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水
作者：平坂读
怪人的沙拉碗 – 第八卷 – 淹水

7月4日 20点4分

从三重县进入岐阜县后，雨势有愈来愈强的趋势。

如果游乐园也下起这么大的雨，游乐设施应该也会被迫暂停开放，只能说幸好雨云在岐阜就止步了。

即便雨天视野不良，惣助小心翼翼地开车，还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岐阜市，他先载布兰达回她的事务所，再自己开车回家。

（……莎拉还在东京吗？）

现在是晚上八点出头。

莎拉事先说过有堆积如山的工作要处理，应该很晚才会回来。

虽然莎拉说等她确定什么时间可以回家后会主动联络惣助，可是惣助察看手机，截至目前为止仍没收到莎拉的任何联络。

今天的东京行程是临时安插的，即便如此，闺还是愿意拨空陪莎拉一起去，如果拖得太晚的话，对她也会感到很不好意思。

而且惣助今天没有工作而是跑出去玩，心中的罪恶感也就更深了。

惣助心怀歉疚，把车子停在大楼的停车场后撑伞下车，走到镝矢侦探事务所那栋大楼的一楼──卡拉OK吃茶店『雷鸟』的门口时，他吓了一大跳。

「呜喔！？」

店的大门被打开，只见这栋大楼的屋主兼吃茶店老板吉良一滋和店员黄铃丽，两人正拿着拖把忙进忙出。

店里的地面都湿透了──不对，地板上的积水高度已经达三公分左右，与其说是被水弄湿，不如说是淹水比较正确。

「发、发生了什么事！？」

惣助不在乎鞋子会泡水湿掉，直接冲进店内询问吉良和铃丽。

「啊，惣先生你回来啦。」

铃丽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回答道。

「如你所见，水都淹进店里面来了。」

老板用拖把努力把水往外面推，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闻言，惣助首先怀疑会不会是楼上的镝矢侦探事务所漏水了，然而──

「差不多是两个小时前吧……局部性的集中豪大雨造成附近的用水渠道水位暴涨……然后这一带的地势似乎比其他地方低的样子，所以水就往这里流过来了。」

「真的假的……」

铃丽向哑口无言的惣助说道：

「现在这样已经算比较消退的了，最严重的时候，一度淹水淹到七公分左右呢。」

「七公分……！」

凑巧的是，惣助今天才刚去游泳池戏水，所以他可以很写实地想像出那个水位有多深。

「如果是台风，我们还能事先做好防范措施，可是今天这场雨实在来得又快又急……虽然水淹进来时，我们已紧急请客人去避难，可是才一转眼整间店就淹水了。」

如是说后，老板叹了口气。

惣助观察『雷鸟』的出入口。

因为是店铺，所以出入口的门做得比平常的住宅更宽大，屋龄老旧导致气密性不佳，再加上入口采无障碍设计，所以有一半是呈斜坡状，构造上很容易让水流进室内，确实不太能抵抗水灾。

「总、总之，我也来帮忙吧！」

如是说后，惣助冲到位在二楼的自宅，翻出水桶和家里所有浴巾和抹布。

这场豪大雨甚至导致用水渠道泛滥成灾，原本惣助担心事务所也可能因为雨势袭击而受到损害，不过他大致检查一下状况后，确认窗户都紧闭着，所以屋内并没有什么异状，于是他穿上海滩凉鞋回到了『雷鸟』。

＊

7月4日 22点31分

三个人用拖把拼命把水往外推，或是用毛巾吸水、拧干再吸水，脚踏实地重复着这种吃力的工作后，店内终于解除了淹水的状态。

尽管积水已退，地板依旧十分潮湿，满地都是从外面淹进来的落叶和树枝，木制桌椅的脚部和吧台都清楚地留下了淹水七公分高的痕迹。

「呼……今天就先处理到这样吧，反正明天也不可能开店营业了。明天再继续打扫吧。」

老板挥汗如雨地说道后，转身向惣助说道：

「真的很谢谢你，惣助。如果只有我们两个清理，肯定得忙到三更半夜。」

「谢谢你，惣先生。」

铃丽也开口道谢。

惣助擦擦汗说：

「不客气，我平常承蒙『雷鸟』关照，而且我本身也住在这栋楼。明天我也会来帮忙打扫的。」

「真的吗？太感谢了。」

老板面带微笑说道：

「虽然现在环境有些脏乱，不嫌弃的话，我现在做杯饮料请你喝当作谢礼吧。可惜的是我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已经先拔掉冰箱插头了，所以没办法提供食物。」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如是说后，惣助坐在吧台的位子。

