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信鬼的我,竟成了灵媒助手 作者:柞刈汤叶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十八岁的谷原丰,是个凡事讲求逻辑的理工男大生。他习惯相信数据、科学,以及一切能够被证明的事物。唯独人的心情,是他迟迟解不开的难题。 这样的他,却在曾祖母过世后,意外遇见一位神秘灵媒。然后,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份打工。工作内容是——帮幽灵完成心愿?! 手忙脚乱代买机票、准备救生圈在河边等、去药局买药品…… 让丰不禁大喊——我的灵媒助手生活怎么那么奇怪!!! 然而,随着一次次与「看不见的委托人」相遇,他逐渐发现,看似毫无关联的亡魂,似乎都指向某个流传已久的小镇传说。 而神秘的灵媒老板彷佛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往事……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灵媒助手」这份打工当然不需要穿制服,却有着一些奇特的服装规定。 比方说,禁止穿牛仔裤。对于曾生活在昭和时代前期的人而言,牛仔裤在他们生前是「小混混才会穿的裤子」,所以死后成为幽灵要是看到这副打扮,就会关上心门。「不管在一百年前还是现代都自然不突兀的穿着」,正是这份工作的服装准则。 因此,每到打工的日子,我都会换上棉质长裤搭配亚麻衬衫。夏天有时还想多加一顶帽子,但棒球帽会违反规则,巴拿马帽那一类的又太老气,于是,此刻炙烈的阳光正直直灼烧着我的头顶。我全身上下,就只有脚上这双Nike运动凉鞋是近代产物,但我可不乐意听幽灵嫌弃我的脚。 我汗如雨下,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点一点的水痕。流汗的目的明明是要透过汗水蒸发来帮助身体降温,现在大颗大颗的汗珠却直往下滴,这实在太浪费水分了。我用衬衫衣领抹了抹脖子,把感测器接上电路。环绕行道树的蝉鸣声,如同一块布幕笼罩下来。今天正是这样一个炎炎夏日。 「波留小姐,你穿那样不会热吗?」 仿佛要划开蝉鸣一般,我出声询问身旁的女性。 明明是盛夏,她却穿着有如丧服的黑纹付和服,一脸泰然自若的清爽。她自称是灵媒,但她自己根本最像幽灵。要是她在夜里与路上的小学生擦身而过,隔天班上肯定会掀起一波闹鬼传闻。 「哎呀,老人家怕冷嘛。最近很多店都会开冷气不是吗?我穿这样刚刚好。」 波留小姐这么回复,那张化了妆微微泛白的脸庞转过来面向我。 外表落在四十岁上下,却一有机会就将自己是「老人家」挂在嘴边。她口中的「最近」,时间跨度大得异常,但又时不时冒出似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才流行的语汇,替她那个「老人家」的自称添加了奇妙的可信度。 一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年轻人骑机车经过时,一直盯着我看。这条路以前曾是车流量很大的大马路,但外环道路开通后就被取消国道编制,又因为都市计划使得路面宽度渐渐缩小,最终彻底变成了住宅区里的一条小巷子。 一个大学生坐在这种路上弄电路板,任谁看都很可疑。其实我原本在家都已经大致准备好了,却因为焊接得不够仔细,导致线路在带过来的路上断了。 好不容易搞定必要的紧急处理,至少能让它勉强维持运作后,我半眯着眼抬头看向波留小姐说: 「大概算是准备好了。」 阳光太刺眼了。 「不过真的要这样做吗?是说,这有意义吗?」 「小丰,要我讲几遍你才会懂。如果想要和亡者的灵魂对话,就得先消除造成对方死亡的因素。」 波留小姐回应我的语气,就像是妈妈在教导自己的小孩。 「饿死的灵魂,要给他食物;冻死的灵魂,要给他温暖的毛毯;病死的灵魂,就要供上药品。对亡者的灵魂来说,死去那一瞬间的记忆是最鲜明的,所以一开始一定要先消除恐惧,让对方安心。」 「对,我的确听过很多次了。但就算是这样,在车祸现场帮安全气囊充气这种事,我不管怎么想还是没办法接受。」 「没办法接受」已经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了,我心里真正想的其实是,不管怎样也太蠢了吧。 但波留小姐的神情极为认真,用眼神示意我「少废话,照做就对了」。那双眼睛有一种感染力,使这样荒谬的情况显得煞有其事。这让我感觉自己这十八年来的人生中所建立起的认知,都将一一被那双眼睛瓦解,真恐怖。 还有中暑也很恐怖,真想快点结束这一切躲到阴影底下。 「现在应该会动了。以防万一,请你保持一点距离。」 「好。」 波留小姐应了一声,随后走去对面的人行道上,我便按下开关。 如同预先在家里测试的一样,在弱弱的一声「啵!」之后,氮气瞬间膨胀。安全气囊扫开周围的空气,顺利胀得鼓鼓的。 太好了,成功了。我呼出一口气,内心泛起小小的成就感。 这六十年来普及的汽车安全装置多如牛毛,但安全气囊在视觉上的冲击力就是格外强烈,那胀得饱饱的黄色袋子几乎是强塞给人安全感。无论是亡者或活人肯定都会心服口服,只要有这个东西,当初就能活下来了吧? 波留小姐总是说,不管面对的是什么情形,在幽灵面前,最要紧的就是让对方打从心底相信自己已经安全了。 「这样可以吗?波留小姐。」 我伸手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波留小姐一边走回来这一侧的人行道,一边露出温和的微笑说: 「嗯,可以了。谢谢你,小丰。」 接着又马上恢复认真的表情, 「好。」她在地面铺上手拭巾,跪在上头并且双手合掌。「后藤三郎先生,你因为车祸失去生命,沉眠于此地。现在,你的痛苦已经消除了。请在我面前现身。」 她面对着围墙,放轻声音避免吓到对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则在稍远处的行道树荫下看着。 波留小姐在呼唤亡灵时,并不会念那种神秘兮兮的经文或咒语,说的就是极其普通的日文句子,也几乎没有什么浮夸的表演,就像去自家祖先墓前祭拜一样,只是合掌祈祷。仔细想想,这也是自然不过。对方顶多是六十年前过世的日本人,要是唱诵一些像外国话的经文,那些亡灵大概也听不懂。 突然间,头顶上的声音全部消失了,连同蝉鸣也一起停下。周遭倏地安静下来。 因为灵魂在那里现身,所以蝉才不叫了……我并不认为是这样。蝉这种生物,会因为阳光变暗或感知到危险等各种原因而停止鸣叫。相反地,应该是波留小姐算准蝉会安静下来的时机开口搭话的吧。她在这方面的直觉确实异常敏锐。 「你好啊,后藤先生。」 刚才的静谧氛围忽然烟消云散,她摇身一变,露出欧巴桑们聚在路旁一块聊八卦时会出现的表情。 「不好意思突然来打扰你。我是灵媒,鹈沼波留。」 短暂的沉默。波留小姐微微点了几次头, 「对,这里就是你以前住的小镇喔,只是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咦?啊啊,昭和已经结束了。那个,现在是……」 波留小姐瞄了我一眼。 「二○一九年。换算成昭和的话,是昭和九十四年。」 「用昭和来说的话,是九十四年喔。」 波留小姐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亡灵。 「真抱歉,我应该再早一点来的,但我一个人实在准备不来,是请现在的年轻人帮忙才有办法做到……」 波留小姐一脸歉疚地说。她口中的「准备」,指的大概就是安全气囊吧。我怎么想都认为刚刚那场仪式没有任何意义,却有人等这一天等了足足六十年。一想到这点,我不禁有些过意不去。 「小丰,票。」 「是。」 我从帆布背包中拿出一个透明资料夹,递给波留小姐。 「咦?飞机票是长这样吗?纸张也太薄了吧。」 波留小姐捏起里面的一张纸,轻飘飘地晃了晃。那是我今天早上去全家便利商店列印出来的A4纸。 「这是电子机票的确认信。到了机场之后,只要扫这个QR Code,就能换到去夏威夷的登机证了。」 「嗯?我听不太懂。」 波留小姐说完,就把资料夹向着围墙,照着我的话说: 「后藤先生,这个是前往夏威夷的机票喔。听说只要把这里面的枯阿扣得拿给机场的人看就行了。枯阿扣得?知道了吗?」 波留小姐正在对话的那个幽灵「后藤先生」,是一名曾以海军身份参加太平洋战争的老兵。 在珍珠港事件一触即发的太平洋上,直到发动攻击的那一天为止,他都一边保养战斗机,一边对舰上的传闻深信不疑: 「日本和美国的谈判有进展了,攻击行动应该会取消。说不定上头明天就会下达返航的命令。」 他一直祈祷着事情会这样收尾。 这是因为后藤先生有一位童年好友当时就住在夏威夷。二战前的日本,移民海外的人多到现在难以想像的程度,听说有很多人都在夏威夷或巴西的农场当劳工。 后藤先生的好友也随着家人渡海,两人后来不曾再见过面,但一直到开战前都有写信联系。像是念了哪一间学校、找到工作了、结婚生小孩了,这些如果放在现代大概会用脸书聊的事情,他们都一笔一画地用纸笔书写下来,寄给对方。 战争一开打,许多住在美国的日裔人士都被送进强制收容所。 后来,他再也没有收到信,也就无从得知好友的消息。 好友肯定很恨发动战事的己方吧。后藤先生一直想再见他一面,为向夏威夷开战一事郑重道歉,却没等到海外旅游开放就因车祸过世了。那个未了的心愿让他化作幽灵,在死后六十年的今天,依然徘徊在这座小镇上。 ……这段背景故事,是我事前听波留小姐说的。 然而,不管我多么努力睁大眼睛看,都看不见「后藤先生」的身影。波留小姐眼神真挚地说话的方向,就只有一面表面发黑、带有裂痕的围墙而已。我甚至完全感觉不出来那里有任何东西的气息。 从波留小姐的视线可以推测,幽灵比她高得多,大概和一百七十四公分的我差不多。以大正时代出生的人来说,应该算是个子相当高的了。 「对方问,是类似信号旗那样吗?」 波留小姐看向我说。 「啊——对,大概就是那样。」 我回答。我其实不清楚信号旗的运作系统长怎样,但看到QR Code就联想到信号旗,的确很像身为海军会有的想法。要说是波留小姐自己想出来的说词,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自然。 「就是那样喔。懂了吗?」 波留小姐抬头看向围墙说。又是一阵沉默。 「咦?燃料?你放心,现在的飞机都很大一台,可以坐上百名客人,咻地一下就飞到夏威夷了。」 波留小姐说话时偶尔会夹带手势,就像她面前真的有一个人在那里似的。看起来简直就像在演默剧。 的确,如果是二战前的人,听到「飞机」这两个字时,想到的绝对不是波音喷射客机。「后藤先生」脑中浮现的飞机,恐怕是那种飞到关岛附近燃料就会耗尽的双人座螺旋桨飞机。 波留小姐又仔细说明了一阵子后,慢条斯理地从束口袋中拿出火柴。火柴盒上印着「摩登咖啡厅」这几个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那么,后藤先生,我现在就把这个给你喔。」 波留小姐一边这样说,一边把我在全家便利商店印的电子机票放到地面,然后擦亮火柴点火。 阳光实在太强了,我连火焰的轮廓都还没看清楚,那张纸就迅速化为一阵烟消失了。几乎没发出声音,也没什么气味。 是叫做「焚烧供养」吗?把物品交给灵魂的方法,就是烧掉它。管它是可燃物还是不可燃物,通通照烧不误。 严格来说,处理方式是要和埋葬遗体的做法相同。这是规则。 如果对方是土葬,那只要埋进土里就行了,可惜日本几乎没人土葬,所以我们才必须这样避人耳目,做出这种简直像纵火犯一样的行径。 波留小姐之所以选择在大白天工作,想必也是因为这个时间点火焰比较不显眼吧。以防万一,我身上还带着投掷式灭火弹,但目前看起来并不需要。 一名成人,目的地是夏威夷。后藤三郎先生,出生于一九○八年。 幸好廉价航空的订票网站,出生年分最早有列到一九○一年。我怕如果没有正确输入亡灵的个人资料,就会发生什么我预想不到的麻烦。至于护照号码,只要勾选「申请中」就能以空格过关。 那张花了一番心思弄到手的机票,此刻就在围墙前化作一阵烟和少许煤灰。 真浪费。 毕竟是电子机票,烧掉那张纸是不会有任何损失。可是,那个价格高达三万日圆、前往夏威夷的机位上,不会有人坐。因为机票上写的那个人,早在六十年前就过世了。 波留小姐的目光缓缓往上移。大概是在那里的某种存在正在往上飘吧?至于是类似于灵体成佛,或者是飞去夏威夷,这部分我就无从得知了。 「后藤先生,祝福你今后内心平安。」 波留小姐双手抱拳。 右手握拳,再用左手包复住,这种祈祷姿势有点特别。波留小姐采用的做法,和佛教、神道教、基督教或者其他任何宗教都有着微妙的差异。正因如此,反而让人感觉她是发自内心在祈愿那个亡灵能获得平安。 如果那里真的有亡灵存在的话。 一确定仪式结束,我就立刻取出另外一个透明资料夹递给波留小姐。 「这个是买机票的钱以及其他必要的费用,我先刷信用卡垫付了,麻烦之后再记得跟我结算。」 「没问题,我会连同这个月的薪水一起给你。」 波留小姐回答,并且接过收据。 「不过,那个叫什么信用卡的?我听你解释过好多次,还是不太懂耶。为什么只是填个号码,就能付机票钱呢?」 「因为有信用。」 我又解释了一遍,都算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我会先垫多达三万日圆的机票钱,是因为我相信波留小姐你会付钱给我。同样地,信用卡公司相信我之后会支付三万日圆,所以才先代替我付给航空公司。所以,一定要记得给我喔。」 我特别叮咛。尽管我住在家里,但三万日圆对大学生来说仍然是一笔大钱。 「你相信我,这个我懂。」 波留小姐回应。 「可是,信用卡公司的人为什么会相信你呢?」 「我这张是学生卡,所以正确来说他们相信的是我爸妈。金融机构的信用,是建立在各种资料上。他们会审查像是一个人从事什么工作,或者以前是否有借贷纪录等等。比起实际见面谈话,那些资料更能准确判断出一个人是否具有必要的信用。」 我这样说明后,波留小姐看起来仍是一脸疑惑。一个人的记忆力大多取决于你对该事物的接受程度,所以我猜下星期她大概就会忘记,然后我又得再重新解释一遍。 波留小姐的灵媒仪式十分简单,却相当烧钱。买机票、买和服、买药品,然后全部拿来烧掉。多亏这份打工,我的信用卡点数累积得飞快。 「小丰,有你在真是帮大忙了。我年轻时根本不可能自己订『初阳』的票呢。」 波留小姐这么说。我在脑中搜寻「初阳」这组发音对应的字是什么,才想到应该是「出洋」。好像明治或大正时代的人,是这么称呼远赴欧美留学这件事的。 「有帮上忙就好。」 「那要不要去吃个冰淇淋?」 「要。」 说完,我们就前往这份工作的据点——「摩登咖啡厅」。 ◆ 「谷原先生,你学生时代是什么样子呢?」 最近遇到这种问题的机会变多了,像是资讯科技及经济相关的网路媒体来采访业界当红人物之类的专题报导。 我也很想提供一些像天才数学家埃瓦里斯特.伽罗瓦对着主考官扔板擦那样带有爆点的小故事,但很可惜实在没办法。谷原丰的学生生活,大部分时间就只是两点一线往返学校和家里,认真读书而已。 所以这种时候,我就会提起鹈沼波留的事。那些事其实不算特别有爆点,也不见得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关联,单纯是因为我只剩这件事值得一提。 「我老家附近住着一位灵媒,我曾经当过她的助手。」 每当我这么说,对方总会短暂露出愕然的表情,接着这么问: 「哦?真叫人意外。谷原先生,你看得见那些东西吗?」 「那些东西是指?」 「就像是亡者的灵魂、幽灵之类的。」 「不,完全不行。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声音。」 当我这么回答后,对方又会愣住。 「你是说,你明明看不见,却去当灵媒的助手吗?」 「应该说,我原本就不相信这世界上有幽灵存在。而且,现在也依然不相信。」 「那么,那份灵媒助手的工作都需要做些什么呢?」 「主要就是打杂。像是买飞机票、在马路上帮安全气囊充气、把救生圈扔到河里,还有在空地烧药片之类的。」 对方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打算至少先从自己可以理解的部分入手,继续追问下去。 「你说飞机票,是那位灵媒要搭的?」 「不是,机票是当场要烧掉的。」 这时候,坐在采访者旁边、貌似主管等级的人就会用眼神示意「该换话题了」。采访者最后问了一句: 「听起来,刚才你说的是一段很复杂的故事?」 「其实很简单的。我不相信有幽灵存在,我只是相信那位灵媒。」 当然,这一点都不简单。如果全部讲出来,一篇报导是绝对塞不下的。 那段经历足以写成一本书了。 ──────────────────────── 第一章 世界,是感觉映出的模样 升上大学那年的春天,家里接到了曾祖母过世的消息。 在一个舒舒服服的四月夜里,不冷也不热的宜人天气悠悠哉哉地持续了一星期左右。当时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登入大学的教务系统,准备选下个学期的课。 「丰,千代子外婆过世了。」 背后传来妈妈的声音。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浏览器上显示着「星期三第二堂课 数学B(线性代数)」的萤幕画面,低声回应: 「喔——这样啊。」 如今回头想想,无论如何,听到亲人过世的第一个反应是「喔——这样啊」,实在是过分了。但当时如果真的震惊到说「什么?」,手上拿的马克杯还摔到地上破掉的话,后来大概就不会去帮可疑的灵媒打工了。一切的转折点,大概就是那句「喔——这样啊」。 但那时候的我根本不晓得这种事,只是开口问: 「那会办丧礼吗?」 同时按下滑鼠,在电脑画面中的「登记选课」上点了一下。 「当然会啊。你把曾祖母当成什么了?」 妈妈回答时似乎有点动怒。 人死后要举行丧礼,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当时我极其自然地认为,曾祖母和「丧礼」这种事根本不搭调。 曾祖母讨厌仪式在家族里是出了名的,甚至连孙子的婚礼,她都会用「健康因素」当作借口缺席。 听说那时候她还说:「只要你们两个彼此信任、感情和睦,根本没必要特地花大钱做给别人看。」 该说她是讲求效率、坚守实用主义,还是在二战后那种混乱的大环境中,一个女人只身拉拔大五个孩子的过程中养成了务实又坚韧的性格呢?总之,她就是那种人。 「千代子外婆,八成连自己的丧礼都不想办吧?」 这种话,从当事者还在世时就有人说了。 ……而且还不是别人,这句话正是妈妈讲的。大概半年前,她在家里吃晚餐时讲的。听见这句话后,没有遗传到那位偏执曾祖母血脉的爸爸,面露难色地说出取了最大公约数的意见。 「可是丧礼这种东西,是为了还活着的人所举办的。就算死者本人再怎么讨厌仪式,一旦面临到外婆过世这种不幸的情况,大家为了调适心情,还是必须举行一场仪式好好向她道别吧?」 爸爸在私立高中担任教师,对他来说,安抚吐出惊人之语的对象简直是家常便饭。 「哎呀,当然会办啊。我只是在说,她本人心里应该是这样想的吧。你干嘛没事找这种无聊的碴啊。」 看着妈妈把油光闪亮的筷子尖端指向爸爸,两人即将展开一场互挖黑历史的大战,我咬了一口地瓜天妇罗。 爸爸说的话,是符合社会普遍认可的正确言论。但就现实层面来看,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会把曾祖母的死认定成一种「不幸」呢? 死因是衰老,享年一百岁。是真正圆满的寿终正寝。 听说她是坐在檐廊上织毛线时,像睡着般断气的。富子外婆发现时,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双手仍握着竹制棒针。活到一百岁都没有失智,腰腿俐落,不需要人把屎把尿,最后大概也没受什么苦就走了。这到底哪里称得上是「不幸」? 如果连这种临终方式都被归类为「不幸」,那人生的终点不就成了绝对无法避免的悲哀了。那实在也太……该怎么说好呢……简直毫无希望可言。 所以,当我听见曾祖母过世的那瞬间,第一反应也是「喔——这样啊」。那时我脑中还在想「为什么必修科目还需要自己登记,万一忘了登记就得留级了吗?」这种毫无关系的事,而我认为妈妈肯定也一样。 不过,从接到消息到丧礼的期间,妈妈明显情绪低落。好一阵子晚餐不是盐放多了,就是糖或辣椒加太多了。 妈妈平时就算和爸爸吵架,也不太会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但五感就会变钝一截,使得她讲话变得比较大声,或是煮饭时调味会变得比较重。我一边吃香蒜辣椒义大利面吃得舌头发麻,一边仿佛事不关己地想着,妈妈果然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吧。 那段期间里,由富子外婆联系各方亲友,至于各种实务上的手续则由妈妈负责处理,丧礼的各项准备事宜简直像事先演练过似地火速向前推进。男性礼仪师是一位亲切又仔细的人,在介绍制式商业方案时很尊重遗族的意愿,绝不会强迫推销,彻底展现出一位模范业务该有的态度。 我们家虽然信净土真宗,但因为亡者本人信仰不深,所以希望可以尽量拿掉宗教色彩,戒名之类的也不需要。供奉的鲜花指定本人喜爱的白菊,陪葬品则选择棒针和这个那个……所有大小事都由富子外婆思路清晰地一一说明,整个流程十分顺利地就决定好了。 丧礼定在黄金周第一天。