “——是你发动的这场战争吗?” 天花板和墙壁已然崩塌的办公室内,涅儿的问题让葛琳达十分困惑。 “这场战争……?” “我听说是你蛊惑了善良的人们,成为了点燃战火的‘灾祸’?如果没有你,这场战争会结束吗?如果没有你,这座岛会迎来和平吗?” “……” “回答我,葛琳达。” 涅儿凝视着葛琳达,目光仿佛能够洞穿她的内心,看透一切谎言与虚伪。 “你真的是魔女吗?” “……我是魔女。” 葛琳达点了点头。 “正如你所言,我是〈南部战线〉的领头人,是驱使善良民众投身战场的存在。确实,如果我消失了……这场战争或许真的会结束。” “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亨德森激动地喊道: “绝对不是这样!葛琳达大人绝非什么‘灾祸’!恰恰相反,她是南部的希望,是对我们而言不可或缺的人物。正因为葛琳达大人站在第一线,我们才能奋战;正因为葛琳达大人指引着方向,我们才能……——” “别说了,亨德森先生,好难为情啊。” 葛琳达面露羞色,摇了摇头。亨德森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抬起头说了句“失礼了”,随即垂下眼睛。 “不过,谢谢你。” 葛琳达微笑着,将视线转回涅儿身上。 “如果我消失了,战争或许会结束,但是……我不能被打倒,我不能向《翡翠家族》的侵略屈服。只要南部的人民继续抵抗,我就会继续借给他们力量,为了在这座岛上建筑真正的和平,为了每个人都迎来快乐的生活。” “……” 涅儿眯起眼睛,这些充满正义感的话听起来总有些虚伪。尽管如此,实际面对面交谈后,她发现这个女人并不像是随意挑起战争的“灾祸”。 身处炮弹飞舞的最前线,葛琳达却显得无比开朗。 “况且和我一样,你也是魔女对吧!那你应该明白,我们魔女并非什么‘灾祸’。” “……哦?”涅儿张开双臂,她的身旁站着荷璐卡丽和卡布奇诺。 “为何你能分辨出是我,而非这两人是魔女?” “很容易啊,因为你的魔力实在是太明显了。” “……” 自从四十三年前胸口被长枪刺穿的那一刻起,涅儿就一直在对自己施加魔法。由于她的固有魔法“不枯之花”常年处于发动状态,其魔法使用者的身份在能感知魔力的人眼中一目了然。识破涅儿是魔女这一点恰好证明葛琳达确实是一位真正的魔法使用者。 看着涅儿那略显尴尬的侧脸,荷璐卡丽笑了起来。 “没想到真有魔女担任了反叛军的领袖,不过你和街头传闻中的形象可大相径庭。” “嗯……真无趣。” 涅儿抱起双臂。 “哪里是什么魔女,简直像个平易近人的乡下姑娘,一点都不可怕嘛?” 听到这带有失望语气的补充,葛琳达鼓起嘴,抿紧了嘴唇。 “好没礼貌,我真的很可怕哦?要是惹我生气的话。” “确实……作为乡下姑娘,倒是挺厉害的。听说你精通魔法战?” 荷璐卡丽意味深长地说道。 “兵力匮乏的反叛军,面对资金和战力都充沛的王室,为何要据守一方,选择这种消耗战……表面看是个败招,但既然你是魔法使用者,那就另当别论了。你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魔法效果,才决定在这座山上固守的吧。“ “呵呵呵,你猜到了吗?” “猜到了,因为这座山是进行魔法战的绝佳地点——玛娜穴。” “答对了。” 葛琳达露出了饱含深意的微笑,表情也从亲切的乡下姑娘变得像是一个真正的魔女。 “海盗小姐,你对玛娜穴很了解嘛?难道你也是魔女?” “没错,我也没打算隐瞒。“ 葛琳达眼睛一亮。 “太棒了!竟然有两位魔女来访。咦?不会吧,那么,难道说……?” 她满怀期待地看向卡布奇诺。 “啊,不是的……” 这个普通的海盗少女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气氛有些微妙。 “你是选择了玛娜穴作为战场,把战斗引向魔法战。这样只有敌军会消耗战力,而只要你待在这里,魔力就取之不尽,确实是魔法使用者的战斗方式。” 听到荷璐卡丽的分析,一直没能跟上理解的卡布奇诺怯生生地举起手来。 “那个……你们一直说的‘玛娜穴’是什么啊?” “唔——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啊,好过分!” “是指魔力之源‘玛娜’大量涌出的地点哦。” 葛琳达出乎意料地代替了态度冷淡的荷璐卡丽,向卡布奇诺解释起来。 无论是魔女还是魔法师,所有使用魔法的人都需要从自然界中汲取玛娜作为魔力的源泉。对魔法使用者而言,玛娜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们魔法使用者会将这个玛娜吸收到体内,转化为魔力,所以在涌出高浓度玛娜的‘玛娜穴’战斗,我就能不必担心魔力消耗,大量使用魔法。简单来说,这座山对我而言是个有利的战场。” “哇——原来如此。谢谢你的解释,看来世上也有温柔的魔女呢……” 卡布奇诺偷瞄了一眼荷璐卡丽。下一瞬间,她的脑袋就挨了一记教训。 “好痛!为什么打我!” “眼神让人不爽。” 看着双手摸着脑后的卡布奇诺,荷璐卡丽补充说明道: “自从入山以后,涅儿就没有吃我的章鱼足了吧?这就是因为这座山里有着大量的玛娜,即使不补充魔力,也能自己凝聚出足够的魔力。” 荷璐卡丽重新转向葛琳达。 “你长着一副乡下姑娘的模样,脑袋装的却是谋士的智慧呢。” “乡下姑娘是多余的。” 葛琳达笑了起来,然而声音随即低沉下去。 “……可是啊,这样一来其实我们就陷入困境了。虽然我们〈南部战线〉可以在这座玛娜穴的山上迎战〈绿锡兵团〉,但我们无法离开这座堡垒,因为缺乏决定性的手段,我的魔法是属于防御系的。” 葛琳达忽然闭上双眼,魔力缠绕全身。涅儿本能地摆出戒备姿势,荷璐卡丽也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但葛琳达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她聚集在双臂上的光芒十分柔和,让人感受到治愈的气息。 ——“触碰幸福TOUCH THE VEIL” 身体上缠绕的魔力转化为了柔软的布状面纱VEIL,是变质魔法。 “这道光之面纱能够卸去冲击,所以敌人的剑和子弹都无法触及皮肤。也就是说,只要披着这层面纱,对方的攻击就无法命中,等于是进入了无敌状态,很棒吧?” 葛琳达耸了耸肩,脱下左手的皮手套,露出了白皙的玉手。 “而且这个魔法,还能转移给别人。有谁愿意跟我握个手吗?” “……” 涅儿和荷璐卡丽面面相觑,两人都对葛琳达的魔法心存戒备,不愿伸出手来。面对一个不清楚攻击手段的魔法使用者,听从对方的指示去触碰实在太过轻率。既然两位魔女都没有行动,卡布奇诺自然也不会伸手。 葛琳达不满地嘟起嘴唇。 “真是的!那么亨德森先生,拜托你了。” 被点名的亨德森说了句“荣幸之至”便走上前来,在三位海盗的注视下,两人握了手。顿时,缠绕在葛琳达身上的柔和光芒通过相触的手掌转移到了亨德森身上。 “哦……” 涅儿发出惊叹。此刻,眼前被魔力环绕的是本不会使用魔法的亨德森。 紧接着,荷璐卡丽向前迈了一步,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开山刀,朝亨德森劈去。 亨德森惊呼一声,双臂护在身前,身体向后缩去,但那挥向他脖颈的开山刀锋刃在距离他肩膀稍远处就被白色面纱挡住了。刀刃无法切开那丝滑的绸绢,偏转的轨迹落在了亨德森肩膀外侧。 “哦……像是柔软的铠甲,有意思。” “比那种硬邦邦的铠甲更有意思?” 涅儿捉弄似地问道。从将魔力用于防御这点来说,这个魔法颇有些类似牧师扎利硬化魔力的的固有魔法。荷璐卡丽将开山刀收回皮质刀鞘。 “当然了,别让我回想起那张讨厌的脸。” “柔软的铠甲……你形容得十分准确。” 葛琳达继续解释道。 “但铠甲终究是铠甲,无法用来攻击。这个魔法虽然能保护许多同伴免受〈绿锡兵团〉的伤害,却无法击败他们。所以,我希望你们——” “是想找我们帮忙吗?原来如此,这才是正题啊。” 荷璐卡丽抢在葛琳达说完前,轻蔑地哼笑了一声。说什么想要感谢击败运输部队不过是表面文章,葛琳达真正的目的是想拉拢打倒运输部队的魔女入伙。 “是的,我也无意隐瞒。我希望作为魔女的你们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葛琳达注视着荷璐卡丽,用微笑掩饰着紧张。虽然表面从容,但这位反叛军首领其实已经走投无路,荷璐卡丽一眼就看穿了这点。 “报酬呢?总不会以为海盗毫无好处就会行动吧?” “当然不会,所以我才会问你们来这座岛上做什么。只要能你们愿意协助,我会尽可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 荷璐卡丽的目标是火枪,说到底,这个女人真的能提供她所期望数目的高质量武器吗?她审视着葛琳达,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顾虑。 “海盗出于某种目的与其他团体合作并不少见……但海盗毕竟都是亡命之徒,背叛对他们来说再平常不过。正因如此,我们对不讲义气和怯懦特别敏感,也就是说,合作的前提是‘信任’。” “……同为魔女的我难道不值得信任吗?” “当然不值得,‘杀妹者’凭什么让人信任?” “……‘杀妹者’,啊,我懂了,原来如此。” 葛琳达放松下来,露出了微笑。 “海盗小姐,看来有些误会,你说的是‘西魔女’吧?” “没错……你不是‘西魔女’吗?” “不,我是南。葛琳达·波比不是‘西魔女’,而是‘南魔女’。” 4 “——……‘南魔女’?” 翡翠宫〈谒见厅〉中,洛洛仰望着端坐在上的稻草王。 一行人到访宫殿是为了招揽“西魔女”。本以为那个率领反叛军占据水坝的魔女就是目标人物,但听了对话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嘻嘻嘻嘻嘻——稻草人王尖声大笑后,说出了这番话。 “把‘南魔女’绞死,南部就真正安稳了。” 洛洛忍不住反问道。 “不是‘西魔女’……吗?” “哈?说什么胡话!占据水坝的是‘南魔女’啊,为什么突然扯到‘西魔女’?” “那么‘西魔女’现在在哪里?”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西西西,真烦人。” 大概是觉得话题被打断了,稻草人王显得很不高兴。 “王,东西带来了。” 这时,一位高挑的女性掀开了蕾丝帷幔,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带他们到这里来的眼镜秘书官。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古董——是一把剑。 只是那把收在剑鞘中的剑,形状过于奇异。虽然构造简单,没有护手,但从剑鞘的尖端到剑柄的末端,整体弯曲得像是新月一般。 “哦,等着呢,就是这个,这个。拿过来。” 国王招手示意,让那女人走上台阶。 特蕾莎丽莎和杰克看到那把形状怪异的剑,猛地瞪大了眼睛,但洛洛和维多利亚却一点也不惊讶,他们知道这种形状的武器,那是〈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出产的变形武器。 “这把弯得像个傻子似的剑?是在武器库里发现的,挺奇怪的。” 稻草王接过剑,从鞘中拔出了单刃型的剑身。因为是从弯曲得近乎半圆的剑鞘中拔出,剑身自然也是同样弯曲,而且由于剑刃与剑鞘同长,还没拔完剑,握着的剑柄末端就咔嗒一声撞到了剑鞘的尖端。 “看!弯得太厉害,根本拔不出来。” 从新月般弯曲的剑鞘中拔出同样弯曲的剑身后,这把武器就形成了一个圆环。虽然圆周的一半确实是有刃的剑,但既然是剑,拔不出来就没法使用。 国王以试探的眼神俯视着洛洛。 “没人知道这把剑怎么拔,然后有位大臣说,这可能是坎帕斯菲洛产的。听说你们坎帕斯菲洛专造这种奇形怪状的剑,对不对?这把剑也是吗?” “……确实如此,看样子是坎帕斯菲洛产的‘变形武器’。” “是吗,很好!那教教我这把剑怎么拔。” 稻草王从王座上探出身子,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我这个王之所以特意见你们这些没落的家伙,就是想知道这把剑的用法。要是说不知道,我立马就让你们滚蛋。” “……” 话说回来,刚刚的话题还没有聊完。洛洛希望尽快知晓“‘西魔女’现在在哪里”,但如果惹这个王不高兴,恐怕就得不到答案了。洛洛无奈地垂下头。 “那么,能借在下这把剑看看吗?” 洛洛登上几级台阶,接过了圆环状态的剑。他一边将剑身收入鞘中,一边走下台阶回到原位,接着转过身,重新仰视稻草王。 “首先,‘完全拔出’这个想法就是错误的。” “什么?不用拔吗?” “拔,但是,无法完全拔出。” “听不懂,文字游戏吗?” “不是,这个名为‘月夜之剑MOON NIGHT’的变形武器要这样——” 洛洛将新月形的剑举到前方,从鞘中顺畅地拔出剑身,同时转动握着的剑柄末端,像剥皮一样露出金属连接部。剑鞘的尖端也有同样的机关,二者互为阴阳配对,将它们咔嚓一声爽快地卡合,剑就固定成了一个圆环,不需要完全拔出,因为这就是这把武器的完成形态。 “将新月变成满月来使用,这就是这把剑的拔法。” “什么!?就是说,剑身本来就不能完全拔出吗?” 我早说了是这样——洛洛咽下蹦到嘴边的话语。 “您慧眼如炬,这把剑设计上就不能完全拔出。” “这是耍无赖吧!搞不懂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看起来也没有个剑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被骗了,稻草人王露出不悦之色,用力靠在了王座上,同时胳膊肘撑着扶手,嘴里还嘟囔着“歪门邪道“、”不知所谓”,一副傲慢无礼的态度。 “但是王,即使如此,这在变形武器中已经算是简单的机关了,一旦掌握了步骤,就连妇孺都能变形。在下再教您一遍用法,请先用正确的姿势拿着试试……” “不要不要!够了。” 国王打断洛洛的话,烦躁地挥手。 “哪里简单了!就算能变形,正经的骑士也不会用这种东西吧?” 确实,“月夜之剑”的形状太过特殊,即使在坎帕斯菲洛的骑士当中,能熟练使用的也寥寥无几。由于无法用常规剑术来操控,它是一把十分挑人的武器。 不过稻草王与其说是不满这武器难用,倒不如说是对洛洛把他无法变形的武器说成“简单”感到不快。 “妇孺都能变形?还很简单?那我连妇孺都不如吗?” “……不,在下的意思是,只要知道用法……” 失言了吗……洛洛反省着。 “那么公主!你怎么样?” 稻草王指向的是洛洛后方,那里站着公主迪莉莉乌姆。 他不仅对一国公主直呼“你”,还提高了音量。 “这家伙说这把剑连妇孺都能变形,那你呢?你也能变形吗?”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迪莉莉乌姆公主——也就是化身为公主的特蕾莎丽莎身上。面对不悦的王,特蕾莎丽莎究竟会如何回答——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公主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变形?我对那种无聊的武器毫无兴趣。” 公主迎合了稻草人王,洛洛松了一口气。 “不过,王,能否请您教教一无所知的小女子一件事?” “什么事?你想知道什么,边境的公主。” 特蕾莎丽莎向前走了一两步,与让开道路的洛洛交换了一下眼神。无法引出情报的洛洛就此退下,接力棒交给了她。特蕾莎丽莎试图修正偏离的话题方向。 “我想知道的是……‘西魔女’的情况,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这事啊,”国王于是装腔作势般翘起了腿。 “‘西魔女’的话已经死了,很早以前就讨伐掉了。” 5 距今约五十年前,大陆上发生了卷入众多人种和家族的四兽战争,但〈花开岛国奥兹〉的各家族并未参与这场战争,因为内战已经让他们自顾不暇。 分为东西南北的各家族为争夺岛屿领地而展开的战争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岛中心出现了《翡翠家族》这个共同敌人。 几大家族自然不承认自立为王的《翡翠家族》,但《翡翠家族》借助异世界人之手获取了充足的军费,还建立了使用枪械的〈绿锡兵团〉。 如果正面进攻,已经疲于连年战争的各大家族只会被反戈一击,因此他们决定暂时休战,结成同盟来对付共同的敌人。 “——所谓的‘罗盘同盟’。” “以东西南北四家为中心组织的,所以叫罗盘吗,挺好记的。” 维多利亚回应着洛洛的话。离开〈谒见厅〉后,一行人移动到了翡翠宫的某处露台上。 这个露台与举办宴会的大厅只隔着一层玻璃窗。透过高高的窗户,可以看到不眠不休的宴会狂欢者们。 虽然稻草王说“好好享受宴会”,但嘈杂的大厅让人无法静心,洛洛他们围坐在露台的圆桌旁,整理着从国王那里得到的情报。 “论起到处都在打仗,大陆和这座岛都是一样呢。” 桌上摆着众人各自从宴会会场选来的饮料,但洛洛面前什么都没放。作为暗杀者,他尽量避免来源不明的食物饮品入口。 “不出现共同敌人就无法合作吗?人类真是愚蠢的生物啊。” 特蕾莎丽莎解除了变身,一头银色长发在柔和的风中飘扬,大概是因为在〈谒见厅〉闻到的鸦片味道影响了食欲,她从会场只拿来了温热的茶壶和茶杯。 随着茶壶倾斜,红茶泻入茶杯,蒸汽伴杂香气升起。 “哦呀,说得好像您自己不是人类似的。” 维多利亚如同找茬般说道。她坐在特蕾莎丽莎的左侧,拿来的是奥兹岛酿造的蒸馏酒,装在同样是奥兹岛产的鲜艳陶器中。 特蕾莎丽莎耸了耸肩。 “曾经是人类,当魔女久了有时会忘记。” “特蕾莎丽莎,这个也很好吃,你试试看。” 与其他三人不同,只有杰克面前摆着用肉、鱼和蔬菜等各种食材制作的料理。奥兹虽是岛国,但似乎盛行不依赖进口的自给自足经济,有许多大陆上见不到的珍奇食材。 特蕾莎丽莎眯着眼看着递过来的小盘。 “……唉?这是什么?蔬菜?” 确实是某种根茎类蔬菜,准确说是松软的蒸土豆。虽然杰克已经吃了几口,但切面上融化的黄油仍然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走遍各国的特蕾莎丽莎也没吃过这样的根茎蔬菜。她小心地用刀切开,将冒着热气的土豆块送入口中。热乎乎的块茎在口内滚动,一咬开,浓郁的鲜味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唉,好吃。” “这个也试试,味道很不得了。” 接下来递过来的是切好摆在平盘里的生蔬菜,像是生菜、芜菁、胡萝卜、洋葱之类的,在大陆上虽然会作为汤料煮制,但没有生吃的习惯。 杰克嘎嘣嘎嘣地啃着切细的胡萝卜条。 特蕾莎丽莎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开玩笑吧?像兔子一样了。” “今后请称呼杰克为‘蔬菜魔女’。” “哇,何等健康的魔女。” “特别是这个,这个红色的,你一定要吃,绝对。” 杰克所指的鲜红食材在平盘中格外引人注目,它像果实一样被切开,露出了水润水润的光泽,是西红柿。特蕾莎丽莎战战兢兢地用指尖捏起,凑到鼻尖观察。这东西作为食物来说有些红过头了。 “杰克……你一直待在小屋里,是不是什么都觉得好吃……” 一边说着,特蕾莎丽莎还是下定决心咬了一口。 “好棒,好吃。” 看到捂住嘴角的特蕾莎丽莎,杰克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稀奇东西真多,这些都是异世界人的发明吗?” 洛洛虽然表现出兴趣,但暗杀者的警惕心很强,面对特蕾莎丽莎一句“要吃吗?”递过来的生蔬菜盘,他依旧摆手说“不用了”。维多利亚从旁伸手夹了一片洋葱,嘎嘣一声用门牙咬了咬,然后点了点头。 “嗯,这股直冲鼻腔的酸味,跟这烈如火烧的蒸馏酒很配。” “……真是个富裕的国家呢,完全不像是一直处于内战状态的样子。” “很矛盾。” 特蕾莎丽莎捏起一块芜菁。 “作为‘花开岛国’太城市化了,作为‘富裕国家’又总是在打仗。” 维多利亚倾斜着陶器杯。 “我国学者曾告诉我,一个地方酿造的酒的烈度与国民幸福度成反比。也就是说,越是喜欢高度数酒的国家,那里的人们越是想要忘却尘世。” “唉?真的吗?” “不知〈骑士之国罗威〉如何?罗威产的酒烈吗?” 特蕾莎丽莎回想起在狮石堡当女仆的日子。 “……大概很烈吧。” 罗威的骑士们每逢庆典都会狂欢得烂醉,面对身边人逝去等悲伤事情时也同样沉溺于酒中。说起来狮子王也很爱喝酒呢,特蕾莎丽莎怀念起那位没有胡须的王。 “……确实,喝醉了就能忘记讨厌的事。” 嘟囔完,她问维多利亚。 “那坎帕斯菲洛产的酒呢?度数低吗?” “不,很烈,非常烈。” “什么嘛,幸福度低的国家到处都是。” 特蕾莎丽莎忍不住笑了,塞了一口芜菁,但马上“好辣”地皱起眉头。 “不过……” 洛洛低声道。 “那个所谓的‘异世界人’能一个人创造出这么多发明,真是了不起。一个天才就改变了国家的形态……周边家族因为害怕而结成同盟也不难理解。” 维多利亚点头。 “未知的东西令人恐惧,就像我们坎帕斯菲洛恐惧艾美利亚王国的‘魔法’。” “是啊,就像我们觉得‘魔法’是威胁一样,罗盘同盟恐惧着《翡翠家族》的‘科学’……” 据稻草王所言,结成同盟的四大家族为了对抗《翡翠家族》的“科学”,试图掌握魔法,正如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为了抵抗〈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侵略而试图聚集魔女。 不过他们采用的手段不是“搜寻收集”,而是从零开始培养魔法师,为此他们竟然在奥兹岛南部建立了学习魔法的学校。 “……于是诞生了四名魔法师。” 但是,由于奥兹岛处在露西教势力范围外,那个设施是未得到教会认可的非正式魔法学校,从学校毕业的四名魔法师也是非正式的存在——因此被称为“魔女”。 其中一人就是现在在南部水坝举起反旗的“南魔女”,而已经被讨伐的就是洛洛他们寻找的“西魔女”。 突然,一只猫跳上了桌子。众人“哇!”的一声,一同往后缩了缩。这是一只以灰色为主调的暹罗猫,脸部和四肢呈黑色。美丽的毛色配上高扬的鼻尖,姿态十分优雅,大概是贵族家的宠物猫,不过它没有戴项圈。 猫咪迎着四人的目光,悠然自得地在桌上踱步,不久舔起了特蕾莎丽莎杯里的红茶。那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不禁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是猫舌头。 “……不烫吗?” 听到这个问题,猫儿用闪闪发光的绿眼睛回望着特蕾莎丽莎,“喵呜”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有什么意见吗?”,然后又继续舔起红茶来。 “……被抢走了呢。” “特蕾莎丽莎,杰克也可以把蔬菜给莫兹托尔吃吗?” “等等,不行,别在这种地方召唤啊!” 杰克一提到自己的召唤物“堕农神莫兹托尔”的名字,特蕾莎丽莎就慌忙摇头,因为她知道杰克与莫兹托尔共享食物就是召唤它的方法,这么随便召唤邪神会惹出大麻烦。 “……明白了,我让它忍忍。” 杰克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比起先遇到的洛洛,现在杰克似乎更敬仰同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视其为魔法前辈,对她言听计从。 “那杰克吃吧,我可以去添点吗?” “嗯,一起去吧?” 特蕾莎丽莎正要起身,杰克却向她挥了挥手。 “不用,请不要把杰克当小孩子看。我好歹也是堂堂的‘蔬菜魔女’,一个人去也行,现在正是证明这一点的时候。“ “……是吗,不过听好了哦?〈谒见厅〉……那个,里面那片绝对不能去哦?那里有很多危险的人,还有大厅里也有变态,就算有怪人搭话也绝对不能跟着走哦?“ “无需担心,要是有变态,我就把他们变成蔬菜吃掉。” “不行!吃了那种东西会坏肚子的!” 特蕾莎丽莎下意识站起身,沐浴着三人一猫的视线。 “……开个玩笑。” “……别开这种奇怪的玩笑好吗?” 特蕾莎丽莎重新坐下。认可孩子想要独立的心情,也算是一种长辈之爱吧。 “没问题的,要是有可露丽,我也会给特蕾莎丽莎带一份回来。” “真体贴,路上小心。” 杰克双手端着吃完的盘子,朝大厅跑去。 特蕾莎丽莎担心地目送着那个尖帽子背影摇摇晃晃地远去。 “……真的没事吗?” “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吗?” 洛洛咳了几声。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为了打倒《翡翠家族》而诞生的四名魔女中,仍在继续抵抗的只有‘南魔女’一人。‘西魔女’说是已经被消灭,死掉了……但传闻中的‘西魔女’是个残暴的魔女,连同为魔女的妹妹都杀死了。” 西魔女之凶恶,连大陆的港口都有所耳闻。 “住在郁郁葱葱的深山老林里,觊觎王座,企图统治奥兹岛,这样的大恶人,这样强大的魔女,真的会被那个稻草人国王打败吗?” “呵呵……” 维多利亚用蒸馏酒润湿嘴唇。洛洛这种赌气般的说法很少见,挺有趣的。 “稻草人和黑狗,看起来相性很不好呢。” “……何止是不好,我都想咬断他,把里面的稻草全部扯出来。” “确实,那家伙不是上位者的料,莫非有什么优秀的军师在背后……” 洛洛手肘撑在桌上,垂头丧气。 “……是不是还活着呢?‘西魔女'大人。” “这恐怕是掺杂了你太多愿望的妄想。既然不仅那个稻草人国王,连贵族和高官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西魔女’已经死了,那她大约的确死了吧。“ 这些都是洛洛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不相信稻草王话语的洛洛,一离开〈谒见厅〉就立刻与宴会参加者们搭话,悄悄打探着关于魔女的消息。 但结果正如稻草王所说,‘西魔女’在将近十年前就被讨伐了。有参加过讨伐魔女凯旋游行的人,还有在广场上见过高举的魔女首级的人。'西魔女'死了是事实,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不得不放弃,真是…… “也没关系吧,把‘南魔女’拉为同伴不就行了?” 特蕾莎丽莎一边摸着暹罗猫的脖子一边说道。 “反正就是要聚集很多魔女对吧?就算西边的死了,南边的也还在,这不是很幸运吗,西边和南边也没什么大区别吧。” “嗯,话虽这么说……” 洛洛依旧手肘撑桌抱着头。看到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特蕾莎丽莎歪着脑袋问道。 “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名单上没有吧,‘南魔女’不在目标之内。” 维多利亚神色淡然地说道,洛洛抬起头。 “……没错,巴德大人给了我一张羊皮纸,命令我集齐上面记载的七位魔女,而‘南魔女’的名字不在其中,她不在目标范围内,就算把‘西魔女’的替代者加为同伴……那也不能称为任务完成MISSION COMPLETE。” “没办法啊,人都死了。” 对特蕾莎丽莎来说是小问题,但对洛洛来说却是要紧事项。擅自更改任务对暗杀者来说乃是大忌,洛洛再次在桌上抱起头来。 “唉,这样真的好吗……” “真是死脑筋啊,你这人。” 思考了半天也没有答案,洛洛靠在椅背上。 他脑海中浮现的还是‘西魔女’的事。假设她确实被稻草王率领的《翡翠家族》打败了,那到底是怎么被打败的呢?用枪械?火药?还是洛洛尚不知晓的发明?‘科学’真的强大到能够凌驾于凶恶魔女的魔法之上吗? “……” 他无意中眺望起庭院,那是被引导到大厅时从走廊看到的宽阔庭院。放眼望去,院内铺满了绿草,柔和的阳光洒向大地,葱翠的草坪与湛蓝的天空相接,某处的小鸟在啁啾,微风安稳地拂过。 没有人影,闲静的景观展现在眼前。令人瞩目的是景色中那些修剪过的树木,园丁们创作的作品每个都很精美,每个都让人联想到奥兹岛相关的主题。 戴着草帽的高个稻草人,大概是表现曾经务农的《格林家族》。 跟在稻草人后面的三个士兵是〈绿锡兵团〉,他们各自手持不同的武器,一人拿着Pike长枪,另一人拿着Musket火枪,最后一人推着大炮。 队伍末尾跟着一头狮子。据之前带路的秘书官说,狮子是王权的象征,先代奥兹王养过狮子,看来是相当喜欢那种野兽。 唯独有一个修剪品,洛洛不知道代表什么。那是一个少女形状的修剪品,头发在脑后扎成两束,手臂上挎着篮子。由于是修剪品看不出表情,只能通过轮廓来判断,少女呈现轻快跳跃、裙摆飞扬的动感姿态,由此看来,她应该是面带笑容。 这到底表现的是什么呢?问了维多利亚和特蕾莎丽莎,两人都不知道,只是耸耸肩。“不就是个普通小镇姑娘吗?”特蕾莎丽莎说道。 “……是这样吗?” 洛洛总觉得不对劲。少女的修剪品站在稻草人、一众锡兵和狮子排成的队列最前面,仿佛在引领他们前进,那身影不知为何让人格外在意。 6 “……魔女大人。” 洛洛轻声道,特蕾莎丽莎从这简短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紧张。 “怎么了?” 特蕾莎丽莎停下了抚摸暹罗猫的手。洛洛没有看庭院,而是把视线转到了反方向——举办宴会的大厅,隔着玻璃窗凝视着室内,他的侧脸因紧绷而僵硬。 特蕾莎丽莎追着洛洛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群齐声歌唱、觥筹交错的贵族官僚当中,一位修女正以轻快的步伐穿过这个音乐和笑声不断的宴会会场。 “啊……” 修女和修士就像是魔法师的雏形,虽然还在修行中但已能使用魔法,在一般人眼中都是会用魔法的人,威胁性与魔法师无异。那人看起来十几岁的年纪,整个头部被头纱所遮住。她黑色修道服的袖口长得足以藏住指尖,相反裙摆却短得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本在露西教区外的岛屿上为什么会有修女——更让特蕾莎丽莎惊讶的是,她对那个娇小的修女有印象。 “……那家伙还活着啊。” 修女菲洛凯特,在狮石堡设计陷害坎帕斯菲洛众人的魔法师下属之一。本以为她被特蕾莎丽莎降下的银刃贯穿全身而死,没想到还活着。 她的固有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是以自身魔力为火种制造火焰的法术。在狮石堡时,她暗中在成为屠杀舞台的礼拜堂墙壁和宴会参加者身上附着魔力,然后一口气点燃,制造了大混乱。 难道她要在这座宫殿里重演同样的悲剧吗——看到菲洛凯特在宴会会场中穿行的身影,洛洛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联想起那场大屠杀。 洛洛站了起来,虽然起身动作缓慢而安静,但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气却吓得暹罗猫跳下桌子逃走了。 洛洛的视线紧盯着菲洛凯特。 “魔女大人,能否查看一下大厅的墙壁和参加者身上是否被附着了魔力?” “明白了。” 特蕾莎丽莎起身回应道。维多利亚虽然不认识菲洛凯特,但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的紧张气氛,将陶杯放在了桌上。 “出问题了?” “……可能吧,有修女在。” 那人对维多利亚来说也是有因缘的对手,但洛洛没有告诉她。 如果让她知道对方是坑害坎帕斯菲洛的修女——是烧死了她丈夫〈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的仇人,维多利亚一定会拔剑参战,然而面对诡诈的魔法使用者,骑士正面应战胜算不大,还是由了解对方魔法的自己这边来处理吧。 “维多利亚小姐就请在这里待命。” “了解。需要的时候叫我。” “你呢?打算怎么办?” 特蕾莎丽莎问道,洛洛从口袋里取出皮手套戴上。 “必须搞清楚她在这里要做什么……我去问问看。” “……宴会总是让人欢喜,因为我总有预感会发生什么。” 菲洛凯特在寻找着“欢喜的预感”。她一边嗅着鼻子,一边在大厅里左右摇摆地走着,漫无目穿梭于贵族和高官们之间。她那不断耸动的鼻子上横刻着“conviction断罪”的字样。 大厅里飘散着各种气味,有烟草的烟味、香水的香味、烤肉和烤鱼的饭菜味,还有人体的汗味。菲洛凯特在某个贵族的餐桌旁停下脚步,将鼻子凑近盘子上剩下的环形烤点心。 “嗅嗅……这个,好香啊。” “它叫‘甜甜圈’,形状很是奇特吧?“ 当坐在座位上的胖胖贵族男子问“要尝尝吗?”时,菲洛凯特已经把甜甜圈拿在手里了。她举起甜甜圈放在脸前,透过甜甜圈的洞窥视着那名贵族男子。 “可以吃吗?” “可以哦,我已经吃饱了。” 男子瘫靠在椅背上,惬意地拍了拍鼓起的肚子。 “谢谢,给你一个吻,在额头哦。” 双手拿着甜甜圈的菲洛凯特走到坐着的男子身边,将嘴唇贴近他的额头。 “哎呀,”男子开心地害羞道。菲洛凯特转身离开了桌子。 正当她边走边张开嘴、准备咬一口得到的甜甜圈时—— “……真是少见呢,这种地方居然有修女。” 突然的搭话让她停下脚步。她回头一看,睁大了眼睛。 “啊……黑、黑、黑犬!?” 菲洛凯特发出了打嗝般的声音,她反射性地想要拉开距离——但手腕瞬间就被抓住了。 洛洛同样感到动摇,为什么她会认识自己? “看来你认识我,那就开门见山吧。” 狮石堡的屠杀夜,洛洛见过这个修女与特蕾莎丽莎战斗的样子,但只是远远地望着,不曾与她对过话,所以菲洛凯特认出自己这张脸十分让人意外,而且她连坎帕斯菲洛的猎犬——“黑犬”这个称号都知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认识我?” “菲洛有必要说出来吗!?” 瞬间,抓着菲洛凯特手腕的洛洛手掌窜出火苗。 “……!” 洛洛立刻松开了手。碰触她十分冒险,那火焰以魔力为火种,很难轻易扑灭,而且对于看不见魔力的洛洛来说,还有不知不觉被种上火种的可怕风险。尽管如此,最坏的情况下,如果被移植的火种烧起来,那只要连同穿着的衣服一起脱掉就行,洛洛戴皮手套就是为了这个。他将燃烧的手套扔下。 菲洛凯特转身拼命逃跑。她一只手抓着甜甜圈,另一只手在附近圆桌的桌面上摸过,陶盘和杯子被她的手弹开,发出巨大声响,散落在地板上。 菲洛凯特一边跑,一边抓住刚才手指划过的桌布边缘,用力拉扯,连同桌布上剩余的餐具一起罩向紧追在后的洛洛。 “呜……” 洛洛举起手臂护住头部,下一秒,菲洛凯特打了个响指。 “砰!” 接着,盖在洛洛手臂上的桌布轰的一声剧烈燃烧起来。 洛洛立刻甩开手臂,将燃烧的桌布扔到地上。看到飞舞的火星,围观者发出“哇哦”的欢呼声。 在人们的喝彩声中,菲洛凯特跳上了椅子,接着又跳到餐具散落的桌子上,然后跳向前方的舞台。那是一个可以从前后左右全方位观看的圆形舞台,它像叠起的蛋糕一样,逐层升高。第一层是正在奏乐的演奏家们,他们吹着笛子,弹着弦乐,激烈地敲打着鼓。这群人对闯入者已经习以为常,即使菲洛凯特上台,音乐也没有停止,反而节奏越来越快。 洛洛也追着菲洛凯特,跳到了舞台的第一层,随后菲洛凯特爬上了第二层。她从扭着臀部的舞者中间探出脸来,俯视着洛洛。 “呀……黑犬来了,要咬人了。” “……谁让你逃跑的。” 围着舞台的观众们饶有兴致地仰望着菲洛凯特和洛洛的追逐戏。 “瞧,终于来这边了!”“快逃,快逃”“加油,小伙子!”“要被逃掉了!” 加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被这么多人注目反而不好行动,但洛洛也没打算放过她,于是登上了第二层。 向下一瞥,地板上掉着一块燃烧的桌布,正是刚才洛洛甩掉的那块。注意到着火的侍者们正在泼葡萄酒试图灭火,但因为燃烧的火种是附着的魔力,火焰直到桌布烧尽为止都不会熄灭。 洛洛望着摇曳的火焰,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夜——狮石堡的屠杀夜。他想起了在燃烧的城内四处逃窜的坎帕斯菲洛骑士们,想起了他们的惨叫和悲鸣,想起了雨中哈特兰强忍背部被烧伤的身影—— 洛洛摇摇头甩掉杂念。现在不是被过去拖累的时候,必须专注于抓捕菲洛凯特——就在洛洛仰望第三层的刹那,头顶突然被抛来“某物”,他下意识用手接住,不过是用戴着皮手套的左手。仔细一看是个有洞的烤点心——甜甜圈,下一瞬间,甜甜圈噗地燃烧起来。 “糟了……” 洛洛立刻脱下皮手套,连同燃烧的甜甜圈一起扔到了下面。 燃烧魔法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只要知道原理就能采取对策。她使出的攻击充其量只是拖延时间而已,这种程度还不值得害怕——洛洛刚打算跳到第三层,周围却传来一阵惊呼。 到达顶上面第四层的菲洛凯特一个大跳,跃向了空中。 她抓住了从天花板垂下的吊灯。随着吊灯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无数的蜡烛和装饰从天而降,底下的人们“哇”的一声如同树倒猢狲散。 “搞什么呀……” 来到大厅的特蕾莎丽莎也仰望着吊灯。 她拨开人群,朝摇摆的吊灯下方走去。 ——“魔镜啊,魔镜” 她边走边吟唱,从她所披的长袍怀中和下摆里溢出了水银般的液体。这些由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镜面生出的银色液体,在特蕾莎丽莎周围翻涌,最后融为一体化成人形。那是一个银光闪闪的女性裸体,有着光滑如蛋的头部。显现出的“精灵阿芙罗”手中握着与自身同色的银剑。 “哇……‘镜之魔女’也来了,好怕怕。” 抓着吊灯的菲洛凯特在下方的大厅里发现了特蕾莎丽莎的身影,于是像荡秋千一样以更大幅度地晃起吊灯,然后随着一次剧烈的摆动再次纵身,如螺旋般在空中回转。 在飞越特蕾莎丽莎头顶时,菲洛凯特张开双臂,接着—— “砰!” 双手手指弹响。瞬间,菲洛凯特逃跑过程中触碰的桌子、舞台、以及她一路踏过的脚印,一齐爆燃起来。从被洛洛搭话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在脚底与地毯的接触面上留下魔力。 地毯上点点滴滴的脚印像火柱般冲天而起,溅到了惊慌失措的民众衣服上。 “什么……” 特蕾莎丽莎环顾一圈,只见大厅四处都燃着火焰,周围被照得通亮。刚才还在为洛洛他们的追逐戏鼓掌的人们,现在个个带着惨叫,四散奔逃。 高耸的舞台也沿着菲洛凯特攀登的轨迹燃起火焰。演奏者们纷纷停下手,抱着乐器从舞台上逃窜,舞者们也争先恐后地从台上跳下。 “……该死,没能阻止。” 洛洛从舞台最高层俯视着化为地狱的大厅。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简直就是狮石堡悲剧的再演。 有甩动着燃烧披风、试图躲避背上火焰的年轻男子;有想要扑灭地毯大火、泼洒葡萄酒和啤酒的执事;有穿着轮滑鞋无法顺利避难、瘫坐在地哭泣不止的女仆。还有那个给菲洛凯特甜甜圈的胖男人,他的额头也在燃烧,这时银色液体啪地贴在了这位惨叫男人的脸上,火焰随即化为烟雾消散了。 那些是精灵阿芙罗挥臂投出的银色液体。菲洛凯特引起的蔓延火焰虽然可以用水扑灭,但其根源的火焰以魔力为火种,不会轻易熄灭,除非魔力或者对象燃烧殆尽,亦或是像这样用精灵阿芙罗的魔力强行压制。 特蕾莎丽莎背对着熊熊燃烧的圆形舞台站立。 视线前方,从吊灯上落地的菲洛凯特就站在那里。她回过头来看向特蕾莎丽莎,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她露出了锯齿般的牙齿,咧嘴一笑,仿佛在挑衅一般。 “……那家伙的战术真是讨厌啊。” 想要追击却无法脱身。特蕾莎丽莎将一旁的精灵阿芙罗从裸体重新化为银色液体,泼向燃烧的地毯、以及尖叫的贵妇人身上着火的裙子。既然用水无法扑灭,她只能亲自用魔力来灭火。 就在此时,燃烧的吊灯从特蕾莎丽莎的头顶落下,特蕾莎丽莎毫不慌张,她摆了摆手臂,指挥银色液体如鞭子般弯曲,将吊灯弹开。 “切。” 菲洛凯特遗憾地耸了耸肩。 沐浴着飞舞的火星,特蕾莎丽莎默默瞪着她的脸庞。 身旁的圆桌上,洛洛落下。他以弯腰蹲伏的姿态,同样凝视着菲洛凯特。 “这里的灭火工作能交给你吗?那家伙由我来对付。” “没问题吗?她虽说是修女,但也是魔法使用者哦。” “魔女大人……虽然可能会被笑话是在找借口……但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知道。” 洛洛说话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菲洛凯特。 特蕾莎丽莎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侧脸。 “什么事?” “在罗威初次见面时,其实我的肋骨受了伤。” 与罗威骑士费加罗进行的模拟战中,为了避免被怀疑是黑犬,洛洛故意承受了对方的一记重击,但没想到力道太强,肋骨骨折。另外在袭击运送特蕾莎丽莎的马车时,他的右肩也中了一箭。所以洛洛是忍着裂伤和肋骨的疼痛,在那一夜的屠杀中活了下来。 “那些伤在前往‘冰城’时还没痊愈,状态并非最佳,而在〈港口城市萨乌罗〉与魔法师战斗时,左臂断了不说……全身都是刚睡醒的状态。” 与其说是刚睡醒,不如说是刚从假死状态中复活。 “哦,你想说什么?直白点——” “也就是说,之前的‘黑犬’都没有用出全力。” 洛洛瞥了特蕾莎丽莎一眼——“从现在开始才是正戏。” “呵,”特蕾莎丽莎忍不住笑了。 “确实像是在找借口呢。” 洛洛重新盯紧菲洛凯特。 “我很快就把她解决掉。” “嗯,祝你好运。” 特蕾莎丽莎就地转身,正面看向燃烧的舞台。 而菲洛凯特经受不住洛洛的瞪视,“噫”的一声逃往了连通走廊的门口。 在洛洛追出去的同时,特蕾莎丽莎操控着银色液体,让它降落在了燃烧的舞台上。 7 菲洛凯特穿过大厅的门,径直奔跑起来,洛洛紧随其后,来到了走廊上。这里虽然不是秘书官带路时走过的那条走廊,但豪华的装造却很相似。长长的走廊铺着翡翠绿的地毯,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连串的吊灯。 奔跑中的洛洛右侧是一排排窗户,透过窗户可以将宽阔的草坪庭院一览无余;另一边左侧的墙壁上则挂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画作,其中或许有先代奥兹王的肖像,但洛洛现在可没有闲情欣赏绘画。他一边跑一边抽出匕首,瞄准菲洛凯特的后背。 幸好走廊里没有别人——除了一名正好走在菲洛凯特前方的女性。 菲洛凯特扑向那个背影,随后转身就把“呀!”的一声惊呼的女性当作盾牌。女性穿着天鹅绒夹克和长裤,戴着眼镜,肩上挂着大包。她就是当初为洛洛他们带路的秘书官,胸前还抱着变形武器“月夜之剑”。 菲洛凯特让高个子的秘书官屈膝,从背后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 “别过来……如果你过来,我就把这个人——” 但洛洛没有放慢奔跑的速度。未等菲洛凯特说完,他就投出了匕首,刀子贯穿了菲洛凯特从秘书官背后绕到前方的手背。 “呜咿!” 菲洛凯特痛得直嚎。她推开秘书官,身体反仰,接着退到后方,与洛洛拉开了距离。洛洛则扶住了向前跌倒的秘书官肩膀,在瘫坐于地毯的后者身旁蹲下。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吗?” “应该……还好。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魔法师,不知道为什么混进了宴会。” 秘书官低下头,按着胸口平复心情。 洛洛快速扫视了她的全身。菲洛凯特接触秘书官只是一瞬间,但即使是一瞬间,也不能排除菲洛凯特在她身体的某处留下了魔力火种的可能性。然而洛洛毕竟不是魔法师,无法确认有无这种情况,万一真的被留下了火种——比如此刻魔法发动,那他也没有办法扑灭那火焰。现在他能做的最好的,就是以最快速度制服菲洛凯特。 “可以借我用一下这把变形武器吗?” 洛洛拿起秘书官放在地毯上的弯曲之剑——“月夜之剑”。 秘书官点头说“请用”,洛洛于是紧盯着菲洛凯特站了起来。 “……你身体某处可能被留下了魔力。我马上请魔女大人来看看,请不要离开这里。” 洛洛握着那把异常弯曲的剑,没有拔剑就向菲洛凯特逼近。 菲洛凯特“呜嘎!”一声强忍疼痛,拔出了贯穿手掌的匕首,然后把沾血的刀尖对准冲来的洛洛,笔直地刺了出去。 洛洛连鞘挥下“月夜之剑”,击打菲洛凯特伸出的手,将匕首打落。 全力一击被化解的菲洛凯特转身又想逃跑,但洛洛拔出“月夜之剑”,瞬间变形成环状,套过菲洛凯特的头部。试图脱身的菲洛凯特脖子上套着环,喉咙被勒住。 “呜嗯……!” 菲洛凯特反射性地用双手抓住自己脖子上的环,然而那个环就是一把剑,洛洛握着的剑柄部分她抓不到,而套在菲洛凯特脖子上的剑身部分外侧都是刃。双手手掌都被割伤,让她发出惨叫。 “好痛……!噫!” 菲洛凯特停下了抵抗,洛洛从她的背后问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企图?老实回答,我不介意拷问。话说在前头,对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拷问?真是恶趣味。无所谓哦?反正老师会来救我的。” “老师……” 洛洛立刻联想到了那个在狮石堡指挥屠杀的鸟嘴面具男——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九使徒在这座宫殿里吗……?” “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在环中面向前方的菲洛凯特缩着头,逃脱了束缚,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对话了。她伸出血淋淋的手,想要抱住洛洛的腰。 洛洛扭转腰身,一边旋转一边后退,避开了即将被触碰的危险。虽然是有些夸张的回避方法,但就算如此也不想被她碰到。借着旋转的势头,洛洛屈膝蹲下,挥动起剑环——这是扫腿攻击。 菲洛凯特虽然向前踉跄,但还是跳起来躲过了这一击。 “……真是敏捷。” 菲洛凯特的魔法是将魔力缠绕在身体上的变质魔法,和将魔力变为“融化物”缠身的拉齐尼、以及变为“寒气”缠身的涅儿是同样的类型。特蕾莎丽莎教过洛洛,变质型的魔法师擅长近战。 确实,通过直接接触来附着魔力的菲洛凯特应该是近战型。实际上她也伸手想要碰触洛洛,用心一目了然,因此动作很好预测。只要把她当作戴着透明手套、一碰就会烧伤自己的对手来战斗就好了,弄清楚原理后,魔法就不可怕了。 单纯的肉搏战,暗杀者反而更有优势。 躲过扫腿的菲洛凯特刚一落地,洛洛就斜向挥下了“月夜之剑”。千钧一发之际,菲洛凯特再次退后避开了这一击。 但是洛洛不减挥剑的势头,一圈转身后,又是横向一字斩出。 “哇,等……等一下,停停!” 每次菲洛凯特躲避,洛洛就乘势追击。这把圆形剑没有突刺攻击,基本的攻击方式就是划斩,因此挥下后再反手,连续挥舞,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如同舞蹈般的战斗方式。 面对洛洛不断逼近的剑刃,菲洛凯特一个后空翻躲闪。 追击上前的洛洛立刻注意到了眼前散开的液体,那鲜红的东西是—— “……血!” 鸡皮疙瘩瞬间惊起。那些菲洛凯特在后空翻时洒出的掌心血,虽然没有确凿把握,但本能告诉他不能碰触。洛洛脚下一个急刹,侧身避开了血液。 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月夜之剑”朝菲洛凯特掷出。 连续两三次后空翻拉开距离的菲洛凯特,扭身躲过了逼近的纵向旋转的环——“月夜之剑”。圆形剑在翠绿色的地毯上如车轮般滚向远处。 两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洛洛脚下的翠绿色地毯上溅着血迹。 “……这血果然也会燃烧吧?” “呼……呼……” 被迫表演杂技的菲洛凯特气喘吁吁。 她没有回答洛洛的问题,而是打了个响指,地毯上的血液随即燃烧起来。虽然溅出的量不多,火焰不算太大,但毕竟是以魔力为火种的不灭之火。洛洛庆幸躲开是正确的选择,他将视线转回菲洛凯特身上。 “……如你所知,我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在狮石堡的屠杀。说实话,光是拷问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唯有一死方可偿还。在这里遇见我算你倒霉,我无比希望为我的主人巴德·格雷斯报仇……” “……” “但是,暗杀者不会在工作中掺杂私情。” 洛洛现在的工作是收集羊皮纸上记载的七名魔女,以及保护即将成为新坎帕斯菲洛领主的迪莉莉乌姆公主。如果这个修女与夺走公主手掌的九使徒帕尔玛吉诺有关联,那么确保她的人身安全,可能会成为复苏迪莉莉乌姆的突破口。 “不杀我吗……?” “不杀,因为是暗杀者,所以不能杀。虽然有点想折磨你一下来出气……但那太自私了,掺杂了太多私情,所以就一半对一半吧。” 洛洛竖起两根指头,菲洛凯特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 “……什么?什么意思?” 洛洛向前走了一两步。 菲洛凯特盯着他的身影。站在眼前的是愚蠢地丢掉武器的暗杀者,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按理来说,能使用魔法的自己更有优势,这是打倒“坎帕斯菲洛的猎犬”的好机会……本应如此,但菲洛凯特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是杀气吗?这个暗杀者,怀着强烈的怨念,现在真的想要杀死自己……莫名有这种感觉。 ——嗯,果然还是逃跑吧! 菲洛凯特被恐惧驱使,转身就跑,在铺着翠绿色地毯的走廊里一溜烟地窜了出去——就在此时,一个大环从身边滚过。 那是为了能回到手边而在投掷时施加了回旋之力的“月夜之剑”。剑环的一半是鞘,另一半是刃。菲洛凯特脑海中闪过洛洛的话语,一半对一半……如果被这个环击中,碰到刃部的概率,不就是一半吗? “……啊,原来如此吗?” 糟糕——直觉逼迫着菲洛凯特在走廊里全力奔跑。 收回“月夜之剑”的洛洛原地以回旋镖的技巧再次投掷。旋转着的剑在走廊里滑翔,击中了菲洛凯特的后颈。 “呜嘎……!” 冲击力让菲洛凯特一个踉跄,滚倒在地毯上。 洛洛立刻近前,在眼冒金星、吚吚呜呜的菲洛凯特身旁蹲下。剑击中颈部的地方似乎是鞘的部分,不是刃。她的脖子上没有割裂的伤痕。 “……算你运气好。” “黑犬!没事吧?” 听到呼唤,洛洛抬起头。灭火工作结束了吗,特蕾莎丽莎从走廊尽头——大厅门口现身了。 “如您所见,没事。” 洛洛向特蕾莎丽莎指了指靠墙而站的秘书官。 “不过,那位女士与修女有过接触,可能被留下了火种,可以请您看看吗?” 特蕾莎丽莎走近秘书官。粗略一看,她的身上应该没有被附着火种。 “身体没有异常吧?”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询问,秘书官镇定地微笑着,低下了头。 “是的,谢谢您。” 洛洛重新俯视倒下的菲洛凯特,想趁她失去意识时将她绑起来,可是要束缚魔法师的话,必须有封印魔法的魔导具才行。在哪里才能弄到呢——就在这时,洛洛想起威胁不只是这个修女。 “对了,请小心,某处可能有九使徒……” “九使徒?在这里?” 话音刚落,视线转向特蕾莎丽莎的洛洛就僵住了。在神情疑惑的特蕾莎丽莎心窝附近漂浮着一只手掌,它张大五指,朝着特蕾莎丽莎的脖子逼近。 “魔女大人!” “到底怎么回事!” 注意到骚动的稻草王啾啪一声,从嘴里拔出小指,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大厅发生的火灾混乱让〈谒见厅〉也开始躁动。 此时一名管家拉开蕾丝帷幔,出现在阶下,他是从稻草王登基时就侍奉在左右的老管家。为了让动摇的国王冷静下来,这名秃头管家张开双手。 “似乎是大厅起火了!据说有贼人混入会场放火……” “什么?贼人?〈南部战线〉做的好事吗?” “不,怎么可能……应该不至于发生那种事。目前灭火工作还在继续,据说很快就能扑灭,但为了保险起见还请您避难,贼人还没有被抓住。” “莫名其妙!赶紧抓住绞死,那个什么贼人。” 稻草王被催促着走下台阶,不过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贼人?对了,说起来有个没见过的女人,是新来的吗?” “新来的?奇怪,最近没有雇佣侍女啊。” “不是女仆,是个像秘书官一样的女人。个头很高,戴着眼镜……” 老管家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稻草王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吗?那么把那个弯剑带过来的女人是谁?” “呜……这是,手掌!?” 从正下方剜上来的手掌抓住了特蕾莎丽莎的脖子,与此同时,她的左手腕也被什么抓住了,一看也是漂浮的手掌。 尽管只有手臂的末端部分,但每只手掌都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强大的握力足以捏碎喉咙,让人窒息。特蕾莎丽莎的脚踝也被第三只漂浮的手掌抓住,以被提起的姿势离地。 特蕾莎丽莎跪倒在地毯上,冰冷的石头贴上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一声咔嚓响起,是拘束具的声音。 “……‘镜之魔女’,这是第二次见到您被拘束的样子呢。” 给特蕾莎丽莎手腕戴上魔导具石枷的,正是那个秘书官女人。 “你……难道是九使徒!?” “魔女大人!” 洛洛为了解除特蕾莎丽莎的束缚而站起身。瞬间,他的颈后和手脚就被漂浮的手掌紧紧钳住,然后和特蕾莎丽莎一样,脚也被提了起来,整个人跪伏在地毯上。她到底能同时操纵多少只手掌?被按在地毯上的洛洛瞪着秘书官。 “帕尔玛吉诺……?你是女的吗?”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靠这种方式分类,会迷失本质。“ 秘书官在唇前竖起食指。 “我就是我,没有界限。” 之后秘书官翻找起肩上的包,从中取出了漆黑的长袍。她在夹克外面披上长袍,又在白手套外面戴上皮手套,最后戴上了有着鸟嘴的鸟形面具。 “重要的是您现在……正在面对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这个事实。” 戴上面具后,她的声音确实变成了在狮石堡听过的那种柔和男声。那副身材和威压感,正是洛洛在那个屠杀夜见过的帕尔玛吉诺的模样。 “啊,老师……” 洛洛后方,猛地坐起身子的菲洛凯特发出了撒娇的声音。 “菲洛凯特……老师说过找到黑犬和‘镜之魔女’就要报告,但没有允许你使用魔法哦?在这个与王国艾美利亚签订了不干涉条约的岛国,不能使用魔法,记得老师这样叮嘱过吗?” “呜,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那就没办法了,你也算是努力了呢。” “嗯!菲洛很努力的,之后要好好夸奖我哦,老师。” “不过还是黑犬技高一筹呢。” 帕尔玛吉诺将鸟嘴转向洛洛。 “近距离观摩了一下,您比从那座城逃走时更有魄力了,旅行在让您一点点成长呢。“ “……比起这些——” 站在眼前的是设计陷害主人巴德·格雷斯的罪魁祸首。一想到这里,憎恨就从腹部深处涌起,但洛洛压抑着情感,以跪伏的姿态询问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是你带走了我们公主迪莉莉乌姆的手掌吗?” “正是,公主的手掌在我这里……但我不打算归还,您被指控在〈灰村艾德霍恩〉杀害了魔法师,还有‘镜之魔女’——” 帕尔玛吉诺手心翻转朝上,随后卡住特蕾莎丽莎脖子的手掌就漂浮起来,将特蕾莎丽莎的身体悬在空中。 “呜……呃。” 尽管被手掌卡住脖子吊了起来,但特蕾莎丽莎还是直视着帕尔玛吉诺,从面具的黑色镜片中可以看到自己倒映着的痛苦正脸。由于手上的石枷封印了魔法,特蕾莎丽莎无法召唤出精灵阿芙罗。 “我也不打算把本应在〈骑士之国罗威〉被处刑的您带回那个国家。只是,露西大人对您感兴趣,想见您一面。” 帕尔玛吉诺交替着看向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用柔和的声音宣告道。 “请二位到爱梅莉娅城一叙。” 8 “……曾经,这个奥兹岛上有过魔法学校。” 连通〈国王大坝〉的堡垒一角,在墙壁和天花板都崩塌的办公室中,刚刚表明自己“南魔女”身份的葛琳达背靠在办公桌边缘,朝涅儿露出了微笑。 “你刚才问了对吧?问我们魔女是不是驱使人们投身战火的‘灾祸’。其实不是的,不如说我们诞生的目的恰恰相反,这座岛上的魔女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从《翡翠家族》的统治下保护民众……为了消除战争才诞生的。” “可是为什么……” 卡布奇诺的疑问下意识脱口而出,打断了对话。回过神的卡布奇诺赶忙捂住嘴巴。 “啊,不……没什么。” “说说看。” 在荷璐卡丽的催促下,卡布奇诺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 “……那个,这座岛不是在露西教区外吗?连教会都没有,为什么会有学校呢?你们是怎么学习魔法的呢……” “如果你问的是教我们魔法的老师,那确实有一位,而且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 葛琳达答道。 “那所魔法学校……是南部某个贵族,悄悄与一位魔法师建立了联系后,请他创办的学校。那位老师姑且算个权威,毕竟是九使徒之一。” “九使徒?” 荷璐卡丽忍不住回问道。教会的魔法师正是那些深恶痛绝魔女、并将她们定义为“灾祸”的人。对荷璐卡丽和涅儿来说,教会就是天敌,而九使徒更是其中的骨干。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帕尔玛吉诺·雷吉诺。” 葛琳达说出了一个让卡布奇诺终身难忘的名字。 “帕尔玛吉诺……?” 卡布奇诺原本作为女仆侍奉格雷斯家。她的领主巴德·格雷斯率众前往〈骑士之国罗威〉的城堡,意图通过谈判交易魔女,结果却身陷圈套,被魔法师和罗威的骑士们残忍杀害。 若不是城中仆役们的庇护,卡布奇诺也难逃一劫。醒来后,她才得知自己的主人巴德已被处决,首级也被示众,而被认为是那场屠杀始作俑者的魔法师,正是戴着鸟形面具的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帕尔玛吉诺曾在奥兹岛建立的魔法学校执教,既然如此,作为毕业生的葛琳达,可以说是帕尔玛吉诺的弟子。荷璐卡丽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向腰间开山刀的刀柄。 “……你该不会名义上是魔女,实际上却是露西教徒吧?” “我没有放弃信仰。我们之所以能使用魔法,都是神龙的恩赐。” 葛琳达回答道,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过请别误会。虽然我们向神龙祈祷,但我们已经不把老师……不把帕尔玛吉诺当作恩师了,甚至把他当作仇人。“ “什么意思?” “按理说,魔法学校应该是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们才能入学的地方吧?但那所学校里的学生,全都是从岛上搜集来的普通孩子。我们当时并不知情,那些被说成是为了能使用魔法而必需的手术,其实是因为太过危险而被教会禁止的东西。” 葛琳达深深地叹了口气,脱下了与亨德森握手的那只手相对的右手手套。她卷起袖口,将手背竖起来给众人看,那里有一道很大的旧伤疤——从手腕到手背,斜斜地划过一道大大的裂痕。与这道伤疤交叉的还有两道,总共三道裂痕,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号标记。 葛琳达白皙肌肤上浮现的伤痕令人触目惊心,卡布奇诺脸色苍白。 “割礼……” 涅儿低声说道。这是一种让原本不能使用魔法的人用魔兽的牙齿或爪子伤害身体、通过强行灌入玛娜来开启魔力感知的秘术。然而这种危险的方法成功率很低,在深深的伤口中注入玛娜这种粗暴的手段不仅会给身体造成负担,还有可能留下残疾,甚至一命呜呼。 “学校只运营了大约两年时间,但期间搜来的孩童多达数千人。他们从各地的城镇和村庄定期搜集九到十四岁的孩子,系统性地进行割礼。” 孩子们被帕尔玛吉诺带到岛上的幼龙弄伤右手背,强制注入魔力,进而人工制造魔法师,但真正觉醒魔法天赋的寥寥无几。大多数孩子只是发高烧在生死边缘徘徊,根本无法使用魔法,严重的身体某个部位甚至会瘫痪,而最坏的情况就是撑不下去死亡。 “成功率实在太低,除了老师之外的大人们肯定也觉得有问题,但只要老师说这是正常的,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里不属于露西教势力范围,学校里只有老师一个魔法师。” “孩子们的父母呢?” 荷璐卡丽问道。 “出现这么多受害者,岛上的大人们应该不会保持沉默吧?”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学校对外宣称爆发了天花,许多孩子的瘫痪和死亡都被归结为疾病造成的。学校是全寄宿制,建在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家长们只能相信这个说法。” “那么,你是在那种割礼中活了下来?” 涅儿接着问道,葛琳达转过视线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那时留下的伤。”葛琳达指了指手背上刻着的伤痕中最大的那道,然后将食指移向与之交叉的第二道。 “这是第二次的伤。” “第二次?”涅儿皱起眉头,“割礼还有第二次?” “有的。第一次手术后被神龙认可、幸运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会被集合到‘修道教室’,那里最多时有二十一名修士和修女,此外还有一些身体瘫痪的孩子。我们在那个教室里接受老师的魔法课程。” 被选中的孩子们单纯地为能成为魔法使用者而高兴。他们认为被神龙选中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觉得自己获得了拥有强大力量的权利,这样就能保护自己的村庄和城镇免受《翡翠家族》的侵害。 “我们一边学习如何使用魔法,一边等待时机成熟后再次接受手术来强化魔力。简单理解就是升学考试,挺过第二次手术的孩子升为二年级,挺过第三次手术的即为毕业生,只有承受住三次手术,才能真正被认可为魔法师。” “……喂喂,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同样通过割礼成为魔女的荷璐卡丽和涅儿倒吸一口凉气。 涅儿的右眼也有被龙爪撕裂的三道伤痕,但那是一次造成的伤痕,所以手术应该算作一次。可是就连那一次手术都让身体犹如自焚般持续高烧,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而已经能使用魔法的人还要承受两次甚至三次这样的风险,简直不可理喻。 割礼的危险性极高,因此教会也予以禁止,但仍有人暗中进行这种手术,也有已经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为了提升魔力而挑战手术的例子。对于将魔法视为龙之奇迹的他们来说,被龙爪撕裂并直接注入玛娜这一行为,也具有祈求龙之宽恕的宗教意义。 重复进行割礼的人确实提高了魔力,那么随着手术次数增加,魔力会持续提升吗?人类的魔力能提升到什么程度?虽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但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反复进行风险如此之高的手术。 但奥兹岛设立的魔法学校是非官方的,帕尔玛吉诺可以随心所欲地观察手术的经过,孩子们成了实验材料。 “老师有着与罗盘同盟不同的目的——‘为了对抗科学而培养魔法师’,那所学校就是实验场,我们就是实验材料。这是第三次的伤。” 葛琳达指了指手背上残留的第三道伤痕。 “据说大陆上没有一个在三次手术中活下来的人。” 葛琳达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奥兹岛上却有三个呢。” “三个!?” 了解割礼之痛苦的荷璐卡丽和涅儿异口同声地叫道,只有卡布奇诺一脸茫然。 “对,包括我在内一共三个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挺过了四次手术。“ “四次!?” 荷璐卡丽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你们不用我们帮忙,让那家伙帮你们就行了吧。” “啊……不是,对不起,是曾经有三个人……过去式。那个接受了第四次手术的孩子……莫奈已经死了,作为‘西魔女’被讨伐了。” “西魔女”——这个号称最凶最恶的魔女名字在此时出现,不过却是以死讯的形式。 “被讨伐了?连挺过四次手术的魔女都被杀了?是因为枪吗?” “不,不是的。枪支炮弹什么,我们使用魔法的才不怕那种东西呢。” 葛琳达凝视着靠在办公桌旁的Musket火枪,然后垂下眼帘,话语有些迟疑。 “‘科学’什么的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杀死莫奈的是……” “……” 众人等待着她的后续,但葛琳达只是“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有点累了,我能喝一杯吗?” 她从倚靠的办公桌前起身,拿起火枪走向房间角落里的小茶桌。荷璐卡丽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转了过去。 只见葛琳达将火枪靠在墙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把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滴答滴答……安静的室内响起液体滴落声。葛琳达的动作缓慢得让人着急。 涅儿忍不住开口道: “可怕的是什么?别卖关子了,快说。” “会说的,别急。我想让你们成为同伴,所以希望你们能听听我们这些在奥兹岛长大的魔法使用者的故事。“ 葛琳达依旧没有开口讲述的意思,她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 荷璐卡丽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这也是谈判的一部分吗?想听故事的后续,就得加入你们?” “没那么坏心眼,只是希望讲述完我们的过去,同为魔女的你们能下定判断,确认我是否值得‘信任’。” “很遗憾。” 荷璐卡丽抱起双臂。 “我们是否愿意帮忙,和你的过去没有关系。看起来你有着相当曲折的经历,但我们可没闲到要听你顾影自怜般的自述。” 虽说如此,从荷璐卡丽身后穿过的涅儿却扶起了房间角落里倒着的椅子。虽然有一条腿断了,但她毫不介意地抱着椅背坐下,与荷璐卡丽截然相反,摆出了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姿态。 “好,说吧,我听着。” “嗯?”荷璐卡丽回头看去。 “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到底是什么人杀死了挺过四次割礼的魔女,我很感兴趣。至于要不要合作,听完再决定就好了,还是说你很忙?” “……” 葛琳达嫣然一笑,她往新的玻璃杯里倒入液体,递给涅儿。 “你要不也来一杯?这是用南部收获的黑麦酿制的蒸馏酒,香味浓醇。” 涅儿摇头拒绝。 “心意领了,我不吃东西。” “这样啊……那么——”葛琳达将玻璃杯递向卡布奇诺,“你喝吗?” “啊,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真可惜……明明很美味,你呢?” 葛琳达带着试探的眼神,侧眼看向荷璐卡丽。 “啧。”荷璐卡丽挠了挠头,然后走到葛琳达面前,夺过她手中的酒杯。 “说吧,越短越好。” “好的,当然,我会长话短说。” 葛琳达微笑着。荷璐卡丽举起酒杯,一口气干掉了琥珀色的蒸馏酒。 酒的度数相当高,她的喉咙像被烧灼般发烫。 ──────────────────────── 第三章 帕尔玛吉诺的孩子们① 1 蹲着的少女吐下口水,目标是搬运蚱蜢尸体的蚂蚁队伍。 收获了大猎物、正意气风发地搬运着的蚂蚁们,被突然降下的唾液团吓了一跳,四散逃开。看到它们慌张的样子,少女觉得有趣极了,又吐了一口口水。 她想象着蚂蚁们的心情,扮作它们说话。 “哇快逃啊——” “要淹死了——” “救救我们——” 想象其他事物的思绪,细细揣摩,这是名叫玛雅的医生教给她的“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一”。最开始是想象猫狗的心情,那只狗在生气,这只猫很悲伤——动物没有表情,所以很难读懂它们的情绪;接下来是思考花草的心情,被摘掉会疼,枯萎了会痛——植物不仅没有表情,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因此难上加难。 但少女很优秀,在医生玛雅的用心教导之下,现在连昆虫的心情都能体会了。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意,于是微笑起来。 这时,她发现有一只蚂蚁虽然慌慌张张,却不愿离开尸体。是舍不得这个大猎物吗?真是个贪心的家伙,还是说是出于对蚁后的忠诚?如果要代替这只蚂蚁表达心情的话—— “必须逃跑,但是食物……不把这个带回去的话会被女王陛下骂——” 另一边,她又发现了一只蚂蚁正拖着断了条腿的同伴逃跑。被拖着的同伴还活着,腿在扑腾扑腾地挣扎。到底要把它拖到哪里去呢?少女思考着,应该不是在救它吧,受伤的蚂蚁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 过了一会,她想到了理由,于是代替拖着同伴的蚂蚁说道。 “蚱蜢就放在这里吧,今天的晚餐吃这家伙——” 少女的右手背有伤,那是一道从手腕到手背斜斜划开的大裂痕,同时与之交叉的还有一道。两道合起来形成了十字伤疤,是她被神龙认可为魔法使用者的证明。 “莫奈!你在哪里,莫奈!快来帮帮我。”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少女抬起了头。 在一片鲜红的花田中央,黑发的莫奈站了起来。理着寸头的她经常因为短发而被误认为是男孩,但她其实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她四处张望,直到花田中高高探出了一只白色的手臂。 “这里,莫奈,快来。” 莫奈沿着田间小径一路小跑,找到了妹妹埃莉奥诺拉。 “对不起,车轮卡进沟里了……” 埃莉奥诺拉比莫奈小一岁,年仅十二,因为双腿瘫痪无法活动,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那是一种加装车轮的木椅子,属于奥兹岛的特制品。等到莫奈扶起花田中倾斜的轮椅后,埃莱奥诺拉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谢谢你,莫奈。我真是……成了累赘。” “没关系的。” 埃莉奥诺拉的右手背上也有一道巨大的裂伤。 不过也仅有这一道,她的割礼只进行了一次,双腿瘫痪就是这次手术的后遗症。尽管如此,手术还是成功了。龙爪撕开皮肤,将玛娜注入她的体内,使她获得了感知魔力的能力。埃莱奥诺拉成了魔法使用者,但她的身体却无法承受一次性注入的大量魔力,虽然能够使用魔法了,但同时也不得不过上了轮椅生活。 老师帕尔玛吉诺说,随着时间推移,状况也许会好转,重新站起来走路也不是不可能。或者,通过重复手术进一步提升魔力,说不定就能有所恢复,类似电击疗法一般。话虽如此,老师大概只是安慰她才那么说,到目前为止,出现瘫痪症状的孩子中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例子。 “你看,我在田里发现的,一定是暹罗猫的小宝宝。” 埃莉奥诺拉的膝盖上躺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正“喵喵”地叫着。埃莉奥诺拉正是为了救这只小猫,车轮才卡进沟里的。 小猫乱糟糟的毛发上沾满了泥土,紧闭的眼角还有眼屎。尽管埃莉奥诺拉抚摸着它的脖子说“很可爱吧?”,莫奈却不这么想。 “你知道这孩子在说什么吗?” 被问到后,莫奈稍微想了想。 “……肚子饿了、吧。” “应该就是这样,我们带它回去吧。” 莫奈注意到轮椅前轮有些歪,于是蹲在椅子旁边,调整起车轮的方向,此时埃莉奥诺拉摸了摸莫奈的黑发。 “发梢又翘起来了。” 小一岁的妹妹反而像姐姐一样。 与黑发的莫奈不同,埃莉奥诺拉的头发是烤点心般的焦茶色;与黑眼睛的莫奈不同,埃莉奥诺拉的眼睛是闪闪发光的翠绿色。究其原因,两人同父异母。埃莉奥诺拉是正妻的孩子,是《蓝海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相反,作为私生女,莫奈是蓝海港大公一时兴起的产物,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好好留长打理的话,绝对会很漂亮。” 埃莉奥诺拉抚摸着莫奈的头,遗憾地说道。但莫奈没有留长的打算,长发只会让人烦躁,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一长长她就自己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剪一通,结果每次都被埃莱奥诺拉责备,被迫理得整齐些。 “回去后给你梳头发。” “嗯……” “哎!好不情愿的‘嗯’呢。” 莫奈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从埃莱奥诺拉的长发中飘来淡淡的肥皂香。姐妹俩重新开始午后的散步。 在农业和花卉业兴盛的南部,广袤的土地上盛开着花朵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像这样鲜艳的红色花田,即使在南部也不多见。 蝴蝶被甜美的香气吸引,驻留在红花上。 和煦的春日阳光从蓝天洒下。 两人经常散步的花田就在她们就读的学校内。 那里原本是座庄园,由某个加入罗盘同盟的南部望族提供,以支持“创办魔法学校来对抗《翡翠家族》”这一目标。 学校坐落在远离人烟的山间,占地广阔,很少有人出入。这个封闭的空间作为隐秘之地,很好地将魔法学校的存在瞒过了《翡翠家族》。 原来的领主曾在这深山里种植红花,因此园内除了领主馆和接待客人的会馆外,还有大量的配套设施,像是作坊、马厩、以及宿舍等等,供给下地干活的劳工们使用。食堂和水井也一应俱全,能让上千名孩子同时在此随心所欲地生活。 但是像莫奈和埃莉奥诺拉这样通过割礼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十分罕见。大多数孩子都无法觉醒天赋,手术以失败告终。 按照顺序等待割礼的、以及术后恢复体力的孩子们,不会进入培养魔法师的“修道教室”,而是在“普通教室”里接受剑术和弓箭的训练。他们一边上课准备成为罗盘同盟的士兵,一边在职员的指导下种植农作物,自己做饭,管理校内设施。 学校里有许多成年职员,但孩子的数量要多得多。这个自给自足的庄园就像一个小村庄。 另一方面,熬过割礼、觉醒了魔法天赋的孩子则免于劳动。被神选中的人没有闲暇干活,作为魔法师的雏形——也就是修士和修女,他们要将全部生活投入到祈祷和魔法学习中。 修道教室作为他们的学习场所,位于庄园最高级建筑——领主馆的二楼,覆满爬山虎的古老大宅就是他们的校舍。 十四岁的葛琳达·波比站在当时用作教室的大厅门后,向外探头。看到戴着鸟面的帕尔玛吉诺从铺着地毯的长廊尽头走了过来,她慌忙缩回脑袋。 “老师来了!大家快回座位,老师来了!” 发梢内卷的柔软金发衬托着充满稚气的圆润眼角,一对泛黄的橙色圆眼睛散发着纯真无邪的光芒,葛琳达活泼开朗的笑容总是能让周围人心情愉快。 她是南部经营花卉业的农民波比家的女儿。波比家是个大家族,土地众多,每到收获季就会十分繁忙,连孩子们都要暂停学业,下地干活。他们的家训是“不劳者不得食”,这种勤劳精神在学校里也得到了充分体现。葛琳达作为班里的年长者之一,被帕尔玛吉诺任命为班长。 大厅前方摆着讲台,约二十套桌椅整整齐齐地朝向讲台排列,这个领主馆的房间俨然成了教室的模样。 听到葛琳达的信号,原本乱哄哄的学生们一齐跑回了各自的座位。 葛琳达也坐回座位,挺直腰板等待帕尔玛吉诺。真是出色的指挥,老师一定会说“不愧是被龙选中的孩子们”,然后大大夸奖修道教室的学生们,尤其是作为班长的自己——葛琳达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可就在这时—— “……咦?莫奈阁下呢?” 邻座的学生不在。葛琳达环视教室,同学们都已就座,除了某个在教室后方用胳膊肘撑着窗台的人,她没有回到座位,而是一直望着外面,是莫奈。每到这种时候,让葛琳达头疼的总是莫奈。任性又自大的莫奈完全不听葛琳达的话,是班里排行第一的问题学生。 葛琳达从座位上站起身,瞪着那个后脑勺剃得像个少年的背影。 “莫奈阁下!快回座位坐好,老师要来了!” 话被无视了,既然不听,那就只能强制执行了。葛琳达大步走向教室后方,站到莫奈身后,从后面探头,好奇地想知道莫奈到底在看什么,结果却发现莫奈并不是在看风景。她双肘撑在窗台上,手里摊开的是一本书,因为专心看书,所以没听见葛琳达的声音。 “看书……!那也请回自己座位上看啊!” 恼火的葛琳达粗暴地拽了一下莫奈的肩膀。紧接着,“啊”的一声,书从莫奈手中滑落,葛琳达慌忙把身子探出窗台。 书掉到了下面的沙地上。 “哇,对不起……怎么办,是很重要的书吗?” 葛琳达歉疚地看向身边的莫奈——然而,后者又不见了人影。 “葛琳达,窗外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葛琳达回过头,发现进入教室的老师和已经就座的同学们全在盯着自己,于是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是说过上课时要坐好吗?钟你会看吧?葛琳达,你作为班长不起模范作用怎么行呢?” “可、可是,莫奈阁下她……” 葛琳达环顾教室寻找着莫奈,却发现她已经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莫奈歪着头,一副“咦?吾吗?”的表情。(注:莫奈的自称是男性化的“仆”,由于涉及到后面的某个伏笔,翻译成“俺”也不太合适,另外她称呼别人用的也是特别的“君”,所以姑且采用了“吾”和“汝”的组合。) “可恶……!” 葛琳达的橙眼睛湿润了。本想被老师夸奖,现在反而出了洋相,都是莫奈的错,她心怀怨恨地举起了手。 “老师……我把书掉到窗外了,可以去捡回来吗?” “真是的,快去吧。等葛琳达回来就开始上课。” 站在讲台上的帕尔玛吉诺身后挂着一幅装饰画,上面是一个年幼少女的肖像。她纯白的长发和衣服散发着神圣的气息,温柔的微笑让观者感到安宁,这就是露西教的教祖“龙子”露西。 她手下有九个使徒,其中一个就是教葛琳达她们魔法的老师——帕尔玛吉诺。这位使徒总是披着遮盖全身的长袍,戴着皮手套,脸上还覆着巨大的鸟嘴面具,因此学生们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由于声音听起来像是温和的男性,所以大家都猜测他是男人,但面对好奇心旺盛的学生们,帕尔玛吉诺这样回答他们的疑问: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靠这种方式分类,会迷失本质。” 然后他在鸟嘴前竖起食指做出嘘的手势。 “我就是我,没有界限。重要的是你们如今……正在师从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这个事实。” 老师既伟大又强大,在修道教室学习的孩子们勤奋努力,无不希望回应老师的期待。他们是被龙——以及身为一流魔法师的老师所选中的孩子。“请挺起胸膛”,帕尔玛吉诺如此说道。 “怀着自己是被选中者的自觉,成为出色的魔法师吧。”(注:作者在这卷中存在“魔法使い”和“魔术师”混用的情况,为了译文流畅,在不影响原义的情况下,部分地方会用魔法师统一代指。) “……对不起,葛琳达。” 课刚开始,捡完书回来的葛琳达就听到后座的埃莉奥诺拉悄声说道。因为坐轮椅,她把原来的椅子移开,直接对着桌子。 “……请别在意。” 葛琳达端正坐姿,面朝前方,只是稍微偏过头来回答。 “错的是莫奈阁下,不是埃莉奥诺拉阁下。” 葛琳达和这对姐妹的身份大相径庭。与经营花卉业的葛琳达家族不同,莫奈和埃莉奥诺拉姐妹出身的《蓝海港家族》同时也是罗盘同盟的东部代表,是从特兰斯马雷人渡海来到奥兹岛时就存在的悠久名门。这种精英家族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个培养前线战士的学校里,真是令人费解,不过埃莉奥诺拉很平易近人。 “我待会儿会好好教训莫奈,还有之前也说过,你不用加阁下的敬称,葛琳达。” “不,那怎么行……” “我们现在不是在同一个教室学习魔法的同学吗?对朋友用敬称很奇怪啊。” “……总觉得不太习惯。” 葛琳达有些扭捏,坐在她旁边的莫奈双手拿着葛琳达捡回来的书,垂头丧气。她用葛琳达也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重要的书脏了……” “唔……可是,那是因为莫奈阁下你……不听人讲话……” 后座的埃莉奥诺拉为葛琳达解围: “是啊,莫奈,这种时候应该说‘谢谢’才对。” “为什么?”莫奈回头看向妹妹,“明明是她弄掉的。” “可是她也帮你把书捡回来了呀,这不是应该感谢吗?” 书是葛琳达弄掉的,她去捡回来不是天经地义吗?为什么要感谢呢?莫奈想不明白,目光始终落在书上,闷闷不乐。 “……” “不必了,毕竟是我弄掉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上课,必须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葛琳达正要转向前方,却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从旁边盯来,是莫奈。 “葛琳达·波比……” “……有何贵干?” “波比POPPY是种花吧?真是奇怪的姓氏。”(注:Poppy即罂粟花。) “奇怪……!在南部可是小有名气的家族。” 听到这样的调侃,葛琳达忍不住小声反驳。 “原来如此……汝确实很像罂粟,就是那种啪的一下不过脑子就绽开的花朵。“ “什么叫不过脑子……!罂粟可是很漂亮的!这么说,那莫奈阁下就是……” 葛琳达一开始加了敬称,随后改口道: “莫奈就是百合!漆黑诡异的百合……!” “葛琳达,现在是上课时间。“ 被帕尔玛吉诺点名,葛琳达咬住下唇,指向旁边的座位。 “可是莫奈她!” 不知何时莫奈已经打开书本,视线全落在书上。她抬起头,歪着脑袋又是一副“咦?吾吗?”的表情,好像就葛琳达一个人在胡闹似的。 “可恶……!” 两人身后,埃莉奥诺拉轻声笑了起来。 这一时期,修道教室里从九到十四岁总共有十七个孩子。作为年龄最大的学生之一,葛琳达右手背上有一道和埃莉奥诺拉相同的伤痕,证明她挺过了第一次割礼。 教室里有“一年级”十三人,以及挺过两次割礼的“二年级”四人,而莫奈就是这四人之一。两次都被龙认可的莫奈魔力比葛琳达更强,本来应该是敬重的对象。葛琳达渴望早日升上二年级,迫切期待着第二次手术,但割礼的时机由老师判断,孩子们只能等待被选中。如果自己也能尽快成为二年级,那莫奈一定也会认可她作为班长的资格吧。 在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中,三分之二是女孩,也许女性在凝练魔力的技巧上更有天赋,或者更能忍受痛苦。确切原因不明,但这都是从孩子们身上得到的宝贵数据。帕尔玛吉诺将通过无数次割礼获得的数据逐一数值化,详细记录下来。 2 炼金型魔法师使用的炼成魔法有两种,一种是给武器或道具赋予属性和魔法效果的“附加ENCHANT”,另一种是用魔力从零开始像捏黏土一样创造道具的“创造CREATION”。 “——那么,这两种魔法中哪种更高级呢?” 帕尔玛吉诺提问后,学生们齐刷刷地举起手。姿势最端正、手臂举得最高的是葛琳达,帕尔玛吉诺指着她,让她站起来。 “是‘创造’,老师。” “正确。你很用功呢,葛琳达,明明是变质型的魔法使用者。” “当然,老师您说过学习其他类型也很重要。” “说的好,大家,给葛琳达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葛琳达“唉嘿嘿”地害羞着坐下。 “‘创造’是施术者运用魔力从零开始创作道具的魔法。因为是根据施术者需要创造的,所以用途灵活,不需要随身携带,也不会占地方。” 帕尔玛吉诺竖起食指。 “另一方面,‘附加’也不容小觑。与基于魔力的‘创造’不同,它是对原本存在的道具施加魔法,所以可以转让给他人。此外,‘创造’出来的炼金物会在施术者死亡后因魔力中断而消失,但对现有物品‘附加’而生成的炼金物不需要魔力供应,即使施术者死亡效果也不会消失。” 因此很多人都想要附加了魔法效果的道具。对于不是魔法师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炼金物才是最能让他们亲身感受魔法的梦幻道具。 “就是说,我的‘附加’魔法,即使在我死后也不会消失吧。”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高兴地念叨着。她把自己的炼成魔法施加在了心爱的鞋子上,虽然割礼留下了瘫痪的后遗症,导致她无法用双脚行走,但埃莉奥诺拉总是穿着那双鞋。一想到自己死后那双银色的鞋子会和自己施加的魔法一起永远留存下去,她就感觉非常浪漫。 “没错。”帕尔玛吉诺朝埃莉奥诺拉点了点头。 “通过‘附加’制作的炼金物十分珍贵,请感到自豪吧。不过不能仅仅满足于此,如果想作为炼金术师继续精进,还要学会使用高级的‘创造’魔法。” 帕尔玛吉诺在讲台上说道: “如果能凭空把魔力凝练成美丽的鞋子,就可以称为一流的魔法师了。” “明白,我会努力的,老师。” 埃莉奥诺拉微笑着回答,但她并不打算无中生有创造鞋子。她喜欢的就是这双鞋,这双银色的鞋被施加了魔法才是好的。 “老师,老师!”教室里响起了大嗓门。 “那我的操作魔法呢?和‘创造’相比强不强?” 在教室正中央举起手的是十二岁的少女奇奇,这名头发在后脑勺绑成双马尾的少女是班里最矮的那个。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比任何人都结实,嗓门比任何人都大,性格也比任何人都活泼。 “快看,老师!我现在可以造出更大的‘精灵’了哦!” 奇奇把带来的麻袋在桌上倒了个底朝天,沙石土块撒了一桌,周围的同学们发出“哇”的抱怨声。 她舔了舔上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这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就是奇奇的“附魔物”,随着施加完魔法的石头被放在桌上,刚才撒出的沙石就以发光的附魔物为中心聚集起来,凝固成人形。诞生在桌上的是一个小到可以站在肩膀上的魔像,它挺着胸膛,抬起双臂,做出炫耀肱二头肌的姿势。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样子像是在“哦哦”地咆哮,威吓着周围。 “看!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大了一点?肯定比‘创造’更强!” “是的,奇奇,你的魔像看起来比谁都强。” “唉嘿嘿!” 奇奇是从北部来的矮人少女,右手背上有一道伤痕。 曾经有同学因为她是矮人而看不起她,当时她就亮出了右手的伤痕,装作要打架的样子说道:“神龙大人认可了我,你们难道对神龙大人有意见吗?”歧视的声音从此消失。确实,撑过割礼的事迹足以让人赞叹,没有人会刁难一个被神龙认可的矮人,除了某人。 “傻逼!现在是炼成魔法课呢!不会看气氛的矮人闭嘴!” 大声开怼的是和奇奇同龄的十二岁少年,名叫裘德,来自东部,使用的是炼成魔法。他无法容忍自己眼中的重要课程被人打扰,而且说操作魔法比炼成魔法更强也很让他不爽。 “那么小的魔像哪里变大了!小矮人做的魔像果然也很小呢!能和猫比划比划吗?要是能赢就好了呢,我支持你哦。” “哈?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你的魔法在战斗中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哈?有用的好吧!笨逼,擦亮你的狗眼。” 裘德摘下戴在手腕上的金手镯,放到嘴边,对准奇奇。熟悉他魔法的学生们慌忙起身,莫奈和葛琳达也离开座位,逃离裘德手镯指向的轨道,捂住双耳。 裘德的炼成魔法对金手镯进行了“附加”,通过手镯的孔洞说话可以改变声音的音质,从轰鸣内脏的低音,到常人无法发出的尖叫——甚至可以放大音量,像扩音器一样使用。 金手镯发出光芒,奇奇“呀”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小魔像也跳到了她肩膀上,紧紧抱住了她的肩膀。 “嚣张的矮人,我要让你耳朵嗡嗡响,接招——” “好了好了,停下。” 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帕尔玛吉诺用手堵住了裘德的手镯。 “住手,裘德。你忘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吗?” “……可是……” 帕尔玛吉诺严厉的口吻还是让裘德乖乖放下了手镯,其上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然后是你,奇奇,不要故意挑事。我也不认可你把作为龙之奇迹的魔法说成无用之物。” 奇奇隔着桌子露出脑袋,她肩膀上的魔像还在颤抖。 “无论什么魔法都是神赐之物。裘德的炼金物也能成为很厉害的武器,不是吗?声波攻击可是很凶猛的。” 奇奇惊魂未定般站起身。 “……声音可以作为攻击手段吗?” “事实上,你刚刚不就对裘德的魔法感到了恐惧吗?你引以为傲的魔像也在发抖。声音是能越过障碍物进行攻击的强力武器,进一步发掘的话,甚至能做到通过来音波反射来判断周围的障碍物,从而在黑暗中行动自如,就像在昏暗的洞穴中自由飞行的蝙蝠一样。” “真的可以做到吗?老师。” 听到裘德的询问,帕尔玛吉诺点了点头。 “可以,但要看你的努力和神龙的旨意。请不要小看名为魔法的奇迹,坚持锻炼自己,你一定能成为伟大的魔法师。” “……嗯。” 裘德像是掩饰害羞一般低下头,重新戴上了手镯。 帕尔玛吉诺博学多识,无所不知,还在大陆上的时候,就曾帮助许多修士修女升阶为魔法师,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师。他会与每一个学生面对面交流,指导他们如何吸收玛娜、锤炼魔力、以及应用魔法。 每个人所拥有的“固有魔法”特性据说基于施术者的个性,但其中的规律至今无人知晓。就像喜欢剑术并不意味着就能拥有剑术天赋一样,人们无法随心所欲地获得自己所期望的魔法类型。 裘德想必也不期待使用声音的魔法,然而魔法乃是神龙所赐之奇迹。如果对这份奇迹心怀怨叹,视其为“次品”,那只能说是施术者的使用方法有问题。 虽然无法根据喜好来选择魔法类型,但通过了解自己的魔法可以让人变得喜欢上它。帕尔玛吉诺向孩子们传授的就是每种魔法的魅力和其高效的使用方法。 比如,和葛琳达同为最年长的十四岁少女比比·卢——这个来自西部的褐肤少女是个挺过两次割礼的二年级学生,但她对自己的固有魔法感到困扰。 她的魔法是作用于短刀的“附加”魔法,会让刀变成一种神奇的炼金物——用它伤害生物时,对方不会受伤。即使用它切断手指,断面也只会露出黑色的切口,既不出血也不疼痛,但感觉却依然相连,还能活动被分离的指尖。 当作魔术来看或许很有趣,但用一把怎么切都切不断的刀到底该如何战斗呢?连比比·卢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种固有魔法,可帕尔玛吉诺却大加赞赏。 “那把刀可以用于拷问,身体被切离的恐惧在视觉上具有强大的威慑力。此外还能用于谈判,把切下的身体部位当作抵押,时不时拿捏一下,或许能有奇效。“ 而且被切离的肢体还能重新接回原处。帕尔玛吉诺着眼于这一点,认为如果钻研“嫁接”这一部分的特性,或许能开发出新的魔法以供使用,并举出了几种可能性。 “比如,创造出拥有十条手臂的战士……之类的。” “那样的话……会很恶心吧,老师。” 平时沉默寡言的比比·卢苦着脸说道,帕尔玛吉诺温柔地笑了笑。 “那就请创造出不恶心的战士吧,比比·卢,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又比如,从东部来的内向少女塞勒姆·温纳——这个众人中年龄最小的九岁少女,她的魔法是将环绕自身的魔力变质为透明状态,即所谓的透明化,是一种实用性很高的变质魔法。当塞勒姆在教室里发动魔法时,她的姿态就无法用肉眼看见了。 “哇!”“你在哪里?”“好厉害啊,塞勒姆!”——面对惊讶不已、四处张望的学生们,帕尔玛吉诺说道: “别依赖肉眼,我们是魔法使用者,请试着去感受魔力。” 一旦按照他说的去感受魔力,就能察觉到不知何时移动到教室角落里的塞勒姆的存在。塞勒姆迎着全班同学的目光,吓得连忙解除了魔法。 “如果被发觉使用了魔法,那再好的透明化也没有意义。请努力做到不仅在视觉上,在感觉上也能透明化。“ “唉?要怎么做?” 塞勒姆不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周围的学生们同样摸不着头脑,不知要让人察觉不到魔力的透明化该如何练习。 “通过冥想来磨砺心灵。” 帕尔玛吉诺说道。 “与自然的波长调和,融入自然,化为风景的一部分。” 虽然这番话有些难懂,但坚持冥想的塞勒姆确实使自己的存在感随着日子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稀薄。 帕尔玛吉诺开设的魔法课很有趣。魔力各有各的特点,学生们互相观摩彼此的魔法,互相赞美,有时还互相比较谁更出色。 葛琳达的魔力呈白色,卷起袖子让魔力缠绕在手臂上,就会使手臂看起来像是被浓雾所包裹,雾中还能看到粒子一闪一闪地发光。葛琳达每次慢慢挥动手臂,都会拖出白色的残像,宛如白色的面纱。 “葛琳达的魔法真的好漂亮!” 被同学围在中间,葛琳达十分得意。 “很漂亮对吧。喂,裘德,朝我的脸颊打一拳试试?” “啊?认真不放水吗?” 被指名的裘德握紧拳头,走到了葛琳达面前。他用力挥动手臂,朝葛琳达的脸颊打出一拳。他的意思本来是点到为止,但在那之前他的拳头就被葛琳达竖起的手臂挡住,没有朝脸颊,而是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撇去。 “哇,”裘德向前一个踉跄。他并没有碰触到手臂的实感,就像是被一股轻飘飘的神秘力量按着,他的攻击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我的魔力虽然如今还只能缠在手臂上,但等到能缠满全身,不觉得会变得很厉害吗?谁也碰不了我,然后我就会成为无敌的魔法师。” 葛琳达自鸣得意地挺起胸膛,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也拍手称赞。 “是防御系的魔法吧,不会被攻击命中真是厉害,在战场上肯定会有活跃表现。” “确实,物理意义上很强……我的魔像对上会不利吗?” 奇奇愁眉苦脸地抱起双臂,思考着究竟怎么做才能攻克这一难题,她肩上的小魔像也以同样的姿势歪着脑袋。 “……吾倒是自有办法打败。” 突然冒出的嘀咕声让围在葛琳达周围的学生们齐刷刷回头,位于那里的是桌上摆着打开的书、手撑着脸颊一副无聊模样的莫奈。 “打败?凭你的魔法吗?” 听到裘德的反问,莫奈静静地站了起来。 “大概吧,既然物理上不行,那就用魔法解决好了。” 莫奈迈开步伐,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道,尽头就是葛琳达的身影。 “如何?葛琳达,要试试看吗?” 莫奈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露出了拥有两道伤痕的右手。