惣助请老板调制一杯鸡尾酒，坐在位子上稍作休息。

「喔哇！？这是什么情况！」

「怎、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店门口传来了声音。

只见莎拉和闺站在门口。

两人看到店内惨不忍睹的景象，都目瞪口呆了。

「噢，你们回来啦。工作到这么晚辛苦了。」

惣助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明明门口挂着CLOSED的板子，奴家却看到惣助坐在里面，所以才走进来瞧瞧……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

惣助向莎拉和闺说明了来龙去脉。

「那、那真的是一场灾难呢……前辈你也辛苦了。」闺说。

「呣，奴家听说岐阜从以前就饱受水灾之苦，原来也会发生这种情况啊……」

「你知道的很多呢，莎拉。」

站在吧台里面的老板开口说道：

「几十年前这一带曾经闹水灾，也发生过溪水因大雨暴涨，导致钓客和住在桥墩下面的游民被大水冲走的意外事件。」

岐阜坐拥长良川、木曾川、揖斐川三条一级河川，过去就是受惠于这些河川才发展起来，可是这些河川的支流在岐阜各地错综交织，每当下起大雨或台风来袭就容易泛滥成灾，导致岐阜成为日本著名的水灾地区之一，自江户时代以来就进行过好几次的改建工程。

虽然和以前相比情况已经改善许多，即便如此，现在还是无法完全抑制水灾的发生。

「话说回来，事务所有没有怎样？」

「啊啊，二楼应该没什么问题。也没看到有漏雨。」

听了惣助的回答，莎拉松了一口气。

惣助将鸡尾酒一饮而尽，说：

「那么，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向老板和铃丽打过招呼后，惣助和莎拉和闺离开了『雷鸟』。

＊

7月5日 8点42分

隔天。

惣助依约来到『雷鸟』帮忙打扫。

昨天那场集中豪雨似乎真的只是局部性的，也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整体而言城市并未遭受重大损害，也没发生停电等状况，早上的电视新闻几乎完全没提到关于昨天那场大雨造成的灾害。就惣助所知，也只有岐阜本地电视台以简短的篇幅报导「有部分用水渠道和农田的水淹到了路上」这则新闻。

话虽如此，即便没有被媒体大肆报导，这里有被害者仍旧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老板、铃丽、惣助立刻着手打扫店内。

惣助把椅子搬到桌面上，用扫帚集中流进店内的落叶、树枝和泥泞。

虽然经过一晚的时间，地板表面已经干掉了，可是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吸满了水分的地板已经微妙地弯曲变形，很多地方踩下去都会啾啾作响，发出彷佛受到挤压的声音。

老板和铃丽则是拿毛巾擦拭桌脚和吧台的污渍。

打扫到一半，住在附近的三个老客人也跑来帮忙，有了六个人手，打扫进度也跟着提升，在中午以前便完成了大致的清洁工作。

把桌椅搬回原位后，乍看下店内空间跟淹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可是地板下面和家具等只看表面看不出来的部分其实都受到不小的损害。