晴朗的春日气息仿佛从灵堂的墙壁飘散出来,令人一不留神可能就会脱口说出「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曾祖母和曾祖父曾是所谓的「地方名人」,所以讣闻也登在了县报纸上。我以前总会想那一栏到底有谁会看,怎知会场门一开,一大群银发族长辈排成长长一列(虽然说是长辈,其实还是比曾祖母小了一辈)。 这些长辈参加丧礼的经验显然相当丰富,看起来皆已掌握「适切的悲伤表达方式」。有人手持念珠,有人用手帕掩面,各自营造出「不幸」、「哀悼」的氛围。 我第一次参加丧礼,眼前的景象让我感到十分违和。与其说是死别的悲伤让他们做出这些反应,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透过执行特定的行为,来堆叠哀悼的情绪。那种气氛隐约令人联想到舞台剧,而他们就是一群为了向观众展现出「我们很哀伤」,所以遵照剧本演出的老迈剧团团员。 加上时间点正值黄金周,也有不少亲戚特地从东京赶来参加丧礼。好几个大概是堂弟的小孩子,穿着短裤礼服,在会场里吵吵闹闹,完全静不下来。 曾祖母的财产,似乎由她在生前聘请的律师顺利完成了所有法律程序。常听见的那种「亲戚在丧礼上争夺遗产」的风险,她也早已预先排除了。不愧是讨厌仪式的曾祖母,总是力求务实又思虑周全。 「瞻仰故人遗容。」 在司仪的宣告下,我探头看向躺在棺木里的曾祖母。化妆师的技术显然十分高明,把那些历经百年所刻划出的皱纹隐藏得相当自然,让她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更漂亮。但也正因如此,曾祖母已然过世的这项事实反而缺乏现实感。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好像是误闯了某位素不相识的美丽长辈的丧礼现场。 脚下穿不惯的皮鞋,「啾啾」地响起微妙的脚步声。 这身西装是为了大学的开学典礼买的,今天是第二次穿。这套要价三万日圆的成衣,广告标榜着「新材质,完美贴合身形!」,今天不知怎么始终感觉不太合身。 并不是尺寸不合,而是原本总穿着制服的高中男生终于成为大学生那份「成长的喜悦」早已渗进纤维里,使它没办法彻底化身为一套丧服。我只把领带换成黑色的,结果却像在照片上需要掩盖的地方贴上一块黑,看起来反而更不协调。 我不经意地瞥向旁边,爸爸咬紧牙关,表情像是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仔细一看,他的眼角还蓄着泪水。不是吧,爸爸你哭什么啊,曾祖母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我差点笑出来,但这个反应旋即化为自我谴责反弹回来——就连没有血缘关系的爸爸都在哭,为什么我却不会流泪呢? 「你这个人,实在是不懂别人的心情耶。」 过去西田曾对我说的话,在脑袋里嗡嗡作响。 啰嗦,你给我闭嘴。我这么反驳那道声音,试图搜索与曾祖母的回忆。我拼命转动记忆轴,里面肯定有什么可以触发泪水的元素才对。 曾祖母住的那栋老房子,位在距离我家走路大概十分钟的地方。我年纪还小时,会固定在每个星期六晚上一个人去那边过夜。 富子外婆每次看到我,就会笑容满面地说: 「小丰,你又长大了。」 我每星期都过去,根本不可能有明显变化。但外婆烤的蛋糕极其美味,二战后不久建好的这栋老房子,又恰到好处地刺激了小孩子喜爱冒险的心,因此我总是满心期待星期六的到来。 富子外婆是那种极少沉默不说话的人,曾祖母则总是窝在里面的房间,一个人静静地织毛线。我很喜欢欣赏那些作品。曾祖母织的不是毛衣、帽子之类的日常用品,也不是可爱的动物玩偶,而是不停织着各种正方形的花样。仅仅两根竹棒,就能生出那么多复杂的图案,令我深深感到不可思议。理应超过九十岁的手指,宛如嵌在时钟里的齿轮一般,规律且精准地活动着。 「丰。」 我老是在她周围跑来跑去,有一次曾祖母便出声唤我。 「你也要试试看吗?」 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递出棒针和毛线球。曾祖母并没有教我怎么织,但我平时就经常观察她的动作,光用看的就学会了平针织。 「你这孩子,有在仔细观察别人呢。」 曾祖母这么说。在我的记忆中,自己观察的其实是棒针的动态。曾祖母本身就像是一个布满皱纹的机器人,但她这么说,不知为何让我有点高兴。 编织这项兴趣一直持续到小学三年级,还算有点水准。但西田一句「玩什么编织,你是女生喔」,让我不再织了。同时,每个星期六去过夜的惯例也自然消失了。毕竟到了那个年纪,窝在家里上网显然更有乐趣。 我和曾祖母之间自然也产生了距离,只有在盂兰盆节或过年亲戚聚会时,才偶尔碰到面。每次妈妈和阿姨们聚在起居室里闹哄哄地聊着天时,曾祖母仍旧待在里面的房间编织。我隐约记得每次见到她,那宛如精密机械的手指动态也逐渐变得缓慢了。从旁边看过去,那道身影散发出的气息就像是: 「难以取悦的一家之长。」 但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曾祖母从来不曾向谁发过脾气,也不曾骂过人。我想,她选择独处只是因为就算在场的全是她的孩子和孙子,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吵闹依然会令她感到不自在。 我最后一次和曾祖母对话,是告诉她我考上大学了。 「在电话里讲就够了吧。」我说。但妈妈回,「别啰哩啰嗦的,快点去。毕竟也不知道能再见外婆几次了。」我被妈妈推出家门,前往曾祖母家,用一种近似处理公事的语气告知那项事实, 「丰。我从以前就认为,你能和清上同一所大学喔。」 曾祖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庞静静微笑。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曾祖母有牵动微笑的肌肉。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她还有笑这种情感。 「清」是我的曾祖父。不过早在四十年前就过世了,因此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只是既然「和清上同一所大学」这个理由,能让总是面无表情的曾祖母第一次向我展露笑容,他们想必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夫妻吧。 那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 如今,曾祖母过世了。连素不相识的人们都如此悲伤,我却生不出比「喔——这样啊」更多的情感了。 从焚化炉烧出来的曾祖母骨头,数量很少。职员说,「这么少的很少见耶。」她身材娇小,加上骨密度又是一百岁的水准,在高达一千度的焚化炉里,绝大部分都化为灰烬了。我心想,完全不留下任何类似眷恋这世界的东西,实在很符合曾祖母的风格。 用筷子夹起骨头这件事,比想像中还要困难。每次才刚夹起来,就会先崩落成碎片。当我有些烦躁地收集那些遗骨碎片时,西装裤被人扯了扯。还在读幼稚园的堂妹站在旁边,拽着我的裤角。 「哥哥,我们为什么要烧曾祖母呢?」 她用不可思议的眼神询问。 被问到火葬遗体的理由,第一个浮现我脑海的念头是,为了防止传染病蔓延。但对一个完全没生病只是自然衰老而过世的人说这种话,感觉有点奇怪。我放下筷子,蹲下来让视线和堂妹的眼睛齐高,这么回答: 「啊啊,这个呀。因为如果直接把棺材摆进墓里的话,墓地以后会不够用,所以要先烧成骨头再装进骨灰坛里喔。」 我一说完,头上就响起一道声音。 「小葵,我告诉你喔。曾祖母啊,是化作一阵烟飞到天上了喔。」 我抬头一看,说话的人是阿姨。阿姨对着我笑了笑。 「这样说的确比较好呢。」 我佩服地回应,阿姨又笑了,不过那双眼睛中明显流露出责难的意味。 一回到家,妈妈就提起这件事, 「都是你讲那种奇怪的话,害我差点在丧礼上笑出来。」 她一边脱下没有光泽的黑洋装一边抱怨。 我也是差点笑出来。只不过我差点失笑的原因是看见爸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没有啦,我只是把想到的答案说出来而已。有这么好笑吗?」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你快点把衣服脱下来,我一起拿去送洗。」 她伸手指向我身上的西装。而我心底依然怀着难以释怀的心情,脱下那件一整天浸满违和感的西装。把它挂到衣架上后再看一眼,果然,它仍旧是入学典礼时穿的那套西装。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反复咀嚼妈妈那句「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妈妈到底「知道」了什么? 丧礼就这样结束了。 仪式一结束,就得面对现实中的问题。两个人住都嫌太宽敞的独栋房子,现在只剩下富子外婆一个人了。那间老宅保存得很完整,就算再过三十年改造成观光景点也没问题,但在外婆心中,那是生活多年的家,她似乎不打算搬去与女儿女婿同住。 因为这个缘故,妈妈开口拜托我。 「丰,不如你暂时去外婆家帮忙好吗?她说现在很多人来上香,连出门买东西的空档都没有。」 「蛤?我不行啦。外婆家不是没有网路吗?」 「我的行动网路分享器可以借你。反正你很闲吧。」 这位母亲是把儿子当作万能长工了吗?但我确实很闲,这点无可反驳。 实际去了之后,富子外婆高兴得不得了。她从柜子里拿出远多于一人份的点心,然后就拉着老人家常用的那种附轮子的购物篮,买东西去了。 曾祖母已经变成了遗照里的人。因为她原本就寡言,所以好像只是所在位置从里面的房间换到佛坛上,感觉上并没有太大改变。 我把笔电放在矮桌上,接好电线,没想到妈妈强塞给我的行动网路分享器却显示完全没讯号。 我打开无法连上网路的笔电,先叫出黑色的操作介面,凭着手指记忆输入一些无意义的指令。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一位手持念珠、驼着背的老人站在门口,低头小声嘟哝着「请节哀……」之类的话。 外婆出门采买去了不在家,于是我按照她事先交代过的方式指引对方: 「请在这里写下您的姓名。」 对方写下来的那个名字我有印象,一搜寻才知道原来是市议员。竞选海报上的照片年轻得简直像别人一样。 一会儿后,市议员上完香,便看向我开口问: 「你是谷原清老师的孙子吧?」 「不是,我是曾孙。」 我回答。市议员听了点头回应「喔喔,是这样啊」,又低下头一边嘟哝着: 「老师以前非常关照我……」之类的话,然后就离开了。他说了什么,其实我几乎都听不清楚。 我记得曾祖父是从事土木建筑相关行业,大概和市议会也有交情吧。堂堂一位市议员只因为我和过世数十年的「老师」有血缘关系,就向我这种年轻人恭敬地打招呼,可见曾祖父的地位不简单。 后来每天都有客人来上香。通常都是由富子外婆招呼,偶尔才会换我负责。「你是孙子吧?」「不是,我是曾孙。」这段对话重复了无数遍。我趁没事的空档完成了两份像在复习高中物理的报告,还上了社群媒体关心朋友们去东京读书的近况。所有朋友当中,留在老家的只有西田。大学生活的第一个黄金周,就这样过完了。 自称鹈沼波留的神秘灵媒,是在连假最后一天出现的。 玄关传来的门铃声吵醒了我。那时的时钟指向三点,量子化学的课本摊开着,而我趴在曾祖母家的矮桌上睡着了。 富子外婆去邻里委员会的集会了,傍晚前应该不会回来。我慢吞吞地起身,朝玄关走去。这栋屋龄将近七十年的老房子,大门发出了嘎啦嘎啦这样令人感到不安的摩擦声。 看见站在门外的女性时,我心想: 「啊,又是来上香的客人。」 她那身和服一看就像丧服。黑纹付和服非常合身,与她浑然一体,简直像一整年都在服丧似地。 由于她的样子太过自然,所以我迟了一拍才注意到不对劲。以来上香的客人来说,她异常年轻。看起来年纪比妈妈还小,大概四十岁上下。 和曾祖母生前有交集的那些人,全都超过六十岁了。更年轻一点的,照理来说只有亲戚。亲戚中有这样一位女性存在吗?不过,我并不认识曾祖母所有的亲戚。 「不好意思,这里是千代子家吧?」 她这么问,一副来朋友家里玩似的口吻。 「对,您是来上香的吧?」 我反射性说出制式的回应,脑中一边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千代子,是曾祖母的名字,这怎么想都不是亲戚会称呼她的方式。 「嗯。我听说千代子过世了,就久违地过来看看她。」 她说完,侧头微微一笑。那位女性就像一个放大版的日本娃娃,五官精致到缺少温度,但流露出的神情又确实呈现出鲜活的生命感。 微笑? 我没有看错。她提起一个人的死亡,表情却像是来看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眯着眼睛笑得温煦。 「……那么,请在这里写下您的姓名。」 「哎呀,谢谢。」 她接过笔,目不转睛地盯着笔的前端。那是在百圆商店花一百日圆就能买到三支左右的便宜原子笔,上面还印着附近地方银行的名称。 「年轻人,这支笔没有笔尖耶。」 她这么说,把笔递了回来。我接过来按下顶端的按钮,笔尖就乖乖伸出来。我又把那支笔拿给她, 「哎呀,按一下笔尖就会跑出来,还真是方便的发明呢。」 她这样说,一脸兴味盎然地反复按着按钮。 这人真特别,但曾祖母本身就是个相当偏执的人,会有这种路数的朋友也不足为奇,我仍旧困倦的大脑这么想。 我带领她到佛坛前,端出富子外婆事先准备好的茶点,接着就躲回里面的房间,继续看量子化学课本。当我读到「双狭缝实验显示出,电子具有粒子性及波动性的双重性质……」时,睡意再度袭来,于是我躺在地板上阖上眼。这里离大马路很远,听不见车辆的喧嚣,只有远处鸟鸣声隐约传来,是一个理想的春日午后。 曾祖母过世了,但世界依然平稳运行着。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曾祖母又不是这世界的重要人士,顶多就是地方城市的名士夫妻,更何况先生早在许久以前就离世了。后来的日子,她也没特别做什么,就是安安稳稳地编织,看着子孙成长,缓缓走在通往终点的道路上。 宣告四点的旋律隐约传来,我集中精神聆听,捕捉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是富子外婆回来了吗?我这么想,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只见刚才那位女性还端正地跪坐在佛堂里,独自对着佛坛讲话。 「因为啊,我听到那件事情时也觉得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说对吧?」她露出傻眼的表情,手像招财猫一样上下摆动。 我猜想她可能在讲电话,虽然她手中没有握任何东西。她很快注意到我的存在, 「哎呀,不好意思,不小心聊太久了。」 说完后她又歪了歪头。 她是那种会对着佛坛自言自语的类型啊?这时,我是这么理解这件事的。我知道这世界上有那种会向布偶报告生活的女孩,或是对着战友的坟墓传达胜利消息的士兵。所以我想,她大概也属于那一类人吧。 「感谢您如此郑重地吊唁,我想故人一定会感到很欣慰。」 我照本宣科地说出从礼仪范本书上学来的句子。她转回佛坛的方向,挥了挥手, 「嗯,我差不多该回去了。还得做晚饭呢。下次见啰,千代子。」 接着,她拿起手提口金包起身,问道: 「话说回来,你是千代子的孙子吗?」 「千代子」这个称呼依旧令我感到奇怪,但因为这问题我实在听过太多遍,回答完全不禁大脑思考就直接脱口而出。 「不是,我是曾孙。」 她听到之后眼神骤变,双眼闪闪发光地惊呼: 「那你就是大树啰?哎呀——竟然长这么大了!」 当时我心想,这个人讲话的口吻真像年事已高的老人家。人年纪愈长,就感觉时间流逝得愈快。所以,小孩子的体型发生变化明明需要一段期间,在年长者看来却不过是转眼间的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唯独有一个问题,我根本没听过「大树」这个名字。 「不,我不是。」 「咦?你不是大树吗?」 「绝对不是。」 「那个,等一下喔,让我猜猜看。千代子的曾孙,男生有六个对吧?悠马和小爽是小学生,肯定不是。七海……我记得是女生吧。嗯——真烦,年纪一大就记不住新东西了。」 她扳着手指,嘴上喃喃发起牢骚。我确实有两个表弟叫做悠马和爽,看来她并非完全在瞎掰。 「你是小丰!富子家的小丰,对吧?」 她大叫。我没回话,这位女性似乎当成我是默认。 「哎呀——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她毫不害臊地用刚才对着她以为的「大树」说话时完全相同的语气,重复又说了一遍。 在这个时间点,关于眼前这号人物的身份,我排除掉原本占三成可能的「没见过的远房亲戚阿姨」,把最大六成占比分配给「假冒亲戚的诈骗分子」。一个调查故人生平、配合着对方谈话假扮成亲戚,进而骗取遗产的恶棍。我是没听说过这种事,但就算有这种人也不奇怪。 「那个,不好意思。」 我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再三搜寻上星期才看过的《一看就懂的冠婚葬祭常识:二○一九年版》的目录,却没想起「遇到可疑的吊唁客人时,该如何询问对方身份」这一项。没办法,我只好直视对方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 「请问你是谁?」 在这种情况下,这种问法应该错不到哪里去。 「哎呀,你不记得了啊。」 「我不认识你。」 「什么——!太过分了,小丰。在你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我们见过一次喔。」 她露出气鼓鼓的表情,把手放到自己大腿附近的高度。期待那么小的幼儿有记忆力,也太强人所难了。 「算了,没关系。我再重新打一次招呼。我是千代子的朋友,叫做鹈沼波留。我是一位灵媒。」 「朋友?」 我差点就脱口问对方的年龄了,但随即想起来询问女性年龄很没礼貌是基本常识,只好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你说朋友,那个,请问是哪方面的朋友呢?」 我尽量用委婉的方式问,不过对方好像完全没发现到我的顾虑,开口回答: 「我和千代子,是女学校的同学喔。」 「女学校……吗?」 「嗯。」 女学校。她不是说「女子校」,而是「女学校」。 二战前那个年代,义务教育还只到小学毕业,男性精英在读完义务教育后,就会去读中学,最终上大学,以进入政府机关或成为学者为目标。另一方面,好人家的女孩子就会去读这种女学校,学习家政等方面的知识技能,走上成为贤妻良母的道路。以现代的学制来说,相当于中学和高中。 听说曾祖母就毕业于在地的女学校,在班上名列前茅,所以还当过班长。这件事听富子外婆讲过无数遍了。 这一点是关键,所以我才再问了一遍。女学校是二战前的教育制度,而战争早在七十四年前就结束了。 我再次看向眼前这位女性。 不管我怎么看,她看起来都比妈妈年轻。 这时,我认为可能性有三种: 一、这位女性已经失去某种认知能力,妄想自己是曾祖母的朋友。以前我曾在书上看过这种精神疾患。 二、她故意撒谎。 三、她是那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两个世代左右)的类型。 我认为选项一确实有可能。她来悼念故人却面露笑容,还对着佛坛说话,这些行径怎么看都不像具备正常判断力的样子。乍看之下十分健康,一言一行都充满自信,但说不定有妄想症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选项二就更合理了。她相当有可能是一个来欺骗亡者家属的诈骗分子。说不定,她事先详细调查过曾祖母所有亲戚才上门的,但在误认我是「大树」时,又判断自己没机会骗过家属,才改变策略自称朋友。 只不过以诈骗分子来说,她的谎言实在太过拙劣,简直像怀着某种意图,刻意表现出「我是骗子喔」一样。但除了诈骗,我想不出来一个人会有什么理由,要对初次见面的人这么做。 选项三只是我列出来的另一种可能性,但我并不认为有进一步思考的必要。 不管怎样,眼前的情况看来并不需要报警或求医。那么,我该采取的行动就是尽量不要引起事端,和平地请她离开。 「哦……这样啊。」 我尽量维持原来的表情, 「谢谢你特地过来,曾祖母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又说出刚才那本礼仪范本里的句子。 「没那回事。我每次都擅自跑过来,千代子也很困扰呢,你看。」 她这么说,伸手指向佛坛。遗照上的曾祖母依然是那张冷淡的神情。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时,她笑着说: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仪式的礼仪,是在假设双方都会照做的前提下制定的。所以一旦对方说话不按牌理出牌时又该如何应对,范本上是不会写的。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原本打算「和平地请她离开」的想法瞬间淡去,内心涌现出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这个人会怎么回应我。