她的手臂上渐渐缠满了黑色的魔力,那是与葛琳达白色的魔力不同、酝酿着灾厄气氛的魔力。 “话说回来,汝要是害怕的话就算了。” “没、没问题……试试就试试。” 在这里退缩的话,葛琳达作为班级领袖的名声就完了,于是她也卷起了右边袖子。 “试着躲开吾的手臂,准备好了吗?” 莫奈站在葛琳达前方,伸出缠满魔力的右手,做出了如同握手般的姿态,其中既不能感受到速度,也不能感受到杀意,但那些缠绕的魔力分明散发着一种邪气。莫奈的魔法是能改变所缠魔力性质的变质魔法,可以将魔力变质为“吸取生气之物”,被她的魔力碰触的事物会失去力量,变得虚弱。 但即使是如此恐怖的魔法,只要不碰触到她的手,就不足为惧。像刚才面对裘德时一样,用魔法偏转莫奈伸出的右手就好了。葛琳达挥动环绕白色魔力的手臂,打算挡开莫奈的手。 “……唉?” 然而葛琳达身上的白色魔力宛如雾霭一般翻涌起来,被莫奈的黑色魔力不断吸走。后者吸取生气的魔法连对手的魔力都能吸取,随着白色的魔力被消除,莫奈很轻易地就抓住了葛琳达的手腕。 瞬间,葛琳达就感觉手臂使不上力气了。 “啊,喂……放手……” 胜负已定,可是莫奈没有放开葛琳达的手腕,反而在抓着的手上持续施加力量,冷冷地观察葛琳达的表情,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葛琳达的脸庞。莫奈到底在想什么——葛琳达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是好可怕。咕呜,葛琳达口吐白沫。这家伙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莫奈,快住手!” 埃莉奥诺拉大叫的下一秒,葛琳达膝盖咚的一声弯折倒地,莫奈才终于放开手。 看到葛琳达仰面倒下,旁边的奇奇立马抱住她的后背。 “葛琳达!你没事吧?” “老、老师!我去喊老师!” 裘德丢下一句,立刻转身穿过人群,往走廊跑去。 “老师!葛琳达死了!葛琳达死了!” “活着……还活着呢……” 奇奇的臂弯中,葛琳达目光涣散,脸色惨白,面部不停抖动。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用责难的眼神瞪着莫奈,莫奈耸了耸肩。 “只是开个玩笑。” “你的魔法才是最可怕的!” 奇奇叫道,她的怀中,葛琳达白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3 统治奥兹岛的特兰斯马雷人长期以来都围绕着领土展开斗争。 尽管如此,人们也曾努力试图给岛屿带来和平。他们组建同盟,又毁弃同盟,遇到农作物因大旱减产、无暇顾及战争的时期,也曾签订过休战协定。 然而临时抱佛脚的和约毫无意义。人类贪婪成性,热衷争斗,一旦以为和平到来,必定会有人在某处表达不满,诉诸武力,重新点燃战火。恨与被恨的循环,夺与被夺的轮回,周而复始。 就在这个时期,分为东西南北四大阵营的家族们,面对《翡翠家族》这个共同敌人,开始结成同盟,一致对外。从各地聚集来的孩子们在学校学习战法和兵略,等待着被培养成强悍的士兵。 这是为了保护岛屿,抵御暴虐的《翡翠家族》的侵略。 这是为了保护珍重的家人,阻止“异世界人”和“科学”。 这无疑是正义之举。 在修道教室里,打倒《翡翠家族》的精神也深深渗透到孩子们心中。他们一方面从魔法师帕尔玛吉诺那里学习魔法和露西教的历史,另一方面也从其他教师那里学习通用的战术、剑技以及奥兹岛的历史。 领主馆里设有礼拜室,专供作为露西教徒培养的孩子们使用。 修士和修女的一天永远从祈祷开始。除了星期日必须参加礼拜以外,每天结束所有课程后,孩子们也要前往礼拜室,向神龙汇报今日的成长,感谢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今天,然后才能回到各自的房间就寝。 莫奈经常逃避这种祈祷,实在是不虔诚到了极点。 “啊,找到了。” 黄昏时分,葛琳达像往常一样,在领主馆三楼的阳台上找到了逃避“晚祷”的莫奈。这个阳台位于馆邸深处,平时很少使用,几乎没有人来访。 莫奈双肘撑在石膏栏杆上,葛琳达盯着她的后背。本以为她在眺望那些一成不变、毫无意思的群山,结果发现那个黑发乱作一团的背影正低着头,胳膊搭在栏杆上,一如既往地看着书。 “莫奈!你又翘了祈祷,埃莉奥诺拉正在找你呢。” 莫奈用食指夹住书页合上,懒洋洋地回过头来。 “特意来找吾的吗?吾专门跑到三楼来,就是为了不让埃莉奥诺拉发现。” “以为坐轮椅就上不来这里?真是一肚子坏水。” 葛琳达站到莫奈身旁。夕云飘渺的茜色天空中,几只乌鸦飞过。 “又在看书?” 葛琳达瞟了一眼莫奈手中书的封皮,正是之前从教室里掉落、由葛琳达捡回来的那本书。书名是《炼金术师之恋》——据说是一位曾经精通炼成魔法的大魔法师写的自传型长篇小说。既然标题里有“恋”字,那大概是恋爱小说吧,莫奈会读这种书倒是出人意料。 “读的一直都是同一本书吗?” “系列作品,这是第四卷。” “哦,一定很有趣吧。” “与其说有趣……不如说这是特训。” “特训?” 对于这个意外的回答,葛琳达侧目看去,只见莫奈抵着栏杆,把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双臂上。 “‘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二’——想象书中登场人物的情感并表演。” “什么东西,好奇怪,特训?” “对,玛雅教给吾的特训。” “玛雅是谁?” “《蓝海港家族》的专属医生,虽然是个女性,但据说是精神领域的医学权威,很了不起的样子。” “唉……?” 莫奈的回答言语不详,难以理解,但总之是说莫奈在故乡《蓝海港家族》接受过心理疾病的治疗吗?作为治疗的一环,她在进行“成为人类的特训”。 “你不是人类吗……?” “玛雅是这么说的。” 莫奈一边发呆般凝望着景色,一边回答道。 二人下方铺着红土,是一处宽阔的圆形广场,用于锻炼和运动。尽管已是傍晚,但普通教室的孩子们仍然围成一圈,观看着中央的两个少年挥舞长棒对打。他们把棒子当作长枪,正在练习枪术。在两个少年之间还有个体格健壮的大人,应该就是担任裁判的指导员。 “嘿,耶——”加油声和欢呼声在青山间回响。 “言归正传——” 莫奈一边看着格斗的少年们一边说道。 “汝好像已经恢复精神了,明明倒下的时候还是一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模样。” 吸取生气的魔法导致葛琳达昏厥是白天的事情。那之后,被送到疗养室的葛琳达缺席了下午所有的课程。 莫奈或许是在讥讽她,但葛琳达耸了耸肩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稍微睡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我的恢复力很强吧,所以不算输。” “输了就是输了。” 莫奈无奈地叹了口气,葛琳达则装作没听见。 “听说你之后被老师训斥了,所以才在这里闹别扭?” “吾没有闹别扭,本来就是因为汝太弱才倒下的,错在汝,吾没错。” “老是说这种话,所以班里的大家才会怕你啊。本来‘吸取生气的魔法’就已经够让人不安了,大家都被吓坏了。””爱怕就怕去吧。强大如吾,有必要照顾汝等这些弱者的感受吗?””哇……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确实,话是这么说……” 葛琳达嘟起嘴唇,一阵沉默降临。对莫奈来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沉默。如果没什么要说的,现在回去就好了,莫奈想要独处。 “……吾说啊,吾待在这里就是不想被人管束……” “那可不行,我年长,被委任为班级的领导者,所以必须团结修道教室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也就是说,为了满足汝之自尊心,要吾遵守规则?” “哇,真是讨人厌的说法!虽然我不否认。” “不否认吗。” 莫奈不禁笑了出来。自尊心——这或许也是人类特有的情感之一。 “有个单纯的疑问,葛琳达·波比。汝为什么这么努力?有这么想被别人认可吗?” “当然想被认可。波比家的座右铭是‘不劳者不得食’,如果不好好表现出工作的样子,连饭都吃不上。” “这里又不是波比家,不工作也有饭吃。” “工作这件事已经深入骨髓了。反倒是你应该更努力一些,学生的‘工作’就是努力学习!修女的‘工作’就是献上祈祷!这两样你都没有好好做到。” “吾不想听人说教,可以走了吗?” “不行。既然是在同一间教室学习的修女同伴,就好好交流一下呗。” “那汝是想打仗吗?” “唉?”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葛琳达惊叫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 莫奈保持着下巴趴在双臂上的姿势,侧脸压着手臂看向身旁的葛琳达。 “汝想把吾纳入集体,而吾不想被纳入,不是很像吗?打算发动侵略的《翡翠家族》,和不想被纳入的罗盘同盟。这样就只能战斗了,作为共享同一座岛的住民。” “……” “汝现在正试图侵略吾,不对吗?” “……太夸张了,别把领土问题和你的任性混为一谈。” “把意见分歧断定为‘任性’真的好吗,这种傲慢正是战争的导火索。” “……你真的只有十三岁吗?脑袋意外地聪明呢。” “因为吾读过书。” “……” 葛琳达像逃跑般移开视线。她把手放在栏杆扶手上,俯视着广场。 “胜负已分!”“哇啊!”——广场上,少年间的对战似乎分出了胜负。在摔了个屁股蹲的少年旁边,获胜的少年高兴地举起长棒。 “……我说句只限这里的悄悄话,行不行?” 听着传到阳台上的喝彩掌声,葛琳达轻声询问道。 “当然不行,吾都说了想一个人待着。” “我们魔法师啊,总有一天必须要领导那些孩子。” 葛琳达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莫奈不悦地撇过脸去。 “……有完没完啊。” “老师说过,我们魔法师要站在人们前头,打倒《翡翠家族》,但说句心里话,我其实想和《翡翠家族》和睦相处。” “……这是问题发言吧。” “《格林家族》原本只是普通农家,却以《翡翠家族》的名号自称王家……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东西南北的人们生气也能理解。但《翡翠家族》真的想侵略我们吗?到目前为止,实际上没听说他们攻打过哪里吧?” 此时,《翡翠家族》对罗盘同盟的作战还没有开始,但可靠的消息源报告称,他们躲在环绕〈宝石之都翡翠城〉的高墙内,一步步打造着以重装备为主的〈绿锡兵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争准备。正因如此,有了危机感的四大家族才结成同盟,建立了这所学校来作为抵抗《翡翠家族》的力量。 “……异世界人确实令人不安,‘科学’这个词也不明所以,让人害怕。可是啊,我觉得正是因为害怕才不对。如果了解了,说不定会意外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盘同盟不了解“科学”,因为不了解,所以只能推测。这样一来总是会想象最坏的情况,凭空诞生恐惧,觉得那些家伙一定会入侵,一定会进行灭绝人性的屠杀。妄想因恐惧而膨胀,创造出了强大的敌人。 “如果能更好地了解对方,说不定能和睦相处呢?《翡翠家族》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个岛上的人类啊。” “不过脑子就是不过脑子,葛琳达·波比。” 莫奈直起身。 “汝的话只是理想而已,在战场上最先死去的就是抱有汝这种想法的人。” “可是你看!绿锡兵团还没有袭击任何地方,真的是为了侵略而组建的兵团吗?一切不都是还没有搞清楚吗?毕竟〈宝石之都翡翠城〉在岛的正中央吧?既然周围都是一直打仗的家族,那建高墙来保护城市也是理所应当。为了不让墙壁被破坏,组建兵团也是自然而然。” 葛琳达直直地盯着莫奈。晚风中,整齐梳理的金色发梢轻轻颤动。 泛黄的橙色眼眸摇摆不定,倾注着强烈的祈愿。 “《翡翠家族》说不定也在考虑和我们和睦相处呢。” “不可能。” “为什么?” “那样的话就不会自称王家,刺激周围的各大家族了。” “……” 莫奈断言道。原本是农家的《翡翠家族》,拥有了力量后就自称王家,这等于是宣战布告,在四方势力逐鹿的地方表明了参战意图。当然,这么做肯定是因为有获胜把握。 “……那么,干脆让罗盘同盟承认王家,由《翡翠家族》统一奥兹岛怎么样?” “那就是罗盘同盟败了,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果能和平解决,那就可以了。成功阻止流血事件,我觉得很好了。” “接受侵略的意思?” “与其说接受……不如说作为承认王家的条件,让《翡翠家族》答应我们的要求。罗盘同盟的领地及其居民的生活维持原样,大家互相协力。” “……就算汝同意,人民会认可吗?” 莫奈把胸口贴近栏杆,俯视着下方那些在广场上挥舞棒子的少年。 “汝看看那些孩子。他们高举着打倒《翡翠家族》的旗帜,如此刻苦地训练自己。突然说要承认王家,已经举起的棒子哪有那么轻易就能放下?” “所以要花时间和《翡翠家族》对话啊。那些孩子也是,如果敞开心扉和翡翠居民好好谈谈,一定能相互理解的。” “汝有吗?和翡翠居民面对面谈过?” “……没有。正因为没有,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坏人啊。” “汝的臆测罢了。怎么说呢……好让人烦躁啊。” 莫奈把手伸向栏杆上的书,放在了封皮上。 “这本书是由曾经精通炼成魔法的大魔法师‘玛蒂尔达’所着。” “哦,那又怎样?” “那个玛蒂尔达说,人类不能简单地分为善恶两类。所谓好人坏人,会因观察者而改变,比如捕猎幼鹿的狼看起来像恶,但从狼的角度看,捕猎是为了养家糊口,那就是善。明白吗?” “……大概明白。” “也就是说《翡翠家族》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根本不重要,他们有他们的正义。真正该看的是对方是否拥有力量,而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 “不可能吗……?” “不可能。汝想,狼会吃小鹿吧?当然会吃,肚子饿的时候,想吃就能吃到。强者会从败者的家族和民众身上榨取一切,不管是掠夺,蹂躏,还是凌辱,因为胜利者的侵略不是‘恶’,而是‘权利’。” “……” “怎么样,理解了吗?吾等和《翡翠家族》是不相容的。” 葛琳达紧抿嘴唇,表情显示她并不信服。 “能相容的,毕竟同为人类吧?既然是人类就应该好好对话。” “正因为是人类才无法对话。汝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知何时,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站立的姿势,莫奈张开双手。 “这座岛不是分成东西南北,一直在打仗吗?明明同是岛上的居民。试想,汝出身南部,而吾出身东部,若是在别的时代,早就杀个你死我活了。” “但现在不是在对话吗?” “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吵架吧?” “哼。” 葛琳达扭头看向风景,莫奈不禁发出了“哈?”的一声。 对话唐突被中断,莫奈心里留着郁闷,把手放在了栏杆上。 “什么叫哼……汝是小孩子吗?” “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哼了吗,瞧你一副不打算好好说话的样子。” “怎么没好好说,是汝不听罢了。” 日落西山,不知何时天空中朦朦胧胧亮起了月亮。 在广场上挥舞长棒的孩子们结束了锻炼,开始收拾器具。上一秒还威风凛凛的孩子们,一旦放下武器,就脱口而出“累死了”或者“晚饭吃什么”,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 广场另一边就是大人们常驻的交流馆,以及普通教室孩子们居住的宿舍。大概是因为开始准备晚餐了,一楼食堂被灯笼的烛火照得透亮。注视着那柔和的光芒,葛琳达喃喃道。 “……总之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什么事?” “你这人啊,虽然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让人害怕……但是意外地想得挺多,是个话痨,而且讨厌人类。” “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口气,吾就是讨厌这点。” “哼——?无所谓。” “……” “……” 又是一阵沉默降临。莫奈突然感觉口干舌燥,或许自己说的太多了,好像和埃莉奥诺拉都没有吐露心声到这种程度,莫奈猜想是不是这个名为葛琳达的少女太过没脑子的原因,自己的意思不能顺畅传达,竟让人如此不爽。 “啊,”葛琳达突然抬起脸来。 “不知不觉都聊了这么久。必须走了,还有祈祷!” “一路顺风。” “说什么呢!你也要去的。” “汝一个人去吧,吾再读一会儿书就去。” “天都黑了还怎么读书。既然找到你了,就一定要把你带去!” 葛琳达抓住莫奈的手腕,想要把她从栏杆边拉开。刚准备硬拽的时候,葛琳达注意到了莫奈瞪大的眼睛,于是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不,汝居然敢抓吾的右手,白天才刚倒下过。” 葛琳达想起了莫奈的魔法,警觉是“吸取生气的魔法”,随即反射性地松开了手。 “啊!好险!” “……果然没脑子呢,葛琳达·波比。” 晚风轻抚着汗湿的肌肤,春天即将结束。 4 由于学校正好建在山间的风口上,时不时就有凉爽的夏风吹过。 也是在那一时期,原本设立在领主馆二楼大厅的修道教室被搬到了一楼,因为使用轮椅的学生越来越多,上二楼变得很不方便。此时,包括埃莉奥诺拉在内,坐轮椅的孩子一共有四个。 定期举行的割礼会让学生人数产生变动,有新入学的修士或修女,也有无法承受第二次割礼而被送进疗养室、甚至死去的孩子。 对罗盘同盟来说,让这些好不容易觉醒了魔法天赋的孩子因为反复割礼而丧命,实在是太可惜了。然而,帕尔玛吉诺身为魔法权威,他的教育方针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奥兹岛上除了帕尔玛吉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魔法师。在这个露西教区外的岛屿上,能有一位被列入九使徒的伟大魔法师来执教,本身就是可望不可求的情况。 如果隶属于艾美利亚王国的帕尔玛吉诺公然走上战场,很可能会引发政治问题,造成与想要独占魔法师的艾美利亚王国的外交冲突。艾美利亚王国的立场是绝对不干涉,但如果只是教授这些岛上出身的孩子们魔法基础的话——帕尔玛吉诺以此为条件才同意留在学校里。 罗盘同盟是求着他来指导的一方,不能说什么强硬的话,反而还要按照他“请收集更多、更多的孩子”的要求,派遣官员到各地村庄,不断补充新的学生。 前往村庄的官员们首先会吹响笛子,向村民们发出聚集到广场的信号。 入学并非强制,而是自愿,然而一旦抬出为了保护村庄和家人免受《翡翠家族》威胁的名头,除非有特别重要的理由,人们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当兵。 官员们收集孩子的手段毫无节操,有从奴隶商人那里大量收购的,也有巡访孤儿院一次带走一大批的。人们对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感到怀疑,加之这里位于露西教区外,所谓魔法师的存在并非广为人知,于是坊间竟流传起了“有个长着鸟头的可疑男人,派遣官员到处收集孩子”之类的奇怪谣言。 一听到官员们吹笛子的声音,大人们就会慌忙把孩子藏起来。城镇里甚至出现了描绘轻快地吹着笛子、把孩子们拐走的“吹笛人”的讽刺画。 罗盘同盟之所以如此竭力满足帕尔玛吉诺的要求,是因为他确实展现了一定的成果。虽然有学生因为反复的割礼再也无法恢复,但那些挺过来的孩子们,魔力确实得到了提升。 某个夏日,魔法学校的出资者们——所谓的赞助方兼罗盘同盟的干部们,来到了学校。他们要确认魔法是否真的对《翡翠家族》有效,以及这所学校作为教育机构的成果和实用性。 修道教室的学生们被召集到了领主馆前铺着红土的广场上。 作为他们的演习对手,普通教室里接受士兵训练的少年们也被召集过来。他们上身赤裸,手中各自握着长棒。 围绕着圆形广场搭起了凉棚,摆上了桌子。同盟里赫赫有名的领主及其家眷、富商、政治人物、各地骑士团的干部等众多权势人物都前来观看演习。 再加上随从们,人数相当可观,有用扇子啪嗒啪嗒扇风的贵妇,还有戴着时髦假发的领主,不一而足。对于这所被山林环绕的偏僻乡下学校来说,这些贵族显得格格不入。统领北部各家的《紫岩石家族》领主甚至让人在桌上准备了葡萄酒,同时还吸吮着切好的橙子,一副悠哉悠哉的郊游模样。 另一方面,在凉棚旁观看演习的学校职员们却坐立不安,因为这次发表会很可能关系到学校的存亡。他们祈祷着不要让赞助方们扫兴。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认输,我认输……!” 咣当一声,少年手中的长棒掉在了红土上。一屁股坐倒的少年一边摩擦着屁股一边往后退,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站在面前的魔法使用者比比·卢。 比比·卢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拿着少年的手掌。那是被她的炼金物短刀切下来的手掌,切口只是发黑,既不出血,也没有疼痛和身体损伤。然而手腕被切断这种体验的冲击是巨大的,少年半哭着投了降,周围响起了掌声与喝彩。 普通教室的少年们和修道教室的学生们平时没有交流,因此少年们不习惯看到魔法,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对施展出来的魔法感到由衷的惊讶,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修道教室魔法使用者们。 比比·卢把夺来的手掌断面朝向少年,递了过去。 少年不明白她的意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比比·卢用下巴示意他把胳膊伸出来。少年屁股还坐在地上,于是战战兢兢地把被切断的胳膊伸向前方。比比·卢将手腕的断面与胳膊的断面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切口顿时发出光芒,光芒消失后伤口也随之不见。少年愣愣地握着拳头,张开又合上,观众席再次响起了喝彩声。 在鼓掌的观众附近也能看到帕尔玛吉诺的身影。他不惧夏日的炎热,脸上旧然戴着那副鸟嘴面具,全身则被长袍遮得严严实实。不过他似乎不太喜欢阳光,在有日照的地方都撑着遮阳伞。 演习总体上大受好评。 九岁少女塞勒姆·温纳身上缠绕着透明的魔力,演习一开始就消失了身影,观众席立刻响起“哦哦”的赞叹声。演习对手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棒子就自己浮了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看起来十分滑稽,观众席上甚至传来了笑声。 葛琳达已经能够让白色魔力包裹全身了。演习对手无论如何挥舞长棒,都打不中身缠白色面纱的葛琳达。不管是刺、是横扫还是上挑,少年的攻击都总是被化解或躲开。“好好打啊!”有人对少年起哄。 另一边,少年却是一脸严肃。为什么打不中呢,焦急的少年冷汗直冒,面对走向自己的葛琳达,他害怕地后退着,然后轻而易举地就被夺走了武器,然后脑袋挨了一棒倒在地上。 葛琳达转向观众,接着捏住裙子的两端提起来,用惹人怜爱的姿态弯腰致谢。在低着头接受掌声喝彩的同时,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位贵族。 那是个用发蜡梳着黑发、蓄着稀疏胡须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身材高大,从他身上的钴蓝色军服能感受到上位者的威严。作为统领东部各家的大贵族《蓝海港家族》的家主,亦是东部的首长,他担任着“提督”这一职务,胸前佩戴着代表东部首长身份的船形银徽章。 ——那个人就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父亲…… 蓝海港大公的身旁,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静静地待在那里。作为《蓝海港家族》的千金,她不是演习的一方,而是被叫到了观众席。她的膝盖上正酣睡着悄悄养在房间里的暹罗猫。 不过凉棚里却看不到莫奈的身影。虽然有着同一个父亲,但两人明显受到了区别对待。葛琳达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 莫奈被叫到凉棚旁,接受着蓝海港大公的大声斥责。究竟在骂什么,只是远远观看的葛琳达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包含了“废物”、“不知羞耻”之类的刻薄话语。 面对面站着的两人与其说是父女,更像是严厉指导的长官和部下。平时总是无精打采驼着背的莫奈,此时却双手握在身前,身体绷得很僵。葛琳达还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紧张的表情。 突然,莫奈被打了一巴掌,葛琳达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她本打算跑向摇摇欲坠的莫奈,但埃莉奥诺拉比她更快,驱着轮椅就冲过去,像要保护莫奈一样来到了后者身边。埃莉奥诺拉仰望着蓝海港大公,似乎在申诉着什么。 清官难断家务事,作为外人的自己插手也不合适,葛琳达停下了脚步,但是莫奈挨打了却无法反驳的懦弱模样,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演习还在继续。 奇奇从背着的麻袋里把沙石和土块倒在了红土上。 “怎么样!恐惧地颤抖吧!” 她把拳头大小的石头投入其中,以这个“附魔物”为中心,倒出来的沙石土块卷起红土,聚集成一团,逐渐显现出人形。 少年警戒地举起长棒。随着那团东西越来越大,他的脸也越抬越高,最终他震惊的脸庞被阴影所笼罩。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魔像,它挺起胸膛,像是炫耀肌肉般做出威吓的姿势。华丽的魔法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反应,魔像的登场让观众席响起了这一天最大的欢呼声。 想打倒这个魔像,按理说要么破坏作为核心的“附魔物”石头,要么攻击躲在后方操控的奇奇,但少年当然不知道这个制胜方法。他老实地用棒子戳着魔像,但外壳坚硬如磐石的魔像纹丝不动。 “看招!魔像冲击!” 呼应着奇奇的挥拳动作,魔像一拳打飞了少年的身体。可怜的少年在空中飞舞,最终倒在了红土上。 “干得好,奇奇!奖励你一年份的带骨肉!” 激动地站起来的是一直在吸吮橙子块的紫岩石大公。出身北部的奇奇毕业后预定要为《紫岩石家族》效力,北部出身者的活跃,也向其他家族展示了北部今后的实力。得到奖励承诺的奇奇满面春风。 莫奈在广场外侧看着奇奇的出彩表现,等候着自己的出场轮次。 魔法使用者一方可以选择自己的武器。既然是展示魔法的场合,这也是理所应当。炼成魔法的使用者如比比·卢会带上自己的炼金物,奇奇这样的操作魔法使用者则会带上用于生成精灵的道具——“附魔物”,而对于塞勒姆和葛琳达那种将魔力缠绕在身体上的魔法使用者来说,武器则不是必需的。 至于莫奈,她手里拿着长棒,和作为演习对手的少年们一样。她用长棒的尖端支在地面上站立,上身只穿着一件便于活动的背心。 葛琳达走到她身边。 “你打算用那个?” 莫奈“嗯”了一声简短地答道,目光没有离开广场。 “你会用棒子吗?我从来没见你用过。” “因为吾没展示过。汝是打算时时刻刻监视吾吗?” 和刚才在蓝海港大公面前萎靡的样子不同,莫奈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讨人厌的姿态,这让葛琳达莫名感到安心。她瞥了一眼莫奈的左脸颊,还红肿着。 “……其实刚才,我无意中看到了,你被打的那一幕。” 葛琳达下定决心问道。这完全是出于好奇,如果对方不喜欢的话,她不打算深究,但莫奈却出人意料地“呵呵”轻笑了一声。 “果然是在时时刻刻监视呢。不愧是班长,真烦人。” “……那个人、蓝海港大公是你们的父亲吧?他对你似乎很严厉,对埃莉奥诺拉却很温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众打人太过分了。” “并不过分。” 莫奈面无表情地回答。 “埃莉奥诺拉的母亲是血统高贵的正妻,吾的母亲是萍水相逢的娼妇,而且听说她还威胁父亲要求赔偿金,最后把吾丢给他就逃了。对于那种女人的女儿,他怎么可能温柔对待呢。” 莫奈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而且称呼亲生父亲为“他”。 “他无法容忍宝贝的埃莉奥诺拉坐上轮椅,而吾却依旧活蹦乱跳。他骂吾为什么不能替她受伤,不觉得活着羞耻吗。” “……这是什么道理。” “不讲理对吧,但世道说不定就是如此。” 广场上,裘德正在和少年对战。他摘下金手镯,凑到嘴边。 因为老师三令五申说绝对不能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所以裘德悄悄调整了站位。可是他背对观众席的话,莫奈和葛琳达所在之处自然就进入了攻击范围,于是两人一起移动,避开了攻击轨道,并且都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熟知裘德魔法的周围同学们也都用双手捂住耳朵。 “冲刺!!” 裘德喊道,这句话没有意义,只要发出声音就行了。直接承受一声大喝的演习对手在冲击下眼冒金星,仰面倒下。 另一边,莫奈和葛琳达她们虽然感受到了空气的剧烈振动,但鼓膜并没有像少年那样受到伤害。裘德一直在练习控制,以做到只对瞄准的目标发起攻击。成果开始显现了,他已经能掌握发出多大的声音、传达多远的距离。 “成功了!” 沐浴着掌声喝彩,裘德高高举起了拳头。葛琳达看了看倒在他脚下的少年,他们平时肯定也在刻苦训练,但面对魔法使用者却毫无还手之力。真可怜,她不禁同情起来。 “好了,轻松地应付一下吧。” 在掌声还没停歇的时候,握着长棒的莫奈朝广场走去。 和她说的“轻松”相反,莫奈的动作极其认真。 在用自己的长棒击落对方刺来的棒尖之后,她立即掉转攻势,打出反击。被打的少年强忍疼痛,不服输地再次挥棒。攻防转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令人惊讶的是,莫奈没有使用魔法。 对战的少年身材瘦削,即便如此,他发出的每一击都充满气势。少年平时一定在刻苦训练,为了成为优秀的士兵而学习枪术,磨练技艺。然而他的表情却透着懊悔和焦躁,如果是被魔法使用者用魔法打败倒还罢了,但在枪术上败北是绝对不行的。尽管如此,他现在确实被人用棒子压制了,少年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大吼一声,试图反击。 “呜啊啊……!” 莫奈后仰身体,躲开了少年横扫过来的棒子,棒尖掠过了她的刘海。 紧接着是一记扫腿攻击,莫奈将棒子插在地上防御,咔嗒一声,棒子碰撞的清脆声音在广场上回响。以插在地上的棒子为轴,莫奈使出一记高踢。 被踢中侧脑勺的少年步履蹒跚,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并且顶着伤痛向前逼近,继续挥舞着棒子。咔嗒、咔嗒的打击声在夏日的天空中回荡。 “莫奈的体术原来那么强……?” 在广场外侧观看的葛琳达惊讶道。 不只是葛琳达,其他学生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活跃的样子。她洒着汗水,喘着粗气,不知疲惫地挥动着棒子,攻击中散发出刺骨的杀气。这是在向少年发泄着愤怒和憎恨。 “那家伙,到底在气什么……?” 在旁边观战的裘德觉得莫名其妙,嘀咕道,但葛琳达察觉了,那份愤怒,那份憎恨,一定是针对蓝海港大公发出的。莫奈很聪明,她深知自己在《蓝海港家族》中的立场,以及世间的不公。即便如此—— ——……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葛琳达不禁笑了。 从观赏性的角度来说,这是迄今为止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比赛。但这是魔法发表会,不展示魔法就没有意义——就在莫奈拉开距离的下一秒,在她刺出的棒尖上葛琳达看到了黑色的魔力。 ——用出来了……! 在刺向少年胸口的一刹那,莫奈在棒尖上缠绕了“吸取生气的魔力”。被刺中胸口的少年瞬间脱力,膝盖一软,翻着白眼仰面倒地。胜负已定,但莫奈没有停手,她踏步上前,对着仰面倒下的少年举起长棒,然后—— “不行,会杀死他的!莫奈……!” 观众席上埃莉奥诺拉喊道,膝盖上的暹罗猫被这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砰的一声……挥下的长棒击穿了少年脑袋旁的红土。 莫奈弓着背上下起伏,气喘吁吁,脖子和后背渗出汗水。她斜眼看向观众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吾怎么可能杀人呢,埃莉奥诺拉。”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大家都被莫奈的气势震住了,不知所措。 紫岩石大公指间的橙子块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没死,对吧?“ 大公向近侍询问的同时,站在凉棚旁的帕尔玛吉诺动了。 他收起遮阳伞,快步走过广场,在瘫软不动的少年身边屈膝蹲下。他扶起少年瘦弱的身体,用力按压他浮出肋骨的胸部,随后少年呛咳了几声,还活着。 帕尔玛吉诺举起手臂,向周围做出OK的手势。 现场顿时被安心的氛围笼罩。紫岩石大公第一个开始鼓掌,称赞莫奈的骁勇,接着周围也纷纷响起掌声和赞扬声。 葛琳达也鼓起掌来称赞莫奈,一时还以为会出什么事,最后能平安结束真是太好了。只是葛琳达心中有一丝不安始终无法消除,莫奈对埃莉奥诺拉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真的吗?莫奈真的能够控制住那种黑暗的冲动……控制住自己的魔法吗—— 葛琳达注视着莫奈准备离开广场的身影,忽然在意起来,将视线移向莫奈背对着的观众席凉棚。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如释重负般鼓着掌。 而在沸腾的拍手喝彩声中,只有一个人——莫奈的父亲蓝海港大公露出了某种恐惧的表情,死死盯着莫奈的背影。 5 演习结束后过了三个月,学校在秋天举行了割礼。 这种定期举行的割礼并非针对全体在校学生。首先,帕尔玛吉诺会提前数日进行面谈,综合考虑学生的信仰程度和健康状况等因素,从中选出五十到一百名左右的学生作为手术对象。这次面谈被视为成为魔法师的第一次选拔,被帕尔玛吉诺选中的人会收到“恭喜”的祝福,以及众人羡慕的目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天会有十到二十名对象者被叫到手术室。帕尔玛吉诺将黄沙龙的幼崽带到了岛上,孩子们大多是在这里第一次面见龙这种神圣的生物。 黄沙龙是一种有着土黄色坚硬鳞片的沙漠之龙,成年个体体型巨大,但帕尔玛吉诺带来的只是幼崽,不过幼犬大小。即便如此,它张牙舞爪的威吓模样,伴随着独特的“唽咻唽咻”叫声,仍然让人感受到狰猛的气势。 幼龙两侧长着薄薄的翅膀,据说也能飞翔,但平时被关在笼子里,所以没有学生见过这条龙飞行的样子。 手术就是依靠这条黄沙龙来进行的。 进入手术室的学生按照指示,在抱着幼龙的帕尔玛吉诺对面坐下。帕尔玛吉诺从上方抓住幼龙的爪子,用那弯曲的黑色利爪在学生的手背上划过。 被强制注入魔力的孩子们当天就会发烧,并且卧床一段时间。从这里开始就是分水岭,有的人连续数日高烧不退、逐渐衰竭,有的人伤口化脓、血流不止。体力不足的人在这一步就会被淘汰,只有被龙选中的人才能掌握把玛娜转换为魔力的感知能力。 在这个秋天举行的割礼中,有四名学生被认定具有魔法师的天赋,转入了修道教室。考虑到有时候连一个合格者都没有,这次能出现四个算是大丰收了。另一方面,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葛琳达她们这些学生是不会被告知的。 这种定期的割礼在修道教室也会举行。这里同样有帕尔玛吉诺的面谈,综合魔法掌握水平等因素进行选拔后,修士和修女将挑战下一次的手术。 修道教室的孩子们毫无疑问都是熬过了第一次手术的人。由于已经成为了魔法使用者,与初次挑战割礼的普通教室孩子们相比,手术的目的稍有不同。也就是说,不是为了觉醒魔法天赋,而是为了提高能够操控的魔力量才进行手术。 按照大陆上流传的说法,通过割礼获得魔法之力的魔法师,即使重复手术也不会痛苦,原因是“割礼组”已经是被龙认可的存在,龙没有必要再给予试炼,这似乎很有道理。 既然相信不会痛苦,那么应该会有人多次重复手术来提升魔力才对,但在大陆上重复割礼的事例屈指可数,事实就是没有人愿意尝试。毕竟已经被神龙认可了一次,却又重新请示,这样的行为可能会触怒龙的逆鳞,令人恐惧。 好不容易得到神龙的宽恕成为魔法师,如果进行不必要的重复割礼而失败,说不定会连第一次获得的名誉和荣耀都失去。因此,哪怕是勇敢的人和贪求魔力提升的人,也只会非正式地暗中重复割礼。即便如此,大陆的教会几乎没有重复手术的魔法师,真正原因就是第二次割礼和第一次一样痛苦,也同样有死亡的风险。 这个秋天,修道教室里有五名修士加修女接受了手术。 二年级此时有四人,包括莫奈和比比·卢在内,但帕尔玛吉诺选中的是另外两人。他们挑战了第三次手术,结果不久都躺在疗养室里去世了。 一年级有三人被选中。奇奇成功了,帕尔玛吉诺分析认为,矮人强健的体魄在割礼中也能发挥有效作用。奇奇顺利晋升为二年级。 但剩下的两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人失明后离开了教室,另一人在疗养室承受着发烧的痛苦,在手术一周后的中午断了气,他就是裘德。 学校内设有墓地。那是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简易公共墓地,里面只是排列着一些木桩,主要安葬着因割礼而丧命的修道教室孩子。墓地旁边矗立着一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巨大栎树,宽阔的枝叶一直延伸到墓地上空,因此这一带总是昏昏暗暗的。 孩子们会用刀子在树皮上刻下长眠在墓地里的同学姓名和享年。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送别死者的惯例仪式。在这棵被称为“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栎树上,已经刻了九个人的名字。 ——“裘德·泰尔·博登加,享年十二岁” 奇奇代表学生们握着匕首。起初刻名字的代表者由死者的同乡担任,但后来这个规矩消失了,在同一个教室里长期相处后,出身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吧。 “真是的,名字好长啊……!麻烦。” 奇奇一边确认裘德的拼写,一边逐字在树皮上刻划。 她刚刚接受过第二次手术的右手背上贴着纱布。自己挺过了二次手术,而曾经嘲笑自己的裘德却没能。奇奇一边恶毒地诅咒着“活该”,一边刻着名字。 其他同学在她身后默默注视。 “这家伙也应该像矮人一样取个简单的名字。刻个‘裘裘’怎么样?他会生气地变成鬼出来吗?嘿嘿嘿。” 奇奇一边动着手,一边不停地抱怨。葛琳达看不下去了,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如果嫌太麻烦的话,我来替你刻吧?” 但奇奇没有停手。 “不用。”她头也不回地简短回答,继续刻着裘德的名字。 裘德的炼金物——金手镯接受了“附加”,所以即使他死了也不会消失。其他人也能把那个圆环贴在嘴边,改变发出声音的音域,从轰鸣内脏的低音到刺破耳膜的尖叫……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很有趣。如果使用者会魔法,能够向圆环注入魔力,还可以进一步调节音量和音质范围。看起来确实可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但同班同学中没有人能像原主人裘德那样熟练运用发出的声音。 炼金物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尽管是裘德的遗物,但没有放入棺材里,而是由帕尔玛吉诺回收管理。 奇奇刻完名字后,大家移动到裘德的墓前为他祈祷冥福。好几个人抽着鼻子哭了,但葛琳达没有,作为年长者,作为领袖,她不能哭泣。 在裘德的墓前合掌时,葛琳达想到,我们这些魔法使用者或许已经很幸福了,至少还有个能接受别人祈福的地方。而那些没能成为魔法使用者的孩子呢?没能熬过第一次割礼就死去的孩子们,数量应该比这里排列的墓碑多得多。那些遗体被运到了哪里呢,葛琳达她们不得而知;自己这些魔法使用者又是踩着多少牺牲才站在这里的呢,葛琳达她们同样不得而知。 抬头望向旁边,只见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在祈祷,但莫奈不在,环顾四周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埃莉奥诺拉,莫奈呢?”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但葛琳达还是问了,埃莉奥诺拉抬起头回答: “莫奈没来,她似乎已经厌倦了同学去世这种事。” “那个孩子没有人心”——埃莉奥诺拉如此说道。 为何把自己的亲姐姐说得这么过分,葛琳达有些愤慨,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毕竟是姐妹之间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莫奈以前提过自己罹患心病,在一个名叫玛雅的医生的指导下,正在接受成为人类的特训。 “我最近本以为她的表情丰富起来了,然而……” 埃莉奥诺拉说着,露出了苦恼的笑容。 当众人为裘德送行时,莫奈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读书。这时教室已经搬到了领主馆一楼,而莫奈的座位就在窗边,所以从外面能看见她的身影。葛琳达从外面靠近教室,隔着窗户搭话道: “……你在读什么呢。” 在给同学送行的葬礼之后,葛琳达明显感觉自己的声音弱了几分。 莫奈瞟了一眼窗外的葛琳达,书也不合地答道,用着一成不变、一如既往的语调。 “《炼金术师之恋》第四卷,之前不是给汝看过吗。” “骗谁呢?那时候不就是四卷了吗?你一直在反复读同一本书?” “不,是反复读这一系列的全六卷。” “六本书反复读?有那么有趣吗?” “嗯……有趣。其实缺了第三卷,所以是五本反复。” “那一点也不有趣吧!根本读不完整不是吗?” “确实,第二卷里达到炼成魔法顶峰的中年女性玛蒂尔达,到了第四卷却变成了妖艳的美少年,很让人在意。” “唉,炼成魔法修到极致就能改变性别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炼成了阴茎什么的。” “第三卷到底发生了什么……好让人在意。” “对吧。” 爱读书倒是无所谓,但葛琳达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读这种反复看过的书而缺席朋友的葬礼。葛琳达背对着教室,靠在了窗框上。 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让人感到莫名的寒意。眺望远处的山脊线,可以发现曾经绿意盎然的群山不知何时染上了红黄相间的颜色。秋风冷得让身体发抖,葛琳达轻轻摩擦起双臂。 “你为什么不来?” 虽然话不完整,但莫奈理解葛琳达想说什么。她一边重新开始读书一边回答: “因为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啊,同班同学去世了啊?你不愿送他安息吗?” “就算吾不去,他也会安息的吧。难道因为看不到吾他就会生气地醒过来了?” “你在开玩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 “裘德和你都是东部出身。代替他,保护他的村庄和家人吧。” 莫奈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答道: “为什么是吾?” “因为是朋友啊……” 莫奈的态度让人觉得薄情,葛琳达忍不住回头。 “因为是在同一间教室学习、怀着同样志向的伙伴啊。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缅怀他,继承他的意志,然后,成为他没能成为的优秀魔法师,那样的话……” 莫奈从书上移开视线,看向葛琳达。 被她的目光所注视,葛琳达说不出话来。莫奈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葛琳达意识到自己眼中噙着泪水。她慌忙背对莫奈,擦去眼泪。 “——成为优秀的魔法师,然后代替他保护他的村庄。这是应该的不是吗?不然裘德的灵魂得不到安息。” “以前汝不是说过不想和《翡翠家族》战斗吗?” “不想,但是如果侵略开始了,我知道为了保护大家就必须要战斗。“ 真让人懊恼,葛琳达想。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就不明白呢?莫奈总是我行我素,一副自己才是正确答案的淡然表情,这样一来,仿佛情绪激动到哭泣的自己才是错的。身后啪嗒一声传来书本合上的声音。 “灵魂得不到安息……吗。所谓灵魂,真的存在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疑问,葛琳达盯着脚下,点了点头。 “当然存在啊!就像拍手会痛一样,心受伤了也会痛。朋友死了,会难受。会哭、会笑、会难受,都是因为有心——因为这里有灵魂,这就是证据啊。” 葛琳达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那么,龙是在甄别那个灵魂吗?” “……什么意思?” 葛琳达再一次回过头,只见莫奈把手放在合上的书上。 “毕竟吾等不知道神龙是怎么选拔的,不是吗?私以为,或许它能看到吾等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灵魂之类的。” “……你是说龙在比较我们的灵魂,然后给予魔法吗?” “只是打个比方,因为看不到规律。为什么龙要在第二次夺走吾等熬过割礼者的生命?它不是已经认可吾等使用魔法了吗?” 莫奈向葛琳达展示右手背上的十字疤痕。 “为什么吾被认可了,而裘德却没有?为什么吾能毫无后遗症地熬过割礼,而流着同样血液的埃莉奥诺拉却留下了残疾?说不通,不明白规律。神龙到底是怎么甄选吾等的?吾想知道这个,因为——” 莫奈的黑色瞳孔直射葛琳达困惑的脸庞。 “死亡率太高了吧?” “……” 这也是包括葛琳达在内——修道教室所有学生都感觉到的事情。 帕尔玛吉诺告诉他们,魔法师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熬过三次手术就能毕业。在大陆上,活跃在战场上的魔法师全都是经历过三次手术才获得力量的魔法师,一直以来灌输的都是这样的知识。 但那道门太过狭窄了,即使熬过第一次割礼,成功开启魔法师的天赋,在第二次、第三次手术中也会死去,不然就是变成残废离开教室。 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学生挺过第三次割礼。 “如果龙是靠心血来潮来选拔的话,吾觉得不值得。” “……别讲了,莫奈,不能说神龙的坏话,会熬不过接下来的割礼的。动摇信仰心……这绝对不行。” 不该说神的坏话。葛琳达压低了声音,但莫奈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吾不是在说坏话,只是疑问,正因为想要挺过下次的割礼才会思考。告诉吾,葛琳达,难道连优等生的汝也不知道吗?怎样才能得到神的认可?怎样保持灵魂的美丽才能被神选中?” “那当然是,用心祈祷的话——” “裘德没有祈祷吗?” “……” 老师说要过清心正直的生活,保持信仰,敬畏神龙。裘德是没能做到这些吗?那我呢?葛琳达反省自己,她每天开始和结束时都会好好祈祷,周日礼拜也从不缺席,所以自己一定能挺过下次的割礼,她如此坚信。 可是,眼前这个问题少女却挺过了两次割礼,相反,理应十分虔诚的同班同学们却没有被龙选中,最后死去,这也是事实。如果信仰心不是挺过割礼的标准,那神龙到底是怎样选拔我们的呢? “说到底,吾等不过是由神龙随心一念而生,随心一念而死罢了。可能的话吾想当面问问露西大人,为什么裘德非死不可?” 葛琳达忽然有些在意。 “……如果我先死了的话——” 偷懒不祈祷的莫奈活下来,规矩生活的自己在割礼中失败,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虽然不可能,但是…… “那时候你会为我哭泣吗?” “哈哈,汝觉得吾会吗?” 莫奈回答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在笑。 “同学死了吾会觉得‘真遗憾’。日常生活稍有改变,也会有一丝寂寞,但吾不会流泪。如果那个人不想死的话,吾会觉得可怜,但死亡乃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不对吗?至于那么悲伤吗。” “好薄情。” 那个孩子没有人心——葛琳达想起了埃莉奥诺拉的话。 “真的没有人心啊……” 莫奈听后愣愣地睁圆了眼睛。 “……所以龙是看漏了吾吗?” 葛琳达忍不住嗤嗤一笑。 “不是被选中,而是连选拔都没参加吗?有点好笑。” “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信仰心薄弱的吾也能挺过割礼了。” “别自己说薄弱什么的……” 神没有在看莫奈。那么,死去的裘德和留下残疾的埃莉奥诺拉,肯定不比莫奈差,只是莫奈太奇怪了,连神龙都忽略了她。这样一想心情就舒畅了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好笑。 “被神无视的话,某种意义上是无敌的呢。” 听到葛琳达这番说,莫奈耸了耸肩:“这值得高兴吗?“ 这一时期,《绿锡兵团》终于开始进军。 学校也收到了中部与东部边境城镇开始战斗的消息。按照东部提督蓝海港大公的命令,《东部兵团》出击了,作为罗盘同盟士兵培养的普通教室孩子们被派往东部,夏天演习中与葛琳达和莫奈她们战斗过的少年们也奔赴前线保卫城镇。 但是,修道教室的孩子们仍被命令待机。 明明已经能战斗了,明明能用魔法击倒敌人了,孩子们焦躁不安,但站在讲台上的帕尔玛吉诺却摇了摇头。你们还是未破壳者,不挺过第三次割礼,就不能被认定为毕业——他这样告诫孩子们。 有一次,奇奇举手问道: “那老师呢?进行了几次割礼?” 帕尔玛吉诺竖起四根手指:“四次。”这确实是惊人的数字,不愧是九使徒,整个教室都骚动起来,帕尔玛吉诺拍了拍手说“安静”。 6 某个冬日里,发生了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葛琳达熬过了第二次割礼。 手术后葛琳达立刻发起了高烧,在疗养室里卧床不起,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确认退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至此,葛琳达正式升入二年级。她的右手背上贴着纱布,整只手都缠满了绷带。 加上莫奈、奇奇和比比·卢,二年级现在有四名学生。 不过比比·卢在同一时间接受了第三次手术,现在还躺在葛琳达之前住过的那间疗养室里。所以即使同学们都来恭贺葛琳达,她也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比比·卢在隔壁床上扭曲挣扎的样子,听到了她痛苦的呻吟声。每当比比·卢半夜醒来流泪时,葛琳达都会从邻床鼓励她。 比比·卢现在还在战斗,只有自己回到了房间,她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害怕呢?一想到这里,葛琳达胸口就被狠狠地揪紧。 虽然葛琳达离开了疗养室,但身体状况还不能说完全恢复。她被允许暂时不用上课,在自己房间里休养。在她回到房间的第二天,莫奈来看望她。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后,走在走廊上连耳朵尖都会被冻僵。 “……你总算来了。” 葛琳达裹着毛毯躺在床上,即使莫奈进了房间,她也依旧别着脸,不愿坐起身子。葛琳达的床沿着一扇大到要仰视的飘窗摆放,躺在床上的葛琳达似乎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玻璃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分配给葛琳达的房间原本是领主馆里招待客人的豪华客房。宽敞的房间里铺着花纹精美的地毯,还摆着古董沙发和桌子。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但蜡烛并没有点亮,只有壁炉里添着柴火,柔和的火光照亮着昏暗的室内。 “这房间真暖和啊。” 莫奈脱下披着的长袍。进门处的墙边放着一个高大的帽架,不过比起那个,她的目光更多地被旁边的裸体雕像吸引了。那是一尊年轻男性的全裸像,作出着炫耀肉体美的姿势。 “……唔。” 房间里放着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静下心吧。莫奈随手把脱下的长袍盖在了全裸像的头上。 “为什么昨天不来看我?” 明明昨天就出了疗养室,大家都马上来了,葛琳达话里带着埋怨。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鼓鼓的毛毯形成了黑色的影子。葛琳达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和床融为了一体。 “吾以为汝被太多人说‘恭喜’,或许已经累了。” “……” 按照惯例,熬过割礼的学生会收到同学和职员们的祝福以及贺礼。莫奈瞥了一眼沙发,看到了堆满在上面的贺礼,包括干花花束、陶瓷人偶、水果篮子和鞣革束腰,桌子上则摆着羽毛笔墨水套装、金丝装帧的厚书等等。 “数量真多啊,桌子和沙发都被占满了。”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用桌子和沙发。” 葛琳达看都不看莫奈一眼,话里带着刺。 “我和你不一样,是农民女儿,这里的家具全都让我不自在。” “哦。” 莫奈站在原地,隔着葛琳达躺下的床望向正面的飘窗,默默凝望起无声飘落的雪花。巨大的窗框就像画框一样,只是画中的少女蜷缩在被子里,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既然心情不好,不如改天再来吧。莫奈正要转身离开,葛琳达却坐了起来。 “所以——” 她背对着莫奈,只撑起上半身,用手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动作中透着慵懒。 “你什么都不给我吗?” “……吾本想摘点花意思意思。” 莫奈向床边迈近一步,察觉到她意图的葛琳达立即拒绝道:“别过来。” “你突然跑来,我什么都没准备,现在这副样子实在见不得人。” 莫奈停下脚步,重新说道: “虽然吾本来的意思是摘点花,但转念一想,汝是花田人家的女儿,给花店送花未免有些不知好歹。那么到底送什么好呢?吾不知道汝想要什么。” “……” “所以如此这般吾就来问汝了。” “……又没有规定花店不能收花。” “好,那吾就去摘吧。大雪天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开着的花。” “不,我不要了。” 葛琳达像泄了气似地一下子倒在床上,趴着脸埋进枕头里。 莫奈走近床边,低头望着葛琳达的后脑勺问道: “那汝想要什么?” “……想抽烟。” “哈哈,”莫奈忍不住笑了。 “别说傻话了,这里怎么会有翡翠城的嗜好品。“ “……” “唉,”莫奈叹了口气,今天的葛琳达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怎么变成了不良少女,葛琳达·波比,这不像你。” 因为被警告不要靠近,莫奈姑且坐在了地毯上,而不是床上,同时背靠着床沿。 “都是你的错,莫奈。” 趴着的葛琳达紧紧抱住枕头。 “都怪你说,死亡率是不是太高了?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些,结果你说了那种话,我就害怕了,害怕自己会死掉,一直一直都很害怕。” 明明昨天还能好好地笑出口,葛琳达生起气来。同学们来探望时,她一直在笑,不露疲态,也不显恐惧,甚至还化了淡妆,能微笑着说出“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受割礼本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而且葛琳达还奋力挺过来了,提高了魔力,向成为出色的魔法师又迈进了一步。没有比这更喜庆的了,在大家祝福和羡慕的目光中,怎么能说“割礼好可怕”呢?“已经不想再手术了“这种话,绝对说不出口。 “杂念混进来了!都是你的错,信仰动摇了,我真的能挺过去吗?这种不安要是被神龙看透了怎么办?我一直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 莫奈默不作声,她不反驳,葛琳达于是稍微撑起身子。她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不是在无视我吧?确认了一下床边那个剃成少年模样的后脑勺,葛琳达低声问道: “……我说实话可以吗?” “说吧。” “我讨厌你,从遇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一直都很讨厌。” “吾知道。” 莫奈没有回头看葛琳达,只是出声。 “我讨厌你用那种嘲弄的语气叫我珍视的波比姓氏;我讨厌你总是对我的意见指手画脚,用那种‘真是笨蛋’的眼神看我;我讨厌你从来不听我说话……” “都说了吾知道。” “但是很奇怪。” 在雪花悄然飘落的空间里,柴火啪嗒一声发出爆响。 “只有对你,我能把‘疼’说出口。” “……” 莫奈没有回答,但葛琳达不在意地继续道: “疼,真的好疼啊……” 右手被撕开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下面如今还在阵阵作痛,然而不能喊疼,不能害怕,这是被龙认可的印记,不能否定,不能拒绝。虽然道理都懂,可是—— “我总是会想,割礼失败的孩子们,死掉的那些孩子,真的能上天堂吗?毕竟是被神龙撕裂而死的吧?是被神否定而死的,这么一想怎么可能不害怕?” 其实割礼还有比死亡更大的风险,那就是死亡的方式。被龙爪撕裂而死意味着被奉为神明的龙判决死刑,在露西教徒眼中,这无异于下地狱,是可耻的死法。 大陆上的魔法师们不愿意反复割礼,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成功者会作为被龙认可的人受到尊敬,而失败者则要下地狱。正因为有这样的信仰,已经掌握魔法的人不会故意反复接受手术。 但是帕尔玛吉诺统治下的奥兹岛魔法学校里,这种常识不适用。因为被灌输说不完成三次手术就无法毕业,孩子们没有退路。 “真的好疼好疼啊。热度一直不退,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坠入地狱,身体像被灼烧一样发烫。我拼命喊救命,但谁都不来救我,好怕,真的好怕……!” 包裹的绷带渗出血迹,葛琳达按着手背,流下了大颗的眼泪。 “我……下次肯定撑不过去了。” “……” 莫奈忽然站了起来,葛琳达抬起脸,用湿润的眼眸追着她的背影。 只见莫奈不知道什么打算,走向了摆满礼品的桌子,拿起了葛琳达收到的一本书。 “借一页纸可以吗?”莫奈问道。 “咦?一页纸?” 听到葛琳达的回应,莫奈翻开封皮,撕下了接下来的空白页的一半,然后把纸片放在桌子的空位上,将同样作为礼品的羽毛笔用墨水浸润笔尖,唰唰地写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吾一直在想给你什么礼物,刚刚想到了。” 莫奈甩了甩写好的纸片,让墨水速干,随后再次走向床边,递给葛琳达。 “高兴吧,这可是相当稀有的。” “‘什么都可以听券’……?这是什么意思?” 接过纸片的葛琳达读出上面的文字后抬头看向莫奈。 “就是字面意思。汝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吾不听话所以讨厌吾,那么用这张券,吾就听汝一次话。怎么样?很棒的礼物吧?” 原以为她会高兴,但葛琳达只是呆呆地看着莫奈。 “不需要。” “哈?不知东西宝贵的女人。话在前头,这是不会第二次获得的劵哦?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哦?想买都不卖的那种。”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现在就用它,让你听话。快点表扬努力克服割礼的我,送句祝福。” “好快,这就用了?” 而且拜托的还是这么简单的事,莫奈有些不爽。 “那种愿望太无聊了,还回来。” 莫奈从葛琳达的手中抽走劵,重新走到桌前握住了羽毛笔,然后在劵的右下角添了一条横线。 “给,吾改成了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就算毕业。” 一条横线代表一次,与这条线相交再加上两条,就是三次,正如她们要熬过三次割礼才能毕业一样,如此想来还挺有意思的。 “你有时候还挺孩子气的呢。” “吵死了。” “那我就收下了。” 葛琳达老实地接了过来。 莫奈立刻听她的话,给予她祝福,为她实现了第一个愿望。 “恭喜汝,葛琳达。” “嗯,谢谢你,莫奈。” 葛琳达红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了。 第二天早上,比比·卢死了。这样一来,二年级就只剩下奇奇、莫奈和葛琳达三人了。只是葛琳达似乎被比比·卢的死深深打击,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再去教室。 ──────────────────────── 第三章 帕尔玛吉诺的孩子们② 7 魔法学校开校第二年的春天到来了。满山遍野的白雪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绿。校园内的田地里,红花又开始绽放。 这个时候,修道教室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庆祝氛围,因为终于出现了熬过第三次割礼的学生,这个奥兹岛魔法学校的第一号毕业生是一名矮人族的少女。 “老娘才不会死呢……!” 手术后在疗养室的床上被高烧折磨了三天三夜的奇奇,在第四天早上漂亮地从死亡边缘重获新生。她一醒来就要求早餐加上带骨肉,展现出强悍的完全复活状态,让同学职员们、甚至是帕尔玛吉诺都大吃一惊。 在四面八方的祝贺中,奇奇从帕尔玛吉诺手上接过了毕业证书。带着右手背上的三道伤疤,她光荣地从“修女”升格为“魔法师”。 毕业后的奇奇本该活跃于战场,与〈绿锡兵团〉激战——理应如此,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下达的命令和以前一样,还是待机。 奇奇闲得发慌,因为不用再去上课,她全凭心情前往教室,有时展示一下魔法,但她基本上讨厌讲座,毕竟上课很无聊。因此她就在校园里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但散步很快就腻了,于是她找到了从冬天开始就宅在房间里的葛琳达作为聊天对象。 不久奇奇就频繁出入葛琳达的房间。 莫奈时不时也会造访葛琳达的房间,偶尔还会推着埃莉奥诺拉的轮椅一起来。埃莉奥诺拉为了让葛琳达振作起来,经常带着她房间里养的暹罗猫。猫咪有治愈效果,每当葛琳达把暹罗猫抱在胸前时,心情总是会变好。 自从第二次割礼以来身体状况一直不佳的葛琳达,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她会读莫奈撕掉一页的那本书,编织东西,或者呆呆地望着窗外。 虽然手术没有留下瘫痪后遗症,但精神负担导致的身体沉重使得葛琳达无法前往礼拜室,为此帕尔玛吉诺特意准备了一幅小肖像画。那是一幅绘着龙子露西的迷你画作,而放置这幅画的靠墙梳妆台俨然成了简易祭坛。葛琳达每天早晚两次,毫不间断地向这幅迷你画作祈祷。 ——请宽恕这个愚蠢又怕死、恐惧疼痛以至于双腿发软动弹不得的我。 每天早晚,葛琳达都在罪恶感的折磨中请求宽恕,这已经成了日课。 虽然大多时候郁郁寡欢,但朋友来访的日子里,葛琳达还是很有精神的,也能自然地笑出来。豪华房间里装饰的肌肉男全裸像上总是胡乱挂着奇奇、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长袍。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坐在沙发上的奇奇满脸不解,好不容易成了魔法师,为什么还要待机呢?每次来葛琳达房间时,她都会向葛琳达发出同样的抱怨。 “《紫岩石家族》的领主大人也没有任何要求吗?夏天演习的时候,他对你的活跃明明表现得那么高兴。” 葛琳达从床上向奇奇问道,虽然依旧穿着睡衣,但在飘窗明亮光线的照射下,气色不错。同一张床的毛毯上,埃莉奥诺拉带来的暹罗猫蜷缩着在睡觉。 葛琳达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这是埃莉奥诺拉装在茶壶里带来的姜汤,在壁炉前重新加热过。奇奇也在沙发上端着杯子往嘴里倒姜汤,她呼出一口气。 “是啊,我成为魔法师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北方了……但老师说,魔法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不过,北方还没受到侵略,也许不需要我的魔法……” 奇奇深深陷在沙发里,寂寞地说道。 莫奈站在桌前,正在往茶杯里倒自己的那份姜汤。 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待在沙发旁。 “是不是想尽可能对《翡翠家族》隐瞒魔法师的存在?现在还只有奇奇一个人……等有更多毕业生的时候,再组建魔法部队,或许是这样?” “无聊死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升上三年级啊,搞快点。” 咕嘟咕嘟,奇奇粗暴地喝起姜汤。 “话说,你是不是已经要走了?去战场。” 喝干姜汤后,奇奇问埃莉奥诺拉。 “当什么提督助手对吧?真羡慕啊,羡慕。” “那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职位,只是在父亲身边帮忙而已。” 埃莉奥诺拉的割礼早就被叫停了。夏天演习时来访的蓝海港大公亲眼看到女儿的惨状后大发雷霆,三番五次让她回去,但埃莉奥诺拉一直在推三阻四,搪塞父亲的命令。然而与《翡翠家族》的战斗开始后,继续回绝变得困难,她必须在这个春天回到东部。 既然如此,埃莉奥诺拉想把莫奈一起带回去,但《蓝海港家族》没有批准莫奈的回家许可。明明对埃莉奥诺拉说回来,却对莫奈说不要回来,二者待遇果然天差地别,结果埃莉奥诺拉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我的魔法不适合战斗,这双腿在战场上能做什么也不知道。父亲也不听我的意见……我只是坐在父亲身边笑眯眯的花瓶而已。” “能上战场就不错了。明明割礼只进行了一次,得了便宜还卖乖。” “喂,奇奇,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葛琳达从床上出声提醒,爱管闲事的领导气质依然健在。 “对不起,葛琳达。大家都在努力,只有我要离开学校……” 埃莉奥诺拉愧疚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 葛琳达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埃莉奥诺拉需要在意的事。在战场上也要加油!我会在背后支持你的。” “莫奈,再给我倒一杯。” 奇奇朝站在桌旁的莫奈伸出胳膊。莫奈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往递来的茶杯里倒姜汤,她的动作十分豪爽,丝毫不注意溅起的水花。 “说一声啊,这个利尿作用很强。” “什么?尿?我又无所谓!” 奇奇提起杯子咕嘟咕嘟,接着又呼出一口气,嘀咕道。 “真是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啊……” 莫奈抓起茶杯在房间里走了起来,她来到梳妆台的正对面,把龙子露西的迷你画啪的一声正面伏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神之子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老师或许没打算把吾等送上战场。” “咦?” 葛琳达和埃莉奥诺拉抬起脸,奇奇皱着眉说了句“哈?” “老师讲塞勒姆·温纳的魔法时,吾就觉得有点奇怪。” 当时班里年纪最小的塞勒姆的魔法是透明化,那是一种将缠绕的魔力变质为透明物的魔法。虽然肉眼看不见使用者的身姿,但其魔力会被察觉,于是老师对塞勒姆这样建议:不仅在视觉上,在感觉上也要努力做到透明化。 “如果只是肉眼看不见,那么对于吾等会魔法的对手来说,一旦使用就会被察觉,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吾等的敌人是〈绿锡兵团〉吧,不是魔法使用者。” “……确实,对方只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见就够了,也就是说老师本来没打算和《翡翠家族》战斗?” “……”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床上的暹罗猫在悠闲地张嘴打哈欠。 “……想太多了,莫奈。” 埃莉奥诺拉打破沉默,怀疑老师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老师是教师,只是展示了各种可能性吧?设想对魔法使用者的情况,提高魔法质量不是好事吗?” “……不,”接着说话的是奇奇。 “莫奈也许是对的,老师不仅不想把我送上战场,还想把我带到艾美利亚王国去。” “唉?是吗?”葛琳达追问道。 “是啊,他说什么和总部的魔法师交流一下,能收获良多,但是《翡翠家族》还在这座岛上作乱,现在根本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吧?所以我断然拒绝了。” 奇奇随后又补了一句: “完全不懂那个人在想什么……” 葛琳达转而看向莫奈,似乎在寻求答案。 “……既然老师不打算让我们上战场,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教授魔法的呢?这座学校是为了什么……” “那……吾倒是不知道。” 莫奈摇了摇头,想确认的话只有向帕尔玛吉诺直接询问了。 她将端着的茶杯凑近嘴边,姜汤已经微微发凉。 第二天,莫奈在领主馆的二楼走廊里与帕尔玛吉诺擦肩而过。这实属难得,毕竟一楼才是教室,二楼是学生们各自的房间。 “晚上好,莫奈。” “晚上好,老师。” 帕尔玛吉诺总是戴着鸟嘴面具,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完全读不出这位魔法师在想什么。也许是因为莫奈一直盯着面具看,帕尔玛吉诺在二人交错时停下了脚步。 “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莫奈努力挤出笑容。遮住面具眼部的黑色镜片上只倒映着莫奈的微笑,依旧无法窥见老师的真容。 夕阳西下,走廊里洒满茜红的光芒,在铺着的地毯上投下了十字交叉的窗框浓影。四周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你是去葛琳达的房间吗?” “是的,埃莉奥诺拉让吾把生姜水送过去。” 莫奈怀抱的玻璃壶里沉着切好的生姜块,这是埃莉奥诺拉专门为喜欢姜汤的葛琳达准备的。 “天就要黑了,别弄得太晚。” “好的,当然。” 莫奈低头行了个礼,与帕尔玛吉诺告别。 走了一段路后,她回头望去,目送着老师悄无声息离开的背影。他全身被长袍包裹,连体格都看不清楚,宛如没有实体的影子一般。 “……” 直到那身影转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不见,莫奈才急忙朝葛琳达的房间走去。 “葛琳达,我把生姜水带来了。” 天差不多完全黑了,葛琳达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果然没有点亮枝形吊灯。 壁炉里的火苗奄奄一息,几近熄灭。桌子和墙边的梳妆台上虽然放着烛台,但微弱的火光根本照不亮整个房间。主要的光源是床后那扇大飘窗,窗户形状的夜空浮现在黑暗中。 “不冷吗?” 进入房间的莫奈问道。 “壁炉的火都要灭了,这样没法加热生姜水啊。” “……” 床上是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身影。葛琳达还是老样子,穿着睡衣,面朝房间入口的方向,从床沿垂下裸足坐着。 窗外淡淡的月光照亮了葛琳达的轮廓。凌乱的金发仿佛闪光一般耀眼,但她低垂的面容被阴影遮蔽,看不真切,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 莫奈走到桌前,把玻璃壶放下。 “刚才在走廊里遇到老师了,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我接受了面谈。他说我信仰虔诚,一定没问题,因为我每天都在祈祷,那些祈祷一定能传达给神龙,所以没问题。” “割礼的面谈?” “嗯。” 这是第三次手术,挺过的话葛琳达就能从学校毕业,但葛琳达接受第二次手术还是在冬天。春天刚到,雪才化不久就要进行第三次手术,感觉太早了。对比之下,莫奈自从第二次手术后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 “为什么偏偏是缩在家里的汝呢?吾才是更健康、更有体力的那个吧。” “就算体力好,没有信仰心也不行吧。你有好好坚持祈祷吗?” “完全没有!” “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啊。” 同意割礼的面谈本该是学生一个个被叫到帕尔玛吉诺的办公室进行的。但这次帕尔玛吉诺却为了不能行动的葛琳达,特意来到房间,就好像他很热心于第三次手术似的。 也许帕尔玛吉诺是想为奇奇升入三年级这件事再添一把火,尽快培养出下一个毕业生,证明自己的成绩。如今剩下的二年级学生只有莫奈和葛琳达两人,被选中的是葛琳达。 在沉默不语的气氛中,葛琳达把膝盖上的毯子披到肩膀上站了起来。 “我终于也要毕业,成为一名厉害的魔法师了。” “真傻啊,葛琳达·波比,下次汝肯定会死的。” “别说了,真不敢相信。在这所学校里,只有你会说这种话。” 葛琳达朝壁炉走去。莫奈瞥了一眼她的侧脸,看不出悲观的样子,不如说比平时更加开朗,声音里也很活泼。只是因为宅得太久,脸色不健康地苍白。 葛琳达凑近壁炉,用拨火棒翻动着烧剩的木柴,“啊……都快闷熄了,”她嘟囔着。莫奈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汝没有拒绝吗?” “你觉得能拒绝吗?” 葛琳达从墙边拿了几块引火用的木片,蹲在壁炉前。她把木片扔进壁炉里,始终不去看莫奈的脸。那个动个不停的背影,甚至让人感觉她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没有一个修道教室的孩子敢违抗老师的话,更何况葛琳达是优等生,是被老师和职员们寄予厚望的班级领袖,不可能拒绝。莫奈叹了口气,然后说出了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要不逃跑吧?” 葛琳达停下了投掷木片的手。 “……怎么可能逃得掉。” “能逃的。趁着深夜,就算体力不好也能偷偷溜出房间,到东部或南部的港口,混上船渡到大陆,谁也追不上来吧。“ “不是这个意思。” 葛琳达还是没有回头,就那样回答道。 “如果我逃跑了……谁来保护这座岛?不能让奇奇一个人承担。” “那又怎样?无所谓吧。这座岛的和平什么的,有必要由汝来背负吗?” “有,因为岛上有家人,有故乡,我不能一个人逃跑。” “那汝有信心度过割礼吗?之前不是还说害怕吗?” “那是……” 葛琳达欲言又止,莫奈俯视着她的背影,继续说道: “汝明明害怕死亡,明明现在就想逃跑。” “才不害怕……只是有一点点恐惧。相比之下,能够毕业的喜悦更大。” “撒谎。从接受第二次手术开始,汝就一直感受到死亡的临近。裘德死了,比比·卢也死了,汝不想直视这个现实,所以才躲在这种地方,连教室都不去,因为汝不想看到朋友缺席后变了样的校园生活对吧。” “……” “不管怎么逞强,真正的汝既胆小又脆弱。” “……所以我一直在认真祈祷,每天、每天都在祈祷。” 葛琳达喃喃自语道。之后,她蹲着身子稍微回过头,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开口: “比起那些,你去拿支蜡烛来,我要用来引火。” 莫奈按她说的走向墙边的梳妆台,放在那里的龙子露西的肖像画被烛台的火光照得透亮。 “……祈祷?‘虽然我胆小又脆弱,但请至少保住我的命’这样吗?简直就像在求饶,神会听龟缩在家者的声音吗?” “……不知道。” “汝这下死定了。永别了,葛琳达。” “别说什么永别啊。” 莫奈拿起点燃蜡烛的烛台,站到了葛琳达身后。 回过头的葛琳达说了声“谢谢”,从莫奈手中接过烛台,然后重新蹲到壁炉前,用火点燃搓成条状的引火纸。 “……我能说些秘密的心里话吗?” “不管吾怎么回答,反正汝都要说吧。” “波比家是大家庭,算不上富裕,所以孩子们全都要干活。家训是‘不劳者不得食’……工作越努力,饭菜就越丰盛。” “这个之前听汝说过。” “那你知道我在七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几吗?” “没听说过。看汝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是长女?“ “不对,是老幺。因为在家里总是被当作撒娇的累赘,所以我心想在学校必须好好表现,于是非常用功,努力模仿哥哥姐姐们的样子。我知道在这里我必须认真起来。” “也就是说老幺在勉强自己装大人?” “是啊,但是有效果。我的努力,老师和神龙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才能挺过割礼到现在。“ “真认真。” “就是很认真。” 葛琳达将一端被点燃的引火纸扔进壁炉里。 “毕竟,不干活的人就没有饭吃。” 她轻声嘟囔着,一直蹲在那里,手持立有蜡烛的烛台,凝视着壁炉的火焰。 “不劳者不得食”——也就是说,不干活的人就没有吃饭的权利。 在波比家,偷懒或敷衍农活的人,餐桌上不会有他的饭菜。只有那个孩子面前,不会准备食物,仿佛在说不好好干活的坏孩子在这个家里没有存在的必要。不仅父母会无视那个孩子,兄弟姐妹们也会模仿父母,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那个孩子,就像从一开始那个孩子就不存在一样,视而不见。 对幼小的葛琳达来说,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即使大声哭喊说肚子饿了,即使道歉说对不起,那些声音也传达不到。不劳者的身影根本不会映入家人的眼帘。 另一方面,干活勤奋的孩子面前会摆满丰盛的食物。当那个孩子说“吃不下了”放下勺子时,母亲会故意说“剩下太可惜了,拿去喂仓库里拴着的狗吧”。 看到这一幕的幼小葛琳达哭着喊“那我来吃”也是徒劳的。 母亲一边把汤和面包倒在狗群的鼻子前,一边问道:“你没有干活吧?”“你能像看门狗一样叫吗?”“你能像牛一样挤奶吗?“ “什么都不努力的你,在这里有什么意义?自己想想吧——” “‘你能做什么?’……妈妈说的话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引火纸的火蔓延到了引火用的木片上,葛琳达凝视着火焰。 “所以我要努力,就算脆弱,就算胆小,因为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所以你不用担心了。”葛琳达站起身来——但可能是因为缺乏运动,她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晃晃。 莫奈慌忙伸手,抓住葛琳达的胳膊,扶住她的肩膀。从葛琳达手中滑落的烛台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蜡烛的火焰也随之熄灭。 “对自己撒谎,就是汝的活法吗?” “……” 尽管表现得十分坚强,但葛琳达的右手还是在微微颤抖,莫奈看向她右手背上深深刻着的十字伤痕。察觉到这一视线,葛琳达用另一只手遮住了右手,试图隐藏自己的颤抖。 “……那么,推给别人就好了吧?” 莫奈一边扶着葛琳达的肩膀一边说道。 “汝已经很努力了,认真地活着,挺过了两次割礼,现在准备挑战第三次手术。但是呢,如果被人强行带离这里,那也没办法吧?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接受手术了。” “带走?到底谁会把我带走?” “谁知道呢。但汝应该有能够命令某人的‘券’吧?” 这指的是第二次手术后她得到的“什么都可以听券”,只用过一次,还剩两次。 莫奈拉起葛琳达的手,把后者带到床边。 被扶着坐回床上的葛琳达仰视着莫奈。 “……那样的话你也要一起离开学校。” “是啊,但吾本来就无家可回。埃莉奥诺拉回东部后,吾只是在这所学校里等待手术轮到自己罢了,吾才不想成为什么魔法师。” “……是这样吗?” “是啊。吾只是因为埃莉奥诺拉说想学魔法,才被当作陪同带来的。幸运的是吾二人都成了修女,但既然埃莉奥诺拉说要回去,那吾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不过话说回来,吾得不到回去的许可,看来是被讨厌了呢。” “……” 莫奈正对着坐在床上的葛琳达,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葛琳达低着头,沉默不语。从窗户透进的月光将葛琳达的金发照得雪白。 “试问,汝努力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吗?” “……不想回答。” 但这本身就等于回答。越努力,自己就越有价值,葛琳达自幼学习的就是这个,所以她才会一直努力。不知从何时起,她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得到他人认可而努力。 “立志成为魔法师也是为了这个?” “不知道,但说实话,战争什么的无所谓。” “哈哈,听到真心话了呢。” 讨厌苦痛,不想上战场,但是为了岛屿和平而努力的我,一定会有人爱护——理解这一点的葛琳达开始装作为正义而战。 葛琳达依然低着头,不过将额头抵在了站在面前的莫奈腹部。 “……我很清楚,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但我不知道其他的活法。”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努力,为了不让神龙看透这一点,我每天都在拼命祈祷。这又是一种卑劣的行为,以这种自私的理由想要成为魔法师,龙一定不会认可的,所以我才害怕手术,害怕这种卑劣的自己会被龙看穿。 “……失望了吗?” “失望什么的,吾本来就没抱期待。” 莫奈把手放在葛琳达的头上,轻抚她凌乱的金发。 “总之没关系吧?汝就保持‘努力者’的姿态,满怀干劲地等待手术好了,吾来把汝带走。“ “……可以怪到你头上吗?“ “可以,全都怪吾,如果汝害怕一个人的话——” 莫奈像耳语般呢喃道,说出了葛琳达无论如何努力都想要听到的话。 “吾可以陪着汝哦。” 葛琳达紧紧闭上了眼睛,然后轻声呼唤“莫奈”,说出了第二个愿望。 “带我离开这里。” “嗯,知道了。” 葛琳达在品味喜悦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机,陷入了自我厌恶,其实她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莫奈肯定会说一起逃跑吧,觉得当自己摇摇欲坠时,她肯定会抱住自己。 ——毕竟,你看起来也是孤身一人。 葛琳达回想起夏天演习时目睹的莫奈的身影,回想起被亲生父亲蓝海港大公打脸时莫奈不甘心的脸庞,回想起对普通班少年撒气时莫奈的表情。 “……对不起,莫奈,我很心机。” “不也挺好的吗,很有人类的作风。” “……你明明讨厌人类。” 葛琳达环抱住莫奈的后背,拥抱着她那纤细的身体,感受着从脸颊传来的柔和体温。 8 ——哗啦,哗啦啦…… 锁链被拖拽的声音让帕尔玛吉诺抬起了头。 他所在的房间被酒精灯和壁炉的光芒照亮着,与其他职员的办公室不同,这里是专门为帕尔玛吉诺个人准备的房间。只有在这个私人空间里,帕尔玛吉诺才会脱下长袍和皮手套,摘下鸟嘴面具度过时光。 听到锁链声音时,他正在将割礼中获得的庞大数据整理成一本书。 办公桌上杂乱地堆积着写字板DIPTYCH和魔法书等各种资料。尽管都是些重要的东西,但同一张桌子上却还摇曳着酒精灯的火焰。(注:Diptych起源于古罗马,是一种双联的记事板。) 桌上另外还放着陶制酒壶,里面装有撒了橙皮和肉桂的葡萄酒。倒满温热葡萄酒的杯子冒着热气,醇厚的香味在房间里回荡。 这是沉浸于夜晚宁静的至福时光,但锁链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 ——哗啦,哗啦啦…… 帕尔玛吉诺将握着的羽毛笔放回了笔架上。 壁炉旁边有个笼子,里面趴着一只正在睡觉的黄沙龙幼崽。这只龙的脚踝上系着锁链和脚镣,那是唯独施法者才能看见的魔法锁链。只有当束缚对象试图与自己拉开一定距离时,锁链才会发出哗啦声作为警告。 现在听到发出声音的有两根,不是与幼龙相连的锁链。 帕尔玛吉诺起身,微微掀开窗帘。 夜空中浮着半月,透过窗户看出去,月光皎洁地照亮着红色的花田。 帕尔玛吉诺站在窗边,翻转手腕,随后手中便浮现出两根锁链。哗啦啦,哗啦,锁链摩擦发出声响,从手中延伸的锁链穿过玻璃窗,指向着花田方向。 “……” 修道教室的孩子们在割礼前心生胆怯、逃离学园的事情此前也发生过好几次。每次帕尔玛吉诺都会抓住他们,秘密解决,当作割礼的失败品处理掉,但这次情况不同。 ——二年级啊…… 仅有的两名二年级学生,正试图离开校园。 ——到了这步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帕尔玛吉诺一边思考着怎么办,一边转身拿起了面具。 就在葛琳达接受面谈的那个夜晚,两人决定逃出学校。 对葛琳达的手术应该会在几天内进行,要逃的话越早越好。来不及向埃莉奥诺拉和班上同学们告别,两人就离开了寂静的领主馆。葛琳达拎着方形旅行包,里面塞满了服饰和内衣等物品,而莫奈没有什么想带走的重要行李。 取而代之的是,她在潜入马厩时发现了一根长棒,于是决定作为护身用具带走。这是普通教室学生学习枪术时使用的棒子,如果要与守卫或野狗战斗,它也许会派上用场。 偷来的马由莫奈控制缰绳,葛琳达坐在后方,行李则绑在马屁股上。 夜晚很安静,莫奈为了不让马蹄声惊动周围,特意避开铺设的石板路,策马疾驰。葛琳达一边抱紧莫奈的后背,一边提着点亮酒精灯的灯笼。 柔弱的火光随着马儿的动作咣当咣当地摇摆着。 首先要离开校园,然后在山路上跑一整夜,天亮时应该就能到达东部的《蓝海港家族》领地。东部有与大陆通航频繁的港口,停泊在那里的贸易船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如果能潜入其中某艘,明天之内离开奥兹岛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准备了提灯,夜路还是很暗,不过幸运的是月亮出来了。 莫奈驱马朝校园外奔去,不久来到了花田。这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散步时经常造访的花田,小小的红花们像是在为月光欢欣般,对着夜空绽开花瓣。 四周被尽染成通红的花田间,一匹马沿着小径奔驰而过。 快点,再快点,必须马上离开校园。莫奈压抑着急切的心情,双腿用力夹紧马背。就在此时,她的左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而葛琳达似乎也被什么拉扯着,两人一齐坠落到田间路上。 “呀啊!” 葛琳达的悲鸣响彻夜空,同时由于莫奈的坠马,缰绳被用力一拽,马儿发出了尖锐的嘶鸣,而绑在马屁股上的旅行包口子也随之大开,葛林达的服饰和内衣散落一地。 莫奈从田间路上撑起身体,发现旁边的葛琳达蜷缩身子,因为坠马的痛苦而呻吟着。在摔落的提灯旁,葛琳达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左脚踝。 “什么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奈感到困惑不解,她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为什么刚刚她们会被拽住脚踝从马上摔下来? “汝还好吗……?”当莫奈把目光投向葛琳达的左腿时,她注意到后者的脚踝上隐约套着一个半透明的脚镣,而从那脚镣上还延伸出一条同样半透明的锁链。 “……?” 莫奈伸手抓住了锁链。奇怪的是,一旦她意识到这一不可思议的存在,锁链就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它开始具有实体,增加质量,变得沉重。哗啦——锁链摩擦发出了声响,那是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这是‘创造’出来的炼金物。” “……真遗憾,葛琳达,莫奈。” 听到这个声音,莫奈猛地站了起来。 红色的花田中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他穿着融入夜色的黑长袍,戴着漆黑的鸟嘴面具。帕尔玛吉诺双手合十放在身前,静静地站立。 “老师感到很悲伤,你们两个本来都很优秀。” “……汝说的是葛琳达吧,老师。” 莫奈凝视着帕尔玛吉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吾可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紧张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尽管如此,莫奈还是一边继续着对话,一边努力把握现状。 与帕尔玛吉诺之间还有一定距离,如果用魔法强化脚力,能够跑掉吗……?脑海中闪过的作战计划立刻就被莫奈否定了,连她们都能使用的强化魔法,帕尔玛吉诺没理由不会。 如果对手是守卫或野狗,姑且还有办法,但如果对手是老师,那情况就糟糕透了。这不是能用魔法攻略的对手,光自己一个人都不一定有机会,更别说还有因为蛰居生活而体力衰退的葛琳达,她根本不可能跑得过帕尔玛吉诺。 “不,莫奈,老师也很看重你呢。请不要低估两次被龙选中的那份力量,你是出色的魔法使用者,所以才给你戴上脚镣的。” 帕尔玛吉诺翻转一只手掌,显露了手中握着的两条生锈锁链。 “如果让精心培养的学生逃走了,我会很伤心的。” 从他手中垂下的锁链末端隐藏在花田中不见了踪影,但当莫奈低头看去,她发现自己的脚踝上也套着和葛琳达一样锈迹斑斑的铁镣,而与之相连的锁链正朝着帕尔玛吉诺站立的方向延伸。 这是帕尔玛吉诺的固有魔法,老师给每个学生的脚踝都套上铁镣,用来管理他们的行动。但这魔法铁镣到底是什么时候套上的呢?是上课的时候,还是割礼的时候?无论如何,孩子们谁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施了魔法。 “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消除魔力气息,说的就是如此。” 帕尔玛吉诺曾对使用透明化魔法的塞勒姆·温纳建议要消除魔力气息。对于魔法师来说,掩盖魔法的使用痕迹是重要的应用技术。 莫奈侧眼看向依然瘫坐在田间路上的葛琳达。脸色苍白的葛琳达睁大眼睛凝望着虚空,完全就是恐慌状态,她把手按在胸前,拼命想要调整紊乱的呼吸。 “……葛琳达,汝去躲起来。” 听到声音,葛琳达转向莫奈,二人视线相交。 “……不,我也——” “不行,没有体力的汝现在才是最拖后腿的那个。” 对手是九使徒,是她们的教师,哪怕两人合力也不一定能打倒,而一边庇护葛琳达一边逃跑更是难上加难。 莫奈发现了脚边滚落的长棒,它本来也绑在马屁股上,但在坠马的冲击下掉了下来。带过来真是正确的选择,这样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总之汝从这里快逃,虽然被铁镣拴着……不知道能跑多远,但骑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能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吾之后会跟汝汇合。” 马儿待在在田间路的前方,真聪明,是在等待坠马的骑手吗?然而葛琳达摇了摇头。 “不要,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葛琳达,吾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搞定的,所以从不求人。而这样的吾现在要说出这句话,足以说明吾现在有多紧张。‘求汝了’……站起来,跑吧。” 莫奈抓住葛琳达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快跑!赶紧!” 被莫奈催促的葛琳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她背对着莫奈,沿着田间路朝马儿的方向跑去。 “请不要再让老师为难了,葛琳达。” 帕尔玛吉诺将鸟嘴对准奔跑的葛琳达。 紧接着他踏步向前,抬起手臂,然后挥下。