挂着以前莎拉在商店街万圣节活动中穿过的角色扮演服等服装的衣架，被淹进店里的水冲倒，挂在上面的衣服几乎全部泡汤。

就算衣服送去干洗店处理还救得回来，放在地上的卡拉OK用器材在彻底泡水之后连电源都失灵，得找业者来检查才知道能否修理得好。

还有一件事情是昨晚没注意到的，那就是店内隐约弥漫着一股用水渠道的泥泞臭味，而且只靠除臭剂掩饰没用，必须彻底进行消毒才行。

老板透过附近农家和餐饮店等管道取得的蔬菜和水果都装在纸箱里，存放在平常只有店员才能进入的食材保管室，可是放在地板上的东西全部都难逃泡水的命运。

『雷鸟』之所以能用格外便宜的价格提供豪华的优惠早餐，仰赖的就是这些食材，看来短时间内应该是很难像以前那样提供优惠早餐了。

「惣助，今天也谢谢你了。」

「不会，我也只有帮忙打扫而已……」

吃完老板为了答谢惣助所烹调的午餐（食材是去附近超市买回来的）后，惣助离开了『雷鸟』──

＊

7月5日 21点34分

当晚。

『雷鸟』的老板和铃丽来到了镝矢侦探事务所。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

老板在事务所的沙发坐下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奴家是不是要离席比较好？」

「不用，没关系。」莎拉询问后，老板将她挽留下来。

「……那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呢？」

惣助忐忑不安地询问。

从两人那看似歉疚的表情判断，他感觉得出来应该不是带来什么好消息。

「其实是这样的，我决定要拆掉这栋房子了。」

「咦！」

「什么！？」

超乎想像的坏消息，让惣助和莎拉都忍不住叫了出来。

老板用明显刻意压抑感情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道：

「今天我找业者检查过地板下面的状况了，据说内部渗水的程度比预期的还要严重。毕竟这栋房子原本就已经相当老旧，要是再发生类似的问题只怕会很麻烦，于是我和铃丽商量过后，决定要拆除重建。」

「对不起了，惣先生。」

铃丽向惣助道歉。

「不，你客气了……既然是这样的原因，那也没有办法……」

惣助毕竟只是一介租客，要拆掉屋子肯定是身为屋主的老板更觉得不舍。

所以惣助也没有立场怪罪他。

「无奈归无奈，不过以后咱们要去住什么地方哪？」

莎拉提出心中的不安后，老板连忙说明。

「当然不是马上就要把屋子拆掉喔。工程至少得花一个月以上时间做准备，而且我也不会在惣助你们找到新的事务所和住处以前动工。这段期间我不会收取任何一毛租金，也会试着帮忙寻找值得信赖的不动产业者。另外，搬家的费用全数由我支付，开新事务所的初期费用也由我全额负担。」

「不、不用为我们做到那么多也没关系啦。」

考虑得如此无微不至的提案让惣助感到受宠若惊，可是老板缓缓地摇头说：

「毕竟是我们的决定造成你们的不便。这点程度的付出是应该的。」

「可是……」

铃丽向欲言又止的惣助说道：

「惣先生，老板他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再改变心意了，你就接受他的提案吧。」

「话虽如此，现在吃茶店无法营业还得重建房子，老板自己的处境比我还要艰难许多吧。」

「没问题啦。淹水造成的损失，吃茶店可以去申请保险理赔，而且老板他本身就满有钱的。」

老板以前确实说过，经营『雷鸟』纯粹只是「老后的消遣」，或许他在经济上确实挺富裕的。

「惣助，咱们就心怀感激地接受老板的好意吧。」

莎拉说道后，铃丽也向她道歉。

「也给莎拉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闻言莎拉不禁笑了。

「怎么会呢，奴家正好想要有一间自己专属的房间了哪。请了工读生以后，空间也开始变得不够用，也是时候该找地方搬家了。」

「说的也是……」

寻找房屋、搬家、准备家具和修改装潢，这一连串的过程有多辛苦，惣助在当年刚自立门户时就已经深刻体验过。有人愿意帮忙减轻负担，真的很令人感激。

「老板、铃丽小姐，这些年来承蒙你们照顾了。我会尽快找到新的搬家地点，在那之前还请你们继续多多关照。」

惣助接受了提案，弯腰行礼后，老板和铃丽也向他弯腰回礼。

情况就是这样。

自从离开父亲的事务所自立门户，七年多来，这间事务所一直支持着贫穷侦探镝矢惣助的生活，尽管破旧可是楼下开了一间吃茶店，感觉很像名侦探柯南里的毛利侦探事务所，这也是当初吸引惣助的地方，然而它却突如其来地被迫走入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