于是,我开口问了: 「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和谁说话啊?」 我这么问的同时,瞥了眼她盖在头发下的耳朵。肌肤异样白皙,但并没有看到AirPods之类的蓝芽耳机。 「哎呀,小丰,你看不见啊?」 「看不见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这样就没人陪你聊天了,你肯定很寂寞吧,千代子。」 她转向佛坛说。 「就算是灵能力弱的人,明明也有满多人能听得见自己祖先的声音。这样说起来,千代子家里的人,这方面都偏弱吗?」 「……灵能力?」 「嗯。我刚才没说吗?我是灵媒,所以我是在和千代子的灵魂说话喔。」 原来如此。 这是诈骗。我在那瞬间确定了答案。 这个骗子肯定是听说曾祖母过世(毕竟都登在报纸上了),打算拿发生在我或我们家人身边的坏事,谎称「这都是因为祖先亡灵作祟」之类的说词,借此说服我们购买昂贵的壶或其他东西的手法。既然现在知道对方抱着这种意图,那我只要把人赶出去就行了。我在脑海中快速组织文字,然后直接说出来。 「非常抱歉让您白跑一趟,我们家不信什么祖先亡灵之类的说法,如果您是为此而来,最好去找相信那一套的人。」 我选择用「不信」这样比较含蓄的说法,因为我认为尽可能避免让对方感觉被否定才是明智之举。 「哎呀,小丰,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你自己不是才刚说过吗?『曾祖母一定也会感到很高兴的。』」 真无聊,挑我语病。我那不过是在复诵礼仪范本上的制式回应罢了。 「有许多客人来上香,对家属来说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我只是改成从曾祖母的角度去阐述这份心情而已。」 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那句回应范例。结果,她一边说: 「小丰,你这孩子真的很有趣耶。」 一边用衣袖掩住嘴巴呵呵笑起来。 「我听说了喔。你堂妹问你为什么要烧千代子的遗体时,你回答人家因为土葬的话土地会不够用,对吧?」 「……你听谁说的?」我问。 那句话确实是我在火葬场说过的话。这个人为什么会晓得? 「千代子自己说的啊。是吧?」 她这么回答,又看向佛坛的方向。如果是讨厌仪式的曾祖母,应该会认同我这个「不土葬可以节约土地资源」的论点才对。 不过,假设曾祖母的灵魂真的存在,还逐一聆听大家在捡她的遗骨时所讲的话,甚至又转述给这位女性听,那实在是太诡异了。 相较之下,这位女性其实当时人就在那间火葬场,或是从某个人口中得知这件事,这样想显然更符合现实逻辑。我对她的长相没印象,但既然她穿丧服穿得这么自然,就算混在陌生人的丧礼现场,应该也能瞒天过海,完全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吧。 「关于下葬土地的问题,我说的是事实吧?有问题的地方顶多是,告诉小孩子这件事稍嫌太早了而已。」 我这么说后,她又呵呵呵地笑了,开口回: 「小丰,你和千代子年轻时真的一模一样。」 「千代子刚结婚不久,她叔叔就因为肺结核过世了。你有听说过当时在丧礼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听说,有发生什么事吗?」 「在捡遗骨时,大家都捡不太起来。千代子见状,就一个人走向扫除用具柜,拿了一支扫帚过来。还说,用这个扫在一起比较快,就这么办吧。呵呵呵。」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笑了起来。 「你敢相信吗?扫帚耶?扫落叶用的那种,一般的扫帚喔。听说千代子后来被她爸骂了一顿。好像是骂,你是把遗骨当成垃圾了吗?」 「……哈。」 我虽然没听说过这件事,但我脑中却能异常鲜明地描绘出那位讨厌仪式、奉行理性主义的曾祖母拿扫帚走过来的画面。我原本以为她性格顽固是因为年纪大了,现在看来很可能她年轻时更有棱角。 不过曾祖母结婚时,战争恐怕还在打。发生在那个年代的小故事,又是透过什么样的路径传到这个人耳里的? 冷静想想,要确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和亡灵讲话,这件事并不会太困难。只要问她一件只有我和曾祖母知道的事情就行了。太久以前的事曾祖母有可能不记得,挑最近刚发生的事比较恰当。 「我,前阵子考上大学了。」 我这个话题切换得十分突兀,因此她看向我的神情有几分诧异。 「哎呀,这样啊?恭喜你。」 「对。然后,我有特地过来向曾祖母亲口报告这件事,你可以问问她,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咦?嗯,我明白了。」 她这么说,又对着佛坛说起话来。 「千代子,你听见了吧?你当时对小丰说了什么?」 沉默。 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安静。窗外天色渐渐开始变暗,隐约还能听见小嘴乌鸦的叫声从远方传来。 会出现什么结果呢? 正确答案是,「我从以前就认为,你能和清上同一所大学喔」。 只是,「亡者的灵魂」会保有这些记忆吗?我是不清楚幽灵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但人类的记忆是储存在大脑里。火葬后,既然身体全烧成灰,在生理学上记忆就彻底消失了。会不会像是就算带走电脑,档案却已经受损一样呢?用这个方式来验证说不定其实并不合适? 我脑中运转着这些思绪时, 「咦——?为什么?」 又尖又细的声音响彻佛堂,吓得我肩膀猛地一颤。 「有什么关系,就告诉我嘛……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她「唉——」地叹了口气,转向我。 「抱歉喔,小丰,她说那个不能说。」 「这样吗?」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个人果然就是个骗子。到处打听曾祖母的资讯后,打算引诱我和亲戚上当。知道她是诈骗我就放心了。这样说也是挺奇怪的,但比起曾祖母的灵魂就在现场,遇到骗子这种事还是令人安心多了。 她看着佛坛继续说: 「千代子很少会有事情瞒我。何况现在人都已经死了,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啊,难道是!」 她这么说,脸上扬起调皮的笑容。 「提到清了吗?千代子会瞒我的事,十之八九都和清有关。」 她那种语气简直像是在聊天时探问「你喜欢○○对吧?」的高中女生一样。 不过老实说,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整个背脊发寒。 曾祖母的灵魂现在就在这里,而且这位女性看得见……就算我暂且先对这件事持保留态度,这也意味着她看得见某种我看不见的存在。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件事本身我倒不是太讶异。 看得见或听得见什么,原本就因人而异。色觉有遗传上的差异,或者年纪老迈后会听不见高音。换言之,人类眼中的世界,其实有相当大一部分是经过感觉过滤后才形成的。 最重要的是,我早就对于「别人看得见我看不见的东西」这件事相当习惯了。上次曾祖母火葬时也是,小堂妹问「为什么要烧曾祖母」时,阿姨就看得见那个适切的回答,而我却看不见。 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长这种事,当然也有人却是信手捻来。 眼前这位自称灵媒的女士,就是那种特别善于读取对方想法的人。世上有这种人存在也不足为奇。 我应该要这样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 「假设曾祖母的灵魂真的在这里,」 我用假设语气询问。 「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才没能升天成佛吗?依我对她的认识,她不像是会对这个世界有所牵挂的人。」 结果,她露出为难的神色回答: 「嗯——成佛那些事我不清楚耶。我又不是佛教徒。」 这算什么啊,我差点没当场栽倒。 「我只是能和待在那儿的灵魂谈话而已。至于灵体会停留到什么时候,之后又会去哪里,那些事你得去问和尚。」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心想。 我之所以不相信亡者有灵魂,其中一项原因就在于各方说法不统一。如果是天文学,进展轨迹不管在中国、欧洲或马雅文明都很类似,因为这个领域的研究对象是行星和恒星这类实际存在的物体。相比之下,东西方对于亡者的观点实在差异太大,这无非就是因为那个对象根本不存在,只是大家分别擅自捏造出来的产物。 话虽如此。 「……曾祖母自己,」 我开口说。如果曾祖母对这个世界仍有留恋,我能想到的理由唯有一个。 「应该不想举办那种丧礼。她原本就讨厌仪式,大概不会希望家属特地准备一个场合来哀悼自己的死亡,还劳师动众让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啊啊——可能真是这样呢。」 「怎么想呢?」 我发问时刻意没加上主词。 我询问的对象是这位女性,不是「曾祖母的灵魂」。没办法去问已经过世的人是怎么想的,况且我也不认为那种事有意义。 我更想要做的是,找个人问一问,自己认识的曾祖母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而已。可能的话,那个人最好非常了解曾祖母。 「这,是在问我吗?」 对方似乎听懂了我的意图。 「我问在现场的人。」 「到底是如何呢?我自己是不太参加丧礼。」 「……是这样吗?」 「嗯。因为大家都会哇哇大哭啊,我不喜欢那种郁闷的气氛。」 「可是,你是曾祖母的朋友吧?」 我问。我当然不可能把她刚才那句「女学校的同学」当真。 「我可是灵媒。」 她理所当然地回。 「人就算死了,我也能和对方交谈,根本用不着伤心。」 原来如此。 她的逻辑前后一致。如果我要自称灵媒,大概也会这样说。 亲近的人过世之所以令我们感到悲伤,就是因为再也见不到对方了。我们并不是因为「死亡」这个现象本身而感伤。如果有一个人可以自然地和亡者对话(但不可能有这种人),应该就会像这样笑。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这个人完全没有想要同理遗族心情的想法。她完全不会觉得在沉浸于悲伤心情的遗族面前,自己也应该跟着感伤一下。 反倒是,更贴近亡者的心情。 ……在这层意义上,这个人的想法和我可能反而更为接近。 没错,我一直对此觉得反感。曾祖母明明死得那么安稳,结果那些人简直像把悲伤当成在尽义务一样。比起举办一场做作的仪式、演出一出悲剧的那些人,在听到死讯时脱口说出「喔——这样啊。」的我,或许更能理解那个会说出「用扫帚把骨灰扫在一起丢掉吧」的曾祖母的心情吧。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在我想着那些事时,她从坐垫上轻巧地站起身。尽管刚才一直跪坐,却没有一丝腿麻的迹象,看来她相当习惯这样坐。 「千代子,我下次再来喔。」 她朝佛坛挥手。 我送她到玄关后,便回到佛堂,环顾四周一圈,对着曾祖母的遗照轻声说: 「曾祖母,我想得比较对吧?」 当然,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死人不会说话,活着的人必须自行判断一切。 结果一直到黄金周结束、开始上课后,我仍旧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看待那场丧礼。我一方面很反感在世的那些人在曾祖母离世后举办那种刻意的仪式,觉得只有自己才懂曾祖母真正的想法,但另一方面我也有所自觉,这种念头是源自于一种无法理解他人感受而产生的傲慢。 这种郁闷心情持续好几天后,我终于得出下面这个结论: 我记得那位灵媒说自己叫做「鹈沼波留」,我想去找她再聊一聊。 吊唁名单上清楚写着她的地址,大约在步行三十分钟的地点,上面也有电话号码。只不过,「主动联系一个自称灵媒的人」这项行为着实令我犹豫。我可不想让爸妈担心,儿子上大学后是不是被奇怪宗教给洗脑了。 没想到,一次偶然刚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是某个星期日的下午。我漫无目的在附近散步时,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转眼间又变成一场倾盆大雨,雨势大到像要把这阵子因为连续放晴而蓄积的所有水蒸气一口气释放一样。 我看见一间有屋檐的房子,便立刻躲到下面。房子的外墙由砖头砌成,嵌着大片玻璃,我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一般住宅,而是一间店。但一直到眼睛适应了乌云笼罩下的昏暗,透过褐色玻璃模模糊糊看见里面时,我才意识到那大概是一间在卖餐饮的店。 而且她就在那里,我不可能看错人。那天见过的灵媒鹈沼波留,就坐在里面。 暗色玻璃再加上店内光线又很昏暗,身穿黑色和服的波留小姐就像幽灵一样朦胧,不过我看得出来,她那只特别白皙的素手正向着我招手。 我打开镶嵌着黯淡玻璃的木门,悬挂上头的铃铛琅琅琅地清脆响起。一位老人坐在吧台,看起来应该是老板,但客人都走进门了,还好整以暇地在看书。 「又见面了耶,小丰。」 波留小姐看着我说。我没有回话,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 「我们居然在这种地方还能遇上,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我们小镇又不大,而且你这身打扮非常显眼。」 我看着波留小姐身上的黑纹付和服这么回应。那件和服虽然不至于像礼服,更偏向日常穿着,但她那种穿得自在熟悉的神态,让人一眼就明白她平时出门大概都是这身打扮。身上也没有被雨淋湿的痕迹。隔壁座位上,摆着一个大到像坐垫一样的纸袋。 对面座位上还放着另一个杯子,加了牛奶的咖啡正冒着热气。我心想可能有人和她一起来,环顾店内却不见其他客人。 「说不定是千代子带你过来的。」 波留小姐伸手拿起陶制杯子,轻声这么说。 「你是说,这场雨是曾祖母的杰作吗?」 「怎么可能。千代子又不是神明。」 她说完,露出微笑。 「就算对方看不见自己,灵魂也能稍稍影响一个人的潜意识喔。小丰,你今天原本打算去哪里?」 「……没有耶,就只是出来散步。」 「在这种天气,连伞也不带一把?」 「我原本想说马上就会回家啊。」 「嗯哼。」 她说完,笑了。我的确不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才出门,只是当下一时兴起。但那又如何呢?一个大学生在星期日忽然想出门走走,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从口袋掏出智慧型手机,透过Google地图确定现在的位置。结果这间店距离我家超级近,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居然从来没发觉它的存在,实在是不可思议。我感觉自己亲眼见证了一个实例,小孩子会自动屏蔽掉视线范围内那些专门给大人去的地方。 Google地图上只有一则评论,语气平淡地写着「好像真的是大正时代的建筑,不是那种一般的怀旧风咖啡馆」。这一带几乎没发生过地震或空袭,所以时常可以在街角瞥见这种老房子。身为历史老师的爸爸总是惋惜地说,只要善加规划,好好把古老的街道风光保存下来,肯定会成为一种观光资源。 店内是因为想迎合各时代潮流,结果装修得不伦不类吗?完全感受不到那种老派的温馨,反而像走在时光隧道半路上一样混沌。没生火的壁炉装饰柜上摆着花瓶和骑马雕像,还有不知为何混入其中的恐龙摆饰。我记得那是异特龙。 我,还有同班的西田,就像大部分的小学男生一样都喜欢恐龙。小学三年级时西田说暴龙很帅,我就回了一句「喜欢暴龙的都是小鬼」,极力吹捧异特龙。后来我们吵起来,在河岸堤防打成一团,最后两人加起来总共贴了七片OK绷。升上四年级后,我开始说「双叶铃木龙在分类学上并不是恐龙」这种话想卖弄学问,但那时候西田早就把恐龙抛在脑后,已经在聊宝可梦了。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这家店的咖啡很美味喔。」 「咦?啊,好。麻烦了。」 我反射性回答后,她向吧台使了个眼色,年迈的老板点点头。看来光这样一来一回,两人就达成沟通了。老板不知何故把放在她对面那杯看起来没人碰过的咖啡撤下,又动手冲了杯新的咖啡。 「不过,你倒是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想拜托你。」 也?这个字引起我的注意,不过, 「你有事要拜托我?」 「小丰,如果方便的话,你要不要来帮忙我工作?」 「工作,是指灵媒吧?」 「对。我和千代子聊过了。我一提起最近又在找人帮忙,她就回我,那我家曾孙很适合喔。她说你聪明、认真,跟她又像,和我一定合得来。」 咖啡被端上桌,我什么都没加,啜饮一口。口味倒是与店内堪称奇葩的装潢相反,是便利商店咖啡那种安全的味道。 「啊,我也会支付相应的薪水。如果不给钱,千代子肯定会骂我。最近的大学生不是常在做吗?那个,当日结算薪资的工作。」 「打工吗?」 「对对,就是打工,打工。」 「这份打工,需要我做什么呢?」 「嗯——这个啊。有各种情况要处理,不过——」 她这么说,偏过头思考片刻, 「我最希望找的人,应该是熟悉机械、电脑,还有最近那个叫做什么啊?网路?既然你是读理工的,正好适合吧?」 「蛤?」 我下意识发出一声蠢透了的惊呼。毕竟是灵媒助手的工作,我完全没想像到会出现这些东西。 「所以,看不见幽灵也没关系。千代子之前也是这样。」 「不,这不是看得见或看不见的问题。」 我这时先深吸了一口气, 「我、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幽灵。」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来。印象中我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但她听了以后,却一脸意外地这么回。 「哎呀,是这样啊?也没关系。毕竟有人就算不信,办事还是很牢靠。」 「咦?」 「你没必要非相信幽灵不可,反正他们就是存在。」 「当灵媒的工读生却不相信幽灵,这样可以吗?」 「应该可以吧?而且说不定你慢慢就看得见了。」 「不不不。」 回完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谈话步调已经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我朝咖啡加进砂糖,搅拌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打工是没问题。我原本就打算上大学后要去打工。」 「嗯。」 波留小姐一脸高兴地应声。 「只是,既然是有关幽灵的工作,找相信这方面的人一起做不是比较好吗?为什么要特地雇用一个不相信的人?」 「是啊。你说的很对。」 波留小姐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和服配咖啡,单看这两者会觉得不搭调,但和她整个人所散发出的那种突兀感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相信有灵魂存在、听得见灵魂说的话,还有,有能力理解亡者的感受。这些,都是这份工作最需要的资质。至今为止。」 「至今为止?」 「嗯。」 「你的意思是,最近灵魂的性质改变了吗?」 「应该说,有一些留下来的灵体,光靠那些方式没办法展开对话。」 波留小姐稍显害羞地这么回答,并开始说明。 「我的工作就是找灵魂谈话,帮助他们敞开心扉。这一点,无论过去或现在都不曾改变。只是,有些灵魂必须要先给他们一个真正符合需求的解决方案,才可能会打开心房。就像在饱受传染病折磨、快被世界放弃时,有些人想要的是一双提供支持的温暖手掌,有些人追求的则是能根除病灶的特效药。我可以朝他们伸出手,却没办法准备药品。」 「……所以,你希望由我来准备?」 「没错。」 波留小姐这么说,温煦地笑了。 「许多我年轻时没办法解决的问题,换作在现代都有许多方法可以解决吧。我想找的就是熟悉这些知识的人。而且你也具备恻隐之心,愿意帮助陷入困境的人。更何况,你还是千代子的曾孙。论起资质,简直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选。」 「这跟曾祖母有关系吗?」 「咦——毕竟,只要说到谁科学知识丰富,我第一个就会想到千代子呀。」 「这样啊?」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算了,这个无所谓啦,更重要的是——」 我只是想问这个人曾祖母的事,但「要向灵媒询问亡者的事」这一点始终令我有所抗拒。相较之下,「透过打工当助手来了解」反而在心情上比较容易接受。