握着的锁链随之被甩了出去,从帕尔玛吉诺站立的位置朝向田间路,一边激起朵朵红色花瓣,一边呈波浪状起伏着逼近葛琳达。 莫奈一脚踩住长棒,从脚底滚到脚尖,最后用脚尖承住一踢,在接住棒子的同时也冲入了花田。 锁链的波纹宛如舞动的大蛇,追觅着葛琳达奔跑的背影。莫奈抢先一步绕到波纹的行进前方,插入了葛琳达和帕尔玛吉诺的轨道之间。在波纹即将触及葛琳达之际,莫奈挥下长棒击向锁链。 逼近葛琳达的锁链波纹被长棒阻挡,消失了。 “莫奈!” 葛琳达回头喊道,但莫奈依然紧盯着帕尔玛吉诺。 “快跑,吾来争取时间。” 莫奈重新摆好长棒的架势,穿过花田,冲向帕尔玛吉诺。自己的技术和经验不如作为九使徒的帕尔玛吉诺是显而易见的,但至少要为葛琳达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奔跑的莫奈全身释放出黑色魔力,滋滋滋……“吸取生气的魔力”被集中在长棒的尖端渗出,莫奈还没有定下技能名称……但如果是刺中就能吸取生命力的一击,就算帕尔玛吉诺也不会想碰到吧。 “嗯……” 正如莫奈所料,帕尔玛吉诺避开了刺出的棒尖。 莫奈挥起长棒接二连三发出横扫。帕尔玛吉诺是炼金型的魔法师,他那种给武器“附加”效果或者“创造”武器本身的魔法类型,比起在前线作战,更适合在后方提供支援,也就是说应该不擅长近战——至少莫奈是这样学的,从眼前的这位老师那里。 “打中啊!” 莫奈的攻击次数很多,但那些攻击连擦边都没有。无论是突刺,斜斩,还是扫腿,帕尔玛吉诺不停地后退,全都以毫厘之差躲开。被莫奈棒子击碎的红色花瓣飞舞在四周。 对准面具挥下的棒尖被帕尔玛吉诺用双手绷直锁链接住。叮——锈迹斑斑的锁链凹下,两人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哈啊,哈啊……” 连续攻击让莫奈上气不接下气,她满头大汗的脸庞映在近在咫尺的面具镜片上。即使在这么近距离地窥视,也看不出帕尔玛吉诺的表情,莫奈也不知道自己气喘吁吁发出的连击究竟有多少效果。 帕尔玛吉诺缓缓歪了歪头。 “……嗯,看来你们两个需要特别授课呢。” 另一边,田间路上的葛琳达以如同跪倒的姿势蹲在了马蹄旁。 “说我拖后腿?别小看人了……!” 这里是花田的死角,从帕尔玛吉诺的位置看不到这么低的地方。 蹲下身的葛琳达重新审视套在自己左脚踝上的铁镣,锈迹斑斑的铁镣上连着同样材质的锁链。据说一流炼金术师“创造”出的炼金物拥有足以以假乱真的品质,套在她脚踝上的这具铁镣又重又硬,无论怎么敲打,都像真正的铁镣一样纹丝不动,难以置信刚才竟然看不见。 “话说有这条锁链在,我能逃到哪里去啊……!” 不过,这条锁链现在可以用手触碰,那么自己的魔法或许能起作用。葛琳达脱下鞋子,平心静气,用白色魔力缠住全身。她想尝试一件事。 葛琳达的固有魔法“触碰幸福”,是用如面纱般柔软的魔力包裹全身、卸去外部冲击的魔法,是将攻击拒之门外的防御特化魔法。 以前,葛琳达在与奇奇进行魔法战演习时,曾被奇奇的魔像紧紧抓住双手腕。在双臂被束缚的状态下本以为大势已去,但葛琳达通过将魔力集中在被抓住的双手腕上摆脱了那个困境,她所做的正是在手腕和魔像的手之间产生了柔软的面纱。 正如当时一样,葛琳达将魔力集中在左脚踝上,用蓬松柔软的白色面纱包裹脚踝到脚跟,在这种状态下将铁镣压向脚跟…… ——能脱出来,能取下来。 脚跟和铁镣的接触面因面纱而滑开,啵地一下脱了出来。 “成功了……!能逃走了!” 铁镣脱下,接下来只要拼命逃跑就行。如果骑马狂奔,即使是老师应该也很难追上。葛琳达从马儿旁边站了起来,花田里莫奈还在挥舞长棒,吸引着帕尔玛吉诺的注意,这是个机会。 葛琳达身旁的马屁股上挂着完全打开、已经空无一物的旅行包。葛琳达回头看去,只见田间路上零零散散地撒着包里装的东西。 她的目光停在掉落的水壶上,那里面装着给提灯点火用的灯油,本是为了夜晚山路而准备的。而在水壶的另一边——葛琳达坠马的地方附近,提灯就掉在那里,火还幸运地亮着。 ——我需要那个。 葛琳达为了不被帕尔玛吉诺发现,弯着腰沿原路返回。 “……原来如此,面纱吗。” 葛琳达刚一逃脱锁链的束缚,帕尔玛吉诺就察觉了,对照着她的固有魔法,也立刻明白了她的逃脱方法。既然让她逃脱了,那必须马上抓回来。帕尔玛吉诺一边思考,一边躲开莫奈的长棒。 “唔……为什么打不中。” 莫奈感到焦躁。帕尔玛吉诺戴着面具,视野应该很狭窄才对。从鸟嘴阴影处挥出的棒子掀起泥土,飘落着红花,然而那棒尖却始终打不中帕尔玛吉诺。来自死角的攻击轻易地被躲开了,为什么? ——难道不是用肉眼在看……? 她想到了这一点,帕尔玛吉诺也许不是通过肉眼,而是通过感知棒尖缠绕的魔力气息来躲避的。既然如此,莫奈抹去了缠绕在棒上的魔力,使出了一记普通的突刺——帕尔玛吉诺扭动身体躲开了这一击。 “正确。” 简短的一句后,帕尔玛吉诺握住了刺来的棒尖。 伸出的棒子被牢牢定住,莫奈心生怯意。糟糕,消除了魔力所以被抓住了——她慌忙想要将魔力缠绕到棒上,但就在那之前,哗啦啦……如同跗骨之疽一般,从握住棒子的帕尔玛吉诺手中伸出了一条锁链。 莫奈反射性地松开了棒子,但没有后退。 相反,她向前迈出一步,以迈出的脚为轴心转动,向帕尔玛吉诺的鸟嘴反手挥出一拳——然而啪的一声,她的拳头被帕尔玛吉诺竖起手心接住,皮手套紧紧握住了拳头。 “不后退,而是前进,勇气可嘉。” 帕尔玛吉诺松开了另一只手抓着的长棒。 “但是,太天真了。” 随后他按下莫奈被控住的手臂,对失去平衡的身体施以膝踢。 “呜……咳。” 那一膝准确地击中了莫奈的肝脏,剧烈的疼痛让她停止了呼吸。 莫奈双膝跪在战斗中被踏平的花朵上,意识已经开始朦胧,但她努力撑住。 把这份痛苦转化为憎恨,然后把憎恨转化为魔力。捂着被打中的内脏,跪倒的莫奈怒视着帕尔玛吉诺。 滋滋滋……黑色魔力缠绕起莫奈的全身。 紧接着周围盛开的红花都被莫奈的魔力吸取了生命力,花朵起皱,花瓣悲伤地凋落,茎秆弯曲,一个接一个地垂下了头。 看着以莫奈为中心枯萎的层层花朵,帕尔玛吉诺发出了赞叹声。 “……哦哦,美丽,多么灾厄的魔力啊。” 正当帕尔玛吉诺陶醉于那魔力之际,他感觉到背后逼近的气息,于是回过头去。 一瞬间泼过来的液体让帕尔玛吉诺反射性地举起长袍防御,这个味道是—— “……灯油。” 不给他躲避的机会,提灯就被投掷过来。被灯油浸湿的长袍燃起大火,热气扩散开,周围瞬间明亮。 “啊啊……” 帕尔玛吉诺弓起背部,痛苦地扭动身体。 “莫奈!” 投掷提灯的葛琳达绕过燃烧的帕尔玛吉诺,抚摸着瘫倒的莫奈肩膀。莫奈还在忍受内脏的剧痛,深深地吸着气。 葛琳达确认了莫奈的脚镣,于是脱掉了莫奈左脚的鞋子,用白色魔力包裹脚踝,这是葛琳达第一次尝试将自己缠绕的魔力转移给别人。她让面纱滑入脚踝和铁镣之间,将铁镣压向脚跟。 “汝、在做什么,葛琳达?” “别说话,我现在就把镣铐取下来。” 就这样,脚镣顺利地滑落,莫奈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脚踝。 “怎么做到的……?” “哼哼,你还说我拖后腿吗?” 葛琳达得意地挺起胸膛,紧接着火花散开,痛苦挣扎的帕尔玛吉诺映入眼帘,葛林达慌忙抱住了莫奈。 帕尔玛吉诺倒在了花田里,要逃的话,只有现在了。 “站起来,莫奈,我们一起逃吧。” 葛琳达抱起莫奈,冲向马儿正在等着的田间路。 半月无声地融化着黑夜。在月光映照的红色花田中,葛琳达策马狂奔。她握紧缰绳,用马镫使劲踢着马腹,希望尽快离开学校,与帕尔玛吉诺拉开距离。莫奈也许是腹部的伤还没缓和,亦或是魔力用得太多,总之无精打采地趴在葛琳达背上。 ——莫奈已经不能战斗了,这次就由我来保护她…… 葛琳达感受着背上传来的体温,如果没有莫奈,她可能早就恐惧地动弹不得了。必须保护莫奈,这份使命感驱使着葛琳达。 前方路旁,一棵栎树伸展着枝叶矗立在那里。 那是立在花田尽头的栎树,越过那棵树继续奔驰,很快就能进入森林。越过那棵树就能离开学园——看到眼前的终点,葛琳达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可是下一个瞬间—— ——哗啦…… 葛琳达听到了锁链摩擦的声响,随后从马上看到了一道影子,就在飞速向后远去的田间路上。那大大张开翅膀的影子就像怪鸟一般,而哗啦晃动的几条锁链就像鸟的尾羽。就在头顶,它飞跳着追上了来—— 影子落在葛琳达骑着的马屁股上,受到惊吓的马儿发出嘶鸣。被热气烧烂的鸟嘴加上烧焦的黑色长袍,虽然变成了可怕的模样,但那黑影的真面目果然就是被泼了灯油点燃的帕尔玛吉诺。 “居然烧老师,真是个坏孩子呢,葛琳达。” “……!” 帕尔玛吉诺蹲在马屁股上,将锁链缠住莫奈的脖子。控制缰绳的葛琳达没有反击的余力,背后传来莫奈“呜”的呻吟声。 马儿就这样跑过花田,经过栎树旁。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从马上高高跃起,他所落脚的地方是栎树的枝干。蹲在粗壮枝干上的帕尔玛吉诺垂下手臂,用手中悬挂的锁链吊起莫奈的身体。 莫奈被抓走了——葛琳达立刻扯住缰绳,让马停下。她从马鞍上跳下,想要跑回栎树,但眼前的凄惨光景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莫奈……!” 从枝干上垂下的锁链缠在莫奈的脖子上,在脖子被吊起的状态下,莫奈拼命晃动着脚,挣扎得十分痛苦。不过,她被吊起的位置并不是很高,从地面伸手就能够到。为了把莫奈放下来,葛琳达想要赶快跑过去,但是—— 帕尔玛吉诺从枝干上跳下,落到了地上,于是莫奈被锁链缠紧的身体以枝干为滑轮进一步被吊了起来,到了葛琳达再也够不着的高度。 “呜啊……!” 莫奈痛苦地张大嘴巴,葛琳达发出尖叫。 “莫奈!住手,老师,别杀莫奈!” “当然,我不想杀她,她是我优秀的学生,不过最终如何要看你。如果你不逃跑乖乖回来,这孩子就不用受太大罪了。” “我回来!所以放开莫奈!马上!” “不,我不相信你。” 帕尔玛吉诺一只手握着锁链,另一只手按在胸前。 “老师可是被班级第一的优等生烧了哦?相比于身体,心灵受的伤更重。关系一旦被破坏,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我已经不能信任你了。” “那要怎么办!” 与此同时,被吊着脖子的莫奈还在痛苦挣扎,她脚部的动作越来越弱。 “请对神龙发誓,发誓绝不再逃跑。” “我不逃了!回到学校接受割礼,我发誓,这样可以了吗?” “不,你是我的什么?” “什么?学生……?” 帕尔玛吉诺提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再怎么问,帕尔玛吉诺和葛琳达的关系都是老师和学生,想不出其他答案,但是—— “不对。” 帕尔玛吉诺不松开锁链,葛琳达胡乱地列举着词语。 “弟子?信徒?棋子……?” 都不对,帕尔玛吉诺一动不动。 “是什么?魔法原石?素材?材料……?” 唯独在听到“材料”这个词时,帕尔玛吉诺抬起了头,显露了微弱的反应。 “……实验、材料?” 握锁链的手松了松,莫奈被吊着的高度稍微降低了一点。 葛琳达惊愕不已,这就是正确答案吗,于是她重新宣言道: “……我是、实验体。“ 帕尔玛吉诺把修道教室的孩子们不是当作学生,而是当作实验体来看待的。既然如此,努力学习魔法的那些日子算什么呢?孩子们拼命参与的割礼又算什么呢?被背叛的是葛琳达她们,想成为出色的魔法师——这个愿望被利用了。莫大的悔恨让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们被骗了—— “……谨将此身献给老师的实验。所以,请放开莫奈吧……” “也罢。” 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吗,帕尔玛吉诺点了点头,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说道: “至此,特别授课结束。” 抓着锁链的手松开了。哗啦啦,挂在树枝上的锁链滑落,莫奈摔向地面。 9 莫奈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伴随着药品的气味。她直起身体,环顾四周,只见宽阔的房间里并排摆放着几张简易的床,墙边和床头桌上到处都点亮着蜡烛。这里是疗养室,莫奈就睡在其中一张并排床上,周围没有躺着的其他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眺望窗外,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昏暗得让人弄不清时间。窗户在狂风下嘎达嘎达震颤,好冷,莫奈身上只穿着布料单薄的病号服。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莫奈努力回想,可是身体好重,大脑像是蒙了一层雾霭般思绪纷乱,好想睡觉。内脏也在隐隐作痛,莫奈伸手按住腹部, ——对了,本来想和葛琳达一起逃跑的,但被老师发现了。 她从床单上探出脚,是裸的,除了左脚踝上套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镣。从铁镣延伸的锁链在疗养室的床上蜿蜒,途中便从肉眼中消失了踪影。 “……” ——自己抓着葛琳达的背,骑在马上狂奔,之后…… 帕尔玛吉诺追了上来,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吊了起来,那真的好难受—— 感觉到走廊里有人的气息,莫奈抬起头来。疗养室的双开门是敞开状态,所以能看到走廊的全貌。几个手持烛台的孩子匆匆走过,都是修道教室里的熟面孔。没有一个人在笑,大家都面露忧色。 “听说她在做噩梦说胡话呢。”“真可怜。”“没事的,葛琳达肯定能撑过去。” 听到他们七嘴八舌的对话,莫奈皱起眉头。 “……葛琳达?” 葛琳达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修道教室的同学们围在床边,满脸担忧。最前排是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她正在安抚痛苦喘气的葛琳达,不停摸着后者的脑袋。 “葛琳达,振作点,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呜……呜呜……” 人群分开一条路,莫奈走了进来,埃莉奥诺拉回过头。 “啊,莫奈,你之前去哪儿了?” “葛琳达怎么了?” 莫奈反问道,目光盯向躺在床上的葛琳达。 葛琳达紧闭双眼,忍受着高烧的折磨,她的脸颊又红又烫,浑身全是汗水。陷入这种状态的同学莫奈见过无数次——这是由割礼引起的发烧。莫奈看向葛琳达放在腹部的右手,手背上贴着渗血的纱布。 “好像是做了第三次割礼。“ 埃莉奥诺拉回答莫奈。 “可是,这么突然就做手术还是头一回吧?什么时候和老师面谈的?” “昨天。老师特地来到这个房间,和葛琳达面谈了。” “哦,是这样吗?” 莫奈轻轻握住葛琳达的手,撕掉纱布。那只白皙美丽的手上有着前两次割礼留下的十字伤痕,而与之交叉的是第三道红色伤口——划破光滑肌肤、还在渗血的崭新裂伤。 “……” “让让让!水来了,毛巾也拿来了!” 闯进房间的是奇奇。她撸着袖子,把双手抱着的木桶放到了床边,然后用拧过水的亚麻毛巾擦拭起葛琳达脖颈和额头的汗水。 “哈啊,哈啊……” “很难受吧,我懂。加油啊葛琳达,挺过这一关,你就是出色的三年级了。” 面对不断喘着粗气的葛琳达,奇奇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绝对不能死啊?我们要一起上战场,一起守护岛上的和平。” 莫奈俯视着葛琳达痛苦的睡颜,随后掀起毛毯的下半部,确认葛琳达的左脚踝,那里戴着昨天本已取下的铁脚镣。 “埃莉奥诺拉,这个汝看得见吗?” 埃莉奥诺拉反问道:“什么?”看来她们看不见帕尔玛吉诺施加的魔法铁镣,也许只有认识到它的存在才能看见。、 “……算了,看不见就算了。” 葛琳达还是接受了第三次割礼,明明说过要带她离开这所学校的,莫奈没能实现葛琳达的愿望。 “……实验体啊。” 莫奈回想起被吊着时听到的葛琳达与老师的对话。没错,学生们都是帕尔玛吉诺的实验体,对老师来说,孩子们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只要能得到手术数据就行,葛琳达被当成了帕尔玛吉诺的实验材料。 莫奈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莫奈?” 埃莉奥诺拉转过头问道,莫奈回答: “老师那里,吾也去接受手术。” “唉……?” 连看都不看惊愕的同学们一眼,莫奈走出了房间。 黄沙龙的眼角下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这种栖息于灼热沙漠的龙类在钻入沙中时会封住鼻孔,关于这样做的原因有多种说法——有的说是为了防止沙粒进入鼻腔,有的说是为了保护鼻腔免受沙子的高温伤害。总之,在封住鼻子的这段时间里,龙会通过眼角下的小型喷气孔呼吸。 幼龙遇到外敌时也会使用这个喷气孔。黄沙龙的幼龙一兴奋就会露出尖牙,从这个小孔发出独特的“嘶嘶”声。其实有一种观点认为,这种叫声并不是在威吓对手,而是在呼唤母亲,听到声音的母亲会飞过来——觉察到这一点的敌人会慌忙逃跑,然后就能成功驱赶外敌。成年龙几乎没有天敌,所以只有在幼龙期才能听到这种叫声。 黄沙龙还有另一个特征,那就是彩色的颈伞。 平时收缩在脖子周围的颈伞,会在叫声无法吓退外敌时派上用场。就像花蕾绽放成满开的花朵,龙会在脖子周围竖起巨大的颈伞。平时与身体同色的沙色颈伞,在竖起时会变成红色、绿色或橙色。与此同时,龙会张开大嘴,发出刺耳的高音。(注:参见现实中的澳洲伞蜥。) “嘶啊啊啊,啦啦啦啦啦……” 这种颈伞在成年后,有时也会竖起在雄龙求偶、或者互相争夺雌龙的时候。成年龙竖起颈伞的姿态威武神圣,被认为是无比吉利的象征。但由于这种景象极难见到,十分珍贵,因此看到那彩色颈伞图案的人,据说接下来四年都会好运连连。 帕尔玛吉诺在进行割礼时,为了防止兴奋的黄沙龙幼崽张开颈伞,会用胳膊缠住它的脖子加以固定。此外,它的嘴上也戴了枷锁,以防张开,但眼角下的喷气孔仍会泄露出呼唤母亲的叫声。 “嘶……!嘶嘶!” 帕尔玛吉诺一手抱住龙头,一手抓住龙爪,用弯曲的龙爪在莫奈伸出的右手上划下伤口。为了通过伤口注入龙的玛娜,这一过程缓慢而仔细。由于已经有数千次手术经验,帕尔玛吉诺的动作相当熟练。 在莫奈手背上已有两道十字伤痕的基础上,第三道裂伤正在形成。 滋滋,新伤与旧伤交叉撕裂,鲜红的血液从中渗溢。尽管疼痛让莫奈面容扭曲,但她仍默默注视着被撕裂的伤口。 “嘶,嘶嘶!” 幼龙持续鸣叫着,在这间帕尔玛吉诺的办公室当中。 莫奈宣称想和葛琳达一起毕业,所以主动拜托帕尔玛吉诺进行手术。起初,这一请求被拒绝了,不是因为没有面谈,也不是因为莫奈的信仰问题,而是埃莉奥诺拉阻止了对莫奈的手术。 埃莉奥诺拉在第一次手术时腿部留下了瘫痪后遗症,之后就停止了后续手术。这是《蓝海港家族》的指示,不能让身为蓝海港大公千金的埃莉奥诺拉受到更多伤害。 另一边,虽然莫奈没有被明确禁止手术,但埃莉奥诺拉不愿独自避开手术危险,接受优待,于是也禁止了对莫奈的手术。 “……怪不得不给吾做手术。” 自从莫奈接受第二次手术成为二年级学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在这期间,许多同学接受手术后都被淘汰了,像奇奇这样的甚至超越了莫奈,升上了三年级。为什么总是轮不到自己接受手术呢——原本以为是老师看穿了自己信仰心不足,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而是老师在内的职员们都屈服于《蓝海港家族》这个大金主的权势罢了。 当莫奈说会自己告诉埃莉奥诺拉、所以请求马上进行割礼术时,帕尔玛吉诺立刻高兴地开始准备。对帕尔玛吉诺来说,增加手术数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更何况莫奈是现在仅有的两名二年级学生之一,他肯定早就想做手术了。 “你一定会成功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帕尔玛吉诺一边用幼龙的爪子撕裂莫奈的手背,一边说道。 “为什么?” 莫奈抬起视线,近距离看向鸟嘴面具。也许是有备用品,昨天本被烧掉的面具已经换成了同样设计的全新面具。 “魔力是有颜色的,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颜色。看,注意到了吗?注入玛娜后从你伤口散发出的魔力颜色,集中精神看看。” 听他这么说,莫奈把视线投向手部,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从痛苦撕裂的伤口中,只有红色的血液在渗出。帕尔玛吉诺让她集中精神,可疼痛让她根本无法集中。 “你的魔力是漆黑色,孤高,富含攻击性,有着不被任何事物侵染的坚强内核。拥有如此美丽颜色的孩子可不多见。” “……是吗。不过老师,汝原本就没打算让吾等上战场吧?” “……” “那为什么要教吾等魔法?“ 在红色花田中被吊起、意识渐渐远去的时候,莫奈听到了帕尔玛吉诺和葛琳达的对话。她记得那些内容,这位被孩子们当作恩师敬慕的老师,让葛琳达说自己是“实验体”。 “对老师而言,吾等不过是实验体罢了。” “……与其说是实验体,不如说是作品,昨天我希望她说的是作品。” “作品?” 撕裂伤口的过程终于结束了,帕尔玛吉诺从莫奈手背上移开了龙爪。 莫奈轻呼一口气,获得解放的幼龙也“嘶嘶”地叫着,跳到了桌子上。乍看之下它似乎很自由,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幼龙的脚踝上戴着铁镣,生锈的锁链连接到帕尔玛吉诺身上。 “如你所察觉的,我来这所学校的理由是为了进行某项研究,课题是‘如何将牺牲降到最低限度来培养魔法师’,以及‘有目的地提高魔力的高效方法是什么’。” “有目的地……” “对,有目的地。” 帕尔玛吉诺站起身,然后蹲在添了柴火的壁炉前,用火钳取出了石制蒸锅。随着盖子被打开,蒸汽升腾而起,帕尔玛吉诺从中取出亚麻毛巾展开。毛巾浸透了洋甘菊和薄荷等药草精华,房间里飘散着怡人的香气。 “其实,在王国艾美利亚正统的魔法学校里,是不进行割礼的。" 帕尔玛吉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对莫奈她们而言极其震撼的事实。 “……割礼是场骗局吗?” “割礼本身是存在的技术,但只是作为秘术偷偷地进行着,为了那些不抱有魔法才能、但誓死也要寻求神龙认可的人,以及已经学会魔法、但谋求魔力进一步提升的魔法师,而我也是被探究心所驱使的魔法师之一。” 站起身的帕尔玛吉诺面向莫奈,举起右手背给她看。因为戴着皮手套,所以看不见伤痕,但莫奈记得之前回答学生问题时,帕尔玛吉诺说过手术次数是“四次”。 “魔法学校本来不是想成为魔法师就能去上的,而是被发现有魔法资质才能去上,也就是被神龙选中之人才能上,但这样的人非常少。王国艾美利亚一直在为魔法师不足而苦恼,于是我们这些教育者便思考——相比于等待魔法资质先天诞生,能否通过主动干预来后天产生呢?也就是说,能否将割礼普及化。” 帕尔玛吉诺又回到了莫奈面前。他坐在椅子上,示意莫奈伸出手,然后用蒸过的毛巾包住莫奈老实伸出的受伤右手。 毛巾的布料触碰到伤口,莫奈皱起眉头,不过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十分舒服,疼痛似乎也得到了缓解,这是每次术后都会进行的护理。 帕尔玛吉诺隔着亚麻毛巾轻轻揉搓莫奈的右手,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割礼伴随着危险,要将其普及化运用,需要一本确保其最低限度安全性的手册。手术成功率高的日期时间是?伤口深度与生存率的关系是?通过重复手术获得的魔力值是?最重要的是,神龙究竟是怎么选拔成为魔法师的孩子的——需要了解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将割礼定位为秘术的我们,经验值严重不足。” “……” 帕尔玛吉诺的指尖触碰到伤口,莫奈痛得皱起眉头。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身体也开始发热,但她还没有起身,而是用模糊的头脑倾听着老师的话语。 “而且这种有目的地培养魔法师的研究,被认为是踏入神龙领域的亵渎行为,连同行魔法师们也敬而远之。真是不合理,我明明是为了他们才想解明割礼的。” “所以才选择了这所学校,因为在露西教区之外。” “正是如此。” 到底谁才是不合理的一方呢。也就是说,设在奥兹岛上的魔法学校,是为了观察大规模手术后果而设立的实验设施。这里是远离王国艾美利亚的海上孤岛,信息闭塞,能逃脱大陆魔法师们的耳目。 而且由于是战事不断的国度,以培养士兵的名义,这里很容易聚集适合当实验体的孩子们。“如何将牺牲降到最低限度来产生魔法师”——为了得到这个答案,奥兹岛上的许多孩子都成了牺牲品。 “……不过这里既然在露西教区外,大家应该不太信仰龙吧?要获取割礼的数据,吾觉得条件不对。” “所以才找小孩子,让他们聚集过来。宗教也好,魔法也好,要进行教育的话,年纪越小越好。” 按摩结束后,帕尔玛吉诺站了起来。 “而且实话实说,我其实不太看重受术者的信仰心。” “……这样吗。” 莫奈抬头望着黑长袍的背影。 “没错。” 作出肯定回复的帕尔玛吉诺微微转过身,把食指竖在鸟嘴前。 “我本人就没有那么信仰龙。” “……哈哈,这可能是最让人震惊的发言了。” 莫奈虽然发着烧,脸色通红,却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身为露西教最高干部的九使徒,说这种话合适吗?不过仔细想想,能背着教会建造魔法学校,本身就是极不虔诚的魔法师了。 帕尔玛吉诺朝墙架子走去,中途随手把沾了莫奈血迹的亚麻毛巾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继续说道: “哪种药对哪种症状有效,哪种手术是无意义的,哪种食材有毒。没有经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想知道就需要巨大的牺牲。” 帕尔玛吉诺特意回过身,把手放在胸前。 “这颗心脏是如何跳动的,不剖开胸膛窥视内部——不取出来拿在手中看看,是不会明白的。即使心脏的主人死了,从他身上获得的知识也能拯救很多病人,人类就是这样进步的。” 帕尔玛吉诺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茶杯,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拿起凌乱桌面上的茶壶,把温热的葡萄酒倒入茶杯。 “老师我认为,进步必然伴随牺牲。” 帕尔玛吉诺把装有葡萄酒的茶杯递给莫奈。 “这次我在众多牺牲之上看到了一个完成品,那就是你们。” “……吾等?” 肩膀随着喘气上下起伏的莫奈乖乖接过茶杯。 “‘为什么要教吾等魔法’——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们不仅仅是实验体,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作品。” “……” 莫奈手握茶杯,仰视着帕尔玛吉诺的面具。她的刘海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呼吸急促,身体发烫的同时却又因寒冷而颤抖。 帕尔玛吉诺凝视着莫奈发烧的脸。 “快喝吧,会暖和起来的。” “哈,哈……” 莫奈听话地喝了葡萄酒,柔和的甜味让她不禁吐出浊气。 “手术刚结束就倒下的孩子很多,你却很忍耐到现在,不愧是二年级学生。” 帕尔玛吉诺又坐在了莫奈面前。他从莫奈手中夺过茶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抓住莫奈受伤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你说不定会成为我的最高杰作。” 接着他用另一只手包住那只右手。 “……莫奈,你恨我吗?” 薪柴噼啪作响,壁炉的火焰在帕尔玛吉诺的黑色镜片上摇曳。 肩膀依旧起伏不定的莫奈没有回答。她似乎已经意识模糊了,摇摇晃晃地甩着头,一副松开手的话立刻就会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样子。帕尔玛吉诺紧紧握住那只手,莫奈痛得皱起眉头。 “请回答我,你恨我吗?” “……谁知道呢。” 莫奈睁开一丝眼皮回望着帕尔玛吉诺。帕尔玛吉诺从她肩膀和手臂上看到了缓缓升起的黑色魔力。 “莫奈,不要失去意识,请务必憎恨我。昨夜在花田的特别授课中我确信了一点,你的魔力似乎以憎恨为动力源,所以请憎恨吧,越强越好,越强——” 帕尔玛吉诺像施催眠术一样轻语道。 他把鸟嘴贴近仿佛马上就要昏迷的莫奈的脸。 “振作起来,莫奈。为了把你培养成一名出色的魔法师,老师什么都愿意做,憎恨我吧,使劲地、用力地憎恨我吧。如果你在这里睡着了,我就要破坏你珍视的东西了。莫奈,你的弱点在哪里呢?” “……哈,哈。” “是生你养你的故乡……《蓝海港家族》吗?还是妹妹埃莉奥诺拉?又或者是那个和你关系好到愿意一起从学校逃跑的……葛琳达?” “哈……” 莫奈全身缠绕的黑色魔力微微摇曳。帕尔玛吉诺挪开了盖在莫奈右手上的手,从刚才撕裂的伤口中,黑色的魔力正隐隐约约地升腾而起。 “……太棒了,就这样保持住意识,我来给你一个建议。” 帕尔玛吉诺握住莫奈的手掌,将其翻转朝上。 “你现在的魔法类型是让魔力缠绕全身的变质魔法,这是可以成为所有魔法基础的类型。将缠绕身体的魔力注入体内就成了强化魔法,而将其注入某种‘附魔物’来产生精灵,就成了操作魔法——” 作用于精神就是侵蚀魔法,以魔力为养分召唤魔兽的话就是召唤魔法。 “至于像捏粘土一样揉搓魔力、创造出道具的就是炼成魔法。拥有如此浓厚魔力的你,一定能够‘创造’出绝妙的道具。来,将缠绕全身的魔力集中到这里……” 说着,帕尔玛吉诺从下方包裹住莫奈向上摊开的右手,用力一握。鲜血从被龙撕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浸湿了帕尔玛吉诺的皮手套。 “啊……呜啊……” 莫奈疼得咬紧牙关,但帕尔玛吉诺置若罔闻,黑色的镜片中倒映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庞。他用食指戳了戳莫奈摊开的手心。 “就在这里……集中魔力!马上,在全身感到最痛的地方……!” 莫奈听从老师的话,紧闭双眼,寻找痛楚,同时憎恨着给自己带来这一切痛楚的帕尔玛吉诺。滋滋滋……莫奈裹缠的魔力朝右臂移动过去。 "嘶,嘶……!” 凝聚在莫奈掌心的魔力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被留在桌上的黄沙龙察觉到这点,发出警戒的叫声。它前倾身体,露出獠牙,“嘶!” “就是这样,莫奈。你真是优秀,请在掌心想象某种形状,什么都可以,不过初次尝试最好是简单的东西,比如盒子,毫无特色的立方体,简简单单的,就想象这样的东西如何?" “哈,哈……!” 莫奈将意识集中在被握住的手上,想象的是盒子,没有开口的立方体。从未见过,所以只能想象,想象着黑亮美丽的盒子,表面有着光泽,仔细看去还闪闪发光,如星辰般璀璨——莫奈一边想象着这样的盒子,一边缓缓地睁开双眼。 “……”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想象的产物漂浮在自己的掌心上。那个如莫奈的眼瞳般光彩夺目的美丽盒子,正在她的掌心上慢慢旋转着。 借由浓厚魔力获得实体的盒子,正是莫奈创造出的“炼金物”。 “……太精彩了,多么高密度的炼金物啊……这里面究竟注入了多少魔力呢?” 帕尔玛吉诺凝视着莫奈掌心漂浮的盒子。出于好奇,他试着用指尖触碰盒子的表面,结果手指的轮廓渐渐模糊,仿佛被盒子表面所吸收。帕尔玛吉诺连忙收回手指。 “……真是危险,光是靠近,灵魂仿佛就要被吸走。” “……灵魂?” 莫奈抬起脸,她右手背上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血溅到地毯上,帕尔玛吉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向办公桌。 “给你涂些药膏吧,首先得止血。身体状况如何?还觉得头晕吗?今晚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早上重新测量一下魔力值。真想知道魔力究竟提升了多少呢。” 帕尔玛吉诺的声音明显很兴奋,看样子心情十分不错。继奇奇之后第二个三年级即将诞生的预感,让他由衷地高兴吧。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将几种药品和瓶子夹在腋下。 “给你调配营养饮料吧,这是老师的原创配方,虽然有点苦,但很有效果。嗯,千年人参放在哪里来着……” 另一边,莫奈站了起来。即使头脑昏沉,脚步不稳,她也不能倒下,来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面对在桌上摆出警戒姿态的黄沙龙,莫奈喃喃自语道: “……老师是四次呢。” 那么三次还不够,仅仅承受三次割礼,还敌不过九使徒。要想获胜,还需要一次——莫奈走近那只害怕得快要叫出声来的黄沙龙,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 莫奈本想抓住幼龙的前爪,但看到它被套上口枷的样子有些可怜,于是就帮它取下了枷锁。幼龙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 “呵呵,”莫奈轻笑一声,抚摸着幼龙的脸颊,然后抓住了幼龙的前爪,将它弯曲的爪尖贴在右手背上,仅仅犹豫了一秒钟之后—— ——一定没关系的,因为我没有灵魂。 她心一横,再次撕裂了右手背,在十字伤口和第三道伤口的旁边又添了一道。那是第四道伤口,也是极深极用力刻下的一道伤口,从中鲜血四溅。 “呜啊……!” 剧痛让莫奈皱起眉头的同时,幼龙扑棱地竖起了彩色的颈伞。 “嘶啊,啦啦啦啦啦啦啦……!” 刺耳的高音在办公室里回荡。近距离听到这叫声,莫奈一阵头晕,后退了几步便倒在了地毯上。 转过身的帕尔玛吉诺将抱在怀里的药物、瓶子和食材全部掉在了脚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弹开的椅子,昏倒的莫奈,还有在桌上展开颈伞的黄沙龙。在飞溅的鲜血和刺耳的叫声中,帕尔玛吉诺跑到莫奈身边,终于理解了事态。 “你自己弄伤了自己吗?” 他跪在莫奈身旁,托住她的头将她的身体抱起,只见她右手背上涌出了惊人量的鲜血,红得连伤口都看不清,而且其中正翻滚着灾祸般的黑色魔力。 “哈……哈、哈……” 莫奈喘着粗气,身体火热异常,脸颊和脖颈都因充血而通红。她的鼻子淌着鼻血,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帕尔玛吉诺注意到自己支撑莫奈头部的皮手套也透湿了,确认后才发现莫奈的双耳也在流血。 “……糟糕,身体承受不了过量注入的玛娜。” 明明第三次手术就要挺过去了。如果想进行第四次,那应该隔几天,等体力恢复再说。为什么要擅自做这种事情,帕尔玛吉诺有些愤怒。 莫奈从紧闭的眼角流出了眼泪,那颜色是红的,泪里混着血。 “哈……咳,咳呼……” 大概是鼻血流到了口中,莫奈呛咳着吐出了血。在微微睁开的眼皮后,莫奈的瞳孔在颤抖,那不是美丽的黑色、而是混浊的白色瞳孔。在看到帕尔玛吉诺的脸后,那对眼睛逐渐聚焦。 瞬间,帕尔玛吉诺感受到令人寒毛直竖的可怕气息。 他反射性地松开手,飞跳向后。仿佛要贯穿他身体那道视线中蕴含着不详的杀气——刚一在地毯上落脚,帕尔玛吉诺立刻偏头倒向一侧,紧接着咻……“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身后传来柜子上的玻璃瓶破碎的声音。 “……是这样对吧,老师。” 莫奈保持手心朝上的姿势向前伸出右手,从她的掌心放出了“什么东西”。帕尔玛吉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从面具的鸟嘴到耳后,飞来的“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裂痕。它速度极快,无法用肉眼捕捉,仅能感受到气息。 被投掷的那个东西是注入了强烈杀意和魔力的“炼金物”—— “……那也是盒子吧,小小的盒子。” “正确。” 站起来的莫奈投掷了第二个盒子。黑色的盒子是莫奈通过“创造”制作的炼金物,大小可以自由变化。莫奈将创造出的盒子在手中用力压缩,凝聚到骰子大小后投了出去。 咻……盒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透空气,逼近帕尔玛吉诺的身体——但帕尔玛吉诺能看到魔力的流向,他预测了盒子的轨迹,掀动长袍躲避。没有命中的第二个小盒子嵌进办公室的墙里,留下了一层裂纹。 帕尔玛吉诺扯动手臂,那只手里握着锁链。 ——“锈蚀镣铐RUSTY IRON MANACLES” 当锁链显现的时候,束缚已经完成,莫奈的左脚踝上套着与帕尔玛吉诺所握锁链相连的脚镣。 帕尔玛吉诺大力拉动握住的锁链。哗啦啦……锁链在地毯上舞动,试图绊倒莫奈的左腿,但莫奈了解帕尔玛吉诺的战斗方式,昨晚早已见过的锁链不会让她惊讶。她主动抬起左腿向前踏步,保持平衡的同时投出第三个盒子。 帕尔玛吉诺低头躲避盒子,莫奈立刻收回伸出的右臂。 于是刚才打破柜子玻璃瓶的第一个盒子,被莫奈收回手臂的动作牵引着,从帕尔玛吉诺背后逼近。 帕尔玛吉诺面朝莫奈,双手握住锁链绕到身后当作盾牌。瞄准背部飞来的小盒子嵌进锁环与锁环连接的凹凸部分,失去了冲劲。 “不行呢……即使是超越肉眼的速度,投掷两三次后也会习惯的。” “……” 帕尔玛吉诺用指尖夹起嵌在锁环中的骰子小盒。 “确实是触碰就很危险的东西,但是……” 夹着盒子的手指轮廓变得模糊。生气被小黑盒吸走了——但已经不必慌张,帕尔玛吉诺用手指弹开了那个盒子。 “如果触碰很危险,那么不触碰就好了,不构成威胁。” 莫奈想要投掷第四个盒子,伸出右手——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抬起手臂,盘绕其上的锁链瞬间缠住了莫奈的右手腕,在帕尔玛吉诺的拉扯下让莫奈向前踉跄,随即收拢。 “……呜啊。” 帕尔玛吉诺一边拉近莫奈的身体,一边把锁链裹缠在她的身上。毕竟是自己的魔法,他用起锁链来十分熟练。遭受五花大绑的莫奈成被迫保持伸出的右臂贴紧胸前的姿势,束手就擒般被拉到了帕尔玛吉诺能够搂住肩膀的距离。 帕尔玛吉诺俯视着莫奈牢牢攥住的右手。 “到底能制作多少个盒子?” “……不知道,刚才是第一次制作。” 莫奈在近距离仰视着大鸟嘴。急促的呼吸加上发热出汗,身体冷热交加,沉重异常,光是站立都很勉强。 在这种状态下战斗的莫奈值得慰劳,帕尔玛吉诺将手放在她头上。 “作为初次尝试很出色,非常努力了。” “哈……?还什么都没结束呢。” 莫奈瞪着鸟嘴面具,张开了胸前攥紧的右手。 然而她的手中并没有攥着黑色盒子。 帕尔玛吉诺注意到抚摸莫奈头部的皮手套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这是?” 不只是那只手,搂着莫奈肩膀的另一只手,还有缠绕在莫奈身上的锈蚀锁链,轮廓都在变模糊。帕尔玛吉诺将目光投向桌上嘶叫的幼龙,连它的全身轮廓也在慢慢变模糊。 生气被吸走了,为什么?明明没有触碰盒子。 帕尔玛吉诺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这才察觉周围昏暗异常。头顶的天花板如星空般闪烁着,能看到一层薄膜紧贴其上。墙壁内侧也有薄膜,四面八方都被薄膜所包裹。 “……已经在盒子里了啊。” “对,因为是黑色镜片所以没注意到吧,老师。” 作为莫奈炼金物的盒子可以自由变化大小。既然缩到骰子大小也无法投中,莫奈就将那个盒子扩到整个房间那么大。 束缚莫奈的锁链松开了。下一秒,解除束缚的莫奈就将右手贴在帕尔玛吉诺的胸前,将扩散到整个房间的盒子瞬间收缩到掌心。遍及天花板和墙壁的薄膜穿过帕尔玛吉诺的身体,汇聚到莫奈手中,房间又恢复了明亮。 随后莫奈收回贴在帕尔玛吉诺胸前的右臂,姿势仿佛要抽取心脏一般。飘浮在她掌心的黑色盒子缓缓地旋转着。 “……哈……哈……” 帕尔玛吉诺张开双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生锈的锁链从他手中散落。 房间里充满了雨声,哗啦啦……夹杂着金属的摩擦声。紧接着帕尔玛吉诺双膝跪地,无力地倒在地毯上。 办公室再次归于宁静,莫奈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靠近办公桌。 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身体好重,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想。 在随意堆着纸张的杂乱办公桌上,莫奈偶然发现了纸烟。那是敌国《宝石之都翡翠城》的嗜好品,看来帕尔玛吉诺平时也喜欢抽。烟叶用纸包着,整齐排列在浅浅的马口铁盒中。(注:原文这里错写成了“宝石の街”,显然校对又偷懒了。) “……” 好奇心驱使她尝试,但右手漂浮的黑色盒子很碍事。莫奈看向趴倒的帕尔玛吉诺,思考片刻之后——啪,用另一只手掌一下子拍碎了黑色盒子。 垂在地毯上的生锈锁链和左脚踝的铁镣化作闪闪发光的粒子消失了。 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奇奇和埃莉奥诺拉来到了办公室。 两人打开门时,莫奈正坐在办公室前方的椅子上抽着烟。 “莫奈……!你到底……” 奇奇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情况。桌子上放着黄沙龙的幼崽,房间中央倒着帕尔玛吉诺。 “……都是你做的吗?” 脸色惨白的埃莉奥诺拉询问莫奈。后者坐在椅子上,慵懒地吐着紫烟,鼻子下面残留着粗暴拭过的鼻血痕迹。 “埃莉奥诺拉……吾的魔法,不是‘吸取生气之物’。” 她用混浊的瞳孔看着两人。 “吸取的不是生气,而是灵魂。” 葛琳达醒来是在那之后过了三天的早晨。 “……嗯,嗯嗯。” 昏暗的卧室中,葛琳达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揉了揉眼睛。床边不知何时拉来了一张椅子,莫奈坐在那里,正翘着腿读书。 “早上好,葛琳达,是美好的早晨哦。” 莫奈眯起动人的黑色眼眸,对葛琳达露出了微笑。 身体沉重,喉咙干得像要着火,头脑也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层雾,但葛琳达立刻想起自己接受了第三次手术。虽然不知道卧床了多少天,但自己还活着,喜悦涌上心头。 “打开窗帘吧。” 莫奈一只撑着床,另一只手越过睡着的葛琳达伸向前,想要拉开床对面大飘窗的窗帘。但就在那之前,直起身体的葛琳达紧紧抱住了莫奈。 “……我还活着。” “嗯,熬得很辛苦吧。” 莫奈的体温告诉她这不是梦,自己还活着,而比这更让人高兴的是,睁开眼的这一刻,莫奈就在身边,感觉像是分别了无数个世纪。 莫奈坐在床上,搂住了紧贴自己的葛琳达的后背。 “放心吧,葛琳达,吾等不再是实验材料了。” “……唉?” 意想不到的话让葛琳达分开了身体,湿润的橙色瞳孔中映出对面温柔的微笑。莫奈用拇指轻抚葛琳达眼角,拭掉她的眼泪。 “老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吾杀了他。” 在擦拭眼泪的莫奈右手上,葛琳达看到了伤痕。除了两道十字型的撕裂外,又新增了两道,莫奈右手背上现在总共有四道伤痕。 10 莫奈向埃莉奥诺拉和奇奇讲述了“老师”的真面目,得知自己的魔法学校其实是实验场的众人决定首先解放学校里的孩子们。 帕尔玛吉诺无论如何也是九使徒。杀死了露西教干部,可能会遭到王国艾美利亚的报复,大批魔法师说不定会登陆,给岛屿带来新的混乱。担心这种情况的莫奈她们将帕尔玛吉诺失去灵魂的遗体埋在了土里。 老师告知学校关闭后就不知去向了——她们这样告诉职员们,解放了在校的普通教室的孩子们,以及修道教室的修士修女们。 而被囚禁在帕尔玛吉诺笼子里的黄沙龙幼崽,四人商量后决定放飞到天空中。 幼崽连同笼子一起,由奇奇的巨大魔像搬运到了领主馆三楼的阳台上。奇奇、埃莉奥诺拉、还有莫奈和葛琳达四人一起上到阳台。 那里是莫奈和葛琳达曾经一对一谈话的阳台。当时葛琳达为了搜寻逃避“晚祷”的莫奈,一直找到了这里,结果发现莫奈双肘撑在栏杆上,独自在读书,读的是《炼金术师之恋》。葛琳达回想起莫奈那蓬乱的黑发和纤细的背影,那天的群山被夕阳照得通红。 而今天的群山,在澄澈的蓝天下泛着翠绿。 “去吧,飞走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会飞吗?” 奇奇打开了阳台上笼子的门。随着一声嘎吱的金属摩擦音,幼龙用前爪敲击着阳台的瓷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应该会飞。” 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凝望着幼龙的背影。 “你看腋下那里?有翅膀呢,而且脖颈那里也有。” “脖颈那里的是颈伞吧,那个飞不了吧?" 奇奇和埃莉奥诺拉注视着朝栏杆方向走去的幼龙,观察着它的动作。 在后方目视这一切的葛琳达对身旁的莫奈开口道: “还记得吗?以前在这里说过的话。” “在这里说过的话……有吗?” 莫奈盯着幼龙,淡淡地回道。 “我们在这里争论过,当时我说想和《翡翠家族》搞好关系,你却说‘果然没脑子,葛琳达·波比’,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吾应该没有高高在上,不过确实觉得汝很没脑子,现在也是。” “就像狼吃小鹿一样,掌握力量的强者不可能去体恤弱者的心情。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把强大的《翡翠家族》比作狼。” “是这样吗?” 春风拂面,带着绿意的清香。 “喂,莫奈,我们已经不是小鹿了吧?应该说是狼才对,比《翡翠家族》更强的狼。现在的我们能够改变世界,拥有这样的力量。” 自己或许真的很没脑子,但即便如此,葛琳达还是满怀希望地问道: “我们一定能做到的对吧?创造一个强者能够体恤弱者心情的世界。” “……谁知道呢。” 莫奈的回答依然冷淡,于是葛琳达轻轻触碰了莫奈的手,那只有着四道伤痕、令人心疼的右手。她主动握住了那只时常缠绕着灾厄魔力的手。 “一定能相互包容的,不管是什么对手,都绝对可以,因为大家都是人类啊。” “……” 莫奈什么也没说,但轻微地回握了葛琳达的手指。 幼龙跳到了栏杆上,奇奇握紧拳头喊道:“对!飞吧飞吧!” 埃莉奥诺拉制止奇奇说:“安静点!” “让它按自己的节奏飞!” 幼龙毫不犹豫地从栏杆上纵身一跃。 奇奇慌忙跑到栏杆边,但下一瞬间,张开双臂的幼龙就飞向了蓝天,众人一同发出了“哦哦……”的赞叹声。 “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啊……” 奇奇在头顶大幅挥手,身后的巨大魔像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挥手告别。 之后,埃莉奥诺拉按照原定计划回到东部故乡《蓝海港家族》,同时因为学校关闭的缘故,决定把莫奈也一起带回去。 此时,〈绿锡兵团〉正在向东部推进攻势,接到蓝海港大公命令的〈东部兵团〉全面迎敌,战斗愈演愈烈。如果上战场的话,莫奈的魔法将成为强大的战力。 埃莉奥诺拉也看中了奇奇的力量,邀请她前往东部。急于让魔像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的奇奇,决定在回到未被战火波及的北部之前,先去东部去发挥自己的力量。 然后邀请的声音也传向了葛琳达——“拜托了,和我们一起来吧,葛琳达。” “为了从锡兵的长枪下保护我们的士兵,你的魔法是必要的。” 葛琳达很苦恼。她出身南部,本来应该回归统治南部的《红花园家族》,但现在遭受攻击的是东部,南部相对安全。她思考着,现在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是哪里?自己应该努力的地方在哪里? “不过,真的可以吗……?” 葛琳达看向莫奈,毕竟《蓝海港家族》也是莫奈的家。莫奈的回答很简短,只是说了一句“来吧”,于是葛琳达决定跟大家一起前去。 ──────────────────────── 第四章 怪物与恶魔 1 《蓝海港家族》的宅邸内,葛琳达在走廊里发现了一群倒下的士兵,此时距离四人抵达宅邸已经过了数日。 推着埃莉奥诺拉轮椅的奇奇跟着葛琳达一起在走廊里跑了起来。众人推开通向大厅的双开门,发现莫奈就站在大厅中央。 大厅高处悬挂的枝形吊灯没有点亮。 从入口看去,正前方——大厅的尽头有一座宽阔的大楼梯,其上的平台处有一扇高到仰望的窗户,从外面射入的月光将大厅照得一片惨白。 包围了莫奈的是一群手持长剑的男人,这些身穿锁子甲的警卫兵当中有好几个已经倒下了。乍看之下倒地的人没有外伤,只是一动不动,和刚才跑过的走廊里倒下的士兵们是同样的状态——灵魂被抽走了,谁干的一目了然。 “你在做什么,莫奈,住手!” 埃莉奥诺拉在大厅入口处喊道。 莫奈回过头,月光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住手……?汝是在命令吾吗?埃莉奥诺拉。” 莫奈用手掐着一位中年女人的脖子。虽然画面极其凄惨,但瘦得像枯枝一样的那个女人还有意识,她用指甲抠着莫奈的手腕,挣扎着想要逃脱束缚。埃莉奥诺拉颤声道: “不是命令,是请求,求你放开玛雅医生……!” 葛琳达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莫奈曾经提到过的《蓝海港家族》专属医师,那个给莫奈布置“成为人类的特训”课题的人。 “放开你的手!莫奈。” 即使被掐住喉咙,玛雅依旧刚强地瞪着莫奈。 “这证明了我的诊断没有错!你是个人类残次品,莫奈,不会忍耐的孩子。因为没有心所以只会凭冲动行事,这个惨状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玛雅。” 莫奈将视线转回玛雅身上,手仍然掐着她的脖子。 “吾很努力了哦,按照玛雅说的进行了特训。其一,体会生物的情绪。现在吾不仅能替代猫狗,甚至连昆虫和植物的心情都能替代它们说出来了。“ “……那家伙怎么了,发疯了吗?” 搞不清状况的奇奇嘟囔着,葛琳达和埃莉奥诺拉都无法回答,莫奈到底怎么了? “特训其二,读书。吾已经成了读书家了哦,玛雅给我的《炼金术师之恋》,吾读了很多遍,台词都背下来了,现在可以扮演任何一个登场人物。这样还不够成为人类吗?“ “不够,如果你从小说中学到的感情就是这样,那我的意思看来还没有传达到。“ “……奇怪,是因为缺了第三卷吗?” 莫奈不服气,露出了闷闷不乐的表情。 “特训其三,了解爱……只有这个很难。爱到底是什么?看不见形状的东西我不懂,没有颜色,没有气味,重量呢?大小呢?看不见的东西要怎么了解啊?” “……人无法独自生存,莫奈,一定会觉得某个人很重要,人们把那种想法命名为爱’。人类都拥有这种感情,你说不懂,果然你不是人类。“ 莫奈在插住脖子的手上用力。尽管喘不过气来,玛雅仍然大叫道: “爱是没有心的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真可恨,那汝就把所谓的心给吾看看吧,玛雅。” 莫奈用另一只手触碰玛雅的胸口。 “啊……”玛雅的身体开始颤抖。 莫奈缓缓地抽回手臂。回来的手掌上不知何时漂浮着一个黑色的盒子,滋滋滋……从玛雅胸口渗出的闪光粒子逐渐被黑盒吸收。 “适可而止,莫奈!” 埃莉奥诺拉匆忙将轮椅向前推去,但可能是因为太慌张了,身体前倾,倒在了地毯上。葛琳达跑过去,扶起了趴倒在地的埃莉奥诺拉。 就在这时,大楼梯上传来大批脚步声。葛琳达扶着埃莉奥诺拉的身体,抬起了头。 从楼层平台左右分别延伸着通往二楼的楼梯,持剑拿枪的士兵们从那里赶来。在平台的大窗前站着一个身穿钴蓝色军装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用发蜡梳着黑发,留着稀薄的胡须,胸前东部首长的船形银徽章闪着暗光,正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父亲,蓝海港大公。 “……父亲大人。” 莫奈从大厅中央仰望着平台。 仿佛对玛雅失去了兴趣,她松开了手,玛雅无力地倒在莫奈脚下。随后莫奈手心里飘浮的黑色盒子,被她啪的一声用双手拍碎,像煤灰一样化作黑色粒子消散在了空中。 “您又让她诊断吾是缺陷者,想把吾从这个宅邸赶出去呢。不过很遗憾,玛雅再也不会醒来了,证明吾有疾病的人已经不存在了哦,父亲大人。“ 蓝海港大公背对着窗外的夜空,向莫奈投以充满厌恶的目光。 “……别叫我父亲,怪物。” “抓住她!”随着蓝海港大公的手势,近二十名士兵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他们手中所握的剑和枪体现着对莫奈的恐惧,对手不是普通少女,而是魔法师。士兵中甚至有人穿了盔甲,戴了头盔。 闪身避开扑向自己的士兵,莫奈朝正面的大楼梯走去,目标是站在平台上的父亲。她躲过挥下的剑,在与士兵擦身而过时触碰他们的胸膛,然后收回手掌,用力一拍浮现在手心的黑盒子,士兵随即就失去意识跪倒在地。 “已经是叛徒了,杀了也无妨!放箭!” 蓝海港大公在平台上大叫道,于是从左右分岔的楼梯尽头——二楼的回廊接连射出箭矢。 莫奈用轻盈的步伐躲避飞矢,然后把穿盔甲的士兵当作盾牌。不幸的是,箭射中了士兵没有防护的颈部,大厅里响起惨叫声。 在莫奈华丽的身法下,任何逼近的士兵都被她触碰了胸膛,并抽取了灵魂。她手掌中显现的黑盒子里每个都关着一个灵魂,而每次一把灵魂关进盒子,莫奈就用手拍碎它。 啪、啪、啪——士兵们接连倒下,莫奈离大楼梯越来越近。 大厅入口处,奇奇叫喊道: “喂!我们该怎么办?要保护蓝海港的士兵吗?现在没有石头造不了魔像啊,就算能造出来……我也不想和朋友战斗!” 奇奇抱着头,十分纠结的样子,而从地毯上直起身的埃莉奥诺拉也茫然无措。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大厅里,剩下的士兵都远远地望着莫奈。 亲眼目睹魔法师的可怕之后,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对莫奈感到恐惧,已经没有勇士再敢冲锋了,莫奈悠然地走向大楼梯。在楼梯中央的平台上,蓝海港大公的脸颊抽搐着。 就在这时,葛琳达挡在了莫奈面前。 “住手吧,莫奈。” 葛琳达张开的双臂和全身都缠绕着白色魔力。她的固有魔法“触碰幸福”能将魔力变质成光之面纱,进而偏转攻击,这是明确表示要保护身后蓝海港大公的意思。莫奈停下了脚步。 “……能不要妨碍吾吗?” “我偏要,因为我不希望你做这种事。莫奈很强,可能是现在这座岛上最强的,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莫奈……能成为这座岛上最温柔的人。” “像不吃小鹿的狼一样?那吾就要饿死了。” “和大家一起吃橡子就好了。” “哈哈。” 莫奈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因战斗而紧张,也没有对葛琳达挡在面前而感到惊讶。她用一如既往毫无起伏的冷淡声音,像享受日常对话一样回答。 “那就不是狼了,而是曾经是狼的什么东西吧。” “对啊,这样你就能成为人类了不是吗?这就是爱邻人的意思。” “……汝还是老样子,很没脑子呢,葛琳达·波比。” 莫奈嘟囔着,淡淡一笑。 “爱邻人吗,刚才玛雅也这么说了呢,你听到了吧?人类一定会珍视某个人,给那种感情取名叫‘爱’。哼,和魔法很相似呢,吾等也会给固有魔法取名字对吧?“ 固有魔法是考虑身上魔力的性质和配比、由个人构造的原创魔法。就像给组合食材而成的料理取名一样,亦或是为了让看不见的情感拥有共同认知而取名一样,创造出的固有魔法也要通过取名来完成。 莫奈翻转右手掌,在上面浮现出一个黑盒子。 “吾刚刚决定了它的名字。这个盒子会吸取大家闪闪发光的灵魂,把它们关在里面,虽然外表是黑色的,但在幽闭灵魂的光芒下,内部应该是五彩斑斓地闪耀着,所以,吾决定命名为‘五彩盒THE COLORFUL’。” 一边说着灵魂五彩斑斓,一边却把它们一个个关进黑盒子里捏碎,莫奈的言行颇有几分讽刺意味。她将手伸向葛琳达,其上的黑盒正在缓缓地旋转。葛琳达毫不动摇,使出了最后手段。 “……如果不听话的话,我就要用‘什么都可以听券’了。” 面对意料之外的威胁,莫奈又笑了。 “还剩一次吧?” 前两次分别是在葛琳达度过第二次割礼时给她祝贺,以及把害怕第三次割礼的葛琳达从魔法学校带出来。虽然葛琳达最终还是接受了第三次手术,不过既然成功“带出”了岛,那应该算是消费了两次,能让莫奈听话的券只剩一次了。 “现在带着吗?” “……虽然不是随身携带,但就在房间里。” “那就不行,现在用不了。” 浮在莫奈手掌中的黑盒朝葛琳达滑翔而来,葛琳达不禁背过脸去。 “……!” 盒子被葛琳达的面纱弹开,嗖嗖地旋转着飞到了葛琳达的头顶。这是莫奈预料之中的轨道,她举起右臂对准上方的盒子,然后一口气挥下。 葛琳达立刻回头看向大楼梯。 “咳哈……” 盒子呼应着莫奈的动作急速下降,贯穿了平台上蓝海港大公的胸膛。 蓝海港大公跪倒在地。黑盒再次在空中滑翔,从葛琳达身旁掠过,回到了莫奈手中。 大厅入口附近,倒在地上的埃莉奥诺拉喊道。 “住手……住手!莫奈!” 莫奈盯着葛琳达。 “是对方先拒绝了吾,吾有保护自己的权利。好不容易得到了锋利的爪牙,如果说放弃这些去吃橡子就是人类的话——” 莫奈用另一只手盖住浮在手掌上的黑盒子。 “那所谓的人类还真是愚蠢呢。” 然后啪的一声——连同关在里面的蓝海港大公的灵魂一起,拍碎了。 “父亲!不要啊……!” 埃莉奥诺拉的惨叫在大厅里回荡。 紧接着,失去战意的士兵们纷纷扔掉了手中的剑、枪和弓,武器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2 蓝海港大公被打倒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违抗莫奈和埃莉奥诺拉两姐妹了。 按照惯例,《蓝海港家族》的领主会担任统率东部各家的“提督”一职。大公身亡后,空出的提督之位由埃莉奥诺拉接任。作为女性且还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再加上坐轮椅的不便,她继位提督本该引起不满,但她是魔法师。随着父亲蓝海港大公被魔法师姐妹杀死的传言瞬间传开,别说有人对姐妹的决定指手画脚,出于对魔法这种不可理喻之物的极度恐惧,甚至连在背后说坏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虽然代表提督身份的船形银徽章在埃莉奥诺拉胸前闪烁,但东部防卫军的实权却掌握在莫奈手中。埃莉奥诺拉无法对莫奈的决定插嘴,开始害怕起这个越来越失控的姐姐。 面对大军压境的〈绿锡兵团〉,此前指挥军队的蓝海港大公的战略是将〈东部兵团〉有限的兵力分散部署,在东部建立多条防线,利用地形反复迎击,削弱〈绿锡兵团〉的战力,从而保护东部核心地带。 相对而言,莫奈主张的战法更具攻击性。她向成为提督的埃莉奥诺拉建言,说分散本来就少的兵力没有什么好处,〈绿锡兵团〉正在逐个突破防线,稳步逼近东部中心。虽然推进速度缓慢,但我方战力同样在被削弱,再继续这样防守下去,迟早会被蚕食,不如把在东部各地设防的士兵们集中起来,主动出击。 “……但是正面冲突的话,兵力少的我们会处于绝对劣势。” 面对埃莉奥诺拉的合理质疑,莫奈嗤之以鼻。 “不是有吾等魔法师吗?” “……” “一定能赢的,埃莉奥诺拉,只要吾等四人站在前线。” 于是四名魔法师率领着〈东部兵团〉的士兵们奔赴战场。 〈陶器镇奥尔德拉〉如其名所示,是一个陶器产业兴盛的城镇,以多重涂色表现独特色彩的“奥尔德拉涂法”闻名。其光泽美丽的陶器不仅广泛流通于岛内,还被传播到了大陆和南部的伊南特拉地区。 这里因此十分繁荣,街道全用石头铺设,遍地都是坚固的三层建筑。 镇子由附属东部的领主管辖,但因为地处接近岛屿中央的位置,所以直面着《翡翠家族》的入侵危机。数千人规模的〈绿锡兵团〉已经逼近了镇子附近的河域,战火近在咫尺。 葛琳达她们〈东部兵团〉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抵达镇子的。 抵达当日,埃莉奥诺拉等人就与兵团干部们召开了会议,地点在镇长准备的房子里,众人围坐在餐桌前。那天下着大雨,强风让窗户咔嗒咔嗒地震响。 据侦察兵报告,〈绿锡兵团〉已有约一半士兵渡河,占领了〈陶器镇奥尔德拉〉用于运输的河港。那么,面对必然到来的威胁,该如何保护城镇呢?葛琳达她们摊开附近的地图。 某个队长提议将士兵分散到镇子的出入口固守,但莫奈否决了这个提案。她主张应该立即出镇,奇袭被占领的河港。 另一个队长哼了一声。 “可我们是今天才刚到的这个镇子啊?” 这句话带着“开什么玩笑”的语气,把莫奈的提案当作外行想法来嘲笑,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莫奈转动视线看向队长的脸,二人目光相撞后队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端正了坐姿。 “……不,士兵们长途跋涉很疲劳,我想让他们休息一下——” “敌兵更疲劳吧,他们比吾等行军的距离更长。” “……但是——” 队长虽然害怕这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莫奈,低下了头,但不打算改变意见。 “天已经黑了,在这场雨中骑马都很困难。在暴风雨中进军,疲惫的士兵们能否正常作战……而且敌人也一样,渡河的士兵数量还只有一半,意味着这个镇子不会立刻遭受袭击。既然如此,我们应该休息,让士兵们恢复体力后——” “不行,必须现在突袭,趁着士兵数量只有一半。” 莫奈双手撑着餐桌站了起来,指向桌上摊开的地图。她滑动手指,顺着〈陶器镇奥尔德拉〉外围的河流,用指尖敲了敲沿岸的河港,现在这里有〈绿锡兵团〉一半的士兵。 “渡河途中遇到暴风雨,兵团被分断——这样的幸运能错过吗?等暴风雨平息就来不及了。现在进攻的话,这一半就失去退路,成了瓮中之鳖。难道不明白吗?” 河水暴涨,船只无法出行。那么〈东部兵团〉包围河港的话,就能轻易击败兵力减半的〈绿锡兵团〉——莫奈是这么想的,而且这个作战应该在暴风雨之夜的今晚立即执行。 年纪最长的队长看向餐桌里侧的埃莉奥诺拉。 “……提督您怎么想呢?”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在整个会议过程中都低着头,静静地抚摸着膝上的暹罗猫。虽然胸前佩着银色徽章,但她在这里是年纪最小的。她无力地呢喃着“我不知道”,然后抬起头来,求助般地将视线投向葛琳达,从莫奈的座位看过去,葛琳达坐在餐桌斜对面的位置。 葛琳达代替埃莉奥诺拉开了口。 “……南方有句话叫‘老鼠急了也会咬黄鼠狼’,意思是老鼠被逼到绝境时,也会反咬黄鼠狼的鼻子。失去退路的士兵们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肯定会成为一场激烈的战斗……无论敌我,都会有很多人丧命。” “一定要现在动手吗?”葛琳达问莫奈,“等风暴过去后再进攻不行吗?” “就该现在动手。” 莫奈回答道,语气中带着烦躁。 “刚才没在听吗?等风暴过去就晚了,他们会逃跑的。“ “逃跑也没关系啊。我们又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来保护城镇的,只要每次进攻都能打退不就行了吗?“ “简直无法理喻,在这里放走的敌军士兵,说不定改天又会去袭击别的城镇。在这里的汝能保护那些城镇吗?保护不了吧?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趁能打的时候,用尽全力去打击敌人。听好了,这是战争,葛琳达。” “……” 葛琳达闭上了嘴。莫奈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是攻击已经无路可逃的对手,和屠杀又有什么区别呢? 埃莉奥诺拉向葛琳达身边那个抱着胳膊的另一名魔法师求助。 “奇奇呢?你怎么看?” “……我脑子不太好使,所以遵从大家决定的作战方案。不过无论是保护城镇还是袭击港口,我和魔像都会站在最前线。唯独这一点我不能让步,如果敌人知道对手是魔法师,说不定会害怕得不战而降呢。“ 说完,奇奇又补充了一句:“葛琳达。” “莫奈说的对,这就是战争,该动手的时候就得动手啊。” 这话像是在告诫始终下不了决心的葛琳达。 “……即便如此,我还是——” 就在葛琳达想要反驳的时候,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士兵冲了进来。他承受着室内所有人的目光,大声喊道: “敌袭!镇子正在遭受攻击!” “什么?真的吗?” 听到报告,几名队长站了起来。〈绿锡兵团〉应该被暴涨的河水阻断了才对,难道他们没等其余部队到达就继续进攻了吗?这出乎意料的奇袭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动摇,现场一片混乱。 只有莫奈保持着冷静,她哼了一声,眯着眼看向对面脸色发白的葛琳达。 “看吧,敌人想的和吾一样。他们肯定知道吾等今天刚到这个城镇,想趁着吾等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时候把吾等一举击溃。” “你得意什么啊……” 一名队长提高了嗓门:“那么,敌军规模有多大?” 可是接下来士兵的话却让莫奈都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 “……啊?” “敌人只有一个人,但我们拦不住她!已经有很多伤亡了!” 士兵推开队长,双手撑在餐桌上。他的视线投向坐在正面的埃莉奥诺拉,神情悲痛地请求道: “那个家伙——那个女人使用奇怪的法术,应该是魔法。请救救我们,魔法师大人!” 3 或许是这片陌生土地上的蒸馏酒喝得太多了——满脸通红的士兵摇摇晃晃地朝酒馆出口走去。他想吹吹夜风,于是推开了大门。 今晚是个风暴夜,黑暗中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不止。士兵不由得在强风中缩起了身子,但对于被酒精烧得发热的身体来说,这冷风倒是很舒服。 他靠在敞开的门框上,一边倾斜着手中的酒杯,一边又觉得有些惭愧。他来到这个〈陶器镇奥尔德拉〉是为了作战,是为了保护这座美丽的城镇免受〈绿锡兵团〉的入侵,虽然没有被禁止饮酒,但在远征地的城镇里烂醉如泥,作为士兵实在是太丢脸了。战争还没开始呢,要是被队长看到这副德行,肯定会挨骂的。 不过好在他身后还有一群拼酒的士兵,大伙今晚都放纵了一把,毕竟他们花了几天时间长途跋涉才到这里,情有可原。很多人都脱下了穿了好几天的锁子甲,放下剑和长枪,在远征地享受着这个夜晚。 伴随着店里欢快的弦乐和高亢的笛鸣,士兵们和镇上的女人们踏着脚步跳起舞来。无数盏灯笼把店内照得通明,与外面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到处都充满了热闹的音乐和欢声笑语。 这栋建筑同时也是士兵们驻扎的旅店,二楼三楼是住宿设施,一楼是酒馆。靠在门框上的士兵抬头看向悬挂在店面上方的木雕招牌,竖起拇指的手势标记加上跃动的时髦字体“干得好!GOOD JOB”,这应该就是店名。店前只放着一把摇椅,在强风中嘎吱嘎吱地摇摆着。 士兵忽然听到混杂在风中的人声。 “……喂,你能听到吗,救命啊,救救我。” 他眯起眼睛在黑暗中寻找声音的主人。雨水拍打的石板路上似乎掉着什么东西。 “……?” 仔细一看,是一个人头。一个长发蓬乱、胡须拉碴的人头正朝这边望着,尽管只剩个脑袋,却是一副活物的模样。 “我好痛苦啊,快救救我!求你了!” “啊!” 看到人头瞪大了眼珠子,仰视着店门口的自己,士兵大吃一惊,手中的酒杯都掉在了脚下,自己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还是遇到了什么怪物? “喂,玩得开心吗?”此时,同一部队的战友从背后搂住了士兵的肩膀。那是个酒品一直很差的损友,平时自己总会甩开那讨厌的胳膊,但这次对方不会看气氛的毛病却宛如雪中送炭。士兵指着人头回过身来。 “看那个,你也看得见吗?还是我喝醉了?” “啊?那是啥玩意,脑袋?” 朋友眯着眼睛看向黑暗。看得见,那么那个人头就不是幻觉,而是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真东西。人头似乎很烦躁,提高了嗓门。 “快点救我啊,可恶!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东部兵团〉的!是同伴啊!” 随后士兵的朋友喊了回去。 “少胡说八道!我们兵团里没有只有脑袋的家伙,好恶心。” “我说的是真的!看那里!” 人头叫嚷着,用眼神示意他们往上看。 “我的身体!你们看不见穿着和你们一样蓝色军服的身体吗?” “……身体?” 抬头一看,雨夜的上空中飘浮着一具人体,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吊着一样,只有身体在那里悬着,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光景。 “所以快点,去叫魔法师大人们来!不然的话,我就要死了!” 人头拼命地哀求着,眼泪夺眶而出,与打在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淌了下来。 但是店门口的士兵和他的朋友都没有动,动不了。他们仰望着空中飘浮的身体,嘟囔着“这不可能吧?”。眼前的状况实在无法让人理解,唯一能确信的是发生了非同寻常的事情。 “喂?这样就行了吧!快放了我!” 这次人头不是对着士兵们,而是朝着酒馆店前的摇椅喊道。原本嘎吱嘎吱摇摆的椅子突然停了下来。 “嗯……我确实是拜托过‘去叫人来帮忙’呢。” 从椅子上蹦起来的是个娇小的少女。原以为摇椅是被风吹得晃动,但看样子是这个少女在摇动它。因为身材矮小,从士兵站立的位置发现不了她。”但是我拜托的是‘去叫魔法师来’哦?” 少女朝人头歪了歪脑袋,然后回头望着士兵们说:“这两个人不是吧?”少女有着一头明亮的头发,扎着双马尾,穿着荷叶边的裙子,外面还系着围裙,脸颊上有些雀斑,表情很开朗,乍一看就是个没化妆的普通乡下女孩,然而人头对少女的恐惧程度格外异常。 “所以!魔法师的话这两个人会去叫来的!” “对吧?对吧?”人头向店门口的士兵们寻求认同,但是搞不清状况的两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于是人头又喊道:“而且!“ “不觉得有问题吗?这种状态怎么去叫魔法师啊。放了我吧,那样的话我就亲自用脚跑去叫!” 虽然说“用脚”,但人头没有脚。取而代之的是空中的身体扭来扭去,挥动着手脚以示决意。 “拜托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要死了。” 这副模样大概很滑稽,少女用手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蠢还是我蠢呢,你一旦被放了就会逃跑吧?绝对不会去叫魔法师来的。那个呢?我刚想到……如果我在这里大闹一场的话,她们不就会主动过来了吗?只要我把你们这些士兵杀光光的话。“ “什……?等等,等一下!我还——” “嘿。”少女挥了挥右手,就只是这么一个动作。 瞬间,人头的话戛然而止,悬在空中的身体坠落下来。 “……!” 砰的一声,在两名士兵眼前,无头的身体撞在了石板路上。从脖子截面喷出的鲜血与流淌在石板上的雨水混合在一起,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放在石板上的人头断面也流出了血。男人似乎已经丧命,那双眼睛依然睁着凝望虚空。 士兵的朋友猛地惊醒,从店门口向同伴们喊道: “敌袭!敌袭!准备战斗!” 这声喊叫让店内的气氛顿时一变,士兵们纷纷放下酒杯,冲向楼上放置武器和防具的地方。士兵的朋友继续喊道: “拿武器来!吹号角!敌袭!敌袭!” 在店内一片混乱中,店前被震住的士兵一动不动地看着少女。 少女回望着他恐惧的表情,笑了,用那张带有雀斑的稚嫩笑脸。 “那么,得杀多少人,小魔法师们才会过来呢?” 酒馆“干得好”面朝广场而建,那是一座以喷泉为中心的圆形广场。喷泉的基座上树立着一个肩膀扛着水瓶的全裸男性像,名叫“雷柯拉像”,是将很久以前靠陶器发家致富、为小镇发展尽心尽力的青年雷柯拉神格化后的造物。他肩扛的水瓶中本应有水溢出,但整座喷泉现在由于暴风雨停止了运转。 平时镇民们聚集的休憩场所如今却变成了屠宰现场。 当莫奈等四名魔法师和队长们赶到时,广场上的战斗仍在继续。 〈东部兵团〉的士兵们举起剑和长枪,一大群人包围的对手看上去只是个娇小的乡下女孩。她用轻盈的步伐躲开士兵砍来的剑刃,又扭身闪避了从正面连续突刺的长枪。 为了不给少女留下喘息之机,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挥出武器,但是没有一个人的剑刃能碰到她。少女躲过了所有攻击,同时将手举过头顶。 于是在朝少女砍去的士兵头上出现了一个洞。少女挥下手臂,洞穴急速下降,笼罩了士兵的上半身。从虚空中产生的洞穴里,只有下半身突出来,形成了奇异的景象,少女随后握起拳头。 “嘿!” 洞穴瞬间闭合,被截断的士兵下半身无力地倒在石板上。 那么消失在洞中的上半身到底去了哪里——身后砰的一声,赶到广场的莫奈等人回头一看,刚才消失的士兵上半身就掉在那里,以失去下半身的状态躺在石板上,紧握着剑断了气。 “……这——” 莫奈不禁自语道,一旁的埃莉奥诺拉脸色发白。 “毫无疑问是魔法,但怎么说呢,如此恐怖的魔力……” “这样子就是二十八,二十九,然后是三十。咦?难道说……“ 被士兵举剑包围的少女双手背在身后看向莫奈他们。 “你们就是魔法师?” 莫奈她们注意到,从少女身上散发出异常庞大的魔力,那是宛如被召唤出来的魔兽一样极其恐怖的魔力。然而少女没有召唤什么的迹象,堪比魔兽的魔力是那个少女自身散发出来的。这种事情可能吗?至少在修道教室里没有拥有如此强大魔力的人。 莫奈扫了一眼倒在广场各处的士兵尸体,要么是被削掉脑袋,要么就是被截断四肢或躯干。流血的切口平整得就像被锋利的刀刃划过一样,但少女手里什么都没拿,全都是被空间中产生的魔法洞穴切断的。 “意外很快呢!那么开始吧。” 少女随意地张开双臂。 “……!” 顿时,感受到更加强大的魔力膨胀开来,四人立刻摆出戒备姿态,然而攻击对象并非她们魔法师。 无数的洞穴从包围少女的数十名士兵脚下张开。 “哇……!”“什么!”“啊……”“呜!”“要掉下去了!” 另外,和四人一起赶来的队长们脚下也开了洞,在悲鸣声中,他们也一并掉入了洞中。与此同时,少女背后的喷泉上方高空出现了几十个洞口。 数目和士兵脚下张开的洞穴一致。落入地面空洞的士兵从上方洞口落下,以扔掉武器、手足拼命挣扎的模样陆续摔向地面,最终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刚刚在会议上反对莫奈的队长,他的身体撞断了广场上的石板。 而第一个发现人头士兵,他的身体则砸碎了雷柯拉像的手臂。 少女一边眺望着士兵落下的光景,一边计着数。 “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啊,那个还活着吗?算了,不管了。” 随着士兵全部从虚空中落下,周围又回归了被连绵不绝的雨声所笼罩的寂静,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是从四面八方隐约传来的呻吟声,来自还有一口气的士兵们。站在广场上的现在只有四名魔法师和少女。 “……汝是何人?” 莫奈代表众人发问道。 “我?我是……什么呢?奥兹王说,这里和我们居住的世界不同,是个异世界。那么,在你们看来我就是‘异世界人’了吧?” “奥兹王……那果然是《翡翠家族》的刺客?” “别这么说嘛,‘刺客’什么的一点都不可爱。” 少女晃着腰,扭扭捏捏的,举止和眼前的场景完全不搭。 趁着少女的注意力如今全在和莫奈的对话上,奇奇蹑手蹑脚地移动到一旁。 埃莉奥诺拉施加在银鞋上的魔法并不适合战斗,因此这里能战斗的就是三个人。为了配合莫奈和葛琳达一起夹击少女,奇奇寻找着破绽。 “我只是被奥兹王喊来跑腿的,他拜托我驱逐那些威胁《翡翠家族》安宁的魔法师。这座岛上秘密建造了魔法学校,培养了很多魔法师吧?不过大部分都已经被我驱逐了。” “……驱逐?意思是杀了?” 葛琳达不由得捂住了嘴。 魔法学校关闭时,修道教室里还剩下十六名学生,都是在第一次割礼中幸存下来的修士和修女。 葛琳达等人告诉他们没必要再接受割礼了,让他们各自回家。虽然他们没有从学校毕业,但已经是会用魔法的“魔法使用者”了。少女说驱逐了其中大部分——也就是说杀了他们。 “对啊,杀掉了。写在这上面的孩子基本都杀了。” 少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是“帕尔玛吉诺名单”的副本,记录着修道教室所属孩子们的姓名。 魔法学校的实情通过被释放的孩子们逐渐暴露,为了成为魔法师,许多孩子受到伤害,成为了牺牲品。真相大白之际,大人们怒不可遏。 而这些情报也传到了〈宝石之都翡翠城〉的统治者——奥兹王的耳中。 罗盘同盟为了对抗《翡翠家族》的“科学”而培养魔法师——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会产生那些魔法师的幸存者可能还在岛上某处的担忧。既然是由罗盘同盟培养的,那些魔法师必定持有反对《翡翠家族》的危险思想。 当从南部山区的学校遗址中发现了帕尔玛吉诺整理的“帕尔玛吉诺名单”时,奥兹王下令将名单上的孩子们按顺序统统处决,而承担这个任务的就是这名身为第二个异世界人的少女。 “啊,雨淋湿了。” 少女没有展开名单就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你们四个人中,有一个最强的孩子吧?‘奇奇’是谁?” 帕尔玛吉诺死亡时,毕业生只有奇奇一人,这个信息恐怕记录在了名单上。不过当时刚接受完第三次手术发着高烧的葛琳达、以及莫奈的手术次数大概并没有被记录。 如果把手术次数最多的人称为“最强的孩子”,那么最有实力的应该是挺过了四次手术的莫奈,但少女关心的似乎不是这个。 “算了,这些都无所谓。”她竖起食指抵在太阳穴上。 “你们中间有‘提督’吗?奥兹王吩咐只有‘提督’要留活口。举手吧,只有那个孩子我会留她一条命。” “……” 埃莉奥诺拉没有举手,四人中无一人回答少女的问题。 少女把视线转向偷偷移动到侧边的奇奇。 “不是你吧?” “……哈哈,谁知道呢?” 要是被以为是害怕了,会很让人恼火,所以奇奇反而笑了起来。 “嗯,不是吧。作为统帅东部军的头领……有点太矮了。” “说谁矮啊,你不也很矮吗!” 少女转身面朝奇奇。好机会,莫奈微微握紧的拳头中“创造CREATION”出一个黑盒,她让那个骰子大小的盒子漂浮在手心上,然后——对准少女射了出去。 盒子在雨中破空滑行,笔直地冲向少女的躯干,仿佛要贯穿她的身体——就在此时,少女正面突然出现了一个空洞,盒子钻入了洞中。 “呜……啊……” 紧按胸口、痛苦喘息的不是少女,而是守在莫奈后方的埃莉奥诺拉。 “……!” 莫奈回头一看,埃莉奥诺拉的正面也空出了一个洞,和少女正面的是同一个。莫奈立刻理解了,飞出去的黑盒穿过了少女制造的洞穴,击中了埃莉奥诺拉的胸口。 “……!坚持住!” 葛琳达冲到埃莉奥诺拉身旁,确认起她的伤势详情。戴着银色徽章的胸部被盒子打穿,渗出的鲜血将其染成了乌黑,埃莉奥诺拉的脸色也是一片苍白。 “哇!好危险,你真是个不能放松警惕的人物呢!” “……” 少女关闭了正面的洞穴,连带着埃莉奥诺拉面前的洞穴也消失了。 “那我问你。” 少女重新转向莫奈,然后把手伸向前方。 随后埃莉奥诺拉所坐的轮椅正下方就出现了一个空洞。受伤的埃莉奥诺拉从葛琳达的手中滑落,连同轮椅一起掉入了洞中。落地点是少女的身旁,因为出口在比少女稍微高一点的地方,所以埃莉奥诺拉是面朝莫奈和葛琳达的方向,咚的一声摔在了石板上。 如今的埃莉奥诺拉脸色惨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头也垂了下来,是因为流血过多,意识变得模糊了吗?走近轮椅的少女抚摸着埃莉奥诺拉汗湿的额头,用手整理她的刘海,就像在怜爱一个人偶一样。 然后少女看向莫奈。 “回答我,这孩子是‘提督’吗?” “……” 莫奈没有回答,被晾在一边的少女不耐烦地撅起嘴。 “真是的!我最讨厌被人晾着了。再等三秒钟,如果你不回答,我就当她不是,然后杀了这孩子,没问题吧?” 少女竖起三根手指。 “……三——” 莫奈打算怎么回答呢——葛琳达凝视着莫奈的背影。从她站的位置只能看到莫奈的一点侧脸,看不清表情。“埃莉奥诺拉是提督吗?”如果对这个问题回答“不是”,那么埃莉奥诺拉很有可能就会被杀掉。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能是“是”了,可莫奈保持着沉默,一动不动。 “……二——” 少女弯下一根手指。在她身旁,脸色惨白的埃莉奥诺拉正看着莫奈。 埃莉奥诺拉的嘴唇在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葛琳达注意到了,她在倾诉什么,想要传达什么,那句话是—— ——跑,快逃。 “……一!真遗憾,时间到!” 少女大幅挥动右臂。感受到产生的强大魔力,莫奈、葛琳达还有奇奇都警戒起来,这次她又要在空间的哪里打洞呢——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少女挥臂指向的那栋建筑——二三层兼做旅店的酒馆“干得好!”开始轰隆隆地倾斜,向地面沉陷。惊讶的四人还没来得及理解状况,那家酒馆就抛下两侧的建筑,消失在敞开的洞穴中。与此同时,埃莉奥诺拉的头顶罩上了阴影。 埃莉奥诺拉惊慌地抬头看去,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口。零零散散掉下来的是土块,还有刚才沉陷的建筑物底部——埃莉奥诺拉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莫奈大声呼喊: “别管我,快逃!” 葛琳达亲眼目睹了埃莉奥诺拉的最后时刻,目睹了她被坠落的建筑物压扁的瞬间。 雨夜中响起破碎声。窗玻璃无一幸免地粉身碎骨,柱子被压垮,木片四散飞溅,爆裂的屋瓦在广场的石板路上弹跳破碎。 等飞扬的尘土被风雨吹散后,坠落的酒馆现出了半毁的全貌。 刚才还有士兵们在里面推杯换盏的那栋建筑,现在屋顶弯折,墙壁倒塌,惨不忍睹。二楼部分被压扁,只能认出一楼和三楼。当然,店内的灯笼也不再亮着。破碎的店门上,那块竖着大拇指、写着“干得好”的木雕招牌正吱呀吱呀地在雨中静静地摇摆。 葛琳达注意到店门下露出的两只脚,那双即使坐上轮椅后也喜欢穿的银色鞋子在雨中闪闪发光。毫无疑问,它属于埃莉奥诺拉。 “不,不可能……埃莉奥诺拉!” 葛琳达忍不住想要冲过去,却被张开双臂的莫奈拦住。 少女站在半毁建筑的前方,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说:“那么,接下来该问谁呢?”然而,她的笑容忽地阴沉下来。 “……嗯?刚才你说埃莉什么的?” 这个有印象的名字让少女微微歪起脑袋,她重新从围裙的口袋里取出了折好的羊皮纸,正是那个记载了必须打倒的孩子们名字的“帕尔玛吉诺名单”副本。为了不让雨打湿,少女一边用手遮着,一边搜寻埃莉奥诺拉的名字。“埃莉奥诺拉·蓝海港”——找到的名字附近有个箭头,旁边写着奥兹王亲笔补充的注意事项。 ——“现东部提督,活着带回来” 少女猛地转身朝向背后,看见了一双一动不动的脚。 “不就是她吗!” 自己刚刚降下建筑压扁的少女正是不能杀的“提督阁下”。少女抱住头,“呜”地念叨着,同时指向莫奈。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不告诉我,我才失手杀了她!不是我的错!” 话音刚落,大叫的少女身旁,一个高到仰望的巨影窜了出来,那是用广场上碎裂的石像和石板聚集起来形成的人偶——魔像。它呼应着背后操纵的奇奇,抡起了巨大的拳头。 “呜哇!” 少女侧身一跃,与魔像拉开距离。 魔像立刻追击,少女对着逼近的魔像伸出手掌,再次在空间中打开一个洞,如同一面圆盾。一旦拳头伸进去,就能通过关闭切断。 魔像毫不在意地挥拳,但瞄准的不是少女正面出现的洞口,而是自己的胸膛,主动用自己的拳头自毁。碎裂的魔像爆散飞溅。飞来的乱石让少女背过脸,“呀”的一声闭上眼睛。乱石中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圆石在发光,那就是奇奇的“附魔物”——即魔像的核心。 奇奇轻轻弯曲手指,让溅起的圆石绕过空洞盾牌,随即再次握紧拳头。 于是粉碎的瓦砾再次围绕作为核心的圆石聚集,就在少女眼前——像是要裹挟少女的身体。伴随着石块相撞的咚咚声,瓦砾不断撞击少女,包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什么……东西,好重……” “太好了!抓住她了!” 葛琳达确信了胜利,大声叫道。 然而对着瓦砾团伸出双手的奇奇脸上却没有轻松的表情。束缚少女的瓦砾数量不断增加,形成一个大球,遮住了少女的身影,可是—— “不行啊,我本以为能够压死她,但这家伙活得真顽强,压不住!“ 现在少女的身影几乎被石头遮住,完全看不见,但奇奇摇了摇头。 “你们快逃,这不是能赢的对手!” “怎么可以,不行!”葛琳达向前走去,“不能抛下你!” 奇奇保持着双手伸向瓦砾团的姿势,视线转向葛琳达的背后。葛琳达很固执,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性格,但现在也没有从容说服她的时间。 “把她带走,莫奈!” “切,”莫奈咂了咂舌头,“……别叫吾的名字。” 话是这么说,但莫奈还是握住了葛琳达的手腕,用力拽着她,想把她带离喷泉广场。 “走吧。” 然而葛琳达的反应十分激烈。 “等等!放开我,要逃的话奇奇也要一起……” “就是奇奇让汝逃跑的,别浪费她的牺牲!” “……” 在莫奈用力的拖拽下,葛琳达终于开始迈步,不久变成了小跑,两人跑着离开了广场。她们的身影消失后不久,瓦砾团里伸出了少女的手臂。 那只手握着发光的魔像核心,唔唔唔……手上用力,然后——咔嚓一声,圆石被捏碎了。 “可恶……失败了。” 束缚少女的瓦砾失去动力,哗啦啦地散落在地面。获得解放的少女使劲摇头,抖落细小的石头碎片,恶狠狠地瞪向奇奇。 紧接着,奇奇脚下出现一个洞。“呜哦……”奇奇消失在洞中。 和刚才的开心样子不同,少女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把一直握在手中的羊皮纸再次展开确认。 “……那孩子叫莫奈呢。” 这个名字写在“埃莉奥诺拉·蓝海港”的正下方,和埃莉奥诺拉同一姓氏,是姐妹。听说担任提督的是妹妹,那么“莫奈”就是姐姐。 “……不关我事,妹妹是因为那家伙才死的——” 少女望着二人逃跑的方向,嘟囔道: “……她是‘杀妹者’。” 少女身后,从上空落下的奇奇背部着地,“咕”的一声,吐出了鲜血。 4 莫奈和葛琳达在镇上东奔西走,寻找能够藏身的房屋。在这个风暴夜,与其离开镇子在森林或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不如躲在鳞次栉比的房屋当中,这样反而更加安全,莫奈如此判断。 两人找到一栋后门没有上锁的建筑,确认里面没有人后,像小偷一样利索地潜了进去。整个房间非常宽敞,像个大礼堂。 屋内没有铺设地板,桌椅直接摆在裸露的泥地上。 没有点灯的昏暗房间里充斥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把视线转向靠墙的大架子,可以看到上面整齐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原色陶器胚。两人逃进的这栋建筑是一个批量烧制陶器的陶艺工房,雨水敲打的窗户另一侧就是一个大石窑。 刚进工房,莫奈就脱下了被雨淋湿的外套,露出了背心,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凸显出胸部的轮廓,随后她把湿外套扔到了椅背上。 “啊,好冷,不知道能不能生火?” 黑暗中,莫奈在墙边发现了壁炉,旁边堆着柴火,还有火钳,然而壁炉里没有火,四周也找不到蜡烛和打火石,空有壁炉却无法点火。 莫奈在工房里转了转,接着开了口,声音在充满雨声的室内回响。 “汝也脱了衣服吧,一直湿着身体会着凉的。” “……呜、呜呜。” 但葛琳达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擦拭着滂沱大雨般的眼泪。 “要哭的话,能不能边哭边找点能生火的东西?” “……你怎么这么无情,我们逃跑真的对吗?” “当然对,若要战斗的话情报太少了,盲目冲上去只会送命。先说好了,埃莉奥诺拉和奇奇都叫吾等逃跑,不愿逃的只有汝一个人。” “……可是——” 葛琳达也明白,那个敌人太异常了,在看不到制胜之道的情况下,逃跑是最好的选择,但或许还有其他方法,不需要牺牲奇奇和埃莉奥诺拉的方法。 “那到底是什么啊?异世界人又是什么?太犯规了吧?” 埃莉奥诺拉被压扁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葛琳达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一想起从变形建筑下露出的埃莉奥诺拉的双脚,她的身体就止不住颤抖。太不真实了,葛琳达甚至觉得那个场景可能是梦,是再也不想做的噩梦。 “太可怕了。我们明明有四个人,却只能逃跑。” “下次会赢的,肯定。” 莫奈在黑暗中发现了转台。一踩下方的踏板,圆形台面就会咕噜噜地转动,应该是用来放陶土的,放上之后转动,就可以塑造出陶器的形状。 莫奈一边打量着工房内部,一边对葛琳达说: “老师不是也说过吗?魔法战不是单纯凭魔力强度决定的,根据类型也有相性好坏,地形和环境也会有很大影响。最重要的是了解对方的魔法,即使是从未见过的空间魔法,只要看破规律就能攻略。” 莫奈接着抬头看向墙壁,上面挂着锤子、烙铁,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刮刀,但就是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所以一定有办法打倒她,在这里结束太憋屈了吧?必须以牙还牙,当务之急是重建〈东部兵团〉……果然还是由吾来继承提督比较好?不过倒不介意让汝来继承,毕竟吾不擅长当领导。" “……” 莫奈走向工房深处的办公桌,应该是工房管理员的桌子。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桌上杂乱摆放着书籍和工具。 “失去了两个魔法师,得补充人手。要不要重新召集修道教室的学生?不知道还有几个孩子活着。” 莫奈毫不客气地翻找抽屉的样子在葛琳达看来很是兴奋,仿佛是在享受这种苦难,这让葛琳达莫名火大。 “……你是认真的吗?不可能赢得了那种对手。” “都说了会赢的,要不打个赌。" 莫奈一边拉开抽屉一边回答。办公桌在工房的深处,从葛琳达站的位置看不清莫奈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黑影在翻弄桌柜。 “既然你说会赢!” 对连看都不看这边的莫奈感到愤怒,葛琳达提高了音量。 “既然你说会赢的话……那为什么要抛弃埃莉奥诺拉?” 黑影的手突然停住。 “……那时候,如果莫奈你告诉她埃莉奥诺拉是‘提督’,埃莉奥诺拉也许就不会死,那个异世界人说过不杀‘提督’的。” 但莫奈选择了沉默,然后埃莉奥诺拉死了,后者本来明明不是攻击对象。 “判断失误了。” “……咦?” “吾以为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的话,她就不会攻击吾等。因为正常来说不是这样吗?如果不能杀的人混在里面,就无法攻击,一般会暂时留手吧,可是那个异世界人不吃这套。” 凭感情行事,随心所欲,想杀就杀。从对峙的少女言行中,莫奈感受到了这种动物般的冲动。 “不过话说回来,因此就判断再也赢不了还为时过早。那家伙的行动无法预测,不讲道理,先前的战斗让吾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下次就能采取对策,不会再失败了。人类从失败中学习,书上也这么写的。” “书……?莫奈经常看的那本书?” “对,《炼金术师之恋》全六卷……哦,太好了,是火柴。” 莫奈从抽屉里拿起一个方形的厚纸板。打开后,发现其中连排放着几根火柴,撕下一根擦燃就能生火。(注:早期的火柴包装是一种类似信封的可翻开纸板,英语中名叫matchbook。) 因为想要一点光源,她把装有火柴的厚纸板对准窗外。 仔细一看,包装上画着一个戴帽子的青年,这是火柴这一革命性道具的发明者——奥兹王的肖像。虽然是敌国〈宝石之国翡翠〉出产的火柴,但总之能用来生火,莫奈十分高兴。(注:全书只有此处称呼的是“宝石の国”而不是“宝石の都”,疑似和上章的“宝石の街”一样是笔误。) 葛琳达悲伤地凝视着那个剪影。 “……你的妹妹死了啊,莫奈。奇奇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修道教室的大家也是。我们失去了重要的朋友,你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能生火了,汝不冷吗?” 在莫奈看来,首先应该考虑的是自身的安全。无论是接下来离开镇子,还是最坏情况下被那个少女发现再次交战,都必须先保暖御寒,恢复体力,所以才要尽快生火。对于一直站在那里哭泣、完全不帮忙的葛琳达,莫奈反而无法理解。 “汝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吗?葛琳达。” “不知道,心痛得什么都想不了。” “哦,汝想等雨停做个墓吗?” 这是莫奈对葛琳达的态度感到无语而说的讽刺话。 “在能看到地平线的山丘上,放上墓碑刻上名字,每年含羞草花开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祈祷。这样的话,心痛会稍微好点吗?” “大家是谁?” “当然是……修道教室的同学们?” “所以说,那些人里有几个活着都不知道啊。” “……是啊,那怎么办呢。” “怎么说不出话了,这些事情你宝贝的书里没有写吗?” 葛琳达嘲讽莫奈的爱书,想要反击,但莫奈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写了啊。” “但是在山丘上建墓缅怀死者的场景中,有和主人公‘玛蒂尔达’一起冒险的伙伴们。换到吾等身上……那些伙伴死了,所以扫墓的就只有吾等二人了。” 换言之,莫奈是按照故事中描绘的场景提议“做个墓”的。 其中不包含莫奈自己的感情——没有缅怀妹妹和同学们的想法,这样的扫墓不过是重现场景的过家家游戏。葛琳达感到十分生气,莫奈空洞的话语仿佛在嘲弄自己所珍视之人的死。 “……别说那些不负责任的话,明明没有缅怀的心情,明明埃莉奥诺拉的死你也无所谓,别说什么建墓,那种轻率的话是对死者的亵渎……” “不,但是书里写建墓是——” “你什么都按书上写的做呢。” “当然,玛雅把书给吾就是为了这个。” 这是《蓝海港家族》医师玛雅安排的训练一环——“读书,想象登场人物的感情,扮演其中的角色”,即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二。玛雅已经不在了,但莫奈还保持着参考故事的习惯,模仿着那篇读了无数遍的故事。 “但是没有错吧?吾确实更接近人类了。” “自吹自擂啊。” 葛琳达淡淡地笑了,但莫奈很认真。 “在学校能很好地融入周围,也构筑了圆满的友谊关系。” “是吗。” “汝第二次割礼心情低落躺在房间里的时候,吾也很好地安慰了汝,完全按照书上写的那样。” “……按照书上写的?” 葛琳达摸了摸外衣胸口的口袋,那里叠放着莫奈送的“什么都可以听券”。 蓝海港大公被杀的那天,葛琳达没能阻止莫奈,她本想使用这张“什么都可以听券”,但当时不在手边,被说无效。从那天起,葛琳达就开始随身携带这张券,希望能在莫奈突然暴走时用这张券阻止她。 怀着一丝不祥的预感,葛琳达问道: “‘什么都可以听券’……当时给我的券也是按照书上写的吗?” 从莫奈那里得到券的事,葛琳达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礼物是两人的秘密,只属于两人的回忆,是给虚弱的葛琳达带来活力的珍贵回忆,她不希望那是模仿别的什么。 然而莫奈轻而易举地就说出了口:“对啊。” “大魔法师玛蒂尔达给受伤卧床的恋人带来了慰问品,即‘什么都可以听券’,他说‘这可是相当稀有的哦’。后来恋人夜里被盗贼袭击时,就用这个向玛蒂尔达求助。” “……我现在还带着。” 葛琳达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叠好的券,虽然被雨淋湿了,但展开后还能读出“什么都可以听券”的字样。右下角有一条长横线,与之相交还有一条——形成了十字标记,这是表示已经用过两次的记号。券应该能用三次,还剩一次。 “随身带着吗?” 长着莫奈外形的剪影从工房深处望向这边,葛琳达点了点头。 “为了阻止你暴走,但不仅仅是这样,拿着它我就觉得心安,感觉莫奈不管何时都会来救我,可是这个,原来不是莫奈为我着想才做的。” 当年,身为班长的葛琳达被问题学生莫奈搞得焦头烂额,总是叹息后者为什么不听话。本以为莫奈是为了安慰她才制作了这张“什么都可以听券”,但葛琳达错了。 “……可以问一件事情吗?” 莫奈只是在模仿书中描绘的场景,为了成为人类,照着登场人物的行为玩着友情游戏,自己只是被选中当她的玩伴罢了。 “那个故事的主人公玛蒂尔达的第一人称是……‘吾’?” “不,最开始是‘我’。” 黑暗中的影子摇了摇头。 “但中途变成了‘吾’,说过的吧?从第四卷开始玛蒂尔达就变成男性了。” “……” ——那么,你到底是谁? 葛琳达已经搞不懂莫奈这个存在了,她只是在扮演书中的角色吗?第二次手术成功后,她送来了“什么都可以听券”作为贺礼,那时候说出口的“恭喜”不是发自内心的吗?面对恐惧于第三次手术的葛琳达,莫奈牵着她的手打算带她离开学园。 ——如果汝害怕一个人的话,吾可以陪着汝哦。 当时,莫奈是这样说的,宛如恋爱故事中描绘的一幕,那些行动也是演出来的吗? 那么站在工房深处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葛琳达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又在哭了,葛琳达,怎么了吗?” 人影问道,葛琳达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一边擦着流下的眼泪,一边抽着鼻子,同时用橙色的瞳孔盯着那个人影。 “你一定不懂吧,你真的没有心吗?” “没有,所以才这样特训,想要成为人类。” 葛琳达把“什么都可以听券”攥成皱巴巴的一团,扔向人影。 “那就去打倒那个异世界人……!既然不是人类,那应该做得到吧?我要在这里用掉最后一个愿望。我已经不行了,无法战斗,所以……所以请像书中描绘的恋人那样,救救我。” 变成团的券没能飞到工房深处,滚落在地板上。 人影从办公桌上拿起羽毛笔,走上前来捡券。随着莫奈走近,原本被阴影像浓墨一样涂抹的表情也能看清了。 然而即使看清了,莫奈的表情也和往常一样,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同情和怜悯,就像在魔法学校初次见面时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毫无变化,冰冷平淡。莫奈捡起了那一团“什么都可以听券”。 “知道了。”她点头答应,在旁边的桌子上把券展开,然后用羽毛笔在右下角画着的十字标记上,添上了第三道印记。 接下来两人在添了柴火的壁炉前铺上草垫坐下。 葛琳达也学着莫奈脱掉湿透的上衣和裤子,只穿内衣。找到的唯一一条毛毯被她们借用,两人挨在一起披着。葛琳达因为裸露的姿态感到害羞,抱膝而坐,但莫奈毫不在意,在旁边盘腿坐下。 暴风雨一直不停,震得窗户嘎吱嘎吱,但四周却很安静。 柴火啪啪作响,被温暖柔和的火光照着,葛琳达有些困了。 壁炉前并排放着两把椅子,中间挂起了麻绳,晾着湿手套和袜子等等,衣服滴下的水珠啪嗒啪嗒地在地板上留下印迹。 “太好了,没湿过头。” 莫奈从一个扁平的锡铁盒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香烟?” 听到葛琳达发问,莫奈点了点头,然后把铁盒放在草垫上,捏住卷着叶子的纸筒两端,抚平褶皱。 “在学校的时候,从老师房间里找到的。要抽吗?汝之前说过想要的吧?” 确实,葛琳达曾经向莫奈要过香烟,作为挺过手术的贺礼,但她并不是真的想抽,这甚至是她第一次见到香烟。葛琳达好奇地盯着莫奈的手边。 “莫奈抽过吗?” “抽过,因为很难弄到手,所以只是偶尔抽。" 莫奈把香烟叼在嘴上,撕下刚才找到的一根火柴,然后把火柴头夹在包装用的厚纸板上摩擦。点燃的火柴靠近叼着的香烟末端,让莫奈吐出烟雾。看得出她抽过很多次,动作十分熟练。 “不要吗?只剩最后一根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葛琳达从放在草垫上的铁盒里拿起了最后一根。 火柴的火已经熄灭,莫奈把自己叼着的香烟伸向葛琳达。 “唔。” 意思是用那根香烟头上的余火当火种。葛琳达老老实实地把香烟凑近,但莫奈摇了摇头。 “叼着,不吸的话火点不着。” “啊,这样啊。” 葛琳达用门牙咬住香烟,莫奈靠过来,把自己当火种的香烟贴在了葛琳达的烟头上。葛琳达盯着香烟末端,吸了一口气,叼着的烟头发出红光,烟雾窜进口中,随后—— “……!咳咳,呸!“ 葛琳达止不住地咳呛,眼泪都要流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莫奈笑了,重新叼好自己的香烟。 “呵呵,第一次都这样。” “什么玩意!一点都不可口,坏掉了吗?” “没坏,就是这样。抽着抽着,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可口了。烟不要马上吐出来,吸进肺里,体会烟在身体里循环的感觉,很快就会慵懒起来。” "……感觉对身体不好。" 两人安静地抽了一会儿,壁炉前紫烟缭绕。 正如莫奈所言,葛琳达很快就习惯了烟味,从肺部吸入的烟在全身流转,指尖有种麻麻的感觉。真是种奇妙的嗜好品,葛琳达心想,〈宝石之都翡翠城〉的人们都在抽这种东西吗? 自己这群人一边喊着打倒《翡翠家族》,一边却在享受着翡翠产的嗜好品,总感觉有些矛盾。 “……我们真的能战胜《翡翠家族》吗?” 葛琳达望着壁炉中摇曳的火焰,喃喃自语。 “香烟、眼镜、自行车、气球、以及火柴,还有其他很多,《翡翠家族》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许许多多便利的东西,对吧?并且它们不仅仅流通于《宝石之都翡翠城》……而是像这样连我们的日常生活都被渗透了。" 葛琳达凝望着指尖燃烧的香烟。 “与正邪无关,就算真的打倒了《翡翠家族》,我们大概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了。没有《翡翠家族》的发明,我们已经过不下去了。这样一想,我们可能已经败了……” “汝比平时更消极呢。” 莫奈呼出一口紫烟。 “无论他们发明了多么了不起的东西,只要继续侵略,吾就会战斗。吾敬爱的某位大魔法师也说过,‘为了守护重要的东西而战斗,这就是人类’。” “那个大魔法师肯定是玛蒂尔达吧。” “咦,汝怎么知道?” “当然了,你只读那一本书嘛。” 葛琳达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含住香烟。 “莫奈不是讨厌人类吗?那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地想成为人类?” “为什么……?” 面对葛琳达随口抛出的问题,莫奈瞪大了眼睛,指尖的烟灰簌簌地掉落。为什么自己想要成为人类—— “从来没想过,吾为什么想成为人类呢?” “没想过吗?一次都没有?” “……吾只是听从玛雅说的接受特训,而且埃莉奥诺拉也说吾应该这样做,因为是理所当然,既然生来是人类的形状,就应该作为人类而活,很正常的事。” “……那大概就像是诅咒一样呢。” 葛琳达盯着莫奈被火光照亮的侧脸,在她漆黑的瞳孔中发现了紫色的光彩。那瞳孔中闪耀的光辉,葛琳达由衷地觉得美丽,即使被亲生父亲称为怪物,即使一直遭受欺凌,那双眼睛还是如此的美丽。 “……莫奈一定是被周围的人拒绝,被周围的人伤害,所以才拼命想要成为人类的吧。就算没有感受悲伤的心,也一定会感到孤独。” “……” 葛琳达想象着莫奈的心情。 失去母亲,作为情人的孩子在宅邸里生活的莫奈,孑然一身,一定很寂寞。 没有人承认她的存在,所以为了得到承认——为了被他人所爱,她听从安排接受成为人类的特训,学习如何体会他人的心情。为了进行读懂情感的训练,莫奈扮演故事中的角色,选择了葛琳达作为训练对象。 然而即使是友情游戏,葛琳达也很高兴莫奈选择了自己。 视线转回壁炉,在椅子与椅子之间系挂的麻绳上,那张刚刚皱成一团的“什么都可以听券”和湿手套、袜子一起晾在那里。莫奈没有轻视被退回的券,这让葛琳达感到了些许慰借。 所以最后,葛琳达想为她解除这个诅咒。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伤害你的父亲了,没有医生,也没有埃莉奥诺拉,所以不用再特训了,莫奈就是莫奈——就算不是人类,也没关系。” “……” 莫奈什么都没回答。 之后,二人一直无言,半睡半醒地等待风暴过去。 夜深了,暴风雨开始平缓之际,葛琳达轻声打破宁静。 “……莫奈,我要回波比家了。” “嗯。” 莫奈只是这样点了点头,既没有阻止葛琳达的打算,也没有说要一起去的意思。尽管早知道会是这样,但葛琳达还是感到了一丝寂寞。如果自己说“再见”,她大概也会用同样的语调回答“再见”吧。 不想听到那句话,葛琳达在心中默念。 ——再见,莫奈,谢谢你。 5 “……之后我就回到了南部的故乡。据说没过几天,〈陶器镇奥尔德拉〉就被渡河的〈绿锡兵团〉攻占,转眼间沦陷了。驻扎在小镇的〈东部兵团〉在提督失踪的情况下,变成了全军覆没的状态。” 紧邻〈国王大坝〉的堡垒中——那间半毁的办公室里,叹了一口气的葛琳达把空杯子放到办公桌上,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至于火枪,则依旧靠在墙上。 “这次败仗给了致命一击,东部就这样轻易地投降了。” “莫奈没有回军队吗?” 荷璐卡丽问道。 葛琳达胳膊摆在办公桌上,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具体我不清楚,是回了〈东部兵团〉,还是像我一样……逃跑了呢。我再次听到莫奈的消息时,已经是约一年后了。令人惊讶的是,莫奈居然一直在与《翡翠家族》战斗,只是把战场转移到了西部。” 掌控了东部绝大部分地区的《翡翠家族》,接着开始向西部进攻。 在西部,罗盘同盟中也是小有名气的《黄森林家族》把士兵聚集到自己麾下,采取和东部一样构筑防线、与〈绿锡军团〉反复拉扯的战略。 由于其领土大部分被郁郁葱葱的森林占据,人口稀少,经济滞后,因此军事力量和资金实力在东西南北中属于最弱的一支。 拥有庞大兵力和军资的〈绿锡兵团〉一旦开始进攻,脆弱的西部立刻就会沦陷——人们都这样认为,但出乎许多人的预料,西部军在各地连战连胜,而在最前线指挥的就是莫奈。 在《翡翠家族》眼中,率领西部军妨碍进攻的莫奈,毫无疑问是个邪恶的魔女。 “不知何时起,莫奈就被称为‘西边的邪恶魔女’了,说她杀害了数千名翡翠士兵,是最凶最恶的魔女,还给她冠上‘杀妹者’这样的污名,杀人凶手明明的是那个异世界人,是她残忍地把建筑物砸向埃莉奥诺拉的——” 距今约十年前,翡翠宫组建了讨伐队,去征讨所谓的“西魔女”。为了营造王家成败在此一举的氛围,《翡翠家族》甚至派出了几名王族出征,誓要解决肆虐西方的邪恶魔女。他们高举着原本就属于《格林家族》的稻草人旗帜。 率领着这群身穿铠甲的士兵——〈绿锡兵团〉的,正是那个从异世界而来的少女。少女骑着奥兹王赠送的狮子,带着浩浩荡荡一行人从〈宝石之都翡翠城〉出发,摆出了非常华丽的阵势。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不了解。” 葛琳达低声说着,垂下了眼帘。 “但是……我知道它的结局。” 不久之后,讨伐队回到了〈宝石之都翡翠城〉,举行了庆祝凯旋的仪式。在聚集于都城广场的市民们面前,奥兹王慰劳了参与魔女讨伐的人们。 他致辞说,尽管西部的战斗极其惨烈,许多士兵牺牲了,但岛屿的和平得到了守护,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大家计略精湛的智谋、体贴同伴的心灵、以及直面邪恶的勇气。 ——“西魔女”被讨伐了! 依据奥兹王的示意,筒状的笼子被搬上舞台。 随之现身的除了搬运笼子的士兵,还有从异世界而来的少女。 葛琳达当时混在人群中仰望着舞台,因为想知道讨伐的经过,于是从南部偷偷赶来。她站在远处,在长袍兜帽的遮掩下,眺望着舞台上方。当看到出现在那里的少女身影时,她“啊”地做好了觉悟。 ——对不起,莫奈。 舞台中央,拿着笼子的士兵停下了脚步。 少女把双臂伸进笼子,举起里面的东西。短而富有光泽的黑发,无力睁开的眼睛,瞳孔中已经无法确认动人的紫色光彩,但毫无疑问,那是莫奈的头颅。 ——啊,啊啊,对不起。 “西魔女”的首级被举起的同时,广场被掌声和喝彩所包围,这是市民们为和平的到来而发出的欢喜声。有的人吹起口哨,有的人高呼祝福,有的人称颂国王,有的人大叫着感谢异世界少女。 只有葛琳达一个人低下了视线。莫奈头颅被高举的场景太具冲击力,让她腿一软,跪倒在地。 葛琳达想起了学校教室里对着课桌读书的那张侧脸。 想起了阳台上黑发迎风飘扬的背影。 想起了自己说“带我离开这里”时拥抱的体温。 为了成为人类而特训的怪物,拼命希望得到他人的认可。 那份寂寞,只有葛琳达察觉到了。 “……对不起,莫奈,让你一个人战斗了。” 不需要忍住呜咽,就算放声哭泣,沉浸在狂欢中的人群也不会注意到葛琳达。葛琳达泪如雨下,不停地对莫奈说着“对不起”。 莫奈为了保护西部的人们免受侵略而战斗。那么最后,她成为人类了吗?还是作为怪物死去了呢?莫奈不在的如今,已经无法向她询问了,答案也无从得知。 “继东部之后西部也陷落了……北部的《紫岩石家族》没有战斗就投降了,我们南部也是,《红花园家族》的领主决定投降。就这样奥兹岛统一了,《翡翠家族》完全胜利……但是在南部,有些领主对红花园大公的投降很不满,火苗还没有熄灭——” 不仅是南部,东部、北部和西部也还有对《翡翠家族》的统治不满的领主和士兵们。他们避开《翡翠家族》的监视在南部集结,组织了向王家举起反旗的〈南部战线〉。 “他们请求我伸出援手,我无法拒绝,因为莫奈直到最后都在一个人战斗……而那时候,我逃跑了,所以——” 深深叹了口气后,葛琳达抬起头。 “我已经不能再逃跑了。” 故事就说到这里——葛琳达以此结束了话题。 “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会回答。” 葛琳达说道,一直抱着椅背而坐的涅儿站了起来,缺了一条腿的椅子在涅儿松手后倒在了地上。 “那个落下房子的异世界人好让人在意……连类型都不知道吗?” “嗯,那个魔法使用者用的魔法不符合我所学过的任何魔法类型。作用于空间的魔法,我之前从来没见过……总之魔力量和其不详的气息都非比寻常,要比喻的话……就像与有理性的魔兽战斗一样。” 即使是魔法师,也会避免与召唤的魔兽直接战斗,召唤物就算被打倒也不会死,况且本来就不是人类能正面对抗的对手。避开与魔兽的战斗,瞄准施术者才是常理,但如果那个施术者本身就拥有魔兽级别的魔力的话…… “嗯,不知道该怎么战斗呢……” 涅儿露出了苦恼的神情,抱起胳膊。 “和那家伙战斗的矮人怎么样了?结果死了吗?” “奇奇……” 思考了一会儿后,葛琳达说着“在那之前”,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双鞋子,把鞋尖对齐放在桌上。那是双可爱的女式鞋子,保养得很好,表面闪着银色的光泽。 “这是埃莉奥诺拉直到最后都穿着的鞋子,是她灌入魔法的‘炼金物’。” “哦。” 涅儿走进办公桌。 “啊,我也想看。”说着,卡布奇诺走到涅儿身旁,低头打量起鞋子。 “据说当某人打心底想与重要的人相见时,这双鞋子中灌注的魔法就可以让他一下子飞到那个人的身边。即使坐上了轮椅,也寻求着自由,很有埃莉奥诺拉风格的魔法。” 这个炼金物不是凝练魔力从零开始“创造”的,而是埃莉奥诺拉给心爱的鞋子“附加”魔法而制作的,因此和被“创造”的炼金物不同,即使施术者死亡,被施加的魔法也会和物品一同存续下去。这双银色的鞋子是那个风暴夜回收的埃莉奥诺拉的遗物,而回收者正是奇奇。 “奇奇还活着,从异世界而来的少女一定是小看了矮人的顽强,听说她之后回收了银鞋子,很顺利地平安逃离。然而北边的《紫岩石家族》最终投靠了《翡翠家族》,奇奇和我已经成了敌人……” 荷璐卡丽把空杯子放在办公桌上。 “接受了三次手术的那个矮人赢不了,重复了四次割礼的‘西魔女’也没有胜算……这么说,那个异世界少女单纯也拥有超过四次割礼的魔力?原来如此,确实像个怪物。” “在我看来就是个恶魔,虽然〈宝石之都翡翠城〉把她当作英雄对待。” “她有名字吗?” “有的,那个少女的名字是……桃乐丝。” 6 翡翠宫的大厅里发生的火灾,在特蕾莎丽莎的奋斗下,终于熄灭了。 火灾发生时,独自喝着蒸馏酒的女骑士维多利亚离开了露台,来到了庭院里。 她站在精心修剪的树木前,近距离观察那个挎着篮子蹦蹦跳跳的少女造型绿雕,发现它竟比自己高两倍不止,颇为震撼。 维多利亚在那个少女绿雕前举起酒杯,用高度数的蒸馏酒润湿嘴唇,漫不经心地望着逃到庭院里的避难者们。那些绅士淑女喘着粗气,瘫坐在青色的草坪上,他们的外套和裙子都被烧成了破烂,脸庞和头发也被浓烟熏得漆黑。 “……不知道小魔女大人是否平安。” 维多利亚在人群中搜寻杰克的身影,然而一无所获。 她并不担心追着修女而去的洛洛和特蕾莎丽莎。 如果对手是魔法师的话,应该轮不到自己出手。维多利亚曾经两次与会用魔法的对手交手,第一次是在船上与“海之魔女”,第二次是“狂欢节”期间与一个驱使蓝烟猿猴的少年,后来特蕾莎丽莎告诉她,那个少年魔法师可能是九使徒之一,毕竟拥有那么强大的魔力。 两次交手都以完败而告终,这让维多利亚明白了剑术对于魔法使用者毫无用处,她已经受够了魔法战,如果出现的敌人是魔法使用者,那么像现在这样远远地置身事外,喝着酒等待才是明智之举。 “即便如此,也真是麻烦透了……” 庭院的草坪上,有哭喊着女人名字的男士,也有哭花了妆容抽泣的女士。魔法师的魔法让许多人流泪,宁静的庭院如今变成了凄惨的地狱。 此时,有个声音回应了维多利亚的自言自语。 “就是说嘛!普露也这么想!” 就在维多利亚身边——绿雕的底座上,一个少女坐在那里,她有着蓬松柔软的头发,穿着雪白的衣服,从短得几乎要露出根部的裙摆中可以看到结实健康的大腿,而交叉的双腿下是一对赤足。 少女笑嘻嘻的,带着友好的笑容看向维多利亚。 外表似乎很年轻,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确实很让人受不了呢,魔法师什么的,既傲慢,又粗暴,还爱使坏!“ “……” 维多利亚掩饰着内心的动摇,举起酒杯。那个少女究竟是什么时候坐到这么近的地方的?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息,难道是这烈酒引起的幻觉吗? 少女轻巧地从底座上跳了下来,可以看到她个子很矮,身材娇小。 “不过你放心吧?普露只是来抓狗的。姐姐知道吗?就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 维多利亚当然知道,少女说的是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洛洛,但在不清楚来者何人的情况下,没必要多嘴,于是装作不知道。 “……不清楚呢,我对狗不太了解。” “唉,可是呢,稻草王说,带着公主的坎帕斯菲洛一行人刚才还在这座宫殿里。姐姐不是猎犬的朋友吗?” 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向维多利亚走近一步。 她站在高个子的维多利亚面前,自然而然地仰起了头。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猎犬的朋友?” “因为姐姐和那些被火灾吓得哭哭啼啼的贵族们不一样嘛。你杀过人吧?看神态也能看出来。” “呵……” 维多利亚低下了头,如果少女的意思是“气场不同”,那作为骑士听到这个评价倒是挺高兴的。确实,她无法融入现场这些抽抽搭搭的贵族当中。 “……有件事想确认一下,你是魔法师吗?” “嗯!是九使徒哦☆” 少女以轻快的语调回答道,维多利亚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松开了还有酒的杯子——与此同时压低身子,掀起左侧的长袍,踏步向前,在拔剑的瞬间横向一扫。当松开的杯子落在草坪上时,维多利亚已经挥完了剑。 这是一个呼吸之内发生的突袭。 然而少女只是将脚跟向后退了一步,就避开了剑尖。 “哇,吓了一跳。” 她的反应速度足以证明她的确是九使徒。维多利亚确信,如果不在这里全力以赴,自己就会死,于是随即将挥出的剑收回胸前,改变架势,使出一记突刺。 剑尖刺穿了血肉,有攻击命中的感觉,但是—— “呜……” 发出痛苦声音的不是少女,而是发动攻击的维多利亚。 随着剑的刺出,维多利亚感到自己的侧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定睛一看,在使出突刺的自己身旁——那个空间里漂浮着一个洞,从洞中伸出的剑尖刺进了维多利亚的侧腹。 另一边,她刺出的剑尖同样也刺进了空间中出现的洞里。 “……哈?哈哈。” 也就是说,她的全力一击通过两个洞刺穿了自己的侧腹。这种超越常理的现象让维多利亚不禁笑了出来,也已经只能笑了。 “真是的,姐姐突然这样太过分了!” 在维多利亚和自身之间制造洞穴的少女,双手依然背在身后。 维多利亚眼前的洞越来越小,渐渐闭合,连带着自己身旁的洞也在收缩。随着啪的一声,刺进洞中的剑折断,两个洞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维多利亚右手握着变短的剑,折断的剑尖还刺在自己的腹部。 “……哈,哈。” 维多利亚双手握紧断剑,重新摆好架势。她再次深感,自己真是受够了魔法战,但话又说回来,对面似乎是自己躲不掉的角色。维多利亚用断剑向眼前的少女砍去——下一瞬间,这次是在维多利亚的脚下——青绿的草坪上开了一个大洞。 “……!?” 就像掉进陷阱一样,维多利亚瞪大眼睛消失在洞中。 紧接着洞口变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少女转过身,依然背着双手。 “呼!好怕怕,真是个血气方刚的人,普露只是想问她话而已。” 话音未落,少女突然意识到自己把想要问话的对象弄进洞里了,于是眨了眨眼睛。 “……啊,搞砸了。” 7 结束了在半毁办公室的对话后,荷璐卡丽一行人来到了堡垒的城墙上,即最初由亨德森带路走过的那段城墙。 葛琳达自述完过去,再次向荷璐卡丽她们这些海盗表达了“希望能够合作”的意愿,请求她们作为魔女借出力量,来对抗《翡翠家族》的统治。作为酬谢,她说战斗中缴获的枪械可以随意拿走。 荷璐卡丽暂时保留了答复,想听听另外两人的意见。 “如何?那个魔女你们怎么看?” 涅儿站在背靠城墙边缘的荷璐卡丽身旁。 “协助她倒是无妨。虽然我讨厌那个叫亨德森的男人,但不讨厌‘南魔女’。除了南部以外的所有地方都被《翡翠家族》统治,她能坚持到最后对抗侵略,这点让我挺有好感的。” 墙外的战斗已经结束,〈绿锡兵团〉撤退后,城墙上还剩一些正在休息的伤兵,涅儿用下巴指了指他们。 “用你掌握的回复系魔法治疗一下那些家伙吧。既然是在玛娜穴,就不必担心魔力消耗,可以无限制地使用魔法。” “嗯,没问题倒是没问题……” 涅儿双手叉腰,气鼓鼓的。 “不过真的好遗憾啊!异世界人桃乐丝,我也想会会她,比试比试。" 据说在十年前的那场讨伐之后,距离高举着“西魔女”首级的凯旋游行没过多久,奥兹王就将王位传给了继承《格林家族》血脉的嫡子——现在的稻草王,然后和桃乐丝一起回到了异世界。 “不管剩下的〈绿锡兵团〉兵力多么庞大,在这个玛娜穴的话,身为魔女的我们不可能败北。如果桃乐丝不在,就会变成一场无聊的战斗呢。" “即使无聊,风险小也是好事,总之算你赞成参战的一票吧。” 荷璐卡丽瞥了一眼站在涅儿对面的卡布奇诺。 “你觉得呢?卡布。” “……我觉得,怎么说呢。” 卡布奇诺把手放在城墙边缘,俯视着下方开阔的平地。先前作为战场的堡垒前,数十名士兵倒在那里,血泊遍地,四周还散落着破碎的木片、从城墙上掷下的砖块、以及几辆燃烧的马车。 〈南部战线〉的士兵们将连同旗杆一起被丢弃的〈绿锡兵团〉军旗摊在地上,边踩边嘲笑,注视着这一切的卡布奇诺继续道: “那个魔女很温柔,但是……总觉得不太可信。” “哦?” 卡布奇诺的意见出乎意料,荷璐卡丽进一步询问她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想?” “听她讲述的时候,有个地方让我觉得‘啊’,她可能在撒谎,但错过了问清楚的时机……” “撒谎?” 卡布奇诺从城墙边缘转过身来,看向荷璐卡丽。 “她不是说杀了九使徒帕尔玛吉诺吗?那大概是谎言,我见过后者,在罗威的城堡里……” 在〈骑士之国罗威〉,魔法师们将坎帕斯菲洛一行人诱入陷阱展开屠杀,指挥他们的正是戴着鸟面的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被侍女们藏匿、在罗威城堡偷偷疗伤时,卡布奇诺曾在城堡的走廊里见过一次那个戴着鸟面的魔法师,后来听城堡的侍女们说,那个戴着阴森面具的男人就是帕尔玛吉诺。对卡布奇诺来说,那是刻骨铭心的仇人,不可能忘记他的名字。 “根据那个魔女的说法,帕尔玛吉诺在十多年前就死了,这不可能,因为帕尔玛吉诺在罗威的城堡里对我们……” 卡布奇诺回想起屠杀之夜,一时语塞,荷璐卡丽没有继续追问。 “原来如此……帕尔玛吉诺没有死,那么葛琳达是谎称他死了吗?” “或者说——” 涅儿插嘴道。 “他不是总戴着面具吗?那么也可以这样考虑,有人冒充了帕尔玛吉诺……十多年前作为葛琳达老师的帕尔玛吉诺,和在罗威展开屠杀的现在的帕尔玛吉诺,里面的人是不同的……” 8 抓住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的帕尔玛吉诺走在翡翠宫的长廊里,跟在领头带路的菲洛凯特最后。 若想将捕获的两人押送至遥远的艾美利亚王国,需要乘马车到奥兹岛东部的港口,渡海换乘河船,再沿着纵贯大陆的〈血涂川〉逆流而上,不过这个奥兹岛上有一项能够轻松进行远距离移动的革命性发明。 那就是“飞行篮子”——热气球。 传说从异世界出现的奥兹王当初就是乘这个所谓的气球来到岛上的。 他将气球的构造教给人们,利用这项技术成功实现了气球的量产,如今气球这种交通工具已经成为了奥兹王所带来的科学与繁荣的象征。为了展示其卓越的技术力和权威性,稻草王时常在翡翠宫上空放飞五彩斑斓的气球。 帕尔玛吉诺打算借用其中一个,以便带着洛洛和特蕾莎丽莎飞渡到大陆,因此正朝着宫殿的屋顶走去。 他是为了抓捕“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才来到奥兹岛,但艾美利亚王国和奥兹岛国之间签订了不干涉条约,照规定魔法师是被禁止入境的,加上菲洛凯特又大闹了一番,如果主动去借气球肯定会被拒绝。反正最后都要抢,不如直接抢了就走,这就是帕尔玛吉诺的想法。 剩下的就是乘气球回到艾美利亚,将魔女与猎犬献给神子露西,然后任务就结束了。正当他觉得这是个简单的工作时,一股不安定的魔力让他猛地停下脚步。特蕾莎丽莎和洛洛于是回过头,两人分别被封印魔法的石枷和粗绳拘束着。 走在前头的菲洛凯特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抬起鸟嘴的帕尔玛吉诺。 “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没事。” 帕尔玛吉诺摇了摇鸟嘴。菲洛凯特和特蕾莎丽莎似乎没有察觉,但帕尔玛吉诺感知到了远处产生的不详魔力,那个人作用于空间的魔力很独特,非常容易辨认。 ——……来了吗,来到了这个宫殿。 “快走吧?老师,菲洛很期待坐气球呢。” “菲洛凯特,你带着这两人先到屋顶去,我稍微离开一会儿。” “唉?” “听好了,即使找到气球,也不要一个人去抢夺。气球怎么入手交给老师,别总想着马上烧掉。" 明明没有被夸奖,菲洛凯特却“嘿嘿”,害羞地举起了手。 “知道了,那菲洛就和魔女还有猎犬在屋顶乖乖地等着吧?” 三人重新开始在长廊里行走,帕尔玛吉诺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等到前面的三人全部转过走廊的拐角,一名少女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尖顶帽,翘红发,是去宴会会场取食物后与洛洛他们走散的杰克。在确认长廊里没有人后,她现出身形。 “……散发着最强气息的那个家伙逃走了。” 杰克被火灾中惊慌失措的人们推搡着离开大厅,在宽广的宫殿里迷了路。她偶然间发现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的身影,于是追了上来,然而不知为何二人一副被绑住、任凭修女带走的模样,为了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杰克决定先偷偷观察。 “……果然是被抓住了吗?那么杰克必须伸出援手了呢。” 由于在森林小屋里长期独居,杰克经常自言自语。她“哼哼”一声,鼻息间透着几分得意与昂扬,随即追赶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洛洛和特蕾莎丽莎。 “……心情真好呢,桃乐丝。” 另一边,〈谒见厅〉中,刚刚因为大厅的火灾而前去避难的稻草王回到了王座,然而本该是自己的位置上却坐了一名少女。她就像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样,光着脚悠闲地翘着腿。 “哎呀,别这样嘛!我现在叫‘普露奇涅拉’了!” “……啊,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稻草王从台阶下面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没有说让开。 第九使徒“丑角”普露奇涅拉——她在奥兹岛期间,说她才是这座岛的统治者也不为过。 国王没有使用敬语,但一言一行中都带着明显的恐惧。 “那么……‘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找到了吗?" “这个嘛,没找到呢!” 普露奇涅拉抓住扶手,身体猛地向前倾。 “女骑士找到了!大概就是你说的坎帕斯菲洛的一员,但其他人找不到,都怪你让他们跑了!” 听到责备的稻草王挠了挠头。 “不,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桃乐……啊,普露奇涅拉在追赶坎帕斯菲洛一行人……” “与其说是一行人,不如说是在追‘坎帕斯菲洛的猎犬’?还有‘镜之魔女’!因为露西大人想见她。” 普露奇涅拉出现在〈谒见厅〉,是洛洛他们与稻草王对话完、离开这个〈谒见厅〉之后的事。 被普露奇涅拉询问是否有坎帕斯菲洛的消息时,国王回答说刚才还在见面,因为让他们好好享受宴会,所以应该还在宫殿的某个地方。 于是普露奇涅拉四处寻找一行人,但只找到了女骑士维多利亚,关键的暗杀者和魔女都不见踪影。稻草王说普露奇涅拉心情真好,但实际上她心情很不好,整个人都搭在扶手上,上身伸到在旁边的小桌子,用手托着脸颊。 “哈啊,明明应该就在附近的,因为大厅的火灾是魔法造成的吧?” “唉,是这样吗?" “当然啊,到处都残留着魔力,你看不出来吗?是不是笨蛋?” 要求不会魔法的稻草王感知魔力,本身就是强人所难。 “我不是笨蛋……”国王小声反驳,但普露奇涅拉置若罔闻,只是挠了挠头。 “受够了!都是因为那些魔力害得我分心!普露本来就不擅长探知。” 普露奇涅拉在小桌上发现了装胡椒的小碟子,顽皮地用手指弹了弹。从桌上摔落的小碟子洒出胡椒,叮叮当当地滚下王座的台阶,直到从国王的身边滚过,咚的一声撞到了某人的靴子上,这才停住。 “……真是抱歉,火灾是我弟子所为。” 掀开从天花板垂下的蕾丝帷幔出现的是一个戴着鸟面的魔法师。 转过头的稻草人王吃了一惊,身体微微后仰。过于任性的普露奇涅拉让他头疼,但这个无法看清表情的魔法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也令他不安。 “帕尔!” 普露奇涅拉满面笑容地从王座上站起来。 “你也来岛上了吗?难道是来抓‘坎帕斯菲洛的猎犬’的?” “是的,依据教会的委任。” 帕尔玛吉诺身后跟着秃头的老管家,稻草王瞪着他的脸,似乎在责备他怎么不打招呼就带过来了。老管家抱歉似地皱起眉头,仿佛在用眼神诉说:实在是拦不住…… “所以你可以回去了吗?猎犬由我代替你抓捕。” 帕尔玛吉诺没有说已经抓获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即使是同为九使徒的伙伴,这个少女的想法也难以捉摸,完全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如果说已经抓住了,她说不定会为了争抢而发动攻击。 最好是让她乖乖离岛,但普露奇涅拉摇了摇头。 “不,我不回去,我想让露西大人高兴,而且普露对魔女和猎犬也产生了兴趣!最重要的是……反正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 “……正闲得无聊呢。” 普露奇涅拉轻快地走下王座的台阶。 “但是等等?那场火灾是你弟子所为?不是‘镜之魔女’所为?” “对,喜欢恶作剧的弟子犯的错,我已经严厉斥责了她一顿。” “唉……那就不算是‘镜之魔女’的线索了啊。” 普露奇涅拉走下台阶的时候,老管家突然发声道: “……啊,说起魔女,刚刚传来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稻草王催促老管家继续。 “三天前,向〈国王大坝〉进攻部队运输支援物资的马车被劫了,根据幸存士兵的证言,贼人之一是一名魔法使用者——” “什么?魔法使用者?” “就是那家伙吧!” 普露奇涅拉从旁边兴奋地喊道。 “那个魔法使用者就是‘镜之魔女’吧?她去哪里了?” “关于这点……有情报说被〈南部战线〉的人带走,前往〈国王大坝〉了。最坏的估计,恐怕已经加入了〈南部战线〉……” “〈南部战线〉……我记得是‘南魔女’领导的军队吧。” 普露奇涅拉歪起脑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偷偷登上台阶、想要坐回王座的稻草王。 “你们还在打仗?” “啊,不……”台阶登上一半停下的国王语无伦次。 普露奇涅拉双手叉腰,做出斥责的姿态。 “真是的!普露好不容易把你扶上王座,就不能安稳一会儿吗!” 如此敏感的话题被如此轻易地说出口,老管家慌忙确认周围有没有外人,国王则拼命寻找借口: “不是的,普露奇涅拉。《红花园家族》已经落败,南部早已收入我们囊中,可是一小部分贵族把‘南魔女’推到前台……” “算了,不想听!总之干得好,管家先生!” 普露奇涅拉敲了敲老管家光秃秃的脑袋。 “要是普露的魔法能生头发的话,一定帮你生得又浓又密!” 不知作何回答的老管家只能苦笑。 “正好,普露狩猎魔女和猎犬,顺便把〈南部战线〉灭了吧?只要去大坝就行了吗?帕尔,你怎么办?” 普露奇涅拉把视线转向鸟嘴面具。 “‘南魔女’是帕尔很喜欢的那个孩子吧?好久没见了,不想见见吗?” “……” 帕尔玛吉诺思考了一会,眼部的黑色镜片倒映出一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 “就该这样!” 普露奇涅拉挥下手,接着二人间的地毯上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洞。 低头望去,洞的另一边是湛蓝的天空。 “好期待啊,普露最喜欢战争了!” “跟紧我哦。”说完,普露奇涅拉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洞中,随后帕尔玛吉诺也踏出一步,投身于洞中。 二人的身影消失后,洞穴闭合消失。 台阶上的稻草王长舒一口气,老管家惶恐不安地询问道: “……没问题吗?之后的战况会激化,不会出事吗?” 正如老管家所言,〈国王大坝〉的争夺战不久就会进入终盘,退至下游的〈绿锡兵团〉和增援部队汇合后,规模暴增,外加突破固守城池的秘密武器——“气球部队”的参与,前线的战斗接下来恐怕会变得极为惨烈。然而正因为清楚这一点,稻草王反而嗤笑道: “出什么事,那可是九使徒啊?” 有那两人参战,气球或许都用不上,稻草王不禁心想。 9 翡翠宫的屋顶上,全副武装的士兵们正陆续放飞气球。 他们是从〈绿锡兵团〉中挑选出来的气球部队,专门学习热气球的操作技术,以气球战为前提接受训练。这些“气球兵”是应稻草王的强烈要求而组建的全新部队。 为了攻破“南魔女”率领的〈南部战线〉,他们将从空中逼近敌人据守的〈国王大坝〉。这是他们的初次出征,士气十分高昂。 “升空了!乘风启航!”“小心点!”“班长,这边随时可以出击!” 屋顶上的喊叫声此起彼伏,原本瘪塌平躺的气球接连鼓胀起来,已经有一百多个气球升上天空,朝着南边调转方向。 “哇——!” 菲洛凯特推开通往屋顶的门,看到蓝天中漂浮的气球群,不禁发出赞叹。近距离仰望下,这些气球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如此壮观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菲洛现在……虽然非常感动,但是眼下可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背后。 在她身后,特蕾莎丽莎被魔导具石枷锁住双腕,而洛洛则被粗绳反绑着手跟在后面。菲洛凯特手中的粗绳牢牢地连着特蕾莎丽莎的石枷,再延伸到捆绑洛洛的绳索上。 带着这些罪犯到屋顶待命——这是她敬爱的老师帕尔玛吉诺交给她的任务,绝对不能让这两个人逃脱。 一刻也不能松懈,菲洛凯特重新打起精神,但对她来说,比起不让他们逃跑,更困难的是帕尔玛吉诺的叮嘱:“即使找到气球,也不要一个人去抢夺。” 不要抢夺……也就是说,不要战斗,而要避免战斗,就不能被士兵发现。 如果在通往屋顶的门附近转悠,很快就会被士兵们发现。菲洛凯特弯下腰穿过屋顶,连带着特蕾莎丽莎和洛洛也被粗绳拖着跟在她身后。 洛洛表现得十分乖巧,他抬头望向天空,南边飘着许多热气球,由于直接沿用了庆典的气球,颜色以红黄蓝绿等鲜艳色为主。 菲洛凯特鬼鬼祟祟地走向建在屋顶上的的砖砌仓库。 推开没有上锁的木门后,发现这是一间相当昏暗的仓库,墙上只有一扇采光窗。大大小小的木箱堆叠在一起,麻袋积聚成山。置物架上整齐地摆放着款式统一的提灯,旁边立着扫帚、拖把等清洁工具。 仓库里有通往二楼的楼梯,紧急时可以当作瞭望台使用。不过菲洛凯特让两人坐下的地方是一楼的木箱前,仅仅是藏身的话,这里就足够了,只要关上门就能暂时避开士兵们的视线。 “好,我们在这里等老师吧……!” 洛洛抬头望向紧闭双唇、满脸坚毅的菲洛凯特。 “真的好吗?就这么等着?” “……为什么不好?没关系的,老师说让我等着。” “气球都一个接一个飞走了。” “确实都飞走了,”特蕾莎丽莎插嘴道,“不觉得剩下的气球越来越少了吗?” “唉,不会吧!?” “确实少了,我觉得现在不抢的话,就全都飞走了。” “等老师到了,大家都起飞了,一个人都没有……想想就好笑。” “才不好笑!菲洛可不能抢气球。” “怎么不好笑?”洛洛断言道。 “而且老师会很无语,说你就这么呆呆地看着气球飞走吗?” “呜呜呜……别说了,不要让我动摇!” 菲洛凯特抱着头,紧接着“啊”的一声抬起脸,睁大了眼睛。 “等等……!感觉到了什么很厉害的……很厉害的魔力!” 感受不到魔力的洛洛看向一旁屈膝而坐的特蕾莎丽莎,从她的表情和耸肩的举动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危机状况。 咚咚——门被敲响,菲洛凯特吓得肩膀一抖。 她咽了口唾沫,转身看向大门,说不定是那股魔力的主人来访了。如此强大又邪恶的魔力……对方甚至有可能是魔兽,菲洛凯特双手凝聚魔力,朝门口走去。 咔嚓,随着门被战战兢兢地打开,出现在那里的不是魔兽——而是一个戴着尖帽子的红发少女,她用睡眼惺忪的目光看着菲洛凯特,腮帮一鼓一鼓地嚼着可露丽。 “……啊?” 意外的来访者让紧张感瞬间消散,菲洛凯特发出了跑调般的声音。 “什么事啊?我现在很忙……” 没等菲洛凯特嘟囔完,她就察觉到了强大的魔力,那是一种刺痛肌肤的异常压迫感。难道这个小丫头是魔兽……!?就在这时,她看到少女脚下有两个巨大的影子。 菲洛凯特慢慢抬起脸,看向尖帽子的上方,那里漂浮的东西让她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噫……!” 那是对无比巨大的手掌,亦是邪恶魔力的来源。两只手都戴着金色手镯装饰,大小远超人体规模。菲洛凯特冷汗直流,隐约闪过一个念头。 ——啊,这下死定了。 瞬间,巨大的手就把拳头伸进敞开的门,紧紧握住了菲洛凯特的身体。接着杰克一边啃着可露丽,一边小碎步跑进仓库,随后用另一只手拧住门把,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一名听到动静的士兵回过头来,可是那里只有一如既往静静伫立的仓库,没有任何异常。错觉吗……他重新回到放飞热气球的工作中。 “给,特蕾莎丽莎,杰克找到了可露丽。” 进入仓库的杰克站到了屈膝坐在地上的特蕾莎丽莎面前。 她递出的是从大厅宴会会场带来的烤点心可露丽,摊开在掌心的手帕上只放着一个。奥兹岛制作的可露丽相当奢华,上面还撒了糖粉。 “哇,谢谢你带过来!” “本来想一起吃的,但是杰克的那份给召唤用了。” 召唤“堕农神莫兹托尔”双臂的条件是杰克与其共享食物,因此准备好的另一个可露丽一半献给了莫兹托尔,而另一半正在杰克口中,啃剩下的可露丽已经没多少了。 杰克向身后投去怨恨的目光。漂浮的巨大双臂将握住的菲洛凯特扔到地上,后者已经被握得失去了知觉。 “这家伙,用蔬菜根本不肯出来,杰克明明想成为‘蔬菜魔女’的……这下子又要当回‘点心魔女’了。” 杰克居然称邪神为“这家伙”。巨大的双臂合掌致歉,特蕾莎丽莎呆呆地仰望着那对手臂,它明明散发着如此邪恶的魔力,却对杰克如此顺从。邪神也会道歉啊,她觉得挺意外。 随着杰克解除魔法,巨大的双臂消失了。 “那么杰克,把我的可露丽分成两半,一起吃吧。不过在那之前,你有办法解决这个镣铐吗?” 特蕾莎丽莎举起双臂,她的手腕上还戴着封印魔法的石枷。 “钥匙一直带在那个人身上,我现在就为您解开束缚。” 说着,洛洛举起了手,指尖夹着一把白色的钥匙。 “唉,等等?你怎么会有钥匙?而且,你不是也被绑着的吗?” 特蕾莎丽莎睁大了眼睛,洛洛罕见地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束缚暗杀者用绳子是下下策,解绳是最先学会的技能,刚才还顺手偷了钥匙。” “偷的!?什么情况……那你能教教我这种石枷怎么脱困吗……” 特蕾莎丽莎对蹲在面前的洛洛伸出双手腕。 “我最近是不是老被抓?” “每次我都会这样来救您的,所以请安心地被抓吧。” “喂,别蹭鼻子上脸啊!” 正在解石枷时,墙壁的窗台上突然跳进一只猫。它“喵”地叫了一声,趴在窗框上,仔细一看,脸部、耳尖、尾巴末梢都是黑色的,花纹很眼熟。 “咦……是露台上的暹罗猫。” 就是那只在大厅的露台上遇到的暹罗猫,明明是只猫却舔着温红茶。 为特蕾莎丽莎解开束缚后,洛洛站了起来。 “同一只猫吗?跟着魔女大人过来的?” “没错,我记得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看来是对魔女大人有好感呢。” “呵呵,过来,抱抱你。” 特蕾莎丽莎走向窗台,伸出手臂。猫咪轻盈地直起身体,摆出端坐的姿势,然后开口道: “不……抱就免了。” 它说话了,特蕾莎丽莎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臂,洛洛和杰克也被说话的猫惊得一愣。 “我感兴趣的,不如说是‘狗’呢。” 那是优雅温柔的女性声音,它将深绿色的眼睛转向洛洛。 “我暗中观摩了大厅里发生的战斗,面对魔法师能有那样的表现,真是精彩,‘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听街上的传言说,曾经一夜之间杀了三百人……” “……那是前任的功绩……没想到猫咪社会也知道这个名字,真是意外。” “最让人意外的不是这个吧!” 特蕾莎丽莎转头吐槽了一句,又将目光转回暹罗猫。 “你能正常说话,究竟是什么来路?不是猫吗?” “是猫……呀?” 暹罗猫仿佛很惊讶似地歪起脖子,样子十分可爱。 “……” 由于一下子陷入了冷场,暹罗猫耸了耸肩膀说:“开个玩笑。” “初次见面,我是埃莉奥诺拉,在这座岛上被称为‘东魔女’。” “东……魔女?” 洛洛嘀咕道,特蕾莎丽莎则疑惑地看向猫咪。 “猫也能成为魔法师吗……?这我还不知道。” “不是的,我原本是人类,只是灵魂进入了暹罗猫的身体而已。" “灵魂……?那是魔法吧。” “是的,我原来的身体被降落的建筑砸扁了。” “建筑……?” 埃莉奥诺拉的身体连同轮椅一起被酒馆“干得好!”压得粉碎,但就在那之前,她的胸口被莫奈扔来的黑盒击中,在建筑物从天而降的瞬间,莫奈下意识立刻回收了盒子,埃莉奥诺拉的灵魂也因此被封进了盒子里。 自从失去了身体,她的灵魂就一直被关在莫奈的黑盒炼金物里。莫奈做不到摧毁装有妹妹灵魂的盒子,长期以来都不知如何是好。 之后,莫奈前往西部,同时带走了埃莉奥诺拉心爱的暹罗猫,转机出现在那只暹罗猫不幸被蛇咬死的时候。 装在黑盒里的灵魂和刚刚死去不久的无主空壳,看着这两样东西,莫奈突然有了想法,开始尝试将埃莉奥诺拉的灵魂转移到猫的身体里。 这次尝试成功让埃莉奥诺拉复活,但代价是再也无法使用魔法。 “曾经身为魔法使用者的我,在这个身体里无法凝聚魔力。‘东魔女’埃莉奥诺拉已经死了,现在只是一只会说话的普通猫咪……” 暹罗猫叹了口气,会说话的猫怎么看都不是普通猫咪。 “不过呢,猫咪的生活意外地不错,特别是住在这座宫殿里不愁吃穿,也没有天敌,很惬意,可谓来去自由,无事一身轻。” 轻巧地抬起前爪后,埃莉奥诺拉压低了声音。 “……但刚才,宫殿里出现了恶魔。” 虽然无法凝聚魔力,但凭借以前作为魔法使用者的感知,她能感受到桃乐丝不详的魔力。顺着魔力追到〈谒见厅〉,她发现自己的“天敌”就在那里。 “杀死我的异世界人——桃乐丝回到了这座岛上。” “……异世界人?不是奥兹王吗?” 对于洛洛的提问,暹罗猫摇了摇头。 “不是奥兹王,而是奥兹王之后出现的第二个异世界人。她是强大的魔法使用者,就是她用建筑物压死了我,也正是她率领〈绿锡兵团〉打败了‘西魔女’。” “……第二个异世界人。” 洛洛想起从露台看到的庭院绿雕。象征《格林家族》的稻草人,模仿〈绿锡兵团〉的三个士兵,还有彰示王权的狮子,而率领他们的是一个步伐轻盈、裙摆飞扬的少女。 一切都说通了,那个稻草王怎么可能打败号称最凶最恶的“西魔女”,打败魔女的不是他,而是来自异世界的魔法使用者。 “离岛许久的桃乐丝出现在〈谒见厅〉,而且不知为何……带着本已死去的男人。” “本已死去的男人……?” 面对洛洛的疑惑,埃莉奥诺拉说明道: “你知道九使徒之一的‘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吗?” “……知道,‘东魔女’大人也知道吗?” “当然,毕竟他曾经在这座岛上的魔法学校执教,但是很奇怪,正如刚刚所说,他是本已死去的男人,不可能还活着,因为他被我们……——” 埃莉奥诺拉看看洛洛,又看看特蕾莎丽莎,开口道: “杀了又埋了。” 10 莫奈夺走帕尔玛吉诺灵魂的那晚,埃莉奥诺拉和奇奇赶到时,后者已经倒在了房间中央。 在战斗中失去灵魂的身体无法再动弹,随着被抽取的灵魂连同黑盒一起被莫奈拍碎,帕尔玛吉诺永远也无法复活了。莫奈杀死了帕尔玛吉诺。 没有灵魂的那个身体,称之为遗体也不为过。 连续接受了第三、第四次割礼而发烧的莫奈,尽管脚步虚浮,却依旧叼着香烟,和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以及奇奇一起俯视着仰面倒地的帕尔玛吉诺。 “……我觉得一定是美男子。一直遮着脸的男人,真面目竟然是相貌英俊的美男子,这不是常有的故事吗?有点激动。” “怎么可能,是因为脸长得见不得人才遮住的吧,丑男无疑。” “说到见不得人……也有可能是受了重伤。” 蹲在遗体旁的奇奇伸手摸向鸟面。 “可以吗……?我要摘了。” 说完,她就摘下了帕尔玛吉诺的面具,让一直很在意的恩师的素颜露了出来。帕尔玛吉诺的脸,既不是美男子也不是丑男,而且也没有受什么重伤。 “……怎么说呢,很普通。” “……很普通,不好不坏。” “……很普通呢,吾明天大概就忘了。” 低鼻梁,薄嘴唇,缺乏起伏的平脸。帕尔玛吉诺的真面目是个黑发中夹着白发的中年男人,不知是因为没晒过太阳,还是刚死不久,脸色异常苍白。 “呼……有点好笑,我们竟然害怕这样的大叔。” “即便如此也是九使徒之一吧?就算是这种薄命相,也能成为厉害的魔法师呢。” “……对了。” 莫奈将香烟掉在脚下,用鞋底踩灭了火,接着蹲在帕尔玛吉诺身边,伸手摸向他的右手,脱下了他的黑色皮手套。帕尔玛吉诺曾经说过,自己经历了四次割礼,那么他右手背上应该和现在的莫奈一样,有四道伤痕,但脱下手套的右手背上只有一道大大的旧伤。 “……” “……这家伙,是一年级吗?” 窗外的大雨连绵不绝,哗哗的雨声在室内也能听到。 三人沉默地听着雨声。对于恩师的真面目是个薄命相大叔这件事还能笑笑,但对于他手上只有一道割礼痕迹这个事实却笑不出来。 帕尔玛吉诺·雷吉诺是露西教的干部,九使徒之一,虽然是私下创立魔法学校的违纪魔法师,但毕竟还是九使徒,杀了他很可能会遭到教会的报复,说不定会有许多魔法师渡海而来。这个男人的死亡将成为新战争的导火索——这样想着的三人,决定在当夜隐藏帕尔玛吉诺的遗体,将其伪装成失踪。 遗体被放在埃莉奥诺拉的备用轮椅上,由奇奇推着。尽管是雨中作业,但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和发烧的莫奈也都同行,三人前往的是学生们长眠的公共墓地。她们在附近的“魔法使用者之木”旁边挖了个坑,埋下了脱去衣服的帕尔玛吉诺遗体。 最后奇奇用匕首在“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树干上刻下了字。 ——“P·R” 如果刻下姓名,就会暴露遗体埋在这里,所以只刻了首字母。不过话又说回来,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这个名字是否为真名都不清楚,享年也无从得知。 “——……杀了?那么‘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已经死了吗?” 在宫殿屋顶的仓库里,洛洛听到暹罗猫讲述的事实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等等,我们坎帕斯菲洛在〈骑士之国罗威〉的城堡里,遭到了帕尔玛吉诺手下魔法师们的屠杀。虽然只是短短片刻,但我和魔女大人都与他交手过——” 洛洛用余光瞥了眼特蕾莎丽莎。为了夺回被帕尔玛吉诺担在肩上的坎帕斯菲洛公主迪莉莉乌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联手冲向了那个男人。 特蕾莎丽莎点头。 “那股强大的魔力我以为是九使徒级别的……不对吗?” “对……所以很奇怪。帕尔玛吉诺当时死了,这是肯定的,但他现在仍然位列九使徒当中,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这座岛上。” 暹罗猫埃莉奥诺拉悲伤地摇了摇头。 “而且和异世界人桃乐丝一起……两人前往了南部,前往了‘南魔女’据守的〈国王大坝〉。如果我能使用魔法的话……不,就算能使用魔法,打败桃乐丝也很困难,但如果是你的话,不知道能不能打败她呢?‘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先生。” 埃莉奥诺拉深深地低头行礼,被猫鞠躬还是头一次体验。 “‘南魔女’如今正面临着桃乐丝等人的威胁,我想救她,我知道这是无理的请求,但我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们了,请务必打败异世界人桃乐丝。” “……” “救救‘南魔女’……救救葛琳达。” 在回答之前,洛洛看了眼特蕾莎丽莎。 “……要前往战场,可以吗?魔女大人。” “反正你本来就打算去的吧?如果要把‘南魔女’拉为同伴的话。” “杰克大人呢?” 洛洛回头问道。杰克早就对话题失去兴趣,正在拉扯昏迷的菲洛凯特脸颊玩耍,听到洛洛的询问后才抬起头。 “杰克只是跟着大家而已。” 洛洛转向暹罗猫。 “明白了,那……我们立刻去抢夺热气球吧。” “所以你是投反对参战的一票对吧。” 堡垒的城墙上,荷璐卡丽开口道。是否要借给〈南部战线〉力量、参加这场〈国王大坝〉的防卫战呢?涅儿赞成,可是卡布奇诺反对,后者对葛琳达是一点也不信任。 涅儿抱起双臂问道: “我们的意见根本无所谓吧?反正最后都是头儿决定。” “是啊。怎么办,头儿?要上战场吗?” 卡布奇诺问道。被夹在两人中间,荷璐卡丽背靠城墙边缘,十分苦恼。 “我想想……”话音未落,远处的蓝天上突然出现了漂浮的什么东西。 卡布奇诺追着荷璐卡丽的目光回过头。 “唉……!那是什么!” 涅儿望着北方的天空大喊道: “呜哦哦!那莫非就是……” “……《翡翠家族》的热气球。” 荷璐卡丽嘀咕道。从蓝天中浮现的五彩斑斓的热气球正朝着这边飞来,粗略一看有数百之多,而且尽头源源不断有新的出现,总数恐怕会更为夸张。 荷璐卡丽眺望着当中的绿色气球,上面画着稻草王的大脸。 “……原来如此,从空中突破坚固的城墙啊。” 这时,从气球飞来的相反方向——荷璐卡丽她们的后方,传来了震天的喧嚣声。三人回过头去,声音是从茂密的森林那边传来的,正是〈绿锡兵团〉先前退去的下游方向。 从〈国王大坝〉倾泻而下的瀑布蜿蜒至山间,与河流〈甜蜜川SWEET RIVER〉汇合,一路流向南部平原。 目前的〈甜蜜川〉河滩上布满了三千多名〈绿锡兵团〉士兵,他们四处扎营,接收着从西部、东部和中部陆续运来的物资,随着与增援部队的汇合,其声势日益浩大。他们的目的是要彻底粉碎“南魔女”为首的〈南部战线〉。 士兵们仰望着出现在北方天空的气球群,发出雄壮的呐喊声。他们高举长枪,挥舞着《翡翠家族》的旗帜。气球部队的到来,意味着攻击即将重新开始,终于到了攻破〈南部战线〉固守的时刻了。 在飘扬的鲜绿色旗帜当中,归属于《翡翠家族》麾下的其他家族也被动员参与了此次作战。画着灯笼纹样的紫色旗帜——《紫岩石家族》也赫然在列,而指挥这一阵营的是一名矮人族女性。 “您看到了吗,‘北魔女’大人!第一批气球部队已经抵达!反攻的时候到了!” 跑来的北方士兵向坐在粗壮倒木上的矮人族女子报告道。 "别把我当小矮子,我看得见,笨蛋。” 女子身着紫色盔甲,携带着一面大到几乎能遮住她娇小身躯的巨盾。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双马尾,相比于学生时代没有任何变化。“北魔女”奇奇用力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是无可奈何吧……” 随着奇奇起身,围在她周围的五百多名士兵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他们是矮人和特兰斯马雷人的混合编队,盔甲统一为紫色,主要装备是战斧。 奇奇振臂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出动了,小子们!一鼓作气攻下来!” “呜哦哦哦哦!” 粗犷的嚎叫声此起彼伏,战斧纷纷举起,紫色旗帜迎风飘扬。在这士气高涨的队伍中,奇奇再次望向气球漂浮的天空,然后将目光投向同一方向上的山顶堡垒。 “真是的,你从前就这么固执,葛琳达……” 敌军雷鸣般的欢呼一直传到了葛琳达那间天花板崩塌的办公室。 从〈国王大坝〉永不停歇的瀑布声中,男人们勇猛的呐喊声穿透了过来。 葛琳达站在窗边,俯视着下游的方向。虽然从这里看不到森林那边敌军的身影,但她能切身感受到逼近的威胁。 他们高举的是权力,是用来正当化傲慢的武力,是要碾压弱者的巨大浪潮。面对这一切,葛琳达感到了恐惧,她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指尖。 ——“当然会吃。”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曾经在学校阳台上与莫奈的那次对话。 ——"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 当葛琳达说想要与《翡翠家族》友好相处时,莫奈这样回答了她。就像狼会吃掉小鹿一样,强者会剥削弱者,掠夺、蹂躏、凌辱,此乃自然法则,正如狼与小鹿不相容,强者与弱者也不相容。 现在想来,莫奈的话也许是正确的。 生于《蓝海港家族》却一直被当作弱者对待,被父亲疏远,被众人作为怪物蔑视,被医生强加成为人类的特训,莫奈一直在战斗着。 “……正是因为了解弱者的痛苦,所以才抗争到了最后啊,莫奈。” 逃到西部的莫奈作为“西魔女”被讨伐了,那么被称为“南魔女”的自己绝不能在这里逃跑。为了不被蹂躏,就必须拿起武器战斗。 “葛琳达大人……!” 亨德森脸色大变,冲进了办公室。 “我知道,亨德森先生,让大家做好战斗准备!” “是……!那个,您可以给我们施展加护吗……?” 亨德森恳切地询问道,期待着葛琳达的魔法能提升守备力。 “当然,把士兵们聚集到下面,我速速就来。” “非常感谢!” 深深地低头致谢后,亨德森离开了办公室。 葛琳达戴上银色头盔,握起了靠在桌旁的火枪。就在她准备离开办公室的前一刻,绿色的气球从塌陷的天花板另一侧现出了身影。望着气球上稻草王令人不快的笑脸,葛琳达停下了脚步。 “……绝对不会输的,绝对。” 狠狠瞪了气球一眼,葛琳达离开了办公室。 气球群正朝着〈国王大坝〉进发。 从高空俯视,绿意盎然的群山连绵不绝。那是横贯全岛的大山脉,从气球面朝的方向看不出,但从南方眺望的话,就像一个躺卧的女巨人——这就是〈睡女山脉〉,在相当于女人胸部的位置,可以看到奥兹王下令建造的人工湖〈国王大坝〉。随着距离的接近,远处的瀑布声越来越清晰。 突然,气球群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空洞,一个大约能容纳两个人通过的空洞。 从洞中落下的是一边按着短裙一边“呀”地笑着的“丑角”普露奇涅拉,以及戴着鸟嘴面具的“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在坠落的两人周围漂浮着几个色彩缤纷的热气球,普露奇涅拉将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画着稻草王笑脸的绿色气球上。 “嗯,就选那个吧。” 空中的普露奇涅拉在自己将要落下的地方再次开了一个洞,这次是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小洞。与此同时,刚才被看中的热气球上也出现了同样大小的洞口,就在吊篮中士兵们的头顶。 普露奇涅拉借助连通的两个洞移动到了气球的吊篮里。 看到突然从头顶出现、降落在吊篮中的女孩,三名士兵全都大吃一惊。 “哇!什么情况?” “从哪儿来的,小姑娘?” “是抓在什么地方来的吗?” 士兵们抬头看向普露奇涅拉落脚处的正上方,但洞口早已封闭消失。 “哦……这里好狭窄啊。“” 普露奇涅拉坐在吊篮的边沿上。 “不好意思,能请你们移动到那边去吗?” 她指着的是旁边漂浮的另一个气球。虽然被要求移动,但他们没有翅膀,当然无法飞过去。然而下一瞬间,士兵们脚下出现了洞穴——“哇!”“噢!”“什么!” 宛如吊篮的底部塌陷一般,三人一起掉进了洞里,落向普露奇涅拉所指的旁边那个气球吊篮。那边本来就有三个人,又突然多出了三名士兵,顿时陷入了混乱。看到这副景象,普露奇涅拉咯咯地笑着,然后关闭了吊篮中的洞穴,重新放下了赤足。 另一边,帕尔玛吉诺让一只手掌飘浮在空中,以自己的手与之互握的形式悬挂在半空中,直到普露奇涅拉乘坐气球从旁边经过。 “帕尔!过来嘛。” “……” 帕尔玛吉诺驱使吊起自身的手掌朝气球方向移动。 他向前迈出一步,将脚尖搭在气球的边沿上,然后悠然地跳进了吊篮里。吊篮因此摇摇晃晃地摆动起来,但普露奇涅拉反而开心地笑了。 “风吹得好舒服!而且这里……是个很厉害的玛娜穴呢。” 普露奇涅拉把强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 “戴着那种面具,连风的舒服都感受不到吧?摘掉呗,这里又没有其他露西教徒。” “……” 听到这话,帕尔玛吉诺双手抓住鸟嘴面具,摘了下来。 那张脸,正是在翡翠宫为洛洛他们带路的秘书官的模样。女人接着摘下眼镜,解开了在头顶束起的黑发,让带有紫色光泽的乌黑秀发在强风中飘扬。 “对了,我记得你们的魔法学校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面对普露奇涅拉的提问,女人一边俯视着绿色的群山一边回答道: “是的。” 摘下面具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音色。 “怀念吗?” “不知道,不太记得了。” “是吗?真没意思,不过老朋友的事情应该还记得吧?” 普露奇涅拉的声音突然欢脱起来,叫出了扮演帕尔玛吉诺的女人的名字。 “能见到葛琳达真是太让人期待了呢,莫奈!” (待续) ──────────────────────── 插图 ──────────────────────── 短篇 ──────────────────────── 漫画番外 涂口红的卡布奇诺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十五岁的卡布奇诺·梅洛,是侍奉〈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的统治者——格雷斯家的女仆。 和大多数女仆一样,她的一天也在日出之前开始。洗漱完换上女仆装之后,她在三面镜前坐下,开始简单的梳妆。掌心大小的胭脂盒被取出来,那是一个盖子上绘着铃兰图案的圆形小盒。 她用无名指轻轻蘸取颜色,为淡色的唇点上胭脂。说是胭脂,却非艳丽的赤红,而是可爱的浅桃色,这是卡布奇诺钟爱的颜色。 将黑发迅速梳顺,再戴上白色发饰,便准备完毕。 “好了!该起床了,公主!天亮啦,天亮!” “不要嘛……再睡一会儿,就让我再睡一小会儿……” 公主每天早晨都要赖床。此刻紧紧揪着毛毯不肯松手的,正是坎帕斯菲洛领主之女——十四岁的迪丽丽乌姆·格雷斯。换言之,她就是卡布奇诺侍奉的小主人。迪丽丽乌姆早上尤其难缠,很少乖乖起床。 卡布奇诺“啧”了一声,瞥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盏蜡烛已经燃短的烛台和一本厚书,书名写着《炼金术师之恋·第三卷》……是公主最近沉迷的恋爱小说。 “又熬夜看书了吧!都说了会睡过头的!” “可是……人家在意后续嘛……呼……” “哎呀,不许睡不许睡!” 卡布奇诺毫不留情地掀开毛毯。 “快起来!早餐时间要到了!” “呜哇,不吃不吃!冻死了!” 迪丽丽乌姆像毛毛虫般蜷缩起来,拱着身体把卡布奇诺的裙摆拽向自己,试图裹着取暖。 “呀啊!放开,快放开!” 被咚咚敲了脑袋,公主总算坐起身。她揉着惺忪睡眼打了个大哈欠,睡裙肩带滑到胸口,露出白皙的锁骨。 “早安,卡布奇诺。” “哎呀!妙龄少女这样成何体统!” 卡布奇诺迅速伸手替她拉好肩带,确认公主下床后,终于干完了一件晨间工作。 为公主梳理稻穗般的金色长发也是卡布奇诺的职责。 坐在椅子上的迪丽丽乌姆忽然轻轻打了个寒颤,卡布奇诺便取来披肩为她搭上。 “谢谢,天气真的变得好冷。” “坎帕斯菲洛的冬天总是来得早。” “你的故乡呢?现在还很暖和吗?” “嗯……这个季节还能采到树莓呢,很暖和哦。” 卡布奇诺并非坎帕斯菲洛人,她出生于大陆南端。梅洛家是历史悠久的侍从世家,与卡布奇诺相差两岁的姐姐自幼便理所当然地生活在侍从学校的宿舍里。那里也是一所名校,与贵族豪商等富裕阶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注定侍奉他人的人生,女仆世界存在着诸多必须恪守的准则。 像是“不可打断主君话语”、“不可比主君晚起”和“不可接受主君馈赠”这类贯彻献身精神的规矩。 梅洛姐妹牢记规矩,勤勉修习。在校成绩越优异,毕业后越能侍奉显赫家族。父母始终告诫她们:作为正统侍从世家梅洛家的女儿,必须服务于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 正因如此,姐妹俩始终恪守本分,永远温顺服从,从不顶嘴争辩,忍受着纪律严苛的寄宿生活,精进侍奉技艺。不出意外的话,这对优等生姐妹本会在毕业的同时被派往某富豪的宅邸任职—— 然而侍奉人生却因父亲的背叛急转直下。 那是两年前姐姐15岁、卡布奇诺13岁时的事,被情妇夺走丈夫的母亲离家时带走了两个女儿。或许带走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正是她对梅洛家的报复。年轻的女仆姐妹就此来到了母亲的故乡坎帕斯菲洛。 在富豪之城长大的姐妹眼中,遍布铁匠铺与农场的坎帕斯菲洛不过是褪色的乡下。这里人人满身煤灰与泥土,因食物匮乏而争强好胜,吃相粗鄙。城下町林立的武器工坊里,匠人们更是粗鲁无文。 凭借侍从学校的文凭,她们总算得以侍奉领主格雷斯家。但毗邻〈北国〉的坎帕斯菲洛终年寒风刺骨,来自南国的梅洛姐妹无比厌恶这份严寒。 姐姐常对卡布奇诺说忘不了故乡繁华街景,终有一日要回去。她坚持使用梅洛旧姓以维持骄傲,卡布奇诺也随之效仿。坎帕斯菲洛不是她们的国度,只是母亲的故乡。 卡布奇诺也希望随姐姐回归故土。和姐姐一样,她与这个国度格格不入——不仅是凛冽的气候,还有居民粗鄙的性情。 尤其是迪丽丽乌姆·格雷斯公主——对于这位比她小一岁的公主殿下,卡布奇诺作为贴身侍女,毫无相处的自信。 仗着天生的美貌与血统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这是她对迪丽丽乌姆的初印象。不守规矩,恣意妄为,却因领主千金的身份无人敢严加管教。对恪守规则的卡布奇诺而言,迪丽丽乌姆无拘无束的奔放做派实在令人头疼。她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声大笑,抛却淑女的礼仪,还会见到有趣事物就随心所欲地飞奔而去,任凭裙摆飘舞。 “妙龄少女岂能……”这样的谏言不知说过多少次。 某日这位毫无淑女风范的公主又大呼小叫,说丢了重要物品。 “糟了卡布奇诺!是特别重要的东西!快帮我一起找找!” 那枚迪丽丽乌姆寻不着的胭脂盒,被卡布奇诺轻易发现,就卡在沙发的缝隙里。绘有铃兰图案的掌心大小的粉盒中,附着一张字条,上面简短地写着: “Dear 卡布奇诺,生日快乐——From 迪丽丽乌姆。” 卡布奇诺转头便看见迪丽丽乌姆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期待她的反应。 “……我不能收,公主殿下,侍从不可接受主君馈赠……这是规矩。” “什么破规矩?那朋友送的总行吧?”迪丽丽乌姆歪着头,娇俏的样子让人无法反驳。 “来嘛!漂漂亮亮打扮一番,陪我去城里逛逛。” 迪丽丽乌姆满面笑容,拉住了不知所措的卡布奇诺的手。 “你和我一样,不也是个妙龄少女吗!” 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也不好意思再拒绝。那位公主随后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她总是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用甜言蜜语操纵人心,颠覆规则。如此狡黠之处也总令卡布奇诺觉得“啊,真是应付不来”。 “……卡布奇诺,”梳着稻穗般金色长发的迪丽丽乌姆,突然提起了昨夜决定的远征目的地的话题。 “〈骑士之国罗威〉是什么样子?真的有很多骑士吗?听说是个贸易繁荣的大国呢,逛街肯定很有趣。” “请别兴奋过头又跑丢了。” 卡布奇诺边细心梳发边应答。 “您一激动就会不管不顾乱跑的毛病……真担心护卫队追不上。” “怎么说得事不关己似的?你也要去哦。” “唉?我也去罗威接魔女……?” “当然啦,不然谁叫醒赖床的我?” “原来您有自知之明……” 卡布奇诺深深叹息。 既然发话说跟上来,那天涯海角也要跟上去——卡布奇诺在心中默念。 不打断主君话语,比主君更早起——现在的自己终究是坎帕斯菲洛的女仆,更何况这位朋友,若没有我在身边,怕是寸步难行。 ──────────────────────── 第六卷 ──────────────────────── 第五章 你是我的东西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二十世纪初,美国。 生于镇议员家庭的桃乐丝总是被亲朋好友所包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喜欢把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偏爱穿着带荷叶边的裙子。 桃乐丝是个天才,三岁就会系鞋带,六岁就能背诵圣经章节,让家庭教师都大为惊讶。虽然也有母亲英才教育的影响,但桃乐丝本身就拥有能够吸收所学一切的天赋,而且富裕阶层的出身也给了她发挥这种罕见才能的环境。 桃乐丝的父亲有从军经历,他希望把桃乐丝培养成一个独立的女性。“在这个时代,女人也必须坚强才能生存下去”——在这样的教育理念下,年幼的桃乐丝接受了击剑、马术和射击的训练。她凭借自己的天赋吸收了所教授的一切,也回应了父母过度的期待。 另一方面,桃乐丝也有着作为十一岁孩子应有的一面。 她最喜欢的游戏是“冒险”。在学校放假的星期天,她经常拉着好朋友海伦一起出门玩耍。某天,冒险目的地被定在了镇子外围的垃圾填埋场,那里是大人们反复告诫“很危险,不要靠近”的地方。 但对于顽皮的桃乐丝来说,“危险”正是充满魅力的要素,越是被禁止的地方越想要一探究竟。垃圾填埋场可谓是绝佳的冒险场所。 桃乐丝翻过高高的围栏,脸颊上的雀斑因兴奋而泛红。 “喂,桃乐丝,还是算了吧?被发现的话会挨骂的。” 被强行拽过来的海伦隔着栅栏望向桃乐丝的背影。 桃乐丝回过头,撅起嘴唇,然后双手叉腰,用鼻子“哼”出一口气,就像管教严格的妈妈总是对自己做的那样。 “胆小鬼海伦!如果这么害怕挨骂,就在那里一直等着好了。” 桃乐丝转身就走。 海伦慌忙抓住栅栏。 “等等,桃乐丝。我去!别丢下我一个人。” 穿过杂木林继续前进,尽头就是垃圾填埋场。 长满苔藓的岩石地带有一部分大面积塌陷,宛如月球坑一般,形成了深深的凹地。这座被杂木林环绕的巨大坑洞,不仅宽得连对岸的树木看起来都很遥远,而且底部也深得没有一丝光亮。 这里是吞噬镇上所有垃圾的〈无底洞DEEP HOLE〉。桃乐丝虽然知道这个设施,但实际造访还是第一次,她站在边缘探出脑袋,下方坑洞的深度让人头晕眩晕。海伦嘟囔道: “……有垃圾呢。” “当然了,这里本来就是垃圾场。” 昏暗的底部丢弃着无数垃圾。 堆积如柱的木片砖块、层层累加的车轮、失去双臂的石像、坐垫破损的沙发,镇民不需要而丢弃的各种垃圾被随意投入其中。等到坑洞被垃圾填满,最后就会盖上土进行填埋处理,但正如“无底”这个名字所示,深坑至今仍没有被填满的迹象。 “啊,从那边好像能下到底!走吧。” “唉,要下去吗?!” “当然啊!发现了未知的岛屿却不登陆就回去,还能叫冒险家吗?” 从坑洞边缘到底部是一段陡峭的斜坡,桃乐丝寻着相对平缓的地方,灵巧地开始攀下岩壁。为了不让脚打滑,她的动作十分慎微。 海伦跟在后面,“等等我啊”的颤声在坑底回响。 “爸爸说过!这个坑洞在镇子建成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桃乐丝的声音也在四周回荡开来。 “说不定有老宝贝呢,比如古董小物件啦,洋娃娃什么的!” 下到坑底的桃乐丝拍了拍双手,掸掉泥土。 因为觉得回声很有趣,她在昏暗的坑底大喊一声:“啊啊——!”但回来的只有自己声音的反响,周围没有人的气息。 回头望去,海伦正紧紧抓着岩石,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地爬下岩壁斜坡。桃乐丝等得不耐烦,提高了嗓门喊道: “快点过来,胆小鬼海伦!我要先走了哦。” “别,等等我。” 桃乐丝没等海伦,直接迈开了步伐。 她环顾四周,打量起大大小小的垃圾。 遍地的木片砖块等建材堆成了高高的瓦砾山。 倒塌的橱柜玻璃面碎裂,杯子和盘子滚落在地上。玻璃渣和陶器片散落各处,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从破碎的木箱中洒落出无数衣物,桃乐丝从中拿起一件,双手展开审视。这是贵妇人在宴会上穿的鸡尾酒礼裙,不过,亮晶晶的裙摆部分有几个像是虫蛀的破洞,而且很潮湿。 湿抹布般的气味让桃乐丝皱起了眉头。 “……嗯,一点也不像宝贝的味道。” “我说,桃乐丝,真的有宝贝吗?” 追上桃乐丝的海伦一直在胸前握紧双手,东张西望。 “看这样子,就算有洋娃娃也发霉了吧……” “别放弃,海伦!冒险才刚刚开始呢。” 桃乐丝扔掉鸡尾酒礼裙,继续寻宝。 她发现了一把绣着花朵的美丽椅子,但椅腿断了,木头也腐朽了。 她又发现了一幅蓄着威风胡须的贵族肖像画,但那张脸被霉菌覆盖,变成了青绿色。 这些都是曾经被人们所珍爱、却在破损后被厌弃、被丢弃了的物品。这里有的,都是失去了价值的垃圾,但仔细想想,既然是垃圾场,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是什么……是什么零件吗?” 停下脚步的海伦弯下腰,用指尖捡起掉在脚边的东西。那是个尖端圆润的碎片,就像铁制的橡果一样,很重,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桃乐丝从海伦身后探出脑袋。 “哎呀,是子弹呢,肯定是战争中用过的。” “唉,这就是子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借我瞧瞧。” 桃乐丝从海伦手中夺过子弹,将圆头部分对准海伦,发出“砰!”的枪声,把子弹抵在海伦胸前。 “发射的子弹会像这样咕噜咕噜转着圈,钻进敌人的身体哦。” “别说了……我害怕。” 海伦苦着脸撇开身子。 “桃乐丝什么都知道呢。” 听到海伦这么说,桃乐丝挺起胸膛,得意地说道:“这不是肯定的吗!” “因为我是‘特别’的啊。” 每当桃乐丝完成课题时,严厉的妈妈总是这样夸奖她:“真不愧是你,你是特别的孩子,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子弹确实有趣,但作为宝贝还有些不够……我家后面住的比尔叔叔倒是会高价收购,他是个战争迷。” 桃乐丝想起那个胡子拉碴、身材肥胖的叔叔,耸了耸肩。 她把子弹扔给海伦,海伦慌忙用双手接住。 “我要找的宝贝更大,更棒……” 桃乐丝重新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某座瓦砾山上。 紧挨着填埋场的岩壁,有一座高到让人仰望的垃圾山,堆叠着平板铁片、杆锤折断的摆钟、没有键盘的三角钢琴等等。抬头望去,其顶端正插着一把巨大的剑,那是一把异常洁白的剑,剑柄、护手上的装饰,甚至插在瓦砾中的剑身,都呈现出一种乳白色。 “……就是它,就是它!” 桃乐丝忍不住叫出声来。那座瓦砾山与其他任何垃圾山都不同,它被绿色的藤蔓所覆盖,大量的藤蔓爬上瓦砾,缠绕着白剑。 虽然位于阴暗的垃圾山底部,但那座垃圾山,也只有那座垃圾山有阳光洒下。桃乐丝仰望着在阳光中闪耀的白剑,感到了某种命运般的东西。在垃圾山中散发着格格不入的生命力、带有神秘色彩的剑——这不正像是预设好的故事开端吗?那么获得那个宝贝的人只能是自己,桃乐丝深信不疑,只有自己拔出那把剑,这场冒险剧才会开幕。 面对瓦砾山,桃乐丝高声宣告道: “我,要去拿那把剑。” “不行,桃乐丝!说不定会塌下来。” 虽然听到了背后海伦的声音,但桃乐丝连头也没有回。 她仿佛被白剑钉住了视线,在舔了舔上唇后,就如同被剑的魔力牵引一般,伸手抓向瓦砾山。 “小菜一碟,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桃乐丝把脚踩在破裂的桌面上,伸手抓住从瓦砾中突出的钢骨。垃圾山几乎垂直,坡度很陡,但可以抓握的地方不少。桃乐丝手脚交替移动,有条不紊地爬上山去。 抬头看去,马车车厢作为垃圾山的一部分堆积在上方,驾驶台朝下倾斜着。桃乐丝绕过马车,向车轮伸出手。 她顺着车轮爬至窗框,再攀到车顶边沿。 “求你小心点,桃乐丝!” 就在她对海伦的告诫嘟囔着“不用你说”的时候,本来就倾斜的马车因为桃乐丝的体重开始嘎嘎嘎地晃动起来。 慌张的桃乐丝手脚并用爬上车顶,随后驾驶台就连着马车整个掉了下去。她踩在近乎垂直的车顶边沿,在马车崩塌的前一刻,跳向了瓦砾山。 “呀啊啊啊,桃乐丝!” 海伦的尖叫混合着马车滚落垃圾山的轰鸣,在周围回荡开来。 桃乐丝拼死抓住的是覆盖着瓦砾山的藤蔓。 然而承受她重量的藤蔓不久就开始弯曲拉长,眼见着就要断开。 “啊!”话音未落,桃乐丝就背朝下被抛向空中。 她伸出双手在空中挥舞,紧接着天空翻转,桃乐丝开始从瓦砾山上滚落。 马车落下的冲击让垃圾山开始崩塌。藤蔓到处噼里啪啦地断裂着,高大的帽架从垃圾山上滑落,断角的鹿标本滚了下来。在各种垃圾的包围中,桃乐丝从瓦砾山上滑落下去。 背部撞击地面,让她喘不过气来。 随后腹部又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让她表情痛苦得扭曲。 “呜……” 崩塌终于平息,〈无底洞〉重新恢复了宁静。 在飞扬的尘土中,桃乐丝仰面摊开,无法动弹。 她透过朦胧飘荡的沙尘,凝视着远处模糊发光的太阳。 ——啊,为什么。 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失败。 这次冒险,竟然会以坏结局收场。 她低下头,看着刺穿腹部的剑,正是那把神秘的白剑。原本插在垃圾山顶端的它,因为山崩而落下,贯穿了桃乐丝的腹部。 ——这对吗? 在冒险游戏中,如果眼前出现了如此美丽的剑,当然会想要得到它,从故事上来说,当然也会得到。可是现在居然失败了,这太奇怪了,简直就像陷阱一般。 “桃乐丝!不要啊!” 尘土散去,看到桃乐丝模样的海伦瘫坐在地。 ——啊,真吵。 在刺耳的尖叫声中,面容痛苦的桃乐丝凝视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剑。 近距离看,果然是把美丽的剑,剑身底部雕刻着精细的图案,装饰着张牙舞爪的白龙。明明是刺穿了自己腹部的可恨之剑,但桃乐丝在朦胧的意识中,那条白龙却让人痴迷到无法移开视线。 2 “——你一定能做到的,桃乐丝,因为你是‘特别’的孩子。” 在学校的课堂上,桃乐丝学到,所谓回忆,是因为与情感紧密相连才被记住的,无论是极度的悲伤,还是由衷的喜悦,又或是令人心脏窜出胸膛的惊讶……人们会将各种遭遇与这些强烈的情感联系在一起,深深印入记忆。 “大家都有什么样的记忆呢?最初的记忆是什么?” 老师的提问让桃乐丝陷入沉思,脑海中浮现的是对教育十分上心的妈妈,是她的那副微笑。 “你是‘特别’的孩子呀。” 从桃乐丝幼时起,妈妈就这样夸奖她。每当妈妈轻抚她的头时,桃乐丝便会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豪感。 桃乐丝有个大她四岁的姐姐,但姐姐只是个平庸的少女,既讨厌学习又懒惰成性,还带着富裕阶层特有的傲慢。那样的性格让热衷教育的父母万分头疼,也成了他们争吵的导火索,夫妻俩经常互相指责“女儿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在桃乐丝出生之前,博尔顿家一直为继承人问题而苦恼,甚至面临家族存续的危机,但桃乐丝诞生后,父母的关注就从姐姐转向了这个天才的小女儿。当然,优秀的桃乐丝从不辜负包括父母在内的周围人对她的期待。 此后父亲和母亲总是心情愉悦,而姐姐则早早被放弃了。 桃乐丝才是博尔顿家的中心。 如此心爱的女儿,竟然以“冒险游戏”为名跑到〈无底洞〉去玩耍,最后被剑刺穿腹部送回宅邸,这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父亲从州内外聚集名医,威胁道:“救不活她,我就让你们全部破产。”最新的医疗设备被运到博尔顿家,进行了长达数十小时的手术。 伤口缝合完毕,接受了大量输血的桃乐丝气如游丝,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但手术结束后仍然没有苏醒。她在生死边缘徘徊,陷入了深度昏迷。 然后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十一天清晨,桃乐丝泪如雨下地睁开了眼睛。 身体沉重,喉咙干得发疼。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第一句话是:“好像做了个可怕的梦。” 父母发出了欢喜的呼声,就连医生们都对这样戏剧性的恢复感到震惊,报纸上也刊登报导了这个美妙的奇迹。 桃乐丝确实如母亲期待的那样,是个“特别”的孩子。遭受如此重伤却毫无后遗症地复活——桃乐丝被人们这样称颂着,但她的内心确实发生了变化,至于那是否能称为后遗症,她自己也不清楚。 “……这是什么?” 桃乐丝从床上坐起身来,凝视着张开的手掌。 由于窗帘紧闭,房间里一片昏暗,桃乐丝身处其中,发现自己的右手轮廓正在微微发光,从手腕到指尖,渗出了一圈若隐若现的白色光环。每当她缓缓移动手臂时,光环便如丝带般在空中飘荡。 “……哇,好美。” 纯白而又美丽的光芒,简直就像那把装饰着白龙的剑一样,桃乐丝心想。 不久,她的左手也开始渗出光环。桃乐丝像指挥家一样摆动着指尖玩耍,随后发现自己能够控制光环的波动和浓度。 “能不能做些更有趣的事呢?” 除了美丽的外表,还有没有什么实用的地方呢……桃乐丝从床边下脚,环视房间,最终将目光停留了沙发上叠放的毯子上。 桃乐丝伸出右臂,当然,手够不到远处的毯子,于是她从指尖放出淡淡的光环,将光环塑成绳状,作为右手的延长向前伸展,包裹住毯子。 “……不错,好像能行。” 接下来她手心朝上,试图用光环将毯子吊起来。 毯子稍稍动了动,但细细的光环似乎承受不住重量,无法将其举到空中,于是桃乐丝又伸出另一只手,从指尖伸出第二道绳状光环。她将伸向毯子的两道光环像麻绳一样拧在一起,构造了一根粗壮的光绳,这是以两根嵌合的方式提高强度。当她抬起双臂时,毯子被光环吊着浮了起来。 “成功了……!好厉害。” 桃乐丝是个天才,即使是初次接触的技术,她也能瞬间理解、掌握并加以应用。 随着双臂向左右伸展,从双手指尖延伸出的光绳向两侧分开,原本叠放的毯子在空中哗啦一声展开。紧接着,包裹着毯子的白色光环散发出美丽的光粒,那一景象简直就是—— “……魔法。” 无法解释的神奇光粒让桃乐丝的眼睛闪闪发光。 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服务于博尔顿家的女仆杰西卡亲眼目睹了房间里的一切,不禁“啊”地发出一声惊叫,连着手中装有桃乐丝晚餐的托盘都掉在了脚下。 面前展现的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枕头、床单、毯子、靠垫、拖鞋等各种物品都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这到底是什么魔术?而在那些如同于水中漂浮的物品中央,桃乐丝正张开双臂站立着。 桃乐丝注意到杰西卡进入房间,于是放下手臂,紧随着她的动作,所有悬浮的物品一齐坠落下来,宛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 “那个……刚才是……?” 困惑的杰西卡发现桃乐丝正盯着自己的脚边看,是在看之前被惊到掉落的托盘和洒出的汤。 “啊,非常抱歉……!” 杰西卡慌忙跪了下来。她把主人的晚餐弄洒了,即使受到惩罚也是应得的,但桃乐丝却立刻喊道:“别碰它。”这让杰西卡伸向汤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关系,我来收拾,你退下吧。” 站起身的杰西卡按照吩咐远离了汤碗。 桃乐丝朝那个汤碗伸出手臂,但距离太远,够不到。杰西卡屏住呼吸,静待着接下来的展开。 如果用刚才浮起毯子的方法,让光环包住汤碗和托盘,或许就能移到桌子上,但在从指尖探出光环的瞬间,桃乐丝改变了想法。 ——可是那样真的能算“收拾”吗? 只不过是把掉在地上的东西移到桌子上而已,“特别”的自己所使用的魔法,不应该是如此平庸的东西。 ——要收拾的话,就得送到垃圾场去。 ——得送到镇外的〈无底洞〉去,不然的话…… “多没意思啊?” 桃乐丝想象着,想象着全镇不要之物聚集的〈无底洞〉,想象着通往那里的传送门。她将光环集中在汤碗滚落的地板上,接着构想中的洞穴变成了现实,起初只是地板上的一个黑点,但随着直径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了洞穴,将托盘、汤碗、以及洒出的汤全部吞了进去。 杰西卡对地板上突然开出的洞穴感到恐惧。 这里是宅邸的二楼,如果地板开了洞,应该能看到一楼的情况才对。 但杰西卡俯视洞穴内部时,看到的却是户外景象。洞很深,在昏暗的底部能隐约看到没有键盘的风琴、上端折断的帽架、碎裂的马车等物品。那些都是被丢弃的各种大件垃圾,房间地板上开出的洞穴连接着〈无底洞〉。 “小姐,这是……!?“ 桃乐丝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摆了摆手臂,洞穴开始收缩,最终变回黑点消失了。 房间的地板恢复原状,洞穴已经不见了,但是刚才滚落在那里的托盘和汤碗却消失了,只剩下洒出的汤汁留下的污渍。 “……” 杰西卡瞪大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的表情,桃乐丝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件事要保密哦,杰西卡,不然会引起大骚动的。” 说着,桃乐丝将食指放在唇前,露出调皮的笑容。 “不许再和海伦一起玩了。” 填埋场的事故吓坏了母亲,她禁止桃乐丝今后进行任何冒险游戏,并将事故发生时一起玩耍的海伦视为坏朋友,要求桃乐丝断绝来往。 海伦的父亲是在罐头工厂工作的工人阶级,桃乐丝的母亲本来就对这样的家世很不满。作为上流社会博尔顿家女儿的朋友,海伦的身份并不合适。和出身不好的朋友来往,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而这件事确实发生了,果然如此,早该让她们断绝来往的,母亲后悔不已。 但实际上,提议进行危险游戏的恰恰一直是桃乐丝,海伦反而是阻止桃乐丝胡闹的那一个。要说的话,桃乐丝才是真正的坏朋友。 桃乐丝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显现在自己身上的神奇力量,唯独向海伦坦白了。 某个休息日的午后,桃乐丝说“有秘密要告诉你”,把海伦带到了杂树林,然后在地面制造出一个洞穴——连接着镇外填埋场〈无底洞〉的传送门。 在桃乐丝的催促下,海伦战战兢兢地朝洞里窥视。 从中可以俯视到堆积如山的大量废料和丢弃物的残骸,而且高度相当恐怖,如果失足掉下去肯定会受重伤。“呀”的一声发出小小的尖叫后,海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难以置信,到底是什么原理?” “没有什么原理,因为这是魔法啊。” 女仆杰西卡对这种魔法感到恐惧,但海伦却眼睛发亮地说“太厉害了!” “能使用魔法什么的……桃乐丝果然是天才呢。” “那当然啦。” 桃乐丝嘿嘿一笑,得意地挺起胸膛,对这个预料之中的反应非常满意,她就知道海伦一定会夸奖她。 “我也想使用魔法试试。” “那是不可能的,只有‘特别’的人才能使用魔法。” 桃乐丝捡起掉落的枯枝,投进洞中。枯枝通过传送门被扔到了填埋场,落在垃圾山的顶端。有了这个魔法,就能不费力气地直接丢垃圾了。 “桃乐丝一辈子都不需要垃圾桶了呢。” 海伦双手放在膝盖上,窥探着洞底,她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但桃乐丝却显得不满。 “确实可能不需要垃圾桶了,但那又如何呢!我啊,想用这个魔法做些更有趣的事情,做些更愉快、更疯狂的事!“ “什么意思?” “这个嘛,比如说……”桃乐丝抱着手臂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个坏笑。 “我有个很棒的点子!” 3 比尔叔叔独自住在博尔顿家后面的一栋老房子里。 虽然桃乐丝叫他叔叔,但实际上他很年轻,才二十多岁。他的脸上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下半部分则被不修边幅的胡须所覆盖,由于不怎么出门,皮肤相当苍白。 每当提到他,桃乐丝的母亲总是叹气说:“学生时代明明很英俊也很受欢迎的。”确实,他那头野蛮生长的金发很透亮,如果好好打理一定会很好看,再加上高大的身材,以及怯弱的蓝眼睛,从某种角度看可能会给人温和的印象,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因为缺乏运动,肚子鼓起,身材变形。 据说他大学毕业后就没有找正式工作,一直宅在家里。桃乐丝有时会看到比尔坐在放置于露台上的摇椅里摇摆的身影,另外他总是笑眯眯地擦拭着来福枪,但那究竟有什么乐趣,桃乐丝无法理解。 桃乐丝带着海伦从杂树林来到枯叶散落的露台,在察觉了室内的动静后便蹲下了身子。 “……找到了。” 从外面往窗户里窥探,能看到房间深处比尔宽大的背影。他似乎坐在打字机前,沾有墨水的纸张被随意丢弃着。 房间杂乱得令人想捂住眼睛。空墨水瓶和旧书胡乱地堆积在中央的大长桌上,放不下的书籍甚至延伸到了地板。 靠墙的柜子上,留声机正在运转,但流出的不是音乐,而是录制的政治家演讲。听着那如狮子咆哮般有力的宣传语调,桃乐丝皱起眉头,不愧是怪人叔叔的偏好,要是自己一直听这种东西肯定会困的。 “开始吧。”桃乐丝舔了舔上唇。 并排窥视房间的海伦将目光转向桃乐丝。 “你打算做什么?” “别问了,看着就行。” 桃乐丝悄悄指向柜子下方,制造出魔法洞穴。 海伦还没来得及发出“啊”的声音,洞穴就扩大了,连同柜子一起吞噬了留声机。 注意到政治家演讲声消失的比尔回过头来。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应该在墙边的留声机消失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皱着眉头。 桃乐丝移动指尖,让洞穴在地板上滑行,将堆在地上的书籍、掉落的钢笔、空罐头、金属零件等物品一个接一个都丢进了洞里。 “那个洞穴能移动吗!?” “别说话,安静点!” 洞穴简直就像移动式陷阱,经由桃乐丝指尖的操控,在地板上蜿蜒爬行,吞噬着杂乱散布的小物件和书籍。地板逐渐变得干净起来,但发现洞穴的比尔因为太不可思议而抱起头,他摘下眼镜,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乐丝将洞穴移到比尔的脚边。 “哇,”比尔慌忙后退,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桃乐丝觉得十分有趣,咯咯地笑了出来。 接着她将洞穴移到长桌那里,吞噬了桌腿,堆叠的书籍从倾斜的长桌上崩塌,哗啦啦地散落到地板上。桃乐丝扩大洞穴,照旧将那些东西全部吞入洞中。 不管是垃圾,还是书籍长桌,都被扔进了〈无底洞〉。 “帮你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桃乐丝乐开了花。 可是一起窥视房间的海伦却觉得比尔困惑的样子十分可怜。 “……感觉有点惨。” 墙边有来福枪架子,上面立着四支枪,但滑过地板的洞穴连它们一并吞噬了,目睹这一幕的比尔发出悲鸣。 “啊……!我的宝贝枪!” 海伦实在看不下去了,抓住桃乐丝的手臂制止了她。 “停下来吧?有些过分了。” “咦?为什么?” 桃乐丝瞪圆了眼睛,看到比尔叔叔慌张狼狈的反应,海伦不觉得有趣吗?还是在担心之后会被骂? “没关系的,比尔叔叔是‘博尔顿家的耻辱’,怎么做都可以。” 为了让海伦安心,桃乐丝借用了母亲的话,但海伦依然一脸不安。 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转向了桃乐丝的身后。 “……等等,桃乐丝,那个是……” 海伦看着的是放在露台上的摇椅,或者说,是旁边的小桌子,那里靠着一件本不应该存在这里的东西——带有龙装饰的白色剑。回过头的桃乐丝不禁叫出了声: “咦!那把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她从长眠中醒来,询问妈妈时,妈妈说已经把那把剑处理掉了,却没有告诉她扔到哪里去了。桃乐丝站起身,走到剑前,没想到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 小桌子上堆放着几本书,粗略翻看之下,发现是装饰相关的专著,以及收录了各式武器防具插图的图鉴等等,而摊开着放在最上面的,则像是一本古老的历史书。比尔叔叔似乎正在调查这柄剑的来历,是出于母亲的委托呢,还是他擅自把被丢弃的东西带了回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桃乐丝用双手包住装饰着龙的剑鞘,将其举起。 原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美丽之剑失而复得,当时被这样的巨剑刺穿腹部还能活着,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腹部的裂伤从肋骨下方延伸到肚脐旁边,至今仍像蚯蚓一样隆起着。 “……桃乐丝?” 看着拿起剑却沉默不语的桃乐丝,站在身后的海伦窥探起她的表情。 “……刚想起来,我做了个梦。” 桃乐丝凝视着美丽的白龙,喃喃道: “我在躺床上发高烧的时候,反复做着噩梦。“ “什么内容呢?” “是战争的梦!夜晚的梦。在灯笼林立的城镇里,许多骑士挥舞着剑互相厮杀,我握着这把剑砍倒了很多人。鲜血飞溅,惨叫声四起。” “桃乐丝在战斗?真是奇怪的梦。” 梦中的桃乐丝是一名骑士,一名强壮的侵略者。 她驾驭着高大的战马,举起剑带领着白甲士兵们冲锋。 她记得成为战场的街道,像是悬挂着大钟的圆屋顶钟楼和精密堆砌的砖造建筑。那些阿拉伯风格的华丽建造物,让人联想到中东的街景。 黑褐色皮肤的女人们用布遮住脸,夜风中飘散着香甜的气息。放眼望去,到处都悬挂着灯笼,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铺满砖石的道路上。 “小镇的出入口有一道拱门……那也是用砖块一层层堆砌而成的,上面垂挂下来许多铜钟一样的鸟笼,那些鸟笼大得几乎可以把人关进去。” “真奇怪,里面关的是鸟吗?” “不,是男人,瘦得皮包骨,甚至看不出死活,反正已经动不了了,不过鸟笼本身在风里摇来摇去,每摇一次,生锈的铁扣就会嘎吱嘎吱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可怕,那既然是门,上面是不是写着小镇的名字?” “嗯,写着呢,说什么“欢迎来到〈夜之镇伦德克利夫〉”……” 海伦歪起头,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桃乐丝伸直双臂,再次打量那柄剑。 “在〈无底洞〉里发现它时,我还觉得它真漂亮呢。可现在近看,却也不过如此!龙角都磨圆了,颜色还发黄,哪算什么宝物啊!” 桃乐丝在剑正下方的地板上,又开出一个新洞。 “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啪的一声松开了手。 从桃乐丝手中离开的剑立刻被洞穴吞没,消失得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让桃乐丝和海伦猛地回头。 或许是注意到露台上的两个孩子,比尔叔叔从门的另一边探出脸来。 “桃乐丝?你在这儿干什么——” 话还没问完,桃乐丝就拉起海伦的手。 “快跑,海伦!” 她拽着一脸茫然的海伦奔下露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比尔的屋子。 “啊哈哈哈哈哈哈!” 无邪的笑声渐渐远去,比尔呆呆站在露台上,目送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她们到底在搞什么……?目光移向摇椅旁的地板,又是一个莫名的洞穴张开着。比尔惊呼一声,赶忙跑过去,那洞不仅吞噬了房间里的东西,连那柄白色的剑也一并吞没了吗—— 比尔趴在地上,伸头朝里看去。这一次的洞不同于之前在屋子里乱窜的那些,它静静地泛着昏暗,那是夜色的幽暗。透过洞口,他看见砖砌的拱门,上面悬挂着成排的钟形鸟笼,在夜风的吹拂下嘎吱作响地摇晃。 与此同时,桃乐丝牵着海伦一路跑出住宅区,冲上了马车络绎不绝的大街。 “到这里就没事了!” 她在步道中央停下,回头张望,发现海伦早已气喘吁吁。 “你看见了吗?枪消失在洞中时,比尔叔叔的表情!呵呵,我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一回想起那张脸,肯定就能振作起来。太有趣了,对吧?海伦!” 桃乐丝满意地笑着,而海伦却脸色发白。 “我一点都笑不出来,桃乐丝,总觉得我们做了什么坏事……” 一排排建筑之间,夕阳渐渐西落,点灯人举着长杆,为街道两旁的煤气灯点火,夜色开始笼罩整个小镇。 “才不是坏事呢。” 桃乐丝撅起嘴,语气里满是不爽。 “比尔叔叔一向邋遢,妈妈也说过那房间该收拾一下。我只是替他整理了而已!他应该感激我才对!” “可是……即使如此,桃乐丝你也不能随便就去打扫吧?” “为什么不行?明明我能做到?” “……可是能做到,也不代表就该那么做吧。” “妈妈不是一再让叔叔把房间收拾好吗?可叔叔总当耳边风,哪怕说‘请个保洁’,他也谁都不肯让进屋,所以大家才会那么困扰。既然这样,我替他收拾掉,有什么不对?” 桃乐丝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的恶作剧辩解,还轻轻地哼了一声。明明是被人撞见后慌慌张张逃走的,她心里该知道这是坏事才对。 “有了这份魔法的力量,所有不要的东西都可以丢进〈无底洞〉里。” “不要的东西……那是由谁来决定的?” “当然是我啊。这是我的魔法,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要是……弄错了呢?” 点灯人扛着长杆走来,在桃乐丝背后的煤气灯上点燃了火。 刺鼻的煤烟味随夜风弥散开来,海伦双手紧紧握在胸前。 “要是弄错了,把不该丢的东西也丢掉了呢?” “……哈?我怎么可能会弄错。” 桃乐丝皱着眉,声音里透出笃定与不耐烦。海伦不敢直视,只能垂下眼帘。煤气灯的火焰把桃乐丝的影子投映在石板路上,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穿着裙子的剪影,在夜风的拂动下随着火焰微微摇曳。 点灯人从她们身旁走过。 “总觉得……好可怕。” 海伦低声呢喃,随后抬起头来。 “太晚了会挨骂的,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从桃乐丝身边跑过,沿着被煤气灯点亮的小道匆匆离开。 桃乐丝回过头,默默目送着海伦的背影。她不懂海伦究竟想说什么——也不懂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那天夜里,桃乐丝和比自己大四岁的姐姐吵了起来,由于某个琐碎的小事。 洗手台上放着一把陌生的梳子,洗完澡的桃乐丝顺手就拿来用了,可那是姐姐刚买的、才用过一次的新梳子。 桃乐丝觉得借一次又何妨,可姐姐却尖叫起来:“我才用过一次!”“不可原谅!”她歇斯底里地嚷着,把缠着桃乐丝几根发丝的梳子扔了回来,嫌恶地喊道:“恶心!” “这种东西我才不要,给你吧。” 梳子砸在桃乐丝的胸口,又掉落在地。 桃乐丝盯着脚边的梳子,低声说道: “……我也不要。” 随即在地板上开出一个小洞,把梳子丢了进去。 “你在嘀咕什么啊!有话就直说!” “我说——我也不要了!” 这个不中用的姐姐,不仅总让爸爸妈妈头疼,还动不动就大吵大闹,丑陋得让人看不下去。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存在于这个家里,博尔顿家有自己就足够了,那种人被丢掉也不会有人困扰—— 桃乐丝朝仍在大声叫嚷的姐姐伸出了手。 这位姐姐平日里常常违反门禁在外游荡,所以父母真正察觉她失踪时,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4 两周后,桃乐丝迎来了十二岁的生日。 然而今年却没有像往年那样举办盛大的生日聚会,在姐姐依然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家里根本没有喜庆的氛围。 对桃乐丝来说,姐姐失踪后父母如此狼狈不堪,实在是出乎意料。他们不是一直认为姐姐很平庸吗?既然博尔顿家有自己在,姐姐应该是多余的才对,可真当姐姐不见了,爸爸妈妈却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印制传单,拼命四处寻找,这才导致桃乐丝的事变成了次要的。 而且事件不止这一桩,住在房子后面的比尔叔叔,也在同一时间失联了。博尔顿家的连续失踪事件让全镇陷入骚动,人们纷纷猜测两人是否卷入了什么案件。 令人费解的是,比尔所住的地方——他蛰居的那间屋子,空得不自然得厉害。房间里本该有的打字机、留声机,还有大量书籍和长桌,全都从屋子里消失了。 镇上的人们窃窃私语,两人是不是被强盗绑走了——这样的传言还算好,最恶劣的是,竟然有人传言说叔叔和侄女陷入了禁忌之恋私奔了,或者是比尔对桃乐丝的姐姐施暴后将她埋了。这些恶毒的话语逐渐蚕食着母亲的精神,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阴沉。 知道魔法存在的海伦,怀疑桃乐丝参与了此事。 “真的不知道吗?你姐姐是怎么失踪……” 海伦刨根问底,桃乐丝却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 这毫无疑问是谎言,桃乐丝当然知道姐姐的去向,毕竟那一夜是桃乐丝亲手把愤怒的姐姐扔进洞穴,丢到填埋场的。不过关于比尔叔叔的失踪,她倒的确是一无所知,虽然用魔法捉弄过他,但记忆中并没有把叔叔送入洞里。 “叔叔的事,你也不知道吗?” 听到海伦的问题,桃乐丝用力摇了摇头。她笑着打消海伦的不安说“跟我们没关系”,然后严厉要求后者绝对不能说出魔法洞穴的事。 又过了两天,桃乐丝去海伦家玩耍。 由于失踪事件毫无解决的眉头,整个镇子人心惶惶,交流会之类的活动被取消,孩子们被要求集体行动。不管是谁都紧绷着神经,互相警惕着邻居。受此影响,海伦和桃乐丝一起玩耍的机会也减少了。 桃乐丝去她家说“我们一起玩吧”,却总是被“要帮家里干活”或“要参加教会的集会”之类的理由搪塞。“对不起,”海伦稍微打开了一点房门说道。 这样的态度让人火大。那天,桃乐丝终于忍不住叫道“我讨厌被拒绝!”,然后用力拉开了房门。海伦慌忙捂住脸,但脸颊上肿胀的痕迹却遮掩不住,桃乐丝倒吸一口气,那是令人痛心的殴打痕迹,海伦被人打了。 “是谁打的……?海伦的爸爸?妈妈?” “……妈妈现在出去工作了。” “那就是爸爸喽,他在家里吗?” 海伦尴尬地低下了视线。 桃乐丝听说过她在罐头厂工作的父亲偶尔会在醉酒后发酒疯。 那个人桃乐丝在镇上也见过几次,参差不齐的花白胡须,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身上总是穿着领子变形、颜色发黄的汗衫。印象中十分沉默寡言,就算打招呼也从来不回应,原本只觉得他是个不友善的人,没想到竟然对海伦施暴。 “我完全无法容忍!居然对你使用暴力。” 桃乐丝愤怒了,自己的好朋友竟然遭受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她闯进了海伦的家里,想要理论几句。 “等等,桃乐丝——” 桃乐丝甩开被抓住的手臂,环顾客厅,搜寻着海伦父亲的身影。 屋里一片狼借,地板上散落着旧报纸和垃圾袋,水槽里堆积着用过的餐具。发黑的沙发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海绵。 看到与博尔顿家截然不同的破败客厅,桃乐丝皱起了眉头,但海伦的父亲并不在这里。这时,从二楼传来被酒精灼伤的嘶哑声音。 “谁啊,海伦!如果是收房租的话,就说付不起!” 在二楼,桃乐丝两三个箭步冲上楼梯。 “不行,桃乐丝!” 海伦立刻追了上去,却在楼梯前停了下来。 她是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不能牵扯进去,连带着桃乐丝也会被打的——正被这样的不安折磨的下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桃乐丝的话,或许…… 勇敢无畏的桃乐丝,说不定能够斥责父亲,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说不定就能打破这痛苦的生活。 从楼梯上方传来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 “你这家伙!居然对我的朋友!” 听到桃乐丝的声音,海伦的胸口一阵紧绷。 然而接下来父亲的怒吼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谁啊你!小心我揍飞你!” 不好,海伦慌忙跑上楼梯。 无论桃乐丝多么勇敢,让她和醉酒的父亲对峙实在是太鲁莽了。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朋友寻求救助——简直是疯了,必须赶快阻止父亲。然而楼梯刚登上一半,“啊啊!”父亲发出了从未听过的惨叫声,让海伦再次僵住了脚步。 “……?” 寂静降临,父亲的怒声消失了,明明刚才还在咆哮。那份寂静令人恐惧,海伦的心脏因不祥的预感而剧烈跳动。她上到二楼,转过走廊,朝着父亲所在的房间走去。 “……爸爸?” 父亲经常躲在里面消磨时间的那个房间,和客厅一样破败不堪。 窗帘紧闭,瓶子和纸屑散落在地板上,但房间中央的桌子——放着棋盘的那部分桌面却整整齐齐。大白天一边喝酒,一边解报纸上刊登的国际象棋谜题——这就是父亲喜欢的休息日过法,今天应该也是如此。 然而现在,桌前只有桃乐丝背对着站在那里,父亲的身影却不见了。 “……桃乐丝,爸爸在哪里?” 海伦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用手捂住了嘴。 回头的桃乐丝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样的爸爸,不要也行吧?” “……开玩笑的吧。” 又张开了那个魔法洞穴,把父亲扔进去了吗?扔到了镇外填埋场堆积的废料上。海伦想起了洞穴的深度,从那个高度掉下去的话,肯定会死的—— 接着她联想到了桃乐丝姐姐的失踪。果然一连串的失踪事件都与桃乐丝有关吗?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怀着这样的祈愿海伦问道: “你不会丢掉了吧……” 桃乐丝嗯的一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海伦惊愕不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父亲确实是个暴力放荡的人,但不喝酒的时候却很稳重,虽然工资不高,但为了家人还是拼命工作,如果有额外收入,也会给她买心心念念的化妆用品,她做噩梦的夜晚也会陪她睡觉。海伦喜欢那样的父亲。 然而现在竟然说什么丢掉了,等母亲下班回家该如何解释才好。 海伦蹲在房间门口,抱着膝盖,摇着头。 “过分,好过分,把爸爸还给我!” 看到她泪如雨下的样子,桃乐丝无比困惑。 “为什么?暴力狂父亲就该被丢掉,坏爸爸已经不在了,你自由了!快点和我一起出门玩吧,其实我正在考虑下一个冒险地点……” “……” 然而海伦一直把脑袋埋在膝盖间,不说话。 “海伦,快起来!” 桃乐丝触碰海伦的肩膀。 可是她的手却被海伦挥开,以一种非常粗暴、不愉悦的方式。 “不要!我再也不和桃乐丝玩了。” “唉……” 桃乐丝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从未想到平时跟在自己后面的那个胆小鬼竟然会说出那种话。随着最初的震惊消退,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怒火。 “什么呀!我明明是为了海伦着想才做的,再也不管你了!” 明明是为了守护海伦才使用的魔法,为什么对方却不高兴呢,还说出了那种让人受伤的话。桃乐丝无法理解。 “我要和她绝交!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桃乐丝嘟囔着离开了海伦的家。 灰色的乌云覆盖了小镇,开始下雨了。 桃乐丝在雨中浑身湿透地跑回了家。 家门一被推开,母亲就朝湿漉漉的桃乐丝走来,可看起来并不是准备递毛巾的意思。那张脸上混杂着愤怒和焦躁。 她在桃乐丝面前停下,用强硬的语气问道: “是你把姐姐弄消失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桃乐丝困惑不已,消失,是说用魔法洞穴把她扔掉了?不会吧,桃乐丝愣住了,用暧昧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混乱。 “消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说,妈妈。” “我也不知道啊!” 母亲似乎比桃乐丝更加混乱。 她身后站着三名女仆,在中间被人抚摸后背的是杰西卡。桃乐丝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就明白了,对了,她知道魔法的事,一切都始于桃乐丝在她面前,将她端到房间里的汤碗和托盘消失在洞穴中。 明明告诉过杰西卡要对魔法的事保密。杰西卡背叛了桃乐丝,向母亲告密了。正常情况下,魔法洞穴这种事谁都不会相信,会被当作女仆的幻觉或胡话而被忽视,但事到如今桃乐丝的姐姐和叔叔接连失踪,杰西卡的证词就不能无视了。 “解释一下,桃乐丝,你对姐姐的失踪是不是知道什么?” “……” 窗外的雨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雨势变大了。 桃乐丝认命了,说出来的话妈妈或许会理解,说不定会像海伦那样夸奖她能使用魔法是件了不起的事。 “妈妈,其实……我会魔法。” 母亲瞪大了眼睛,脸上流露的愤怒和焦躁变成了失望。周围的女仆们也开始骚动,只有杰西卡自信地抬起头,仿佛在表示“不是早说了吗”。 “这孩子……胡言乱语什么呢。” 为了消除母亲的困惑,桃乐丝滔滔不绝地开口道: “说不定呢,这个魔法力量是神赐给我的,因为妈妈也经常说的呀,我是‘特别’的,所以……” “够了!” 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让桃乐丝咽下了话语。这孩子失去理智了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到底为什么,是因为〈无底洞〉事故造成的冲击吗?还是那时候撞到了头的什么地方。 “总之得让医生看看,过来。” 母亲用力握住桃乐丝的手腕,桃乐丝抗拒地后退。 “疼,妈妈,放开我。” 这时,头顶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能去医院。” 站在通向复式二楼楼梯上的,是桃乐丝的父亲,这位胡须威严、西装厚重的父亲扶着扶手,是在楼梯半途停下了脚步。 “爸爸!” 桃乐丝像是求救般叫道。 然而父亲投向大厅的目光,异常冰冷。 “博尔顿家的名声不能再蒙受损失了,族人接连失踪的当口,如果连作为继承人的女儿都疯了,那就糟糕了,博尔顿的威信将会跌落谷底。” 他的话里没有对桃乐丝的爱意,只能看到淡然的、想要解决这个麻烦问题的意志。 “如果需要医生,就叫到这里来,找嘴严的。” 说完,父亲就转身背对众人,上楼去了。他既不想继续听桃乐丝说话,也不肯下到一楼来,仿佛对这个没能符合自己期待的女儿完全失去了兴趣。 母亲再次拉扯桃乐丝的手腕,然后对女仆们叫道: “听到没!快去叫医生,能治好这个可怜孩子的医生!” “我才不可怜!” 女仆们慌忙跑开,桃乐丝提高音量申辩道: “放开我!我只是特别而已,对吧?妈妈说过,我很特别,姐姐很平庸,所以我才扔掉了她,因为妈妈说不需要,我才——” 啪!清脆的声音回荡,女仆们停下了脚步。 一巴掌扇了桃乐丝脸颊的母亲气喘吁吁,肩膀因为过于激动而起伏不定。 “扔掉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疼痛和震惊让桃乐丝用手捂住脸颊。被人扇耳光还是第一次,作为优等生和天才的桃乐丝,至今从未有过被责骂的经历。 “……为什么打我,妈妈?” “你一点也不特别。” 像是终于死心了一般,母亲放开了女儿的手腕。 “已经坏掉了。” “才没有坏——”愤慨的桃乐丝本打算反驳,但看到母亲这副癫狂的模样,恐怕说什么也没用,于是把话咽了回去。正如母亲对女儿死心了,女儿也对母亲死心了。 ——不认可我的妈妈,已经不需要了。 “……最后给你看一眼我的‘特别’吧,妈妈。” “……?” 风雨吹打着震颤的窗户,在闪电的炫光照亮地板的下一瞬间,桃乐丝母亲的脚下出现了洞穴。杰西卡和其他女仆们亲眼见证了主母被吸入洞中坠落的情景,洞口传来了惨叫的回声。 随着桃乐丝横挥手臂关闭洞穴,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出现在复式结构的二楼走廊上,隔着栏杆探出脸,朝楼下望去。桃乐丝走近前,接着朝她的父亲伸出了手臂。 一名女仆察觉到危机,立刻叫道: “老爷……!” 雷声轰鸣,随后父亲的身影就从栏杆的另一边掉落消失了。 站在杰西卡她们所处的楼下位置无法确认,但肯定和主母一样,脚下被开了洞而掉下去了吧。喊着老爷的女仆因恐惧而瘫倒在地。 ——是那时的魔法! 杰西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在给病愈的桃乐丝送晚餐时见到过那种开洞的神奇力量,桃乐丝扔起自己的父母,就像当时把摔落的汤碗扔进洞里一样。 啊,多么可怕——还没来得及为消失的主人家悲伤,这次“啊啊啊……”的惨叫声就在身边响起,刚刚瘫倒的女仆所在的地方也开了一个洞。 通过洞穴能听到雨声,冰冷的外界空气触碰到杰西卡的脸颊,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桃乐丝打算把我们这群女仆也扔进洞里——刚理解这一切,“不要!”另一个女仆尖叫起来,转身就开始逃跑,但桃乐丝也朝她的脚下挥动了手臂。奔跑的女仆一脚踩空——踩进了大理石地板上的洞穴中,无影无踪。 桃乐丝收回手臂,地板上的洞合拢,室内只剩下杰西卡一人。 “我也……会被杀掉吗?” 面对桃乐丝,杰西卡询问道。 即使将亲生父母和女仆们接连扔进洞中,桃乐丝的样子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既没有因杀害父母而流露自责,也没有展现出杀人犯般的冷酷。就如同在宅邸内每次见面打招呼时“你好,杰西卡!”一样,她面带笑容,尽管嘴里说着可怕的话。 “与其说杀掉,不如说是丢掉,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对于说出魔法的事,我道歉!” 杰西卡跪下,如同向神祈祷般双手合十。 “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魔法的事!也不会再和你、和博尔顿家有任何瓜葛。我会缝上嘴巴离开这个镇子,所以——” 桃乐丝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没关系啦,就算到处说也行。我已经厌倦了隐瞒,你说出魔法的事,我并不生气,因为我理解,毕竟看到了确实会想说出来。” 桃乐丝嘻嘻地笑了,这副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杰西卡困惑不已。 “那么……就没有把我扔进洞里的理由了吧?” “嗯……这么说的话确实。” 桃乐丝抱着胳膊歪起脑袋。 “那么——” 杰西卡满怀期待地仰视桃乐丝,然而—— “可是,也没有不扔的理由呀?” 桃乐丝松开抱住胳膊的瞬间,杰西卡跪着的地板上开了一个洞。 心脏轻飘飘浮起的感觉袭来,杰西卡发出惨叫。 淋着雨坠落的地方,是废料堆积的垃圾山。后背撞到镜子破碎的梳妆台,头部撞上铁制招牌,身体滚下残片的斜坡。杰西卡被生锈的铁丝划破肌肤,被马车车轮撞伤骨头,被铁棒贯穿后背,最后停在了垃圾山的坡面上。雨滴拍打着脸颊,仰面的头颅望着天空。 铁棒从胸前钻出,鲜血溢涌,混杂着雨水四处流淌。 杰西卡茫然地看着雨落的夜空。视线尽头开着一个不自然的洞,那是连接着博尔顿家宅邸的传送门。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她恍惚地想着原来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不久洞穴缩小消失了。无人的填埋场里,只剩下雨声滴滴答答。 5 镇子外的填埋场〈无底洞〉中出现了数具遗体。当工作人员发现他们时,那些遗体正七扭八歪地躺在雨后的瓦砾中。 经验证,死者的身份是博尔顿家的夫人、赘婿和家中工作的三名女仆,这让全镇陷入了巨大的骚动。 事态远不止于此。数周前失踪的博尔顿家女儿、以及在罐头厂工作的中年男性的遗体也在同一处填埋场被发现,整串异常的事件使得人心惶惶。 究竟是案件还是事故。作为了解内情的重要参考人,桃乐丝的叔叔——比尔·博尔顿至今仍杳无音信,且尚未发现遗体,警方正在全力搜寻他。 家族中唯一幸存的桃乐丝也遭到了怀疑的目光,但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女又能做什么呢。无论问什么都哭着回答“不知道”“不明白”的桃乐丝,反而获得了同情的声音。 桃乐丝在保护机构住了一段时间,不久被父亲家的人接走了。父亲是个不愿谈起故乡和自己家族的人,他几乎是出走般来到镇上,入赘博尔顿家,所以桃乐丝从未见过身为父亲哥哥的伯父。 来镇上接桃乐丝的伯父名叫盖尔,是个白发苍苍、蓄着胡须的瘦削老人。他睡眼惺忪地叼着烟斗,自称和妻子两人在堪萨斯州经营农场。 “土地和活计多得是,你也得干活。” 盖尔冷淡地说道,用布满皱纹的手捏着烟斗,吐出烟雾。 “……这样的话,你也没时间感到寂寞了吧。” 果然是个和精英主义的父亲合不来的老爷爷,桃乐丝心想。 父亲或许是讨厌他散发出的土气和粗犷,但伯父笨拙的温柔完全搞错了对象。桃乐丝是依据自己的意志抛弃了母亲,怎么可能为此感到寂寞。 不过桃乐丝出于玩心,决定迎合伯父的期待,试着扮演一个失去家人却坚强面对的伤心少女。 “……谢谢你,盖尔伯父,我会努力工作的。” 出发那天,万里晴空在桃乐丝的头顶铺开。 启程离开博尔顿家宅邸的马车货台上,装载着桃乐丝心爱的衣服、书桌和精选的书籍等物品。 失去主人的宅邸将要被出售。桃乐丝坐在货车后面,垂着双脚摆来摆去,眺望起渐行渐远的房子。她对自己成长的环境并无不满,一想到再也回不去的岁月,胸中竟涌起些许寂寞。 货车穿过大门后,驾驶位上的盖尔拉住缰绳,下车把“FOR SALE”的牌子挂了上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此时,一个少女出现在货台前,向桃乐丝搭话,是海伦。她是不是一直在门前等着呢?自从把海伦的父亲推进洞里以来,这是桃乐丝第一次和海伦说话。 久违的重逢,让桃乐丝一下子跳下了货台。 “海伦!你是来送我的吗?” “……” 然而海伦扭扭捏捏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桃乐丝看到她有些焦虑的样子,这才想起来她们还在闹别扭。 “……怎么?不是有话要说吗?” 桃乐丝叉着腰开口道,吓得海伦身体一哆嗦。 桃乐丝叹了口气。胆小鬼海伦,这次又在害怕什么呢? “难道你以为我还在生气?” “……没有生气吗?” “看起来像吗?” “……可是我对桃乐丝说了很过分的话,说再也不一起玩了。” “你觉得我会为那点小事受伤吗?” 桃乐丝笑着耸耸肩,海伦慢慢抬起脸,但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来为朋友送别,不如说是在恳求什么。 “我不会说的……魔法洞穴的事,爸爸的事也不会说,所以……” “……” 看到那张脸,桃乐丝立刻明白了。啊,这孩子不是来和我告别的,而是来求饶的。桃乐丝仿佛失去了兴趣,移开了视线。 “你和杰西卡一样呢。” “……?” 桃乐丝背对着海伦,重新坐到货台后面。然后向驾驶位上的盖尔喊道: “盖尔伯父,我们走吧!” 盖尔回头确认:“没事了吗?” “没事了,快走吧。” 马车重新开始行进。桃乐丝从货台后面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大门,海伦站在门前,双手紧握于胸前,不安地目送着桃乐丝的马车。 “……连手都不挥一下呢。” 桃乐丝嘟囔道,然后悄悄地将指尖对向海伦。 ——无趣的孩子,你果然也配不上“特别”的我。 桃乐丝挥了挥手,海伦脚下出现了一个洞。 坠落的海伦发出短促的尖叫,让驾驶位上的盖尔再次回头。 “嗯?说什么了吗?” 桃乐丝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没什么!” 6 不知从何时起,桃乐丝开始反复做着同样的梦。 梦中的她徘徊在某个遥远的小镇,那里有着几何学图案的石板路,以及红黄不一的可爱三角顶建筑。二楼的阳台上盛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在风中热情招展。 与之前梦见的〈夜之镇伦德克利夫〉不同,那是一个印象明快的小镇。 一条运河流经镇中,水面上倒映着漂浮在天空的无数气球。 运河上方架着小桥,戴着时髦帽子的人们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镇上到处飘扬的旗帜都呈现出鲜艳的翠绿色。 漫步其中,咖啡和面包的香味飘来,让桃乐丝不停抽动着鼻子。相比于阴森的伦德克利夫,她更喜欢这个小镇。 除了一样——广场中央的喷泉,无论如何都不合她的心意。 梦中的桃乐丝,总是在走到这里、望到喷泉时兴致全无。 喷泉中央立着一尊雕像,那是被镇民们称为“大魔法师”并崇拜的国王雕像。雕像中的人年轻又高大,相当英俊,然而那张脸不知怎的很像比尔叔叔。 生活不规律又偏执的比尔叔叔,据妈妈说“学生时代很英俊,很受欢迎”,他刮掉乱蓬蓬的胡须,脸庞确实像是那个样子…… 在床上从梦中醒来的桃乐丝,回想起那个如画般美丽的小镇,总是不由自主地模糊联想到比尔叔叔的身影。 离开出生长大的小镇已经快半年了。 被盖尔伯父收养的桃乐丝在堪萨斯州的农场生活。对于习惯了城镇生活的桃乐丝来说,每一天是无聊的循环。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广阔的麦田地。每当风吹过龟裂的地面,干燥的尘土就会飞扬。正如这无边无际的麦田一般,日复一日的生活也是同样的平稳而又单调。 天还没亮就被叫醒,不仅要喂鸡,还要挤牛奶。起初桃乐丝还和住宿的工人们一起,享受着新鲜的劳作,但很快她就厌倦了,开始偷懒。 可是偷懒也无事可做,要么就坐在牛舍后面堆积的木箱上,无聊地摆弄着辫子。连这个都腻了的时候,就只能呆呆地眺望着原野尽头的地平线和灰色的天空。 此时,她的思绪总会飞向最近常做的那个梦,那个与这里迥异的遥远小镇。在那座美丽的小镇上,五彩缤纷的气球满天飞翔,骑自行车的人们欢声笑语,翠绿色的旗帜迎风飘扬—— “汪!汪汪!” 吵闹的狗声把桃乐丝拉回了现实。农场养的猎犬托托朝坐在木箱上的桃乐丝吠叫。桃乐丝眯起眼睛,瞪着这只毛茸茸的小黑狗。 “……安静点,托托。偷懒的事要被发现了。” 然而托托没有停下,声音反而越来越大,仿佛在说“发现你了!要告状!”桃乐丝感到烦躁,伸出了指尖。 太吵的狗不需要,干脆把这家伙也丢掉吧——于是她在干燥的地面上开了个魔法洞,但在快要掉进去的瞬间,托托一跃而起,避开了洞穴。 反应好敏锐的狗。桃乐丝挥动指尖,让洞的位置滑移,想用洞追赶逃跑的托托,然而——她忽然犹豫了,叹了口气。本来每天就缺乏刺激,再把这只吵闹的狗丢掉,那就太可惜了。 “……连你也丢掉的话,感觉会更无聊呢。” 正要关闭魔法洞的时候,从木箱上往下看的桃乐丝忽然在洞中看到了鲜艳的黄色。她跳下木箱,靠近洞穴。 “汪!汪!”托托依然对着桃乐丝吠叫,但她无视那声音,窥视着洞穴。桃乐丝开的传送门本应连接着故乡的镇外填埋场〈无底洞〉。 然而不知为何,视线尽头却是一条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面如镜子般映照着天空,映照着浮在那蓝天上的气球,桃乐丝目睹的正是气球的黄色。 河边的石板路以几何学形状铺设。桃乐丝认识这个图案,她在梦里见过。河上架着小桥,人们骑着自行车越过桥梁。桃乐丝感到心脏怦怦直跳,洞中的景象正是她在梦中见过的小镇。 “怎么回事……?不是梦吗?” 正下方流淌的河流水面上倒映着空中突然出现的洞穴,从洞穴的倒影中能看到窥视的自己。桃乐丝兴奋地抬起头。 “托托,我要去冒险!” 喊完,不管一旁吠叫的托托,桃乐丝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洞中。 在一阵心脏轻飘飘上浮的感觉之后,随着哗啦一声水花,桃乐丝落入了小镇的运河中。人们纷纷惊讶地转头,有人伸出手指喊着什么,可能以为她溺水了,但那是杞人忧天。运动神经极佳的桃乐丝很擅长游泳,她穿着衣服轻松地划水,毫不费力地游到了河岸。以桃乐丝为中心,一群人立刻围了过来。 桃乐丝坐在石板路上,噗噗地甩着水滴。有人递来毛巾和手帕,也有人跟她说话,但因为是不认识的语言,桃乐丝一脸茫然。 此时,她在人群的另一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一边对周围的人说着桃乐丝依旧不懂的话,一边穿过人群。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桃乐丝熟悉那个靠不住的声音。不会吧,桃乐丝抬起脸。 从人群中出现的是与喷泉雕像一模一样的男人。他剪短了金发,穿着领子带毛边的天鹅绒大衣。或许是减肥了,他原本凸出的肚子消失了,身形变得修长。 四目相对,男人第一次使用了桃乐丝也认识的母语。 “桃乐丝!?果然……是桃乐丝,你来了呢!” “比尔叔叔……?” 比尔看到桃乐丝的身影,皱起脸笑了。 那声音和脸部的轮廓,确实是失踪中的比尔,但桃乐丝无法肯定。 最后一次见到比尔叔叔,是用魔法洞恶作剧的那天。当时他的年龄是二十岁出头,从那以后应该还不到一年。 然而如今出现在眼前的这个“比尔叔叔”已经过了中年,甚至看起来快步入老年了。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金发细看也近似白色。 比尔叔叔在这几个月里,明显老了几十岁。 桃乐丝被带到了都市中央的〈翡翠宫〉。那是座如城堡般恢弘的美丽宫殿,外壁呈现鲜艳的翠绿色。屋沿和柱子上的装饰,在日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神秘的光辉。 长廊上铺设的地毯也被染成了翠绿色。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桃乐丝抬头一看,不禁发出“哇”的感叹声。 “喜欢吗?” 面对回头询问的叔叔,桃乐丝用一脸惊奇的表情回答道: “嗯,这座宫殿是我人生中至今为止见过最大、最美丽的!” 宫殿比桃乐丝出生长大的博尔顿家宅邸大得多。 “……这个国家真让人兴奋呢。” 透过右侧成排的巨大窗户可以俯瞰广阔无比的庭院。 精心修整的草坪上,井然有序的树植和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如此鲜活的景象与桃乐丝搬去的堪萨斯州乡下农场大相径庭。 最让桃乐丝惊讶的是,实际上指挥建设这一壮丽街景和宫殿的竟然是比尔叔叔。 按桃乐丝的感觉,他失踪还不到一年,可目前的人却明显饱经风霜。家里蹲的军宅、被人指指点点的怪人比尔叔叔……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现在的他有威严,有品格。每个人,不仅是街上的人们,连宫殿里擦肩而过的士兵和侍从,都对叔叔表示敬意,低头行礼。比尔的头上闪耀着王冠,一段时间不见,这位叔叔在异国他乡成了国王。 宫殿深处的〈谒见厅〉里摆放着王座。 比尔毫不犹豫地走上浅浅的台阶,端坐在最上层的国王座位上。 “桃乐丝,那个传送门是你制造的吧?” 俯视着站在台阶前的桃乐丝,比尔说道。 虽然总觉得被人俯视很不爽,但这个世界的叔叔是国王,没办法,桃乐丝耸耸肩。他说的“那个传送门”,应该是指为了对他恶作剧而开的魔法洞吧。 比尔失踪的那天,桃乐丝和海伦一起跑到他家的露台,在房间地板上开洞,把桌子和书一个接一个地丢进洞里。桃乐丝点点头,承认了那次恶作剧。 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她随后讲述了自己为什么能够使用这种魔法。在〈无底洞〉捡到漂亮装饰的剑,被剑刃贯穿的伤口愈合后,就能够开启连接填埋场的传送门了。 然而比尔一句“不对”,否定了桃乐丝的话,他摇摇头。 “你的魔法不是连接垃圾场的传送门那么陈腐的东西,而是能够跨越次元之物。“ “……次元?” 对歪着小脑袋的桃乐丝,比尔讲述了失踪的真相。 7 那天,桃乐丝和海伦从露台上跑开之后。 比尔探身望向露台地板上留下的那个洞穴。曾在屋内吞噬桌子和书本的那个奇异的洞,确实连通着垃圾填埋场,但露台上这口洞中的景象却完全不同。他小心翼翼往下看去,只见一座石砌的门后,一条石板路延展开来,路上掉落着桃乐丝随手丢弃的龙饰剑。 洞穴似乎通往另一座城镇。抬头仰望依然是白日的蓝天,然而洞中却是夜色。石门上垂着几只铁笼,月光洒落,阴影投向石板路。寒风吹来,笼子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锈蚀声。 这洞穴究竟连向何处?好奇心终于压过了恐惧。 比尔跪在地板上,伸长脖子,把头探进洞中。 眼前是崩裂的石墙,仔细一看,路上的石板早已破碎,周围空无一人,十分冷清,然而隔着远处的圆顶,尘烟翻腾。 耳边传来“哇啊啊”的震响。 是呐喊吗……?还是在举行什么活动?比尔眯起眼睛,不由地把身子进一步探前,可当时的他体态臃肿,双臂根本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一个不慎,整个人跌入了洞中。 一声狼狈的惨叫之后,比尔的后背重重砸在石板上,让他痛晕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爬起身捡起掉落在旁的白色长剑。 那是桃乐丝的母亲——即他的姐姐——托付他调查的剑。剑身有着显眼的龙纹装饰,理应很容易查明来历,然而他翻遍了各种资料与史书,都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录。到底是哪一国、哪一个时代的遗物呢……关于这个问题,他始终一筹莫展。 本应靠在桌边的剑,如今却落在洞底,莫非是桃乐丝扔下来的吗? 比尔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悬浮着一个大洞,透出露台的天花板与蓝天,呈现出一幅怪异的光景。洞口依然敞开,可比尔挠着头,满脸为难。既然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就必须从那里回去才行,然而洞口高悬,自己又该如何攀上去呢…… 就在此时,比尔察觉到先前的呐喊声愈发逼近。 除了呐喊以外,还能听见无数的脚步声与兵刃碰击的金属声,同时伴随着马蹄砸在石板上的声响,马的嘶鸣,以及人们的惨叫与怒吼。汹涌的人海正在逼近。 从他面朝的方向,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过他身旁的石墙,迸起火星。 一群奔袭的战马映入眼帘,吓得比尔哇哇大叫,转身就抱紧白剑,躲到了建筑的阴影里。 等他蹑手蹑脚地探出半张脸,眼前的是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他们个个都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不过敌对双方在装备上有着鲜明的区分,一眼便能分辨出各自的阵营。 披着白色甲胄的士兵们装备厚重,手中的剑盾也格外巨大。 与之相对,那些穿着焦褐色铠甲的士兵则迅捷矫健,他们的武器也多是弓与单手剑之类的轻装。 双方或是纵马在城中你追我赶,或是跳下马来短兵相接。白色士兵与焦褐色士兵——比尔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文明,在彼此厮杀。 比尔先前所处的地方,转眼之间已成战场。 焦褐色士兵被剑刺穿,惨叫倒地;白色士兵被火焰瓶击中,瞬间焚身。 就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中央,矗立着那座石砌的门。门的上空,漂浮着连通露台的洞穴。 要回到洞里,就必然得踏入战场,这根本不可能做到。正当比尔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时,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夜空中的洞口,开始收缩。 “……于是我失去了回家的路。” 比尔叔叔耸耸肩,可他脸上并无哀伤,而是带着一丝自嘲,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粗心大意。他用力靠在椅背上。 “起初我还没意识到,那是异世界的城镇,以为只是不认识的地方,发生着不认识的战争。我还奇怪他们怎么在用那样古旧的方式打仗。士兵们不是拿枪互射,而是骑着马用剑拼杀,仿佛中世纪一样。那座城镇其实是他们战争的最前线。” “我知道,〈夜之镇伦德克利夫〉对吧?” 听厌了的桃乐丝背对比尔,坐到了通往王座的台阶第一层上。 比尔从椅背上直起身,朝她的背影问道: “你知道?果然如此。” “当然,不过呢,我可没亲自去过那里。” 桃乐丝微微回头,让侧脸映入比尔眼中。 她不想表现得太乖巧顺从,于是故意卖了个关子。 “既不是书上读来的,也不是听别人说的,但我就是知道。你猜为什么?” “……是梦,你一定是在梦里见到过,对吧?” “……答对了。” 答案被轻而易举地说破,桃乐丝有点不高兴。 “我在垃圾填埋场受了重伤、卧病在床时,无数次梦见同样的场景,白色士兵与焦褐色士兵举剑拼杀。” “果然如此!这样一来,我的假说又更接近真相了。” “……假说,什么意思?” “从那以后,我开始调查那把龙饰剑。因为传送门已经关闭,我失去了回去的办法……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这把剑。所以我留在了那座战火中的城市,寻找知道剑来历的人──” 桃乐丝问的是“假说”,比尔却自顾自讲起别的事。 他说得飞快,不容插嘴。桃乐丝抬头望向天花板,一声长叹。比尔这种只顾自己、兴致一上来就停不下来的性子,果然一点没变。 “虽然大多数居民都已经撤离,但还是有些留下来的人,我去问过他们,也问过士兵,结果正如我所料,那把龙饰剑曾在这场战争里被使用过,而且斩杀过许多人,凶名远扬。” 桃乐丝仰靠在第二层台阶上,双肘支撑,抬着下巴倒看比尔。 “哦,是某个人的佩剑吗?” “没错,是穿着白色甲胄的士兵——〈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阵营的一位骑士使用的。” 比尔至今仍能清晰忆起那把妖异的剑。 护手上雕刻的龙纹装饰,精细得宛如圣事使用的装饰剑,然而最令人难忘的还是它的剑刃,虽然剑身由铁铸成,但刃口却覆着打磨锋利的白色骨片。 “据说,原材料竟然是……龙骨。” “龙?不可能吧。” “那把剑的名字,就是‘Dragon Bone Sword龙骨剑’。” “真的假的?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名字土归土,本身却是一把可怕的剑。我刚刚说过,那位艾美利亚骑士挥舞此剑,斩杀无数敌兵,传说其所吸鲜血者上千。” “你不是在夸张吗——?” “谁知道呢,但我由此提出了一个假说。” 比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听人话,自顾自说了下去。 “被丢在填埋场〈无底洞〉里的那把剑嗜血如命,无法忘怀战争,所以想要回到战争最前线的〈夜之镇伦德克利夫〉,是不是这样呢……?” “想回去?那把剑?” “嗯,那把剑。我确认一下,桃乐丝,你说你做梦,梦见了〈夜之镇伦德克利夫〉,就在你被龙骨剑贯穿了腹部昏倒的时候,那你是伤好了之后就立刻能够使用魔法了吗?” “是啊?怎么了?” “也就是说,契机是龙骨剑。一定是那把美丽的剑想要回到这片异世界,才授予了你魔法,超越时空、回归到原本战场的魔法!”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呢?” 桃乐丝突然站起身来,使得不知所措的比尔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我因为是“特别”的才获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 被剑授予……那么特别的就是那把剑,而桃乐丝自身只是碰巧在现场罢了。这种说得像是一名普通女孩的说法,桃乐丝并不喜欢。 “不……你当然是特别的,桃乐丝。或许正因为你的非凡,那把剑才会和你共鸣……” “话又说回来,”桃乐丝冷冷地眯起眼睛,“既然那把剑那么想回家,那又是怎么来到我们世界的?到底是谁把它扔在那片垃圾填埋场的?” “这……还在考证中。” “真是没用啊!” 桃乐丝抱着胳膊叹息道。尽管比尔外表变得冠冕堂皇,但自己的语气稍微强硬一点,他就立刻现回了原形,支支吾吾,畏畏缩缩起来。那副像是弱者被欺凌的模样让桃乐丝的怒气也削减了几分。 “……算了,所以呢?那把名字土土的剑,现在去哪了?” “这……就不清楚了。那把剑最后被镇里某人偷走了,如果假设龙骨剑渴求鲜血的话,那说不定是剑魅惑了士兵或者幸存的镇民,然后重返战场了……开个玩笑,说到底都是我的妄想罢了。” “哼……宛如被诅咒一般,它是不是看叔叔太弱了,觉得这家伙肯定上不了战场,所以干脆跑开了。” “哈哈……不知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呢。” 被龙骨剑抛弃的比尔之后竭尽全力逃出了城镇。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最初我并没把伦德克利夫当成异世界。我和那里的居民语言不通,但只要加上肢体和手势,比划比划,还是能交流个一二三。总之我明白了,那座镇子并不在美国,而是在别的大陆上,周围尽是荒野,没有铁路,我当时想的是——从这样的地方,要怎么回到自己成长的国度呢?” 比尔起初对伦德克利夫的文化印象是落后的。那里的建筑与石墙砌造粗糙,技术与艺术似乎都不发达。当然,从一个异世界者的角度来看,这也算理所当然。 尽管如此,伦德克利夫却有着许多比尔从未见过的奇异之物,像是用诡怪药草熬制出的秘药,还有能进入他人梦境的神秘指环,至于用龙骨打造的诅咒之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最令比尔着迷的,是当地商人和士兵们爱穿的一种衣料。那布料轻得不可思议,据说是以一种名为“怪鸟鲁夫”的本地物种的羽毛编织而成。 “厉害之处在于每一根羽毛本身都带着微弱的浮力,据说经过巧匠之手,可以制成会飞的‘魔法地毯’……” 说到这里,比尔才发现台阶下的桃乐丝正打着呵欠。 “抱歉,我说远了。” 他轻咳一声,又道:“总之,我觉得要是能利用那种神奇的布料,再加上城镇附近矿脉喷出的浮游气体,也许就能飞上天空。” “……飞上天空?” “没错,我打算靠热气球回去。” 原本只计划花两个月造好的热气球,却因战乱干扰与材料不足,最终耗费了整整两年。但即便如此,比尔还是造出了第一只热气球——亦即此处异世界的第一只热气球。 “幸好当年我在大学选了机械工学,热气球实验是常有的课题,所以我能一步步摸索着试飞。无数次失败之后,我终于飞上了天空。” 热气球缓缓升起时,协助他制作的镇民们齐声欢呼。 比尔探身从吊篮里挥手告别,面对这些已经熟络起来的人们,他的心中涌起淡淡的不舍,但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属。他必须回到自己生长的家乡,家人一定在担心着他,尤其是那个性格强势的姐姐,恐怕早就火冒三丈了── 飞行过程很顺利,比尔在吊篮里度过了好几日。 他俯瞰着被绿意覆盖的大陆,通过发现的一个又一个村镇,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对照推测,试图判断此刻身在世界何处。 然而无论怎么飞,比尔都没看见任何熟悉的地方。气球渐渐飘到海面,远方现出弧形的地平线。放眼望去尽是蓝色的大海,前方空无一物。 凝视着无尽的世界,比尔心中渐渐明白。 或许,这根本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 或许,这里根本没有那个他该回去的城镇。 “最后,气球燃料耗尽,我不得不迫降。降落的地方,就是这座〈花开岛国奥兹〉。” 比尔胳膊撑着扶手,托起半边脸。 “幸运的是,这座岛上的语言在词汇和语法上都与我们的世界相似。日常会话很快就学会了,和住民们交流并不困难。” 他闭上双眼,思绪漂流在模糊的回忆中。 “不过,这座岛同样也正陷在战争里。东西南北四大家族,长年为霸权争斗。我降落的位置处于岛屿中央,虽然暂且没有被波及,但随时可能卷入。” 比尔心想,战争真是讨人厌啊。 然而他已无浮游气体可供气球飞行,也没有了归去的地方。在他失去目标、茫然无措之际,正是〈格林家族〉支撑了他,是他们在自家田里发现了坠落的他,将他收留并带回家。 宁静的农场生活抚慰了比尔在异世界疲惫不堪的心。“花开群岛”地如其名,自然丰茂,绿意盎然。 鲜花盛开,和风吹拂。 为了报答救助之恩,比尔倾尽所知教授格林家的人们。 他改良引水方式,提高效率,改善土壤,增加农作物产量。他还发明了各种农具,并凭借记忆中的建筑技术,帮人们建起抵御风雨的坚固房屋。 “经常有人问我从哪里来的,我也没办法回答,只能说不是这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异世界’来的。可是因为我发明了太多东西,不知不觉间就被冠上了‘大魔法师’这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称号。” 发明让〈格林家族〉变得富有起来。 资金聚拢,经营规模扩大,逐渐有人来定居。曾经尽是农田的地方长出村落,村落又变成了城镇,〈格林家族〉的疆土不断拓展。位于民众中心的是〈格林家族〉,而赐予其力量的正是比尔。 不过,桃乐丝对比尔讲的故事始终半信半疑。 “真的……?你失踪才不过半年多一点啊。” “桃乐丝,对你来说也许是这样,但对我而言,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比尔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走来一头狮子。 那是一头鬃毛靓丽的大公狮。桃乐丝吓得瞪大了眼睛,但比尔却一点也不惊慌,他张开双臂对准台阶下的狮子,像喊猫似地叫道:“过来。”狮子慢吞吞地攀上台阶,比尔继续说道: “……在这四十年里,〈格林家族〉把家名改成了〈翡翠家族〉,乡村也变成了〈宝石之都翡翠城〉,而我,成了统治这都城的国王。” 登上台阶的狮子在比尔面前坐下,像撒娇的猫一样把大大的头蹭在他的膝上。比尔抚摸着狮鬃,挠了挠它的喉咙。狮子满足地闭起眼睛,发出咕咕的喉声。 桃乐丝重新抬头望向王座。比尔身后垂着一面大旗,鲜亮的翠绿色中央绘着以这座宫殿为图案的纹章,即成为王家的〈翡翠家族〉的纹章。纹章上方画着一只热气球。 “言归正传,桃乐丝,我现在有个大麻烦。” 比尔停下抚慰狮子的手,压低了声音。 “我刚刚说过,我流落这座奥兹岛时,岛上东西南北四家正在互相争斗,而如今他们似乎结成了一个名为‘罗盘同盟’的联盟,企图攻入这座都城。” 然后,他用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真诚地看着桃乐丝说道: “桃乐丝,这个世界是有魔法的。” “……就是说,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是的,但并不多,只有少数人能学会魔法。现在岛上流传着可怕的传闻:罗盘同盟把全国的孩子掳走,在深山老林建起学校,培养魔女。” 比尔摇了摇头,举止间透着悲伤。 “他们想用‘魔法’来对抗我带来的‘科学’,把魔法当作战争的武器。我叫大臣去搜集有关魔法的资料,还翻阅了许多来自〈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记录。那些记录说,使用魔法能把火焰或寒冰附于身躯,亦或是召唤怪物。若将那样的力量用于战争,那无疑是个大威胁,可我读着读着,却不禁心想……” 比尔端正坐姿,重新望向桃乐丝。 “……‘咦?我所知道的魔法应该更强力才对。’” 光是火与冰,凭比尔的科学也能制造出来,他知道的是比那更可怕的魔法——生成异世界传送门的魔法。 “桃乐丝……你的魔法果然是‘特别’的。超越次元的洞穴,连被称为‘大魔法师’的我也做不到,所以桃乐丝,我请你来了。” “……请我来?” 桃乐丝皱起眉头。那说法仿佛她是被召唤而来,但实际上她是自发来到这个异世界的,是用自己的力量打通了连接梦中美妙世界的洞口,是凭自己的意志跃入其中。 正当她准备反驳之际,比尔举起右手背以示阻止,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这枚‘能进入别人梦乡的神秘指环’——我是在伦德克利夫的夜市买到的。” “……” 桃乐丝抿了抿嘴。若是如此,最近她老做同一场梦,岂不是因为比尔?本以为自己是主动来到这里,现在却发现是被人牵着鼻子,这让她很不爽。 “别开玩笑了,我可——” “拜托你了,桃乐丝!只有你的魔法能打倒那些魔女。” 比尔低下头,声音近乎哀求:“请你去除掉那些作恶的魔女,成为这个国家的英雄吧。只有‘特别’的你,我才敢托付此事──” 8 比尔拜托桃乐丝的是清除被当作魔法师培养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自幼就被罗盘同盟掳走,接受着打倒《翡翠家族》的教育。 他们的藏身地在南部《红花园家族》的领地内,是一所魔法学校。据情报显示,罗盘同盟从利用魔法进行军事扩张的〈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请来了露西教的干部——一名“九使徒”,对孩子们进行魔法教育。 为了清除这个威胁王家的火种,〈绿锡兵团〉从〈宝石之都翡翠城〉出征。士兵们身披绿色铠甲,肩扛着会让人误以为是旗杆的“Pike”长枪,列队行进,桃乐丝也混在其中前往魔法学校。 也许能遇到自己以外的魔法使用者,也许会发生战斗,也许能与魔法使用者们相互理解。桃乐丝满怀期待,但当他们攻入学校时,孩子们早已解散,作为学校的馆宅人去楼空。 不过这次行军并非毫无收获。在馆内九使徒使用过的房间里,发现了学习魔法的孩子们名单——“帕尔玛吉诺名单”。有了这份名单,就能知道那些持有危险思想的魔法使用者是从哪些地区招来的。即使他们离开了学校,只要知道出身地和姓名,找到他们应该不会太难。 建在深山中的学校占地面积很广,作为校舍使用的馆宅也很大,但名单上登记的孩子数量并不多,而且其中大部分都在入学期间死去了。 为了成为魔法师而反复接受苛刻的手术,大多数人不是丢了性命,就是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根据名单记载,留存下来的在校生不到二十人,而毕业生只有一个。孩子们宁可赌上性命学习魔法,也要成为战争的工具。 这残酷的实情,让桃乐丝都忍不住说出一句“匪夷所思”。 遵照比尔的意愿,桃乐丝逐一清除了“帕尔玛吉诺名单”上记载的孩子们。与那些孩子对峙、见识他们各种各样的魔法,倒是件有趣的事。 有能将外形变成猞猁的少年;有操纵培育的植物作为精灵的少女;还有些人不知使用什么魔法,只是一个劲地伸手想要触碰她。面对战斗方式和攻击手段各异的魔法师幼苗们,桃乐丝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扔进了洞里。 对方还只是孩子,翡翠的士兵和官员们对这些可怜的孩子多有同情之声,但再年幼的魔法使用者也是魔法使用者,还是持有危险思想的魔法使用者,即使被抓进牢里,他们也会用魔法逃出来。不仅如此,随着报复案例的出现,同情的声音渐渐地变小了。绝不能大意,必须要铲除,正因为是孩子,不懂得宽容的他们反而更加残忍。 为了这座岛必须消灭他们。追求和平的呼声,正当化了杀戮。 桃乐丝一边完成比尔的指示,一边以惊人的学习能力掌握这个国家的语言,融入这个世界。通过与魔法使用者们的战斗,她也在了解自己的魔法。正如比尔推测的那样,她的魔法不仅仅是连通填埋场〈无底洞〉那么简单,洞口可以在任何桃乐丝能想到的地方打开。 之前她一直想着把东西扔到那个垃圾填埋场,所以开洞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制造出了连接到那里的传送门。 比尔叔叔掉进的通往异世界的洞,原本是桃乐丝想扔掉白色的剑而在露台地板上打开的,那时她联想到了疗养期间梦见的〈夜之镇伦德克利夫〉,所以无意中制造出了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如此推测应该不为过。 至于那把剑是否真的想回到这个世界,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把桃乐丝变成魔法师的那把剑,确实成功地跨越次元回来了。 可以连接不同次元、不同场所的洞穴,虽然仅限于桃乐丝见过并记住的地方,但这点限制完全可以接受。相比于方便移动,更重要的是这个魔法很强大,比任何一个孩子拼命习得的魔法都要强。桃乐丝再次喜欢上了这个让她感到自己“与众不同”的魔法。 桃乐丝在这个世界也是个天才。 帕尔玛吉诺名单上的魔法使用者清除工作进入尾声之际。 《翡翠家族》警惕拥有强大兵力的东部《蓝海港家族》,事先将〈绿锡兵团〉部署在领土边界线上,这时终于传来消息说那支〈东部兵团〉开始进军了。 在靠近边界线的〈陶器镇奥尔德拉〉,据说有数千规模的士兵正在集结。 听闻统帅那支〈东部兵团〉的提督正是名列帕尔玛吉诺名单的“东魔女”埃莉奥诺拉·蓝海港,桃乐丝于是与〈绿锡兵团〉汇合。 当晚,大雨倾盆。 〈陶器镇奥尔德拉〉附近的河水暴涨,兵团无法渡河,进攻奥尔德拉不得不拖到水位平复之后,但桃乐丝讨厌等待。 “那我一个人去。” 桃乐丝向远征队长丢下这句话,便从前线基地消失了。 她单枪匹马闯入奥尔德拉,将〈东部兵团〉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扔进洞里,但她的目标并非士兵,而是身为统帅的魔女们,紧接着四名魔女就出现在桃乐丝面前。 来自北部的矮人奇奇,来自南部的葛琳达,以及来自东部的蓝海港姐妹。比尔曾强烈要求桃乐丝,不管怎样都要把这对姐妹中的妹妹埃莉奥诺拉活着带回去。作为《蓝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她是与东部缔结和平所必需的重要人物,可是最后却被桃乐丝不小心杀死了。 桃乐丝把这个失误推到了姐姐莫奈·蓝海港的身上。 “……‘杀妹者’。” 在如注的暴雨中,桃乐丝注视着莫奈和葛琳达逃跑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个名叫埃莉奥诺拉的女孩担任〈东部兵团〉的提督,桃乐丝原本期待她一定是个很强的魔女,但实际见到的埃莉奥诺拉却是个坐着轮椅的纤弱少女,连使用什么魔法都没来得及让人目睹,就被从天而降的建筑物砸死了。 作为魔法学校唯一毕业生的奇奇,对桃乐丝来说也构不成威胁。确实,比起其他孩子,她所拥有的魔力量更多,操纵作为精灵的魔像也很娴熟,但也仅仅是娴熟而已,真要战斗起来根本不是桃乐丝的对手。 随着埃莉奥诺拉的败北,〈东部兵团〉土崩瓦解,失去指挥的士兵们接连丧失战意,一哄而散,使得〈陶器镇奥尔德拉〉被拱手让出。 〈绿锡兵团〉抓住这个机会,向东部进军。 北部和南部都没有向遭受攻击的东部派出援军。 曾经的罗盘同盟已经名存实亡。为了抵抗《翡翠家族》的科学而设立的魔法学校被关闭,会使用魔法的孩子们也被桃乐丝打败,计划以失败告终。罗盘同盟已经失去了对抗《翡翠家族》的手段。 在〈绿锡兵团〉进军的同时,桃乐丝回到了〈宝石之都翡翠城〉。 她对战争不感兴趣,桃乐丝心中想的是在奥尔德拉放跑的那两个魔法使用者,尤其是莫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高挑修长的身材,纤细瘦削的轮廓。被雨淋湿的短发,漆黑如墨;一动不动睁大的双眸,也是一团黑色。 明明妹妹就在眼前死去,她却面不改色,强大而冷酷的身姿仿佛散发着锐利的美感。 桃乐丝希望能再见到她,这个愿望在大约一年后实现了。 东部被攻陷后,北部和南部都乖乖地偃旗息鼓,唯独西部的《黄森林家族》却举兵抵抗王师。西部的领土大部分被茂密的森林占据,是人口稀少的地区,军力和财力在东西南北中都属于最弱。 然而正是这样的军队,却能做到与拥有强大兵力的〈绿锡兵团〉长期作战。原本困惑不解的桃乐丝,在得知于前线指挥他们的“西魔女”就是从东部逃来的莫奈时,恍然大悟,果然她不是泛泛之辈。 桃乐丝赶往了战场。 就像在〈陶器镇奥尔德拉〉第一次见到莫奈的那天一样,天空中下着冰冷的雨。 哔哩啪啦的雨声回响在繁茂的西部森林中。被雨滴猛烈击打的叶片,颤抖般摇曳着。冷风吹过,树木沙沙作响。 莫奈率领的西部军在森林中开辟出一部分作为营地,但如今士兵们穿着黄色铠甲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帐篷的支柱折断,绘有荆棘纹章的《黄森林家族》旗帜浑是泥浆,掉落在地。 仅凭桃乐丝一人的袭击,就让营地变成了这般惨烈的景象。 营地到处横卧着枝叶青翠的巨木,都是些需要数十名男性齐心协力才能移动的巨型树木。它们是桃乐丝在森林中打开洞穴,通过传送门扔下来的。 莫奈耷拉着坐靠在其中一根旁,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失去了。折断的旗杆贯穿了她的侧腹,从腹部流出的鲜血混着泥土蔓延开来。 “你真厉害啊!果然很强呢!” 桃乐丝俯视着气息奄奄的莫奈,兴奋地说道。 “……吾可不想被汝这么说。” 莫奈扬起下巴看向桃乐丝,被雨淋湿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她自嘲似地咧嘴一笑,连带着侧腹的伤口像要裂开般疼痛起来。 “我强是理所当然,毕竟我是‘特别’的嘛。” “……是吗,汝到底是什么人?” 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桃乐丝,改变了岛上的军事平衡,仅凭一人之力,就扭曲了许多人的命运,莫奈向这个恶魔般的少女发问道: “真的是继奥兹王之后的‘第二个异世界人’?” “没错,我是从堪萨斯来的。” “堪萨斯……?不认识的地方。” “只有田地的无聊地方。我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日常,于是就来冒险了。” “冒险……汝的冒险真是添了大麻烦啊。” “我还想要更多兴奋,更多刺激,但可惜马上就要结束了呢,真遗憾。“ “吾倒是受够了。” 桃乐丝完全抱着玩耍的心态在战斗,周围的惨状就是明证。 “在空间中开洞”这一魔法简单却又强力,借助它能让无数巨木降落在莫奈头顶,也能把士兵们射出的无数箭矢转向莫奈。 稍不留神脚下就会开洞,一移开视线身影就会消失,桃乐丝恶作剧般的战斗方式让莫奈疲惫不堪。 “你也可以骄傲哦!在我至今打败的魔法使用者当中,你是最强的,夸奖你!” “……那真是谢谢了。” 桃乐丝满脸笑容地称赞,但听在莫奈耳中只觉得是讽刺。 “啊对了。”桃乐丝拍了拍手掌。 “你有几道?” 魔法学校的孩子们为了获得魔力,会被龙爪划开手背。这种被称为“割礼”的手术不光伴随着痛苦和折磨,甚至还包括了丧命的风险。但如果熬过去,孩子们就能掌握魔法,而且通过反复进行,还能成为更强的魔法使用者。 换言之,手背上的伤痕代表着魔力的强弱。作为魔法学校唯一的毕业生,奇奇手背上有三道伤痕,桃乐丝觉得莫奈比那个奇奇还要强。 “难道你有三道以上的伤痕?” 桃乐丝蹲到莫奈面前,擅自抓起她的右手,脱下手套,查看手背。从手腕到手背,斜斜划开一道,与之交叉的还有三道——总共四道裂痕,像符号一样刻在莫奈的手背上。 “四道……果然!也就是说你接受了四次手术?” 桃乐丝紧盯着莫奈的脸。 “难道你也是……‘特别’的?” “……” 莫奈没有回答,而是抽回了被桃乐丝抓住的手腕。瞬间,莫奈漆黑的眼眸中涌现杀意,她在暴露的右手指尖缠绕魔力,迅速刺向桃乐丝的胸口。 目标是心脏——这是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然而那只手还没触及胸口,就被桃乐丝的手弹开了——与此同时,桃乐丝用另一只手紧紧扼住莫奈的脖子。她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表情丝毫未变,仿佛早已预见奇袭一般,反击得无比利落。 “……啧。” “能杀的话真不想杀你……永别了。” 正当桃乐丝准备在莫奈屁股下面开洞时,莫奈快速说道: “吾来当向导怎么样?” “……?” 桃乐丝的笑容动摇了,莫奈接着道: “这个世界很广阔,有比这座岛更大的大陆,有更多更强的魔法使用者,有能让汝更加兴奋的魔法师。“ “兴奋?刺激呢?” “当然,刺激也有。比如艾美利亚王国的‘九使徒’,九个‘特别’的魔法师,他们的魔法造诣远超魔法学校的孩子们,就连汝能不能赢过都说不准。” “那一定很刺激!说不定能打败我呢。” “所以吾来给汝当向导怎么样?” 桃乐丝眨了眨眼。 “……你要和我一起冒险?” “可以啊,只要汝离开这座岛。” 下一瞬间,两人坐着的地面上开了一个大洞。 “……!?” 刚惊讶于落下的感觉,莫奈就摔在了什么上面。那股冲击震到腹部的伤口,使她皱起了眉头。不过落点是床上,屁股下面铺着薄薄的毛毯。 桃乐丝带着莫奈浑身湿透地转移到了〈绿锡兵团〉的营地。 具体来说是收容负伤士兵的医疗帐篷里。突然出现的两人让卫生兵和床上的伤员们大吃一惊,纷纷投来目光,况且除了桃乐丝,现身的还有敌方大将“西魔女”。在前线见过后者的伤兵发出惨叫,护士手中的水桶掉在脚边。在骚动的帐篷里,桃乐丝大声喊道: “给她治伤!第一优先,马上!” “——没想到你会求饶呢。” 转移到王都之后,桃乐丝每天都出现在莫奈的病房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床边的木椅上,看着坐靠在病床上的莫奈,单方面地聊天。 “你说要和我一起冒险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绝对是想骗我呢。” “……汝到底把吾当成什么人了?” “装酷,耍帅,不听人话,当然也没朋友。” “……有的,勉强算有。” “哦,是吗,真无趣。” 坐在圆木椅上的桃乐丝把双手放在大腿之间,左右摇晃着身体。莫奈从没见过她安静超过一分钟。 “汝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监视吾不让吾逃跑?” “没什么?单纯只是想和你聊天。” 那句话的真意不得而知,莫奈看不透桃乐丝的心思。 “放心吧,吾哪里也不会去。” 莫奈从床上直起身,望向窗外。 “这座岛上已经没有吾这个失败者可做的了。” 从病房能看到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迎着阳台上鲜艳盛开的花朵,骑着自行车的妇人从铺好的道路上轻快驶过。 这番和平的景象很难让人相信这个国家刚和邻国打过仗。在莫奈统领的西部《黄森林家族》属地内,每个人都饱含着对邻国的憎恨,为了筹措军费而节衣缩食。 莫奈凝视着科学发达的都市街景,终于接受了,确实赢不了。 9 桃乐丝领着伤势痊愈的莫奈前往〈翡翠宫〉。 为了向比尔报告自己要离开这座岛、与莫奈一起旅行的事,桃乐丝把莫奈带到了〈谒见间〉。在得知桃乐丝带来的少女就是“西魔女”时,比尔罕见地提高嗓门责备桃乐丝。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桃乐丝!?竟然把‘西魔女’带到这里来!我是让你打败她,为什么带来,我有说过哪怕一句让你带来吗?” 比尔惊恐地看向桃乐丝身后那个浑身绷带的少女,整个人缩进王座的靠背里,身为一国之王却表现得如此失态。 “是啊,叔叔确实说过要把她从岛上清除,所以我才把她带来了,依据我自己的判断,但放心吧?她说会放弃西部。” “不,不行!就算投降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完事的。西部反叛了国王啊?不处决领头人来做个了断,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这是政治,你不明白吗?” “换言之,王的意思是——” 莫奈静静地开口,比尔“噫”的一声变了调。 “只要吾献上这颗首级,进攻就会停止……对吗?” 莫奈从怀中取出的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中的漂亮匕首,利落拔出的黑色刀身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艳丽的光芒。 看到黑光闪闪的刀锋,比尔瑟瑟发抖。 “什……!武器,她带武器进来了!来人,来人啊……!” 在叫喊的国王眼前,莫奈突然将刀尖刺向自己的脖子。 〈谒见间〉回响起比尔震惊的尖叫。 “——‘西魔女’被讨伐了!” 欢祝魔女讨伐凯旋的庆典在〈宝石之都翡翠城〉的广场举行。比尔作为统治都城的领袖,沐浴着众多市民的目光,在舞台上慰劳士兵,威风凛凛地宣告。 “尽管西部的战斗极其惨烈,许多士兵牺牲了,但岛屿的和平得到了守护。” 民众们倾听国王的话语。 鸦雀无声的广场上,比尔的声音回荡着。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大家计略精湛的智谋、体贴同伴的心灵、以及直面邪恶的勇气……!” 在比尔的示意下,筒状的笼子被搬上舞台。跟随着抬笼子的士兵从舞台侧幕出现的还有桃乐丝,她将双臂伸进笼子里,然后将其中收纳的东西——莫奈的首级高举过头顶。 少年般的黑色短发,无力睁开的双眼。“西魔女”的首级被高举的那一瞬间,广场上爆发出盛大的掌声和喝彩。市民们因为和平的到来而欢呼雀跃,他们吹响口哨,为国王欢呼万岁,为英雄桃乐丝致以感谢。 桃乐丝把莫奈的头抱在胸前,退到舞台一侧,紧接着就在脚下开了一个洞,跳了下去。落下的地方是〈谒见间〉。 在正面高高的阶梯上方——平时比尔所处的王座上,坐着一具无头的身体。它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正是莫奈的身体。 桃乐丝抱着头,登上阶梯站在那具身体面前。 “你果然是个疯子,不过我喜欢你这一点。” “好了快还给吾行吗?晕死了。” 桃乐丝怀中的脑袋抬眼看着桃乐丝,随后靠着椅背的躯干直起身,向桃乐丝伸出双臂。那脖子的断面只是被涂黑了,连一滴血都没流。 莫奈接过脑袋的双臂将断面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 横向一条线般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奈揉了揉喉咙,呼出一口气。 “竟然能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真不知道你怎么敢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桃乐丝一边盯着莫奈纤细的脖子一边嘀咕道。 “又不痛,而且吾知道能接回去。” 莫奈持有的那把匕首,是魔法学校时代的同班同学比比·卢制造的炼金物,一把砍了也砍不断的神奇匕首。被切离的肉体不会出血,也不会感到疼痛。这是学校关闭时在恩师帕尔玛吉诺的房间里找到的魔法道具,莫奈觉得也许能派上用场,就带了出来。 “就算如此,正常人也不会自己砍下脑袋啊,你有点太疯狂了。” “汝有资格这么说吗……” 西部的《黄森林家族》随着“西魔女”的处决而瓦解,不久后统治北部的《紫岩石家族》也投降了。 南部的《红花园家族》同样不战而降,向《翡翠家族》举起了白旗。 于是,在王家翡翠的名义下,奥兹岛实现了统一。漫长的战争画上了句号,比尔名副其实地成为了统治奥兹岛的国王。 某天,奥兹王比尔在〈谒见间〉招待一个少年,让他和狮子玩耍。 这时桃乐丝带着莫奈来了,二人从阶梯下仰望王座。 在王座旁战战兢兢抚摸狮子的九岁少年,流着《翡翠家族》的血脉,他是原本务农、可以说是暴发户的王家独子。他的身旁站着照料他的管家,管家被狮子的气势压倒,光秃秃的脑袋冒着冷汗。 “没关系的,这头狮子不咬人,鼓起勇气伸出手来,来吧。” 蹲在少年身旁的比尔笑着说道。打破这一欢快时光的是桃乐丝的一句话。比尔站起身,俯视着台阶下的桃乐丝。 “……唉?要离岛?认真的吗,桃乐丝。” “什么认真不认真,我之前就这么说过啊。” “没说过!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 即使如此,桃乐丝也已经决定了。她出现在这个国王面前,不是为了征求他的意见,只是来通知一声“我走了”而已,然而国王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许。你是这个国家的英雄啊,桃乐丝。你的存在让东西南北都闭嘴了,因为你在,他们才不敢进攻。作为这个国家威慑力的你要是走了,我会很困扰的!” “唉——?那怎么办?把我关起来?” 桃乐丝保持着柔和的笑容,像是在试探般看向比尔。 比尔语塞了,一屁股坐回王座。 “……当然,不会那么做。我知道我是请求的立场,但我希望你留在这里,桃乐丝,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叔叔给不了的东西。” “……哪怕我是国王?” “没错,我啊,想要自由,想要那种令人兴奋、充满刺激的冒险。“ “正好!” 比尔用力拍了拍双手,又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我并不打算满足于当这么小的岛的国王。其实,我正在考虑向海外扩张,统一〈花开岛国奥兹〉只是第一步,用我创造的‘科学’和你的‘魔法’,没有什么国家拿不下。” 比尔在台阶上张开双臂。 “我需要你的力量,桃乐丝。让我们一起征服这个世界!” 然而桃乐丝的反应很冷淡,她皱起眉头说“不要”。 “我不想打仗,只是想要激动人心的冒险。” “不,但是,没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冒险了——” “话说回来……我一直很不爽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桃乐丝挥起手臂,下一瞬间,比尔的身影消失在脚下出现的洞中。 与此同时桃乐丝身旁出现了一个反向的洞,随着“呀”的一声惨叫,比尔从那个洞里掉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瞬间移动,让台阶上的少年和照顾他的管家瞪圆了眼睛。连坐着的狮子都惊讶地抬起屁股,不知发生了什么。 桃乐丝站在摔了个屁股蹲的比尔面前,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俯视国王。 “嗯,这样才对,你刚刚说什么?比尔叔叔。” “不……所以说,我们不仅能拿下这座岛,还能征服全世界……” 比尔慌忙站起身。 这时一直站在桃乐丝身后的莫奈开口了。 “大人们真是动不动就想打仗呢。” 然后莫奈在桃乐丝背后低语道: “喂,桃乐丝,吾觉得他不适合做这座和平岛屿的国王。” “嗯……也对呢。” “……唉?” 桃乐丝横着挥手,比尔脚下又开了一个洞。 但这次洞的出口,不在这座〈谒见间〉的任何地方。 “哇啊……!”比尔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在掉进洞里的同时,王冠从他头上掉了下来。 咣当,逃过掉进洞里命运的王冠在地板上弹跳,桃乐丝无情地关闭了洞口。 一片死寂的〈谒见间〉里,只有王冠留有余音,叮叮当当地画着圆圈摇晃着。桃乐丝弯下腰,用指尖拾起王冠。 “奥兹王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随后她双手捧着王冠,缓缓登上阶梯。原本因震惊而僵住的少年在看到桃乐丝靠近时立刻站了起来,而秃头管家像是要保护少年似的,挡在了桃乐丝面前。 “这位是流着《翡翠家族》血脉的人,绝不可粗暴……” “让开,我不会粗暴的。“ 桃乐丝瞪着挡路的管家。 管家虽然挺身当作少年的盾牌,却一直抖个不停。这个娇小的少女是如此可怕,如果她想做什么,自己无论如何抵挡都阻止不了吧,管家明白这一点。 “……” 像是认命般,管家低下头,让开了路。 桃乐丝从容地站到少年面前,对着畏缩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 “恭喜,下一任国王就是你了。” 说着,桃乐丝将王冠戴在了少年小小的头上。 10 为了渡海前往大陆,两人向东部的港口进发。路上,桃乐丝把胳膊肘靠在马车的窗框上问道: “你埋了九使徒吧。” 语气仿佛日常聊天一般,漫不经心。 但对坐在旁边的莫奈来说,这是个重大的秘密,她掩饰着动摇反问道: “为什么汝会……?” 桃乐丝把身体远离窗框,看向莫奈。 “我当然知道啦,比尔叔叔让人彻查了你们关闭的魔法学校哦?进行了什么样的授课,有什么样的设施。调查敌国的实情是理所当然的吧?然后就发现了墓地。” 那是割礼失败者的墓地,是那些没能强化魔力的孩子们的墓地。 墓地旁应该立着一棵如同守护者般的“魔法使用者之木”。 “我听说那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和享年,是长眠在墓地里的孩子们的名字,但其中一个找不到墓地,只有不明所以的首字母缩写……P·R。” 莫奈投降般叹了口气,桃乐丝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在学校教魔法的使徒名叫‘帕尔玛吉诺·雷吉诺P R’对吧?而且那个人,学校关闭后就消失了对吧。既然如此,从树根底下刨出来的中年男性骨头,被认为是那个消失的九使徒,很自然吧。” “……刨出来了吗。” 莫奈望向窗外,仿佛在逃避话题。 然而桃乐丝却把脸凑了过来,莫奈嫌恶的表情让她觉得很有趣。 “在那所学校里,要说哪名强大的魔法使用者能打败九使徒……果然是你吧?因为你是最强的学生。” “无可奉告。” “但放心吧,莫奈!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没告诉任何人,不过话说回来……”桃乐丝把身体往后退了退。 “如果连你都能打败九使徒,那我也能轻松打败他们吧,嘻嘻嘻。” “……无法吐槽。” 莫奈用手撑着下巴靠在窗框上,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渡海到大陆的二人踏上了随心所欲的冒险之旅。 听说某座深山里栖息着龙,为了一睹它的身姿,她们在森林里走了好几天;听说变成地下城的矿山里埋藏着宝藏,她们就混在其他冒险者中间去探险。 旅行的目的和目的地总是由桃乐丝的心情决定,莫奈只是跟在她后面。她们走遍了许多城镇,体验着各地的文化和乡土料理。 找不到旅店的夜晚,就在杂木林中生火。听着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二人闲得无聊就互相聊天,聊出生长大的故乡和家人等等,诉说着彼此的回忆。 桃乐丝想教莫奈自己国家的语言,但莫奈并不积极。 “有意义吗?”莫奈皱起眉头。 “学会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国家的语言,有什么意义?” 然而桃乐丝兴奋地说:“我们可以用它秘密交流啊!” “用这种语言交流,别人都听不懂。连比尔叔叔都不在了,就成了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语言了。不觉得吗,这个游戏很有趣吧?” “……为了游戏要掌握一门语言?太折磨人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桃乐丝都半强制性地进行异世界语言教学。 在某个海边小镇停留时,她们在酒馆得到了有趣的情报。镇上停留着一个为了传教而表演宗教剧的巡回剧团,其团长据说是“九使徒”之一。为什么教会的干部要做巡回演出——理由不明,只是那个男人极度厌恶人类,连虔诚的露西教徒都不愿见。 “真是个怪人呢,我一定要打败他!” “别用‘想见见’那种随便的语气说要打败人家啊。” 莫奈用手撑着下巴,仰望着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桃乐丝。 “但是汝打算怎么办?那家伙好像不在人前露面。要一个个去问演员吗?‘你是九使徒吗’?” “嗯,太麻烦了……” 重新坐下的桃乐丝皱着眉头抱起胳膊,然后拍了拍手。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莫奈,你变装一下。” 两天后的夜晚,巡回剧团在露天圆形剧场进行公演。这部戏已经在镇上演出过好几次,似乎评价很好,剧场入口排起了长龙。 桃乐丝和莫奈也混在镇民中间排队。 观众在入口处支付被称为捐款的入场费。作为入场者的标记,手背上会被笔写上“M”。这一代表“MARKED已标记”的首字母也被写在了桃乐丝的右手上。 桃乐丝解开了平时扎的三股辫,把长发盘成高髻,并且在嘴唇上涂了红色口红,打扮得相当成熟,像是要参加舞会一样。 另一方面,莫奈的装束也和平时不同。她全身裹在黑色长袍里,脸被尖喙的全脸面具遮住,这是白天特地让皮革匠人定做的面具。 “很适合你哦,莫奈。” “……适合什么啊,根本就看不出是吾了。“ 从鸟嘴里传出的沉闷声音变成了低沉的男声,和比比·卢的匕首一样,这也是魔法道具的效果。安装在鸟嘴内部的是魔法学校时代同班同学裘德制造的炼金物——金手镯。 通过这个圆环发声,可以将声音变换成各种音质,从震撼内脏的低鸣到想要捂住耳朵的高音都能做到。莫奈用固定在面具里的手镯改变音色,再现了记忆中帕尔玛吉诺的声音。 莫奈脱下没有割礼伤痕的左手手套,递给入口的工作人员。当工作人员在她手背上写下“M”时,桃乐丝开口道: “喂,你能转告团长吗?就说帕尔玛吉诺来见他了。” “唉……好的,我明白了。” 工作人员含糊地点了点头。 “……能这么顺利吗?” “肯定会顺利,跟着我,有不顺利的例子吗?” 莫奈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在面具下叹了口气,不久戏剧开始了。 “——我认识一个‘普露奇涅拉丑角’!” 表演出乎意料地有趣,桃乐丝正常地享受着观剧。因为是露西教的巡演,她原本以为会上演沉闷的宗教剧,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丑陋的小丑。 他戴着模仿鹰钩鼻的面具,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同时穿着带褶边的白色服装,弓着背快步走动。 由于脚上穿的鞋子过大,他每踩一步就啵地脱落,逗得观众们哈哈大笑。笨拙、愚蠢、废物,但刻薄机智的措辞又很滑稽,让人有点讨厌不起来。 小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位身为马戏团之花的美丽女性。那份爱永远不会实现,他配不上她,小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隐藏着爱意微笑着。 “我会恋爱?不可能,简直像三流喜剧!” 那个女人心里有意中人,是同样身为马戏团台柱子的一名美男子。两人的婚事定下来后,小丑激烈地拍手欢喜,比任何人都祝福他们,试图用满面的笑容掩盖失恋的泪水,就在此时—— “……哟,帕尔玛吉诺,真稀奇啊,你居然会来看我的戏。” 有个男人从桃乐丝和莫奈身后把脸探到座位上的二人中间。他长着一副细长脸,尖尖的下巴胡里夹杂着白色,眼角带有皱纹,不过他的脖子又粗又壮实,虽然声音因为正在演出而被压低,但耳边响起的低语很有穿透力。 “你最近不太常见啊?还住在奥兹岛吗?” “……没错,住下来发现还不坏。“ 莫奈稍微转了转面具的鸟嘴,有意扮作帕尔玛吉诺的口吻回答。奥兹岛在露西教势力外,对于刚出现的这个男人来说,应该也不太熟悉,莫奈如此推测。 “……你也来一趟如何。” “哈哈,别开玩笑了,那种老打仗的岛,我听说了哦……?好像还有魔女搅和进去了,是个大灾祸对吧?记得叫什么‘桃乐丝’来着?” “……不愧是你,消息真灵通。” “那是当然。灾祸越大,教会越警惕,没收到祛除的神谕吗?” “神谕啊…… ” 莫奈越过男人尖尖的下巴胡看向桃乐丝。 她期待着救兵,但桃乐丝依然紧盯着舞台,明明目标人物就出现在眼前——明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了她本人的名字,桃乐丝却好像已经对九使徒失去了兴趣似的,无视那个男人沉浸在戏剧中。莫奈忍不住嘀咕: “……开玩笑吧?” “啊?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桃乐丝注视的舞台上,正上演着悲剧的一幕。刚结婚获得幸福的美丽女主角因意外事故死去了,作为她丈夫的美男子,悲痛欲绝无法出演马戏。 失去了演出双子星,马戏团一片低迷。再这样下去,愉快的公演恐怕难以为继……站出来的是丑陋的小丑,他代替两人登上舞台,比平时更加欢快地唱歌跳舞,比平时更加努力地逗笑观众。他说着讽刺话跳来跳去,滑稽地摔倒,让观众沸腾。 但他也还在思念着女主角,还把爱意藏在心里。 小丑一个人继续跳舞,用过度的笑容掩盖着失去爱人的悲伤。 此时,桃乐丝凝视着舞台上的小丑,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哦?小姑娘,你懂那个小丑的感觉吗?” “嗯,当然。” 桃乐丝一边继续观剧一边回答。 莫奈看着她的侧脸,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作战方案。那个桃乐丝,居然会被戏剧感动到流泪,这不可能,连她表情上总是挂着的欢快现在竟然都隐去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必须一直扮演理想的自己,亦或是被要求的自己。为了更接近自己,反而要扼杀自己来演下去。这是多么可怕的矛盾啊,所以那身姿既可笑,又悲哀。” 桃乐丝盯着舞台说道。 “但那矛盾本身就是人类呢,他比谁都更像人类。” “……哎呀,你说得真让人高兴啊。” 桃乐丝突然转过脸,近距离打量尖胡子男人的面庞。 “是你编排的?” “当然,我是戏剧的导演。教会的活动本来必须上演死板的宗教剧,但是……我已经腻了,这样才好,人们需要的不只是救赎。悲伤、嫉妒、失望、叹息,这些负面情感才是最棒的娱乐。” “我同意。” “呵呵呵,有意思啊,小姑娘。” 男人站起来,对着桃乐丝的背影问道: “你就是‘桃乐丝’没错吧?” “……!” 桃乐丝和莫奈绷紧了神经,不知为何桃乐丝的身份被识破了。 男人接着问向莫奈的背影。 “喂,帕尔玛吉诺。你刚才说‘不愧是你,消息真灵通’对吧?‘不愧’是什么意思?不可能吧,绝对的,怎么可能啊?你,会夸我?” 眯起眼睛的男人俯视着被面具遮住的莫奈后脑勺。 “而且本来就很蹊跷,你竟然会来见我。你不是看不起我的戏,说是给俗人看的低劣东西吗?你不是讨厌我吗?那样的你,会特地来见我?喂,你到底是谁?” “……” “不过算了。如果是违背教会的家伙伪装的,我本想揍一顿……但幸运的是我现在心情很好,因为戏被夸奖了,放你们一马也——” “不,我不会放过你的。” 桃乐丝视线仍朝向舞台,冷不丁的一句话让男人语塞。 “如果你是九使徒,我就想和你战斗。虽然戏剧很精彩,但一码归一码。” “……哈?我说了放你一马。” “所以说,我说我不会放过你。” 桃乐丝转过身,看来已经不打算隐藏身份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全身缠绕起不祥的魔力。 “……你也知道我是九使徒吧?” 男人全身也缠绕起强大的魔力。 他后退两步,将缠绕的魔力聚拢在双手掌心,随着双手向前伸出,液体出现在其间,是红黑白混合的大理石纹路墨水。 “‘无人偶的人偶剧PUPPETRY WITHOUT PUPPETS’——这就是我的固有魔法,用炼成的墨水给人类做标记,然后操纵他。知道我会让他做什么吗?让他毫无遗漏地讲述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最悲伤的事。” “好弱!” 桃乐丝直率地叫出声,露出嫌恶的表情。 “为了听过去的故事特意使用魔法……那种事在酒馆干杯就能办到吧,你交流能力相当差呢……” “吵死了,不只如此!如果那家伙的故事有趣,我就编排上演给大家看,把那家伙的人生表现得更戏剧化,你不也感动了吗?” 男人用下巴指向舞台。舞台上,那个丑陋的小丑正在无人的墓地,因为失去爱人的悲伤而流泪。突然,小丑抬起脸,望向坐在观众席的桃乐丝,用那张带着扭曲笑容的面具—— “……难道说,那个也是你操纵的人偶?” “当然,不只他。” 环顾四周,戴着面具的其他演员们走在观众席的通道上,迅速接近了两人。 扮演美男子的“仆人”,扮演死去女主角的“少女”,戴着妖异面具的演员们逐渐缩短距离。(注:这些都是意大利戏剧中的脸谱角色。) “……操纵演员们当武器就是你的魔法吗,真是恶趣味。” “笨蛋,不对,完全不对,被操纵的可不只是演员。” 男人说完的下一瞬间,坐在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最前排的情侣和老人们,紧邻两人的孩子们,不管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凝望着莫奈和桃乐丝,脸上浮现出和演员所戴面具一样扭曲的笑容。 紧接着,观众们整齐地把一只手竖在脸旁。 他们的手背上都写着入场标记“M”。 “你们入场时也被写了标记吧?那不是‘已标记’的M,而是‘提线木偶MARIONETTE’的M。被写上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是我的提线木偶了。” 看到男人猥琐的笑容中展露的豁牙,桃乐丝耸了耸肩。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那样最好,比起喜欢我的人,我更喜欢讨厌我的人。那样变成人偶的时候,才更有欺负的价值啊?” 男人张开双臂,观众们一齐站了起来。 “来吧,第二幕你们是主角。陶醉在我的演出中,跳舞到死吧——” 过了一会。 舞台中央,男人瞪大的瞳孔中倒映着圆形剧场上空的月亮,他所背靠的的墓碑正是刚刚丑陋的小丑哀叹爱人之死所趴伏的道具。 刺穿他胸口的剑虽然也是道具,但足以让男人毙命。 站在旁边的桃乐丝,无趣地俯视着脸色土灰的男人。 外面的人们听到骚动,出现在门口,看到剧场内的惨状,议论纷纷,不清楚什么状况。倒在观众席和通道各处的演员和众多观众,没有一个人在动。面对成批昏倒的异样光景,赶来的人们无法理解。 “发生什么了?”“不知道。”“叫医生来!还有自警团!”“快!” 瞥了一眼忙乱起来的剧场入口,桃乐丝对站在旁边的莫奈道: “幸好把手腕切下来了呢,莫奈。” 保持着帕尔玛吉诺装扮的莫奈已经摘下了鸟面具。她手里握着桃乐丝手腕以下的部分,即手背上写着“M”的右手,黑色的断面没有流一滴血。两人进入圆形剧场后就立刻用比比·卢的匕首,切下了写有标记的手掌。 莫奈在魔法学校时代,从恩师帕尔玛吉诺那里学过对魔法的防御术。 “做标记”这个行为,完全可能成为魔法发动的条件。她学过好几个这样的魔法例子,所以对被做标记很有抵触。正如帕尔玛吉诺曾经在课上说的,比比·卢的刀很好用,若不是因为切下了有标记的手腕,两人也不见得能避免被“提线木偶”魔法所操控的下场。 “莫奈?我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连一道伤都没有,所以吾觉得真不公平啊。” 在魔法学校学习魔法的孩子们,手背上都有伤痕,那也是魔法使用者的证明。比起一道伤两道更好,比起两道三道更好,挺过龙爪撕裂的“割礼”次数越多,就能获得越强的魔力。 按照那个法则,桃乐丝是零道。保持着手腕的干净,却能拥有比魔法学校任何人都强的魔力,异世界人真是作弊啊,莫奈直率地想到。 “没办法啊?我是‘特别’的嘛。” 实际上,桃乐丝的腹部也被龙骨剑撕裂过。被龙骨剑身贯穿的那次事故成了“割礼”,但桃乐丝故意不说肚脐旁边至今留存的疤痕,好不容易的特别感要是被损害了,多扫兴啊。 桃乐丝把扔过来的右手,贴到自己手臂的断面上,然后握了握手指,确认能像原来一样活动。 进入剧场的一名男人向站在舞台上的桃乐丝和莫奈搭话。 “你们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桃乐丝没有解释这惨状的打算,她只是张开双手耸耸肩,用“什么都不知道”的手势回应,接着转向莫奈继续聊天。 “总之,这样就打败了一个九使徒,还剩八个,啊,莫奈打败了一个,所以是七个吗。” “难道汝打算和全部人都打一架吗?” “当然!” 兴奋地说完后,桃乐丝眯起了眼睛。 “但我想了想,九使徒大多都像这个男人一样在各地游荡,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一年最多聚集个一两次。” 这是两人一边旅行一边收集的关于九使徒的情报,但正如桃乐丝所说,因为没有公开情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做什么。 “一个个寻找太麻烦了,那我成为九使徒不就好了?” “……又是个大胆的想法。” “不是不可能!只要满足条件,哪怕我也能加入。” 成为九使徒的条件——虽然只是小道消息,但两人也得到了那个情报。 主要有三,其一是拥有实力的魔法使用者,当然必须以露西教徒为前提,即强大的魔法师。 “我从今天起就是露西安了!” “……露西安,那种东西能凭一时兴起就当上吗?” 莫奈自己在魔法学校接受过宗教教育,但新加入露西教的人要走什么样的流程,她不清楚。 条件其二是有空位。九使徒总共九名,不会超过这个数。 “空位现在有了,没问题。这里死了一个,我能替代他加入。” “但最后的条件最难,必须得到同为九使徒的某人介绍,汝杀掉了他,就没法获得推荐了。” “对,死了的他做不到,但是你能推荐我。“ “……吾?” 桃乐丝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那是她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一贯的恶作剧笑容。 11 露西教总部〈廷珂禄大教堂〉矗立在〈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王都。其规模之罕见,以大陆第一巨大的宗教建筑而着称,威势甚至超过了奥兹岛上的〈翡翠宫〉。 大教堂的尖塔仿佛在炫耀露西教的繁荣般直指云霄。 当伪装成帕尔玛吉诺的莫奈和桃乐丝踏入堂内时,广阔的空间空荡荡的,寂静得让人耳朵发疼,不过据说每到星期日,这座礼拜堂就会聚集超过千人的露西安献上祈祷。 从天窗洒下柔和的阳光,在堂内营造出神圣的氛围。 高高的天花板和巨大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模仿龙的绘画和浮雕。 莫奈被那些艺术性的装饰所震撼,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但最后还是把感动藏在了鸟嘴面具里,沿着地毯走了起来。她告诫自己,现在自己是九使徒之一帕尔玛吉诺·雷吉诺。她的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长袍中。 帕尔玛吉诺作为九使徒应该多次造访过这里,不可能感动到停下脚步。莫奈快步在地毯上前进,一副早就看腻了的样子。 另一方面,桃乐丝则诚实地发出赞叹声,跟在帕尔玛吉诺后面。 前方正面耸立着长长的阶梯,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摆放着一把宛如王座般美丽的椅子。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正是龙子露西。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十岁出头的女孩,但那通透的白发,神圣得仿佛不是现世的存在。她只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因为椅子太大,赤裸的双脚晃来晃去。她的膝盖上趴着一只小狗大小的龙,垂着白色的尾巴,正对着露西抚摸自己头部的指尖陶醉地眯起眼睛。 莫奈确实是露西安,但是否真心那就可疑了,然而与神圣的存在如此面对面,使得莫奈的内心受到了强烈震撼。 那个少女,正是她在魔法学校每天早晚两次礼拜时献上祈祷的对象。莫奈在绘画中多次见过那副身姿,据说魔法这种奇迹是由神带来的,那么赐予莫奈魔法的就是眼前的这位少女吗? 站在阶梯前的莫奈感到喉咙干涩。她不像自己似地紧张着,因为要欺骗神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然而站在旁边的桃乐丝却浮现着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希望推荐弟子为九使徒——这样说明后,露西说“再靠近一点”,于是莫奈和桃乐丝缓缓登上台阶。 台阶上除了露西还有另一个人,第一使徒枢机就站在椅子旁。 他身穿鲜红色法衣,戴着小瓜帽,脸的半边覆盖着黄金面具,手中则握着高大的权杖,权杖顶端雕刻着飞龙展翅的金色装饰。枢机用黄金面具没遮住的右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桃乐丝。 露西只看了面前的桃乐丝一眼就微笑了。 “想加入九使徒?好啊。” 没有询问动机,也没有审查实力,仿佛心血来潮般,露西一个人就拍板了,莫奈惊讶于如此简单的流程。 桃乐丝举起双臂欢欣雀跃。 “真的?太好了!” 慌慌张张的是站在旁边的枢机。 “等……请等一下,露西大人,这样好吗?” 他追问道,但露西用“咦?”的困惑眼神仰望着他。 “不好吗?正好缺一个人不是吗?” “真的吗!正好缺一个?” 桃乐丝装模作样地兴奋起来,满脸笑容。 “我运气真好!这就是命运啊,说是宿命也不为过。” 瞥了一眼欢喜的桃乐丝,枢机再次向露西确认。 “确实‘演出家DIRECTOR’刚死……但是,不能因此就让来历不明的人加入……再稍微审查一下——” “帕尔玛吉诺觉得不错吧?” 慵懒的群青色眼眸转向莫奈,其中流转着宛如撒满星星般美丽的光彩。被神秘的视线贯穿,莫奈心脏猛地一跳,勉强点了点头。 “……是的。” “那就行了。” “但是!露西大人,请再仔细考虑……” “等到做了坏事,再让她退出就好了。” 听到露西这么一说,枢机“嗯”的一声,苦涩地闭上了嘴。 “我不会的!不会做坏事!” 对眼睛发光的桃乐丝,露西问道。 “你的名字是?” “我是……” 在圆形剧场战斗过的九使徒——“演出家”知道桃乐丝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在奥兹岛闹得太厉害,有点太出名了。反省的桃乐丝想了个新名字,兴奋地说出了口: “我的名字是……‘普露奇涅拉’!” 正式亮相另择日期,当下只举办了简单的就任仪式。桃乐丝喝干了圣杯中注入的葡萄酒,从枢机那里得到了特别的洗礼词,然后从露西那里接过了九使徒的授勋,空缺的是第九使徒的位置。 “……你不是‘演出家’,不是幕后人员,而是舞台上的表演者。” 露西默默思考了一会,说“‘丑角’不错”,为桃乐丝创造了专属的新职位。 仪式最后,露西从椅子上下来。桃乐丝接受枢机的指示,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接着握住露西伸出的右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宣誓忠诚,从此桃乐丝正式加入了九使徒。 正当她和莫奈准备一起下阶梯时,露西说“等等”叫住了两人。 “帕尔玛吉诺,你也要献上一个吻。” 桃乐丝和莫奈对视,连枢机都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让已经是九使徒的帕尔玛吉诺重新宣誓忠诚?是真身不同被识破了吗?还是因为帕尔玛吉诺瞒着教会私自创建了非正式的魔法学校——露西知道这件事,在测试忠诚……? 莫奈虽然困惑但还是服从了,拒绝的话会不自然。她在露西面前单膝跪下。 露西轻轻伸出左手,莫奈刚要握住那只手,却突然停住了。明明对桃乐丝伸出的是右手,为什么对自己伸出的偏偏是左手? “……” “面具就戴着吧,毕竟那才是你吧?” “……不。” 虽然被允许戴着面具亲吻,但莫奈摇了摇头。 随后脱下左手套,露出了那只没有割礼伤痕、干净美丽的左手。她翻转手掌,战战兢兢地握住露西的手,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手,光滑而动人、冰凉又美丽的手,如果任凭冲动用力一握,仿佛就会被捏碎。 圣洁的神之手沐浴着从天窗洒下的阳光,闪闪发亮。面对那难以言喻的光辉,莫奈感到自己的心灵被自然而然地净化了。 她为之前不够虔诚而感到羞愧,并对允许她触碰那只手的神恩而衷心感谢。莫奈轻轻移开面具,露出了脸的下半部分。 然后在神白皙的手背上,献上了宣誓忠诚的吻。 12 之后漫长的岁月流逝。莫奈作为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桃乐丝作为第九使徒·丑角“普露奇涅拉”,两人一起在九使徒的榜单上度过了九年光阴。 桃乐丝最终没有向其他使徒挑战,而是意外地履行了被赋予的职责,至少表面上遵守着秩序。她的任务大多是追随〈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进攻,在战场上大闹一番。 于前线高声大笑,成为敌军恐惧的对象,这就是桃乐丝现在的工作。然而这不就和奥兹王想让她做的事一样吗?莫奈曾这样指出,但桃乐丝回答说“规模不一样!” “不是只有普露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大家一起闹腾,很开心不是吗?” 说到底她不是想打仗,只是想和大家团结一心玩闹罢了。对桃乐丝来说,灭国和魔法战只是游戏。 而现在,乘坐在热气球吊舱里的两人正位于奥兹岛的上空。 如今叛军们组成了名为〈南部战线〉的团体,向统治〈宝石之都翡翠城〉的稻草王——自称奥兹岛支配者的国王举起了反旗,占领了岛屿南部的水源〈国王大坝〉。 两人乘坐的热气球现在正接近他们固守的堡垒上空。 周围的森林和小溪周边汇聚了许多士兵,以举着绿旗的〈绿锡兵团〉为首,包括了举着紫旗的北部士兵,以及举着蓝旗的东部士兵等等。这些臣服于《翡翠家族》的士兵们在战场会合,兵力日渐增加,总数轻松超过了一万。 他们高喊口号逼近堡垒的样子,从上空看也很有气势。 与之对抗的〈南部战线〉,其成员是在《红花园家族》的反旗麾下、从奥兹岛各地聚集来的贵族、骑士和士兵们,数量不过上千,完全不是能战胜《翡翠家族》的实力,但他们有魔女。 〈南部战线〉的领袖“南魔女”葛琳达·波比,对前线战斗的每个士兵都施加了魔法,那种无效物理攻击的屏障魔法使得《翡翠家族》的军队不得不与剑、弓甚至子弹都不起作用的士兵们战斗。 因为这个堡垒周边有着成为魔力来源的玛娜无限涌出的地点——玛娜穴,所以葛琳达的魔力永不枯竭,至今为止的战况都顺着“南魔女”葛琳达的意图进行。 因此稻草王派出了“热气球部队”,想要从空中摧毁堡垒。 从翡翠宫的屋顶接连出发的热气球群,在晴朗的蓝天中排列成五颜六色的行队,朝〈国王大坝〉的堡垒逼近。 而作为和葛琳达一样的魔法使用者,莫奈和桃乐丝也正试图从空中接近。摧毁〈南部战线〉壁垒的包围网正在稳步缩小。 “来到奥兹,会想起很多事呢。” 桃乐丝坐在热气球上的吊舱边缘,眺望着脚下延展的森林。 她的身姿已不再是从前那样扎着两条三股垂辫的少女。 蓬松柔软的头发随风飘扬,纯白色的服装下是裸露大腿的红纹短裙。桃乐丝坐在筐沿,伸出赤脚晃来晃去,怀念似地说道: “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吗?莫奈。” “不知道,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过分。” 站在同一吊舱内的莫奈冷淡地回答。 她的身姿也比九年前成熟了。高挺的鼻梁,锐利的眼神,也许是因为总是戴面具,她的皮肤很白。泛紫的黑发迎风飘扬,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她的身上穿的是看起来就很重的黑色长袍,戴着手套的双手上则抱着大大的鸟嘴面具。 “不记得了?那时候……奥兹岛的魔法师都被我打败了,所有人都向翡翠投降了,只有莫奈还举着黄旗战斗,那时的你是个很坏的‘西魔女’呢,莫奈。” “不记得了。” “骗人。” 从吊舱里可以俯瞰涌向紧闭城门的士兵们。他们举着绘有灯笼纹章的紫色旗帜,是《紫岩石家族》的士兵们。 “……我啊,其实和那时候没有任何改变。” 桃乐丝凝视着飘扬的紫色旗帜低语道。 “我说过要打败全部九使徒吧?现在还是如此,在艾美利亚掌握大陆之后。” “汝还没放弃啊。” “当然,最后还要打败露西大人,把大陆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嘻嘻嘻,这是连叔叔都做不到的世界征服呢。” “真让人惊讶,汝居然有帝国主义的思想。” “才没有哦,只是没人成功过的游戏,不是很有趣吗?” 转身的桃乐丝,把食指竖在唇前笑了,笑得像个想到了愉快恶作剧的孩子。 “要保密哦?” 即使外表变成了大人,桃乐丝的内在还是那个喜欢冒险游戏的模样。 “……就算保密,那位大人也全都一清二楚。” 听到莫奈的话,桃乐丝“咦?”地瞪圆了眼睛。 莫奈回想起九年前陪同桃乐丝接受九使徒洗礼的时候。 离开时露西叫住两人,要求伪装成帕尔玛吉诺的莫奈亲吻手背。莫奈以为是确认帕尔玛吉诺忠诚的仪式,但不是的。 那确实是对莫奈的洗礼。 “露西大人是右撇子,所以接受汝的吻时,也伸出了右手,但要求吾的吻时,却偏偏伸出了左手。” 若要献上宣誓忠诚的吻,就不能戴着手套握住对方的手,所以如果伸出的是右手,莫奈就必须脱下右手套。但那样的话,就会暴露割礼造成的右手伤痕,露出明显不属于帕尔玛吉诺的右手。 因此露西才故意伸出左手,为了让莫奈能用左手握住。 “……而且还说面具不用摘。” 露西允许莫奈隐藏身份,赐予了她接受洗礼的机会。 莫奈无论如何都想正确地接受这个洗礼,想要吻那只伸出的慈爱之手,所以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移开那副巨大的鸟嘴面具,献上宣誓忠诚的吻。 “露西大人一定很清楚,不管是吾的真实身份,还是汝的企图,从一开始就全部知道。” 莫奈的话语中蕴含着对露西的深厚信仰。 但那对桃乐丝来说,是她不期待的回答。 “是吗,虔诚是好事,但别忘了哦,莫奈。” 桃乐丝从筐沿上反转身体,把晃动的脚收进吊舱里。 “如果我和露西大人敌对,你要站在我这边哦?那时候让你活下来,是因为你说要和我一起冒险哦!” 然后她像刺钉子一样,对着莫奈竖起食指。 “——……” 那是久违听到的异世界语言,莫奈歪了歪头,桃乐丝生气了。 “真是的!忘了吗?我们的秘密语言,我那么用心教你的。” 渡海到大陆的第一年,两人一边旅行一边围着篝火,桃乐丝夜夜教莫奈自己国家的语言。但即使是莫奈,九年前学的语言也几乎忘光了。 “我说,‘你是我的东西’。” 听到桃乐丝这句说,莫奈微微耸了耸肩,回以暧昧的微笑。 “吾知道,很清楚。” ──────────────────────── 第六章 国王坝大战(前篇) 1 紫色的军甲高喊着战吼,逼近了〈国王大坝〉堡垒。 用铁加固的木制城门紧紧闭合,拒绝着他们的入侵。 迫近的士兵们举有无数杆旗帜,而最大的紫色旗帜上描绘着灯笼状纹样,那是北部统治者《紫岩石家族》的象征。 北部聚居着许多矮人,这些岛上的原住民在这支军队中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身材矮小的他们体格强健,体力和持久力都相当不错,虽然主要作为矿工工作,但放在战场上也是足以让对手忌惮的存在。他们手持战斧和巨大的盾牌,奋勇向前,在士兵们的齐心协力下,一辆有着大顶的冲车被推出前列。 冲车的三角顶下吊着一个用于破门的巨型木桩——破城锤。 锤的前端被装饰成一个银色的造型,呈现出一位秃顶络腮胡的中年男性模样。锤的撞击面正好贴合男性的额头,他们打算用这个额头撞击城头,打破紧闭的大门。 诡异的男性笑脸在三角顶下闪着银光,缓慢而稳步地逼近城门。 从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南部战线〉守卫们纷纷放箭,试图阻止敌兵靠近。 在无情的箭雨袭击下,不知多少人倒了下去,但紫色的军队没有退缩。他们以三角顶当保护伞,亦或是以巨盾当斗笠,叮叮当当地弹开暴风般铁雨,在尽量减少牺牲的情况下,继续前进。 终于抵达门前时,从城墙上射来的火箭扎进了吊着破城锤的三角顶中,火焰瞬间变大,但北部士兵们视若无睹。 依据钟摆原理,木桩被粗绳拉向后方,随着“一二!”的粗吼号令,锤子前端——满脸笑容的秃头猛地撞向了城门。 咚——三角顶火星四散,轰鸣声在蓝天中回响。 一次又一次,破城锤叩击着门扇,咚、咚、咚—— “糟了!门马上就要破了!” 卡布奇诺就站在城门的正上方。 她从墙边探出身子,紧张地看着紫色军队逼近。 她的头上缠着红色头巾,裙子下面穿着灯笼裤,完全是一副海盗女子的打扮。此时她刚和海盗头子荷璐卡丽、以及涅儿一起见完“南魔女”葛琳达。 荷璐卡丽也借着士兵们的缝隙眺望脚下的景象。她拥有着一头精心编织的脏辫,以及南国人特有的褐色皮肤,裸露的腹部和大腿上还能看到章鱼足纹身。 “……这下被攻进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们已经逃不掉了吧?怎么办,要被牵扯进去了!” 卡布奇诺抱着头,而涅儿早已拔剑在手。 “别慌,卡布,我们已经牵扯进去了。” 剔透的金发,如雪的白肤,继承了一半伊露芙人血统的涅儿外表美丽动人,但或许是因为另一半继承自好战的瓦西亚人,她性格上却是个战斗狂。 涅儿迫不及待想要挥剑,但还没决定是站在“南魔女”率领的〈南部战线〉一方,还是站在北部士兵拥护的〈绿锡兵团〉一方——海盗们还没得出要帮哪边的结论。 “快,荷璐卡丽,告诉我该和谁战斗!” 就在涅儿向船长荷璐卡丽喊话时,一道格外巨大的破碎声在空中震响,整个城门都摇晃起来。 在城门上放箭的士兵们失去平衡摔了个屁股蹲,还有几个可怜人惨叫着摔出墙外。门终于被打破了。 卡布奇诺从城墙边缘确认正下方。 “哇!好多人进来了,好可怕!” 紫色的军队如怒涛般涌入堡垒内。卡布奇诺跑到对面的墙边,再次观察正下方——堡垒的内侧,然后抬起脸,确认破门士兵们的目标。 门后首当其冲的是〈红土广场〉。这片四面环墙的广场有几座马厩,是一处平时举行士兵集会和马术训练的宽阔场所。 身穿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像是预料到门会被打破一般,已经手持枪剑在广场上严阵以待。 “敌人来了!”“别胆怯!”“往前看!”——面对侵入的敌兵,他们彼此鼓舞士气,但无奈人数实在太少。涌进来的士兵轻松超过一千,而守在广场上的他们连一百人都不到。 卡布奇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就靠那点人迎战吗?” 违和感不止这些。环绕〈红土广场〉的塔楼等建筑物的出入口全都被钉上了木板,密不透风。虽说是为了防止敌兵侵入,但这样一来迎战的南部兵们就没有退路了。 “……难道是打算战死在这里?” 旁边的涅儿否定了卡布奇诺的话。 “……不,那是——” “突击——!” 队长模样的男人举起剑。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面向踏入广场的紫色北部兵,一齐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一个少年兵站到了卡布奇诺身旁。 看到他举起的武器,卡布奇诺吓了一跳,那是枪身很长的Musket火枪,枪口正对广场。接着卡布奇诺发现,举枪的不只他一个,包围广场的城墙上以一定间隔站着一群举枪士兵。 为〈南部战线〉战斗的人中有许多从奥兹岛各地赶来的老兵、雇佣兵、商人和农民。没有体力和技术的人,虽然无法像勇猛的骑士那样骑马驰骋,在最前线挥剑,但经过学习也能使用火枪。 随着下方的战斗打响,他们开始整齐地朝向广场射击,尽管一百多名己方士兵还在那里战斗。堡垒各处响起枪声,白烟在风中飘荡,火药味让卡布奇诺皱起眉头。 少年兵、老兵、以至于女性都举着枪。大概是反复练习的成果,他们装填速度很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杀红了眼的他们不断向北部士兵的身体射入子弹,没有枪的士兵就张弓或者掷石。在枪弹和箭矢横飞的广场上,红色铠甲的士兵们与敌人短兵相接。 “好厉害……但是——” 卡布奇诺由衷地发出赞叹,但进入广场的敌人数量实在太多了。 “撑不了多久……” 北部兵们用盾牌防御从头顶而来的猛攻,特别是矮人使用的大铁盾连子弹都能弹开,而且足以将矮小的身体藏在箭雨中。既然闯进了敌阵,这种程度的攻击也在预料之中。在前卫的掩护下,北部兵们从破开的门外鱼贯而入。 “前进,前进!摧毁他们!” 凶猛的战吼不绝于耳,北部兵势不可挡。敌人进来得多,要瞄准的目标也随之增加,从而进一步暴露出人手不足的问题。没被瞄准的北部士兵们开始用战斧挥砍被封住的木门,通往建筑物内部的门开始破碎。 “啊啊,糟糕,要进来了!” 一旦登上建筑物的台阶,北部兵应该很快就会抵达这里,卡布奇诺脸色发白。 “——别担心,这是陷阱。” 背后突然的搭话让卡布奇诺转过身。 站在那里的是〈南部战线〉的领袖“南魔女”葛琳达·波比,一对橙色的眼睛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看了过来。她的头顶戴着铁羽帽子,遮住了向内卷曲的金发,手里则握着火枪。 “果然是陷阱吗。” 听到涅儿敏锐的发言,葛琳达意味深长地笑了。 没过多久,脚下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城门再次晃动。 “哇哇!”眼见卡布奇诺失去平衡快要摔倒,葛琳达扶住了她的肩膀。 涅儿纵身跳到了城门的城垛上。 但是从正上方看不到关键的大门模样,于是她在城垛上疾驰,绕到了能看清门的位置。卡布奇诺追着涅儿的背影,也在城头上奔跑起来。 看到刚才还在脚下的城门,卡布奇诺惊讶至极。 本应被打破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唉……怎么回事?门不是被破坏了吗——” “闸门。” 站在城垛上的涅儿简短地回答。从大门上方落下的门呈现栅栏状,是非常重的铁制闸门,比破城锤摧毁的第一扇门更为坚固。 “没错,”追上来的葛琳达继续道,“第一扇门被破坏后,第二扇门就会落下来。” “唉……?” 城门再次关闭,侵入〈红土广场〉的北部兵们犹如笼中困兽,既无法期待栅栏对面的援军,也不能找到躲避子弹和弓箭的地方。紫色的士兵们手足无措,失去组织,混乱和恐惧传播开来。 趁此机会,红色的士兵们端着长枪冲了过去。 荷璐卡丽来到葛琳达身旁。 “真有策略啊……紫色的家伙们失掉去处四处逃窜,而红色的〈南部战线〉士兵因为你的魔法而无敌,完全是你的主场啊。” 眺望广场的卡布奇诺转过身来。 “咦,无敌?为什么?” 重新打量广场,只见对北部军发起白刃战的〈南部战线〉至今毫发无损,仅仅一百多名红色士兵没有一个倒下,而紫色士兵们却在稳步减少。 荷璐卡丽回答道: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卡布,这个女人的魔法。” “……啊,看到了,光样的面纱对吧?” 葛琳达的固有魔法“触碰幸福”,是将缠绕在身体上的魔力变质成柔软布状的东西,借助这一特性能让子弹和剑在触及皮肤前就卸去冲击,而且葛琳达可以把这个无敌状态的面纱转让给别人。 “葛琳达对下面的士兵一个个都施加了魔法。” 站在城墙上俯视广场的涅儿补充道。 “也多亏这里是玛娜穴才能实现这个作战。” 正如涅儿所言,在广场战斗的一百多名士兵全都被葛琳达的面纱保护着,因此从天而降的子弹和箭矢都被看不见的面纱弹开,根本无法触及他们。在北部兵不断遭受攻击的同时,〈南部战线〉的士兵们从安全区发起攻击,简直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丧失战意的北部士兵们,涌向闸门。 “救命!”“打开门!”——他们拼死敲打铁门,但此时从门的天花板——被称为杀人孔的洞里热水倾泻,石头被接连扔下来,求救的声音变成了惨叫。 “已经逃不掉了,很遗憾。”葛琳达冷淡地说道。 “也就是所谓的‘袋中捉鼬’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万恶的魔女。” 荷璐卡丽露出微笑,葛琳达只是眯起眼睛,没有反驳。 卡布奇诺受不了广场上的惨剧,移开了视线。 “……真是残忍的作战啊。” “战争就是越残忍越能赢啊……” 不一会儿,城墙外“呜哦哦!”的战吼再次响彻云霄。 葛琳达和荷璐卡丽走到城垛边,凝望着呼声响起的方向。穿过森林奔驰而来的骑兵部队飘扬着鲜艳的翡翠旗帜,上面绘有宫殿和气球图案的《翡翠家族》纹章。 紧随其后的是从森林中涌来的步兵大军,身穿绿色铠甲的他们个个携带着名为Pike的长枪。在森林中待机的〈绿锡兵团〉终于开始行动了。 葛琳达从城墙上注视着这幅景象,低语道: “大本营开始行动了,现在起战斗正式打响。” “那么说,紫色的士兵是弃子吗?” 葛琳达瞥了荷璐卡丽一眼,点了点头。 “恐怕是的,这座水坝是由奥兹王设计、南部贵族建造的,也就是说翡翠的人知道这个堡垒的机关,而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北部士兵作为先遣队牺牲了。” 这个堡垒的陷阱,设想上只能摧毁最初突入的军队——葛琳达面无表情地继续道,虽然她想隐藏,但侧脸上可以看出疲惫感。作为指挥官不合格啊,荷璐卡丽心想。 “对方确实也很残忍呢。” “是啊……所以我们,一定赢不了。” 横穿蓝天的气球在葛琳达脸上投下阴影。 卡布奇诺抬头望向天空,红蓝黄等颜色不一的气球漂浮在头顶。稻草王大力推动的“气球部队”到了,一个又一个吊舱放下绳子,身穿绿色铠甲的士兵们陆续降落到城堡的屋顶上。 原本瞄准广场北部兵的〈南部战线〉士兵们,立刻把枪口对准天空。 “瞄准气球!打下来!” 有人喊道,枪声夹杂着箭矢的破空声在蓝天中回响。目标很大,但位置太高难以够着。身穿绿色铠甲的士兵们一降落到屋顶,就迅速拔剑,向这些叛军砍去。 〈南部战线〉的增援士兵们也接连爬上石阶,城堡屋顶立刻呈现混战局面。剑与剑激烈碰撞,不知从哪传来的怒吼交错飞舞,双方互相谩骂,倾泻憎恨。 面对战火的蔓延,站在城墙上的卡布奇诺她们也做不到隔岸观火。流矢横飞,躲避过度的卡布奇诺在石板上“呀呀”地打滚。 站在城垛上俯视广场的涅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怎么办,荷璐卡丽!和谁战斗!” “决定了,我们——” 话音未落,涅儿、荷璐卡丽、还有葛琳达魔女三人,感受到某处膨胀的魔力增幅,同时看向城门另一侧。 那里突然出现的是——某种巨大的块状物,它以城门前的岩石为中心,裹挟着瓦砾、土块,乃至北部士兵们的剑盾,形成了弓背的壮汉。 大概是把扎根在岩石上的树木也一起卷了进去——壮汉圆润的后背上生长着大大小小的树木,威势惊天,连城门都矮了一头。 从荷璐卡丽她们站立的城墙隐约可以看到壮汉的肩膀和头部,粗糙的面容上能确认有类似五官的雕刻。 “那是什么!召唤兽吗?” “不对!没有不祥的气息,是精灵,有人在某处操纵它。” 听到荷璐卡丽的叫喊,涅儿回答道。只有葛琳达知道它的真面目。 “……魔像。” “我想回家了!”卡布奇诺比三人稍晚一秒看到远处的魔像,顿时哭出了声。 魔像举起巨大的右臂。覆盖其体表的怎么看都是岩石,但它就像活物一样顺畅地握紧五指,向栅格封住的城门砸去拳头。 破碎声轰鸣,城门的一部分在散落的砖块中崩塌了。那冲击力远非破城锤可比,照这样下去,闸门不久就会脱落,城外的北部兵们将会涌入广场。魔像再次举起右臂。 轰隆,冲击动摇着整座城门,荷璐卡丽瞥了葛琳达一眼。 “呵呵,这完全是败局了啊。” “……所以我才说,需要你们的帮助。” “但从眼下这场战斗来看,协助你的坏处远大于好处。我们只想要枪,和翡翠也能谈判,而你这个要输的人看样子也备不了枪。” “所以我说,为了赢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 “不,战斗的话还是趁火打劫更轻松吧,正常来说。” “……” 葛琳达用橙色的眼睛注视着荷璐卡丽,双手若无其事地握紧了火枪。自己召来的两个魔女如果成为敌人就糟糕了,谈判破裂的瞬间就必须立刻开枪。 另一边,在石板上爬行的卡布奇诺,用手撑着城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就在她放手的旁边,一架云梯正好从外侧把顶端靠了上来。 “咦……?” 不明所以的卡布奇诺从墙边探出头,俯视墙外,随即发出惨叫。 “来来来了!绿色的士兵们架着梯子爬上来了!” 城墙下,士兵们攀登着云梯,试图入侵,而且不只一处,偏头看过去,长长的城墙外到处都架着梯子,士兵们一齐爬着城墙。 “要爬上来了!得逃,头儿——” 卡布奇诺喊道,但荷璐卡丽和葛琳达正交涉到紧要关头。 “现在我可以向翡翠卖个人情,作为回报要求枪,不过呢……” 接住荷璐卡丽话的是涅儿。 “必胜之战太无聊了……所以,我们站南部。“ 荷璐卡丽转向涅儿。不知何时从墙上下来的涅儿,站在卡布奇诺旁边,把架着的梯子往前推。这下慌乱的是攀登途中的士兵,梯子在半路被推开,惨叫声逐渐远去。 “……涅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太啰嗦了,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吧?什么王家啊权力啊,你根本不打算偏向那种东西。” “那也要看报酬,不过这次确实比起稻草王,我更喜欢薄命的魔女。” 荷璐卡丽转向葛琳达。 “别忘了,我们的报酬是枪,一百把。” “赢了这场战斗……给你们翻倍。” 葛琳达身后,涅儿摆好剑就朝城门冲去。荷璐卡丽笑道: “不错,要不我也组个军队?” 说完,荷璐卡丽也跑了出去,追赶涅儿的背影。 两人的目标是魔像,涅儿边跑边问荷璐卡丽。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打倒?” “看着就很硬啊……话又说回来,既然是精灵就不需要战斗吧。” 如果那个魔像是操作魔法产生的精灵,某处应该有操纵者。与精灵使的战斗,打倒操作精灵的施法者是常规。 “会乖乖出来吗?” 操作时需要集中精神,这一期间施法者往往会破绽百出,因此操作魔法的使用者,多躲藏于后卫,找起来很费事。 涅儿跳到城垛上。失去平衡的话会掉到城墙外,但涅儿把脚一步步踩在凹凸排列的凸起部分上,奔跑速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在加快。 “先砍了再说!砍倒它施法者也会出来吧。” “砍得动吗?” “砍得动,毕竟这里是玛娜穴,我不用吃你的章鱼腿,也能全力使用魔法。这可是全力的涅儿大人哦?不可能有砍不动的东西。” “这自信哪来的,要是砍不动的话,我就笑话你一辈子。“ 荷璐卡丽也跳到半毁的城门上。在城门上边跑边看,仍然需要略微抬头才能观察到魔像的脑袋,凑近一看果然很大,就在这时—— 巨大的脑袋转了过来,五官粗糙的面庞和她对上了眼——荷璐卡丽寒毛直竖,下一瞬间,张开五指的大手就向奔跑的荷璐卡丽压了过来。 “……!” 荷璐卡丽保持奔跑的势头,从城门跃向空中,同时具现出三条章鱼足纹身。从荷璐卡丽的屁股上方——尾骨附近长出的大章鱼触手,像尾巴一样扭动着,把吸盘贴在了逼近的魔像手指上。 章鱼足缠绕住岩石手指,像攀附一样,帮助荷璐卡丽避开了握击。 ——坏习惯。 这个魔法能夺取被章鱼足缠住的魔法师的魔法。八条章鱼足,一条一个,共能储存八个魔法。 现在荷璐卡丽具现化的三条中,两条是空的,剩下一条储存着一个万用的魔法,它可以使扭动的顶端硬化,变成白金。这个炼成魔法“白金之晨”,是从双子魔法师那里夺来的,成对的“黑铁之夜”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战斗中被牧师扎利斩断了,但光剩下的一条也足够当作武器。 荷璐卡丽攀附在魔像的巨大手指上,把白金化的章鱼足朝石头做的小指根部挥去。一阵破碎声之后,小指从根部崩落。 “哦,瞄准关节的话意外……” “不要,不要,小指什么的,太小了……!“ 正准备抓住荷璐卡丽而伸出的魔像巨臂上,涅儿降落了。 ——不枯之花。 奔跑中的涅儿在全身缠绕冷气,所握的剑以及在魔像手臂上奔跑的脚印全都咔嚓咔嚓地冻结着。她散着冷气爬上手臂,目标是头部——人类的话首先应该瞄准弱点,即眼睛。涅儿把剑刺进魔像的眼角。 咔嚓咔嚓……从剑刺入的地方,岩石表面开始冻结,随着握剑的手用力,魔像的眼珠被剜出。 另一边,荷璐卡丽降落在半毁的门扉前——地面上。 就在她近旁,涅儿也开始下落。全神贯注把剑刺进魔像的涅儿完全没考虑着陆的事,“啊呀”一声,后背撞到地面弹飞起来。 紧接着,沉重的圆形大岩石落在涅儿旁边。 “……那是什么?” “眼珠!” 涅儿立刻站了起来。 “比小指可致命多了吧?我赢了哦?” “赢……你这家伙……” 精灵没有痛感,因为不是生物,无论哪里崩坏都不会受到伤害……本应如此,但魔像捂着被剜出珠子的眼睛,仰望天空,“哦哦哦”地震动着粗嗓门,甚至开始哭泣,真是个表情丰富的精灵。 “你看!我的攻击更有效。” “……骗人吧?” “哦哦哦,啥玩意儿?对俺家可爱的魔像做了啥啊。” 声音从魔像胯下传来。涅儿和荷璐卡丽转动视线寻找声音的主人,然后在魔像巨大的阴影中发现了矮小的身影,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好像举着盾牌。 荷璐卡丽低语道: “那家伙就是魔像的创造者吗?” “……是的吧,一个矮人呢。” 涅儿回答,她是第一次见到矮人族的魔法使用者,自己是精灵族和瓦西亚人的混血,所以魔法使用者应该和人种没关系,但还是很稀奇。 围着两个魔女和魔像,众多北部士兵保持着距离形成了一圈又一圈。 既然攻击了魔像,那这两个从城内出现的魔女肯定是敌人,他们明白这一点,因此各自举着战斧和剑,紧张地做出了随时要扑上去的姿态。 就在这时,魔像动了。 “看吧,果然没有伤害嘛。” “啧。” 看来只是装疼而已。对方果然是精灵,眼珠和小指被破坏了也没有事。轰隆,魔像把粗壮的双臂撑在地上,摆出像大猩猩一样的前倾姿势,用崩塌了一只眼睛的脸俯视着两个魔女。 矮小的身影从魔像的胯间走了出来,暴露出真容。 那是一名扎着长长的双马尾、装备着紫色护甲的北部女兵,她手上的盾牌也是紫色。令人惊讶的是与那体格不符的庞大魔力,是因为这里是玛娜穴吗,涅儿被她散发的魔力压住了气势,自然而然地摆好剑,荷璐卡丽也降低腰身,直起章鱼足。 “啥玩意儿?没见过的脸啊,你们是哪儿的魔女?” “北魔女”奇奇眯起眼睛,像是在衡量两人的实力。 “插手奥兹的战斗,做好觉悟了吧?” 2 “唔唔唔唔唔……” 堡垒上空漂浮的吊舱里,普露奇涅拉把食指抵在两侧太阳穴上,发出低吟,像是在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仍坐在吊舱边缘,但整个人一下子泄了力,仰头望向天空。 “啊——!果然还是搞不清楚!” 她刚刚探查的是“镜之魔女”以及“南魔女”葛琳达的魔力。至少可以确定,葛琳达一定固守在堡垒里,可具体身在何处,却无从得知。普露奇涅拉一向不擅长这种需要高度专注的魔力探测。 “一点都摸不着头绪!喂,莫奈,你弄明白了吗?” 莫奈同样倚在吊舱边缘,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风的流动。修长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随风摇曳。被普露奇涅拉问到时,莫奈故意拖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嗯,完全不明白。” “不明白!?你刚刚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尽在掌控的气息啊。” 莫奈轻轻摇了摇头。 “葛琳达好像给很多士兵施加了魔法。被面纱包裹的士兵到处都是,所以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葛琳达本人。” “啊,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两人感受到下方骤然膨胀的魔力,不约而同地向下望去。城门前出现的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集合体——奇奇制造出来的魔像。 “那个……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约十年前,普露奇涅拉曾在〈陶器镇奥尔德拉〉与奇奇交手过一次。她记得那个用层层叠叠的石头和砖块塑成的大个子,也记得那个发动袭击的小个子少女。当年的魔像就已经高得需要仰视,但应该还没高到像现在这样能触及城墙的程度。 “变得这么大了……?” “这里是玛娜穴,可以注入大量魔力。” 莫奈戴上了鸟嘴面具,她的身形与声音,再次变回帕尔玛吉诺。 “那是在和谁打呢?” 普露奇涅拉从吊舱边缘放下双脚,抓着绳索,身体前倾得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她用手在额前挡出阴影,眯起眼睛。 “城门前有两个女孩子。难道那就是‘镜之魔女’?唔……” 她并不知道“镜之魔女”的长相,但对方应该和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黑犬”一起行动,因此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想必就是需要捕获的目标。 普露奇涅拉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圆润的下巴,努力回想黑犬的通缉画像。那张画在木炭纸上的脸是个黑发黑须的年轻男人,记忆中甚至意外有些可爱……然而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轮廓却模糊不清。 “……早知道就把画像带来了。” 普露奇涅拉放弃回忆黑犬的长相,再次凝神俯瞰下方。 城堡屋顶上,气球兵接连降落,随后汇合攀上城墙的士兵,与守军交锋拼杀。 〈南部战线〉的士兵们全身笼罩在魔法面纱之中,处于无敌状态。即便是头盔松垮的少年兵,亦或是动作迟缓的老兵,也绝不可轻慢。刀剑对他们没有效果,从气球吊舱射出的子弹,也在触及身体之前就被偏转开。 “看来葛琳达的魔法奏效了呢,南方好像要赢了。” “……不,战争没那么简单,千万别小看士兵。” 正如莫奈所言,胜利的天平正逐渐向〈绿锡军团〉倾斜。 日复一日刻苦训练的年轻士兵们斗志昂扬。既然物理攻击不起作用,他们便用盾牌将对方围住,逼到城墙边缘,再推落城下;或者干脆无视他们,挥舞火把四处纵火。瞭望小屋和旗杆被点燃,高高悬挂的《红花园家族》红旗也被火焰吞没。 身披绿色铠甲的士兵数量不断增加。 〈南部战线〉无疑正被逼入绝境。事实上,魔法面纱本身有着致命的缺陷——它是有时间限制的。 即便这里是玛娜穴,分发出去的面纱效果也终究会消失。一旦面纱消散,就必须再次让葛琳达施法,而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人,则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杀。 就在这时,普露奇涅拉注意到一名在城堡屋顶奔跑的身影,那银色闪耀的羽饰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影在混战中穿梭,跑到一名身披红色铠甲的士兵面前,用力与他握手。在战场最前线,她逐一握住士兵们的手,鼓舞激励着他们。 是军医吗……?仅仅一瞬间之后,普露奇涅拉就摇头否定了这样的想法。不,那是在激励士兵的同时施加魔法。 “……找到了。” 普露奇涅拉对那个伸到肩头的橙色头发有印象,那背影正是大约十年前、作为异世界人的桃乐丝单枪匹马袭击〈陶器镇奥尔德拉〉时,连同莫奈一起放跑的那个少女。 “莫奈!葛琳达在那儿!” 普露奇涅拉兴奋地指向屋顶。 葛琳达·波比——这个名字是她与莫奈同行时从后者口中听来的。认真、虔诚、死板,莫奈曾评价为一个不值一提的人物,可普露奇涅拉注意到,只要话题转到她身上,莫奈总会变得沉默。 不想多谈——这种被隐瞒的感觉,让人觉得很不痛快。 “桃乐丝。” 身后响起的声音透过面具的鸟嘴传来,是帕尔玛吉诺的声音。戴上面具,莫奈就成了“帕尔玛吉诺”,桃乐丝也成了“普露奇涅拉”,可莫奈现在却叫她“桃乐丝”,语气冷得像是在训斥一个不肯结束过家家的孩子。 于是,转过身的普露奇涅拉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怎么啦?莫奈。” “你打算怎么处置葛琳达?” “唔——怎么办好呢。她反抗王家翡翠,扰乱和平,总得受罚吧。处刑后把尸体示众,应该是最优解?就像你这个‘西魔女’当年落幕的那样。” “没必要杀她吧。” “为什么?” “她现在一手把岛上的叛乱分子整合在一起,与其杀掉,不如怀柔。这样一来,那些与王家为敌的人,也能顺势安抚。” “不对吧,莫奈,是因为她是你的青梅竹马吗?” 普露奇涅拉从吊舱跳下来,靠在边缘,正面盯着莫奈。 “所以你才不想让她死,没错吧?” “……” 莫奈那毫无感情的面具镜片中映出了普露奇涅拉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觉得少见吗,莫奈?你居然会动感情。” “真是冤枉,我只是理性思考后建议。” 莫奈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毫无别意的姿态,然而正是这种装傻的动作,在普露奇涅拉看来,更像是在掩饰真心,令人不快。 “决定了,比起‘镜之魔女’,我要优先杀掉葛琳达。” “……随你。” 普露奇涅拉露出无畏的笑容,坐回吊舱边缘,将并拢的脚尖高高抬起,随后缓缓弯曲膝盖。她毫不在意翻起的裙摆,用挑衅的目光注视着莫奈。 “怎么办?莫奈,想阻止我的话,就追上来吧?” 说完,她大幅度后仰,头脚翻转,投入空中。 身披红色铠甲的一名士兵,捂着被斩断的右臂奔跑着。 突然脚下一绊,他重重摔倒在石板路上,慌忙回头,只见追上的绿色敌兵高举长剑。士兵紧闭双眼,以为必死无疑——下一瞬间,枪声轰鸣,子弹命中后背的敌兵被击飞出去。 倒下的敌兵身后,葛琳达正举着火枪站在那里。 “……葛琳达大人!” 葛琳达放下枪,走到倒地的士兵身旁,屈膝蹲下。 “……你受伤了,魔法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呢。” 看着鲜血淋漓的右臂,葛琳达悲伤地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她把火枪放在一旁,用双手握住士兵的右手。 “……我马上给你新的面纱。” ——触碰幸福。 葛琳达将自己身上披着的白色面纱,通过握着的右手,转移到了士兵身上。 “……对不起,如果我的魔法是回复系,就能治好你的伤了。” “您不用道歉!一点都不用!” 士兵提高声音,打断了葛琳达的道歉。 “葛琳达大人的魔法已经很了不起了。大家都说,正因为有您,我们才能战斗,您就是南部的女神!” “不,我才不是什么女神……” 葛琳达抬起头,仔细一看,面前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兵。 “因为葛琳达大人,我们才能战斗”——若不是自己在这里,这个仍带着稚气的孩子是否本可以不用踏上战场?这样的念头不由得浮现在脑海中。 “……请不要勉强自己。” 葛琳达话音刚落,摇头的少年借着一股冲劲站了起来。 “不!我还能继续战斗。‘给南部自由!给南部权利!’” 少年兵用未受伤的左手握紧拳头,高喊〈南部战线〉的口号。 “就算只剩最后一兵,我也会战斗下去,为了抓住我们的未来!” 他丢下这番豪言壮语,便奔赴前方。 “……” 就算只剩最后一兵——这句不像少年会说的话,多半是被大人们灌输的。目送他远去的葛琳达,神情复杂。我们这些大人,为了胜利,为了自由,难道不是在利用他的纯真吗?这种罪恶感让她胸口发紧。发动战争的永远是大人,而付出牺牲的却是孩子。 就在下一瞬间——毫无预兆地,一阵恶寒沿着脊背窜了上来,葛琳达猛然回头。她反射性地举起枪口,看清站在那里的身影后,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为什么。” 对方已不再是她记忆中那种双马尾的三股辫,个子也长高了些,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但是那稚气未脱的笑容却一如当年。是桃乐丝,葛琳达至今仍记得在〈陶器镇奥尔德拉〉初见她时的恐惧。 “你好啊,葛琳达,还记得我吗?” “……怎么可能忘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葛琳达举着枪回应。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桃乐丝了,传闻在《翡翠家族》统一奥兹岛后,后者便与奥兹王一同返回异世界,葛琳达也一直深信如此,可偏偏为什么又在这种最糟糕的时机现身? 异世界人桃乐丝——普露奇涅拉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发生了点事,离开了岛……不过,听说你又在做坏事了?对翡翠举起反旗,扰乱岛上的秩序。当初放你一马,是不是做错了呢?” 她用食指抵着脸颊,做出思考的姿态,那副假惺惺的表情让人寒毛直立。 “为了这座岛的和平,去死好吗?葛琳达。” 普露奇涅拉挥起一只手——下一瞬间,葛琳达放低枪口,后退一步。紧接着,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洞,瞥眼一看,洞中竟映出一片蓝天。 普露奇涅拉接二连三挥动手臂。 葛琳达以最小的步幅迅速移动,避开坠入洞中的危险。同时,她将手伸进腰间的弹药袋,目光始终不离正面的普露奇涅拉,警惕着那扭曲动作与空间的魔力。她用牙齿咬开取出的火药袋,将火药与子弹迅速装入竖起的火枪枪口,再抽出枪管上的通条,压实火药与弹丸。 “唔……”普露奇涅拉抿紧嘴唇。 为什么就是不掉下去?她怀疑自己的动作被看穿,于是索性不再挥手,直接打开洞口。 但是哪怕如此,葛琳达仍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躲了过去。洞口开启前的一瞬间会有魔力凝聚,葛琳达凭借惊人的集中力捕捉到了细微的变化,预判洞口出现的位置与时机,成功闪避。 而这一切,还是在她麻利完成火枪再装填的同时。 将火药放入火门后,葛琳达再次举枪,对准正前方的普露奇涅拉。她稳住准星,扣起击锤。 “真是的!为什么你就是掉不下去啊!?” 这一次,普露奇涅拉在自己脚下打开了洞。她的身影像被吸进去一般消失,随后又从葛琳达背后的洞中坠出,瞬间拉近距离。 既然躲不开,那就缠住她,封住动作,普露奇涅拉伸出手——然而,葛琳达连这一点都看穿了,甚至正是在等待这一刻。 她扭身,将枪口抵在逼近的普露奇涅拉胸前,扣下扳机。击锤撞击火门,火花乍现。 ——砰! 枪声响起,白烟伴着火药味弥散开来。这是瞄准要害的致命一击——可是普露奇涅拉却以惊人的反射神经后仰身体,躲了过去。 “好……好险!” “啧……!” 全力一击只是微微烧焦了普露奇涅拉的白色衣领,她甚至没有退缩。避开子弹的下一秒,她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葛琳达的左手腕。 葛琳达身上的面纱,刚刚才转移给了少年兵。手腕被狠狠抓住,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必须立刻披上面纱挣脱——如果现在脚下出现洞口,她绝对躲不开——但她放弃了这一选择,若要击倒这个恶魔,就只有现在。 她立刻将火枪掷开,用空出的右手披上面纱,将其拉成长带般,缠绕在普露奇涅拉的赤足上,同时用力一扯,绊住她的脚。 “呜哇——!?” 在普露奇涅拉身体后仰、双脚离地的瞬间,葛琳达将被抓住的左手腕向前一推,把她整个按倒在石板路上。 “咚”的一声,后脑重重着地,普露奇涅拉“呀”的一声,发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惨叫。葛琳达拔出腰间的军刀,膝盖压向腹部,刀刃抵上颈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从普露奇涅拉接近葛琳达背后开始,这场攻防不过短短数秒。转眼之间,葛琳达已完全制住普露奇涅拉,占据了上位姿态。 “……哇,真让人吃惊。” 即便刀刃抵在脖子上,普露奇涅拉依旧仰望着葛琳达,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原来这么强?” “……是变强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可惜啊,就差一点,你就能杀了我呢。” 葛琳达持续用力,将军刀向下压去。面对这个恶魔,她无意留手,在拔刀之际就是抱着取其性命的决心。 然而,刀刃只割破了普露奇涅拉薄薄一层皮肤,渗出血丝,就再也无法深入。普露奇涅拉用空出的右手抓住刀锷,硬生生挡住了利刃,葛琳达若是再快上那么一瞬,结果都会是致命伤。 葛琳达死死瞪着普露奇涅拉的笑容。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被打倒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而且啊,葛琳达,你好重,能不能先起来?” 仰躺的普露奇涅拉偏过头,目光落在燃烧的小屋上,那里是存放战旗、弓箭、粗绳和投石等物资的仓库,如今已被〈绿锡兵团〉点燃。燃烧的小屋前,一支火把掉在地上。 普露奇涅拉伸出空着的左臂,在火把所在的石板路上打开了一个洞。 “葛琳达你对物理攻击很有抗性吧?那热的怎么样?” 葛琳达一惊,抬头望向天空。 头顶的空间也裂开一个洞,方才掉在石板上的火把从中坠下。 她偏头避开火把,但普露奇涅拉却一把接住,将燃烧的火把朝葛琳达的脸掷去。 “!” 葛琳达不得不松开压制,侧脸后跃。火星四溅,橙色的发梢被烧焦。她一退开,普露奇涅拉立刻站了起来。 “果然不擅长应付热的吧!说不定你的面纱,弱点就是火?” 葛琳达摘下铁制的羽饰帽,抬起手背擦去熏黑的脸颊。 “……那又如何?你打算把我丢进火海里吗?” 她将军刀收回腰间的刀鞘,捡起掉在脚边的火枪。 “不啊,你不会掉下去的吧?所以我就让火雨落在这里!” 普露奇涅拉的视线掠过物资仓库。燃烧的小屋四周散落着板材、旗杆、沙袋、破碎的木箱等杂物,所有东西都被飞溅的火星点燃。 普露奇涅拉伸出手,将这些东西一一投入打开的洞中。 与此同时,葛琳达的头顶上,也陆续生出无数洞口。 葛琳达后退着躲避坠落的燃烧木片,但退到一半,她又从脚下感受到魔力波动,于是立刻后仰身体,一只手撑在后方的石板路上,另一只握着火枪,借助侧翻与后翻,避开接连降落的燃烧物和脚下的洞口。 “啊真烦人!太灵活了!” 恼火的普露奇涅拉在燃烧的物资仓库下方开了一个格外巨大的洞。小屋连同火焰一起被吸了进去,随后从葛琳达头顶的洞口坠下。 “!” 葛琳达抬起头,吃惊的脸庞被小屋的阴影笼罩。就在即将被从头压碎的瞬间——她猛地向后大步跳开,逃离了坠落地点。 物资仓库砸在石板路上,发出巨大的破碎声。葛琳达双手紧握火枪,站在摇曳的火焰另一侧。 “你的所作所为,和十年前相比一点没变呢,桃乐丝。” “……我现在叫普露奇涅拉,请这么称呼我。” 葛琳达转身奔跑,顺着石阶向下进入堡垒内部。城门前,涅儿和荷璐卡丽应该正在与奇奇交战,她不能让普露奇涅拉去找她们,所以她打算充当诱饵,撤离至内部。然而,普露奇涅拉原本的目标就是葛琳达。 “……休想逃跑。” 普露奇涅拉嘟囔着,追了上去。 3 戴上那副巨大的鸟嘴面具后,莫奈的视野随之收窄。她与外界之间仿佛多了一道隔膜,触碰皮肤的风不再可感,声音也变得沉闷,耳边传来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透过镜片望见的景色总带有一种遥远感,像是在暗中窥视一个不存在“莫奈”的世界,不过莫奈很喜欢这种孤独,因为她能以“帕尔玛吉诺”的身份,去应付那些烦人的对话,去完成那些毫无兴趣的往来。 说到底,莫奈没有心,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从小被当作怪物养大,置身人群之中总让她无所适从。喜悦是什么?悲伤是什么?憎恶呢?爱呢?她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些“情感”,是否真与他人所说的相同?她总觉得中间隔着什么。 她不知道正确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如果是帕尔玛吉诺会怎么想、会怎么感受”,这样的设想便成了她理性与情感的指针。 没有怪物“莫奈”的世界,对莫奈而言,同样让人舒适。 因此她总爱戴上面具,去扮演“帕尔玛吉诺”。 莫奈从气球的吊舱俯视下方。当那副黑色镜片映出昔日同学葛琳达的身影时,她的胸口悄悄地泛起波澜,那不是作为所扮演的恩师的反应,而是确确实实出自她自身的骚动。 “……发现目标,是九使徒。” 暗杀者洛洛正身处后方的气球吊舱里。 同一吊舱内还坐着“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与“点心魔女”杰克。 数小时前,在〈翡翠宫〉屋顶上挣脱修女菲洛凯特的拘束后,三人遇见了会说话的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后者请求他们保护“南魔女”葛琳达,防止她遭受步步逼近的异世界人桃乐丝与帕尔玛吉诺的毒手。于是三人夺下了一只正从屋顶起飞的气球,打算拉“南魔女”入伙,以代替传说中已死的“西魔女”。 洛洛手握单筒望远镜,将镜头对准前方的气球。借助圆形镜片截取的视野,可以看见吊舱里站着一名黑袍背影。那背影带着鸟嘴面具,毫无疑问就是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洛洛一行的目的,是救出“南魔女”葛琳达,但是面对宿敌的身影,洛洛心底却悄然燃起复仇的火焰。帕尔玛吉诺这名魔法师是当初在〈骑士之国罗威〉屠杀坎帕斯菲洛众人的始作俑者。 “看样子有一个人落进了城堡里,但他还留在气球上……是在做什么呢。” 洛洛神色凝重地低声自语,却无人回应。 因为对同乘者而言,比那更吸引目光的东西已经出现在下方。 “呜哦哦哦……!那个很不妙吧!真的好大!”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精灵……难道那就是异世界人桃乐丝的魔法?” “不,那是奇奇的魔像!她也来了呢。” 杰克、特蕾莎丽莎、以及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俯视城门前出现的巨型魔像,齐刷刷挤到吊舱一侧。两人一猫并作一团,吊舱顿时剧烈摇晃,被他们胁迫着操纵气球的气球兵吓得直叫。 “喂,别这样!求求你们别在吊舱里闹啊——!” 然而他的哀求根本传不到三人的耳中。 “那不是敌人吧?我可不想和那种东西打……” 特蕾莎丽莎低头看向暹罗猫,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两脚站在木箱上,前爪搭在吊舱边缘。她抬眼望向特蕾莎丽莎的眸子闪着绿光,十分可爱。 “嗯……谁知道呢,她现在算北部兵,所以也就成了南部的敌人吧。” “杰克也不想打,我一点都不觉得能赢。” 杰克双手死死按住尖帽帽檐的两侧。高空风大,帽子好几次差点被吹飞,特蕾莎丽莎说“干脆摘掉吧”,却被杰克固执地拒绝——那是她最喜欢的帽子。 “你不是有邪神吗?那么大的胳膊,感觉也能跟那个岩石男打上一场。” 特蕾莎丽莎一说,杰克便撅起下唇,露出苦涩的表情。 “只有胳膊的邪神,弱弱的。它光吃点心,没什么斗志。” “怎么感觉你对邪神太冷淡了……明明是你的召唤物。” 埃莉奥诺拉把话题拉了回来。 “奇奇是魔法学校唯一的毕业生,她右手上有三道伤痕哦。” “唉,好厉害!也就是三次都熬过了割礼?” “所以她果然很强吗?” “先说好,强得离谱。不过放心吧,我和她是朋友,要真闹到开打,我会出面调停的。” “哇,好可靠的猫。”“杰克也想和石头先生做朋友。”——三人正热热闹闹地聊着,洛洛再次提高了声音。 “各位……九使徒就在那里!” 三人这才同时回过头来,朝洛洛站着的那一侧挤去。吊舱又一次大幅摇晃,气球兵一个人抱怨似地嘟嚷了起来。 “看见了吗?前方那只绿色气球,气囊上画着稻草王的脸……” 洛洛所指的气球越来越近。乘着顺风,他们的气球速度加快,所以追上了前方那只,只不过因为他们在缓慢上升,视角变成了俯看绿色气球。 洛洛指着气球,可是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却盯着城堡屋顶惊叫起来。 “等等!?那不是葛琳达吗!不妙,她正被桃乐丝追着!” 屋顶上,葛琳达刚避开坠落的物资仓库,正沿着石阶下去,逃进堡垒内部。如今自称普露奇涅拉的桃乐丝,也正追着她离开屋顶。 “能靠近那只绿色气球吗?” 洛洛回头看向气球兵。 救援对象“南魔女”葛琳达正遭受普露奇涅拉袭击——众人就是为救她才赶到最前线,必须降落到屋顶。但在那之前,洛洛无论如何都想与帕尔玛吉诺接触,他希望把正在上升的气球稍稍降下——降到更靠近帕尔玛吉诺气球的位置。 但气球兵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搭上了上升气流……除非等风势再稳定一点……” 埃莉奥诺拉急得提高了嗓音。 “不能再慢悠悠下去了!葛琳达正在被追赶!” “那就……跳下去吧?” 特蕾莎丽莎提起裙摆,把脚踩上吊舱边缘,洛洛站到她身旁。 “魔女大人,落地前,能不能先把我放到那只绿色气球上?” “你想和九使徒打?会死的。” “不是要打……他是夺走迪莉莉乌姆大人手掌、害她陷入昏睡的元凶,我想试着跟他交涉,让他把手掌还回来。魔女大人您就直接下去,去追南魔女大人。” “……” 特蕾莎丽莎犹豫起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洛洛立刻放松了表情,露出一点微笑。 “请别担心,我不会乱来。” “……好吧,但不许打,明白吗?别忘了对方是九使徒。” 特蕾莎丽莎双脚踩在吊舱边缘,向暹罗猫伸出手臂。 “你也一起来吧,埃莉奥诺拉。” 埃莉奥诺拉沿着特蕾莎丽莎的手臂窜上去,用前爪抱住她的脖子。 站立在边缘之上的特蕾莎丽莎,接着向洛洛伸出手。 “来,一起跳下去吧。” “让人想起〈幽闭塔〉呢。” “这可比那时候的塔高出好几倍。” 洛洛抓住她的手腕,特蕾莎丽莎也牢牢扣住洛洛的手臂。 “那杰克呢!?” 杰克急得叫出声来,不安地仰望特蕾莎丽莎。 “我一个人加一只猫已经抱不住了,你带着邪神来。” 杰克也是魔法使用者,只要召唤邪神,高度就不成问题。 特蕾莎丽莎一边拉着洛洛,一边大幅后仰,头朝下把自己投出吊舱。 在心脏被轻轻托起的感觉中,冷风迎面扑来,埃莉奥诺拉把爪子深深扣进特蕾莎丽莎的长袍里,“呜喵啊啊啊”似地惨叫着,可那悲鸣也被狂风撕碎吞没。 ——魔镜啊魔镜。 特蕾莎丽莎藏在怀里的小镜子从镜面涌出银色液体,翻涌的液体缠住她下坠的身体,汇聚到背后,接着—— “抓紧了,埃莉奥诺拉。” 下一刻,她背后唰地展开一对巨大的银色羽翼。借助风势,急坠的身体猛地向上抬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向那只绿色气球下降。 就在此时,像吊坠般抓着特蕾莎丽莎手腕的洛洛注意到,下方气球的吊舱里,帕尔玛吉诺正抬头望着他们——他察觉到了特蕾莎丽莎施法的气息。 “……” 帕尔玛吉诺凝望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只被切下的手掌,然后像握手一样握住那只手掌,从吊舱边缘跃下。 “啊……”洛洛不由得喊出声来。 帕尔玛吉诺被那只漂浮的手掌吊起,向城堡下降。因为没借风,他下坠得更快。是想逃吗——洛洛死死盯住那个身影。 紧接着,洛洛又注意到,下方那只绿色气球的吊舱底下还悬挂着东西。 帕尔玛吉诺乘坐的气球似乎也承担着向前线士兵运送武器的补给任务。吊舱下绑着的一捆长杆,正是〈绿锡兵团〉步兵偏好的长枪Pike。它们被成束捆起,用麻布包裹,枪刃根部与握柄部分用绳索固定,平行于地面地悬吊在吊舱之下。 洛洛抬头看向特蕾莎丽莎。 “抱歉,我先走一步!” “唉?” 话音未落,吊在特蕾莎丽莎身上的洛洛像钟摆一样晃动身体,松开了手。 他落向的是画着稻草王灿烂笑脸的绿色气球。他一屁股坐在气囊顶端,气囊被冲击压弯,短暂地将他的身体包裹住。 “哈啊!?那家伙在想什么啊!” 在特蕾莎丽莎惊愕的目光里,洛洛沿着气囊滑下,同时翻身用短刀划开稻草王的脸,割出一个小口,把身体硬挤了进去。 洛洛消失在气囊内部的身影很快又出现在吊舱上,正是方才帕尔玛吉诺站立的位置。他把脚踩上吊舱边缘,纵身跃入空中,落点是吊舱下方悬挂的那捆长枪。 气囊被划开一个洞后,气球失去稳定,吊舱剧烈摇摆。洛洛抱紧悬挂长枪的绳索,同时割断了捆住枪刃根部的一道绳结。原本平行悬吊的捆束倾斜,失去固定的无数长枪哗啦啦地散开坠落。 其实洛洛想戴上手套,但他的手套在与修女菲洛凯特的宫殿一战中烧毁了。于是洛洛把刚刚斩断的绳端在左手掌心一圈圈缠紧,再割断固定,右手也如法炮制,缠上绳索。 当脚下只剩最后一支长枪时,洛洛趁着它滑落的瞬间也跃入半空,并在空中紧紧抓住了这最后的长枪。 降落到城堡屋顶的帕尔玛吉诺匆匆奔向石阶。忽然,一道细长的影子罩住了他的脚尖,帕尔玛吉诺抬起鸟嘴望向头顶——从气球坠下的长枪,擦着他停住的脚边,骤然砸碎石板,直刺入地。 险之又险,可落下的长枪并非只有一支。 面对从蓝天倾泻而下的长枪之雨,帕尔玛吉诺左右踏步,以最小幅度躲闪。有的长枪砸碎石板,插进屋顶;有的则因冲击折断,翻滚在地。 而最后落下的一支——它的枪柄处,正握着洛洛的手。这是从高空精准刺向敌人的一击,帕尔玛吉诺向后大跳,躲了过去。 洛洛握着的长枪劈裂石板,直插其间。洛洛双手向刃部滑去,卸去落地冲击——这是山地牧羊人用长杆下崖的特殊降落法。 握着的长枪在落地冲击下弯折,随即弹裂飞散。 但是洛洛安然着陆屋顶。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低头看向缠在双手的绳索,绳索被摩擦磨得毛糙破烂,洛洛于是解开丢下。 接着他挡在帕尔玛吉诺正前方。 “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我有话要说,关于我家公主的手掌。” “……” 稍后特蕾莎丽莎也降落在洛洛身后。她收起银色羽翼,站起身来。 “黑犬!你不是说不乱来的吗!?” “抱歉,我忍不住了。” 洛洛盯着帕尔玛吉诺的面具回答。 “他是狮石堡里屠杀我们坎帕斯菲洛的魔法师之一,也是害我家公主迪莉莉乌姆昏睡的元凶。我知道他是九使徒,但现在恐怕是我不得不乱来的时候,如果此刻放他走,我就不配再叫‘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了。” 从特蕾莎丽莎脖子上跳下的埃莉奥诺拉,朝石阶方向跑去。 帕尔玛吉诺的鸟嘴微微一动,追向猫的身影,洛洛立刻去牵制他的动作。 “魔女大人也请去吧,这里交给我。” “可是……” 洛洛再怎么擅长暗杀术,对手都是魔法师,而且还是九使徒之一,她不认为洛洛能赢。特蕾莎丽莎抬头看向漂浮着无数气球的高空——杰克还没下来。若杰克赶来,多少还能增加些战力。 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在石阶前停下,回头说道: “特蕾莎丽莎小姐,拜托了。” “……好,我会尽快回来,在那之前别死了。” “我说过的吧,魔女大人——‘至今为止的黑犬,从来没有动过真格’。” “哇,你还得意起来了,那就漂亮地赢给我看吧。” 特蕾莎丽莎转身朝石阶跑去。 “如果你真把九使徒打倒了,我就承认你。” “遵命。” 洛洛拔起插在旁边的一支长枪。 四周喊杀声交织,〈绿锡兵团〉与〈南部战线〉的士兵激战正酣,枪声、刀剑声此起彼伏。洛洛举起那支极长的长枪,对准帕尔玛吉诺。 4 在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跳下去之后,气球顺着风朝城门方向漂去,吊舱里只剩下杰克,以及负责操纵气球的一名气球兵。杰克原本打算立刻召唤“堕农神莫兹托尔”,降到城堡屋顶——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件要命的事。 要召唤莫兹托尔,必须献上供品,杰克与其分享点心——这就是召唤莫兹托尔的条件,可杰克却不小心把放在口袋里的烤点心全都吃光了。 “……糟了,这样子下不去。” 在宫殿宴会上为特蕾莎丽莎寻找的可露丽,也早就一人一半分着吃完了。杰克慌忙翻起肩上那只大包,里面只有叠好的几件衣服,以及父亲安东神父送她的兔子木雕,能吃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危机,杰克正迎来危机……” 操纵吊舱的气球兵朝那个戴尖帽的小小背影开口。 “……那个,你不下去吗?” “下不去!” 杰克回头大喊的下一刻,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吊舱剧烈摇晃。被风推着的气球正好飘到城门几乎正上方,杰克单手按住尖帽帽檐,往下望去。城门前有两个女人在和巨大的魔像交战:一个穿着如雪的白裙,另一个蠕动着章鱼触手,都是魔女。 荷璐卡丽的魔法“坏习惯”,能让八条章鱼触手每一条各自存储一个夺来的魔法,她此刻正用其中一条以“白金之晨”硬化成白色,代替剑来使用,同时又让另一条灵活地扭动起来。 那条触手里储存的魔法是“四元素的叹息QUAD SIGH”——这是她过去从萨乌罗的魔法师身上夺来的固有魔法,能把体内的魔力变质为水、火、风、土四元素,并从口中喷吐而出进行攻击。 荷璐卡丽模仿那位魔法师的动作,先把头向后微微一撤,再像发射般向前一送,只是发射的并非她的嘴边,而是与她同步、做出同样动作的那条触手——从触手尖端,水弹呼啸而出。 一刻不停的水弹接连击中魔像用作盾牌的手臂、厚重的胸膛、肩部与脸面。与此同时,裹着冷气的涅儿沿着魔像巨大的身躯疾驰向上,炸开的水珠瞬间冻结,冰花在魔像身上绽放蔓延。 魔像张开右手,想去抓住正沿左臂攀登的涅儿。 涅儿灵巧地躲开后,反手踩着魔像举到头顶的左臂一路冲上去,跳到抓来的右手上。她以手背为踏板屈膝蓄力,猛地垂直跃起。 她的目标是杰克所在的气球,吊舱边缘探出尖帽少女的脸正低头看着她。涅儿一把攀住吊舱侧面悬挂的沙袋。 “哇,来了!” 涅儿仰头看着吃惊的杰克,露出了一个微笑。 “多谢你飞到这种地方来,让我歇口气吧。” 杰克呆呆地睁着大大的眼睛,还“哦、哦”地比了个胜利手势。被涅儿的冷气一冲,她打了个哆嗦,连呼吸都泛起白雾。 气球兵冲到杰克身旁,看到攀在吊舱侧面的涅儿,吓了一大跳,随即又看向她身后——地面上,魔像的手掌正伸向气球,五根手指张开,清晰可见,逼近得骇人。意识到危险的气球兵和杰克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惨叫,两人抱作一团。 不过被荷璐卡丽的水弹浇得浑身湿透的魔像,在把手臂伸向天空的同时,也已经开始咔嚓咔嚓地冻结。 “你们俩,看在让我休息的份上,叫我一声‘涅儿大人’也不是不行哦?” 涅儿咧嘴一笑,松开了手。 她在空中扭身翻转,挥剑斩向伸来的粗壮手臂。剑刃以坠姿命中手臂关节,将冻住的岩臂弹开,之后她连续击向手腕、手肘、臂根,最终落地。头顶上,钻石星尘般的冰晶闪闪发亮。 紧接着,被切成三截的手臂从天而落,落在她身后。 “巨人讨灭GIANT KILLING!” 涅儿得意地高举拳头,可目睹这一幕的荷璐卡丽却喊道: “还早着呢!得把施法者找出来!” “啧……!” 涅儿一个后撤步退开,旁边的荷璐卡丽仰头盯着魔像。 只剩一臂的魔像看似冰冻,却又重新动了起来,贴在体表的冰霜嘎啦嘎啦地碎裂剥落。 不打倒施法者,精灵就不会倒下。操纵这巨型魔像的多半是刚才出现的矮人族少女——奇奇,然而奇奇早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躲藏了起来。 “你光顾着盯那魔像……” 荷璐卡丽无奈地摇头,涅儿则噘起嘴道: “那种小不点哪有空管,你在后面不应该你看牢吗?” 两人都因为专注躲避魔像攻击而把奇奇跟丢了。她们环顾四周,寻找奇奇的身影:杂树林里、瓦砾后方,或是远远围观的北部兵人群中——能藏身的地方比比皆是。 魔像一截一截捡起被斩落的手臂,把断面贴合压紧,进行修复。歪歪扭扭恢复了右臂的魔像,用愤怒至极的粗嗓门轰然咆哮。 “嗷哦哦哦哦哦哦……!” 望着那巨大的身影,荷璐卡丽耸耸肩。 “没办法……既然人都藏起来了,那也没辙了,先把这巨型魔像拆成碎片,让它失效怎么样?这样一来,那消失的小不点说不定也会认输现身。” “拆得掉吗?” 涅儿投来怀疑的目光,以为她在嘴硬。 荷璐卡丽早把“四元素的叹息”试了个遍,但是火对岩肤无效,狂风与黏土砸上去也几乎没伤害,只能削掉一点硬壳。 “能拆就快拆。” “能拆是能拆……但我不太想用。” 荷璐卡丽捡起地上那面紫色旗帜,旗面大得离谱,她一个人撑开两端都铺不齐,旗上则绣着亮灯笼的《紫岩石家族》纹章。她一边拿着旗,一边让存着“四元素的叹息”的触手消散,重新具现出新的章鱼足,随后退到坍塌的门扉前。 “难不成你要召唤那个?” 涅儿回头问道,荷璐卡丽点了点头。 “嗯,不过这得花点时间,你先去缠住那岩石男。” “不要,别拿我当拖延时间的工具。我会跟它打,但我可是会把它打倒的。” 涅儿重新举起装饰剑,朝魔像冲去。 “别小瞧了我的压箱底。” 八条章鱼足目前存着五种魔法。 第一条是“白金之晨”;第二条是“黑铁之夜”,但已被斩断,因此空着;第三条“口袋里的象人”能把握住的物体缩小,难用于战斗,却很适合搬运物资;第四条是“XOXO”,从魔法师维萝那里夺来的宝贵回复魔法;第五条则是“四元素的叹息”。 第六与第七条,为了给必须持续用魔法冻结自身、否则就会燃烧的涅儿供给魔力,暂时保留为空。至于第八条,其中存着最强大的魔法。 “向萨尔米祈祷PRAYER TO SAMI”,是召唤“神兽萨尔米”的召唤魔法。 荷璐卡丽站在门前,将旗帜铺在石板路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固定。她脱下靴子,屈膝跪下,但并非跪在旗上,而是跪在旗旁。她在石板上面朝旗帜,摆出近似正坐的跪礼姿势,闭上眼,调整呼吸。 随后,她静静地、庄严地深深俯首,将额头抵在石板上。 “……那是什么意思?” 聚在坍塌城门附近的北部兵目睹了荷璐卡丽古怪的举动,困惑不解。在战场正中央低头祈祷的她,破绽百出。 要不要趁机攻击……可对方是魔女,看不懂的举动本身很可能就是陷阱,但她又是在对着自家旗帜叩首,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宣誓臣服。 “喂……那是什么仪式?不是投降吧?” “不清楚……别轻举妄动,先听听奇奇大人的意见……” 北部兵握着战斧与长剑,只能远远地围着她不动。 忽然,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某个士兵脸颊上。滴答、滴答,雨点落了下来。 士兵们抬头一看,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已被乌云压满。 风起树响,雨水洒落崩塌的门扉,降临在士兵们的头顶。不久雨势加剧,大颗雨点哗哗地砸向地面。 厚云中闪过一道雷光,暴雨唐突而至。 荷璐卡丽被淋得透湿,却仍把额头重重地抵在石板上。 她只是不停祈祷,继续祈祷。召唤魔法需要“供品”,既然向非人的强大存在借力,就必须献上与之相称的供奉。召唤物或召唤兽所求各不相同,可能是鲜血,可能是处女的拥抱,也可能是点心的分享。 而神兽萨尔米所求的——是“献身”。 按本来的规矩,要召唤萨尔米,必须先禁食六天以示献身。这份“献身”不仅是禁止饮食,还包括克制性欲、快感、暴力、恶语、谎言,甚至连无意义的闲谈都要抑制。如果不能自我约束,以清净之心迎接,神兽就不会听从召唤,但战场上哪能照章办事?于是荷璐卡丽一边祈祷,一边起誓,向神兽保证,从今往后六天都将过禁欲克己的生活。 此外萨尔米的召唤还有一个条件:仪式必须在户外进行。萨尔米出现时必然伴随降雨,唯有在厚重的积雨云之下,它才能发挥力量。 “……喂,看那边。” 一名士兵低声说道,周围的人立刻骚动起来。荷璐卡丽叩首的前方——铺在石板上的旗帜下,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浮出,就如同石板路本身隆起一般,旗帜被两处突触顶起,某物正要从旗帜下现身。 与此同时,魔像挥舞着手臂,追逐着身旁灵活缠斗的涅儿。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魔像浑身湿透,岩肤被涅儿的冷气一触,便咔嚓咔嚓地冻结。虽然冷气本身无法造成伤害,但薄冰覆体令它动作迟缓。像是映照施法者的焦躁,魔像甩头弹开冰层的动作也显得躁动不安。 奇奇躲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操纵魔像。突然,她察觉门前那股逐渐膨胀的不详魔力——“什么玩意?召唤吗?” 就在她将意识投向门扉的刹那—— 涅儿跃然而出,落在魔像那厚实的岩胸前。她在空中把剑收回鞘内,凝聚起魔力,这是以魔力附体的变质型魔法使用者特有的必杀技“充能”。 周遭一带皆为玛娜穴,涅儿无需担忧魔力枯竭,能毫无保留地释放必杀技,凝缩的魔力庞大到足以粉碎魔像坚硬的岩肤。 奇奇咂舌。 “啧……!” “必杀……名字还没想好!” 魔像像是要护住躯干一般,双臂交叠成盾。 然而涅儿拔剑的瞬间,凛冽的魔力倾泻而出,直接粉碎魔像双臂,并伴随轰鸣将胸板一同击碎。碎裂的岩石四散飞溅,冷气以魔像为中心扩散开来。被雨浸湿的地面瞬间冻结,围观的士兵头盔与铠甲上结出白霜。 涅儿从空中望着胸口崩碎的魔像,确信胜利——看见了吗,这就是雪之女王的力量——可就在这时,碎裂的胸腔内,奇奇猛然跳出。 “什——!?” 原来奇奇一直藏在魔像体内操纵这巨大的精灵。借着碎开的势头,她直接跃上半空,挥拳朝涅儿砸去。 “吃我一拳啊啊啊啊啊!” “呜哇——!” 涅儿在空中脸颊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被砸到了冻结的地面上。紧接着,举着大盾的奇奇也在她身旁落地。涅儿的冷气冻住空气,冰寒的雾雨弥漫四周。 “这家伙怎么回事……冷死了,混蛋!” “奇奇大人出来了!”“太好了,还很有精神!”“您没事吧!” “闭嘴!你们都别动!” 奇奇厉声喝止想冲上来的北部兵。她掌心对准他们,视线却死死盯住门前。那股不详的魔力依旧没有消散,她看着仍在祈祷的荷璐卡丽背影,又看向更远处——那面鼓成小山般的旗帜。 荷璐卡丽当然不是在向《紫岩石家族》的旗帜俯首,而是在向旗帜下现身的神兽俯首。祈祷结束,那存在终于显现,站起的荷璐卡丽面前立着一个全身被布覆住的“非人之物”,它比荷璐卡丽矮一些,像一只四足生物。 荷璐卡丽一把掀开旗帜,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都倒吸一口气。 神兽萨尔米的姿态近似山羊——至少身体是山羊,但它的尾巴却像长尾鸡一般,雪白蓬松,几乎垂到地面。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竟然是一位人类女性的样子,长而微卷的黑发被雨打湿,泛着光泽,头顶偏上处长着两只小而尖的山羊角,脸上则挂着充满慈爱的古风式微笑。(注:古风式微笑,指的是古希腊古风时期的雕像表情,表现为嘴角微扬而面部其他部分维持静止。) 萨尔米全身佩戴贵金属饰物:两耳挂着巨大的耳环,金色链条连到鼻环;颈间垂着镶满宝石的夸张项链;四只脚踝各戴一只金色脚镯。 荷璐卡丽在它面前跪下时,萨尔米抬起前蹄,用嘴从脚镯上叼下一颗宝石——那是一颗红得刺目的红宝石。荷璐卡丽郑重地以双手接过。 召唤出萨尔米后,首要之事便是接受这颗宝石,因为萨尔米不会挑选攻击对象——它造成的是范围性的灾害。为了避免被波及,必须先从萨尔米这里领受这枚守护宝石。 荷璐卡丽深深低头,用礼仪周全的奥马尔语道谢,然后回头喊道: “涅儿!你反正死不了,用不着吧?” “如果我说用得着呢。” 奇奇顺着荷璐卡丽的视线看去。原本应该被打趴在地的涅儿,不知何时竟跳到了跪地的半毁魔像上。她把剑插进其圆润的背脊,盘腿坐在旁边。 “算了,动手吧。” 涅儿露出坏笑,奇奇注意到她的金发因静电而根根竖起。 奇奇再次看向萨尔米,只见那两只短角之间,噼噼地闪过一缕微小雷光。察觉到不详魔力的凝聚,奇奇丢开大盾,当机立断把手臂向前一伸。 “拦住它,魔像!” 随着她的动作,地上碎裂散落的岩石、瓦砾与石块瞬间聚成三团,化作三具人形大小的魔像,朝萨尔米冲去。 荷璐卡丽迎上前,她利落地抽出腰间的开山刀,拨开三具魔像的手臂,斩断它们的腿脚。她并非被召唤兽守护,反倒是在保护召唤兽,这一颠倒的立场非同寻常。 北部兵见状,也举起战斧冲上前来。既然奇奇发动了攻击,就证明荷璐卡丽果然是“坏魔女”,他们想以人数优势斩杀这唯一的敌人,然而—— “不行!你们快逃!” 奇奇声嘶力竭地阻止他们。 “立刻离开这里!雷就要落下了!” 在她凶狠的气势下,士兵们慌忙转身,争先恐后地远离萨尔米。 萨尔米两角之间跳跃的雷光逐渐变大,乌云压顶的昏暗天空里“啪、啪啦啦”地亮起闪烁的光芒。 那光芒之耀眼,连上空杰克所在的吊舱都能看见。 “噢……”杰克与气球兵肩并肩,俯视下方的情形。 神兽萨尔米出自大陆南端伊南特拉共和国的传说。 那是关于一群被盗贼掳走的山羊的故事。盗贼把山羊们塞进狭窄闷热的马车货厢后便撒手不管,唯有一个少年担心它们,逐只给它们喂水。于是,混在羊群里的萨尔米以慈悲为谢,递给少年一颗宝石。 后来盗贼团被暴风雨吞没而覆灭,只有收下宝石的少年躲过落雷,在破碎的马车与羊群之间,毫发无伤地幸存了下来。 萨尔米的双角明灭闪动,忽然,它抬起了脸。 它的目光越过正与三具魔像交战的荷璐卡丽,落到巨型魔像的背上——那里插着一把剑。萨尔米行使裁决时从不发声,不鸣不叫,不嘶不嚎,只是沉默地扬起嘴角,露出白牙。 下一刹那,角间闪烁的雷光直冲天际。 雨声哗啦独响的短暂寂静之后——雷光照亮四周的那一瞬间,闪电撕裂天空,直直劈向插在巨型魔像背上的那把剑。遭受雷击的魔像轰然炸裂,碎石飞溅,顷刻间化作粉末。 预判到落雷的涅儿早已跃入空中。 她像做后空翻般反弓身体,从背后望着尘土扬起的地面。 吊舱里俯视这一切的杰克被震耳欲聋的雷鸣轰得苦起脸。 落雷之后,带着余韵的静默再度降临。倾盆大雨压落土尘,视野重新清晰,杰克得以看清雷击后的惨状。 来不及逃开的北部兵横七竖八倒在各处,呻吟声此起彼伏。 与荷璐卡丽缠斗的三具魔像,以及那头巨型魔像,都已不复存在,只剩岩石与瓦砾散落四方。 在倒伏遍野的战场上,只有荷璐卡丽毫发无伤。她用一条章鱼足缠住奇奇的脖子,把挣扎乱踢的奇奇拎起,笑着凑到她鼻尖前。 “我挺喜欢你的精灵,就让我拿走吧,正好还有空位。” 荷璐卡丽的固有魔法“坏习惯”夺取对方魔法有两个条件:其一,用未存储、空着的触手缠住对方身体;其二,知道对方的魔法名。 不过若对方是操作魔法的使用者,还必须连同寄宿精灵的“附魔物”一并夺走。正如特蕾莎丽莎的小镜子、荷璐卡丽的纹身那样,奇奇也一定持有作为精灵凭依之物的“附魔物”。 荷璐卡丽身后,落地的涅儿从魔像瓦砾中捡回自己的装饰剑,剑柄已被烧得焦黑,但仍能使用。她又顺手拾起脚边一块圆石——这块石头与其他碎石不同,带着魔力。 “……难道这就是岩石男的核心?” “是‘附魔物’吧。” 荷璐卡丽拎着奇奇,回头说道。 “大到俯瞰城墙的家伙,核心居然只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真让人惊叹啊。” 她从腰间拔出开山刀。 “好了,就差魔法名了。告诉我,想活命的话。” “……哼,谁会告诉你。” 奇奇虽然挨了雷击,发梢和衣服也焦黑了一角,但尚未失去斗志与体力。她一边啃咬勒住喉咙的触手,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死瞪荷璐卡丽。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看样子也是。” 荷璐卡丽用刀尖割断奇奇铠甲的皮带,让紫色胸甲滚落地面,然后把刀刃贴到裸露的腹部。 “就算是皮糙肉厚的矮人,肚皮也跟我们一样吧?我问一句,你闭嘴一句,我就划你一刀。先横三刀,再竖三刀,在肠子掉出来之前,最好说出来哦?” “……!” “第一问,告诉我魔法名。” “……叫‘放开!章鱼足混蛋!’。” “哈哈,”荷璐卡丽笑出声来,“好,那就先来一刀——” 正要横拉刀刃的瞬间——身后有人喊道:“是‘出来吧!魔像ARISE GOLEM’!”荷璐卡丽动作一顿,回头一看,一个挨了雷击趴在地上的北部兵正怒视着她。 “魔法名是‘出来吧!魔像’,所以别杀队长。” “……蠢货。” 奇奇咬牙低骂,荷璐卡丽松开缠在她脖子上的触手,放了她。 荷璐卡丽的视线并未落在那名喊话的北部兵身上,而是往后望向门扉的方向。 “……被那个蠢货救了呢,你……还有我。” 她背对门扉,重新看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奇奇。 荷璐卡丽本来是想威胁奇奇,但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向萨尔米许下“献身”的誓言:接下来六天,禁止使用暴力。 若违背这份“献身”会怎么样——没有前例可查,她也不清楚,但是此刻她仍能感到背后那道视线。门前的神兽萨尔米在两角之间明灭雷光,露出白牙,静静地盯向这里。 5 另一边,奥兹岛南部的海岸。 在〈织村尤皮亚〉与船长荷璐卡丽一行分别后,其余海盗们朝停泊的船只赶去。 身材魁梧、个头高大的帕尼尼,以及黑色长发翻卷、腰间佩着巨大开山刀的琳达,带着十二名同伴奔向沙滩。 海盗船无法驶入港口,因此停泊在近海。登陆时他们分乘三艘小艇,在这片沙滩上岸。如今的行李比当时多了许多,他们袭击翡翠军的辎重部队,夺来了满满的肉干与葡萄酒、武器与医用品,装在货车上牵引着。此外,他们还顺路进了港镇,采买了大量粮食。 登岛也是一次重要的补给时机。留在船上的大批船员想必早已饥肠辘辘,等着帕尼尼他们凯旋而归。 ——可是,一行人匆匆赶到沙滩时,却被眼前意外的景象惊得张口结舌。 “喂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帕尼尼把肩上扛的大木桶放到沙地上。 停在海上的船正冒着黑烟熊熊燃烧。 火势已大到根本无法扑灭,溅散的火苗直冲蓝天。起伏的海面映着烈焰,桅杆咔咔断裂,抽打水面。数十名船员分乘小艇逃生,有几艘小艇已经漂到了帕尼尼他们所在的沙滩。 一名船员似乎是拼了命才活下来般,踉跄着从小艇上爬下。琳达松开腋下夹着的羊毛捆,朝他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琳达姐……是魔法师。” 那男人苦着脸回答,走近的帕尼尼也听见了他的话。 “有个缠着头巾的魔法师小鬼啊,把咱们的船给烧了……!” 与此同时,涅儿与荷璐卡丽捕捉到魔力的生成,视线投向城门连接的道路尽头。 那是一条夹在茂密杂树林之间的笔直大道,路的前方,一个褐色肌肤的少年正缓步走来。 他缠着头巾,穿着轮廓鼓鼓的沙瓦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闲庭散步,轻轻松松就爬上了这座山。(注:Shalwar是南亚常见的宽松裤装。) 他的肩头还趴着一只蓝色的小猿。 “战场是玛娜穴,真叫人愉快。你们这些蠢货哐哐乱用魔力,我找起来省事多了。” “……开什么玩笑,那家伙居然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荷璐卡丽一行与少年相遇,是在来到奥兹岛之前。在露西教与夏姆斯教并存的〈港口城市萨乌罗〉时,他主动发动袭击,周身缠绕的魔力强大得不像一般的魔法师。 此刻,那股魔力正从他肩头攀附的蓝色小猿身上散发出来,那是自水壶形神灯的烟雾中诞生的精灵,轮廓如雾般摇曳,像一簇蓝色火焰。 “他就是那只蓝猿的主人吗。” 涅儿嘀咕道,蓝猿由烟构成,物理攻击对它无效,但涅儿曾让剑身裹上冷气,将它击退过一次。 “嗯,不过现在不是跟他纠缠的时候,那家伙多半是九使徒。” “什么,是这样吗?” 涅儿皱起眉,向前迈出一步,直接向迎面而来的少年确认。 “你啊,是九使徒吗?” “是又怎样。” 少年冷冷一瞪,回答道。涅儿转头看向荷璐卡丽。 “哈哈,他说他是九使徒。” “你也太悠哉悠哉了吧……” 少年在与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真他妈冷。” 他竖起颈边的围巾,缩了缩脖子,视线直直落在涅儿身上。 “总算见到你了,你就是‘雪之魔女’吧?” “是啊又怎么了?你是特意渡海来见我的吗?” “别说胡话了,我是追着那把剑过来的,你是从哪得到它的?” 少年把视线投向涅儿所持的装饰剑。它虽然因为落雷而呈现焦黑,但原本其实是一把美丽精致的剑,是第七使徒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使用的剑。 “这把剑的主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阿拉丁的肩上,蓝色小猿裸露尖牙,毫不掩饰敌意。 ──────────────────────── 第七章 国王坝大战(后篇) 1 士兵们头顶的天空中乌云密布,战场上开始下起雨来。 卡布奇诺昏倒在城堡的屋顶上,就那样横躺在来来往往的大批士兵当中。怒吼与喧嚣、枪声与杂踏,一切传入耳中的声音,都像蒙了一层似的,模糊不清。 拍打脸颊的雨滴将卡布奇诺唤醒,她缓缓撑起身体。 “嗯呣……?” 卡布奇诺呻吟着揉了揉眼睛,脑袋像是发麻一般,一阵一阵地抽痛。全身上下,不管是头巾下露出的黑发,还是衣服,都沾满了尘土,掸了掸头还掉下了几块小石子。 “……?” 我刚才……是在做什么来着──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她低头看向擦破渗血的膝盖,记忆很快复苏。对了,刚才一直待在城墙上,直到穿着绿色铠甲的士兵们架起梯子接连攀爬过来,自己才绕着包围〈红土广场〉的城墙撤离,逃到了城堡的屋顶。 她本想避开已经化为战场的野外,至少逃进城堡内部──可是正当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逃跑之际,一发炮弹突然飞来,落在附近的石板路上,冲击波把她掀飞了出去。 “呜……真是糟透了,就不该来的……” 这里仍是战场正中央,哪怕下起雨来,战斗也不会结束。 〈绿锡兵团〉的士兵们要么翻越城墙,要么从空中气球降落,不断增派兵力。他们结成队形,长枪打头,火枪齐鸣,直奔城堡而来,一丝不苟地遵循命令。 与之对峙的是装备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这些人数量虽少,但倚仗着葛琳达的加护,以绝对防御迎击来敌。敌人的凶刃触不到肌肤,他们自然底气十足,干脆无视防御,挥剑猛攻,而且〈南部战线〉还占据地利:高过屋顶的塔楼窗口与城墙之上,枪弹与箭矢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 这同样可以称作一场魔法战,即以压倒性兵力推进的大军、与依赖魔女加护的士兵之间的耐力较量。到了此刻,已谈不上什么战略,只是单纯的力量对撞,以及随之呈现出的地狱般景象。 枪声盖过雨声,白烟化作尘风,火药与鲜血的气味弥漫四周,剑与盾相互碰撞,击倒对手的人发出高呼,红与绿的旗帜面面翻飞。 在这片战场上,生死全凭运气。即便长期磨炼剑技,一旦中弹,也会在瞬间丧命。站位只差半步,邻人便被箭矢贯穿,跪倒在地。 被炮弹的冲击波卷入却只是昏过去,纯粹只是卡布奇诺运气好而已。幸运不可能一直眷顾她,她清楚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战场,然而她又害怕起身会引来士兵的目光,因此动弹不得。 石板路上已经横陈着无数战死者。放眼望去,有人用肩膀架着早已断气的同伴,亦步亦趋地离开;有人脸上插着箭,却仍然疯狂挥剑;甚至还有人像是在做白日梦,朝着虚空愉快地歌唱。 “咻——”的一声,撕裂空气的炮弹声刺破耳膜。卡布奇诺被恐惧攫住,猛地伏下头。视线前方的石板路炸裂,爆风掀起,士兵们被卷入火焰。黑烟滚滚,视野被尘土遮蔽。 “哈啊、哈啊、哈啊……” 卡布奇诺用颤抖的手摸索着口袋。成为海盗之后,她一直随身携带防身用的小刀,可在这绝境之中,她掏出的却不是武器,而是洛洛送她的恐狼牙。手掌大小的护符被她用力攥紧,她确实感受过它的效力,无论是在狮石堡的惨剧之夜,还是在〈港口城市萨乌罗〉遭受魔法师袭击之时,她都是握着这枚幸运之牙挺过来的。 所以卡布奇诺紧握牙齿,拼命祈祷。她已经受够战场了,她想回到故乡坎帕斯菲洛。被任性公主折腾的日常,原来是那么幸福。她想见迪莉莉乌姆公主,想见坎帕斯菲洛的大家──飞扬的尘土被雨水打落,渐渐平息。 视野重新开阔,前方出现一张熟悉的脸,让卡布奇洛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洛洛先生?” 洛洛端着Pike长枪,正向帕尔玛吉诺猛冲而去,锋利的枪尖像要剖开对手一般刺出。面对宛如蝎尾般逼近的枪锋,帕尔玛吉诺头一偏,躲了过去。 洛洛不断突刺,然而他每向前一步,帕尔玛吉诺便向后退一步,始终在临门一脚之际避开连击。 短则四米、长则七米的Pike长枪,其实完全不适合一对一的近身战。它本该用于集结成阵,向前推进战线,亦或是阻挡骑兵冲锋。 过长的枪柄导致一旦被敌人贴近,便难以应对。正因如此,洛洛才不断突刺,这可以说是个陷阱——只要帕尔玛吉诺“抓住”破绽上前,他就会立刻拔出匕首,给予致命一击。然而帕尔玛吉诺并未上钩,迟迟不肯前进,甚至迅速后跳,始终保持着距离。 洛洛意识到,对方看穿了他的打算,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对手── 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的长袍中跃出了两只手掌。 它们仿佛活物般在空中飞舞,直逼握紧长枪的洛洛。 “……!” 这一次轮到洛洛后退了。他猛地刹住脚步,后撤的同时挥动长枪,将一只手掌击落。 然而另一只手掌却抓住了枪柄,几乎要将长枪夺走。 “你明明被称为炼金术师──!” 洛洛一边说着,一边奋力将枪拉回手中。 就在这攻防的间隙,帕尔玛吉诺又放出了一只手掌,并用它捡起了落在石板路上的剑。他面朝洛洛,从长袍缝隙中露出的指尖轻轻一勾,握剑的手掌立刻呼应而来。 它在洛洛面前一转,随即自他头顶劈下剑刃。 枪柄仍被一只手掌牢牢抓住,洛洛索性以蛮力将长枪当作盾牌向前顶去。劈下的剑刃嵌进长枪的枪柄,发出咔的一声清脆响动。 发动袭击的明明只是一只手掌,但压过来的力量却异常强大。 承受重压的洛洛隔着那只手掌,盯向帕尔玛吉诺。 “……你顶着炼金术师的名号,却使用操作魔法吗?” 洛洛再次发问。不断袭来的手掌似乎是由帕尔玛吉诺透过袍摆露出的指尖所操控,此情此景,简直就像“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操纵精灵阿芙罗一般。因此洛洛才以为,帕尔玛吉诺与特蕾莎丽莎一样,是操作魔法的使用者。 然而帕尔玛吉诺微微晃动鸟嘴,否定了这一点。 “……不,这并非操作魔法。这些孩子不是精灵,每一只都有各自的主人,只是普通的手掌而已。” “我倒不觉得普通的手掌会飞在空中袭击别人。” “手掌的滑翔,不过是我用魔力包裹着让它们飞行而已……不过,嗯——” 帕尔玛吉诺将伸出的双手收回胸前。随着他的动作,砍向洛洛的那只手掌放开嵌在枪柄上的剑,飞回了帕尔玛吉诺的身边,而被击落的手掌,以及抓着枪柄的那只手掌,也都回到了施法者的近旁。 帕尔玛吉诺像是开玩笑般,转了转指尖。 “呵呵,仔细想来,这指法确实很像操作魔法呢。” “……”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洛洛第一次目睹这个面具人露出了笑意。 “话又说回来,只要会用魔法,谁都做得到。” 说完,帕尔玛吉诺张开双手。他的周围插着好几支洛洛从气球上扔下的长枪,右四左三,帕尔玛吉诺给每一支都缠绕上魔力。 随着他高举双臂,插在石板路上的长枪也被魔力吊起。 在无法感知魔力的洛洛眼中,那些自行运动的长枪只是漂浮在帕尔玛吉诺周围而已,这正是飞行手掌的秘密。 “──当然,需要一定的灵巧。” 帕尔玛吉诺双臂前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七支长枪同时掠空,如雨点般朝洛洛头顶落下。 洛洛挥动手中的长枪将其弹开,来不及弹开的就以后撤步躲避。沿着他后退的轨迹,石板路上接连被长枪刺入──就在他将视线拉回前方的一刹那,洛洛瞪大了眼睛。 帕尔玛吉诺踏步上前,瞬间拉近了距离。那个一直畏畏缩缩的敌人突然转入进攻──他到底想做什么?洛洛反射性地挥下长枪。 然而,在锋利的枪尖即将击中帕尔玛吉诺头部之前,枪杆的顶部却被帕尔玛吉诺抓住,硬生生拦下。 他向前一个大踏步,一只手控住枪尖,另一只手按在枪的中段。刚刚被剑砍中的枪柄,稍稍给一点冲击,就从几乎正中的位置折断了。 “……!” 握着断裂枪尖部分的帕尔玛吉诺,借着势头向洛洛扑来。洛洛急忙调整握姿,用剩下的枪柄挡住劈击。咔,木头相击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一支长枪断成两截,如今化作两人的武器相互交击。 洛洛近距离看见了那张鸟嘴面具。狮石堡的那一夜,魔法师们袭来时,也正下着雨。当时他只能抱着昏迷的迪莉莉乌姆逃离城堡,而现在宿敌近在咫尺,连黑色镜片上滑落的点点雨粒都清晰可见。 帕尔玛吉诺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在洛洛鼻尖前响起。 “听说你在收集魔女,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你是期望重建故乡吗?” “没错,毕竟我们的故乡承受了你们艾美利亚不讲理的侵略,被毁灭了。” 洛洛弹开帕尔玛吉诺的枪,但是帕尔玛吉诺并未后退,反而踏前连击。面对绵绵不绝的猛攻,洛洛以枪柄一一化解。 洛洛十分震惊。帕尔玛吉诺虽是魔法师,却极擅长用枪,动作老练。袍摆翻飞、步伐轻盈的连击,精准而凌厉,完全不像是戴着面具、视野受限的人。 帕尔玛吉诺边出招边问道: “你认为艾美利亚是不讲理的国家?” “当然。随心所欲地侵略他国,用武力支配——这不叫不讲理,叫什么?” 洛洛已经转入全力防守。行云流水般的刺击伴随着撕裂耳膜的破风声袭来,他微微侧头躲开,然而来不及喘息,第二击就接踵而至,迫使他后仰翻身闪避,随后大跳拉开距离。 帕尔玛吉诺端着枪,停下了脚步。 “弱者被强者吞食——这不是自然的定理吗?” “……不该把人类如此二分,否则世界会变得很无趣。” “……?” 那是他的主君巴德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洛洛十岁那年,违抗严厉的祖父保护了爱犬,巴德因此赏识他,在自己成为领主之后,请他作为忠犬效命。但年幼的洛洛清楚,自己作为暗杀者还不成熟。成功保护爱犬,并不是凭实力战胜了祖父,只是幸运地抓住了破绽而已。 “我还很弱……”面对垂下脑袋的洛洛,巴德摸着他的头道:“但是你战斗了。” “别把人类分成‘强者’或‘弱者’,那样世界会显得很无趣。我关注的是,他是‘战斗之人’,还是‘不战之人’。” 洛洛解除架势,直视帕尔玛吉诺。 “我们坎帕斯菲洛,不是‘弱者’。你们艾美利亚看错了,你们是向‘战斗之人’挑起了争端。” “……” 洛洛在倾盆大雨中继续说道: “我是活在阴影里的暗杀者,只是听命于主君的一条狗,所以我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如果只允许我说一句此刻的心情……” 深绿色的眼眸仿佛要射穿帕尔玛吉诺的面具。 “别小看坎帕斯菲洛。” 就在此时,一群绿色的士兵从两人之间穿过。帕尔玛吉诺的视野中,洛洛的身影消失了——这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正是在这转瞬之间,洛洛不见了,原本他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根他握过的长杆笔直地立着。不久长杆倾倒,啷的一声滚落在石板路上。 帕尔玛吉诺转动视线,环顾四周,洛洛仿佛凭空消失。 ——逃了吗?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脑中回忆起那双充满攻击性的深绿色眼眸。 “原来如此……真是可畏。” 仔细一想,士兵穿梭的战场,正是暗杀的绝佳环境。喧嚣掩盖了逼近的脚步,奔走的士兵遮蔽了暗杀的细微动作,而四周弥漫的热气,更让洛洛渗出的杀意难以察觉。 洛洛把战斗拉进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 帕尔玛吉诺左右扫视,警惕着四面八方。 然而攻击迟迟未至。暗杀的威胁令人焦躁,若是不来,他也可以优先对付葛琳达,进入堡内,但“坎帕斯菲洛的猎犬”——那个男人,不像是会在此放弃离去的人。持续绷紧的神经应对暗杀并不轻松,既然如此,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帕尔玛吉诺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只新的手掌。那是一只白皙而美丽的小小右手,尽管一动不动。他刻意将手指缠上那只手掌,举到面具旁,让不知藏于何处的洛洛也能看见。 “这就是你苦苦寻求的、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的手掌。” 没有反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似乎略懂魔法,那或许能理解。我的固有魔法是夺取对象的灵魂,而夺来的灵魂可以注入别的肉体。狗、猫、青蛙、鱼,甚至虫子都行。不过那样未免太过单调乏味,我想着有没有更有趣的容器,于是某天灵光一闪——对了,把本人的手掌切下来,装进去,不是很有意思吗?” 帕尔玛吉诺翻转手心,切下手掌的纤细手指轻轻一动,宛如从长眠中醒来一般,五指撑地,在他的手心立起。 “迪莉莉乌姆公主的灵魂,就在这里。你要怎么办?” 仿佛在说“来夺回去吧”,帕尔玛吉诺张开双臂。 “你的公主,还活着。” “……” 洛洛蹲在城堡屋顶堆放的木箱后,屏住了呼吸。 他有一张底牌。他的手中正握着挂在腰带上的石枷,那是一副画着红线的白色枷具。这副用于封印魔力的魔导具,正是当初在宫殿中帕尔玛吉诺给被俘的特蕾莎丽莎戴上的那一副。他打算反过来利用它,封住帕尔玛吉诺的魔法。 潜伏在人群中悄然逼近,抓住破绽出手——这是他作为暗杀者、最能发挥实力的战斗方式。他一直在等待机会,但公主手掌的出现,让他不免有些动摇。 赤裸的挑衅,明显的陷阱,而且那是否真是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也无法确认,但是承载着公主灵魂的手掌他又不可能无视。究竟该如何行动……短暂的犹豫间,从木箱的阴影一侧,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总是在战斗呢。” “……?” 洛洛从木箱后探出头,靠着侧面坐下的正是卡布奇诺。 “卡布!?你没事吧,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话该我问吧,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国家打仗啊……” “总之那里很危险,过来这边。” 洛洛抓住卡布奇诺的肩膀,把她拉到木箱后。卡布奇诺任由他拉着,顺势靠在洛洛肩上,低着头不肯离开。 “……卡布?”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洛洛的袖口,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啊,好可怕,原来战争这么可怕。” 卡布奇诺吸了吸鼻子。 “我差点就死了,这次真的……” 洛洛一边扶着她,一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巾被雨水打湿,沾满尘土。 “活下来就好。不管怎样,你都很顽强呢。” “当然了,回到坎帕斯菲洛之前,我才不会死呢。” “就是这股劲。你在这里,意思是涅儿大人和‘海之魔女’大人也来了?” “来了,头儿说想要枪。” “啊,在萨乌罗就这么说过。她们在打仗吗?站在哪一边?” “南部……不过,比起这个——” 卡布奇诺撑起身体,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抬起头来。 “是真的吗?迪莉莉乌姆殿下还活着?” “至少身体还活着,藏在〈北国〉。至于灵魂,在那家伙那里……” “我听到了。灵魂寄宿在迪莉莉乌姆殿下被切下的手掌里,对不对?只要夺回来就能复活,对吧?那我也要战斗。” “战斗?你?……对手可是九使徒啊。” “没关系,我也是坎帕斯菲洛的子民。被夺走的公主手掌近在眼前,我却躲在暗处发抖哭泣,这样公主会生气的。” 卡布奇诺眼中燃起斗志,收拢了防身用的小刀。 “洛洛先生……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2 为了救出被普露奇涅拉追赶的葛琳达,特蕾莎丽莎在暹罗猫埃莉奥诺拉的带领下沿着城堡的石阶向下。她们在楼梯间转弯,又穿过几条走廊。 “这边,”埃莉奥诺拉时不时停下脚步探测魔力,指引着特蕾莎丽莎。 “你能感知到?”听到特蕾莎丽莎的疑问,埃莉奥诺拉边跑边回答:“桃乐丝的魔力很独特。” 二人踏入一间宽阔的大厅,这里没有人的气息,只有冰冷而又厚实的石墙,以及笼罩其中的冷飕飕的空气。悄然的寂静中,从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了士兵们的吼声和战斗的枪响。 这座大厅因菱形的钻石状而得名〈钻石大厅〉。等距排列的众多石柱,每根都垂挂着红色旗帜。 墙上安装的火炬光线微弱,周围昏暗。高高的天花板隐入阴影,仿佛无限延伸的黑暗,只有中央的天窗洒下耀眼的光芒,照亮着正下方摆放的长桌,以及更下方铺着的一小块红色地毯。 特蕾莎丽莎和埃莉奥诺拉自然而然地靠近那张桌子。 桌面上摊开着南部的地图,上面随意散落着石棋子、羽毛笔、小刀等物品。或许是据守的〈南部战线〉干部们正在开作战会议,拉开的椅子还保持原样,能看出慌忙散会的迹象。 埃莉奥诺拉跳到桌子上,坐在地图上探测魔力。 特蕾莎丽莎也感知到了普露奇涅拉那种异样的魔力,大得像召唤兽,却又不像召唤兽那样充满灾厄之气,正如埃莉奥诺拉所说,十分独特。 “……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就像有理性的召唤兽一样。她是人类对吧?” “也许不是人类呢,叫做恶魔更合适。” 埃莉奥诺拉坐下来,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回答,然而,那被光线照亮的小小背影却微微绷紧,察觉到这一点的特蕾莎丽莎说道: “……是个相当可怕的对手吧。” “当然,因为那是杀死我的对手啊。” 背对着特蕾莎丽莎,埃莉奥诺拉轻轻摇了摇尾巴,可是故作玩笑的声音依然有几分颤抖,完全不像是在调侃。 “……” 特蕾莎丽莎不知道怎么回应,于是垂下视线,漫不经心地眺望起桌上的地图。地图上写满了各种记号和备注,包括大大小小的箭头和数字,还有标注着“爆破”的×标记,这一切让特蕾莎丽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埃莉奥诺拉,你认得字吗?” “认得,怎么了?” 埃莉奥诺拉转过身,把视线落在特蕾莎丽莎指向的地方。 “……这是——” 上面描绘的是〈南部战线〉设想的这场攻城战的结局。埃莉奥诺拉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牵连众多的、可怕终幕剧本。 就在这时,大批脚步声在〈钻石大厅〉中回响起来。终于赶来的是身穿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约有十几人的他们已经全部拔出了武器。 士兵们把剑尖和枪头对准站在桌边的特蕾莎丽莎,。 “什么人!” 冲到最前面厉声喝问的是个高大如熊的男人。 和其他士兵不同,他穿着红色绢布的刺绣外套,这副与其他士兵格格不入的轻装打扮,或许是不用站在前线的缘故。贵族阶级的大个子警戒着特蕾莎丽莎,皱起粗眉。 “莫非你也是与〈绿锡兵团〉勾结的邪恶魔女……!” “不对,我们倒不如说是为了帮助‘南魔女’——” “你撒谎!”叫喊的是守在大个子身后的士兵。 “别被骗了,亨德森先生,我亲眼看到那女人从翡翠气球上跳下来。绝对没错,和刚才的‘打洞女’一样,她是翡翠兵的邪恶魔女!” “‘打洞女’……” 这句对普露奇涅拉来说相当过分的称呼,让特蕾莎丽莎和桌上的暹罗猫对视了一眼。 士兵们大概刚和普露奇涅拉接触过,所以全都拔出了武器,并且变得对魔法师神经过敏。被叫作亨德森的大个子喊道: “不要退缩!消灭她们!‘给南部自由!给南部权利!’” “等等,我是——” 气势高涨的士兵们不由分说地砍了过来。 特蕾莎丽莎无奈地在心中默念: ——魔镜啊魔镜。 银色的液体随即从长袍中溢出。 闪着光泽的液体爬过走廊的石地板,转眼间形成三具女性身体,她们是以小镜子的镜面为媒介诞生的特蕾莎丽莎的精灵。这些名为阿芙罗的精灵拥有着曲线优美的肩膀和臀部,但脑袋却像蛋一样浑圆。特蕾莎丽莎平时为了限制魔力会让她们一个一个登场,但这里是玛娜穴,不必担心魔力枯竭,于是特蕾莎丽莎奢侈地同时显现了三具。 站在前线的三具阿芙罗各自握着与自身同一颜色的银剑,士兵们见到这些异形一时间面露怯色,但片刻之后就毅然发起冲锋。 “不要畏惧!我们身上有葛琳达大人的加护。” 有的人挥下剑,还有的人刺出长枪。特蕾莎丽莎一边同时操控三具阿芙罗,一边后退,在后方操控精灵是操作魔法的基础常识。 “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精灵不是生物,所以即使被刀刃击中也只会凹陷,不会受伤。 特蕾莎丽莎操控一具阿芙罗,让银色的剑像鞭子一样弯曲。按她的设想,没必要砍伤士兵,用鞭子抽打让他们丧失战意就好——然而士兵们受到葛琳达的魔法“触碰幸福”的保护,鞭子的打击无法触及肌肤。 “……原来如此,麻烦起来了。” 双方的攻击都无效,所以无法分出胜负。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徒劳的战斗去寻找“南魔女”——正当特蕾莎丽莎焦躁地操控精灵之际,她突然听到背后击锤扳起的声音。 咔嚓——寒毛直竖的特蕾莎丽莎立刻泼出银色液体,在右手形成锋利的银刃,接着一个转身手起刀落,把近距离瞄准的火枪枪身一刀两断。 站在背后的葛琳达对这意外的抵抗发出了一声“呀”的小小惊叫,迅速放开被斩断的火枪,后退数步。 从抬起的特蕾莎丽莎手尖,银色的液体成团迸发,随着特蕾莎丽莎挥下手臂,飞到葛琳达头顶的液团瞬间分叉,围住了她的四周,形成了一间银色的鸟笼。 瞬间的攻防中,特蕾莎丽莎把葛琳达关进了银色的牢笼。 “葛琳达!” 暹罗猫大叫,从桌子上跳下。 牢笼中的葛琳达,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猫说话了。” 另一边,特蕾莎丽莎在警戒着葛琳达的同时,半身侧向士兵们,让三具阿芙罗后退,在自己身前布下防线。在银光闪耀的精灵们的牵制下,士兵们保持着武装姿势停止了动作。 打破大厅里这一紧张气氛的是暹罗猫的声音。 “我们没有必要战斗,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我在哪里做过值得猫咪报恩的事吗……” 面对茫然不解的葛琳达,埃莉奥诺拉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是埃莉奥诺拉。还记得吗?学生时代。” “埃莉奥诺拉?骗人吧,那孩子已经死了啊。” “我活着,借助莫奈的魔法,只有灵魂进入了猫的身体……对不起,我本应该更早来见你的……” 埃莉奥诺拉像是表现深深的懊悔一样低下头。 “我和被称作‘西边的坏魔女’的莫奈一起待了一段时间,但战场让我对人类这种生物彻底厌倦,于是我抛下莫奈逃跑了,觉得就这样作为猫活着,作为猫死去也可以,直到在翡翠宫再次见到那个恶魔为止——” “等等埃莉奥诺拉,是不是要说很久?” 插话的是特蕾莎丽莎。 “如果要庆祝重逢,能不能先让‘南魔女‘命令他们停手?” 说完,特蕾莎丽莎隔着阿芙罗瞪了瞪向这边投来敌意的士兵们。 “还有,能不能请她把枪放下。” 那是指牢笼生成的同时举起的枪口。葛琳达放开被斩断的火枪之后立刻掏出了手枪,从银色栅格的缝隙中,瞄准了特蕾莎丽莎。 “……明白了。我相信你的话,埃莉奥诺拉。” 葛琳达说完,放下了手枪,埃莉奥诺拉睁大了眼睛。 “你相信我?” “你那温柔的绿色眼瞳确实是埃莉奥诺拉的,而且,像你这么有气质的猫我不认识第二只。” 看到葛琳达露出微笑,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牢笼恢复成液体。 “葛琳达!” 埃莉奥诺拉扑进葛琳达的怀里。 葛琳达紧紧抱住那具毛茸茸的身体。 “埃莉奥诺拉,怎么回事?竟然变得这么可爱!” “很厉害吧,我现在跑得飞快哦?” 目睹两人的互动,士兵们像是泄了气一般放下武器。 他们身后的亨德森发出声音。 “葛琳达大人!可以吗?真的能信任这些人……” “这孩子是我的旧识。” 抚摸着爬到肩上的暹罗猫,葛琳达说道。 “然后这位是……”葛琳达朝特蕾莎丽莎摊开手,看着埃莉奥诺拉。 “‘镜之魔女’,她来宫里的时候,我请她伸出援手。” 埃莉奥诺拉介绍完,特蕾莎丽莎转向葛琳达。 “要握手吗?” 红色的瞳孔挑衅似地问道,葛琳达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嗯……如果是魔女的话还是算了。” “呵呵,明智之举。” 埃莉奥诺拉跳到石地板上,回头望向葛琳达。 “葛琳达,桃乐丝在哪?是在这座堡垒的某处对吧?” “嗯,她在追我。我不想把士兵们卷入魔法战,所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就在此时,突然出现的巨大魔力让空气陷入凝滞。 特蕾莎丽莎、葛琳达、还有埃莉奥诺拉三个魔女同时仰望天花板。 紧接着,〈钻石大厅〉的黑暗空间各处开了六个洞,以点状逐渐扩大,从打开的洞里分开掉下来的是装备着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 他们陆续摔在大厅的石地板上,发出呻吟。 众人惊讶于这一突发情况,整个大厅再次紧张起来。 “……是桃乐丝。” 葛琳达警戒着握紧手枪。 “来了!” 随后洞穴在桌面上空产生,探出的白皙赤足轻盈地降落到桌子上。白色的短裙,轻柔的金发,露出天真笑容的桃乐丝——普露奇涅拉现身了。 “红色士兵们都被面纱包裹着,物理攻击无效呢,本想用洞切断也滑溜溜地过去了,但是……” 士兵们与桌子拉开距离,各自架起武器警戒着这个出现的丑角。 普露奇涅拉在桌子上张开双臂。 “我找到了!攻略小葛琳达面纱的方法!” “不行!大家快离开这里!” 感知到蔓延于地面的魔力增幅,葛琳达大喊道。 “——果然撞向地面的冲击是无法避免的吧?” 普露奇涅拉咧嘴一笑,下一秒,亨德森和十几个士兵的脚下接连打开洞穴,他们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了身影。紧接着出现的是在天花板附近新开的洞穴,数量与在士兵脚下打开的相同,空间转移的他们从悬空的洞里掉了下来。 “哇啊!” “要掉……!” “啊啊啊!” 葛琳达反应迅速,她放开手枪,快速在双手缠上魔力,把手掌按向石地板,随后发光的白色魔力分支,像细长的地毯一样展开。薄得透明的魔力在石地板上呈现波浪状起伏,确实就像纱幕一样。 葛琳达生出的白色魔力包裹住每一个掉下来的士兵的身体,吸收了坠落的冲击。 普露奇涅拉从桌子上瞪着葛琳达。 “呀啊,真讨厌!” “……说过了吧,我和当年不一样了。” “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挥动手臂,三具阿芙罗再次开始行动。 向普露奇涅拉站着的长桌跑去的阿芙罗们——其中两具手拉手,一方变成了银色大镰刀。 举着大镰刀的阿芙罗接近长桌,随后一个踏步,挥出弯曲的刀刃。面对从脚下上挑的刀刃,普露奇涅拉仰身躲开。 “哇……!你又是谁?” 跳上长桌的另一具阿芙罗迅速逼近普露奇涅拉。这边的武器是尖锐的单手剑,刺击、横扫、斜砍,剑招接连不断,但普露奇涅拉全部轻松躲开,同时向后退去。 “嘿、哈、哟……你也是魔女吗!?难道说——” 虽然每次避开银剑都是毫厘之差,但普露奇涅拉依然保持笑容,甚至还有闲心跟特蕾莎丽莎说话。从长桌下方,大镰刀再次横扫而来,退到桌子边缘的普露奇涅拉,向后一个大跳,躲开刀刃,在仰身翻跟头的同时,跃向空中。 着陆的地方是地毯——本应如此,但普露奇涅拉的身体嗖地消失在地毯中。地毯上开了一个洞,传送门连接的地方是—— “你是‘镜之魔女‘吧?因为那些银色精灵,很像镜子。” “……!?” 面对极其突然的瞬间移动,特蕾莎丽莎反应慢了一拍。普露奇涅拉通过特蕾莎丽莎背后产生的洞,降落在她的正后方。 特蕾莎丽莎回头——就在那时,枪口抵住了普露奇涅拉的太阳穴。此时此刻,预料到那诡异动作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葛琳达。 “啊——……”普露奇涅拉刚张开嘴的下一瞬间。 葛琳达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火花四溅,白烟升起,枪声伴随着火药的气味在大厅中轰鸣——砰,这是毫不留情的零距离射击,然而从扣动扳机到子弹射出,过程还是太慢了。 普露奇涅拉在原地像钻头一样旋转扭身,千钧一发地躲开了子弹,只是和至今为止的轻盈步伐不同,用的是最急速的动作。 “——呜哈!” 四肢着地的普露奇涅拉进一步后跳,拉开距离,然后狠狠瞪着葛琳达。她脸边摇晃的柔软金发微微烧焦了一点。 “葛琳达!你是普露的天敌。好吧,既然这么想玩的话——”普露奇涅拉刚露出傲视一切的笑容,“咦,唉?” 当事人葛琳达抓住特蕾莎丽莎的手腕,一句“跟我来”,转身就跑。恍如十年前在〈陶器镇奥尔德拉〉莫奈拉着葛琳达的手逃跑那样,两人背对普露奇涅拉从〈钻石大厅〉跑开,暹罗猫埃莉奥诺拉紧随其后。 愣在原地的普露奇涅拉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接着菱形大厅中响起声音。 “等、等等啊!小葛琳达……!” 3 神兽萨尔米的雷电击碎巨大魔像之后,雨仍在继续。 昏暗的天空明灭不定,照亮黑暗的落雷击中了空中漂浮的几个气球之一。噼里啪啦的雷鸣撕裂天空,瞬间,遭受雷击的气球被剧烈的火焰包裹,在雨中下落。 杰克从另一个气球的吊舱里眺望着这幅景象。亲眼目睹远处的气球变成火球坠落,她不由得在吊舱内蜷起身体。 “好恐怖!” 杰克握着尖顶帽的双手颤抖不已。也许下一秒这个气球也会遭雷击起火,必须尽快下到地面,但她至今还没找到降落到城堡的方法。和特蕾莎丽莎、涅儿一样,杰克也是魔法使用者,按理来说应该有什么办法才对。 作为召唤魔法的使用者,杰克没有特蕾莎丽莎小镜子那样的“附魔物”,自然不会生出精灵,但像变质型的涅儿那样把魔力缠绕在身体上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这本应是施展魔法的最初步骤。所有魔法使用者在使用魔法时,首先都要把体内凝练的魔力缠绕在身体的某处,可能是手,可能是脚,也可能是全身。把魔力蓄积在体内就成了强化魔法,蓄积在附魔物中产生精灵就成了操作魔法。 裹缠魔力,对魔法使用者来说是基本技术。以缠绕的魔力为媒介召唤出召唤物才是召唤魔法——但“堕农神莫兹托尔”从杰克懂事起就能自然而然召唤,所以杰克跳过了这个基础中的基础。 既然能召唤邪神这样的大人物,杰克体内应该凝练着大量魔力,但在深山小屋里长期独自生活的杰克,不具备相应的技术和知识。她在旅途中只要有空就请特蕾莎丽莎指导,但成绩比涅儿还要糟糕。 既然如此,干脆老老实实依靠召唤出的莫兹托尔好了,然而杰克缺少召唤所需的点心。在吊舱内进退两难的杰克思绪打转,抱着头向雨天喊道: “出来啊,莫兹托尔!点心的话之后给你多多的!” 耳边传来的只有战场的喧嚣和狂风的呼啸,没有回应杰克的声音。 “……受不了了,真是不懂通融的邪神。我现在又没带点心,也没办法啊,其他祭品不行吗?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也不可能找到其他什么食物吧。” 杰克深深叹了口气,环顾吊舱,寻找能代替点心的东西。 在吊舱中央控制气球的气球兵,被大喊大叫的杰克吓到,瞪圆了眼睛。 杰克看到那张脸,皱起眉头,最糟糕的选择掠过脑海。 “……邪神也会吃人类吗……?” 气球兵凑近低着头不知嘀咕什么的杰克,窥探着她陷入沉思的脸庞。 “呃……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气球兵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这个戴尖顶帽的少女虽然属于占据气球的贼人一伙,但和拿刀威胁的暗杀者和与猫说话的红衣魔女相比,还算可爱些。气球兵觉得或许有怀柔的余地。 有没有什么能给的东西呢,气球兵摸索起挂在吊舱里的麻袋,找到的是配给的饼干,于是他把作为应急食品用布包着的饼干递给杰克。 “要不要吃这个?虽然硬邦邦的不好吃……” 那是为了实现长期保存而硬得像石头一样、干巴巴毫无味道的两块饼干。因为不甜所以气球兵不确定杰克会不会高兴,但杰克眼睛发亮,“呀!”的一声,意外地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什么嘛,你有带着啊!士兵!你捡回一条命了!” “……?” “到底要去哪里?” 特蕾莎丽莎朝着前面的葛琳达背影问道,跑在更前面的是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两人一猫沿着螺旋石阶往上爬。 她们在顶部吊着大钟的〈钟楼塔BELL TOWER〉内部,不断向上攀登。 这座塔具有监视周边的作用,从设置在大钟上方的瞭望台可以将城堡周围一览无余。那景色,正因为城堡建在山腰上,可谓叹为观止。站在瞭望台上,不管是绿意环绕的巨大堤坝〈国王大坝〉,还是从中放流的水变成瀑布注入的〈甜蜜川〉,亦或是流淌的河水从城堡附近蜿蜒过山脉一直延续到南部平原的景色,都能尽收眼底。当然现在是紧急状况,葛琳达登塔的理由不是为了欣赏美景。 “我不想把士兵们卷入和桃乐丝的魔法战。” 葛琳达放慢奔跑速度,回头看向特蕾莎丽莎。照她意思,这是诱饵行动,为了从普露奇涅拉残酷的魔法中保护士兵们,葛琳达自愿成为诱饵,转移到人迹罕至的〈钟楼塔〉。 “……真是体贴士兵的魔女呢。” 特蕾莎丽莎嘟囔着,然后回想起了普露奇涅拉的战斗风格。 “那个异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在空间中开洞之类的魔法,闻所未闻。” “桃乐丝很异常,她的魔法无法归入任何类型。” “无法归类……那种家伙存在吗?” 魔法有六种类型。 像涅儿把魔力变成冷气那样、改变缠绕魔力性质的变质魔法;把缠绕的魔力蓄积在臂腿等身体内部来强化肉体的强化魔法;揉捏魔力、作用于物体以炼成魔法道具的炼成魔法;像特蕾莎丽莎的阿芙罗和奇奇的魔像那样、用魔力操控精灵的操作魔法;让魔力作用于对方、从而侵蚀其精神面的侵蚀魔法;以及像杰克召唤邪神那样、用魔力召唤非人之物的召唤魔法。 普露奇涅拉“在空间中开洞的魔法”不符合任何一种类型,特蕾莎丽莎从未听说过让魔力作用于空间的魔法。 硬要说的话,如果是被召唤的“非人之物”,那倒是有可能使用在空间中开洞这种超越常识的魔法,而实际上普露奇涅拉开洞时显露的魔力,的确非同寻常地巨大。 “……她该不会是召唤兽吧?” 特蕾莎丽莎认真地问道,但走在前面的葛琳达“呵呵”地轻笑了一声。 “确实。既然她是从异界来的,那就像召唤兽一样呢。” 两人的脚步声在螺旋石阶上回响。楼梯的支柱上等距离安装着火把,火焰的光芒把两人一猫的影子投射到台阶上,时不时就发生一阵剧烈摇晃。外墙上同样等距离开着窗户,没有镶嵌玻璃的那些洞口吹进雨滴。从不知不觉覆盖天空的黑云中,雷鸣轰隆作响。 葛琳达边上楼梯边继续说道。 “但她不是召唤兽,所以我想……应该能打倒。” “哦,有胜算吗?” 提问的是走在前面的埃莉奥诺拉,葛琳达点头。 “嗯,经过稍稍一番交手,我明白了一些事,她好像不擅长探测魔力,在堡垒内找我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缠绕面纱的我。” “那不是因为你把自己的魔力分给士兵们了吗?” 特蕾莎丽莎问的没错,缠绕葛琳达面纱的士兵们在堡垒内到处都是。无论什么魔法使用者,想从中找出葛琳达,都如同大海捞针。 葛琳达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特蕾莎丽莎。 “这至少说明她不具备高精度的索敌能力,而且我在堡垒里躲藏时她曾一度靠得相当近,却没能发现我。感觉她相当依赖肉眼,东张西望的,看到士兵们就迁怒似地攻击他们。” “也就是说……有可趁之机对吧?” “对,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她的魔力非常巨大。洞产生的瞬间,魔力凝聚在空间,怎么说呢,有种嗞嗞嗞的异样感。只要感知到那个,就能察觉她接下来会出现在哪里。” “而且,”葛琳达接着一口气说道,“她没在战斗。” “没在战斗?什么意思?” “我觉得对桃乐丝来说,魔法战是游戏。乍一眼如同恶作剧的举动,仔细看其实是有目的的。她啊,每次都想吓人一跳,而且想炫耀自己的力量,所以会绕到背后吓人,还会使出看起来华丽的攻击。怎样才能更有趣、更快乐……只要以这样的基准来思考,就能读出她的攻击模式。” “……原来如此,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对吧。” 〈钻石大厅〉的战斗中,葛琳达预判了普露奇涅拉的动作,在她出现在特蕾莎丽莎背后时,把枪口对准了她,差一点就成功击倒。 明明刚刚才和普露奇涅拉重逢,开始战斗也没有多久,葛琳达就已经找到了击倒普露奇涅拉的方法,特蕾莎丽莎不禁佩服起葛琳达的分析能力。 “你理解得快真是帮大忙了。”葛琳达笑道。 “单打独斗很难,但如果有另一个人能瞄准她攻击别人的空隙的话——” 话说到一半,葛琳达突然屏住了呼吸,她感知到特蕾莎丽莎背后、楼梯下方的窗户处有魔力凝聚。与葛琳达转动视线同时,特蕾莎丽莎和埃莉奥诺拉也一齐把目光投向了风雨吹打的窗户。 紧接着,窗户上部开了个洞,露出一双赤足。光着脚降落在窗框上的普露奇涅拉,以轻盈的步伐进入塔内,然后从楼梯下方仰望葛琳达。 “锵锵!你们猜是谁?是普露奇涅拉哒!” 普露奇涅拉本想吓人一跳,但两人一猫的反应却很平淡。 “看……对吧?” 葛琳达说道,埃莉奥诺拉和特蕾莎丽莎又一齐点了点头。 只有普露奇涅拉一个人不明所以,觉得没意思。“……什么?”她歪着头,但葛琳达说完一句“走吧”,就再次开始跑上台阶。 “真是的,等等啊!捉迷藏都腻了!” 普露奇涅拉大喊,追上了台阶。 葛琳达踩着螺旋石阶继续说道: “这样逃跑也是战术之一。想玩耍的桃乐丝会焦躁,攻击就会露出破绽。” “明白了要趁空隙,但谁当诱饵?不定好前后卫可不行。”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话,葛琳达回过头,抱歉地合起双手。 “不好意思,我的魔法不适合攻击……” 走在前面的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也一边上楼梯一边挺起鼻尖。 “我现在只是只可爱的猫咪……” 面对喵喵叫的暹罗猫,特蕾莎丽莎眯起眼睛。 “……我好歹也是精灵使。” 操作魔法的使用者因为需要操控精灵,担任后卫本是定式。按理来说,作为变质魔法使用者的葛琳达更适合前卫,但无奈她只有防御魔法。特蕾莎丽莎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转过身。 “阿芙罗……!” 银色液体从长袍中溢出,转眼间在楼梯上聚成一团,形成巨大的球体。追至楼梯下方的普露奇涅拉,抬头看到球体,“哇哦”一声,瞪圆了眼睛,停下脚步。 银色的球体反射着灯火,发出亮晶晶的光芒。特蕾莎丽莎用指尖触碰其表面,轻轻一推,大球就缓缓开始移动,咚、咚地在石阶上弹跳,向楼梯下方滚去。 特蕾莎丽莎将向前伸出的手翻转握拳,然后啪地张开手指。 瞬间,响应手指的动作,大球上长出无数尖刺。 “呀!多么恶毒的攻击!” 楼梯下方的普露奇涅拉喊道,但那声音听起来却莫名有些高兴。 带刺的大球削断石阶,弹开墙上的火把,逼近普露奇涅拉。其大小正好填满螺旋楼梯,狭窄的石阶上除了窗户没有躲避的地方。 尽管如此,普露奇涅拉并没有动弹。面对敌人的出招慌张躲避,这有违普露奇涅拉的美学。她挂着一直以来的那副从容微笑,轻盈地横挥手臂,在身前制造出一道纵长的洞,就像一面大盾牌一样,。 贯通空间的虚空之洞,其出口生成在手臂横挥的尽头——窗外。 带刺大球从正面逼近普露奇涅拉,随后又被吸入洞中,排出到塔外在大雨中坠落,不久塔下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普露奇涅拉关闭洞口,和楼梯上方俯视的特蕾莎丽莎对上视线。 “接下来是你来当我对手吗?‘镜之魔女’。” “……” 露出无畏笑容的普露奇涅拉伸出手臂,想在特蕾莎丽莎脚下开洞——但特蕾莎丽莎忽然转过身,和葛琳达一起又开始跑上楼梯。 “唉?”普露奇涅发出怪叫,跺了跺脚。 “都说了捉迷藏已经够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为了追赶逃到楼上的特蕾莎丽莎和葛琳达,普露奇涅拉再次踏上台阶。 听着啪嗒啪嗒赤足跑上石阶的脚步声,真正的葛琳达忍受着暴风雨贴在窗外,双手抓紧窗沿,脚尖塞进外墙的缝隙,头顶则被暹罗猫埃莉奥诺拉抓住。 普露奇涅拉的气息远去后,葛琳达爬上墙壁,然后把双臂放在窗沿上,松了口气。 “……啊,累死了,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让部下们看到。” “不过好像成功了呢。” 埃莉奥诺拉跳上窗台,抖动身体甩掉雨滴。 “特蕾莎丽莎小姐的诱饵真是精彩。” 普露奇涅拉追赶的是精灵阿芙罗模仿的葛琳达赝品。 特蕾莎丽莎认为,不擅长探测魔力的普露奇涅拉应该很容易被骗,于是用大球遮挡普露奇涅拉的视线,然后趁机让阿芙罗复制葛琳达的姿态。不出所料,普露奇涅拉甚至没有注意到假葛琳达没有缠绕魔法面纱,就追了上去。 如此一来,普露奇涅拉的注意力就会转向假葛琳达和特蕾莎丽莎,而真葛琳达瞅准空隙,从背后射击,为此特蕾莎丽莎才当了诱饵。 “她是个相当出色的魔法使用者呢。” “是啊,她说她叫‘镜之魔女’,看来岛外有各种各样的魔女呢。” 为了尽快追上特蕾莎丽莎,葛琳达把脚踏上窗台。 这时从上方混杂的雨声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唉?该不会是葛琳达大人!?” 〈钟楼塔〉的顶部附近设有供望风士兵休息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窗户上嵌着木门,一个女人隔着打开的窗户俯看向这边。 “怎么来这种地方了?在干什么呢?” 明明是在敌军进犯的当头,女人的话中却带着几分悠闲。或许是喝醉了,她脸颊通红,言辞含糊。此时窗户那边又有一个年轻士兵探出脸,他看到葛琳达吓了一大跳,立即搂住女人的肩膀,啪地关上了木门。 葛琳达保持着脚踏窗台的姿势,和埃莉奥诺拉对视。 “……到底怎么回事?” 士兵慌张的表情让葛琳达有种不祥的预感。 4 埃莉奥诺拉劝告葛琳达应该尽快追上特蕾莎丽莎,但葛琳达没有接受,说只是前往值班室稍微露个脸。无论如何,关于那个从窗户探出脸的男人,他惊慌的神情都十分让人在意。 〈钟楼塔〉的值班室里放着一张床,墙边有简陋的桌椅,角落里堆着木箱,其中随意扔着陈旧的剑和盾。这是一间不太宽敞、颇为朴素的房间。石墙上原本贴着周边地图,但现在被占据城堡的〈南部战线〉士兵们挂起的〈红花园家族〉红旗所覆盖。 打开值班室门的葛琳达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视线。坐在床和椅子上、亦或是躺在地板上相互依偎的,是十几名年轻男女。 昏暗的房间里到处点有油灯,朦胧地照亮着他们疲惫的脸庞。 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露出了严重的烧伤疤痕。紧闭的房间里弥漫着药品和血的气味,还有令人陶醉的甜腻气味。葛琳达皱起眉头。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弥漫的烟雾从他们口中吐出。 葛琳达踏入房间,从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手中夺过瓶子,被油灯加热的那个瓶底残留着干燥的罂粟乳液——鸦片的遗存。 “吸食鸦片是禁止的,这会毁了你们……” 那是过去奥兹王连同各种发明品一起带来的祸害。 那个异界人把这种药物用于医疗。它确实能让患者麻醉减轻痛苦,忘记对死亡的恐惧,但同时却具有很强的成瘾性,滥用会让人精神失常,是危险的东西。 正因如此,葛琳达严格限制这种药物的使用,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被允许,例如进行痛苦难以忍受的手术时,或者受了没有治愈希望的重伤时。 “你们还能战斗吧?不要依赖这种东西——”葛琳达话还没说完,坐在床上的年轻男人就以一句“可是很痛啊”打断了她,接着大喊道: “饶了我们吧,葛琳达大人,我们已经无法战斗了。” 以那句话为开端,满屋的男男女女纷纷开始诉苦。 “已经结束了。” “不可能赢的。” “看兵力就知道。” “想回家,放我们回去。” 蹲在门边的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对层层叠叠的抱怨皱起眉头。 “他们的心已经死了……简直就像一群尸体。” 听到埃莉奥诺拉的话,葛琳达摇了摇头。 “这不是结束,不要放弃!外面还有正在战斗的士兵们,还有追求自由、不停挥剑的同伴们。大家齐心协力没有什么做不到。” “你是想骗我们吧!”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是刚才仿佛要逃避葛琳达视线一样关上窗户木门的男人。他脸颊消瘦,眼角发红,虽然面容稚嫩,但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看不出确切年龄。 “什么自由,什么和平,这里不就是地狱吗?我看到有人被炮弹炸飞腿走不了路……看到丢下刚出生的孩子来战场的老好人,被子弹打穿脑袋死了……看到同乡的挚友发了狂,笔直地跑向敌人被砍成碎肉!一群又一群人被打了好多枪,像傻瓜一样死了一批又一批。喂,说实话,赢了这场战斗我们就能幸福吗?” “……” “失去了这么多,今后要怎么才能幸福?” 男人瞪着充血的眼睛,向葛琳达走来。 “你不是什么胜利女神,是招来战争的魔女!” 跑到葛琳达身边的埃莉奥诺拉,“嘶——!”向男人露出尖牙。 然而葛琳达咬着嘴唇,什么也没回答。无法回答,正如他说的那样,战争无法一个人进行,所以才要用好听的话语美化战争来召集士兵。“给南部自由!给南部权利!”那个口号并非谎言,战胜《翡翠家族》的话,南部也许就能获得自由和权利吧。 军队的领头者夺取政权,也许就能赢得财富和名声。 下一代的孩子们,也许就能在没有战争的和平岛屿上生活。 但实际在战场上流血的这些士兵,他们今后能幸福吗?不知道,葛琳达无法向作为消耗品使用的他们承诺幸福。 男人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你们打算炸毁大坝吧?” 埃莉奥诺拉从脚边仰望葛琳达。对了,那正是刚才在〈钻石大厅〉桌上看到的终幕剧本,是〈南部战线〉设想的、这场攻城战的结局。 葛琳达垂下眼睛。 “……你知道了啊。” “知道啊,有人听到亨德森大人这么说了,你们上层打算破坏堤坝,把聚集到这里的翡翠兵一口气冲走。河流泛滥的话,这座堡垒也会被水吞没……!” “……”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里还有正在战斗的南部兵……我全都知道了!你们打算把那些一无所知的家伙也卷进去,把我们抛弃得一干二净!” 葛琳达无法反驳,男人的话是事实,为了结束长久的攻城战,南部贵族亨德森提出了这条苦肉计。 在这座玛娜穴的山上进行攻城战的话,葛琳达能够无限使用“触碰幸福”魔法,这一点很有奇效,但仅凭这个专注防御的魔法,他们最终仍会被拥有庞大兵力的〈绿锡兵团〉压制,粮食和物资也撑不了多久。这场攻城战从一开始就是没有胜算的战斗。 于是,为了不让失败变得毫无意义,炸毁大坝的方案被摆上了台面。《翡翠家族》为了打破南部的据守,应该会摆出以量取胜的阵势,让大批士兵聚集到城堡。把那些聚集的兵力一并冲走——这才是这场攻城战最有意义的结束方式,亨德森力劝道。 但那代价太过巨大。向葛琳达叫板的男人走到墙边,扯下挂着的《红花园家族》旗帜。 “你们抛弃的不只是我们。你们背叛了全体南部民众,没错吧?南部出身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河水泛滥会怎样。” 旗帜后显露的地图上描绘着周边山脉。 形似横卧女性轮廓的“睡女山脉”——在其丰满的胸部附近的人工湖正是〈国王大坝〉,而稍下方就是为了保护大坝而建的这座堡垒。 从大坝流出的河水经过堡垒附近,汇入〈甜蜜川〉向山脚扩散。沿着那条河分布着许多村庄,其中包括涅儿、荷璐卡丽等海盗停留过的〈织村尤皮亚〉,分布在南部的村庄大多都位于这条河沿岸。 “南部是田地之国。河流泛滥田地就会毁掉,收成量锐减饥荒就会降临。灭亡的不只是河边的村子,整个南部都会灭亡,不是被翡翠,而是被你们毁灭,这个你当然也明白吧!” 面对男人的质问,葛琳达痛苦地点了点头。 “……是的,已经预料到了。” 葛琳达承认后,房间里的年轻人们开始骚动。 炸毁〈国王大坝〉的话,溢出的水会把南部逼入毁灭的绝境,这点不仅葛琳达,而是出席会议的所有上层都理解,因此亨德森说要在破坏的大坝上高高竖起旗帜,不是红色旗帜,而是鲜艳的绿色旗帜,把破坏大坝伪装成〈绿锡兵团〉的所作所为。 包括南部在内的岛上各地存在着虽未加入〈南部战线〉、但对自称王家的《翡翠家族》的统治抱有反感的民众,加之还有虎视眈眈觊觎王座的贵族和领主们,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南部都有根基,大坝被破坏导致的南部毁灭会燃起他们对《翡翠家族》的敌意。 亨德森慷慨陈词,继续说道,〈国王大坝〉不仅是南部,也是〈宝石之国翡翠〉的水源,所以大坝崩溃也能对翡翠的基建造成损害,此外他们引以为傲的〈绿锡兵团〉也会因河水泛滥而大幅削减兵力。 而且非得在此时此地的最大理由,是如今统领《翡翠家族》的是被称作愚王的稻草王。这场混乱愚王不可能平息,若能抓住这一良机,从北部、东部、西部三面起兵的话,〈花开岛国奥兹〉将再次回归内战的漩涡。 也就是说,为了唤醒至今仍在岛上闷烧的火种,让〈国王大坝〉崩溃是最佳选择。以故乡毁灭为代价,〈南部战线〉可以播下内战的火种,向《翡翠家族》报一箭之仇。亨德森接着道: “那才是这场战争的意义。” “在这个堡垒流下的南部之血,终将成为推倒翡翠的巨大浪潮——” 然而如此背离人道的可怕作战,反对的人也很多,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葛琳达。不想要战争,不希望牺牲南部,她的心情和在这里的年轻人们一样。 葛琳达抬起脸。 “……确实,有人提出那种作战,但请不要误会,那是万不得已时的最后手段,是堡垒落入翡翠之手时最坏选择。为了不让那种情况发生,我们现在才要全力守护堡垒,不是吗?” “撒谎!” 穿着侍女服饰的女人喊道: “我听到了,亨德森大人说,城门被破坏就炸毁大坝。” 又有别的男人附和: “对,听说炸药已经设置好了,只要点火就行。” 然而这是葛琳达不知道的情报。 “那个我不知道……是真的吗?” “真的,知晓城门陷落后,亨德森大人就准备离开堡垒。” “……” 葛琳达刚刚才和亨德森在〈钻石大厅〉分开。她自己也清楚亨德森把自己当作战争工具利用,在亨德森的计划中,葛琳达除了提供作为魔女的力量外,还担任着团结士兵的象征。 为了提升士气,让士兵们安心觉得有女神相助,亨德森把葛琳达捧上神坛,打造成徒有其名的队长。 尽管葛琳达清楚这点,但既然对南部有益,她也就尽力协助。不过,万一亨德森真的只把葛琳达当作象征看待,那他也就没必要听从葛琳达的意见,擅自做出炸毁堤坝的判断也是完全可能的。 “……那就阻止他,我会阻止的,请大家冷静。” 葛琳达为了拭去室内弥漫的悲怆,努力露出一个开朗的微笑。 “不会让大坝被破坏,我一个人也许很难……但还有其他愿意协助的魔女,‘海之魔女’和‘雪之魔女’现在正守护着城门战斗,而且‘镜之魔女’也来帮助我们了。我接下来也会和她们合作,把翡翠兵赶出去,所以请再次相信我。” “……” 房间里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先前质问葛琳达的男人向前迈出一步。 “……那么葛琳达大人,能再一次给我们加护吗?” “当然!” 葛琳达左臂抱着从门口男人那里夺来的鸦片瓶,右手伸向男人。男人双手握住那只手,动作缓慢,可是举止中却隐约能感觉到紧张,葛琳达脚边的埃莉奥诺拉抽了抽鼻子。 昏暗的房间里,葛琳达全身柔和地发着光。 魔力本来只有能使用魔法的人才能看见,士兵们看不见,但葛琳达在转移魔法面纱时,故意发光,让他们也能在视觉上感受到面纱,以此让他们更加安心,这是葛琳达的一番考量。她就这样把自己缠绕的魔法面纱,通过握手的手臂转移给男人。 光芒包裹男人全身,就在此时—— 一个年轻女人,咚地撞在了葛琳达背上。 “啊……” “……本以为已经完了。” 男人握着手,正对着葛琳达的面庞,喃喃道。 “大坝遭受破坏的话,堡垒会被浪潮吞没。即使想逃跑,周围也全是翡翠兵,被抓住的话我们这些反抗国王的人不可能有好下场。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爬到这附近最高的地方,把命运交给上天……因此我们才在这个房间里颤抖。” 葛琳达怀中的瓶子掉落,在脚边摔碎。她右手被握紧,双膝跪地。 埃莉奥诺拉吃了一惊,立刻向后跳开。 “葛琳达……?” “……然后幸运降临了,葛琳达大人,您来了。我们要向翡翠投降,把‘南魔女’带过去的话,一定会被优待保护吧?” 男人松开手,葛琳达倒在石地板上。 把魔法面纱转移给男人而失去防护的背上,插着匕首。 “葛琳达!” 叫喊的埃莉奥诺拉慌忙凑近葛琳达的脸旁。 房间里的男男女女一个又一个站起起,聚集到葛琳达周围。 “别怪我们,葛琳达大人,先背叛的是你。” 这群年轻人围住倒下的葛琳达,伸手想直起她的身子。 埃莉奥诺拉立刻在他们脚尖“嘶——!”地炸起毛发。 “别用肮脏的手碰她!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哇,什么……这只猫……?在说话!” 竖起尾巴的埃莉奥诺拉把葛琳达护在背后,露出獠牙,左右四顾。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对吧?葛琳达可是真心为你们着想,打算战斗!别恬不知耻,蠢货们!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众人被那气势压倒,纷纷后退。 “是魔女……”目睹会说话的猫这一异状,不知是谁低声喃喃,颤抖地说道。没错,葛琳达是魔女,这对他们来说本该是周知的事实,可仿佛是现在才像想起这位女神是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一般,年轻人们开始恐惧,是说话的猫让他们意识到了这点。 “不可饶恕!一个不留,我要咒杀你们!” “呜啊啊……!” 一个人从打开的门逃出去,随后男女们接连逃离房间。 “等着!别逃,一群卑鄙小人!” 埃莉奥诺拉追着他们的背影,跑向走廊,她绿色的瞳孔中因懊悔而泪水满盈。听到埃莉奥诺拉呼呼喘气,房间里传来声音。 “……没关系,埃莉奥诺拉,原谅他们吧。” “葛琳达!” 葛琳达横躺在石地板上,微微睁眼凝视着埃莉奥诺拉。 埃莉奥诺拉立刻跑了过去,葛琳达背上渗着红色的血。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一定是不安到受不了了,为了活下去,这是最好的方法……” “你太善良了,葛琳达。” 埃莉奥诺拉严厉地说道,葛琳达微笑地回了句“也许吧”,然后忍着扭曲表情的痛苦,设法撑起身体。 “比起那个,我搞砸了……必须赶快和镜之魔女会合……” 5 斜吹的雨打湿了吊在钟楼上的大钟。一边吸引普露奇涅拉一边跑上〈钟楼塔〉的特蕾莎丽莎带着假葛琳达,终于到达了螺旋阶梯的尽头。 大钟悬挂的地方四面通风,强风吹起特蕾莎丽莎的长袍。 头顶的钟巨大得让人震撼。特蕾莎丽莎一边用手按住在风中乱舞的发梢,一边环顾四周。这里不愧是用于瞭望的建筑,视野极佳,附近能观察到雨中漂浮的数个彩色气球,远处则能眺望到雾气缭绕的群山。 但同时这里也是风暴的正中,站在高处让人心神不宁。 “怎么办,竟然跑到外面来了!?” 从脚下能俯瞰塔的内部,螺旋阶梯的中心部分似乎是个空洞。脚尖踢出的小石子向深不见底的底部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咔嗒一声,响起小石子滚动的声音。 在那巨大空洞的两侧各自架着两块长板,作为暴露在风雨中的简易桥梁。渡过桥抵达对岸,就能看到湿漉漉的露天楼梯,它们连接着吊钟上方——瞭望台。 要继续前进,就必须走过这座简易的桥。特蕾莎丽莎尽管极其不愿意,但作为诱饵不能回头,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在长板上前进。 假葛琳达跟在后面。到底要当多久诱饵呢——真正的葛琳达迟迟没有出现。 走到长板正中央时,眼前的空间忽然产生了朝下开口的洞。像挡路一样从洞中出现的,果然是笑容满面的普露奇涅拉。 “要去哪里呀?‘镜之魔女’小姐——”不打算对话的特蕾莎丽莎没等她话说完,就挥动生成的大镰刀横扫过去。面对弯曲的银色刀刃,普露奇涅拉蹲下躲开。 “哇,很危险啊!” 特蕾莎丽莎在长板上踏步向前,连续挥动镰刀。 普露奇涅拉在不稳定的立足点上,像跳舞一样不停躲避大镰刀的追击。“哟、嘿、嘿呀,”正上方吊钟的内部回荡着每次躲避时普露奇涅拉发出的声音。 但特蕾莎丽莎的目的不是击败敌人。大幅横扫镰刀之后,她跳到平行架设的另一块长板上,越过普露奇涅拉飞奔而去。 “哎,等等!” 慌张的普露奇涅拉也跳到另一块长板上,瞪着特蕾莎丽莎的背影。 此时假葛琳达也趁着普露奇涅拉让开,在空出的长板上奔跑,直到对岸。她紧随特蕾莎丽莎,爬上了露天楼梯。 “喂,差不多得了!” 四面被石墙围住的瞭望台没有屋顶,瓢泼大雨直接打在石板路上。这里虽然是位于大钟正上方的宽敞空间,但因为是最顶层所以再也没有前路,更没有藏身之处。 特蕾莎丽莎停下脚步环顾。该往哪里走,不过是稍微犹豫——瞬间,脚下的石板路就开了洞。特蕾莎丽莎抬起脚跟离开那个位置,回头一看,爬上楼梯的普露奇涅拉就站在那里。 刚认出那身影没过一秒,普露奇涅拉就突然消失在她脚下打开的洞中——等特蕾莎丽莎回过神,普露奇涅拉已经出现在眼前,二者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特蕾莎丽莎一边向后跳跃,一边挥动大镰刀。 不能大意,不能喘息,面对能跨越距离的普露奇涅拉,特蕾莎丽莎很难牵制。对方很自由,上一秒还站在远方尽头,下一秒就出现在鼻尖,戒备她的动作时,脚下又开了洞,因此必须时刻保持警觉,不然眨眼间就会被她钻到背后。 普露奇涅拉的身影也出现在假葛琳达的正前方。假葛琳达反射性地架起手枪,但普露奇涅拉主动把额头抵向枪口,“啊哈”地笑出了声。 “小葛琳达……这可是下雨天哦?火药淋湿了枪打不出来吧?” “……” 假葛琳达露出畏缩的神情,睁大的瞳孔越过普露奇涅拉的肩膀,倒映出特蕾莎丽莎的身姿。 特蕾莎丽莎把镰刀换成银剑,逼近普露奇涅拉的背后。 “你的对手是我……!” 但普露奇涅拉又在自己脚下开洞,落下后消失了身影。 特蕾莎丽莎头也不回,直接挥下剑斩向虚空。 下雨的塔顶上,普露奇涅拉的笑声回响。 “啊哈哈哈哈!真有趣!” 葛琳达说的没错,普露奇涅拉嘲笑戏弄对手的战斗方式,真的只像是在玩耍一样。 相比之下,特蕾莎丽莎大口喘气,她瞪着普露奇涅拉在雨中起舞的身影,心生焦躁。 “……哪里有趣了。” 真正的葛琳达还没出现。 〈钟楼塔〉上空,一艘气球飞过。从风中摇摇晃晃的吊舱边缘,杰克探出脸,手里握着气球兵给的饼干。 她一边嘎吱嘎吱地咬碎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干,一边兴奋地指着下方。 “看!特蕾莎丽莎在战斗!” 〈钟楼塔〉的顶部能看到挥剑的特蕾莎丽莎和葛琳达,以及开洞瞬移的普露奇涅拉。 被杰克催促的气球兵也凑了过来,并排从吊舱确认下方。 “到底在和谁战斗……?” “谁知道呢。” 杰克耸了耸肩,她只认识特蕾莎丽莎,葛琳达和普露奇涅拉都是没见过的人。 “但肯定是坏人,毕竟特蕾莎丽莎在战斗。” “坏人……是吗。” 作为翡翠一方,气球兵心情复杂。 “那么……你支持的魔女,能赢吗?” “当然。特蕾莎丽莎是非常强的魔女,从未输过。” 杰克挺起胸膛,接着问道: “你知道罗威这个国家吗?” “嗯,如果是指〈骑士之国罗威〉的话。” 那是大陆上临海大国。气球兵没去过,但名字倒是听说过。 “那么,知道最近灭亡了吗?” “唉!?不会吧,灭亡了?” “哎呀,真是一无所知的士兵呢?杰克来告诉你吧。” 严格来说,罗威只是成了艾美利亚王国的附属国,并未灭亡,但杰克把道听途说的消息误认为真,还信心满满地告诉气球兵。 “灭了那个国家的,没错,正是‘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 “是吗,这么可怕!” 如果是灭了一国的魔女,那坏人不就是那个特蕾莎丽莎吗……?气球兵这么想,但没有勇气向杰克指出来。 哼哼,杰克用鼻子发出了得意的声音。 “对,特蕾莎丽莎很可怕,所以绝对不会输。”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有危险。” “唉?” 听到这番话,杰克重新抓住吊舱边缘,俯瞰〈钟楼塔〉的战况。 面对反复变换位置的特蕾莎丽莎,普露奇涅拉不停在她脚下开洞,直至逼到角落。失去退路的特蕾莎丽莎驻足的下一瞬间——普露奇涅拉用力挥下手臂。 接着从特蕾莎丽莎头顶产生的洞穴下降,吞没了她的上半身。洞口不知通往哪里——从杰克这里只能看到下半身的状态。 随着普露奇涅拉抽回手臂,吞没特蕾莎丽莎的洞急剧收缩,然后——啪嗒一声,切断了她的下半身。惨不忍睹被切离的特蕾莎丽莎的下半身滚落在石板路上。 “特蕾……!?” 目睹这幅景象的杰克倒吸一口气。不会吧,那个特蕾莎丽莎居然会输,这是梦吗,是噩梦吗,难以置信——杰克把脚踩在吊舱边缘。 “喂,你在干什么!?危险!” 气球兵慌忙抓住杰克的手臂,想要阻止她跳下去,但杰克甩开了那只手。 “放开我,杰克现在要化身‘复仇魔女’了!” 什么不能下去,现在可不是说这种冷静话的时候。杰克把咬了一半的饼干扔到吊舱外——同时毫不犹豫地从吊舱跃下。 以坠落的饼干为中心,召唤邪神的魔法阵显现出来。 普露奇涅拉皱起眉头。 “咦……‘镜之魔女’是不是不能杀来着?” 有人好像说过要把特蕾莎丽莎和黑犬活着带到廷可禄大教堂,但回过神来,视线前方,特蕾莎丽莎的下半身已经滚在那里,为时过晚。 “呜哇……太有趣了,一不小心,算了。” 轻易就放弃的普露奇涅拉转向葛琳达,对着用镜子魔法复制出来的假葛琳达微笑道: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小葛琳达了哦。” ——话音刚落,察觉到突然爆发的巨大魔力,普露奇涅拉收起笑容。 那股极其灾厄的魔力,连不擅长探测的普露奇涅拉都能瞬间感知。源头很近,不是城门,也不在城堡内,接近的魔力出处是—— “上方!?” 普露奇涅拉惊讶地看向头顶,瞪大了眼睛。 空中,在几何图案的魔法阵之下,一名尖顶帽女孩一边尖叫一边下落。她的背上漂浮有两条巨大的粗壮手臂,像是翅膀一样追随着她的后背。随着女孩在空中扭转身体挥起右拳,巨大的手臂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紧握的拳头中怒气弥漫。 像岩石一样巨大的拳头向普露奇涅拉的脸砸去—— “呀!?” 一道豪快的破碎声在雨天响起,瞭望台的石板路龟裂炸开。 〈钟楼塔〉无法承受拳头的冲击,在漫天的粉尘中倒塌。石阶崩裂,石墙剥落,无数瓦砾飞散至天空。被弹飞的大钟,咚,咚,咚,发着沉闷的声音,从瓦砾山上滚落下去。 塔的形状崩塌得荡然无存。 杰克从空中俯瞰浓浓的粉尘。 “……?” 为什么自己能飞在空中……?杰克立刻警觉自己被什么人从后面抱着,抬头一看,是葛琳达的脸。 “谁……!?” 惊讶的杰克下意识喊了出来,但随即发现那个葛琳达背上长着银色翅膀。 “……唉,特蕾莎丽莎?” “真是的!你太乱来了。” 葛琳达的脸扭曲变形,变成了特蕾莎丽莎的脸。 这个假葛琳达不是精灵阿芙罗变的,而是特蕾莎丽莎自己变的。她本人如果站在前方挥动大镰刀,就会被战斗牵扯精力,无法操控假葛琳达,所以特蕾莎丽莎让精灵阿芙罗复制自己的姿态,而自己则变成葛琳达从后方操控阿芙罗。 所以在前方逼近普露奇涅拉、并且身体被斩成两半的其实是阿芙罗。 “你还活着!杰克还以为……已经永别了,呜呜。” “等等,要掉下去了。” 杰克翻了个身,把手臂绕到特蕾莎丽莎腰上,紧紧抱住了后者的身体。 “杰克差点就要被愤怒冲昏头脑,化身‘复仇魔女’了!” “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你还活着真好,能再见到你真好!呜哇……!” “……” 大概是很害怕吧,抱紧的杰克身体在颤抖,特蕾莎丽莎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后背。 扇动几次翅膀,特蕾莎丽莎带着杰克缓缓降落。 普露奇涅拉应该倒下了,到最后也没能和葛琳达、埃莉奥诺拉会合,她们恐怕还留在〈钟楼塔〉里。特蕾莎丽莎凝视着雨中扬起的粉尘,但找不到一人一猫的身影。 咚,咚,咚,沉闷的钟声一直没有停歇。肉眼看不见,但它似乎还在粉尘中滚落。咚,咚,咚——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哭泣,悲伤地在战场上回荡。 钟滚落的方向是城堡屋顶,那里能看到士兵们在慌张逃窜,躲避穿过粉尘滚出来的大钟。特蕾莎丽莎在城堡屋顶上发现了戴着鸟嘴面具的人物。 “……是帕尔玛吉诺,黑犬呢?” 红色铠甲的士兵混杂着绿色铠甲的士兵,在红绿交织的战场上,黑色外套的帕尔玛吉诺不融入任何一方,看起来只是呆然伫立——这时有一个黑影接近,双方交手几招又分开,是洛洛。 两人似乎还在战斗中。特蕾莎丽莎抱着杰克,顺着风向张开翅膀,向屋顶滑翔。 就在此时,忽然感知到的新魔力让特蕾莎丽莎抬起脸。 她把疑惑的目光移向崩塌的城门那边。 “总觉得……这里,会魔法的是不是太多了?” 6 ──芝麻开门。 阿拉丁驭使着一只蓝色猿猴作为精灵,他的“附魔物”是水壶形的油灯。只要摩擦油灯的哑光表面,灯嘴里就会喷出蓝色的烟雾,凝聚成小猿的模样。 小猿的身体由烟雾构成,因此大小变化和空间移动都能随心所欲。只见它的轮廓在空气中轻轻晕开,下一瞬便化作烟雾消散,出现在涅儿身后。涅儿感知到空中漂浮的魔力,猛然挥剑。 “啧,真烦人……!” 然而涅儿必须提防的并不只有这只小猿。 若是被烟雾形成的猿猴吸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它身上,阿拉丁便会从反方向逼近。与其他精灵魔法师不同,阿拉丁几乎没有操纵精灵的动作。像特蕾莎丽莎或奇奇那样的传统精灵使,多半站在后方专心操控;而阿拉丁却与精灵并肩发起攻击,虽说依然在操纵蓝猿,但那份炉火纯青的操控能力使他得以同时进行攻击。 蓝色小猿沿着阿拉丁伸出的手臂飞扑而来。涅儿险险躲过它的撕咬,紧接着阿拉丁的高踢就劈面而至。这几乎是二对一的局面,涅儿的侧腹不知不觉中已被阿拉丁的短剑刺入。 “哈哈,有意思,你不痛吗?” “我把自己冻住了!不痛,但是很不爽!” 涅儿冻结了自身流动的时间,因此所受攻击只会累积,却不会化为伤害。由于她高举的剑也缠绕着寒气,连绵的雨水尚未触及她的身体,就纷纷化作雪晶。 阿拉丁冷得打了个寒颤,把脖子埋进围巾里。 “不过,不会死倒让我想起可可鲁克……真没意思。” “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涅儿俯身躲过蓝猿的抓击,趁势将魔力灌入双腿,垂直跃入天空。总算是暂时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连击,涅儿在滞空的一瞬稍作喘息,同时确认起下方阿拉丁与蓝猿的身影。蓝猿和阿拉丁的连击太棘手了,该如何把他们分开?正当她凝望地面思索下一步时—— “……那把短剑宝贵得很,你既然死不了,就还给我吧。” 阿拉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涅儿猛然回头,只见空中又出现了一只蓝猿。第二只蓝猿刚刚与她同时跃起,从她侧腹拔出短剑后在空中翻身,一记下劈踢狠狠砸在她背上。 “唔……!” 背脊弯折的涅儿,被重重摔向被雨水浸湿的泥地。 那里是被破坏的城门前,四周倒着许多被神兽萨尔米的天雷击中的士兵。逃过雷击的北部兵与刚抵达的〈绿锡兵团〉正聚集在被奇奇破坏的城门口,准备侵入城堡,然而城门附近魔女与那神秘蓝猿的交战至今仍在持续,士兵们畏惧受到魔法战的牵连,只能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雪与蓝烟的对峙。 在众多士兵的注视下,涅儿踉跄站起。 “振作点,涅儿!” 令人费解的是,荷璐卡丽竟混在士兵中高声喊道: “裹上寒气,涅儿。这里是魔力汇聚的玛娜穴,你不必担心魔力枯竭而自燃。现在是绝佳的好机会,看看那些猿猴的眼睛。” “……” 涅儿顺着她的话望去,只见二猿在阿拉丁脚边奔跑,轮廓晃动,最终合为一体。新生成的猿猴通体湛蓝,唯独左眼放出鲜明的蓝光。再看阿拉丁的左眼,也闪着同样的光芒。 “连眼睛都同步,他和精灵的‘链接’恐怕强得离谱,所以操控才会毫无迟滞。不过链接太强也有弊端,听说太强的话,精灵受的伤施术者也会感受到。也就是说,连疼痛都会共享,而你的寒气,对烟雾也有效。” 荷璐卡丽曾在〈港口城市萨乌罗〉亲眼见到缠绕寒气的剑刃将蓝猿消灭。 “你的魔法能打倒他,有胜算。” “你怎么变成我的场边教练了!” 荷璐卡丽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身为自己精灵的章鱼足,连开山刀也收回鞘中,彻底解除了战斗姿态。 “你也给我上啊!” 涅儿大喊,荷璐卡丽却懊恼地摇头。 “我已经战斗不了了,瞧,萨尔米大人正看着呢。” 她指向崩毁的城门旁——一头长着女人脸的山羊站在那里,带着难以解读的古风式微笑盯着她。 “我向萨尔米大人发誓要禁欲……接下来六天,不能动武。” “……它还在啊?” “喂,对萨尔米大人说话客气点。” “那你叫它再劈一道雷下来,大点,劈那蓝猿。” “还要我再祈祷一次?别闹了,再加六天禁欲我会死的。” “切……!” 涅儿重重咂舌。看来荷璐卡丽要脱离战场,她的援护是指望不上了,于是涅儿转身面对阿拉丁。 “涅儿,那家伙是追我们来的,又不是南部的敌人,其实没必要现在打。虽说是好机会,但逃也行,和九使徒交手没好处。” 然而涅儿却未回头,反倒举起剑来。 “九使徒又怎样?我可是‘涅儿大人’,岂能一逃再逃?”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荷璐卡丽耸肩的下一瞬间,庞大魔力在涅儿脚下凝聚,带动她一飞冲天。可是紧接着,大量蓝烟翻涌而起,化作巨大的五指,将她的身体牢牢握住。 “……!?” 被困在蓝色巨拳中的涅儿只露出个脑袋。 然后那只巨大的手臂——长着那只手臂的巨型蓝猿抓着涅儿,缓缓从地面直起身体。面对这一遮天蔽日的巨猿,观战士兵们纷纷发出夹杂着惊叹与恐惧的尖叫。 巨猿左眼闪着蓝光,把手中握紧的涅儿举到鼻尖问道: “再问一次,‘雪之魔女’。” 从巨猿口中发出的声音仍是阿拉丁的。 “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死了吗?” 被握住的涅儿露出无畏的笑。 “是啊,死了,我和黑犬、‘镜之魔女’联手打倒的。” “三打一?一群卑鄙的魔女。” “你不也带着一只猴子,好意思这么说?而且她还召唤了双头犬、猫和驴。四对三,不如说是她仗势欺人!” “……召唤了地狱看门犬啊。” 蓝色的巨猿怀旧似地说。 “那家伙不是死不了吗?死了灵魂也会被地狱犬喊回来。” “那只狗被我冻住了。” “原来如此。”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女冻住了那头恐怖的召唤兽吗——阿拉丁想象着那副景象,不禁苦笑。 “……她每次复活,都在寻找意义。只要有活着的念头,就能一直活下去,那自己活着一定有理由……于是她为了找寻死不了的理由而在世界各地流浪,拖着棺材,随时准备迎接死亡。” “……” “这样啊……死了吗,那家伙的旅程结束了啊。” 巨猿抬眼看向涅儿。 “你呢?有活着的意义吗?” “意义?” “是啊,你也死不了吧?和可可鲁克一样,那你的“生”也一定有意义吧?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死不了的理由又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因为能活着,所以活着……从没想过那些事。” “哈哈,这样吗。那干脆死了算了,为何执着于生,宁愿冻结身体也要活下去?要不我帮你解脱?” “……” “要试试吗?如果在这里简简单单就死去的话,那就证明你的‘生’果然没有意义吧。” 话音刚落,阿拉丁把涅儿抛向头顶。“哇!”在空中大喊大叫的涅儿没有可以凭依的地方,只是在自由落体。巨猿大幅度拉动手臂,然后瞄准下落至眼前的涅儿,用劲浑身力气,挥出一记右直拳。 涅儿慌忙举剑防御——然而惊人的冲击力将她震飞过城门,直冲城堡屋顶。 屋顶上,洛洛与帕尔玛吉诺正交战。洛洛潜身于来来往往的士兵中,从帕尔玛吉诺的面具死角逼近,他的目标是帕尔玛吉诺身上的“迪莉莉乌姆手掌”——尽管他知道这是陷阱。 洛洛对自己的气息隐匿相当自信,速度方面也是一样,更何况对方还戴着面具,抓住破绽应该不是难事——然而这一想法却很快改变。 ——……不愧是九使徒。 短刀数次刺出,每次刀锋都被帕尔玛吉诺用手拨开,无法触及他身上的“迪莉莉乌姆手掌”,到最后自己甚至被他反过来抓住了手腕。望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洛洛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帕尔玛吉诺的左手竟然是裸露的状态。 ——他是何时脱下的手套……? 更重要的是为何。从头到脚都被面具和长袍覆盖的魔法师,如今突然暴露左手的理由是什么? 不明所以,但是洛洛从对方紧握的左手上能感受到某种类似杀意的攻击意图,于是他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拔出二号短刀,朝帕尔玛吉诺的左手挥刃斩去。 为了躲避刀锋,帕尔玛吉诺松手,后跳退开。 随着距离拉开,洛洛终于发现帕尔玛吉诺的周围张着一层薄膜。这个囊括他全身的立方体薄膜——构成了一个盒子,而帕尔玛吉诺就站在盒子的中心。随着他收回裸露的左手,立方体也收缩成黑盒,浮于他的掌上。 “……哼,直觉不错。” 那个诡异的黑盒,难道就是帕尔玛吉诺的武器吗……?虽然看不出其中的机关,但洛洛的本能已经发出警告——绝不能触碰那个盒子。 洛洛举着两把短刀,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一股气息逼近,抬头望去。 有什么东西正如流星般掠过天空,直坠而下。洛洛的视线才刚追上它,那东西便在他身旁猛然坠落。伴随着破碎声,石板崩裂,尘土翻腾,坠于其中之物——竟是一名魔女。 “涅儿大人……!?” 洛洛一边警惕着帕尔玛吉诺,一边忍不住惊呼。 涅儿立刻站起身来。她皱着脸甩了甩头,抖落身上的尘土。金色长发凌乱不堪,衣服也多处磨破,但仿佛连坠落造成的冲击都被积存在停止的时间里——涅儿本人毫发无伤,她注意到正对帕尔玛吉诺摆出战斗姿态的洛洛。 “哦……?是黑犬啊,忙着呢?” “算是……紧要关头吧,涅儿大人呢?” “我也差不多。” 说着,她举起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剑锋所指,正是帕尔玛吉诺的方向。 与此同时——帕尔玛吉诺身后的高耸城墙外,一只胡兀鹫抓着一个人影振翼而来。那人影正是阿拉丁,他在帕尔玛吉诺身旁落地,随手让作为精灵的胡兀鹫消散。紧接着,他那原本闪着翡翠绿光的左眼也重新恢复成了黑色。 “咦……帕尔玛吉诺?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哪里做什么,与你何干?” “哈哈,怎么,心情不好。是在战斗吗?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忙哦。” “不必,你只会碍事。” 帕尔玛吉诺说着,将“迪莉莉乌姆手掌”收进怀里。 这时,一道翼影掠过洛洛与涅儿的头顶。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展开银色双翼的特蕾莎丽莎从天而降,尖帽子的杰克跟在她身旁。 落地的杰克看见站在洛洛身边的涅儿,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一样。 “哇啊,是涅儿大人!” “你认识涅儿大人吗?” 听到洛洛的询问,杰克回答道:“刚才撞到气球上了。” “我可没撞上去吧?” 涅儿显然对这个说法很不满。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知收敛……” 特蕾莎丽莎将银色羽翼重新化作液体。 “镜子,又能和你一起大闹一场了吗?好令人高兴啊。” “唉……有战斗狂在,疲劳值要翻倍了,我可一点都不想胡闹……” 叹了口气后,特蕾莎丽莎转头看向洛洛。 “面对九使徒,能活到现在不赖嘛。” 说着,她将那液体拉成长杆,化作一柄大镰刀。 洛洛瞥了特蕾莎丽莎一眼。 “终于愿意承认我是‘黑犬’了吗?” “说过吧?等你打倒九使徒,我才会承认。现在不过是勉强活着,还差得远呢。” “那么敬请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众人突然同时噤若寒蝉。有一股异常庞大的魔力正在生成,它既不属于帕尔玛吉诺,也不属于阿拉丁,而是一股远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甚至让空间都扭曲起来的怪异魔力。 出现在帕尔玛吉诺与阿拉丁前方的,果然是一个洞穴。 从与石地板保持水平的洞口中,一名赤着双脚的女子轻飘飘地降落下来。 “锵锵——普露奇涅拉小可爱登场啦☆” 连同〈钟楼塔〉一起被邪神击飞的普露奇涅拉,竟然还活着。和被打飞的涅儿一样,她蓬松的头发乱作一团,裙子也破破烂烂,甚至还挂着鼻血,但她的脸上却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你怎么也跑到这来了?” 阿拉丁瞪着她的背影。 “碍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帕尔玛吉诺叹了口气。 普露奇涅拉擦着鼻血回过头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哎呀,三使徒都到齐了?真少见,大家都很闲吗?” 要是被普露奇涅拉那股庞大的魔力吞没可就不妙了。特蕾莎丽莎握紧大镰刀,悄声对杰克的背影说道: “……别输,杰克。” “好,”杰克向前迈出一步,咬了一口从气球兵那里拿到的硬饼干,这是最后一块,她把只剩一半的饼干向前抛了出去,“过来吧——” ——贪食之手GLUTTONOUS HANDS。 随着杰克的咏唱,以那块饼干碎为中心,石地板上浮现出巨大的魔法阵。那股魔力之强,几乎不逊于普露奇涅拉,甚至更加邪异。显现出来的是两条粗壮无比的手臂——“堕农神莫兹托尔”的双臂。 “喝!” 杰克将双拳在胸前重重相击,邪神的双臂也随之响应,巨大的拳头轰然碰撞。 “……这家伙是谁?很强吗?” 涅儿一边问道,一边重新握紧装饰剑。 “是‘点心魔女’大人,很强。” 洛洛举起两把短刀。 即便面对邪神,三使徒依旧毫无退意。阿拉丁肩头缭绕的蓝烟再次化作小猿,朝着邪神龇牙咆哮。 滚落着大钟的城堡屋顶上——三使徒和洛洛及三名魔女两方对峙。 “呀!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欢呼的普露奇涅拉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杰克也踏步向前。 7 雨仍在继续。带伤的葛琳达在城墙上奔跑,时不时就把手撑在墙垛上,调整呼吸,然后继续向前赶去。 就在不久前,从堡垒的任何位置都还能看到的〈钟楼塔〉,如今已经化作一堆瓦砾。景象虽已彻底改变,但士兵们的呐喊声仍在四处回荡。 雨势越来越大。在这样的雨中,枪械早已无法使用,为了继续战斗,士兵们甚至把枪换成了剑。光凭喊声,根本听不出是绿军还是红军占了上风。 “葛琳达,你这样跑真的没问题吗?” 埃莉奥诺拉轻巧地在凹凸不平的城墙顶上跳跃着,一路跟在后面。 “完全没事。” 葛琳达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披着无敌的面纱,塔倒塌时没有受伤。” 就在〈钟楼塔〉被邪神一击摧毁的前一秒,身在塔中的葛琳达立刻用魔法面纱覆盖全身,摆出了防御姿态,因此塔的崩塌并没有对她造成伤害。 然而她的背上却还插着一把在面纱展开前刺入的匕首,若贸然拔出必然会大量出血,于是她将魔法面纱像缎带般延伸出来,把匕首连同伤口一起牢牢固定住。 每迈出一步,背后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葛琳达把不断涌出的汗水藏进雨水里,脸上仍装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倒是你,能活下来真厉害。” “我可是猫,就算没有面纱也无敌,那种程度还杀不死我。” “猫真厉害。” 葛琳达忍着痛笑了笑。 “……真好啊,我也想变成猫呢。” 语气中仿佛已经对做人类感到厌倦,埃莉奥诺拉立刻提醒她: “先说好,猫也会争地盘的哦?” “什么嘛,那不还是跟人类一样。” 呼吸开始变得紊乱,稍一放松,脚步仿佛就会停下。 即便如此,葛琳达还是一边迈步一边低声说道: “……那些孩子离开塔了吗?” 如果刺伤她的那些年轻人还留在塔里的话,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她当时把魔法面纱转移给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其他人或许已经被埋在瓦砾之下。 “哎葛琳达,你这人,居然还在担心那些叛徒?” 埃莉奥诺拉无奈地摇头。 “当然担心,而且……我也对不起特蕾莎丽莎小姐。” 不过关于特蕾莎丽莎,葛琳达曾在塔倒塌之后看见对方展开银色羽翼飞入天空。既然是魔女,她应该安然无恙。本来是打算一起对付普露奇涅拉的,但现在还有更优先的事情要做——阻止堤坝被爆破。 葛琳达正赶往亨德森很可能埋设炸药的那座堤坝。 若按亨德森的计划,打着《翡翠家族》的旗号让河水泛滥,也许会激起其他领主对《翡翠家族》的反抗,从而对可憎的《翡翠家族》反将一军。可一旦付诸实施,这场革命就不会再局限于南部,而会扩散到整座岛屿。报复的连锁将再度开始,整片土地都会变成战场。 近十年来,岛屿一直被《翡翠家族》统治,但同时也正是凭借它强大的军力,内战才得以被压制。如果这份威慑力消失,〈花开岛国奥兹〉恐怕会再次成为永无止境的战争之国,这并不是葛琳达想看到的未来。 她想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国家。正因如此,她才把魔法的力量借给那些受压迫的人们,可事态却再一次滑向战争。 “你能阻止吗?” “……不知道,但必须阻止。就算死,也必须阻止。” 葛琳达放慢了脚步。前方的城墙被炮弹击碎,一侧的城垛崩塌,瓦砾散落满地。几名士兵也被爆炸波及,浑身沾满尘土横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他们身上的盔甲是红色的——是〈南部战线〉的士兵们。 “哈……哈……” 墙垛没有崩塌的那侧仍然可以通行,葛琳达稍微停了一下,没有被眼前的惨状吓退,又继续向前走去。 埃莉奥诺拉从墙上跳下,走到她身旁,再次抬头看着她的脸。 “真的没事吗?” 葛琳达的脸色苍白,呼吸紊乱。除了重伤,持续的雨水也在不断带走她的体温。受了如此重的刺伤还继续奔跑,实在太乱来了。 “葛琳达,你会死的。” 埃莉奥诺拉绕到她面前,拦住了她。 “爆破我去阻止,你找个地方休息。找到那个叫亨德森的男人就行了吧?” “……不行,他是个很固执的人。就算是可爱的猫劝他,他也不会听。” “不会吧?我这么可爱也不行?” 埃莉奥诺拉故意摆出优雅的姿态,在原地转了一圈。 葛琳达忍不住笑了,然后在她面前弯下膝盖。 “对不起……把你也卷进我的战斗里。” “说什么呢,我是自己决定卷进来的,别道歉。” “……谢谢你,这么安慰我。” 葛琳达伸出手,埃莉奥诺拉把额头轻轻蹭在那只手上。 “如果堤坝被炸,这座堡垒也会被洪水吞没。就算我让你逃,你也不会逃的吧,所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说完,埃莉奥诺拉转身跑走了。 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远去后,葛琳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沿着墙慢慢走着,即使被叫去休息,她也无法在这种局面下坐视不管,她还是打算继续赶往亨德森那里。 然而,当她走到一名倒下的士兵面前时,脚步终于再也迈不动了。 “……” 葛琳达的视线落在那名士兵的脸上。 在只有雨声回荡的寂静里,她揪紧了自己的胸口的衣襟。 “啊啊……好痛啊。” 接着她低声说: “……好累啊。” 然后整个人无力地坐倒在地。 死去的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兵。就在不久前,她才在城堡里为他施过魔法。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曾把葛琳达称作南部的女神,还豪气地说即使只剩最后一名士兵也会继续战斗,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在最前线战斗到死。 葛琳达凝视着少年满是尘土的脸,稚嫩的脸颊上连胡须都还没长齐。她伸手轻轻触碰,看到雨滴打落在那无力张开的眼睛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压过雨声响起。葛琳达猛然抬头,只见埃莉奥诺拉奔去的方向——山间腾起滚滚浓烟,堤坝被炸毁已成事实。向上看去,灰色的天空被炽热的火光染成了赤红。 ──────────────────────── 第八章 “填不满的无底洞” 1 暴雨倾盆而下,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国王大坝〉的排水口被炸开了。 然而堤坝还没有彻底崩溃。黑烟翻滚而起,厚重的堤壁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从被炸开的第一排水口里,瓦砾与泥土裹挟着激流喷涌而出。即便如此,整座堤坝仍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按照计划,爆炸应该接连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四个排水口全部引爆,让满湖的水在瞬间一泻千里。 可现在,爆炸的只有第一排水口,剩下的还有三个。眉毛浓密、像熊一样魁梧的南部贵族——亨德森站在山顶附近,焦躁地等待第二次爆炸。 “怎么回事!?不应该有四次爆炸吗!” 他生气地朝随从怒吼,一名侍卫慌忙上前禀报: “万分抱歉,亨德森大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导致点火遇到了一点麻烦……我们正在重新点燃后面的炸药,爆破很快就会继续——” “让他们快点!我们的目的是让河水泛滥!如果不能同时引爆,让堤坝彻底决堤,一切就毫无意义!” “是!属下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会确保泛滥!” 侍卫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亨德森对着他的背影怒喝一声“那还用说”,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接着亨德森俯瞰起下方的人工湖——那座仍在顽强支撑的〈国王大坝〉。顺着山势向下,稍远一点的地方是〈南部战线〉据守的堡垒,再顺着蜿蜒流下山坡的〈甜蜜川〉,就到了沿河散落的村庄。一旦河水泛滥,那些可怜的村庄会被洪流彻底吞没。 “亨德森大人,旗帜要怎么处理?等决堤之后再升吗?” 另一名侍卫跪在他身后问。 “不必,现在就升。” 亨德森回头,对侍卫道: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明明拥有力量的是我们,可统治这座岛的却是那个愚蠢的稻草王,他不仅比我们弱小,而且毫无威望,连智慧都远远不及——为什么我们却要向那种家伙低头?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的父母曾救过异世界人,而这又算什么道理?” 随着亨德森的命令,山顶升起了一面旗帜。风雨之中,那面鲜艳的绿色旗帜猎猎作响,上面绘有宫殿与气球,代表着《翡翠家族》的家徽。 “这样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就再也无法无视翡翠了。” 一切都必须被推倒重来,只有这样,世界才会回归正轨。亨德森仰望着旗帜,低声说道: “帷幕已经拉开。从现在起,真正强大的人才配统治这座岛——这是平等时代的再临。” 涅儿离开与洛洛以及特蕾莎丽莎汇合的屋顶,在城墙上飞奔。 缠绕冷气的装饰剑猛地刺入烟雾小猿的肩膀,瞬间,小猿发出凄厉的惨叫。 “嘎啊啊啊——!” 刺耳的叫声让涅儿皱起眉。冷气迅速侵蚀,小猿的身体很快化作雾气消散。 然而阿拉丁不断制造出新的小猿追赶她,每当旧的被斩杀,新的就会立刻诞生。这里是玛娜穴,只要在这里战斗,魔力就不会枯竭,无论杀多少次都没有尽头。 “切,烦死了!” 涅儿甩开猿群,在城墙上疾奔。 浑身缠绕冷气的魔女被一群蓝色小猿紧追不舍,这场华丽上演的攻防战,让厮杀中的士兵都不由得停下动作,抬头追逐涅儿的身影。 阿拉丁站在远处,一边操纵小猿,一边观察四处奔逃的涅儿。 “啧……真冷。” 他把脖子缩进围巾里。 突然,一声爆炸撕裂天空。阿拉丁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堡垒上方的山腰间浓烟滚起。 降落的涅儿蹲在城墙上,也远远地看见了那冲天的火柱。 “发生什么了……” 涅儿低声喃喃,附近的士兵也纷纷探出城垛,望向山中。 “是〈国王大坝〉那边。”“难道堤坝被炸了?”“开玩笑吧?” 虽然看不见水流,但从堤坝上冲天而起的浓烟却让人心底发凉。 “……要真是那样,河水会泛滥的。” 士兵们惊呼,四周顿时骚动起来。 “南部那帮疯子……” 翡翠兵恶狠狠瞪向红甲士兵。 “是打算拉这座堡垒一起陪葬吗?” 南部兵则朝绿甲士兵愤怒回骂: “一群卑鄙小人!竟然丧心病狂到炸大坝!” “洪水一来,下游的村子怎么办?全都会被冲走!” “可恶……南部完了!” 涅儿从城墙跃下,跑向南部兵。 “如果堤坝决堤,水会流向南部吗……?” 一名抱着头的士兵抬起脸看向涅儿,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就在这时—— 轰隆……第二声爆炸响起,所有人同时望向堤坝方向。伴随着第二次爆炸,落雨的天空中又升起一股新的黑烟。 涅儿仰望天空,进一步问道: “……尤皮亚也会被淹吗?” 她脑海里闪过海盗们昨晚借宿的织村。 “当然!尤皮亚就在河边!” 听到南部兵的回答,涅儿立刻转身,再次在城墙上奔跑起来。蓝色猿群紧随其后,阿拉丁对着远去的涅儿后背大喊: “喂!你要去哪?逃了吗?” 涅儿回头瞥了他一眼。 “战斗先放一边!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哈……?” 另一边,荷璐卡丽站在城墙下,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绿色盔甲的翡翠士兵,有的受了伤还活着,有的已经断气。他们是在攀爬城墙时被击落的,身旁散落着剑、盾、长枪和火枪等武器,荷璐卡丽到处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不过她现在正过着禁欲生活,搜刮战死者总让她有点不安,毕竟这种行为怎么想都很卑劣,万一惹怒神兽萨尔米怎么办,但是目前看来,拾取已经离开尸体的装备,还是安全的。 “这界线还真微妙……” 荷璐卡丽偷偷回头,萨尔米保持着距离,始终跟在她后面。许诺禁欲的这六天里,她必须一直忍受这道视线。 正当荷璐卡丽专心收集枪械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第二声爆炸。她抬头望向浓烟升起的方向,皱起眉道: “那个方向是大坝?不会吧……” 不久后,荷璐卡丽看到涅儿从城墙上探出头。 “荷璐卡丽!你来的正好,把章鱼足给我。” 涅儿几乎整个身子都探出城墙,俯视着荷璐卡丽 “两根都给我,紧急情况。” “哈?”荷璐卡丽仰望着城墙,十分不解,“这里不是玛娜穴吗?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在这片土地上战斗,涅儿的魔力根本不会耗尽,按理说荷璐卡丽不需要像平时那样供给她魔力,但涅儿指向升起黑烟的山腰。 “大坝决堤了!河水马上就要泛滥,我要把它冻住。” “冻住?” 荷璐卡丽皱起眉。 “你疯了吗?如果是真的,那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离开这里。” “不行!洪水会涌向南部,南边的村子很危险。” “那又怎样?我们是外来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尤皮亚会被吞没。” “……尤皮亚?昨天那个村子?” 〈织村尤皮亚〉以生产亚麻布闻名,其村民们听说完海盗袭击了翡翠军补给队的事,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将他们称之为英雄,村中的女孩还给他们一个个戴上了亲手编织的白三叶花冠。这才过了一晚,荷璐卡丽当然记得。 “就为了还一宿一饭的人情?就算这样,你也不可能冻住洪水。” “能做到,是我的话一定能。” “你哪来的自信……” “给我戴花冠的那个小姑娘,叫我‘涅儿大人’。” “……就这?” “只要有人这么叫我,我就能为他们做到任何事。全身的力量都会涌现出来,所以我一定能冻住它。这大概就是我没有死、活到现在的意义。” “呃、呃……意义?” 没听过涅儿和阿拉丁的对话,荷璐卡丽一头雾水,但涅儿的那股决心却清楚地传达到了。荷璐卡丽了解涅儿,知道她不听劝,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无论有多少魔力,你都不可能冻住洪水啊。” “所以我才需要章鱼足,需要大量魔力。” “真是无法沟通的家伙。我都说了,有魔力也不可能做到。” “我做不做得到不是由你决定的!” “常识上就做不到!你太高估自己了!” 荷璐卡丽转身,似乎已经决断。 “下来吧,带上卡布,我们下山。” 但涅儿依旧板着一张脸待在城墙上。 “你们先走。我说了,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单方面丢下这番话,涅儿消失在城墙的另一侧。 “啧……那个笨蛋真是……” 留在原地的荷璐卡丽粗暴地挠了挠头发,沉思片刻,她具现出一根章鱼足,上面存着刚刚从奇奇那里夺来的固有魔法“出来吧!魔像!”。 如果大坝真的决堤,即使是涅儿也不可能冻住洪水,但如果是巨大魔像的话,或许能站在河中央,成为新的堤坝——荷璐卡丽心想,再不济它也能成为削弱水势的缓冲材料。 “……然而问题是,我能不能操控得了。” 她从未用过这种精灵,更何况还是如此巨大的存在。荷璐卡丽既没有自信能顺利操控,也没有时间练习,于是她果断地从腰间抽出开山刀,一刀将章鱼足从根部斩断。 2 第二次爆炸之后,〈甜蜜川〉的水量迅速上涨。翻涌成洪流的水势席卷四周,将沿岸的树木一棵棵吞没。 一旦第三次爆炸发生,水势只会更加凶猛。正在城堡屋顶作战的士兵们开始动摇,被炸毁的是〈国王大坝〉的堤防,这意味着河水将要泛滥——许多士兵抬头望向山中,脑海中浮现出同样的想法。还应该继续在这里战斗吗?这座堡垒真的安全吗?不安笼罩着战场,士兵们握剑的手逐渐放了下来。 随着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这里也会被淹的!”,众人纷纷放弃战斗,开始试图逃离城堡。 一名队长级的男人怒吼道:“不要慌乱!”然而,恐惧一旦扩散,就再也无法遏止。士兵们无视命令,争先恐后地冲向石阶;也有人拼命伸手,想去抓住漂浮在空中的气球。 混乱的城堡屋顶,魔女与魔法师之间的魔法战仍在持续。 杰克抬手指向普露奇涅拉,背后漂浮的巨大手臂也同步伸出手指。下一秒,巨大食指的前端猛然放出魔力。 那是如同雷光般迸射而出的魔力,但普露奇涅拉却迈着轻盈的步伐闪开。 “唔!怎么就是打不中啊!” 邪神之指释放的魔力,速度快得如同子弹,一般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捕捉,但那只巨手每次都会先伸指再发射,方向与时机一览无余。因此即使是面对会将目标化为点心、一击必杀的邪神魔力,普露奇涅拉依旧能始终带着笑容,一一躲避。 “啊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她的赤足啪叽一声踩到了什么。 “……嗯?” 低头一看,银色的史莱姆正缠在她脚踝上,那是是特蕾莎丽莎的精灵。 普露奇涅拉抬起头,看见特蕾莎丽莎正朝这边伸出手,不禁咂了咂舌。 “啧……镜之——!” 话音未落,她察觉到一股不祥的魔力正在凝聚,立刻看向杰克所在的方向。 只见那根巨大手指再次释放出灾厄般的魔力,但此刻普露奇涅拉的脚被银色史莱姆固定,无法移动。于是她本能地在自己面前打开一个洞,以开启的洞穴作为盾牌,将杰克的魔力吸入其中。 ——紧接着,同一地点,城堡的屋顶上,与洛洛对峙的帕尔玛吉诺忽然停下脚步。空间骤然扭曲,邪神的灾厄魔力从裂开的空洞中喷射而出。 它掠过洛洛背后,擦着他的肩膀朝帕尔玛吉诺袭来。帕尔玛吉诺猛地侧身,勉强避开,而他身后一名奔跑中的士兵却被魔力击中了手里的剑,剑身化作了一根肉桂面包棒。 “……” 帕尔玛吉诺抬眼望向远处的普露奇涅拉,沉默地表达抗议。 普露奇涅拉双手合十,朝这边喊道: “抱歉抱歉,刚刚是紧急情况啦!不过错在‘镜之魔女’,是她到处撒那种像银色便便一样的东西!” “……别说它是便便!” 普露奇涅拉用双手抓住缠在脚踝上的史莱姆,强行将其扯开。 那种程度的史莱姆,只能在突袭时稍微拖住她,想要长时间困住根本不可能。特蕾莎丽莎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紧紧地盯着普露奇涅拉。 与此同时,洛洛一边牵制着帕尔玛吉诺,一边后跳着凑了过来。魔法使用者们能够看见魔力,但洛洛不行,看不见邪神的灾厄魔力。然而,他似乎凭气息与杀意察觉到了什么,刚才从空洞中迸射的那股邪神魔力,确实与他擦肩而过。 “魔女大人……刚才我是不是很危险?” “危险,非常危险。” “非常啊……” 特蕾莎丽莎对背后的洛洛说道,目光仍锁定普露奇涅拉。 “我刚刚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那个鸟嘴男是九使徒吧?和涅儿战斗的那个蓝猴子少年,肯定也是九使徒。既然如此,和他们一起行动的那个女孩……恐怕也是九使徒吧?” 远处,普露奇涅拉依旧像跳舞般躲避着不断袭来的魔力。洛洛瞥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从暹罗猫埃莉奥诺拉那里听说过,对方是“第二名异世界人桃乐丝”。 “大概,也许?从异世界来然后成为了九使徒?”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们要对付九使徒啊,还是三个同时!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救出‘南魔女’,拉她入伙的吗?” “确实如此……只是——” 洛洛握着短刀对准帕尔玛吉诺,陷入犹豫。 难得能与这名魔法师对峙,这是夺回主君迪莉莉乌姆手掌的最佳时机,但若考虑最初的目的,特蕾莎丽莎说的没错,应该优先救出“南魔女”。 “……明白了,‘南魔女’大人现在在哪里?” “走散了!” “走散了。” “喂,镜子!”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来者是涅儿,她和阿拉丁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不等两人询问,涅儿便开口道: “把我扔到那个气球上去!” “扔上去?” 涅儿伸手指向的是头顶漂浮在空中的气球。 “你能做到吧?用银色的大手之类的。” “能是能……但为什么?” 特蕾莎丽莎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 “为什么?” “你也听到爆炸声了吧?大坝要决堤了。” “河水泛滥,大量水流会涌下来,我要把它们冻住。” “冻住整条河?别开玩笑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快点,这座城堡说不定也会被淹。” “那更应该赶紧撤离才对。你竟然想着冻结洪水,太乱来了。” 特蕾莎丽莎认真劝说,但涅儿却哈哈一笑。 “别说得跟荷璐卡丽一样,试都不试怎么知道?” “……我才不想跟她一样。” 特蕾莎丽莎想起那个“海之魔女”,不禁眉头紧皱。 洛洛一边警戒帕尔玛吉诺,一边对特蕾莎丽莎说道: “魔女大人,就算城堡即将被水吞没,我们也不能丢下‘南魔女’大人离开,要不就按涅儿大人的意思试试吧。” “……好吧。那么为了方便扔出去,我会把你做成球,没问题吧?” “来吧,随便来!” 涅儿挺胸而立,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特蕾莎丽莎从长袍中召出银色液体,包裹起涅儿小小的身体,最后在石板地上形成了一个滚动的巨大银球,把涅儿整个人都囊括其中。洛洛仰头看着那颗大球,低声问道: “……她还能呼吸吗?” “没问题,留了气孔。” 像是在回应洛洛的不安似的,球体内部传来了涅儿的声音。 “没问题!扔吧!” 特蕾莎丽莎再次从长袍中调动银色液体,准备构筑一只大手。那只手必须巨大到能握住那颗球,为此需要极为庞大的魔力,也只有在这座玛娜穴的城堡才可能做到。 只不过这里同时也是战场,而且是与九使徒交战的最前线。 “魔女大人!” 洛洛突然厉声提醒。下一秒,特蕾莎丽莎脚下出现一个洞。她迅速踏出一步,避开坠落,可回身的瞬间,普露奇涅拉已近至眼前。 “打什么主意呢?镜之魔女!又想逃?” “……!” 特蕾莎丽莎猛地后退,整个人向后倒去。她的背部接触到那颗银色大球,竟然缓缓沉入其中。球体内部的涅儿大喊: “喂!你怎么也进来了!?” “闭嘴一会儿!” “我可不会让你逃的!” 普露奇涅拉伸手抓来。就在她即将抓住的瞬间,特蕾莎丽莎噗通一声,将整个身体完全融入球体,消失了身影。 然而普露奇涅拉并未退缩。她顺势发力,将手探入球内,试图将特蕾莎丽莎从球体中拖出来——就在此时,仿佛早已算准时机般,大球的表面迅速硬化。 “咦!?” 突如其来的束缚让普露奇涅拉一惊,她用力后撤,双脚紧踩地面,试图把手臂拔出来,然而根本拔不动。她的手臂从手肘开始完全埋进球体之中,怎么拔也纹丝不动。 “什、什什么!?” 面对惊慌失措的普露奇涅拉,洛洛踏步上前。这是击倒强敌的天降良机,绝不可错过,洛洛的短刀迅速刺出。 “唔!” 普露奇涅拉发出一声闷哼——但洛洛的刀尖在即将刺入她腹部前停住了,他的手腕被普露奇涅拉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抓住。 然而此刻的洛洛是二刀流,他双手都握着短刀。 “等等!停一下!Stop! Time out!” 普露奇涅拉高声叫喊,但在这种最前线的战场上,没有人会为敌人停手。洛洛虽然一只手被制住,但另一只手却立刻将短刀刺向她的喉咙。整套动作冷静而利落,是名副其实的暗杀者风格。 普露奇涅拉见状尖叫起来。她一只手被银色大球固定,另一只手正抓着洛洛的手腕,已无第三只手去阻挡逼近的刀锋。于是,在刀刃即将触及的瞬间,她在自己喉咙前方开出一个洞,一个勉强能容纳单只手臂通过的空间裂口。 “呃……!” 洛洛的手直接刺入那洞中,下意识叫出了声。 借助时空魔法,普露奇涅拉完全可以将这个洞连接到洛洛的侧腹,让他自己把自己刺穿。然而此刻的普露奇涅拉,根本没有那样的余力。 洞的出口是随机的,它正好出现在一旁观战的帕尔玛吉诺正前方。虚空裂开的洞口中,仅有洛洛握着短刀的手臂刺了出来。帕尔玛吉诺俯视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 看见洞口开始收缩,洛洛立刻抽回手臂。紧接着,虚空中的裂口闭合,彻底消失。若是再慢一步,他的手臂恐怕就会被夹断。慌忙收回手的同时,洛洛的短刀也脱手落地,滚到了帕尔玛吉诺脚边。 “Time out!我说过了的吧!” 普露奇涅拉放开手,一脚前踢,正中洛洛的腹部。 “唔……” 洛洛气息一顿,身形失衡,连退两步。没等他站稳,脚下忽然出现一个洞。 “什么……!?” 洛洛尚未熟悉普露奇涅拉的魔法,整个人便坠入洞中。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的身体绷紧。下方迎来的却是石板地面,他从城堡屋顶的空洞中跌落,却又落回同一处屋顶。 只是,普露奇涅拉的身影已经在远处。 换言之,是洛洛被迫穿过洞,被强行拉开了距离。传送地并非遥远的某处,而是同一空间内,说明普露奇涅拉已经没有余力构建更复杂的空间连接——她能做到的仅仅是把洛洛从自己身边移开,手臂被银球固定的困境并未改变。面对她动弹不得的后背,邪神已经锁定目标,指向了她。 “喂!” 从邪神的巨大手指上释放出的,是一旦触碰就会被变成甜点的恐怖魔力。 普露奇涅拉用力扭动身体,险险避开。下一瞬间,被魔力流弹击中的银色大球砰的一声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可露丽。 “唉!?” 惊呼起来的是洛洛,以及释放魔力的杰克本人。特蕾莎丽莎所构筑的银色球体,此刻已变成外酥内软、呈现巧克力色的巨大烘焙点心。 普露奇涅拉趁机从可露丽中抽出手臂,挣脱了束缚。 “哇啊啊,吓死我了!” “里面的人没事吧……” 洛洛远远望着那颗可露丽,喃喃道。特蕾莎丽莎和涅儿应该都在球中,不会也被变成点心了吧?就在他担心之际——可露丽顶端噗的一下,冒出了涅儿的头。 涅儿甩了甩脑袋,将碎屑抖落,然后朝杰克喊道: “点心小鬼!用你那只大手,把我扔到那个气球上!” “我才不是小鬼!”杰克回喊,“杰克还在成长期,将来会长得很大的!” “快点,点心女士!” “遵命。” 冲上前的杰克张开双臂。 她背后漂浮的巨大手臂也随之如同展开翅膀般张开五指。 普露奇涅拉咂了咂舌头,在脚下开出洞穴,瞬间消失,以避免杰克的接近。 杰克借助迈步的势头,用巨大的邪神之手抓住可露丽,朝涅儿指示的气球掷去。好巧不巧,那正是她刚才乘坐的气球。 “杰克……投掷也很擅长!” 然而她用力过猛,巨大的可露丽在空中划出弧线,却偏离了目标,飞向远处。 “啊!” 洛洛忍不住叫出声,就在那一刻,巨大的可露丽从空中炸开,手持小镜子的特蕾莎丽莎,以及握着装饰剑的涅儿同时飞出。 半空中,特蕾莎丽莎从小镜子中延展出一条银色绳索,抛向目标气球的吊篮。借助一端缠住吊篮边缘的绳索,特蕾莎丽莎与抱住她腰部的涅儿得以一同悬吊其上。她们承受着钟摆般剧烈的摇晃,不断缩短绳索,向吊篮攀升。 望着这一幕,洛洛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 另一边,普露奇涅拉出现在帕尔玛吉诺身旁。 “哇!刚才真危险……!普露差点死掉了!” “这大概是你十年来最惊险的一次了吧。” 帕尔玛吉诺仿佛事不关己般仰望着气球。他手中的黑色盒子已经消失,连手套也不知何时重新戴好,一副已经解除了战斗姿态的模样。普露奇涅拉不禁斜眼瞪着他。 “帕尔!你从刚才开始怎么就什么都不做?一直都是我在打!” “我觉得我加入反而碍事。哦……?你肩膀脱臼了。” 身体前倾的普露奇涅拉右臂无力地垂下。刚才为了应对邪神的魔力,她在一只手臂被固定的情况下,以非自然的姿势下强行闪避,而这就是代价。“好痛……”普露奇涅拉皱起脸。 “帮我接上,帕尔。” “……嗯。” 帕尔玛吉诺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提,将脱臼的肩膀复位。 “啊……!”普露奇涅拉眼眶泛泪。 “唉,黑犬……长得挺可爱,但恐怕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和‘镜之魔女’,都必须带回廷可禄大教堂,能做到吗?” “当然了,别小看我,帕尔。” 普露奇涅拉盯着远处的洛洛,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插进银色大球里的右手,还抓着烤点心的一部分,正是巨大可露丽的湿滑内芯。 她舔了舔粘腻的手指。明明是由不祥的邪神魔力生成的点心,味道却精致得宛如顶级甜点师的作品。 “……哈?还挺好吃。” 上等的甜味反而令人恼火。 3 “什么!?又回来了!?” 在吊篮中央操控气球的气球兵瞪大了眼睛。 落入吊篮的特蕾莎丽莎与涅儿,全身都沾满了可露丽的碎屑。 甜腻的气味让特蕾莎丽莎忍不住咳嗽,她朝坐在吊篮边缘的涅儿背影喊道: “跟你一起行动真是累死人!” “至少不会无聊吧?” 涅儿望着堤坝的方向回答。 “不过被埋在可露丽里这种体验……还不坏。” 特蕾莎丽莎撇着嘴,却还是舔了舔指尖的可露丽碎屑。 “……好吃。” 涅儿眯起眼,看向远方的青翠群山。湍急的水声传来,河水轰鸣着碾倒树木,从山上奔涌而下。爆炸已经发生两次,也就是说,四个排水口中已有两个被破坏。大坝虽未完全崩塌,但泄出的水流已掀起狂浪,愈发凶猛。巨大的水团转瞬吞没河岸的草木,卷起泥沙,化作怒涛沿河奔腾。 面对那狂暴的洪流,涅儿将一只脚踏在吊篮边缘。 “你打算怎么把河冻住?” 站在一旁的特蕾莎丽莎一边按住被风吹乱的长发,一边问道。 “把冷气附在剑上,然后释放出去。” “这种事能做到吗?” “当然,我可是‘雪之女王’。” 涅儿利落地站上吊篮边,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她将全身的魔力转化为冷气。以她为中心,吊篮逐渐结冰。被雨水打湿的气球绳索与帆布表面发出咔咔的声响,迅速泛白冻结。 这一带本就是玛娜穴,涅儿可使用的魔力量近乎无限。她将全力凝聚的冷气集中于剑尖。 过于刺骨的寒意让特蕾莎丽莎不由得紧紧裹住长袍。吊篮中央,作为气球动力源的火焰在冷气中摇曳,气球兵惊叫不已。 涅儿举起缠绕冷气的装饰剑,一剑朝下方的洪流挥落。 冰冷的斩击撕裂空气,呼啸而出。这一击如疾风般锐利,如雷霆般狂暴。若是对人,恐怕足以将对方的肉体一分为二,可惜如今挥剑的对象,是奔涌的洪流。 冷气仅仅在水面炸开,将飞溅的水花稍微冻结,根本无法阻止水势。涅儿歪了歪头。 “咦?” 特蕾莎丽莎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 “这不是完全没用吗!” 就在这时,堤坝方向传来第三道爆炸声。 巨响在天空中回荡,连城堡屋顶都能听见。紧接着,是削山而来的水流声,轰隆隆隆隆——从大坝溢出的洪水,化作浊流直逼城堡。 屋顶上的士兵早已四散,无人继续战斗。 “快逃!”“出口在哪!?”“把剑丢了!碍事!”“撤退!撤退!” 一旦被水吞没,盔甲与武器只会成为负担。士兵们纷纷丢弃装备,敌我之分早已不复存在。 普露奇涅拉与帕尔玛吉诺肩并肩站在逐渐空无一人的屋顶。 “总之,普露去追‘镜之魔女’,黑犬就交给你。” “看来你真的很不擅长应付他。” “我从小就讨厌狗。” 普露奇涅拉耸了耸肩,紧接着,两人察觉到背后的气息,齐刷刷回头。没有杀气,也没有热度,那名暗杀者已经悄然逼近,冷静地挥出短刀。两人同时后跃,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你看,我讨厌的就是这点!” 普露奇涅拉一边后退,一边在脚下开洞,洞口连接的是特蕾莎丽莎她们所在的气球吊篮。她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追赶“镜之魔女”而去。 