而且打工还能领到钱。换句话说,我就能建立起一套「只是为了赚钱」的说词。 问题是具体的工作内容。既然会给薪水,就表示有某个人要出那笔钱。一个不小心,我说不定就会变成诈骗的共犯。唯独这件事我一定要避免。 「那个,就算现在和你聊,我还是想像不出实际的情况。你的工作具体来说会做些什么呢?可以让我见识一次吗?我想先看过以后再做决定。」 「哎呀,可以啊。你有空的话就一起过来?」 「好啊,哪一天?」 「今天,现在。」 她这么说,我便瞄了店里的挂钟一眼,又转头看向窗外。 「在这场雨中吗?」 「嗯。今天的工作,下雨比较适合。」 「……无所谓,我是没问题啦。」 说完,我瞥向墙上的时钟。是有一根巨大的钟摆,但那是真正的摆钟吗?时间正好指向四点,星期一要交德语作业,但我应该只要两小时就能写完。 「那么,你可以帮我拿这个吗?」 波留小姐这么问,朝我递来一个巨大的纸袋。那一袋东西与外表给人的存在感相反,轻得像是塞满棉花一样。 里面装着一个橘色救生圈。 波留小姐直接转头看向老板,用眼神示意。老板拿起吧台上的电话,几分钟之后来了一台计程车。 波留小姐站起身,走向玄关,对老板说「借我一把喔」,从伞架里抽出一把黑色蝙蝠伞递给我。从这些互动我看得出来,波留小姐对这间店来说并不是普通的客人,她和老板之间应该存在着某种关系。 计程车只行驶几分钟就在距离住宅区有一段距离的河堤停下来。 我撑开黑伞,走上堤防的阶梯。看惯了的二级河川在眼前开展,河水夹带着上游的土壤,呈现出咖啡色。 站在堤防上注视河川片刻后,波留小姐像是在寻找什么,沿着河边迈开步伐。 这里是我小学时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也是我和西田因为异特龙大打出手的那条河,是会被归类在「真叫人怀念」这一类的景色。虽然有些微变化,像是原本是酒类专卖店的位置现在成了便利商店,也盖了许多没看过的新建筑,但整体来说还是记忆中的样貌。 正因如此,因为灵媒工作被带到这里来,我内心觉得十分奇怪。连班上那些热爱鬼故事的同学,也不曾提过这里有幽灵出没。 相反地,我们经常被提醒—— 「水位上涨时,绝对不要去河边玩。」 这种实际层面的危机感过于强烈,脑中根本没有半点灵异氛围飘荡的余地。 这种地方真的有灵魂存在吗? 不,我这样讲并不准确。这个人认为这种地方有灵魂存在吗? 「想和灵魂对话,首先,必须要让他们感到安心。」 波留小姐突兀地开口。 「安心?」 「嗯,因为大部分的灵魂都陷在恐惧之中。」 「在我的印象中,他们更偏向被人恐惧的那一方吧。」 她没有回话。或许是因为雨丝敲打伞面的声响,让她听不清我的声音。 我为了避免装着救生圈的纸袋湿掉,把雨伞向前倾。听声音就知道,背上的背包正逐渐淋湿。 里面装的不是玩水用的塑胶游泳圈,而是用来当作救生工具、橘底上有四道白色条纹的救生圈。里面是发泡塑胶,所以就算表面损伤,使用上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上头还绑着又长又粗的绳子,整个袋子的重量几乎都来自于它。 「小丰,你怕死吗?」 「咦?」 她拿着伞转过头来,看着我又问了一遍。 「你怕死吗?」 「这个嘛,我想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怕吧。」 「是啊,每个人都会怕死。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也一样。活着的人最恐惧的是知道自己即将死去,而对亡者来说,最恐怖的则是死亡的经验。这件事你要牢记在心。」 波留小姐的表情很认真,但我听不太懂她这些话的意思。 应该说我根本没办法清晰地想像,亡者也会有他们的恐惧。 上个月过世的曾祖母,会害怕自己死去的经验吗?如果就连用那么安详的方式走到生命终点的人,都会害怕死亡经验的话,那该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一种奢求了吧。 波留小姐在只供行人通行的窄小桥头停下脚步,用一种像是回忆起什么的眼神凝视着对岸。 看来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这里,有灵魂在吗?」 我这么问。 「在那边,你看不见?」 波留小姐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伸手指向对岸。比桥身再稍微偏下游一点,铺着混凝土的河岸上,有条直径约一公尺的排水管,混浊的水正强劲地喷涌而出,激起如同啤酒泡沫般的水沫。 「我只看见排水管。」 我老实回答。 「还有,那里长了好多芦苇。」 「脚?」[*1] 注1 芦苇和脚的日文读音相同。 「啊,不,不是手脚的脚,是草的那种。」 「这样啊。算了,都可以。」 她冷淡回应。 她是真心认为我看得见或看不见都无所谓吗?还是那里根本没有幽灵,她只是想测试看看我会不会因为顾虑她而谎称「看得见」呢?如果是后者,在这种时候顾及她才是正确答案吗?话说回来,她选我来做这份打工,要的是「正确答案」吗?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这种时候,尽量诚实以对应该比较好。 「小丰,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注意。」 「请说。」 「你不相信灵魂存在也没关系。可是,在灵魂存在的地方,你的言行举止要表现得像是那里有灵魂在一样。在当事人面前,你要把看不见或不相信这种事,全部都藏在心底。」 我愣住,波留小姐继续往下说。 「毕竟啊,就算真的看不见自己,但被当作空气一样对待,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吧?」 「嗯,好。这种程度我办得到。」 应该说,这种事我反而相当擅长。尽管不懂对方的心情,却表现出一副理解的模样。只要清楚告诉我规则是什么,我就能按照那样成功伪装。 「还有,穿着也要稍微留意,但这部分晚点再说好了。」 波留小姐这么说,我随即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服装。普通的牛仔裤搭上一般的衬衫,脚上套着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如果在大学校园里,随便一瞥都能找到至少五个人这样穿。这种打扮有什么问题吗? 反倒是波留小姐身上的和服,在小镇里有点太显眼了。 我不经意看向她的脚,不知道什么缘故,和服下摆只是稍微湿了,几乎没有弄脏。说不定她走路的方式有什么窍门。 波留小姐直接走上桥,在正中央的位置停下来。 那座桥十分狭窄,宽度小到如果有行人正在桥上走,那骑自行车的人最好就先不要过,在一旁等待。政府为什么会建这种不方便的桥呢?说不定是附近居民自己盖的。这种桥似乎还挺多的。 站在正中央时,混浊的河水直直朝我们奔腾而来,溅起的水花仿佛下一秒就要喷到我们身上。 波留小姐从我手中的纸袋取出一条绳子。 她握着一端迟疑了片刻,看向我,开口问: 「小丰,你要试试看吗?」 「试什么?」 「抓住这条绳子,把救生圈投掷下去。」 「那样做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的想法是,如果能呼叫那些被冲走的人就好了。」 她语带不安地回答。 从那副神情来看,她对自己这句话并没有信心。上一刻她才告诫我要隐瞒不相信幽灵存在这件事,现在却是这种态度,莫名有点前后矛盾。 「你说被冲走,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一年有强台来袭,所以是,呃……」 她稍微思考过后,脸上流露出落寞的神情说: 「对不起啊,我不记得是几年前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你知道的,很多事情发生的前后顺序都搞不清楚了。」 以前我听千代子曾祖母说过,曾有人在这条河中溺毙。 现在回想起来,我明明每个星期六都会过去住,但「从曾祖母那里听到的事」却少得可怜。而且那些为数不多的话题竟然还是有人溺死,真不吉利。 但这也没办法。曾祖母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再加上我们之间隔了两代,沟通起来难免有代沟。最大的原因是,富子外婆实在太爱说话了,我待在那间房子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她抓着讲话。 妈妈也在的时候,外婆会和妈妈聊天。这样一来,我就会在房子里探险,自己找乐子。那间老房子很大,光是在里面到处走,就是一场足以让小孩子开心的冒险了。 走出玄关,穿过墙壁与围墙之间的狭窄缝隙,就会来到杂草丛生的小后院。那里以前大概是用来种菜的地方,但如今整间房子只剩下老人家,显然是照顾不到这里,就成了一片杂草蔓延的荒地。 再里面有一间木造仓库,杂乱堆放着一些年代已不可考的农具、看不出内容物的麻布袋与马口铁箱子。其中有个大概是装药品或其他东西的箱子上印着那种战前风格、面带笑容的女性插画,在小孩子的眼中看起来十分诡异。小孩子这种生物,就是会因为一些奇异的东西感到害怕。 再继续往前走,来到后门附近,一扇木制窗框的老旧窗户上用封箱胶带密密麻麻地贴出一个巨大的「米」字。 看到那副景象,我忍不住发出「噫」的抽气声。 窗户后方有一个人影在动。那是这间房间的主人——曾祖母。 「丰。」 她声音沙哑地唤我。她端坐在榻榻米上,似乎正在缝补什么东西。 「曾祖母。」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门,把鞋子摆在石头上,走进去。 「曾祖母,这是什么?」 我指向窗户玻璃上的封箱胶带这么问, 「啊啊,这个啊……」 她先这么说,接着就像广播主持人一般,淡淡叙述起过往台风造成的悲惨灾情。 「那条河中污浊的河水,就像阶梯一样汹涌而上,转眼间就吞没了河岸旁那些房子。」 她这么说。 「像阶梯一样」这句形容,自那之后便鲜明地留在我心里。水这种物质,原本并不会呈现出阶梯状。我想大概是因为上游溃堤之类的原因,使水位急速如断层般上涨,才会引发这种现象。 那一阵子,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像那个「阶梯状的水」。实在是想像过太多遍,使得那个画面简直就像是自己当时就在现场一般在脑中成形,至今我仍偶尔会梦见那个场景。 话虽如此,现在明明也不是台风的季节,曾祖母的房间却贴着封箱胶带。她说不定是认为反正台风每年都会来,与其明年还要重贴一遍,不如就让它一直贴着。她就是这种人。反正窗户外头只看得见围墙。 她少数对曾孙谈起的内容居然是关于「灾害的危险性」,这也是曾祖母按照她自身逻辑做出的判断吧。就像是村落中的长老会透过言谈向年轻人传承自己的人生经验那样。 只不过,若真是如此,很遗憾地,曾祖母的这番考量恐怕是白忙一场了。 更准确地说,是不符合现代的情况。 那条曾经危险的河流,早在我出生许久之前就已完成疏浚工程,筑起混凝土堤防,秋天还会开满彼岸花,成了市民的慢跑路线。就算雨势像今天这么大,水顶多也只会淹过河里的踏脚石罢了。在灾害潜势地图上,也只象征性地写着简单几行注意事项。 即便下起今天这种大雨,水势也仅稍稍多了几分魄力。 一团一团的河水在激起白色水花后,又大块大块地落下。 水面上,橘色救生圈不断承受着混浊水流的推力。 我左手帮波留小姐撑伞,右手则稳稳抓住自己的伞及绳子。波留小姐双手合掌祈祷。分身乏术到「连猫的手都想借」,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抓着绳子的那只手感受到一股力量在不规律地拉扯。 当然是激烈的水流和风压造成的。跟灵魂没有关系。 「绑在栏杆上不行吗?」 我问,波留小姐依旧低垂着目光回答: 「最好是由人亲手握着。」 「如果今天换作是你溺水了,比起一条从栏杆上垂下来的绳子,有个人出手相救更能让人安心吧?」 「这个嘛,如果抓绳子的人是个肌肉发达的健美先生,我是会感到安心没错。」 但如果出手的人是我这种瘦弱无力的理工男,我八成会希望他先找个地方固定好那条绳子。 「你这样就可以了。这年头的男孩子块头都比较大。」 波留小姐这么说,砰地拍了一下我后背。我姑且补充说明,日本人的平均身高从进入平成年代以后就几乎没有变化。 救生圈随着混浊的河水左摆右荡,但浮力丝毫未减,始终稳稳躺在水面上。 从画面上来看,与其说是灵媒,更像是在钓鱼。 「这样做,就能召唤出灵魂吗?」 我发问,波留小姐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说: 「灵魂从一开始就在那里。要和对方交谈,做这些是必要的。」 「在哪……?」 我说到一半,自己就打住了。假装看得见,是雇主提出的要求。我观察波留小姐的视线,大致推测出灵魂的所在位置,然后拖着绳子滑过栏杆,使救生圈往那个地点移动。 「这个救生圈,可以让那个人感到安心吗?」 「是那些人。」 波留小姐小声纠正。 一时之间我们都陷入沉默。 波留小姐专注地凝视水面,流露出的眼神像是那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在。 没人说话逐渐让我感到有点尴尬,所以我开口问: 「是遗族之类的人委托的吗?」 「没有遗族,一家人全被冲走了。听说当时是附近邻居去镇公所通报的。」 「那是为了谁要找灵魂谈话呢?」 「你问是为了谁?」 波留小姐稍显惊讶地说, 「当然是为了灵魂自己吧?」 我盯着救生圈因为受混浊水流牵引而在水面上乱跑。 我很想问,我们到底要等多久?可是波留小姐的眼神极为认真。 「不过,如果连房子都被冲走了,光靠一个救生圈也没办法获救吧?」 我这么一问,波留小姐脸上神情流露出几分苦涩。 那里有幽灵正在求助。波留小姐对这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但她似乎不太确定救生圈有多大能耐。她从刚才就一直显得不安,原来不是因为灵魂或台风,而是在担忧救生圈的功效。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清楚领会到这一点。 就在体温与气温的边界快融为一体时, 「今天就先到这,我们回去吧。」 波留小姐这么说。 「有时候会很顺利,但也总有不顺利的时候。」 听见她这句话,我忽地这么想,这个人应该是真心的。 我依然完全没有想要相信幽灵存在的想法,但我开始稍微感觉到,这个人说不定可以信任。至少,灵异现象这种事要怎么用说词蒙混过去都行,根本没必要故意失败。这不是要骗一个人时会有的态度。 待在河边的时间连三十分钟都不到,而且我只是一直抓着伞和绳子,但波留小姐却支付了完整一小时的打工薪水。 「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出你回去的计程车钱。」 她这样说。 「不用,我打算走回去。很近。」 我拒绝了。反正长裤早就一路脏到大腿的高度了,再淋一点雨也没关系。 我弯过转角,等看不见波留小姐的身影后,打开她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两张千圆钞票。不管我左看右看,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千圆纸钞,并不是狸猫用竹叶变出来的假货。 如果这天波留小姐的工作一切顺利,我反而有很高的机率会拒绝这份打工。毕竟当她的工作顺利进行时,那个画面看起来实在很可疑,不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墙壁讲话,就是在马路边烧买来的物品。 然而,那一天波留小姐在我眼前展现出来的态度,只是一直单纯对着亡者祈祷,这也正是我希望在曾祖母的丧礼上看见的。 不是身为遗族的哭泣,而是为了亡者本身,全心全意真挚地祈祷。 就算幽灵其实并不存在,那种态度也正是我所追求的,不是吗?我忽然萌生了这样的想法。 当天晚上吃完饭后,我打电话给波留小姐。 我输入她来为曾祖母上香时写下的电话号码,话筒里响起「嘟噜噜……嘟噜噜……喀锵」的声音。 「喂,我是鹈沼。」 「波留小姐吗?我是今天见过的谷原丰。那个,打工的事我想过了……」 「你要找波留吗?我立刻去叫她。」 我听见一道声音这么说,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是一名女性的声音。 「……麻烦你了。」 我这么回应,只是另一端早已没了听众。明明看号码就知道这是市内电话,我还自以为会是由本人接听。 这样说起来,波留小姐对我的家族成员如数家珍,我却根本不清楚波留小姐的背景。想了解对方的家庭状况时,社会上有哪些不成文的礼节该遵守呢?我记得好像有一条是「不能问已婚夫妻还没生小孩吗」,正当我还在搜寻大脑中的记忆时, 「妈——」 一声呼唤从电话另一头传来。 接着是一阵静默。 踩上阶梯的脚步声。 然后又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如果波留小姐真的是「曾祖母的朋友」,那这位女性就和富子外婆同世代了。从电话中的声音听不出对方的年纪,但那阵脚步声不太像年长者。至少富子外婆可没办法那样快步走上阶梯。 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下楼的声响。 「不好意思,鹈沼波留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找她,我可以帮你转告她。」 「喔,这样啊。」 我这么回,思考片刻, 「方便的话,我还是想直接对本人说。我晚点再打,可以吗?」 「我想她今晚大概不会回来。明天过后,我再请她回电给你好了。」 「咦?好,我知道了。」 「那么,我先挂了。」 喀锵。传来话筒挂上的声音。 我沉默注视着墙壁半晌,然后把手机插上充电器,躺上床,一边啪啦啪啦地翻着量子化学课本,一边在脑中回想刚才那通电话。 波留小姐好像有一个女儿。这没什么问题。 波留小姐今天会住在外面。这点也没问题。 可是,女儿要先在家里找人才发现这件事,这就有点奇怪了。换句话说,波留小姐没有事先通知女儿就外宿,而女儿似乎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情况? 连我都晓得这社会上有那种母亲疏忽小孩、在外面有男人的问题家庭。不过,女儿在电话中的应对进退又显示出她的家庭教育应该相当良好(反倒是我很可疑?),而且波留小姐本人……嗯,那个人确实奇怪得要命,但不是那种方向的奇怪。 隔天我照常起床,照常去大学上课。迎着已经开始稍微转暖的早晨空气穿过正门后,我转向与平时相反的方向,朝文学院走去。 我们学校的各学院并没有切割成不同校区,而是全都集中在同一个校区里,但文组和理组依旧在校园内自然划分出各自的区域。迎新期间已过,校园的整体气氛趋于沉稳,但文组那一区不知为何就散发出一种华丽的氛围。文学院图书馆的位置稍微偏离主要区域,座落在紧邻大马路的校园边陲,是一栋隐没在行道树阴影下、显得有些阴暗的建筑物。 入口设有类似自动闸门的感应门。我原先有点担心,不太确定理工学院的学生证是否具备通行权限,不过闸门非常干脆地开启了。看来大学这种地方,并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样有很多无谓的地盘意识。我最近才终于慢慢理解到这一点。 我启动入口附近的查询机,在「馆藏查询」的栏位输入了「灵体」、「幽灵」这些关键字,并等待查询结果。如果要当波留小姐的助手,我想先确认工作时需要面对的对象在学术领域里的定位。 这台有白色塑胶外壳的富士通查询机看起来相当老旧,液晶萤幕色泽黯淡,解析度低到连像素点都数得出来,边框也宽得离谱。 幽灵这种东西,怎么想都不属于科学的范畴,多半也和法律或经济无关。如果要查资料,大概就只能借助于文学院了。我先在网路上简单搜寻过,但资讯太过杂乱,实在没什么帮助。 没想到在这里搜寻出来的结果净是一些谈论「历史上的画家都如何描绘幽灵」之类的书籍。至于「幽灵」这个概念有什么样的定义?人类一直以来是如何应对的?为什么有一定数量的人会相信那种东西呢?几乎找不到整理这方面知识的资料。 我对幽灵在美术上的定位并没有兴趣。我关掉查询机的视窗,大致检查没有留下搜寻纪录后,便朝写着「宗教」、「神学」、「哲学」的书柜走去。我快速翻阅谈论不同宗教生死观的专业书籍,在确定都不是我要找的资讯后,就尽量避免留下自己来过的痕迹,匆忙离开文学院图书馆。 大学图书馆的宗教书区,比我预想得更令人坐立难安。我脑海中莫名浮现一个清晰的想像:自己会被视作在大学里找不到归属感,因而沉迷新兴宗教的一年级新生。我要先声明,摆放在这里的书籍都属于「宗教学」的范畴,并不是信徒会读的那种内容。这是我那当历史老师的爸爸说的。 不过,去钻研一个自己并不相信的宗教,究竟有何乐趣可言?如果是因为相信神,所以想去深入理解那位神明,这我能理解。但如果不是信徒,却对宗教这种别人建构出来的东西调查东调查西的,难道不算是一种冒犯吗? 无论如何,那天早上的结论如下: 看来在人类社会里,至少在大学这个场域,对「幽灵」几乎不感兴趣。 这个事实真令人安心。既然我已经决定伸出一只脚踏进那位自称灵媒的女性所在的诡异业界,至少希望支撑重心的另一脚是稳稳地踩在正常的世界里。 一走出文学院图书馆,旁边就是学生餐厅。理工学院的学生都叫那栋建筑物「文组餐厅」。现在毕竟是早上,所以里面几乎没人。我趁第一堂课开始前的短暂空档,一边喝着免费供应的茶,一边读量子化学课本。 大学课堂上,那些新手教学般的日子告一段落,开始上数学、物理、英文这些有如高中延伸教育的课程。高中毕业、进入大学、搭电车上下学、丧礼,还有慰灵活动,因为一连串陌生事物而疲惫不堪的大脑,在吸收、安放那些熟悉的公式时,终于开始找回属于自己的节奏。进入五月后,我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的步调。 波留小姐打电话来,是在那个星期的星期三。我没有存过她的号码,但一看到来电显示是市内电话,我就知道是波留小姐打来的。会用市话打我手机的,不可能是其他人。如果是富子外婆,她会打妈妈的手机。 「星期五的中午,你方便来摩登咖啡厅吗?」 电话中传来这样一句话。我看了一下课表,那一天第三堂地质学停课。听说是因为教授在溪流里摔倒,要住院一星期。 大学的临时停课资讯会公布在学务系统上,不过会认真留意这种消息的学生,不管在哪个班上顶多也只有一个人。换句话说,那个人就得负责把这些资讯传到班级群组。而那个人就是我。因为这个缘故,班上同学都喊我「停课的谷原」。 没多久我便开始觉得麻烦,干脆就做了一个会自动把停课资讯传到LINE的机器人,然后我的绰号就变成了「停课机器人的谷原」。尽管感觉被大家消遣了,但拜这所赐,我也交到一些足以维持生活顺畅运作的朋友。 「也不是不行,但如果可以改星期六,我会比较方便。」 我在电话中回应波留小姐。 「这样的话,星期六也可以。」 「好。对了,都是怎么决定哪一天要工作的?我通常星期二早上、星期四下午,还有周末都可以安排。」 「可以安排」这个说法有些微妙。我想暗示「我有其他事情要做,但可以以工作为优先」的意图简直呼之欲出。但实际上,除了看书我根本没有其他事要做。 「这样啊……」 波留小姐说, 「因为也有些时候会不方便,所以我没办法保证会是每周的哪一天或者几点要工作。抱歉。」 「是幽灵不方便吗?」 「那些人没有时间上的问题。小丰,你有看过赶时间的灵魂吗?」 她这样说,但我连幽灵都没见过,根本无从回答起。 「虽然因为天气或季节这类因素,确实是会有比较容易沟通的时候。但适合的时机总是会再出现的。」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方便与否」指的就是波留小姐自身的情况吧?前几天打电话过去时也是这样,看来波留小姐可能因为某种理由,会不定期处于无法工作的状态。不过,既然本人刻意不提,我也就不好主动问。 说不定单纯是健康因素。如果这个人真的是曾祖母的朋友,那就不是能在外面到处走的年纪了。 「那么,我要做什么呢?」 「我想想。因为有生病的人,希望你能带药过来。」 她这么回答。我差点脱口说出「请按照正常流程去医院看病」,然后才意识到这个「生病的人」指的应该是亡者。 「我不是药学院的,我读的是理工学院。」 「那种事我不太清楚,但既然是小丰,你应该懂吧?」 我不知道「小丰为什么该懂」。但如果对方是亡者,确实不需要有药剂师执照,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那个星期六早上,我从上学的背包拿出课本放到桌上,又从家里的医药箱取出几项必要物品,装进塑胶袋里,出发前往摩登咖啡厅。 与上次截然不同,天空蔚蓝得令人想去户外踏踏青。梅雨锋面还滞留在九州的南方,暂时没有过来这一带的迹象。 我在指定时间的十五分钟前抵达。穿着茶色围裙的老板一看到我,便用低沉声音说: 「啊,是波留小姐的工读生吧。她马上就过来了。」 这时我才第一次晓得,原来这个老板会说话。 「那么,请给我一杯咖啡。」 我先这么说,才低头看菜单。陈旧的菜单上写着,咖啡是两百八十日圆。 宽敞的店内不见其他人。这种来客量加上这种价钱,肯定不足以支撑咖啡厅的经营,老板八成还有其他赚钱管道吧。只是令我更不解的是,这种定价怎么会完全没有客人上门呢?就算它的外观看不太出来是一间店。 波留小姐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现身。明明气温已经开始爬升,她却和上次一样穿着黑纹付和服。这个人难道缺少感知体温的器官吗? 「你有准时耶。」 波留小姐一脸满意地说。这份打工要是迟到会发生什么问题,我无从想像。 「你说这次的幽灵,是一个生病过世的人。」 我复述在电话中得知的资讯。 「光听你那些话,没办法确定死因是什么。你说是感冒恶化导致离世,考量到时代背景,我想如果不是西班牙流感,就是肺结核。」 应该说,我不知道还有其他疾病的症状看起来会像感冒。 如果是老人家那就罢了,但一个三十几岁的女性因为普通感冒恶化而病逝的机率极低。考虑到年代是一九二二年,正好是西班牙流感大流行过后,持续出现因此死亡的案例也很正常。 肺结核这种病进展缓慢,不太可能会和感冒搞混,但在大正时代,这项死因实在太主流,还是得把这个可能性放在心上。 「西班牙流感啊。以前确实有流行过,不过我没什么印象了。」 「大流行的巅峰是一九一九年。曾祖母出生的那一年。」 我这样回答后,波留小姐点头应了声「喔,是这样啊」。她自称是曾祖母「在女学校时的同学」,但她真的和曾祖母同年纪吗?那她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年轻呢?这方面的疑问,我刻意不去提及。 「然后,因为西班牙流感大致和现代的流行性感冒一样,所以克流感应该会有效。我家里有,就顺便带来了。」 我一边说明,一边掏出便利商店塑胶袋里装的物品。 一片泡壳包装有四颗药。新年假期过后,爸爸中了流感。由于当时我即将面临大学入学考试,家里气氛极度紧张,幸好最后病毒只有在爸爸体内肆虐而已。克流感是当时家里剩下的。医生开的处方药其实应该全部吃完,但爸爸在这方面一向有点随便。 「如果是肺结核的话,那属于细菌感染的疾病,要用抗生素才有效。」 在药局能买到的抗生素只有外用的软膏,所以我拿了几种治疗皮肤炎的药。以成分来说,应该会有效。 「哦——很厉害耶。」 波留小姐一顿猛夸。我不过是在大学生该具备的知识范围内找方法,如果要玩真的,应该去领肺结核的处方药会更完善。不过我还抓不准这份工作需要「玩真的」到什么程度。 「……药我带来是带来了,但幽灵是已经过世的人吧?药会有用吗?」 「我们不是要治好他,而是要让他安心。」 「可是忽然有个人拿来从未见过的药品,这有办法安心吗?克流感和抗生素都是百年前还没有的药物。」 「说的也是呢。这些药真的会有效吗?」 「嗯,对于活着的病人应该是有效的。虽然最近的结核菌开始出现对抗生素的抗药性了,不过如果是大正时代的结核菌,应该就没问题。」 我先把幽灵如何涂抹外用药膏这种问题摆到一旁,这么回答。 「你是否如此相信,这件事很重要喔。」 波留小姐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说。 「幽灵会敏感地察觉到他人的情绪,所以既然你认为『这样能帮到他』,对方一定就能安下心来。」 「这是规则吗?」 「嗯。」 「如果是这样的话,与其找我这种大学生,请一位信仰虔诚、深信一切都能用祈祷解决的祈祷师来不是更有效率吗?那些人应该根本不会在意细菌和病毒的差别吧。」 「因为很多幽灵不相信那种不科学的方法啊。」波留小姐喃喃地说,「所以我才雇用你,这之前解释过了吧。」 「呃,幽灵相信科学,这合理吗?」 「咦?为什么不合理?」 「因为,科学不相信有幽灵啊。」 我这么说完,波留小姐侧过头,脸上写着「我不懂这哪里有问题」。 我觉得有点麻烦,便放弃继续讨论。说到底,幽灵并不是问题。顾虑那种不存在的东西的心情又能怎么样。我应该要满足的对象,是眼前这位看得见的雇主。 然后,波留小姐走出店门,连地图也不看一眼就飒爽地向前走。 她的走路方式与一身和服配草鞋的打扮相当不搭调,那种神态足以用「飒爽」来形容。但她因为个子娇小,步伐偏慢,我就牢牢紧跟在她身后。 一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大白天在镇上乱晃,应该有点显眼,就算变成镇上那些欧巴桑茶余饭后的话题也不足为奇。倒不如说,没引发议论才奇怪。 这样一想,说不定她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是不穿和服的。 对耶,她也是有日常生活的。这样的念头模糊地掠过我的脑海,却怎么也勾勒不出那幅画面。 那是一条采光相当差的小径,狭窄到连要会车都嫌吃力,一旁水沟上的金属网生锈到叫人不太敢踩上去。围墙另一头露出富有昭和老宅风味的铺瓦屋顶。若是没晾着那些衣服,八成会让人以为是间空屋。 这小镇并不算大,都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原来还有我不知道的路。 小学时我曾经和同班同学西田玩过一个奇怪的游戏,叫「走遍学区内所有道路」。 契机是因为班导的一句话:「没有大人在时,你们不要去学区外面玩耍,太危险了。」我是会乖乖遵守规则的小孩,所以才想到既然这样那就来把学区内的每条路都走一遍好了。我把这个主意告诉西田,他马上回「好耶,来玩」,两人一拍即合。 当天我们就上网搜寻这个学区的地图并列印出来,先把平常上下学的路线涂掉。隔天正好是星期六,我们就沿着学区的边界绕了一圈,然后再慢慢把里面的区域一点一点补齐。这种游戏最适合时间多到能尽情挥霍的小学生。 到了第三天,我们发现这个镇上有许多纸上地图没有画出来的小路。 这些路都像迷宫一样弯弯曲曲的,经常发生的情况是,我们以为自己是直直向北走,却不知不觉就往东边去了。或者,当走出来到大马路上时,原本该是纵向的路,却变成横向的了。 当时那种错愕的感觉,令我和西田觉得乐趣无穷。穿过陌生小巷后,整个小镇突然翻转了九十度,我们很喜欢那种仿佛迷失在一个「稍微不同的世界」的错觉。 交通部当然不是为了提供小学生课后的休闲娱乐,才建出这些奇特的道路。除了京都是例外,道路这种基础建设,本来就是穿梭在现有房子及田地之中,没有一定秩序的产物。市镇经过以国道为主的大马路整齐划分后,有些地区却在土地重划中遭到遗忘,如泡沫般残存下来。 我们现在恐怕就走在那些泡沫上头。或许再过个几十年,它们就会彻底消失。 走了五分钟左右,波留小姐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空无一物的空地。上头甚至连「土地售出」的牌子都没插,就单纯是一块空地。黝黑的地面裸露着,薄薄一层杂草铺满整块地。几个压扁的空罐散落在地上,锈迹斑斑,标签已完全无法辨识。 波留小姐踏进那块土地。我担心她的分趾袜会弄脏,但她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完全没有犹豫地踩上空地直直向前走,在正中央稍微偏南的位置停了下来。她的动作充满笃定,像是她确定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地点上。 她把手巾在地面上铺开,跪在上面。随后双手合掌,摆出祈祷的姿势,低声说: 「佐佐木喜代女士,你好。我是一位灵媒,名字叫做鹈沼波留。有人想问你一些事,委托我过来一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稍微聊一下吗?」 委托?这两个字引起我的注意。我记得上次往河里丢救生圈时,她说是单纯为了灵魂而做的,但这份工作果然有委托人存在吗? 我当然听不见灵魂的回答,我只听得见汽车行经的声响。这块地位在住宅区最里面,但距离大马路似乎并不远。 「你现在是在和灵魂说话吗?」 我凑近波留小姐悄声问,尽量避免让幽灵听见(至少,让波留小姐这样认为)。 「没有。对方现在的状态不太能讲话,咳得很厉害……」她先这么回,目光自然转移到我身上。「小丰,她在看你。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为什么要看我?」 「大概是把你当作医生了吧。你身上有那种气质。」 「我念的是理工学院,不是医学院。」 我这么反驳,但波留小姐显然对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毫无兴趣,只是专注凝视着地上的某一处。 既然她说对方是病逝的灵魂,那想必正躺在地板上。只是对方离世时,这块空地上应该有房子。这样一来,人死去的位置应该要比地面高几十公分才对,但波留小姐的目光明显是向着地面。 难道在房子遭到拆除时,幽灵顺着重力掉到地面了吗?地球不停自转,既然幽灵都停留在同一个地点,想必也受到地球的物理法则束缚吧。 「这位幽灵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我这么问后,波留小姐回: 「不知道耶,我也只知道对方的姓名。毕竟是很久以前就过世的人。」 这个人似乎(在某种层面上算)是曾祖母的朋友,但她还可以和陌生人的灵魂对话吗?这样一来,情况就相当不同了。 以防万一,我用手机搜寻「佐佐木喜代」这个名字,结果只跳出几个电话簿搜寻网站。对方并不是有在历史上留名的人。 「有两种药,对不对?」 波留小姐这么问,我从背包取出纸袋。 「对。我想说不是流感,就是肺结核。」 「这样啊……哪一种会有效呢?」 「这个药,真的有需要吗?」 「当然啊。」 「干脆两种都试试看不就得了?就算让肺结核患者服用对抗病毒的药,应该也不会有坏处。」 「不是这样喔,小丰。」 波留小姐转向我,语气坚定地说。 「重点在于,相信这么做真的能够救人的那份笃定。你懂吗?」 我心想,她指的大概是安慰剂效果吧,但继续讨论下去太麻烦了,我索性沉默以对。反正现在的规则就是这样,那我就乖乖照办。 「总之,是不是先把这个给她比较好?」 我一边说,一边从背包取出五百五十五毫升的瓶装矿泉水。拿是拿出来了,但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好抓着瓶盖晃动瓶身。 「哎呀,你挺机灵的嘛。」 「我想说如果要吃药,应该会需要水……我这种想法是正确的吗?」 「正确的喔。很厉害嘛。在应对时将对方的状况放在心上,就是担任灵媒助手最重要的事。」 「话说回来,这位是大正时代的人,对吧?」 听她大力夸赞自己,我嘴角差点失守,赶紧生硬地转移话题。 「她看到这种透明塑胶瓶,能理解这是什么吗?」 「没问题。塑胶瓶从我小时候就有了。」 波留小姐这么说,把一块方布铺在地面,再把塑胶瓶摆上去。 「然后,有关药的部分。」 「嗯。」 「你说她是感冒恶化才过世的,这是本人说的吗?」 「佐佐木女士,怎么样呢?」 波留小姐向着地面问。 「她现在还不太能讲话。小丰,不过你拿出水来以后,她有稍微缓和一点。」 「原来如此。」 既然不是灵魂自己说的(而且这种事也不可能发生),那应该就是有别人告知周遭其他人这位「佐佐木喜代」女士的死因。 而且,波留小姐有委托人。这样一来,「死于感冒」这项资讯,八成就是透过那位委托人得来的消息。 那位委托人想和百年前过世的人对话。 最有可能的,就是她的后代。 我猜测这位「佐佐木喜代」女士有留下后代,而他们委托了波留小姐。 「这位有家人吗?」 我问。 「这个嘛……应该有吧。这间房子好像相当宽敞,在我小时候,基本上不会有女性一个人独居的。」 「家人的灵魂不在吗?」 「这里没看到。」 嗯……说不定存在一套规则,决定人会不会以灵魂的状态留在世界上,但现在推论时,先暂且假设她有家人应该比较妥当。 「如果她有家人,就不太可能把肺结核误认为感冒。因为肺结核这种病进展缓慢,只要长期生活在一起,一定会知道。」 如果是一位孤独的女性独自过活,偶尔上门的小贩或客人才有可能会认为「那个人感冒了啊」。 「也就是说,西班牙流感的可能性更高。」 「你是真心这么认为的吧?」 「条件不足以让我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在现有资讯下充分思考过了。」 「嗯。这就是最重要的。」 波留小姐这么说完,便从我手中接过那颗(照理说对西班牙流感也有效的)克流感,放在瓶装水旁边。接着,她阖上双眼,深呼吸几次后,轻声低喃: 「佐佐木喜代女士,你因为西班牙流感失去宝贵的生命,长眠于此地。现在,你的痛苦已经消除了,请谈谈你的故事……」 汽车行驶的声音忽地消失了。但直到刚才都还有声音一直持续传来,是哪里有红绿灯变成红灯了吗? 这真的是正确答案吗?话说回来,有需要一个正确答案吗?这类念头在脑中盘旋的同时,我一边等待反应。波留小姐就像益智节目中刻意停顿一段漫长空白的主持人一样,一直默然不语。 「小丰。」 等了大概有一分钟之久,波留小姐叫我并迅速抬高目光。原本一直投向地面的视线,现在对准着空中。 「好像猜对啰。」 灵魂似乎站起来了。 或者说,在波留小姐的脑中,「灵魂站起来了」。 我在心里吐槽,就算药真的发挥疗效,也不会一分钟就治好吧。不过这反正都是发生在波留小姐脑中的事,根本不需要考虑医学上的合理性。换句话说,看来我端出的答案有让波留小姐感到满意。嗯,算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接着,波留小姐迅速站起身。她的视线一直牢牢锁定在空无一物的地方。 「舒服点了吗?佐佐木喜代女士。」 一阵沉默。接着,波留小姐温和一笑,回答: 「嗯,对喔。我拿到舶来的厉害药品,就带过来了。」 不,应该说她是一个人这么自言自语。舶来这个用词有点出乎我意料,但这种药是瑞士药厂做的,确实是舶来品没错。 又是一阵沉默。那段期间,波留小姐像在应和对方的话般,轻轻点了头好几次。 「这里就是你家过去所在的地点,只是房子现在已经拆除了。」 又陷入沉默。我环顾四周,隔壁房子的老妇人正好出来阳台晾衣服,瞥了这边一眼,又兴味索然地回去做家事。 「嗯,你孙子那一代,大家都搬到东京去了。」 原来如此。这个人是用这种状态在和幽灵讲话的啊。 冷静抽离来看的话,这应该是一个极为诡异的情况,但波留小姐说话的口吻实在太普通、太像是日常闲聊了,远远看来大概会觉得是正在和别人讲电话吧。我时不时就瞄向大马路,从刚才起每隔几分钟就有人经过,像是拿着球的小学生、牵狗的老人等。 「说的也是呢。你过世之后,那个……」 波留小姐这么说,又忽然转向我问, 「小丰,今年是哪一年啊?」 话题突然抛过来,我的双肩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二○一九年。日本纪年是令和元年。再之前则是平成三十一年。」 「令和?」 「前阵子年号不是改了吗?你不看新闻吗?」 我这样说,波留小姐脸上带着几分困惑说, 「是这样啊。真讨厌呢,我啊,昭和以后的事都记不清楚了。」 她之前曾说过,一上了年纪新事物就记不住了。但这样一来不就表示,这个人在年号改为平成的时候就已经年纪大了。 「年号换成昭和时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喔。当时虽然年纪还小,但报纸上刊登了这么大一张照片。」 她说着,用手指比出大约十公分的宽度。 「换算成昭和的话,今年是九十四年。」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之后都这样说。」 她一说完这句话,就又看向空无一物的地方,说道: 「所以啊,喜代女士,你过世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年喔。」 正确来说是九十七年,但这点无关紧要。波留小姐忽然左右张望起来, 「那个,请你冷静一点。虽然我知道情况变成这样,你想必非常惊讶吧……」 她把手轻轻放在看起来是肩膀的位置。她心中的幽灵似乎是触摸不到的,那只手直直往下掉。 说的也是,死后一百年忽然有个陌生人来找自己讲话,这的确叫人很难冷静。如果是我罹患前所未闻的疾病死去,遗体又因为是珍贵病例而被冷冻保存下来,在一百年后因为技术进步而复活的话,会是什么情况呢? 我猜大概至少也需要一小时左右,才能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要能够接受那个情况的话,我想问的事多得不计其数。现在的大家用什么机器或科技取代智慧型手机呢?哆啦A梦做出来了吗?人类成功登陆火星了吗?宇宙起源的秘密解开了吗? 还有,我想问问爸妈和朋友怎么了? 啊,不对,如果是一百年后,他们应该都不在了吧。 网路上的纪录说不定还会留着。不知道一般纪录能保存多久,但今后储存大量资料的技术想必也会持续发展,只要身为亲友的我去询问,说不定就能阅览社群平台上的存档。 照平均寿命来看,爸爸和妈妈应该还能再活个四、五十年,但我想他们还在世时,可能会一直走不出我离世所带来的悲伤,也会一直想念只活了短短十八年的我。在我心中,爸妈就是这么爱我。 而在爸妈离世后又过了半个世纪,当我回顾那些纪录时,心里一定会很难受。毕竟就连爸妈的存在,都成为庞大档案库的一小角。一百年,就是这种尺度的时间。 ……重新想想,曾祖母活了一百岁,这件事其实是很恐怖的。世界上任何一个熟悉自己童年模样的朋友,恐怕早已经不存在了。时间就是具有这种极其残酷的特性。 不对,现在站在我眼前的这个人,就自称是她的「朋友」啊。 就在我沉浸在对百年后世界的想像及思考中时,波留小姐与百年前那位幽灵的对话依然持续进行着。 「就是啊,那个年纪的话,会担心下面还年幼的孩子吧。而且又正是最喜欢黏着妈妈的年纪。」 或者是, 「那个是不会改的。我说啊,我活得要比你久多了,所以我告诉你,男人爱喝酒这件事,到死都改不了的啦。我老公就是这样。」 或者是, 「哎呀,梅见街那家药局老板以前会过来啊?