另一边,洛洛再次逼近帕尔玛吉诺。 连续两次攻击被躲开后—— “……!?” 洛洛的后衣领忽然被什么轻轻一拽,还来不及回头,他的身体便被向后拖倒。 帕尔玛吉诺释放出的手掌,不知何时绕到了洛洛身后,抓住了他的衣领,拖拽的方向正是普露奇涅拉留在石板上的洞穴。 即将被拖入洞中之前,洛洛忽然伸出左手。 指尖在空中划过,触碰到的是帕尔玛吉诺递来的短刀。 那正是他刚才把手臂伸进普露奇涅拉的洞中时掉落的那一把。帕尔玛吉诺将捡到的短刀以柄部朝向他,仿佛在体贴地归还。 “……?” 坠落的一瞬间,洛洛略微迟疑,但还是握住了刀柄。 帕尔玛吉诺松开了捏着刀刃的手。于是洛洛双手各持一把短刀,领口被手掌拽着,坠入洞中,紧接着洞口就闭合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洛洛与普露奇涅拉的身影消失后,暴雨倾泻的城堡屋顶,顿时归于寂静。只剩下绵绵不绝的雨声,以及不断逼近的洪水轰鸣。 雨水顺着帕尔玛吉诺鸟嘴面具滴落,他的视线落在了唯一留下的杰克身上。 “……你的手掌也相当漂亮呢。啊,好大。” 帕尔玛吉诺用着一种温柔的语调说道。与此同时,三只手掌从他长袍中滑出,漂浮在他周围。它们的大小与常人无异,远不及杰克的邪神手掌,然而那种本体不明的诡异,不由得让杰克心生胆怯。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聊聊天吗?” “绝对不要。” 毫不犹豫拒绝的杰克举起手臂,摆出战斗姿态。 背后的一对巨大手臂也随之展开,护在她身前。 这边可是邪神之手,巨大,强力,不可能输。明明如此,杰克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住,她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帕尔玛吉诺周身的魔力如墨般渗出。杰克的本能告诉她,不想碰那东西,也绝不能碰那东西。 ——这个人很可怕。 杰克张开巨大手掌的五指,牵制着帕尔玛吉诺。 由于涅儿释放的冷气,上空在风雨中摇曳的气球已经位于冰点之下,异常地寒冷。 特蕾莎丽莎冻得牙齿打颤,而涅儿却坚持站在吊篮边缘,抓住绳索,死死盯着下方的洪流。河水的势头未减半分,毫无疑问,先前那种程度的冷气斩击根本无法阻止, “……远距离不行,得直接冻住才行。” “唉?你说什么?” 涅儿瞥了一眼望向自己的特蕾莎丽莎。 “我要跳进那条河里,直接冻住它。” “你疯了吗!?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两人感受到吊篮中凝聚的魔力,一齐转头。熟悉的空间扭曲魔力带来了不祥的预感,让人不禁屏住呼吸,随后那预感果然成真。 “锵锵!休想逃跑哦,‘镜之魔女’!” 隔着中央控制杆,另一侧的上方,空间裂开一道向下的口子,从中垂下白皙的赤足与短裙。目睹大变活人,气球兵吓得死死抱住控制杆。 普露奇涅拉带着笑容落入吊篮,但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里怎么这么冷!?” “……真是烦人。” 特蕾莎丽莎从长袍中召出银色液体,凝聚出一柄在狭小的吊篮内也可轻松挥动的单手剑,而涅儿仍然站在吊篮边缘。 “她就交给你了,我跳下去。” “等等!” 特蕾莎丽莎一边架起银剑,一边侧目看了涅儿一眼。 “就算这里是玛娜穴,把决堤的洪水冻住后,魔力也会枯竭,你还得一直维持自己身上的魔法啊。” 一旦魔力耗尽,涅儿身上的魔法就会失效,她的时间将再次流动,四十三年前刺入心脏的长枪之火将重新燃起。 明明知道这种风险,涅儿却仿佛从未考虑过失败一样。 “我能做到,因为我是‘雪之——’” “就算你是‘雪之女王’又怎样!你在冻住河流之前,肯定会先被烧死!” 特蕾莎丽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涅儿的乱来不是一朝一夕,但是飞身入洪水还是太过鲁莽了,不是轻飘飘一句就能带过去的。当事人涅儿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个魔女竟会如此认真地担心自己。 于是,涅儿露出一抹自傲的笑容,第一次不再称呼对方为“镜子”,而是直呼其名: “别担心,特蕾莎丽莎,我会在魔力耗尽前停下。”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下吊篮。 “我才不相信你会适可而止啊!?” 特蕾莎丽莎猛然回头,却已不见涅儿的身影。 “东张西望可不讨喜哦。” 抓住间隙,普露奇涅拉迅速出手。 “……!” 特蕾莎丽莎急忙重新架起银剑。在这狭小的吊篮里,一旦被四面开洞,将极为不利,同时这里也无路可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普露奇涅拉突然回头。 虚空中开启的一个洞穴——她自己刚刚开出的、用于通行的那个洞口中,一道黑影从中坠落,一边旋转,一边挥舞着短刀。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刀刃轨迹,普露奇涅拉急忙扭身,然而那两道寒光仍划过她柔软的金发,撕裂裙摆,在白皙的大腿上留下伤口,鲜血飞溅。 “唔啊啊!” 普露奇涅拉发出痛呼。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来碍事?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普露奇涅拉脸颊泛红,狠狠地瞪着那道落下的身影。 “……你,真是不可原谅,一点都不可原谅!” “……” 落入吊篮的洛洛,双手垂握着短刀,面无表情地回望普露奇涅拉。 4 倒塌的城门前,奇奇拍了拍一名北部兵的屁股。 “快点!一旦河水泛滥,这里也会被淹!赶紧远离河道!” 由于刚刚遭受了神兽萨尔米的雷击,她后脑勺的双马尾已经焦得卷曲,脸颊和脖子上也留下了烧伤的痕迹,但是她依旧站在原地,脱掉了焦黑的盔甲,大声指挥着北部兵们撤离。 “把盔甲丢了!战斧也好,盾也好,碍事的统统扔掉!” 雨势不绝,士兵们从倒塌的瓦砾下救出同伴,以肩膀搀扶伤员,互相鼓励着撤离城门。 “队长!”一名年轻士兵跑到了奇奇面前,“瓦砾下面还有几个活着的南部兵!怎么办?” “哈?你说南部兵……?” 奇奇抬头看着他,眯起眼。 “我不管,随你。洪水当头不分敌我,别来问长官,自己决定。” “是……是……” 士兵含糊应了一声,奇奇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让他挺直了背。 “想救就去救!但时间不多了,救的话抓紧!” 士兵猛地一震,大声应道“是!”随即奔去。接着上前来的是一名魔女——荷璐卡丽,奇奇咂了咂舌,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斧。 “等等。” 面对一副随时准备开打模样的奇奇,荷璐卡丽摊开双手。 “我没敌意。你也感觉到了吧?我从你那里夺走的魔力已经还回去了。” “……” 荷璐卡丽的魔法“坏习惯”会将夺来的魔法储存在章鱼足中,一旦将从根部切断章鱼足,魔法便会自动回归原本的持有者。正如荷璐卡丽所言,刚才那根夺走奇奇固有魔法“出来吧!魔像”的章鱼足已经被她用开山刀切断,奇奇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复活了。 不过,对使用精灵魔法的奇奇来说,要制造魔像,还需要别的东西。 “我是来还你这个的。” 荷璐卡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圆石,随手将其抛了过去,那是奇奇的“附魔物”,亦即魔像的核心。 “喏,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 奇奇接住石头,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别忘了,我刚才可是差点被你开肠破肚,跟你这种恶毒的魔女和解?你在打什么主意?” “打什么主意嘛……” 荷璐卡丽正要回答,忽然,从杂木林中冲出一群野猪,它们哼哼地喷着鼻息,从士兵身边狂奔而过。这群野猪不是来进攻的,而是来逃命的,逃离那不断涌来的洪水。 奇奇低头看向脚下,被雨水浸透的泥地,正在微微颤动。 “……” “帮我一把,‘北魔女’。” 荷璐卡丽直视着抬起脸的奇奇,挑衅般眯起眼睛。 “现在不分敌我对吧?” 从气球吊篮上跃下的涅儿落在了顺流而下的大树干上。那是一截被洪流冲倒的粗大浮木,树干摇摆剧烈,涅儿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将装饰剑深深刺入树皮之中。 全身缠绕的冷气通过剑注入浮木。如同当初冻结双头召唤兽那样,涅儿开始以冰冻魔法冻结河流。 咔咔咔,浮木表面迅速降霜变白,以它为中心,周围迅速冻结。连绵不绝的雨滴接触冷气,在拍击河面之前便化作冰晶;寒雾弥漫,飞溅其中的水花凝成锐利的冰雕;水面上,薄冰也开始扩散。 正如涅儿自己所宣言的那样,她正在冻结整条河。 然而,一旦大量消耗魔力,她持续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也会解除。这一征兆很快就显现出来,随着周围气温不断降低,涅儿胸口的灼热却愈发炽烈,体内翻涌的火焰感让涅儿表情扭曲。 “……我能做到,我不会在这里燃尽结束。” 在北国那座冰封的城中独自一人活下来,绝不是为了在这里燃烧而死,而是为了拯救那些称她为“涅儿大人”的仰慕者们。所以,她绝不会在这里死去,这是她的真心想法,她抱着毫无迟疑的自信,坚信自己一定能冻结这条河。 原本狂暴的洪水渐渐被冰封,流速开始减缓—— 吊篮之内的战斗,因为空间狭小,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洛洛双持短刀,动作迅捷地逼近普露奇涅拉。锋利的刀锋屡次切开空气,中央紧抱控制杆的气球兵害怕得大叫。 普露奇涅拉敏捷地跳上吊篮边缘,试图在洛洛脚下开洞——然而洛洛的速度更快,洞口出现之际,他已经逼到眼前。 “……!啊真是的,烦死了!” 与此同时,特蕾莎丽莎正从吊篮边缘俯视立于洪水之中的涅儿。随着后者把剑插入浮木,以其为中心,泛滥的河水正在发白冻结。浓雾如蒸汽般升腾,那股寒意甚至传到了空中的特蕾莎丽莎这里。 “好厉害……她还真行啊。” 特蕾莎丽莎呼出一口白气。虽然整条河还未完全冻结,但至少视野范围内的水流已经明显变缓,下方的涅儿就像站在浮冰之上。 只是水流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虽然建造了冰之堤坝,但如果想要冻结所有流来的水,那么即便这里是玛娜穴,吸收的魔力也终究无法追上消耗,涅儿迟早会耗尽魔力。 “她会烧起来的。” 特蕾莎丽莎喃喃道,然后转身看向吊篮内。 “黑犬,这里能交给你吗?” 她对牵制普露奇涅拉的洛洛简短发问。 “没问题,请去帮忙吧。” 得到回应后,特蕾莎丽莎踏上吊篮沿,毫不犹豫地跃入空中。银色的羽翼在背后展开,带着她朝下方的涅儿飞去。 “休想逃,镜之魔女!” 普露奇涅拉站在边缘,视线追着特蕾莎丽莎的背影——抓住这一空隙,洛洛立刻近前。从吊篮内部刺出的短刀被轻巧闪开,但对方的这一行动正在预料之内。瞄准落点,第二把短刀紧接着挥出,普露奇涅拉抓住气球绳索,迅速抬腿躲过。 “好险!我受够这家伙了!” 一直以来,普露奇涅拉都几乎没有敌手。无论多少强悍的骑士与士兵,只要将他们丢进魔法洞内,一切都迎刃而解。即使面对其他魔法使用者,她也能用这奇妙的空间魔法将对手玩弄于股掌。 她的魔力远超常人,而将其作用于空间的空间魔法更是超脱所有体系的“特殊型”。见识过这力量的魔法师们无不畏惧她,敬仰她。曾经名为桃乐丝的堪萨斯少女,在这个世界同样是“特别”的存在。 包括拥有魔法这种神奇力量的人在内,谁都无法伤害她。 就连神之子露西——她也确信,终有一天自己能亲手击败。凭借无师自通的魔法学习能力、与生俱来的运动天赋与直觉,这十年来,她从未感受过真正的危机。 然而今天,她终于明白,真正可怕的并不是魔法。 速度太快,因此不会被困入洞中;不是魔法使用者,因此能不知不觉贴近。无法拉开距离,无法玩弄,没有情面,也不吃玩笑。 对普露奇涅拉来说是天敌——这就是暗杀者。 洛洛盯着普露奇涅拉的一举一动,分析着对方的行为模式。 她的动作看似随性而为,实则极为精炼,步伐与重心转移都压缩到最小,毫无冗余,显然是精通武术。洛洛唯一成功命中的,是趁着她刚从洞中现身时的奇袭,其余攻击全部被避开。 但若论武术,洛洛也一样精通,对方并非不可理解的“未知”。 ——魔法已经不再可怕。 身为上一代黑犬的祖父曾教导他,一旦遇到九使徒,就要立刻逃跑,不要试图战斗,不要试图抗衡,绝对赢不了。 但如今的洛洛已经理解了魔法。他从特蕾莎丽莎那里学到了原理,也亲眼见过几种魔法,逐渐熟络。知晓原理之后,魔法就不再恐怖。只要全神贯注,警惕那些突如其来的洞穴,对方就不过是个会空手搏斗的女人。能赢,凭现在的自己,完全可以击败她。洛洛带着这样的确信,向前迈步。 然而,普露奇涅拉却已经没有与他继续战斗的意思。这种不怕洞、又难缠的对手最让人讨厌了,普露奇涅拉在吊篮边缘屈膝,朝天空一个后空翻,直接跃出吊篮。 “等会儿我再回来接你,就在那里乖乖等着吧,凶巴巴的小狗狗!” “糟了……” 洛洛急忙扑向吊篮边缘。 跃入空中的普露奇涅拉,钻入了半空中打开的洞口。 没有犹豫的时间,洛洛立刻踩上吊篮边,紧随其后跳了出去,即便不知道洞口通向哪里。在他身后目睹这一切的气球兵,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惊呼: “唉唉!?” 空中的洞口正在闭合,洛洛的身体从脚尖开始滑入其中。紧接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脚尖触地的瞬间,他顺势翻滚,卸去冲击。 落地点是被涅儿冻结的河面。从气球到河面明明有着极高的落差,但洞穴将这段高度直接剪除。这种与原本的高度不符、滞空时间过短的错位,尽管头脑明白,但身体仍产生了违和感,一时间有些僵硬。 呼出的气息在唇边泛白,四周弥漫着冰冷的雾气。洛洛环顾四周,寻找着普露奇涅拉的身影。 水流的轰鸣声仍在天空中回荡。洪水并未完全冻结,脚下的冰面如同浮冰一般摇晃。冻结不牢的水渗入鞋中,带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此时,洛洛听见雾中传来特蕾莎丽莎的声音: “涅儿!你真的没事吗?” “呼……呼……呵呵呵……!怎么会有事呢?” 涅儿保持着将剑反手刺入浮木的姿势,侧眼看向特蕾莎丽莎,嘴角强行扬起,那副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她的脸发着热,泛着不正常的红。苍白的肌肤被热度染红,体表与空气接触的部分全部蒸腾着白气。 周围越冷,涅儿的体温反而越高。 特蕾莎丽莎为了帮她补充魔力,立刻在雾中生成了一只巨大的史莱姆。那团仅仅由银色魔力构成的庞大凝块,将涅儿整个人都包了进去。 “这样多少能撑一会儿,但是该停手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停!河水还在流动,我要把它彻底停下来!” “说过的吧,在那之前你会先烧起来!你这死脑筋!” 突然,特蕾莎丽莎感到脚下魔力凝聚,猛地向后跳开。下一刻,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正是纠缠不休、如影随形的丑角之洞。 “啧……又是她。” “我说过不会让你逃的,镜之魔女!” 浓雾中,普露奇涅拉伸出双臂逼近。 “既然你会躲,那我就直接抓住你一起拖进去!” 话音刚落,从她背后一道影子破开雾气飞扑而来。是洛洛,他无声跃起,反手握着短刀,朝普露奇涅拉的背后挥下。 浓雾是暗杀的最佳环境,不会有一丝杀气外泄。然而,普露奇涅拉捕捉到特蕾莎丽莎瞬时的表情变化,一回头便看见从空中扑来的暗杀者,于是发出了一声怪叫: “哈啊——!?” 普露奇涅拉瞬间转身,用右手抓住洛洛挥下的手腕,紧接着逼来的第二把短刀也被她用左手挡住。随后,她猛地一记头槌撞了上去。 “……!” 洛洛猝不及防,被撞中鼻梁,脸色一变。 “我不是说让你等着吗!?连‘等’都不会的野狗,别来烦人!” 普露奇涅拉松开双手,洛洛后退两步,鼻血喷涌而出,滴落在冰面上。他用手臂擦了擦鼻子,重新锁定对方。 “……你又不是我的主人。” “你只听主人的话吗?所以我才讨厌狗,死板又愚笨。” 普露奇涅拉毫无架势,仿佛闲庭散步般向前迈步。大意之下,她竟然踏入了洛洛的攻击范围,洛洛没有放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立刻出手,短刀直取她毫无防备的喉咙。 就在锋利的刀刃即将割开她的喉咙之际,洛洛的手臂被吸入了普露奇涅拉喉前打开的洞中。 “……!?” “看吧,我就知道,只要一露出破绽,你肯定会动手。” 正如洛洛一直在分析她的举手投足一样,普露奇涅拉也一直在观察洛洛的行为动作。这只狗精通武术——也就是说,他的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判的。 洛洛反射性试图抽回手臂,却发现手腕被洞另一侧的某个东西抓住,动弹不得。洞的出口到底在哪——视线一落,发现近在眼前。 普露奇涅拉腰侧的空间中开着一个洞,洛洛握着短刀的手臂从中伸出,而抓住他手腕的正是普露奇涅拉的右手。 “既然是不听话的野狗,就该接受惩罚,对吧?” 普露奇涅拉露出一个恶魔般的邪恶笑容,洞口迅速收缩,闭合的空间将洛洛的右臂从手肘处直接切断。 “唔……” 剧痛让洛洛面容扭曲,后退一步。 “黑犬!” 特蕾莎丽莎见状立刻踏前,她立刻构筑出一柄银色大镰刀,朝普露奇涅拉背后逼近。普露奇涅拉缓缓回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果然,与其逼你们掉进去,还不如等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唉……” 普露奇涅拉和特蕾莎丽莎之间瞬间打开一个洞。 那不是脚下的小洞,而是一个竖直延展的巨大裂口,宛如一面细长的镜子。 特蕾莎丽莎挥着镰刀踏入其中——不等她反应,普露奇涅拉迅速抬手,洞口骤然缩小。 “先解决一个……!” 竖直的洞穴吞没了特蕾莎丽莎全身,随即收缩消失,只有她挥舞的镰刀弧刃未能完全进入,被卡在洞口边缘,啪的一声断裂。 巨大又锐利的弧形断刃落在普露奇涅拉的脚边,不久化作银色液体,在冰面上扭动着消散。 “比想象中花了点时间,接下来就是黑犬你——” 普露奇涅拉摆正身体,重新向前,却一下子愣住了,洛洛就站在她眼前。 ——这家伙明明被砍断了手臂!? 即使失去了右臂,这名暗杀者的战意依旧未断。他一如既往,冷静且淡然地接近暗杀对象——不,当普露奇涅拉近距离看到他的眼睛时,她改变了想法。那并非冷静,也绝非淡然,洛洛的眼睛中——那双深绿色的瞳孔深处,隐藏不住的是赤裸的杀意,那份疯狂让普露奇涅拉背脊一阵发寒。 ——不正常,这个男人,很不正常。 鲜血从断臂处喷涌,将冰面染红。洛洛用仅剩的一只手握着短刀,从下方用力向上挥斩。 普露奇涅拉下意识后仰。 但那一刀仍然划过她的下颚——接着撕裂了左脸,直达左眼。 “啊啊啊啊啊——!” 鲜血飞溅,普露奇涅拉双手捂住脸。 落雨的冰面上,混杂着愤怒的悲鸣响起: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难缠啊,这家伙!” 5 士兵们撤离后的城堡屋顶还残留着激战的痕迹。石板地上到处散落着剑与盾,燃烧的小屋升起滚滚黑烟,直冲阴沉的天空。受伤被抛下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方才还分属两军的他们,如今却同样躺在湿冷的石板上,红旗与绿旗一并被雨水拍打。 在一具面朝石板倒毙的士兵旁,卡布奇诺屏住呼吸潜伏着。自从刚才与洛洛汇合后,她便一直隐藏气息,关注着帕尔玛吉诺的动向。她的手中握紧了防身用的小刀。 那名戴着鸟嘴面具的魔法师,持有主君——公主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为了夺回它,卡布奇诺在等待洛洛的信号,洛洛说过他会制造破绽。 ——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继续躲着。 她死死遵守着这个命令,始终低着头,然而关键的洛洛却消失在空间洞中,屋顶上只剩下帕尔玛吉诺与杰克,而卡布奇诺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战斗。 杰克在背后展开巨大的邪神之手,气势压倒一切;对比之下,帕尔玛吉诺不过是让几只与人类等大的手掌漂浮在空中,看上去差距悬殊,然而这个判断很快就被推翻。 从一开始,帕尔玛吉诺就驭使着无数手掌穿梭飞行,将杰克与邪神玩弄于掌心。直到战斗中途,他忽然脱下了一只手套,露出了肌肤。 趁着杰克分心于交错横飞的手掌,帕尔玛吉诺迅速近身,用空出的左手触碰她的胸口,然后猛地一抽,仿佛要将她的心脏拔出一般。 紧接着,杰克就失去意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背后展开如翼的一对巨大手掌,随后也消散在雨幕当中。 那顶尖帽子的小魔女究竟遭遇了什么,卡布奇诺并不明白,但胜者是谁,却再清楚不过。帕尔玛吉诺收回左手,掌心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卡布奇诺远远盯着那个悠然站立的背影,望着那个歪斜的鸟嘴轮廓。 ——现在或许是机会…… 虽然洛洛说等信号,但他本人已经不在这里,那就只能靠自己寻找破绽。 对方是九使徒,光是想想就令人颤栗,但是这个魔法师正是当年狮石堡屠杀的罪魁祸首,是他主导了对坎帕斯菲洛使团的袭击。无法原谅,无法坐视,既然他夺走了公主的手掌,那么作为侍奉公主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来。 卡布奇诺双手紧握小刀,迅速起身,朝帕尔玛吉诺背后冲去。距离并不远,哪怕一介前女仆,只要不跌倒,也足以将刀刺入对方的后背。 那是拼上性命的突袭,然而没等奔跑的卡布奇诺刺出,她的手臂就被一只飞来的手掌轻松抓住。回过神来,小刀已经脱手落地,在石板上滚动。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掌分别抓住她的脚与脖子。 “呃……!” 呼吸被掐断,脖子被提起,脚尖微微离地,卡布奇诺整个人悬在空中,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你是谁?” 帕尔玛吉诺缓缓转身,黑色镜片中映出卡布奇诺痛苦扭曲的脸,他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是这座堡垒的人?还是南部的?” “不……我是……坎帕斯菲洛人。” 即使被掐住喉咙,卡布奇诺仍然反抗似地瞪着对方。 “坎帕斯菲洛?” “没错……就是你在〈骑士之国罗威〉屠杀的坎帕斯菲洛人。我当时也在城里,是你没杀干净的一个普通的前女仆!” “……原来如此,和那个黑犬同一国家的人吗。” 帕尔玛吉诺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呼应这一动作,掐着卡布奇诺脖子的手掌将卡布奇诺悬空拖近。 左手托着黑盒,无法使用,帕尔玛吉诺就用右手食指轻触卡布奇诺的脸颊,打量起那张稚嫩的面孔。然而,他本就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即便再看一遍,也没有任何印象。 “你的目的是为同伴复仇?” “不,是更重要的事。把公主的手还过来,我的愿望只有这个。” “……公主的手。” “那只手,不该被你这种恶人碰触。那是引导坎帕斯菲洛人民的手,是为我们而伸的手。” 卡布奇诺拼命挣扎,指甲嵌进掐住她脖子的手掌,泪水盈眶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张鸟嘴面具。 “那不是你的东西,那是能让我们夺回国家的救赎之手!” 帕尔玛吉诺静静地注视着卡布奇诺那副拼命的模样,微微歪头。 “……你不怕我吗?” 这只是个单纯的问题,因为他——或者说戴着这副面具的莫奈——曾经也畏惧过这张真身不明的鸟嘴面具。 在莫奈十多岁时就读的魔法学校中,没有人敢顶撞那位恩师。如果这名少女当时也在那里,她是否也会这样反抗那位可怕的魔法师?还是说,必须夺回主君之手的使命感,让她忘记了恐惧? “当然……怕啊……” 卡布奇诺眼中闪着泪光,但随即眼神坚定地露出虎牙。 “但失去公主……更可怕!” 咔嗒,帕尔玛吉诺手腕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低头一看,一副白底带红纹的石枷已经扣在了他漂浮着黑盒的右手上,那是能够封印魔力的魔导具。瞬间,他的魔力就被封锁,手掌上的黑盒也随之消散。(注:按前文来说应该是左手,不知为何突然变成右手。) 抓住脖子、手臂和脚的手掌失去浮力,卡布奇诺四肢着地,跌落在石板上,剧烈咳嗽起来。尽管如此,但计划成功了,拼命换来的成功。 石枷本应扣住两只手腕才能拘束住,但洛洛告诉她只要套住一只即可。 被那种石头接触到的瞬间,魔法使用者就无法凝聚魔力,因此一部分接触肌肤就已经足够,不过石头的表面必须直接接触,像帕尔玛吉诺这种全身被覆盖的,即使隔着手套戴上也没有意义,唯有手部裸露的此刻才是唯一的机会。 帕尔玛吉诺俯视着卡布奇诺,由衷感到惊讶。 “真是个大胆的孩子……” 不过,这并非是在赞美她的勇气。如果她懂得魔法,就不会采取这么大胆的行动,因为封锁施术者魔力的同时,也可能让依附于魔力的存在——例如被封在手掌中的灵魂——也一同消失,了解魔法之人不可能不去考虑这种可能性。 卡布奇诺的目的是夺回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作为重中之重,如果她知道遮断帕尔玛吉诺——或者说扮演帕尔玛吉诺的莫奈——的魔力,有可能导致灵魂消散的话,那么哪怕这样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她原本也不敢冒险,可是正因为无知,她才敢这么做,而结果却偏偏奏效了。 莫奈的固有魔法“五彩盒”是将灵魂抽出并封入黑盒。魔力被石枷遮断后,黑盒消失,被封印的杰克灵魂回到了身体。原本活着却如同尸体般倒下的杰克,微微睁开眼睛,慢慢坐起。 “……?” 她像刚睡醒般茫然地揉着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莫奈抽进黑盒中的灵魂可以转移到有机物上。被比比·卢的短刀炼金物斩断的那些手掌并非真正被斩断,而将灵魂注入其中正是手掌活动的真相。换句话说,魔力只在从黑盒转移到手掌时需要,之后便与灵魂无关。 虽然让手掌浮空需要魔力,但是魔力被封之后,封印在手掌中的灵魂依旧安在。 掉落在地的三只手掌,慌忙蠕动着爬回帕尔玛吉诺身边。 帕尔玛吉诺弯腰将它们收起,重新藏入长袍中,然后正视着站起身的卡布奇诺。 “……也就是说,你也是‘战斗之人’呢。” 洛洛宣称,坎帕斯菲洛民众并非“弱者”,而是“战斗之人”。看来他说的没错,一个普通少女竟能为公主做到这种地步,这让帕尔玛吉诺意识到,王国艾美利亚惹上了一个麻烦的对手。 “真让人为难啊,你是打算用石枷的钥匙交换公主的手掌吗?”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无法使用魔法,但是对付这样的少女,他哪怕双手都被缚住,也不会失败。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杰克,帕尔玛吉诺瞥向一旁刚刚站起的尖帽子身影。若她再次召唤邪神,在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情况下,处理起来确实棘手。帕尔玛吉诺向前迈步,准备先解除石枷。 “我不打算谈判,钥匙我会用武力拿到。” 面对帕尔玛吉诺的逼近,卡布奇诺不由得后退,同时脸色僵硬地笑了笑。 “呵、呵呵……我才没带那种东西呢。” 她鼓起勇气,强行站定,握紧了拳头。没有战斗力的自己要想夺回公主的手掌,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个魔法师逼上谈判桌。卡布奇诺大声威胁道: “钥匙在黑犬——” 就在这时,身旁的空间突然扭曲,卡布奇诺的话戛然而止。从虚空中出现的是一个垂直的圆形洞穴,如同一面立在石板上的镜子,随后从中飞出的果然是普露奇涅拉。 但她的模样却出乎意料地狼狈。她一只手捂着眼,血从指缝中渗出,大腿也受了伤,右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帕尔玛吉诺走去。 普露奇涅拉先前的从容已不复存在,石板上滴着点点血迹,不过仔细看去,那些滴落的血并不是她的,而是来自她手中握着一截断臂。看到那截黑袖断臂,卡布奇诺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追入洞中消失的洛洛,不会是他的吧……? 普露奇涅拉表情狰狞地回过头,用空着的手伸向洞穴。随着她的动作,洞口迅速开始关闭,可就在完全消失前,一道黑影从中冲出,是洛洛。 “你还活着啊!别吓我啊!” 卡布奇诺忍不住喊道,但当她看到那截缺失的右臂时,脸色瞬间发白。 “……你干什么了?怎么又被砍掉一只手?” 这已经是卡布奇诺第二次见到洛洛失去右臂了。自己抱着他“冻住的右臂”在港口城萨乌罗奔跑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明明靠荷璐卡丽的回复魔法接上了,这个男人怎么又被砍在了同一个地方?卡布奇诺不禁有些无语。 洛洛发现了熟悉的身影,走近过来。 “你还活着啊,卡布,太好了。” 卡布奇诺一把扯下卷在头上的头巾,包住洛洛的断臂。 洛洛一边接受包扎,一边盯着帕尔玛吉诺,随后注意到了后者裸露手腕上的那副白色石枷。 “那是……你一个人做的?” 洛洛确实把石枷交给了卡布奇诺,但从未想过她能独自把石枷戴上九使徒的手腕。按照洛洛原本的想法,帕尔玛吉诺认知之外的卡布奇诺有相当大的机会抓住创造出来的间隙,但最后她竟然一个人完成了一切。 “那当然,我也是坎帕斯菲洛人啊!” 卡布奇诺说着,将裹着洛洛手臂的头巾狠狠打了个结。 帕尔玛吉诺同样对普露奇涅拉的样子感到惊讶。 与她共事的十年来,帕尔玛吉诺几乎未曾见过她流血。踉跄走来的那副身影上早已不见了平日的无畏笑容和悠哉模样。 “……真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是无敌的。” “我本来就是无敌的,只是今天状态不太好。” 普露奇涅拉喘着粗气,将洛洛的断臂丢到帕尔玛吉诺脚边。那只手臂仍紧握短刀,刀刃在雨中泛着冷光。 “虽然受了点伤,但我已经把他的手砍下来了,‘镜之魔女’也送去大教堂了,我可没输。说起来,都怪你!偷懒不干活!” 普露奇涅拉按着受伤的半边眼睛,用剩下的那只瞪着帕尔玛吉诺。 “为什么只是看着!这次你也给我上!黑犬就交给你解决!” 说完,她转过身,盯住洛洛与卡布奇诺。 “‘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也得活捉……不过算了,我讨厌他,我要让他死得很惨,让他后悔伤到我。” “……” 帕尔玛吉诺没有回应。他沉默地望着落到脚边的断臂,然后从上捡起短刀,悄无声息地走向普露奇涅拉的背后—— 6 涅儿的冷气让河水开始冻结,但依旧未能彻底阻断水势。浑浊的洪水化作冰川,轰鸣着沿河奔腾而下。 泛滥的冰冷水流溢出河道,不断吞没周围的树木,最终抵达堡垒。 随着洪水冲刷城墙,卷走破碎城门的瓦砾,〈红土广场〉乃至整个城内都开始进水。石阶被水淹没,〈钻石大厅〉中排列的椅子与长桌被陆续冲走。那股灌入城堡的激流冷得深入骨髓,来不及逃离的士兵发出惨叫,声音回荡在四周。 葛琳达身处城墙上的办公室内,耳边尽是那些士兵的悲鸣。 她所在的地方因为是城墙上,所以暂时未被淹没,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巨浪吞噬而崩塌。这里本就是间被炮击摧毁了一部分天花板和墙壁的半毁房间,雨水打湿的地毯上散落着木屑与从书架中掉出的书籍。 葛琳达用手按着被南部兵刺伤的背部,忍着剧痛在屋内行走。每迈出一步,脚下踩到的碎玻璃都会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透过坍塌的天花板和墙壁,她能看到曾经晴朗的天空,以及山腰上的人工湖〈国王大坝〉。此刻,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的那座堤坝,其排水口已经有三个被破坏,大量的水从中涌出,如瀑布般倾泻入河。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爆破是分阶段进行的,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如果像亨德森原本计划的那样一次性引爆,这座堡垒恐怕瞬间就会被洪水吞没。 葛琳达抬头望向山顶,一面绿色旗帜在风雨中翻飞,那是亨德森故意竖起、试图将大坝的破坏嫁祸给《翡翠家族》的旗帜。葛琳达带着愤怒瞪向那面旗帜。 亨德森恐怕就在那座山上,而尚未被破坏的排水口只剩最后一个。一旦它也被炸毁,完全决堤后的水量将暴增,洪水会沿着〈甜蜜川〉直冲而下,毫不留情地推平南部的大小村庄。 不仅是南部,对《翡翠家族》统治不满的其他领主也会因这出残忍的行径而暴怒,整座岛将再次陷入战火之中,葛琳达必须阻止这一切。 她已经将阻止行动托付给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但自己也没有放弃前往亨德森身边的打算。她有一个计策,正是为此她才拖着受伤的身体来到这里。 不过,在那之前—— 葛琳达走到房间一角,拿起小桌子上的玻璃壶。为了忘却刺伤的疼痛,她决定借助酒精。琥珀色的蒸馏酒倒入杯中,被她一饮而尽,高浓度的烈酒如火般刺激着她的喉咙。 “……什么‘南部的女神大人’。” 她继续往空杯中倒酒,品尝着败北的味道。这是一场完败,自己一厢情愿想回应人民的期待,于是同意率领革命军,但结果却反而让南部陷入更深的苦难,给人民带来了灾厄。 “……倒不如说,是个像样的‘南魔女’。” 葛琳达自嘲地笑着,摇摇晃晃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她酒量极差,平日几乎不饮酒,当初在荷璐卡丽与涅儿面前举杯,不过是拉拢她们的手段,通过“把酒共饮”迅速拉近距离,并塑造出一个“喝下烈酒也能面不改色”的强大领袖形象。 酒精很快让她的脸颊发热,稍稍减轻了痛楚。 葛琳达将空杯放在桌上,望着从天花板破损处落下的雨水,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旧日的朋友——黑发少女莫奈,那个不懂人心、被称为怪物的少女。在魔法学校时,她们常常争论,葛琳达说希望与《翡翠家族》停战,双方和平共处,而莫奈却嘲笑她“不过脑子”。这场在魔法学校阳台上的对话,葛琳达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当时夕阳沉入山间,广场上传来少年们练习棒术的呼喊声。那年她十四岁,莫奈十三岁。 现在想来,那段时光才是最快乐的,年少懵懂,想法也很简单,一心扑在魔法学习上,每一天都过得相当充实。 可莫奈却与众不同,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大人。她早已预见了《翡翠家族》统治下这座岛屿的未来。当葛琳达说只要能维持现状,被《翡翠家族》统治也无妨时,莫奈这样回答。 ——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 就像狼吞食幼鹿一样,强者会掠夺、蹂躏、凌辱败者,因为胜者的侵略不是“恶”,而是“权利”。 而现实正如她所言,《翡翠家族》统一全岛后,将一切利益集中于〈宝石之都翡翠城〉,对其他领地施以严酷压迫,仿佛全岛只是为了供养《翡翠家族》而存在,周围的领地都是为了支撑王家的繁荣而建立——这绝非危言耸听,正因为高度集权的统治笼罩全岛,南部才爆发革命,形成了目前非战不可的局面。 葛琳达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一双鞋。 这个注入了埃莉奥诺拉魔法的炼金物,并非是凝炼魔法、从无到有的“创造”,而是在她生前喜爱的鞋子上“附加“魔法而成。在灵魂被移动到猫身之前,埃莉奥诺拉常年过着轮椅生活,但她每次出门都要穿着这双鞋子。即使无法行走,却依旧执着于穿上喜欢的鞋出门,或许这就是她的时尚。 这双鞋的魔法名为“飞越彩虹OVER THE RAINBOW”——只要穿上并许愿,就能飞跃到思念之人身边,想必这正是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的愿望。 一直以为她已死的葛琳达,将这双银鞋作为遗物珍藏,直到不久前与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分别、独自走在落雨的城墙上时,才想起它的存在。 只要穿上这双鞋,哪怕拖着受伤的身体,葛琳达也能瞬间抵达亨德森身边,喝止他,让他放弃爆破,这就是葛琳达的计策。 为了穿上这双魔法鞋,她坐在椅子上脱下了靴子, 虽然换上的银鞋尺寸不合,松松垮垮的,但这并不影响魔法发动,真正的问题在于亨德森是否会听她的话。 如今伤痕累累的自己,真的还能阻止他吗? “……” 《翡翠家族》的政治体制确实压迫着人民,但革命者是否就真的代表正义?归根结底都不过为了争夺权力,没有绝对的善恶,葛琳达已经清楚了这点。 成长让世界变得复杂,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天真地相信理解彼此就能化解一切,但仍会忍不住思考——是否存在不必战斗的道路,是否能建立一个让所有人携手共进、幸福共处的社会。 这或许是包括葛琳达在内许多人长久以来的疑问。这座百年来战乱不断的岛屿并非遍地嗜血之徒,大多数岛民不过是耕作、经商、过着简单生活的普通人,尽管现在看来颇有些讽刺,但他们渴望的从来不是战争,而是战争之后的和平。 那么,为什么还是发生了战争?葛琳达问自己,不由得想起了莫奈的话, ——正因为是人类才无法对话。 结果莫奈说的没错,人类就是那种生物,葛琳达只能带着某种近乎看透的无奈,接受这个结论。 “……是不是喝太多了。” 酒劲上得很快,听着室内的雨声,葛琳达轻声自语。 “……好想见你啊,莫奈。” 为了前往亨德森身边,本该思考他的事,但葛琳达却不自觉想起莫奈的脸,她的心已经到了极限。 魔法学校关闭后,埃莉奥诺拉成了东部军的提督,她们一同率军出征,却遭遇了“第二名异世界人桃乐丝”的突袭,军队被轻易击溃,葛琳达逃回南部故乡,而莫奈则继续西行,成为“西魔女”坚持战斗,直到死去。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战斗。” 若能再见一面,葛琳达想为当时的逃跑道歉。 她不知道莫奈在天堂还是地狱,或许两者皆是。 莫奈会原谅自己吗?还是会责备?既然是对他人不感兴趣的莫奈,又或者她早已不记得自己。 在绵绵不绝的雨声中,葛琳达沉浸于对莫奈的回忆。 她想起了那个常常礼拜偷懒、跑到阳台读书的少女;想起了她黑发短短、倚着栏杆的背影;想起了她曾递给害怕割礼的自己一张“什么都听券”,将自己从房间中带出来,并给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在〈陶器镇奥尔德拉〉与“第二名异世界人桃乐丝”对峙时,埃莉奥诺拉和奇奇都被桃乐丝干掉,只有她们俩手牵手成功逃脱。夜晚,两人躲在陶艺工房的暖炉前紧贴着取暖,莫奈的侧脸被火光映照,时不时看过来的漆黑眼瞳中闪着紫色光彩,美丽得如同散落的满天星辰。 “莫奈……” 灌有魔力的银鞋开始发光,白色的耀眼光芒包裹了葛琳达的全身。 短暂的浮空感之后,她落在石板上,双手与双膝触地。 冰冷的潮湿感刺痛掌心,风雨吹打着她的身体,扬起她橙色的头发。葛琳达直起身体,传送地点是室外。 眼前是一双脚以及一件黑袍的下摆。她抬起头来,眼睛骤然睁大。 “……老师?”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莫奈,而是戴着鸟嘴面具的魔法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自己想见的明明是死去的莫奈,为何却来到了恩师面前? 她环顾四周,景色似曾相识,这里战场最前线的城堡屋顶。 剑和盾散落四周,伤者倒伏遍地,附近还有从〈钟楼塔〉坠落的巨大钟铃。她并未飞向天堂或地狱,甚至没有离开堡垒。 现场除了帕尔玛吉诺,还有桃乐丝——普露奇涅拉。 后背被刺中的她倒在血泊中,艰难地用四肢支撑着身体。 “……你在做什么,帕尔。” 垂下的金发沾满鲜血。 桃乐丝弓着身体,充满怨恨地再次喊道: “你在做什么,帕尔……!” 到底发生了什么,葛琳达呆呆地望着那个俯视过来的巨大鸟嘴面具,这个老师打扮的人物手中正握着刺伤桃乐丝的短刀。 “……哟,葛琳达。” 听到对方发出声音的瞬间,葛琳达浑身战栗。那种温柔的音色确实是帕尔玛吉诺的,但调子和喊自己名字的语气却又不一样,那份让人怀念的感觉让葛琳达声音颤抖。 “不会吧……莫奈?” 像是回答她的问题,魔法师摘下了面具。 短短的黑发已经变长,冷峻的脸庞也显得更加成熟,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从未改变,如星空般美丽的目光朝葛琳达直直地射了过来。 那是货真价实的莫奈,也是本应死去的莫奈。 这时,桃乐丝跪在血泊中,缓缓直起上半身,向背后的莫奈发问: “解释一下,帕尔,这是什么游戏……?” “……还记得吾等相遇的时候吗,桃乐丝?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莫奈用平稳的语气说道,仿佛在追忆往昔。 “吾率领西部《黄森林家族》作战,却被汝漂亮地击败,在即将遭受汝的致命一击前,吾提议作为向导带汝看看这个世界,而汝却反问是不是要一起冒险。” “呼……呼……” “从那时起,吾就一直在寻找打败汝的方法。一边与汝周游世界,和汝一起成为九使徒,一边思考,究竟什么样的魔法才能战胜你。” 作用于空间的魔法闻所未闻,如何才能破解这一全新类型的魔法,靠专注于瞄准破绽的侵蚀魔法吗……还是说靠强大的召唤魔法呢。 “汝装作天真烂漫,其实相当自私自利。对谁都露出一副笑脸,却对谁都不信任,就连露西大人或许也无法约束汝……可没想到,真正将汝逼入绝境的,不是魔法,而是最原始的暗杀术。” “……哈。哈……哈……” 桃乐丝任凭雨水打在脸上,慢慢地眨了眨眼。 “……我只信过你一人。” “为此吾花了整整十年。” “为什么,莫奈!为什么要背叛我!” 桃乐丝仰起头,以几乎倒着的角度看向身后的莫奈。 “你明明是我的东西……!” “不是的,桃乐丝。” 莫奈冷冷地俯视着桃乐丝,摇了摇头。 “吾从一开始,就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就在此时,来自堤坝方向的第四声爆炸轰然响起,最后一个排水口终究被爆破了。 7 第四次爆炸之后,〈国王大坝〉彻底决堤。原本被拦截在人工湖里的水一泄如注,倾入〈甜蜜川〉中。这第四波洪峰,比前三次爆炸溢出的水流都要来得更加狂暴,更加高大,也更加汹涌。 栖息在沿河森林中的鸟群齐刷刷惊飞。遮天蔽日的无数振翅声,正是地面上即将来临的威胁先兆。泛滥的浊流将沿岸的树木成片摧毁,压顶的波涛将来不及逃跑的鹿和野猪纷纷卷走。 肆虐的第四波洪峰转瞬间便逼近了下游把剑立在河中的涅儿面前。洪水卷起泥沙,击碎薄冰,吞噬着涅儿先前冻结的河面—— 荷璐卡丽拨开雨水打湿的枝叶,在杂木林中飞奔。借助荷璐卡丽储存在章鱼足里的恢复魔法“XOXO“,跑在前面的“北魔女”奇奇恢复了体力,之前神兽萨尔米落雷造成的伤也已经痊愈了。 “……原来如此,好快。” 荷璐卡丽为了不跟丢那个娇小的背影,拼命地追在后面。奇奇不愧是魔法学校的毕业生,非常擅长利用魔法。她一边用魔力强化双腿,一边像弹跳般在杂木林中极速穿梭。 二人奔赴的地方是一道土堤,侧头就能俯瞰下方翻腾的河流——即从山腰流向南部的〈甜蜜川〉。此时水位已经上涨,势头愈发迅猛。放眼望去,原本驻扎在河岸上的〈绿锡兵团〉的帐篷、盾牌、水壶以及木箱碎片等,都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然而,河水才刚开始展示它更加狂暴的一面。就在刚才,荷璐卡丽听到了大雨中响起的第四声爆炸。大坝崩塌引发的洪流正逼近此处,天空中回荡的轰鸣正变得越来越响。 “这里就行了 !” 奇奇改变行进方向,冲下了土堤。跳落到河岸的岩石上后,她立刻将作为附魔物的圆石抛向洪流当中,随后双手按住了脚下的岩石。 “‘出来吧!魔像 !’” 紧接着,圆石落水处的水面开始咕咕咕地冒泡,河底的岩石和泥土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肿块隆起。在大地的震颤中,水里浮现出犹如浮岛般巨大的魔像脊背,其尺寸甚至比之前在城门前交战时还要大上好几倍。 在高高隆起的脊背之后,棱角分明的右肩破水而出,粗壮的右臂随之抬起。伸向天空的右臂抓破虚空,张开五指拍击水面,伴随着啪的一声巨响,激起了一人多高的猛烈水花;左臂也如同右臂一般在空中挥舞后,将手掌狠狠拍在水面上,掀起水花。 巨大魔像双手撑在河底,抬高头颅,直起上半身。 “哇哦……真大。” 来到奇奇身后的荷璐卡丽仰望着出现在河流正中央的魔像。虽然露出水面的只有上半身,但仅仅是这样也已经十分惊人了。 俯下身子的奇奇张开向前伸出的双手,与她的动作相呼应,精灵魔像也随之前倾,将与河道等长的双臂张开,恰好形成了一座截断水流的巨大岩石堤坝。 “你真厉害啊……” 奇奇身后,荷璐卡丽忍不住感叹道。 “竟能制造出这么大的魔像。” “幸好这里是玛娜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 奇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魔像用展开的双臂接住顺流而下的浮木、碎石瓦砾,以及驻军士兵们的武器和旗杆等各种物品,并将它们吸收进体内,化作身体的一部分。一道阻挡河水的巨大屏障正在成型——然而,洪水的冲击力却远超奇奇的预料。 连绵不断撞击而来的洪水正一点点削去巨大魔像的身躯。无论吸收多少瓦砾,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表皮都会被剥落、粉碎。 “呜哦哦哦……!好恐怖的力量。”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魔像粗壮的左臂就被激流冲垮,碎裂开来。伴随着水花,左臂沉入了河中。即便是被玛娜穴强化过的巨大魔像也无法阻挡河流的冲击,魔像的全面崩塌已是肉眼可见的定局。 荷璐卡丽思考着对策,就在此时—— “你们是白痴吗 ?”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缠着头巾的褐肤少年,双手插着裤兜里站在那里,是阿拉丁。他的肩膀上还趴着一只由蓝烟化成的小猿。 “呸!”荷璐卡丽毫不掩饰厌恶的表情,“你也太阴魂不散了吧 !” 强敌出现的时机简直糟糕透顶。眼下她们正忙于应付洪水,根本没有余力战斗。 然而阿拉丁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他没有理会手按在开山刀刀柄上保持警戒的荷璐卡丽,而是对手臂仍然伸向魔像的奇奇搭起话来。 “喂,小不点。正朝上游,村落比较少的是左边?还是右边 ?” “啊?你什么意思 ?” “你们以为张开双臂就能拦住源源不断的河水吗?最多不过是连同那个巨大的泥人一起被冲走罢了。” “什么!?这是魔像!别把我的魔像叫成泥人 !” “吵死了,听着。如果想把对村庄的损害降到最低,就只能改变河流的方向。既然你是这座岛的魔女,地图应该早就在你脑子里了吧,到底是哪边 ?” 阿拉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再次发问。他指着河对岸:“左边 ?”然后又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后,“还是右边?哪边没有村庄 ?” 奇奇保持着面对魔像的姿势,思考了片刻后答道: “……左边。如果水流朝向那边,就会直接汇入大海。” “OK,你继续压制水流。” 肩上的小猿消散的同时,阿拉丁摩擦了一下祖母绿戒指。他将手臂举过头顶一挥,一只展开巨大灰翼的胡兀鹫就从戒指的宝石中飞了出来。它有着尖锐弯曲的喙部和利爪,一对圆瞳当中,唯独左眼闪耀着祖母绿光芒。 “……你打算做什么 ?” 荷璐卡丽问道,阿拉丁耸了耸肩。 “刚才说了吧,我要改变河流的走向。” 他回看荷璐卡丽的左眼也正如胡兀鹫一样,闪烁着祖母绿的光芒。 胡兀鹫停在阿拉丁高举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高亢的尖鸣。随着阿拉丁一把抓住它的脚,胡兀鹫展开巨大的双翼,向着天空飞去,眨眼间就带着阿拉丁飞到了可以俯瞰河流的高度。 刺骨的寒冷让阿拉丁皱起眉头,将脸埋进了围巾里。他借着上升的势头在空中解除了胡兀鹫的召唤,并迅速拿出一个水壶形状的油灯。 接着,他摩擦了油灯的表面——“芝麻开门。” 蓝烟从油灯注口剧烈喷出,在阿拉丁背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蓝色猿猴,此时阿拉丁那原本祖母绿的眼眸也亮起了蓝光。 “……那是啥啊。” 巨猿在天空中不断膨胀,奇奇从河岸上仰望着它的威容。 “喂喂……骗人吧。” 荷璐卡丽也忍不住喃喃。巨猿的体型甚至凌驾于奇奇的巨大魔像之上,这只仿佛要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在地面上投下阴影,俯瞰着河流。 阿拉丁在半空中高高抡起右臂,随后巨猿也呼应着举起了右臂,并使其进一步膨胀。紧接着,巨猿呲出獠牙,发出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空气震颤,水面荡起波纹。 就在两个呆呆仰望天空的人面前,巨猿将直指苍穹的拳头一口气砸向河流。 它的重拳掀起滔天水花,瞬间将河岸砸出一个大坑,卷起漫天泥沙。在强大的冲击力面前,树木成片倾倒,随后又消失在满溢的洪水当中。 “……那家伙,居然真的改变了河水的流向。” 身处河对岸的荷璐卡丽和奇奇望着这幅景象,不禁哑然。真是难以置信,巨猿仅仅挥落一臂,就在对岸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新的河道。 “唔……!变重了 !” 一直伸展着双手操控魔像的奇奇发出呻吟。 洪水中张开双臂的魔像正将迎面涌来的激流推向阿拉丁开辟出的新河道,但它依然暴露在猛烈的水流冲击中。 就在这时,更猛烈的一波席卷而来,从决堤大坝中泄出的第四波洪峰终于抵达这里。与此同时,河水里开始混杂着冰块。 “……?怎么回事,好冷啊。” 荷璐卡丽呼出的一口气在嘴边变成了白雾,周围的气温正在急剧下降。 轰隆隆,冻结的洪水逼近了。宛如高墙般的海啸激起白色的浪花,顺流而下。 “这里危险了,退后 !” 荷璐卡丽大喊道,但奇奇依然保持着向魔像伸出双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要!事到如今怎么能逃 !” 眼见奇奇不肯挪步,荷璐卡丽强行从背后搂住她的肚子。尽管奇奇拼命挣扎喊着“放开我”,但荷璐卡丽还是一把将她抱起,跳到了土堤上方。 紧接着,呼啸而来的洪波就一口吞没了巨大的魔像。 “呜哦哦哦哦 !” 哪怕被荷璐卡丽抱在怀里,奇奇依然在继续操控着巨大魔像。魔像卷起周围的石块,吸收漂流的瓦砾,勉强维持着庞大的身躯。然而,不知为何突然出现的冰块如同乱石般无情地削弱着魔像的身体。 “不行,要撑不住了 !” “加油!小不点 !” 荷璐卡丽将奇奇放在土堤上,然后凝神望向混杂着冰块的洪流。 看到冰块,能联想到的只有一个人。自己虽然觉得太乱来而阻止过她,但也深知对方绝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那个发出豪言壮语、说要冻结河流的魔女,一定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荷璐卡丽把目光投向汹涌而来的冰冷浊流,眯起了眼睛,随后看到了水面上燃起的火焰。 漂浮的巨大树干上刺着一把剑,那是涅儿一直使用的装饰剑。剑柄被一个娇小的人影双手紧握,而那个人影正处于熊熊的火焰当中。 “涅儿……!?那个笨蛋 !” 8 倒在血泊中的普露奇涅拉仰望着灰暗的雨空,神情有些恍惚。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睫毛滑落,那微弱的触感勉强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指尖已经麻木,使不上力,身体也无法再支撑起来。 ——我……要死了吗? 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困意一阵阵涌来,她呆呆地望着不断下落的雨,仿佛整个人正一点点向天空飘去。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就在这里死掉?我才不要。 普露奇涅拉拼命摇头,将那股昏沉驱散。她把手抠进被莫奈刺中的腰部伤口,用剧烈的疼痛唤醒意识,心中近乎任性地抗拒着。 ——不要,不要,我还不想死,我…… “不要——!” 普露奇涅猛地睁开双眼,撑起身体。 现实重新涌回,她仍在城堡屋顶。四周都是倒下的士兵,遍地武器、旗帜与木箱,此外还倒落着持续被火焰熏烤的小屋残骸,以及砸塌了一部分建筑的大钟。 眼前是“黑犬”洛洛与海盗少女,稍远处则是蹲在地上的尖帽子魔女杰克。背后是站着的莫奈,以及坐在她脚边的葛琳达。 在众人的注视下,普露奇涅拉摇摇晃晃站起身。她一只眼被洛洛斩伤,无法睁开,腰间也在不断流血,几乎是遍体鳞伤。然而,普露奇涅拉却连这份疼痛也视为一种享受。 “不要,不要……我还没玩够呢。” 现在还远远不到该睡的时候,她让魔力在体内翻涌,面露笑容。 ——填不满的无底洞。 就在这一刻,葛琳达察觉到了空间扭曲,那是普露奇涅拉开启空间洞的征兆,但空气中到处都充满了凝聚的魔力,根本无法判断洞会出现在哪里。 是头顶的虚空?趴满士兵的石板地?还是木箱背后?又或者就在莫奈脚下—— 下一瞬间,所有感知到扭曲的地方同时出现了洞穴。 “什……!” 数量远远不止十几个,转眼便布满了整个视野。 “这、这是什么啊!” 卡布奇诺脸色惨白,慌忙向后,但刚退一步,脚下就裂开洞口。她一只脚踩在洞的边缘,双臂胡乱挥舞,最后是洛洛抓住了她的手臂,靠一只左手把她拉至胸前。 “注意点,卡布,别掉下去。” “也不是我想掉啊! 但洛洛没法只顾她,他的视线转向杰克。后者刚从灵魂被抽离的状态恢复,还没弄清状况,就坐在地上看着四周的洞穴,喃喃着“哦,哦……?” 那样子随时都有可能掉入洞中。“糟了……”洛洛松开卡布奇诺。 “呀……” 卡布奇诺倒在洛洛脚边。 洛洛全速冲向杰克,他低头避开空中的洞穴,跃过地面的洞口,滑步绕到她身后——“失礼了,杰克大人。”洛洛刚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夹在侧腹,原先她坐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洞。 与此同时,葛琳达脚下也出现了洞,她惊叫着坠落,而在瞬间抓住她手臂的,是莫奈。两人一拉一扯之间,葛琳达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银鞋掉了下去。 “啊……鞋子。” 葛琳达望着鞋子坠入洞中,洞的另一端似乎是堆满杂物的未知空间,完全搞不清楚通向何处。 莫奈将她拉上来,抱在怀中,阔别十年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还是这么破绽百出啊,葛琳达·波比。” 葛琳达将额头抵在莫奈胸前,百感涌上心头,眼泪不自觉地打转,但她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挤出一句不合气氛的——“……烦死了。” 另一边,卡布奇诺手脚并用,在满是洞穴的石板地上艰难爬行。 “呀啊啊啊,受不了了,好可怕……!” 忽然,膝下裂开洞口,卡布奇诺下半身坠落,慌忙抓住边缘。 “哇啊啊啊……!要掉下去了,谁来帮——!” 这些随机开启的异次元之洞,无差别地吞噬一切,不管是石板上散落的瓦砾、武器、火枪,还是丢弃的木箱、旗帜,甚至倒地的士兵,都被拖入其中。 “……再怎么说都有点过头了。” 莫奈轻轻开口,然后默默将怀中的葛琳达放到了石板地上。她直视着前方的普露奇涅拉,缓步走去。 因为手腕依旧被白色石枷封住,无法使用魔法,也无法用黑盒封印普露奇涅拉的灵魂,所以莫奈握着短刀,逼近普露奇涅拉。 “别过来。” 普露奇涅拉伸手阻止她。 莫奈从容地跨过脚下的洞口,避开空中滑落的洞穴,一步步穿过那片斑驳的空间,走向普露奇涅拉。 “别过来!你肯定是假装骗我的吧。” “并非假装。” “为了杀我,居然跟我一起行动十年,这太不正常了!” “是吗,真的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而且也不必非得现在。你明明随时都可以杀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 “……为什么呢。” 莫奈走到普露奇涅拉面前,将短刀刺入她的胸口。 “呃……” 普露奇涅拉瞪大双眼,耳边莫奈继续说道: “这十年间,吾说不定其实很开心,和汝一起离开奥兹岛,在各地旅行,扮成老师,与汝一起成为九使徒……” 和普露奇涅拉的回忆要多少有多少。为了目击深山的龙,她们一起在森林里漫步了数日;为了寻找宝藏,她们一起探索过废弃的矿山。虽然要一边照顾自由散漫的普露奇涅拉,但走过无数城镇、体验各地的文化饮食之后,原本对人毫无兴趣的莫奈却清楚地记住了这些与普露奇涅拉的冒险时光。 或许,在这一过程中,某种奇妙的友情已经诞生。 “很开心吧,桃乐丝。” “对吧,很开心啊,那为什么还要杀我?” “……嗯,因为吾做出了约定,和一个旧友。” 那是葛琳达使用莫奈送出的“什么都可以听券”许下的第三个愿望。 〈陶器镇奥尔德拉〉的夜晚,二人被异世界人桃乐丝袭击后藏匿在工房里,葛琳达将那张劵揉成一团,扔给莫奈,并说出了第三个愿望。 ——那就去打倒那个异世界人……! 莫奈捡起了那张劵,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从那一晚起,打倒桃乐丝就成了莫奈活着的理由。为此她化身“西魔女”,领导《黄森林家族》,在知道那样赢不了桃乐丝之后,就潜入她身边,伺机而动,不放过任何打倒她的机会,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等待了十年以上。 桃乐丝带着嘲讽的语气戏谑地说道: “……怪物。” 莫奈则回以“恶魔”,然后两人一起轻笑了起来。 “已经够了,桃乐丝,汝不必再是‘特别’的了。” “是吗,那……也好。” 桃乐丝向后退了一步,失去支撑,无力地跪倒在脚下的血泊之中。迎着不停歇的落雨,她仰起上半身望向天空。 “……冒险游戏终于结束了啊,我终于可以回到堪萨斯了。” 桃乐丝盯着的虚空中开启了一个洞,出现在洞中的并非这个世界的雨空,而是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是她曾经在枯燥的农场里经常眺望的灰色天空。 她对着那片阴天说出了一句话。 “——……” 那是异世界的语言,旁观的洛洛与葛琳达都无法理解,唯有和桃乐丝一起旅行、并被教授过异世界语言的莫奈听得懂。周围的洞口一个接一个闭合消失。 桃乐丝望着逐渐缩小的灰色天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说了什么?” 葛琳达站起身朝着莫奈的背影问道。 “谁知道呢。” 莫奈微笑地说出了谎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莫奈理解了那句话。那句由二人独享的秘密语言编织的遗言,其意思是—— ——啊,果然还是家最好。 9 奇奇操控的巨大魔像张开仅剩的一只手臂,继续履行着堤坝的职责,阻挡汹涌而来的洪流,并将河水引向阿拉丁从空中开辟出的新河道。 然而,大坝崩坏后夹杂着冰块的洪水不断冲击着魔像的岩石躯体,裂纹迅速蔓延。水浪撞上魔像的身体,溅起高高的水花,轰鸣在天空中回荡。 “呃啊啊啊……到极限了!” 岸边充当防护堤的杂木林中,奇奇拼命伸出手,维持着对魔像的操控。 站在她身旁的荷璐卡丽则盯着上游,只见涅儿仍死死抓着插在浮木上的装饰剑,被火焰包裹着顺浪而下。 “……喂,那家伙还活着吗?” 雨幕中昏暗水面上亮起的火光异常刺眼,荷璐卡丽再也按捺不住,冲到河边,在脚尖被水打湿的危险边缘停下,守望着随波而来的涅儿。 有没有什么办法救回那个家伙——就在荷璐卡丽沉思之际,涅儿所在的浮木撞上了魔像,猛烈的反弹不仅将浮木击飞,掀起巨浪,更将涅儿连人带剑高高抛向空中。 “涅儿——!” 荷璐卡丽立刻将魔力灌注双腿。能够到吗……——?从河岸到天空中涅儿所在的位置有相当远的距离,短暂犹豫之后,荷璐卡丽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蹬着河岸的岩石跳了起来。 然而,涅儿被抛得太高,远远超出了她能触及的范围。荷璐卡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涅儿被火焰包裹着坠向河面。 就在此时,半空中的荷璐卡丽看见下方一道影子在水面奔跑,那是招展着长尾鸡尾巴的四足生物—— “萨尔米大人!?” 神兽萨尔米始终与荷璐卡丽保持着距离,悄无声息地监视着她。此刻或许是跟丢了从河边跳到高空的荷璐卡丽,在追赶她的行动,亦或是真的想要救人而飞奔。总之,虽然萨尔米面朝前方,看不清它的表情,也无法理解它的意图,但荷璐卡丽的落地点恰好位于萨尔米的背上,于是她双脚再度借力跃起,冲向空中的涅儿。 ——坏习惯。 荷璐卡丽在空中具现出一条章鱼足,如尾巴般甩出,缠住被火焰包裹的涅儿。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蓝色手掌也从空中伸来,将二人一并接住。在荷璐卡丽跳起准备接应涅儿的时候,站在河边的巨猿也为了接住涅儿而张开了手。 空中挥来的巨掌包裹住了二人的身体,荷璐卡丽心生戒备,但现在没有时间惊讶,她迅速将涅儿放平在摊开的蓝色掌心上。 “……这家伙,还打算继续冻河吗。” 即使意识模糊,涅儿依旧紧握着装饰剑。她的身体被火焰吞噬,虽然能用纹身具现化的章鱼足碰触,但不能用手指接近。那些火焰正从涅儿的胸口喷出,它们源自四十三年前瓦西亚的王——即涅儿的父亲——留下的伤口。火焰烧灼着她的金发与白裙,裸露的雪白肌肤已经部分被烧伤,荷璐卡丽不由得皱紧眉头。 站在巨猿肩上的阿拉丁朝着荷璐卡丽的背影问道: “那家伙烧死了吗?” “没,还没死。” 低头望着涅儿疼痛的苦闷脸庞,荷璐卡丽简短回答,同时再次具现出一条章鱼足,发动储存的恢复魔法“XOXO”。 章鱼足包裹住因灼烧而伤痕累累的涅儿身体,柔和的光从吸盘溢出,涅儿的表情略微缓和,但伤势依旧没有恢复,火焰也没有熄灭。 “……果然不行。” 荷璐卡丽早就无数次试过这种方法,若能治好伤口,涅儿就无需再依赖魔法以冰冻自身,也不必依赖荷璐卡丽供给魔力,这样同时解放了二人,可以说没有什么比治好涅儿更优先的事了。 然而涅儿的伤终究没有治好。她迄今为止蓄积的伤势太重,在痊愈之前身体就会被火焰包裹,全身的伤口也会一口气迸裂,让她的身体无以为继。 涅儿在〈北国〉的冰城中和瓦西亚人战斗了太久,即使和洛洛等人离开了那里,也依旧发挥战斗狂的本性,奔赴前线。每次战斗留下的致命伤都被冰封至今,而如今魔力消耗过大,冰封开始松动,那些旧伤正在逐渐解冻。从上到下撕裂右眼的三条伤痕已经开始渗血。 若再继续消耗魔力,如今勉强维持的伤口冰封状态将彻底崩溃,涅儿会全身喷血而死。最后只能这样了吗——荷璐卡丽从腰间甩出两条触手,那些是作为备用供给的章鱼足。 “吃下去。” 荷璐卡丽将其中一根蠕动到涅儿面前,把前端塞入她的口中。“唔!”涅儿发出了苦闷的声音,但荷璐卡丽不管不顾,继续把触手塞入她的喉咙深处。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毕竟没办法,没有时间等她慢慢咀嚼了。 确认涅儿吞下了触手后,荷璐卡丽站起身。 很快,两条触手被吸收,可是火焰带来的伤害还是太大了,涅儿仍需要更多的魔力来冻结身体上的伤口,两根触手根本不足以满足供给,做出判断的荷璐卡丽拔出腰间的开山刀,从根部斩断更多具现出的触手,一条条扔到涅儿胸前。 也许是恢复了一些意识,仰躺着的涅儿抓住那些触手,拼命吞食。 最终,荷璐卡丽只剩下两条章鱼足:一条储存着宝贵的回复魔法“XOXO”,一条储存着召唤萨尔米的“向萨尔米祈祷”。 “说起来,萨尔米大人,是掉河里了吗……?” 就在荷璐卡丽嘀咕时,涅儿猛地坐起。 “哦,醒了?” 荷璐卡丽再次跪在涅儿身旁。以涅儿为中心,空气开始变冷,燃烧她身体的火焰已经消失。脖子上的紫瘢、无数的切口和烧伤,尽管仍在身体上残留着痛觉,但已经全部被涅儿冻住。她擦去眼角的血迹,低声道: “……刚刚好像做了个很痛的梦。” “都怪你乱来,刚才差点被烧死。” 涅儿一边咕嘟咕嘟地嚼着触手,一边不悦地皱起眉头。 “哈?没有烧吧?” “烧了,别嘴硬笨蛋。” 荷璐卡丽敲了她一记脑袋,重新站起身,脱下自己的腰间披布。虽然还有内衣,但白裙被烧掉的涅儿几乎是全裸。荷璐卡丽把披布展开盖在涅儿身上。 涅儿站起身,用披布简单裹住身体,披布上端只到胸口,双肩仍是裸露的状态。接着,涅儿拾起脚边的装饰剑,重新面向荷璐卡丽问道: “比起有的没的,河怎么样了,冻住了吗?” “冻个鬼,你清楚这里是哪里吗?” 四周传来汹涌的涛声,轰隆隆——河水的咆哮不绝于耳。涅儿从巨猿掌心朝下望去。 从〈国王大坝〉泻出的大量洪水撞击着奇奇的巨大魔像。魔像虽然伸着仅剩的一只手臂,试图阻挡,但已经无法阻止奔腾的洪水。 一部分水流逸散至阿拉丁创造的临时河道,但是干流的势头丝毫未减。无法承受冲击的魔像已经位于身躯崩坏的临界点。 “那魔像……差不多到极限了。” 荷璐卡丽话音刚落,涅儿吞下最后的触手,握紧装饰剑。 “好,这次一定能冻住。” “哈?你还想再烧一次吗!我可没触手给你了。” 惊呆的荷璐卡丽摇了摇头,此时从二人背后传来了一句“我来”。 站在巨猿肩膀上的阿拉丁双手插着口袋,用闪着蓝光的左眼像是考量般盯着涅儿。 “我来供魔。” 涅儿将魔力注入双腿,从巨猿的蓝色手掌上一跃而起。 远方厚重的云层压在天空之上,连绵的群山尽收眼底,山腰处那座被炸毁的堤坝也清晰可见。堡垒的城墙早已被泛滥的洪水冲垮,崩塌不堪,而从大坝倾泻而下的洪水正沿着山坡翻滚奔涌,直冲南部而去。涅儿在半空中俯视眼下的河流,看见了河中张开手臂、拼命阻挡水势的巨大魔像背影。 阿拉丁从巨猿肩上跳到掌心,然后对着荷璐卡丽的背影说道: “既然如此,这只猿我就撤了,你是魔女的话,自己应该能下去吧?” “……当真?” 吃惊皱眉的荷璐卡丽刚一回头,巨猿就如同阿拉丁所说化作烟雾,她脚下的支撑瞬间消散。 “……!?” 来不及惊呼,她整个人便穿过那只蓝色手掌,径直向地面坠落。 与此同时,构成巨猿的浓烟全部向空中跃起的涅儿汇聚,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涅儿将那些烟雾尽数吸入体内,庞大的魔力瞬间在全身奔流,充盈至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力量,涌上来了!” 她高举装饰剑,将全身的魔力转化为冰冻的冷气,集中在剑刃之上。这是将变质后的魔力汇聚于一点的“充能”,如果在一瞬间释放,就能将威力推至极致,成为必杀技。技名早已决定。 “冻结吧,必杀……——‘等待春天’!” 剑落之际,喷涌而出的冷气冻结了落下的雨水,并顺着空气扩散,贴着激荡的河面蔓延开去。波涛在瞬间凝固,翻涌的水面发出咔咔的声响,迅速结冰,将漂流的树木与瓦砾一同封入其中。 冷气继续扩散,将奇奇操控的魔像完全包裹,在其体表生出无数冰柱。以魔像为核心,巨大的冰之堤坝迅速形成,阻断了河水干流,并将走向引导至阿拉丁所开辟的新河道。 从巨猿的蓝色掌心坠落的荷璐卡丽一头栽进河岸的杂木林中,她用章鱼足缠住高大的杉树树干,勉强稳住身体。浑身沾满树叶的荷璐卡丽从茂密的枝叶缝隙间探出头来,刺骨的寒冷让她忍不住打颤。 “这家伙……” 她从树上俯瞰整条河流,只见在涅儿的必杀技之下,那个巨大的魔像已经完全冻结,化作一座冰之堤坝,硬生生截断了洪流的去路。这一幕的压迫感让荷璐卡丽不由得屏住呼吸。 而在更高的空中,阿拉丁的左眼正闪着翠绿光辉。他抓着由祖母绿宝石召唤出的精灵——胡兀鹫的脚部,俯视下方冻结的河流。被冰坝拦截的洪水已经改变了流向,顺着新的河道离去。 进一步上升,整座岛屿的轮廓逐渐显现在眼前,从〈甜蜜川〉分流的洪水沿山而下,避开了村庄,最终流入大海。那个无所畏惧的“雪之魔女”,真的冻结了整条河流,拯救了村庄中的人们。 “……明明是个魔女。” 嘟囔完,阿拉丁在空中竖起围巾,冷哼了一声。 ──────────────────────── 终章 “南魔女”和“西魔女” 1 随着〈国王大坝〉的决堤,〈南部战线〉与〈绿锡兵团〉之间的堡垒战也落下帷幕。迎战九使徒普露奇涅拉的洛洛与杰克被当作拯救南部的功臣,受邀前往〈南部战线〉支持者的贵族府邸。 战斗结束后的这五天里,他们一直住在迎宾馆中,在盛情款待之下疗养战斗留下的伤势。 第五天深夜,众人安睡、馆中万籁俱寂之时,洛洛悄悄打开了厨房后门,门外站着一名披着长袍的女子。 她藏在兜帽里的面容被洛洛手中的提灯照亮:柔软的金发,细长的眼眸,高挑而挺拔的身姿。散发的气质乍看像是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但她的真实身份是守护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副团长。 “……这边,维多利亚小姐。” 洛洛将她引入馆内。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跟着提灯带路的洛洛,维多利亚前行在长廊上。廊道两侧摆放着高大的花瓶与观叶植物,气氛雅致。周围空无一人,厚实的地毯吞没了脚步声。两人身后,戴着尖帽子的杰克默默跟随。 “我可是用自己的剑刺进了自己的腹部,真的算是平安吗?” 维多利亚叹了口气。 五天前,在翡翠宫中庭与普露奇涅拉交战时,她被对方打开的空间洞反制,亲手刺出的一剑竟出乎意料地从洞中折返,贯穿了自己的腹部。遭受如此戏弄之后,她又误入洞中,被传送到了山中的一座大湖里。 “能活着回来,就算平安吧。” “我真是受够魔法了……” 当时她侧腹插着亲手刺入的断剑,坠入映着蓝天的湖面,溅起水花。为了游到岸边,她在水中拼命挣扎,甚至丢掉手甲与剑鞘,才勉强上岸。 湖畔静谧,只有风吹树叶与鸟鸣声。幸运的是附近有一座山间小屋,她被在那里驻扎的矮人探矿者发现,得到了简单治疗。而更幸运的是,她被传送的地方仍是奥兹岛的湖上,而不是大陆。未等伤势完全恢复,她就不顾矮人们的阻拦,在第三天返回了〈翡翠宫〉。 在那里她听说南部的攻城战已经结束,许多魔法使用者活跃其中,于是推测特蕾莎丽莎与杰克也可能有所参与,便一路赶往南部,并打听到洛洛等人正在某位领主的馆邸中停留。 事实上,维多利亚白天曾来过一次迎宾馆,但当时洛洛没有让她进入,而是让她深夜再来。 “让您白跑一趟,实在抱歉,白天戒备太严。” “你做了什么需要被监视的事吗?” “没有,只是立场原因被警惕而已,我会慢慢说明。” 洛洛小心翼翼地边走边讲述堡垒战的经过,包括九使徒的出现以及一部分南部士兵炸毁堤坝的事。听到他们与九使徒间的魔法大战,维多利亚耸了耸肩。 “还好我没在场。” “战斗确实很激烈,我甚至被砍掉了右臂。” 那只手臂后来被荷璐卡丽用储存的魔法“XOXO”接回,所幸当时掉在屋顶的手臂没有落入普露奇涅拉随机开启的洞中。 当洛洛提着自己的断臂出现时,荷璐卡丽无奈地说:“你又来?”毕竟给他接上断臂已经是继〈港口城市萨乌罗〉的战斗以来第二次了。 “你这人动不动就掉手臂,真当自己是章鱼吗?明明只有两只。” “那么以防之后再掉,您能不能加入我们?” 洛洛顺势邀请“海之魔女”,却被干脆拒绝。 不过和上次一样,用魔法恢复后的手臂运作自如。 洛洛低下视线,右手的提灯亮着昏暗的光芒。 “决堤后泛滥的洪水,是涅儿大人——也就是‘雪之魔女’大人冻结后才得以阻止的。” “哦?那还真是少见啊。” “她由于救下南部村庄,如今被人们当作仅次于‘南魔女’大人的女神来崇拜。” “看来一切都顺利收场了。” 维多利亚这样说道,但洛洛却将目光投向在地毯上延伸的影子。 “不……并非如此,其实魔女大人被九使徒的魔法洞吞没了。” 在那场激烈的魔法战中,特蕾莎丽莎穿过普露奇涅拉的洞口,不知消失在何处。从那以后洛洛再也没有见过特蕾莎丽莎的身影,也就是说她一直下落不明。 “杰克大人因此一直情绪低落……” 洛洛小声说道,维多利亚也小声回道: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样子。” 维多利亚用拇指指了指背后。跟在后方的杰克明显十分消沉,完全不参与会话,时不时还叹口气。 “这五日间,她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极度担心魔女大人,连饭都吃不好。对吧,杰克大人?” 洛洛回头问道,但杰克却只是叹了口气。 “看来确实挺严重的……。” “而且,说起失踪,卡布奇诺也是……” 她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屋顶逃避那些随机出现的洞口。 “也许……她也掉进九使徒的洞里了。” 洛洛当时忙于保护杰克,无暇顾及卡布奇诺。作为执行“收集七名魔女”任务的暗杀者,优先保护魔女毫无疑问是正确选择,但没有看护好卡布奇诺仍让洛洛感到愧疚。 “我也是从洞里掉出来的人,”维多利亚安慰失落的洛洛,继续道,“既然我能平安与你重逢,那么镜之魔女大人也一样。” “希望如此。” “肯定的……至于卡布奇诺,就不好说了。”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洛洛率先走上楼梯,杰克跟在最后。 “……还有一件事让我意外,在狮石堡袭击我们的炼金术师竟然就是‘西魔女’。她如今被关押在这座宅馆中,但立场却极为复杂。” 对〈南部战线〉而言,她是与“第二名异世界人桃乐丝”一同袭来的敌人;但对领头的葛琳达来说,她是旧友莫奈,同时也是给予桃乐丝最后一击的人。葛琳达不愿囚禁她,但洛洛坚决反对,要求给她一直戴上石枷。 她的身上不仅背负着坎帕斯菲洛的血海深仇,其本人更是夺走公主迪莉莉乌姆手掌的罪魁祸首。 而让事态更加复杂的是,她是“西魔女”——即必须集齐的七位魔女之一。 “你打算让那个魔女加入我们?” 维多利亚询问道,可洛洛的回答却有些犹豫。 “……不知道。想要集齐的魔女之一竟然是九使徒,这太出乎意料了……” “巴德大人应该也不会想要她?毕竟是为了打倒九使徒在内的魔法师才去收集魔女的。” “不,谁知道呢……” 洛洛摩挲着下巴。 “你这人还是这么死脑筋。” “至少要夺回迪莉莉乌姆殿下的手掌。‘西魔女’被囚禁时,怀中揣着六对手掌,如今每一对都已被回收,并被分别放进了鸟笼里……” “手掌放进鸟笼?那还能动吗?” “能动,因为原主人的灵魂在里面,而其中之一就是迪莉莉乌姆殿下。说实话,外表上根本分不清……而且光拿回手掌,迪莉莉乌姆殿下也不会醒来。” 想要让公主醒来,就必须拥有将手掌中的灵魂重新移回原身体的手段。 “你的意思是,必须把‘西魔女’本人带回坎帕斯菲洛吗?”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请求葛琳达大人引渡‘西魔女’,可她再三拒绝。我们在堡垒战中站在了南部一边,因此获得了优待,但唯独在引渡‘西魔女’这件事上,葛琳达大人断然不肯松口。” 九使徒莫奈是对坎帕斯菲洛施行屠杀的大罪人,即使以这种理由,葛琳达也不愿放人,并且要求由法庭审判莫奈的罪行。 “……但既然是南部举办的审判,那结果必然偏向葛琳达大人,而且我们也没有时间等待漫长的审理,所以……我们决定抢人。” “在审判之前抢人吗,好像似曾相识啊。” “……如果是巴德大人,一定会这么做。” “所以,行动是什么时候?” “现在。” 迎宾馆的二楼有一间看守极其严密的房间,守门的两名南部兵目光如炬。看到洛洛、维多利亚和杰克出现在走廊,其中一人立刻上前。 “黑犬大人,上面有命令,深夜探视——” 话音未落,洛洛就一拳打在士兵下巴上,将他击昏。另一人见状刚要喊叫便被捂住口鼻,同时洛洛一只胳膊从后绕前,缠住他的脖子,将他窒息。 维多利亚站在一旁,提着灯静静看着。 “……你也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是吗?比起魔女大人和杰克大人,我还差得远。” 说着,洛洛窥探起杰克的反应,但即使提到她的名字,杰克依旧心不在焉地紧闭双唇,偶尔发出几声“哈……”的悲叹。 洛洛把昏倒的士兵轻轻放在地毯上,然后接过了维多利亚递还的提灯。 2 房间里摆放着一张曲线优美的深红色沙发。 洛洛从士兵那里夺来钥匙,打开房门,只见原本躺在柔软天鹅绒上的人影缓缓坐起。烛台微弱的火光在她长长的黑发上流转,映出柔滑的光泽,那正是“西魔女”——莫奈。 她危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注视洛洛,光是这副气场就极具威压,连整间房的空气都仿佛微微震颤。她双腕上扣着的白色石枷在昏暗中隐约泛着光。 “……小黑犬,找吾何事?” “执行对你的移送。” 洛洛站在她正前方,平静地宣告道。提灯的光在莫奈的瞳孔中摇曳,维多利亚站在门口,从洛洛背后望着这一幕。 杰克则站在维多利亚身旁。 “去哪里?” 面对莫奈的询问,洛洛强硬地回道: “你不必知道。” “葛琳达清楚吗?” “你不必知道。” “真冷淡啊,小黑犬,汝不是在收集魔女吗?吾从葛琳达那里听说了,汝来这座岛也是为了让‘西魔女’入伙。汝想要吾对吧?” “……我不否认。” 洛洛轻轻叹了口气。 “按任务来说,我本该这么问你:‘西魔女大人,能否为坎帕斯菲洛助一臂之力?’——但说实话,我讨厌你,所以你拒绝也无所谓。” 听到这番话,莫奈呵呵地笑了起来。 “小黑犬,虽说汝装作是忠于任务的暗杀者,但其实感情还挺丰富的嘛。在任务和感情之间摇摆不定吗?狗这种生物真是可爱。” “……有这么好笑吗?” 洛洛微微皱眉,莫奈盯着他,仿佛在观察他的表情。 “当然好笑,汝表面冷静,内心却因为失去了‘镜之魔女’而憔悴不堪,毕竟那确实是汝的过错。汝那死去的主人,格雷斯阁下,大概也会对汝失望——” 话未说完,提灯已经掉在地毯上,灯火瞬间熄灭。 洛洛一步上前,拔出短刀,将莫奈压在沙发靠背上,同时用刀尖抵住她的脖子,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黑犬!” 门口的维多利亚急忙上前抓住洛洛的手腕。 “……别用你的嘴提起巴德大人。” 洛洛在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瞪着莫奈,警告道。莫奈轻轻点头,洛洛这才放任维多利亚拉开,收起短刀,重新调整呼吸。 “抱歉,”莫奈意外地坦率道歉,“作为赔礼,吾可以送一份能让汝挽回名誉的情报,关于‘镜之魔女’的下落。” 这句话让杰克猛然抬起头,洛洛沉声发问: “……你知道什么?” “露西大人对她很感兴趣,说想见她,所以吾等九使徒才争先想把‘镜之魔女’带回去,带到露西教的总部——‘廷可禄大教堂’。” “这是真的吗!?” 开口的是杰克,但洛洛仍然保持怀疑。 “……那个洞通向那个大教堂?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莫奈微微眯起眼。 “因为汝是‘战斗之人’吧。” “……战斗之人?” 莫奈点了点头,带着试探之意说道: “没错,汝是‘战斗之人’,所以不会无视这个情报,对吧,小黑犬。” 洛洛没有再多问,直接将麻袋套在她头上,遮住视线,然后带离了房间,来到迎宾馆的喷泉广场。莫奈没有反抗,只是步伐稳健地跟随洛洛和维多利亚前行。月亮被厚云遮住,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喷泉水声在夜色中回响。庭院里停着两辆洛洛事先准备好的马车。 洛洛打开其中一辆的车门,将莫奈安置进去。 “……肯定是陷阱,九使徒不可能这么轻易把情报告诉我们,”维多利亚关上车门后说道,“而且指引的目标还是‘廷可禄大教堂’,露西教的总部,太明显了。” “即便如此……也必须去。” 洛洛神情凝重,但已经下定决心。这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哪怕真是陷阱,如果特蕾莎丽莎在那里,那么救出她就是自己的任务。 “没错!必须去,杰克也会努力!” 杰克在一旁握紧拳头,然而洛洛像是难以启齿般挠了挠脸颊。 “呃……杰克大人还是按原计划,和维多利亚小姐一起负责‘西魔女’的转移比较好……” “哈!?不要!我一定要去救特蕾莎丽莎!” “……这下麻烦了。” 救出特蕾莎丽莎大概率需要潜入敌方总部,如此一来,单打独斗显然更加方便,杰克虽是魔法战的战力,但并不适合隐秘行动。 “麻烦的是我才对,”维多利亚双手叉腰,“你让我一个人押送‘西魔女’?就算有石枷也太危险了。” “啊……这个不用担心,有同行者。” “同行者?” “你总算来了,黑犬!” 某人的嗓门打破了夜空的宁静。 莫奈所在的马车顶上站着一个人影。 她飘动着白色长袍,从上方轻巧落下,正是戴着兜帽的涅儿。五天前,她为了冻结河水而一时间魔力耗尽,不仅全身旧伤复发,甚至一部分雪白肌肤也被火焰烧伤溃烂,但现在那些疤痕已经消失,肌肤雪白如初。荷璐卡丽利用储存的回复魔法“XOXO”,帮涅儿治好了那些因时间流动而显现的伤痕。 “太慢了吧,黑犬,我都快睡着了。” 荷璐卡丽本人正坐在马车驾驶席上打着哈欠。 维多利亚背对驾驶席,向洛洛问道: “你是让我和那个贪婪的魔女同行?她可是海盗,什么都会被抢光。” “我听见了啊,骑士小姐!” 荷璐卡丽在驾驶席上不满地喊道。 “船被烧了,海盗暂时休业,而且我也不想走陆路,只是得给涅儿供魔,才勉强答应的……” “非常感谢,海之魔女大人。” 洛洛走到驾驶席前,抬头说道: “等您平安抵达〈北国〉后,请务必助我们——” “助什么助,别老想着拉我入伙。” “那真是遗憾……” 就在这时,一道女性的身影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居然想用武力抢夺,真是坏到家了呢,黑犬阁下。” 云层被风吹散,月光洒下,映亮了对方微卷的金发。葛琳达用那带着橙色光泽的眼睛,直直地注视洛洛。 “……葛琳达大人。” 如今远离战场,葛琳达没有佩戴那顶带铁羽的帽子,也没有携带火枪,只是在丝质睡袍外披了一件绣着花纹的长袍,显然是从卧室里匆匆赶来的。这副居家打扮与她在战场上脸颊沾满煤灰时的模样截然不同,多了几分特别的女性气质。 带走莫奈时明明已经尽量避人耳目,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猫的眼睛可骗不过去呢。” 葛琳达脚边,那只拥有翠绿色眼眸的暹罗猫埃莉奥诺拉轻轻摇着尾巴。洛洛这才明白,他们并没有防备猫的监视,于是干脆举起双手,表示认输。 “我欠你一个人情,”葛琳达说道,“是你把桃乐丝逼到绝境,救了南部。” “我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只是遵从主君的命令收集魔女,顺便协助您而已。如果要感谢,请感谢坎帕斯菲洛。” “所以你是想让我放你们走,好让你们取回公主的手掌?” “为此猎犬不惜一切代价。如果您愿意协助,这份恩情在下绝不会忘记;如果您要为敌,在下也会全力奉陪。选择权在您手中,葛琳达大人。” 葛琳达沉默地看着他,片刻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就算现在失去了故乡,你也迟早能把国家夺回来吧。像你这样的猎犬,还有你所侍奉的公主——我不想与坎帕斯菲洛为敌。” 她低下眼,又重新抬头看向洛洛,目光多了几分柔和。 “好吧,这次我就当没看见,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不能处刑莫奈,也不能伤害她。既然坎帕斯菲洛人把她当成仇敌,那她进入〈北国〉之后必然危险重重。你要好好保护她,只要你保证这点,我就放心地把她交给你。” 接下来轮到洛洛沉默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回头看向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巴勃罗,她是〈铁火骑士团〉副团长,护卫任务交给她最合适。” 维多利亚走上前,正视葛琳达。 “我保证,‘西之魔女’由我来保护。” “谢谢你。” 葛琳达微微一笑,让开了道路。 “葛琳达大人今后打算怎么办?” 洛洛问道。堤坝崩溃后,堡垒已经毁灭,〈南部战线〉与〈绿锡兵团〉双方都遭受重创,但南部贵族依然没有放弃继续战斗。 虽然洪水在涅儿等人的努力下避开了南部村庄,损失被控制在最低,但这场灾难却被认定为竖起《翡翠家族》旗帜的〈绿锡兵团〉所为——亨德森的伪旗作战成功了。 因此,各地领主之间掀起了打倒《翡翠家族》的浪潮,南部贵族仍希望葛琳达继续担任统帅。 然而葛琳达却显得无比疲惫。 “……我打算退出了。” 即使赢得战争,人们也不会停止争斗,长大的葛琳达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人类绝不会停止战斗,就像狼会吞食幼鹿,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既然如此,她已经不知道继续战斗的意义。 葛琳达垂下目光。 “为了胜利连伪旗作战都搞了出来,我想不出做到如此地步的理由。我已经不想再战——” “果然汝还是这么没脑子啊,葛琳达·波比。” 声音从马车里传来,葛琳达一愣,抬起脸庞。 “你说什么?” 她穿过洛洛和维多利亚中间,走近马车,抬头看到套着麻袋的莫奈正坐在窗边。 “莫奈,你现在还觉得我没脑子?” “当然,如果汝打算在这里退场的话。” “……我并不是要逃。” “现在正是最佳时机。〈宝石之都翡翠〉因为堤坝崩溃,基础设施受损,堡垒攻防战又让〈绿锡兵团〉战力受挫、指挥混乱,如今完全可以把决堤的责任推给《翡翠家族》,联合起各地的反叛领主,一举攻入王都。” 葛琳达用力摇了摇头。 “我已经说过了,不想再这样做了。我想要的不是战争,而是和平,无论打多少仗,都不会迎来和平。” “……” “你不是说过吗?人不会停止战斗,就像狼吃幼鹿一样,强者践踏弱者,胜者吞噬败者,一直循环。” 莫奈抬起被枷锁束缚的双手,松开麻袋口,把脸露出来看着葛琳达低垂的头顶。 “……吾确实说过,并且现在也依旧这么认为。” “那你也该明白吧,就算南部打倒了《翡翠家族》,战争的连锁也不会结束,岛上只会重新分裂成东西南北,再次开战,回到奥兹王来之前的状态。” 葛琳达抬起头,而莫奈却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可汝不是没脑子吗?” “……那又怎样?” “所以汝会没脑子地继续思考啊,思考让所有人和平共处的方法,思考让狼不再吃鹿的办法。就算别人嘲笑说这是不可能的,汝也会一直思考下去,毕竟汝就是这种人。” “……” “继续思考吧,葛琳达,总有一天,这份没脑子会拯救这座岛。” 葛琳达咬紧嘴唇,瞪着说得好像事不关己的莫奈。 “别只让我一个人想,你也要回来,尽快回来。” “嗯……这个吾不能保证。” “‘什么都可以听券’……能不能再给我一张呢?” 两人的对话结束后,洛洛转向维多利亚,低下头恳切地说道: “之后就拜托了。” “你也小心,我会在〈北国〉和公主一起等你。” “是,我一定会把魔女大人带回来。” “一定会带回来!” 杰克早已按耐不住地站到洛洛身旁,脸上显现出比洛洛还要干劲十足的表情。 “好!出发,回家!” 涅儿跳上驾驶席,荷璐卡丽握住缰绳,驱动马匹。马车缓缓前行,维多利亚踩上车厢,打开莫奈所在的车门。 “那么再见,祝你好运。” 她钻入车厢之中。 “维多利亚小姐一路小心!我们在〈北国〉再会!” 洛洛喊道,杰克在一旁双手挥过头顶。 昏暗的提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载着四人的马车渐渐溶解在夜色当中。 ──────────────────────── 后记 大纲上本来是一卷完结,没想到竟然分成了五卷、六卷前后两篇。写得太长了,太多了,直接干到了八章,写这么长的故事还是头一次。 光是后篇就花了将近五个月。 转眼间夏天已逝,还没有参加花火大会或是看海就到了秋天,而我担当原作的琉球舞台漫画也开始在一迅社连载。这段时间我还在路旁捡到了一只小猫仔,每天一边要“小可爱乖乖”地安抚它,一边还要调解它和家里原住民老猫秀秀的吵架,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结婚了。 咦……?我本来以为自己每天除了埋头苦写啥也没干,回过头来看,其实还干了不少事儿……? 当初决定拆分前后篇时,编辑给我开出的条件是:“后篇必须在今年之内写完!”,所以我拼了命去写。现在是2024年11月,预计12月出版,总算SAFE。 眼下,东京池袋正在举办LAM老师的个人展,而远在冲绳居住的我却一直没能去成。要问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稿子还没写完啊。我理想中的状态是唰的一下迅速完稿,然后趁着展品轮换到《魔女与猎犬》的主题周去参观的! 大家看了第六卷的封面吗?每一卷的封面都是些引人瞩目、摄人心魄、迷人帅气的魔女,我格外喜欢她们的眼神,而第六卷的莫奈现在已经成了我手机的壁纸。早在看到草图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被狠狠击中了,感觉能盯着看上一整天,完全入了迷。我觉得我手机的屏幕使用时间都因此变长了一个小时左右。 展出历代封面魔女肖像画的《魔女与猎犬》主题周,最后一天恰好就是今天,可我的后记偏偏还没写完,可恶! 罢了,LAM老师笔下的作品,除了《魔女与猎犬》之外,也全都是些能瞬间抓住人心的佳作,所以只要这篇后记一写完,我就打算立马订机票飞去池袋。 好了,后记差不多也该收尾了。衷心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们,能够耐心读完如此冗长的前后篇。虽然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迎来了大结局,但正篇的故事依然未完,咱们下一卷再会。 好,这样初稿就完成了!我要去池袋了,再见……不过在那之前,或许本卷也会留一点小故事? カミツキレイニー ──────────────────────── ??? 正午过后的烈日下,一大群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挥舞着铁锹平整垃圾山。这里是镇外的一处垃圾填埋场,四周被杂木林环绕,形成了一片如同月球环形山般巨大的凹陷地带。 坑底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垃圾和瓦砾,它们自小镇建立之初便不断被倾倒进来。男人们被召集过来,是为了在封填这个凹陷地带之前,先把垃圾山铲平做好准备。 最近在这个被称为“无底洞”的填埋场里,接连发现了非正常死亡的尸体。离奇的案件导致媒体报道持续升温,使得这个垃圾场引来了州内外不必要的关注。 按本来的设想,封填大坑的安排远没有这么急,但如今这个垃圾场沾染了不详的传闻,人人都觉得晦气,不愿再来这里倒垃圾。为了尽快消除这个沦为污点的大坑,镇议会决定将封填计划提前。 在弥漫着垃圾腐臭味的空气中,男人们汗流浃背地挥动着铁锹。虽然也有人想浑水摸鱼,偷偷顺走点值钱的东西,但放眼望去,腐烂的木材、生锈的金属片、穿旧的鞋子以及破碎的陶器碎片等等,终究全是垃圾。 大坑边缘停放着一台为了向坑内运送大量泥土而准备的蒸汽铲。为了明天之后即将开始的正式作业,目前正在试运行。那是一台需要仰望的巨大钢铁挖掘机,蒸汽引擎响着轰鸣声,烟囱里喷吐出阵阵白烟。(注:蒸汽铲,即现代挖掘机的雏形,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被广泛使用。)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马上就要开始填土了!” 留着小胡子的现场工头斜眼打量着垃圾山。他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些工人,防止他们偷懒,就在这时—— “还活着呢!” 听到这声音,他顺着视线望去,只见某座垃圾山脚下聚集了一群人。又擅自离开工作岗位,稍一不留神这些家伙就偷懒——工头咋了咋舌,大步朝他们走去。 “你们这些家伙!在这里偷什么懒,想和垃圾一起被活埋吗!” “可是工头……”“您快来看看这个。”“有个小姑娘……” 男人们回过头时一脸为难的表情让工头眯起了眼。 “啊……?小姑娘?” 他推开人群,走上前来。垃圾山脚下果然倒着一个少女,她长着雀斑,年纪约十五六岁,正躺在一根折断滚落的柱子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女黑发凌乱,脸颊沾满尘土,裙子下面穿着灯笼裤,而且不知为何,浑身湿透了。 看到这副景象的瞬间,工头后背一凉——莫非又是尸体?但仔细观察,她的皮肤虽然苍白却透着一丝生气,胸口也在微微起伏。 工头在少女身边蹲下,摇了摇她纤细的肩膀。 “小姑娘,你没事吧!还活着吧!?” “……唔,嗯……” 少女痛苦地皱起眉头,发出了呻吟声。工头摘下安全帽转过头,冲着那些围成人墙、正担忧地看着少女的男人们吼道: “别傻站着了!水,快拿水来!” 被指到的年轻男人跑开后不久,躺在断柱上的少女缓缓坐起了身,围观的男人们顿时骚动起来。 工头重新转向少女,询问道: “哦,醒了吗。没受伤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少女警惕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向后缩了缩身子。她按住隐隐作痛的脑袋,或许是撞到了哪里,腰背在内的全身各处都传来了一阵阵疼痛。 少女十分迷茫,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在干什么来着……?完全听不懂这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在说什么,这让她感到更加不安。 环顾四周,只见一群满头大汗、戴着安全帽的男人们站成一排,齐刷刷地俯视自己。少女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哎……!你们是什么人!?到底怎么回事?” 这次轮到男人们露出困惑的表情了,他们面面相觑。 果然语言不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少女看向周围,背后的垃圾山上堆满了破损的马车车厢、旧家具等废弃物。 越过人群望去,只见陡峭的崖壁上停着一个垂下钢铁铲斗、犹如要塞般的庞然大物——那台蒸汽铲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将白烟喷洒向湛蓝的天空。 少女被这从未见过的机器惊呆了。紧接着,记忆开始逐渐复苏。对了,自己当时好像是在下着雨的堡垒屋顶上,掉进了无数个被打开的魔法洞里,然后—— “……唉?” 卡布奇诺·梅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呆呆地眨着眼睛。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