那家的先生动不动就怒骂女佣,我一直很讨厌他。你不知道吗?咦?啊啊,我说的是他儿子啦。」 大正时代的那些主妇大概也都是聊这类话题吧。两人有如街坊邻居般的闲聊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我只听得见波留小姐的声音,也能轻易判断出对话并没有什么内容。这让我想起之前在书上看到的知识——某种鸟类会透过这类不含资讯量的沟通,来向彼此表达自己并没有恶意。 我很想问「我可以先回去了吗?」,但只能听见对话的其中一方时,实在不容易找到适合打断的时机。我又想到,这段时间我的时薪也会照算吗?于是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对了对了,说到东田川町那边的事……」 波留小姐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微微起了变化。 「你知道住在那一带的今野先生吗?」 就连原本听到在发呆的我,也捕捉到这一丝变化。谈话气氛虽然一样,但她的眼神稍有不同。 「嗯,他在那一带从事银行业。……是啊。那个人太太的?和表亲?这样啊……嗯。那么,你也见过他太太啰。」 波留小姐一直到刚才都只是在漫不经心地闲聊,但现在显然开始主动引导话题了。我感觉得出来,她正试图从对方口中问出一些资讯。 这倒是颇有意思。我略微集中注意力,竖耳倾听这两个人(其实只有一人)的对话。 我原先认为波留小姐的灵媒工作,只是靠她那种非凡的洞察力所撑起的一场独角戏。但如果她真的可以从幽灵口中问出什么资讯的话,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是啊。做刺绣的人,手指常会有伤口。我年轻时也是这样。那位太太应该也是如此吧?嗯,没错吧。是啊。像今野先生那样的大户人家,亲戚间的交际应酬应该也很辛苦吧?毕竟都在东田川町拥有一座那么大的宅邸了……」 东田川町这个地名就在市内。我记得爸爸曾经说过,那一区位在从江户时代就有的街道旁,自古以来就是繁华的商店街。 「我知道了。那么,我送过去给你喔。」 波留小姐又聊了一会儿后,转头看向我,用招财猫的手势挥了挥手。 「小丰,可以请你帮我跑一趟细野,买点刺绣线回来吗?」 「什么?」 「细野啊。哎呀,那家店也没了吗?一家手工艺材料行。」 「对。百圆商店的可以吗?」 我反问,但波留小姐一脸困惑。从那副表情看来,她八成不晓得什么是「百圆商店」。 「我记得附近有Seria,我去那边买喔。」 「好。都可以。」 「那大概需要多少?」 「很多。」 这是最麻烦的那种要求方式。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走出空地,前往距离最近的百圆商店。 总之,截至目前为止,关于这位形迹可疑的雇主,我明白了三件事: 一、波留小姐有委托人,根据对方的委托从事灵媒工作。 二、那位委托人的目的,是从幽灵口中问出某些资讯。 三、那位委托人相信幽灵存在。至少,对方没有把波留小姐当成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唱独角戏的怪人,并且相信她拥有问出某些资讯的能力。 啊,还有,我推测我的打工薪水也是从委托人那里来的。这个时薪以学生打工来说实在太高,可见委托人是位出手相当阔绰的人物。亦或是,他期待能利用波留小姐探问出的资讯获取庞大利益吗? 我来到大马路上,踏进路旁的百圆商店。店面狭小,但还是有手工艺区。对方没有指定种类,但考量到时代因素,应该还是避开化学纤维比较妥当,于是我选择了棉线。我往购物篮里塞满波留小姐要的「很多」刺绣线,但也留下一些数量避免造成店家麻烦。我将印有含税金额一千两百九十六日圆的收据仔细收进钱包里放钞票的地方保管。 靠Google地图回到波留小姐在的那个空地后,她依然在对着虚空说话。 「嗯,是呢。我家也有一个女儿,都不听话,真伤脑筋。」 看来我没在一旁看着时,这个人也一直在和幽灵对话。那么至少,她并不是出于某种目的要设局骗我,只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假装和幽灵谈话。 「刺绣线我买回来了。这些够吗?」 我从她背后出声。波留小姐探头看向塑胶袋里面,露出满意的神情,接着把袋子放到地面上。 「那么,喜代女士,我马上就送去你那边喔。」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从和服衣袖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一盒火柴,上面还印着「摩登咖啡厅」这几个字。啊,听说过去那个吸烟人口众多的时代,每家咖啡厅都会在店里摆这种印有店名的火柴。如果是现在,大概会放面纸吧。那家店弥漫着时代错乱的氛围,有这种小东西倒是不奇怪……当我脑中运转着这些思绪时,下一刻, 「用烧的吗?!」 脑中浮现的疑问就这么脱口而出,而且音量还相当大。 「嗯,怎么了?」 「你要用烧的?」 「对啊。要送物品给已离世的人时,必须采用与对方埋葬方式相同的做法。一般都是火葬,所以用烧的就可以了。」 「不会有人过来吗?」 「所以我们要快点烧完。」 我从大量刺绣线中取出一束放到地面,将火柴上的火焰凑过去,绣线马上就着火了,窜出鲜红色的火焰。 由于表面有薄薄一层光泽,我原以为是不容易起火的材质,但那好像是用来增添滑顺感的蜜蜡。微带甜味的香气在初夏的空地上扩散开来。幸好几乎没有冒烟,我松一口气。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被人误认为是纵火犯。 火焰熄灭后,绣线维持着原本的形状,收缩蜷曲,变成全白的灰烬,落到地上。 「这样就算是『送过去』了吗?」 我询问站在旁边的波留小姐。 「嗯。确实送过去了喔。」 波留小姐只瞥了点火的我一眼,就又转回正面。 「那么,请帮我向太太问好喔。」 她这么说完,轻轻地鞠躬致意。对她来说,与其看着刺绣线起火燃烧这种理所当然的化学现象,专心对待眼前的幽灵似乎更为重要。 那套慰灵系统的逻辑似乎是,烧过的物品就可以「送到」幽灵那边。就像敲开壳焙炒核桃那样,透过焚烧可以把藏在物品中的某种东西给提取出来。她的世界观应该是这个样子吧? 那些维持着刺绣线形状散落在地面上的白灰,让我想起曾祖母火化后留下的白骨。原来如此,如果照这种世界观来看,火葬就是借由焚烧亡者的遗体,好让藏在里头的灵魂或某种东西解放出来。 塑胶袋里还有一大堆刺绣线。我开口问,这些全部都要烧掉吗?波留小姐沉默地向我点了点头。一次烧太多可能会引人注意,我只好一束接一束取出、擦亮火柴、烧掉。白白的灰烬慢慢在地上愈堆愈高。 我感到不可思议。大家是在哪里学到这种世界观的? 物体燃烧这种现象,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就是与氧气进行化学反应。十八世纪左右的化学家透过实验证明了这项事实,后来又作为一种知识印在理化课本上。所以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也理所当然应该要知道的概念。可是,焚烧遗体来释放里头的灵魂,这件事根本没有人教过,也从未亲眼见过。 然而却像群众的幻觉一样,大家都自然而然接受这种说法。 在丧礼那一天,阿姨为了让小堂妹理解火化,是这么说的: 「曾祖母啊,是化作一阵烟飞到天上了喔。」 难道人们心中从一开始就内建了接受「幽灵」这类存在的观点,后来才拿在学校学到的知识覆盖上去吗?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一开始就会有那种奇特的观点呢?简直就像是电脑里那些一开始就附给你、但其实很多余的应用程序一样。 「事情很顺利。谢谢你,小丰。」 波留小姐这么说,转头看向我。看来她和幽灵聊完了。对方已经消失了吗?还是依然留在那里听我们讲话?我完全看不出来。 「这样啊,那太好了。」 地上积了一堆白白的灰。可以看见白灰中还夹杂着些许色彩斑斓、尚未烧尽的残余物。我不禁有些担心,那些没烧透的部分会不会送不到幽灵那里?但转念一想,这种事就算我再怎么操心,也是无济于事。 「这些灰,可以清了吗?」 「嗯,这些不需要了。」 「知道了,那我来清理。」 「真的吗?谢谢你。」 我从背包拿出剩下的瓶装水。火已经彻底熄灭,但还是再浇个水比较保险。理由和放完的烟火一样。 波留小姐抛下一句「我时间有点赶,先走一步了」就率先离开,剩下我独自一人在空地上平静收拾那些灰。 我寻思着,我该单刀直入地问「你究竟是谁,出于何种目的在做这种事」吗?既然我帮她打工,应该至少有发问的权利吧?而且如果波留小姐上头还有委托人,那部分的资讯我也应该要知情。 但我并不希望这一切背后的目的,是一个我能够轻易接受的答案。毕竟,如果现在的我能马上就接受,本质上也不过是把这个人强行塞进我原有的认知框架里罢了。像是用一句「什么嘛,原来这个灵媒做这些事就只是出于这种目的啊」来替所有事情下一个结论。这样一来,等于没有任何事会改变。 说穿了,我一直对这个人身上那种「难以理解的特质」抱持着某种期待。我默默希望,或许只要待在一旁仔细观察这份极度不合理的工作,她就能把我带往一个与至今为止的生活都截然不同的地方。 在我不停把那些淋湿的灰烬塞进塑胶袋时,背后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 是波留小姐回来了吗?我这么以为,回过头去,那里却只有一道砖墙。那道陈旧的墙像被水淋湿般黑压压的,墙脚下稀稀落落地长着高高的杂草。 那道视线还在。难道我是感觉到幽灵的气息了?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随即被我打消。 「感觉到视线」不过就是一种习惯上的说法,实际上并不存在「视线」这种物理实体,单纯是透过视觉或其他感官捕捉到了他人存在的微小迹象。那应该不是我看不见的幽灵,而是拥有实体、活生生的人才对。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砖墙,后方房子的庭院进入了我的视野。我看见一颗松树,模样长得就像一株巨大的盆栽。松树上面是铺瓦屋顶和阳台,那里装着卫星电视的天线,还有,站着一个人。 有个人正在看着我。对方隐身在吊挂的毛巾后面,看不清长相,但我很清楚那个人正注视着我。对方单手托着脸颊倚在栏杆上,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瞧。个子看来相当娇小。八成是住在这间房子里的女性。 那感觉并不像是她在收衣服时正好和我对上目光,而是从很早之前就一直在观察这里的动静了。 我的身体忽地一阵发凉。我绞尽脑汁回想,在别人家土地上焚烧东西的行为究竟会触犯哪条法律。尽管不知道确切的法条名称,但凭感觉我也晓得,这肯定触犯到什么了吧。 阳台上那位女性迅速走进屋里。她要过来了,直觉这么告诉我。 快逃。这两个字浮现脑海,但对方已经看见我的脸了。而且,这里可是我家附近,根本不存在任何条件可以使逃跑成为有利选项。无论如何,只能先向对方解释情况了。波留小姐已经先回去,说不定反倒是种幸运。要是她在那边大谈幽灵的事,情况反而会变得更复杂。 「喂,你等一下。」 刚才那位女性,正从空地外面看着我。她身上穿着一套像在家里穿的运动服,脚下踩着凉鞋,厚得宛如牛奶瓶底的眼镜下方,是一张没有眉毛的脸。她是直接冲出门抓突然出现的可疑分子,身上自然是这种打扮,但她似乎完全不介意被别人见到这副模样。 「你刚才在做什么?你是这块地的地主吗?」 「不,我不是。」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觉,对耶,这块土地现在应该也有主人才对。那个人可能和「佐佐木喜代女士」有某种关联吧。当我正思考着这些时, 「可以给我看一下你的身份证或其他证件吗?」那名女性这么说。 我立刻从钱包取出学生证。她念出大学的名字,然后「啊——」地点了点头。 「理工学院的谷原丰同学。二○○○年十月十六日出生。还未成年喔。」 特地确定我是未成年这一点,令我萌生一种危机感。但她紧接着说: 「我叫高野由纪子。高野山的高野,三岛由纪夫的由纪,小孩子的子,由纪子。请多指教。」 尽管我不懂她为什么要特地向纵火嫌疑犯自报姓名,但看来她正在放下警戒,而这是个好迹象。我想不起三岛由纪夫的汉字,但这件事无关紧要。 「刚才为了以防万一,我有拍照。」 高野小姐说完,把手机萤幕递到我眼前。上面清楚照到我和波留小姐。波留小姐只有背影,但我可是能清楚看见脸的角度。真的幸亏我刚才没逃走。 「所以咧,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烧刺绣线。」 「哦?这么做的理由是?」 「以前有人住在这块土地上,对她来说刺绣线是具有纪念价值的物品,所以烧给对方当作一种仪式。」 我决定陈述事实,因为我想不出在这种情况下撒谎会有什么好处。只是手里拿着Seria的塑胶袋,却大言不惭地说「具有纪念价值的物品」,令人有几分心虚就是了。 「这里?」 高野小姐指向地上。 「怪了。这里从我小时候就一直是空地耶。」 「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对方是很久以前过世的人。」 「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个穿和服的人才清楚吗?」 「对。」 虽然有种自己在推卸责任的感觉,但这确实也是我最诚实的回答了。 「算了,不然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吧。要是有什么情况,我就有人可以问。」 因为对方要求的缘故,我也掏出手机。我们只交换了LINE,高野小姐就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我还在晾衣服,就先回去了。理工学院的谷原丰同学。」 她抛下这句话,就消失在隔壁的房子里。 我又被独自留在空地的正中央。心里不禁泛起一种感觉,仿佛无论在地理上,或是人与人之间,自己都被孤零零地遗落在一个与周遭距离遥远的地方。 ──────────────────────── 第二章 超自然与笛卡儿的微妙界线 到高中毕业为止,妈妈原本一直都会帮我准备便当,但一听到我打工薪水入帐了,就立刻改口说「那你的午餐可以自己买了吧?」。这笔钱本来就是多出来的,因此我倒不是对妈妈这决定有意见,问题是学生餐厅汹涌的人潮。 第二堂课上到十二点,一下课我就立刻过去学生餐厅,结果排队人潮都已经排到建筑物外面了。学生餐厅旁有一片草地,上面摆着几张长椅,连那里也能看到有学生把餐厅托盘放在地上吃饭。天气晴朗时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但等进入梅雨季后,情况只会变得更惨烈。 现实摆在眼前,我自然朝文组餐厅走去。每个学院的上课时间有稍微错开,文学院的第二堂课是在十二点十五分下课。我只要利用这十五分钟的时间差走去文组餐厅,就能确保每次都一定有座位。而且那里还没有系上同学,待起来更自在。 那一天第三堂没有课,吃完午餐后我就一直坐在餐厅里看书。那段期间内,吃光番茄义大利面后留下的酱汁,早已在空盘子上彻底干掉。我拿起托盘、拉开椅子时,「喀!」地撞到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因为对方个子相当娇小,我太晚才察觉到那是一个人。我坐在椅子上,对方则是站着,但我们的视线几乎一样高。 「啊啊,抱歉抱歉,这间餐厅的走道特别窄,很麻烦吼。」 明明怎么看都是我不小心,结果对方居然先道歉。声音低沉得与体型不相配,却是女性的嗓音。 「唉,你。」 对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我明明坐着,却和她站着差不多高。总觉得那张脸曾在哪里看过。常有人觉得出乎意料,但我其实对于记住他人的长相还算擅长。 「是上次那个星期六,在空地和穿和服的人一起点火,就读理工学院一年级的谷原丰同学,对吧?」 在我想起来之前,对方就先说了出来。 「对耶,高野由纪子小姐。原来你是我们学校的,真令人意外。」 一方面也是因为现在是在平日的大学校园里,她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与之前截然不同。那头棕发看起来是真发,发型是及肩的鲍伯头,戴了一副时髦的无框眼镜,身上穿着有皱褶设计的白衬衫和深蓝色长裙。整体给人的印象就像是那种国高中当过班长、成绩优秀的女生长大成熟后的模样。 「在别人家旁边突然点火烧东西的男生居然也在同一间大学,我才应该觉得吃惊吧。」 听她这么说,我把拿在手里的托盘又先放回桌上, 「可以拜托你不要在公共场合大声嚷嚷这种事吗?就只是烧刺绣线而已,而且我还未成年。」 尽管这跟未成年好像没什么关系,但想起当时的对话,我自然就这么脱口而出。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第三堂课早就开始了,餐厅里没什么人。 「我没打算要把你们当作纵火犯送到警察局去。焚烧原就是自古以来的文化,过度管制也不太对。」 「如果不经过高温焚化炉处理,可能会产生戴奥辛和PM2.5,因此擅自焚烧并不是值得鼓励的行为。」 「你到底是站哪一边的?」 「燃烧是一种化学反应,没有敌我之分,有的只是反应物和生成物。」 「你的思考逻辑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耶。」 「毕竟我是理工学院的。」 「原来如此,理工学院爱讲道理的谷原同学。」 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又接着说: 「拿学院当理由不太好吧。我虽然是文学院的,但我照样关心政治,选举时也会去投票。尤其现任政府对人文科学的蔑视,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我没投过票。我去年才刚满十八。」 「是喔。也就是说,你是一年级啊。」 「一定是这样吧?我们学校又不能跳级。」 「在大学和学长姐讲话不需要用敬语喔。反正有重考的、留级的、休学的,谁分得清楚啊。我已经在文学院第三年,但根本记不清每个人来几年了。」 「这样啊,我知道了。」 就算对方这样说,也不要立刻拿掉敬语比较好。我记得之前曾有人这样告诫过我。至少,我还没有放松戒备到可以对这个人使用平语。 「我很好奇,你烧那些刺绣线得到了什么生成物呢?」 我只考虑了两秒钟。要直说「把刺绣线送给幽灵了」令我有所顾忌,但回答「二氧化碳」感觉也不对。 「站在我的角度来说的话,是打工薪水。」 「打工薪水?」 「对,我是去打工的。」 「也就是说,那位穿和服的人是你老板?」 「就是这样。」 「那老板会因此得到什么呢?」 「那个人是灵媒,据说在进行宽慰灵魂的仪式时,必须要像那样焚烧物品。」 「蛤?」 她发出既不是说话也不是呼吸的奇特声音。 我把仪式的流程概略说明了一遍。首先是要安亡者的心,做到这点后,再和亡者对话。因为我完全听不见幽灵的声音,所以在我看起来,波留小姐就是一个人在演独角戏。我能说的内容并不多,一分钟就讲完了。 「原来如此啊。」 听完我的解释,高野小姐点了点头,轻轻摇晃及肩棕发。 「不过,灵媒一般是让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体里,然后让亡者透过自己说出想说的话吧?通常不是由灵媒直接和灵魂对话。」 「……是这样吗?」 「恐山的潮来巫女是这样。」 听她这么一说,如果从「灵媒」这个词的字面意思来想像,形式确实该是那样。我原本只是单纯理解成「和幽灵有关的工作」,从来不曾深入思考过。 「关于这部分,嗯,可能和地域性或流派不同有关吧。就像是茶道的表千家和里千家一样。」 「你读理工学院,却用这么富有文化性的比喻耶。」 「拿学院当理由不好,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年轻人学习力很强喔。」 高野小姐笑了。用年纪当理由就可以吗?这念头闪过脑海,但我没问出口。 「那位灵媒有传承什么派系或传统吗?我刚好有认识的老师专门在研究这方面,所以想详细了解一下。」 「我想应该没有什么传承。波留小姐……那位老板说,是她自己开始的。」 「这样呀,真可惜。」 高野小姐微微垂下双肩。我不清楚她感到可惜的标准是什么,一件事会因为有传承或是新创,在学术上的价值就不一样吗?波留小姐如果真的是曾祖母的同学,那也代表她的慰灵仪式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过,只是一个人的突发奇想,或者已经传承了好几代,事情的意义确实不同,这个我懂。 「对了,这和学术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我个人好奇。最近的幽灵有戴天冠吗?」 「天冠?」 「就是固定在额头上的三角布啊。寿衣已经过时了,所以我想说幽灵会不会也不流行戴天冠了?」 「……唉,我没看过幽灵。」 「啊,你是看不见的那种人啊。」 「应该说,我原本就不相信有幽灵这种东西。只是雇主那样说而已。」 「蛤?」 高野小姐又发出那种既不是讲话也不是呼吸的声音。 「也就是说,你明明是一个不相信有幽灵的理组大学生,却跑去帮灵媒打工吗?」 「就是这样啰。」 「为什么?」 「这个嘛……好比说那些帮补习班讲师打工的学生,应该也不是每个人都认同现代日本补教业存在的正当性,我的动机就跟那个差不多吧?」 「不,完全不一样吧。那些学生又不会怀疑大学入学考试是否真的存在,而你却是怀疑幽灵到底存不存在吧。」 「我没有怀疑,我是知道幽灵不存在。」 「你讲话还真没梦想。」 「无所谓吧。就算不特地拿那些定义不明确的概念出来说这是梦想还什么的,光现实里就有许多相当有趣的现象了,像是量子纠缠或图灵纹之类的。」 我说出最近才刚学到的专有名词。 「哎呀,就算这样说,你的现实最后也终将结束不是吗?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不觉得这样太寂寞了吗?」 「所以现在要认真活着啊。不是都这样说的吗?」 「你是那种可以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根本不相信的话的类型啊。」 「我好歹也算是服务业的从业人员。」 「不相信顾客真实存在的服务业从业人员,这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虽然我以前在餐饮业打工时,也都希望最好不要有客人上门。」 说的也是,餐饮业得不停应付上门的客人,感觉很麻烦。我这份打工每次只处理一组客户,相较之下真是轻松得多。毕竟只有少数人,才会把根本不存在的幽灵视为真实的。 「是蛋糕店。」 「咦?」 「我打工的地方。很意外吧?」 「也没有,我没有特别去猜会是什么。」 「什么嘛,你真是个无聊的男人。我每次告诉朋友这件事时,大家通常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才不会去想像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以前做过什么打工。」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我们初次见面。我有注意到这一点,但现在的情况不需要精确到那种程度。 「真是的。你对别人要有点好奇心。」 「有好奇心跟探究别人的过去,应该差很多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不相信有幽灵啊。」 「这两者有关系吗?」 「有吧?因为幽灵这个概念,归根结柢就是在探究过去啊。」 高野小姐说话时露出一种臭屁的表情,大概觉得自己这句话讲得很帅吧。 「这倒是真的,我没见过会谈论未来愿景的幽灵。」我这样说,又补了一句话。「啊,我的意思是,这代表雇主的脑袋中没有出现过具备这种特质的幽灵。」 「你用不着每句话都解释,我已经知道你不相信了。不过,反正都看不见,就当作存在不行吗?」 「如果视为不存在也不会造成困扰,那还是当作不存在比较好吧?不然只会妨碍原本的思考。」 「喔喔,这就是科学哲学中的奥卡姆剃刀[*2]吧。」 注2 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是科学哲学中的简约原则,核心主张为「若无必要,勿增实体」。狭义的剃刀原则一般是指:「当两个假说具有完全相同的解释力和预测力时,我们以较简单、假设较少的那个假说为讨论依据。」 她回应。经她这样一说,确实是这个名称。那个法则就是在说,假设现场有个肉眼看不见的透明人,但如果那个透明人完全不会干涉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那么他在不在场根本没有差别。这类存在在科学的范畴中,一律视为不存在。 「那么,换个角度来思考如何?无论假设人过世肉体火化后,意识就会随之消灭,或者不这样假设,其实都没有影响。既然如此是否也可以说,亡者的意识其实并未消灭,而是残留在某个地方。」 「……你在说什么?」 「那就会是幽灵。我的意思是,把『意识消灭』这个过程,用剃刀剃除掉。」 这倒是我不曾思考过的角度,从逻辑上确实站得住脚。我沉默片刻,只回了一句: 「你这是歪理。」 我不自觉就忘了用敬语,反正对方自己说可以不用的。 「有什么关系。金子美铃的诗里也写过——白天的星星,虽然看不见,但依旧存在。」 「人的意识是存在于大脑里吧。这意味着,既然火化那一刻大脑就消灭了,那么意识也会随之消失,这样想才自然。」 「意识存在于大脑里,这件事尚未经过证明吧?」 「这不需要证明,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也有其他说法认为其实是大脑的某个部位连接到位于外部的意识,不是吗?」 「那是超自然现象。」 「差了一点点,是笛卡儿说的。[*3]」 注3 超自然现象的日文是「オカルト」,笛卡儿的日文是「デカルト」,所以高野才说差一点。 「没什么差吧。现代已经能用物理学理论说明大脑的功能,记忆机制也靠神经科学获得了解释,根本用不着把那种古人的意见搬出来讲。」 我正在说这些话时,高野小姐的目光偏向右下方,略为急促地说, 「……等等,说不定不是笛卡儿说的。」 「可以去我的研究室看一下资料吗?就在文学院四号馆。」 「是超自然或笛卡儿都无所谓……等等,文学院学生有自己的研究室?」 「学生没有,但我有。」 「咦?这也就是说——」 我思考了两秒钟,得出一个完全符合逻辑的结论。 「高野小姐,你不是学生。」 「对啊。我的身份是讲师。」 讲师。理工学院负责教课的人员中,我看过教授、副教授,专题研究的助教,但没听过讲师这个职位。说不定是文组特有的。 「你之前说,进文学院第三年。」 「我是说『第三年』,又没说是『三年级』。谁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的。」 她露出计谋得逞的神情窃笑。 「我以为是入学第三年但还是大二之类的。」 我这么回应后,高野小姐脸色沉了下来。 「这倒是有点出乎我意料。别看我这副德行,我读大学时可是ALL PASS耶。」 「你都说了『在大学和学长姐讲话不需要用敬语喔』、『反正有重考的、留级的、休学的,谁分得清楚啊』,我觉得自己会那样想很妥当。」 当我这么说完,高野小姐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把这些小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很擅长记住别人说过的话,但很不会去察觉那些没说出口的事。」 「是一个相当机械性的大脑耶。你难道是理工学院秘密开发出来的机器人吗?」 「机器人不会在学生餐厅吃番茄义大利面吧?就算它需要从有机物质中获取能量,蛋白质和维生素之类的养分应该也是多余的。」 「是这样吗?不过正因如此,去用餐不正好可以假装成人类。」 「按照你这种逻辑,不就爱怎么说都可以?就算行为再怎么符合真正的人类,你也可以说那是伪装的手段。」 「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一个坚信自己是人类的机器人,你的一言一行也都可以得到解释。『你是人类』这件事,是一个有它也行、没有它也不会出问题的假设。所以你并不是人类。」 「文学院是一个专门学习诡辩的地方吗?」 「所以就说最好不要拿学院来当理由,这是我个人的特质。」 幸好,我暗自庆幸。万一这间文组餐厅里有几百个这种类型的人在,明天起我就得重新寻找吃午饭的地方了。 「好啦,我又不是真的认为你是机器人。这个你放心。」 「我也没有真的认为你是那样想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把你不相信有幽灵存在的理由拿来延伸,就可以引发这种诡辩而已。」 「你的思路也太跳跃了。幽灵是否存在,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证明的,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我想不到可以证明你不是机器人的方法,所以做不到也没办法。不过,我倒是知道怎么样可以证明幽灵存在。只要你的老板,也就是那位灵媒,知道只有亡者才晓得的事就行了。」 高野小姐把我原本打算要用来反驳的一番话一股脑地讲完了。看来这个人并不是想辩赢我,单纯是想把头脑中的想法全数一吐为快罢了。 问题就在于,我曾经做过一次她口中的那种「证明」。在第一次见到波留小姐那天,照理说曾祖母那句话只有我才晓得,她却相当精准地说中了。只不过,那只是因为她的敏锐程度超乎常人,并不足以让我相信曾祖母的灵魂存在。 「只有亡者才晓得的事,像是什么?」 「嗯——」 高野小姐思考了一会儿,这么回答: 「像是,请对方透露埋藏金的所在位置之类的?」 语毕,她微微笑了。 「埋藏金……你指的是镇上的那个埋藏金吗?」 「哦,你也知道吗?」 「我小学时有一阵子都在找这个。和当时的朋友。」 「啊——男生就爱去找这种东西。我班上以前也有这种男生。」 高野小姐笑了。拿性别当理由就可以吗?我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并不打算一直提出质疑。 我回到家时,刚过夏至的太阳还高高挂在天空上。我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把阳光挡在外头。 这间房子原本是舅公(富子外婆的弟弟)夫妇和四个小孩住的,但舅公还不到六十岁就英年早逝,几个小孩也各自独立,空下来的房子就由妈妈这对夫妻搬进来住。接着,我出生了。曾祖父也在七十岁前去世,我们家族的男人似乎寿命都特别短,而女人都活得特别久。这难道是种性联遗传吗? 总而言之,因为有过去这些背景,这间房子对于我们一家三口来说实在是宽敞得有些过头了。二楼有两间我的房间,一间是卧房,另一间是仓库。仓库里面,大致按照年代先后整齐堆放着像是暑假做的存钱筒、国一时爸妈买给我一直弹到国二的吉他、高中时贴在墙壁上的元素周期表、从大型垃圾里捡回来结果从来没用过的液晶萤幕这类杂物。 我拖出摆在最里面的档案盒。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纸,用小学生的字迹写着「学校以外」。上面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我吹掉灰尘后,经长年日晒而泛黄的大量笔记本就出现在眼前。我直接拿起那堆笔记本,回到隔壁的卧房。 卧房原本是和室,铺了木纹地板后变身成西式房间,摆了书桌和电脑桌。我把那一堆陈旧的笔记本放到书桌上,再从电脑桌前把滑轮椅拉过来。 我一本本检查B5尺寸的Campus笔记本,找到了那本有签字笔字迹的笔记本,上面写着: 「埋藏金大搜查笔记 久保川小学 五年一班 谷原丰」 「埋」这个字左边的「土」和右边的「里」显得相当不平衡,我猜那应该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写「埋」这个字。翻开来一看,上面贴着影印下来的小镇地图,地图上到处都是用铅笔写的纪录。 「锯齿状的十圆硬币。昭和二十八年。它一直没被任何人捡走,是不是代表这附近有尚未被发现的宝藏?」 「垃圾屋。外婆说这里以前是有钱人住的。每到夜深人静的晚上,后门的窗户就会不断闪烁亮光。」 「西田在这座山的路上发现地面有经过挖掘的痕迹。需要调查。」 笔记本里大概都是这类内容。我不记得最后有真的去调查那个写着「需要调查」的地方,八成是写完这项纪录后没多久,我们对寻宝游戏的兴致就消退了吧。那本笔记本里,满满都是我从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花费大量时间和西田一起寻宝的纪录。 既然讲到寻宝,自然就得先来介绍一下当时的搭档西田世纪,但这件事对我来说极为困难。尽管他家和我家中间只隔了四间房子,小学、国中、高中全都和我读同一间,又一起沉迷于寻找小镇上的宝藏,恐怕是我除了家人外相处最长时间的人了。 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毫无特色的人。只是因为在我心中,「人类」的基准就是这名男子。我很早就明白,自己没办法代表一般人,所以自然就拿西田当作衡量其他人的标准了。在国高中时期,每当我认识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和他比对,像是「啊啊,这家伙个子比西田矮,声音比西田高」。 所以,如果叫我介绍西田这个人,会让我感觉好像是外星人问我「请说明地球人这个种族」一样。他身高大概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身材微胖。十三秒就能跑完一百公尺,但耐力很差,跑长距离时会比我先累瘫。头发每逢下雨天都会乱翘,所以他总是剪得短短的。我脑海中只会浮现这类外在的特征。 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小学时大家一起走路上学。学校规定住在附近的十个人要组成一队,一起走到大约需要十分钟路程的学校。听说这套做法是为了防范小朋友在上学途中遭到绑架或出意外。 我们那一队里的小一生只有我和西田。我戴着只有一年级规定要戴的黄帽子,紧跟着走在最前头的六年级生后方。旁边背水蓝色硬皮书包的男孩子头上也戴着同样的黄帽子,我心想「这家伙就是西田吧」,频频侧眼瞄他。 妈妈在开学典礼刚结束时,就事先交代过我,要和西田世纪好好相处。后来回想起来,这句话应该顶多就是在叮咛我「不要跟人家吵架」而已。但当时我就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于是就用我那颗才小学一年级的脑袋瓜一边思考「我得和这家伙『好好相处』才行。那我该做些什么?」,一边严肃地交互摆动右脚和左脚往前走。 当时我对「好好相处」的理解,来自于教育频道的教育性节目。一群动物聚集在原野上,手牵着手配合轻快的音乐跳舞,就是我唯一知道的「好好相处」。我的小脑袋瓜认真想,难道上学路上会突然在某个时间点响起那种音乐吗? 但唯一类似音乐的声响,就只有斑马线的警示音而已。〈通过吧〉的旋律原本就不和谐,透过安装在红绿灯上的扩音器放出来,听起来就更诡异了。走在前头的高个子六年级男生,明明才四月却已经穿起了短袖。难道就像我们被迫戴着黄色帽子一样,这也是六年级的规定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接下来必须天天报到的这间小学,还真是一个相当恐怖的地方。 一过完马路,走在右手边的西田扭头过来看我。他那个转头猛烈到让我耳边仿佛真的响起「喀啦」一声。 「唉唉,你生日是哪天?」 他这么问。 「啊?什么?」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月十六日星期一。」 我照实回答,就在我快要讲完星期几时, 「那你是二十世纪出生的耶!」 这一句大喊,响彻早晨八点钟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上。他因为一口气说完这句话,耗光肺里所有空气,只好先再次吸进氧气,才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可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 这就是我和西田世纪第一次讲话的内容。 那一年入学的小学一年级生,出生期间落在二○○○年四月到二○○一年三月之间,这意味着这个年级同时混有诞生在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小朋友。「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婴儿已经开始上小学了」,这件事听说在家长会中也成了热门话题,而这种氛围多多少少也蔓延到了小孩子身上。 特别是一月四日出生的西田,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背负着「在二十一世纪诞生」的标签,「世纪」这个名字也是源自于这种背景。 因为这个缘故,我对西田的第一印象就是「二十一世纪的男孩」。所以后来只要一逮到机会,尤其是每次我们意见不同时,我总爱拿「你们二十一世纪出生的人就是这样啦」这句话来开西田玩笑。 一般人好像通常不会去记住小学一年级时对别人的第一印象。然而对我来说,第一次交谈的记忆简直清晰得像昨天才刚发生一样,但西田那家伙倒是忘得一干二净。后来又经过一些变化,西田对我的形容最终定在: 「头脑好的家伙。」 每当西田向朋友介绍我时,往往会说「这家伙,头脑挺好的」这种话。光看字面意思是称赞,但从西田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总感觉其中带着一种只有要好的熟人之间才不至于伤及感情的损人意味。 这样的西田和我,在小学二年级时因为「谁有权利吃营养午餐剩下来的优格?」这个问题在河岸打架,小学三年级则因为「暴龙和异特龙谁比较强?」在河岸打架,小学四年级时又因为「拿尺对战结果弄坏尺的责任谁该背?」在河岸打架。除了这几次以外,我们大致算是一对感情要好的好拍档,就这样度过了个位数年龄的时光。 升上小学五年级后,提议「我们来寻宝吧」的人,是西田。 那是某天吃完营养午餐后的午休时间,他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为了不让任何人听见,还把我拉到教室角落的扫除工具柜,低声说: 「唉,丰,我们来找埋藏金吧。」 「啊?」 我先懒懒地应了一声,又说, 「你要是把抹布弄丢了,我可以借你。我这星期要负责打扫中庭。」 我忘记自己当时是故意装傻还是认真的,但我清楚记得自己这么说。 「不是啦,是宝藏啦,宝藏。」 什么?我的回应依然很没劲。因为我虽然从以前就知道镇上好像有这种东西存在,但从来没有动过要去找这东西的念头。 「为什么?」 「我想买3DS,但妈咪不让我用压岁钱。她说,钱要花在更有用的地方。」 西田都小学五年级了,还称呼母亲为「妈咪」。他是一名能毫不感到羞耻地讲出这种话来的男子。搞不好就是因为我一直拿「因为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啦」这句话来逗他,害他把那种幼儿心态内化了。 「啊——在这件事上,你妈说的有道理。」 我点头回应。游戏机这种玩意儿是小朋友在玩的,我们现在都已经五年级了!我在心中这么嘀咕,但开口时稍微调整了说法, 「那个虽然说是3D,其实就只是右眼和左眼分别看到稍微不同的影像而已不是吗?和这种尺差不多吧。」 语毕,我从铅笔盒拿出恐龙图案的直尺。这把尺表面上的印刷具有视差效果,让异特龙插图看起来是立体的。小学五年级的我认为,只要把异特龙秀给他看,大部分时候他应该都会接受。 「蛤?完全不一样好不好。」 西田回答。 尽管是这个结果,撇开3DS不谈,我对镇上的埋藏金其实也相当感兴趣。正好那阵子我又在图书馆拼命找《活宝三人组》系列故事来看,产生了「我们也能像那样探险」的错觉。但也多亏这些故事我才知道「如果找到的宝藏属于文化资产,会归国家所有」。 「总之先来找找看嘛,要是找到了,我会分你一半的。」 西田说得好像他有那个宝藏的所有权一样。我立刻反驳他:「首先,那块地的地主会分走一半,如果我再拿走一半,你就什么也不剩了喔。」西田听完只回了句「少啰唆」打发我。随后,又低声补了一句: 「而且我姐想去读私立大学,家里有钱比较好。」 那时候的西田没有爸爸。这件事我听妈妈提起过,但当时我没办法完全理解「没有爸爸」是怎么一回事。我似乎只是把「西田没有爸爸」这件事,视作和「青蛙没有肚脐」一样的生物学事实记住而已。 但西田自身当然应该是在认真考虑「没有爸爸」、「姐姐想读私立大学」、「我想要3DS」这些因素后,绞尽脑汁想办法,最终才得出「和丰一起去找埋藏金」这个理所当然的结论。 先不管背后的思考历程,关于这个结论,我没有异议。找埋藏金感觉会很好玩,好啊来找吧。定案。 就这样,我们开始展开了「埋藏金大搜查」。 翻过埋藏金笔记第一页的地图后,后面内容都以日记格式呈现。我们主要利用平日放学后的时间,偶尔才用周末调查,每一天都以几行文字简洁记录调查过的地点、当天的天气或气温等资讯。 「一美元贬到八十二日圆了。如果真的挖到宝藏,是不是该趁现在全部换成美元,为将来做准备?」 这些文字纪录要是让国高中时代的自己看见了,绝对会以最快速度扔进废纸回收箱里。但到了现在回头看,倒觉得挺可爱的。 「调查山上。西田带了两根铁丝过来,所以我告诉他寻龙尺探测法在科学上毫无意义。半路上西田脚滑摔跤,他看起来痛得要命,可能是骨折了。」 那一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认为镇上的小山丘(当时在我们心目中就是山了)是最可能埋有宝藏的地方,便在山丘上到处走,行经的足迹稠密得简直像拿原子笔在白纸上来回涂满一样。途中,我们还经过一个非常陡峭的斜坡。 尽管这么说,幸好那个地点还在看得见镇上的距离内,并没有酿成大祸。 「西田扭到脚了。扭伤没有骨折那么糟糕,但还是有一星期左右没办法走路,我只好自己一个人继续进行调查。」 「我在山上找到一个蓝色的塑胶箱,上面写着菅野酒屋。大概是用来装啤酒瓶的。我去西田家分享资讯,西田的妈妈给我点心。好吃。」 「山上全都调查过了,但没找到线索。西田康复了,今天开始去调查田地。」 现在想想,两家家长都相当理解小学男生的好奇心。即便受伤了,也没有人对我们说一句「不要再找埋藏金了」。从各方面来看,我们的童年相当幸运。 最后,寻宝游戏大约持续一年后就结束了。过不久,小学生活也画下句点。 我开始了天天在脖子挂上免打式领带这种看不出哪里有必要的装饰品,再花十五分钟走到国中的生活。不知道为什么学校禁止骑自行车上下学,不知道为什么在六月前都必须穿长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参加社团。老师们只会讲一些「保护学生的安全」、「符合学校环境的穿着」、「全方位培养孩子」之类的漂亮话。我调查过后,发现只要加入「无线电社」这个没有活动纪录的社团,就可以每天早点回家,于是我便这么做了。 西田加入了桌球社。由于早上有晨练,放学后也要练习,我们就不再像小学时那样一起上下学了。 「倒是挺认真的嘛,明明弱得要命。」 我嘀咕。我满心疑问「干嘛加入那种社团」,但勤奋练习的他,到了换穿夏季制服时就已经完全适应新环境,甚至成了连在午休也要摸两下球拍的男生。 老师们动不动就把「在校成绩证明」这个词挂在嘴上。想读高中就需要累积这种点数,而奇怪校规很多的原因,恐怕就出在这里。这套系统的设计逻辑大概就是要尽可能让学生踩到红线,再依此评分吧。我是这样理解的。但我也找不到反抗的理由,于是就循规蹈矩地遵守那些规定。 那阵子考了段考,发回来的成绩单上写着「综合1」。我还在想这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原来是全校排名。我就是在这瞬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满会念书的。小学时校方会极力避免比较学生的成绩,所以我以前从来没看过全校排名这种数据。 当我把成绩单拿回家,爸爸大肆夸奖我一番,然后又用同样力道赞美了妈妈。那态度就像在说:「不愧是你的儿子。」爸爸在夸我时,一定会同时赞扬妈妈,在骂我时,则会向妈妈道歉。他就是这种人。 实际上,在学校学习乐趣无穷。我特别喜欢数学和理化,每一条定律都具有确切的意义和必然性,明显和那些为了在校成绩证明所制定、如同陷阱般的校规不同。推动现实世界运转的底层逻辑,就像结构整齐的编织品一样美。我开始在放学后勤于往图书馆跑,按照顺序看起科学类书架上的书。 「丰,你其实也可以去大城市,像是东京之类的地方,读一间好高中吧?」 爸爸突然抛出这句话。但我看不出这么做的必要,妈妈也无法理解。 「你在说什么啊?丰甚至没自己洗过衣服呢。」 她笑着回应。这种事只要教一遍我马上就能学会,不过妈妈是在这个高度自给自足的小镇出生、长大,潜意识里早就根深蒂固地认为,会离开这里去外地的人,不是讨厌这个小镇,就是被这里给排挤了。 后来我的成绩始终维持在第一名,再加上我平时都有确实遵守那些为了在校成绩证明而制定的校规,所以成绩单上条列着有如范本文字般的好听评语。看见那份成绩单,爸爸提议: 「丰,我说啊,你要不要来读爸爸的学校?」 爸爸任职的那间升学高中,是我可以住家里通学的学校中最难考的一所。 「那间是私立的,要花很多钱吧?」 我立刻说。 「那些钱倒是没问题喔?」 妈妈这么回应。 「可是,特地花那些钱不是很浪费吗?反正自己看课本就懂了。」 「你不要这样说啦。爸爸的薪水可是从那里赚来的。」 「而且又很远,太麻烦了。」 「你开车送他上学啦。」 「行。随时待命送你。」 「少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不要。」 我回答。和爸爸每天一起上下学也太丢脸了。青春期确实让我萌生出一般人都有的反抗心。 西田的成绩大概可以进入在地排名第三的县立高中,他在国中的升学志愿问卷也是这样写。我看到后就说: 「那我也读这间好了,又近。」 在问卷上写下同一间学校。 「蛤?你说什么傻话。你去读那种头脑更好的学校啦。」 「哪间高中都差不多吧。」 我这么回答。我当时的意思是,「课纲是由教育部决定的,所以每间学校的课程内容其实都差不多」。但听在西田耳里,意思好像变成了「在我眼中,其他家伙全都差不多」。是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觉到这些沟通上的误差。 我把这件事告诉爸妈后,两人都点头表示「也好啦,毕竟这间学校离家近」。然后就是报考、录取、入学。新制服的设计不一样,我也改骑自行车上下学。除此之外,生活并没有显著的变化。学业成绩依然维持在第一名。 西田高中时也加入桌球社,但两个月后他突然抛出一句「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打桌球」就放弃了。那之后他放学常跑来我家,一个人默默地玩Nintendo Switch。我一边看YouTube一边侧眼看向西田,问道: 「那东西好玩吗?」 手持战斧的主角正砍倒巨龙,各种数值在四周不断跳动。 「丰,你不玩吗?反正你有钱吧?」 「我很不会玩游戏。太难了。」 「你这么会念书,怎么会搞不懂这种东西。」 「不是啊,游戏这种东西,制作公司为了避免玩家破关速度太快,原本就有故意提高难度吧。」 「……啊?」 「所以太难了,我没办法。」 「到底为何?」 「唉,我说的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西田默然不语,我也没说话,继续看YouTube上液态燃料火箭的解说影片。我们待在同一间房间里虽然很自在,但几乎不再像小学时那样一块儿玩了。我不知道「没有游戏机的高中生」应该要玩些什么才好。 爸妈很欢迎他这位童年玩伴的到来。似乎是因为儿子有朋友这件事,令两人感到放心。爸爸主动问「要不要吃完晚饭再回去?」,而西田略显不自在地垂下目光,说了句「打扰了」就离开我家。太阳明明已经下山了,我却看见他往自己家的相反方向走去。 「对了,我前阵子听说,西田世纪的妈妈可能会再婚。」 妈妈一边吃晚饭一边说。 「哦——我不知道。」 我夹起一块炖莲藕。我和西田都不是会聊起爸妈的年纪了,但看来家长那边自然形成了联络网。 「这样啊,所以他最近才常来我们家吧。」 听了爸爸的话,妈妈点点头。咦?为什么?我看向两人的脸,妈妈「唉」地叹了口气。 「听说你妈要再婚?」 我这样问他,是在下一个星期。当时西田一如往常地独自打游戏。 「谁晓得。是有说过类似的话,但我还住在家里的期间应该不会结吧?」 「为什么?」 「很碍事吧。」 西田突然低声吐出这一句话。是谁碍谁的事呢?我思索着。十七岁的我自然能理解「没有爸爸」代表的是「父母离婚了」。但就算头脑理解那个意思,也没办法具体想像实际上是什么情况。我爸妈这对夫妻,感情要好到就算说他们根本是两人一组出生到地球上的也不奇怪。就连将有一方会先过世这种事,我都几乎难以想像。 「你要搬出家里吗?」 「其实应该是搬出去比较好,但我既不像你会念书,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嗯,毕竟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嘛。」 我笑着说。但西田没有笑。这时我才突然注意到,西田很早之前就没再用过这个「梗」了。 好半晌,两人都没说话。夕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让我看不清楚萤幕。我拉上窗帘,回到桌前。 「我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了,丰。」 背后传来西田的声音。我只拿下右耳的耳机,应声: 「嗯——?」 「你,看不起我吧?」 「什么?」 我把左耳的耳机也拿下来。 「你是故意愚弄我,才来和我读同一间高中的吧?」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这样做。」 我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因为,至少对我来说,西田就像是在教育频道儿童节目里融洽跳舞的那些小动物一样的「好朋友」。直到这个瞬间之前,我从不曾怀疑过这件事。 「你这个人啊……」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又忽然打住,粗鲁地拔掉充电器,塞进自己的包包里, 「你这个人,实在是不懂别人的心情耶。」 抛下这句话,就走下楼梯。 我听见了玄关门阖上的声音,却依然坐在椅子上动不了。 从那天起,西田就没再来过我家了。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在我们漫长的友谊中,这种程度的误会发生过许多次。所以,只要隔天我在学校走廊对上西田的眼睛时,主动向他打招呼「嗨」一声,大概就没事了。 我没有那么做,是因为「说不定西田现在并不希望我找他讲话?」的念头闪过脑海。我立刻改绕远路去教室,明明没事却特地经过其他年级的大楼。 由于我采取了这项具体行动,原先就埋藏在自己心底那股些微不对劲的感觉便逐渐发酵,膨胀成「这样说起来,他在我家时,我们也几乎都没在聊天,那家伙是不是不想和我讲话?」,接着又转变为「那家伙是讨厌我吗?」,过了一会儿又演变成「难道从我们以前找宝藏的时候开始,西田就一直很讨厌我?」。 怎么可能有这么荒谬的事。尽管我拿出理智驳斥自己,但西田那句「你这个人,实在是不懂别人的心情耶」,又不断将我的各种判断自动打上问号。 既然西田都这么说了,那么某种意义上,那就是真实的。我就是这么相信西田这个人。这个意思是,我很相信西田对我的理解。如果那家伙这样说,那我一定就是没搞懂某些重要的事。 就这样,后来我和西田没再讲过话。 我决定,直到我搞懂那些我不明白的事,或者是那家伙主动来找我讲话为止,我都要保持沉默。因为我觉得这大概就像考试时不会写的数学题,却在回家路上灵光一闪想出解法一样,有一天就会明白答案是什么了吧。 结果,这情况一直僵持着。不知不觉间,我从高中毕业,成为了大学新鲜人。 刚上大学那一年春天,传来了曾祖母辞世的消息。 「丰,千代子外婆过世了。」 听见妈妈的声音,我低声回: 「喔——这样啊。」 啊啊,就是这个啊。那瞬间我似乎终于明白了。西田就是在讲这个吧?如果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在这时候就必须感到震惊,说不出话来吧。 我做不来那种事,也不懂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这个缘故,不管是长辈们讨论丧葬事宜时,或者是捡遗骨放进骨灰坛时,或者是在外婆家等客人来上香时,我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搞错了什么」。好似每次一举手一投足,都在被贴上「错误的人」的标签。 直到那位可疑的灵媒出现在我眼前。 「我打工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就直接问了。」 我吃光盛在陶器上的香草冰淇淋,开口这么说。在我隔壁的位置上,摆着功成身退的充气气囊残骸。顺利送「后藤三郎先生」去夏威夷后,我们和平常一样回到摩登咖啡厅。 「什么事?小丰。」 波留小姐把原本拿在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放回小碟子上。这间店一如往常看不到其他客人,而店内一角,明明是盛夏她却穿着黑纹付和服,还泰然自若地啜饮热咖啡。 「我不太有办法体谅他人,所以我这样问可能并不礼貌,如果害你不舒服,请坦白告诉我。」 「你这铺陈还真长。」 「波留小姐,你找这些幽灵谈话,是在调查什么事情吗?」 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说完后,波留小姐又端起那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再把杯子放回小碟子上。一连串动作在我眼中显得极为缓慢。不知为何在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听说人死之前四周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慢动作播放。 「我好歹也是帮你打工,所以想先弄清楚,这份工作是在什么样的机制下运作的。」 「说的也是呢。」 波留小姐这么说,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了很长时间,都令人不禁要好奇起那些空气原本是装在哪里。 「我从事这份工作,也不是单纯出于善意。如果真能那样当然最好,不过呀,为了长久持续下去,无论如何还是会需要那种理由。」 「原来如此。」 我原以为她可能会用一些漂亮话含糊带过,没想到她非常干脆地承认,反而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你很失望吗?」 「不,在这一点上完全没有。」 我的想法是,既然面对的是压根就不存在的幽灵,讨论动机纯粹与否原本就没有太大的意义吧。 从不相信幽灵存在的我看来,这个人所采取的一切行动全是错误的。我只能这样想。只是,很显然我自己身上也是有盲点的,所以在我看来是错误的这个人,说不定反而切中了某种真实,就像是负负会得正的道理一样。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具体来说是在调查什么。」 就在我这么说完,等待波留小姐回答的期间,我也忍不住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是可以问的吗?由于店内整体光线偏昏暗,更显得窗外的夏季阳光如同洒满铝粉般恣意灿亮。 「我不能自作主张透露这件事,毕竟这是受人之托。」 「这样啊,我明白了。」 对于这项事实,我并不特别意外。不过波留小姐这么干脆地拒绝,让我稍感诧异,即便我早就明白其中必定有不能公开的隐情。这几个月打工下来,她对慰灵机制总是长篇大论地说明,却对那项调查只字不提,我心里大概就有底了,想必是有什么不能谈的理由。 而且这次对话也让我发现一件事。 这个人非常不会说谎。 当对方探问自己不方便回答的问题时,她没办法随意扯谎蒙混过去。那恐怕不是话术的问题,而是她这个人的人格特质使然。 如果她是一个假扮灵媒的诈骗分子,再没有比这更致命的缺点了。 意识到这项事实时,我内心泛起一丝对波留小姐的同情与怜悯。 这个人是打从心底相信真的有亡者的灵魂,而且她还拥有能具体描绘亡者想法和感受的细腻观察力。只要再具备一些技巧,能机灵地说出对方想听的谎话,就可以从事占卜师那方面的工作,在社会上取得成功吧。而不是待在这种乡下地方的小镇,找一个甚至不相信世上有幽灵的学生来打工,做这种在地的慰灵工作。 老板收走我的香草冰淇淋和波留小姐的咖啡碟。我看向老板点头致意, 「抱歉了。」 波留小姐的声音传进耳里。 「不会。我只是想知道有这种背景存在而已。」 我这么回应后,波留小姐仍一直微微避开我的目光。 波留小姐应该也晓得我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她道歉的对象恐怕并不是我,而是对她自己。她似乎认为利用亡者收集资讯一事,即使称不上做坏事,也应该引以为耻。 这种心情我也能体会。亡者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但活着的人该用何种态度来面对亡者,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自己的一把尺。就像我一直无法认同自己在曾祖母丧礼上的言行举止一样。 我抱着充气气囊的残骸走出摩登咖啡厅,云朵的色泽开始染上傍晚的气息,但街道上的空气仍荡漾着盛夏的炎热。 波留小姐有「雇主」,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事。 从佐佐木喜代女士(因西班牙流感过世的那位)那次,就明显可以知道这个人正在用(她本人认为的)灵媒能力调查一些事情。与此同时,她内心希望自己的能力可以单纯用在慰灵上,这也是真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说明波留小姐的工作怎么会需要这么多额外准备,又失败这么多次。打工薪水还这么高,花费又多。 而且,那位雇主相信波留小姐是「真货」。这并非不知道打哪来的骗子雇用灵媒来表演出有幽灵存在,借此骗取信众金钱的那类行为。毕竟,从头到尾仔细观看波留小姐慰灵的人类,只有完全不相信的一个我而已。 换句话说,应该是某个相信有幽灵存在的人,正在利用波留小姐的能力,委托她调查某些事情。而那份报酬中的一部分金钱,就成了我的打工薪水。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随着心里的迷雾散去,同时涌现的另一种情绪则是,「好无聊」。 这样就是我原本早已熟悉的那一套人类社会模式啦。我原本很期待跟着波留小姐,说不定可以看到更多从未见过的世界。 当然,我并不怀疑波留小姐的那些行为中含有她个人的善意。只不过,那终究只像是我所熟知的那个忙碌运转的世界框架中,一点点的留白而已。 夏季学期进入最后一个星期。这星期的课上完后,就是夏季期末考,考完后就要开始放暑假了。今天会说明取得学分的方法,所以教室里出现了一些很少见到的同学面孔。 第二堂课结束,我把笔记本收进包包,正要像平常一样前往文组餐厅时, 「谷原。」 有人叫住我。我回头看向后方座位,那里坐着同系的周藤。我记得在刚进学校时,我们曾因为选修系统的用法、学校影印机的磁卡这类事务讲过几次话。他是少林寺拳法社的,光从只套了件纯白T恤的上半身,就看得出他虽个子不高,肌肉却相当结实。黑色九分裤下的脚穿着凉鞋。 「我有点事想问你,方便吗?」 ……啊啊,所以他今天才坐在我旁边啊。平常他都坐在更后面的位子,人比较满的那一区,所以我还以为他八成是忘记带眼镜,今天才会坐在这附近。 「我现在要去吃午饭,可以在路上讲,不然就传LINE给我。」 一说完,我就背起背包走出教室,背后的周藤像花嘴鸭一样紧跟上来。通往文组餐厅的长走廊,挤满了第二堂课刚下课的理工学院学生。 「刚刚那门课有份笔记被人扫描,在网路上疯传。」 周藤走到我侧边,开口说。 「我猜那很可能是你的笔记,毕竟你总是坐在最前面认真抄笔记。」 说完,他举起自己的手机给我看。第一个闪进我脑海的念头是「手真壮啊」,慢了一拍才看向萤幕。浏览器上显示的照片中,横线活页纸上以自动铅笔的字迹写着「真核细胞内真染色质及异染色质的结构」。我在国高中六年力求快速记下易读笔记的结果就是,字写得相当有棱有角。 「啊——的确是我的笔记。」 「你知道这个网站吗?不是你自己上传的,对吧?」 「我不知道。」 我一边这么回一边注意网址,网站名称是把我们大学名称的字母重新排序过。 「这个网站由校内社团在营运,靠发布取得学分的相关资讯及课堂笔记来获利。教务处也盯上他们了。」 「获利?收费的吗?」 「不,是靠广告收入。毕竟是未经许可擅自公开。」 「大概上个月开始,有好几个人来向我借笔记,我觉得借借还还太麻烦了,就叫他们扫描一份,想要的人自己去印。」 从网页看起来,那份笔记不是用扫描的,应该是拿智慧型手机拍的档案直接上传。连书桌的桌面也拍进去了,只要稍加调查,很有机会找出拍照的学生。 「谷原,方便的话,待会可以来行政大楼一趟吗?我想找教务处的老师谈这件事。只要手握明确的受害证据,校方也比较好采取行动。」 听他这么说完,我瞥了一眼时钟。指针指向十二点零二分。动作再不快一点,文组餐厅人就要多起来了。 「没差,我这也不算受害吧,是我自己叫他们去扫描列印的。」 「这样子不对,谷原。你认真上课、抄笔记,所以好处应该由你来享受才对。」 「什么意思啊,好处?」 「取得比其他同学更高的分数,提高GPA的权利。」 随着第一学期接近尾声,开始经常听见GPA这个词。简单来说,就是大学的成绩单。上面统计的课堂成绩,都来自由不同教授所开的不同课程,客观性相当令人存疑,但似乎就是会在出社会找工作时产生影响。 「我希望社会变成一个像你这样认真念书的人,能获得应有回报的地方。」 我看起来没有获得任何回报吗?我心想,侧眼看向周藤。我所能想到的认真念书带来的回报,是像藏书丰富又有空调的大学图书馆这类东西。至于周藤现在所说的这件事,我倒没有特别不满。 「无所谓,让想念书的人去念就好了吧。」 「不行这样。大学教育毕竟投入了不少税金,学生有义务付出相当于这笔投资的努力才对。」 「那里有网球场吧。」 我指向几公尺外的铁丝网围墙。在理工学院和文学院中间有一项体育设施,是两座铺设着橡胶颗粒的气派球场。 「那也是花你刚说的税金盖的,但我从来没在里面打过网球。这样算是我没尽到学生的义务吗?」 「大学是学习的地方。」 我立刻就想到可以反问他「那你为什么加入体育性社团?」,但说出口又太麻烦了,我便默然不语。辩倒他也没什么意义,更何况我对这男生说的事根本不感兴趣。 扫描过的笔记内容被公开放上网,随意让人下载,的确出乎我意料之外。如果是我自己发现这件事,可能多少会有点生气,但因为这家伙已经把我该流露的情绪擅自拿去用了,根本没剩下怒火给我。 我踏进文组餐厅时,周藤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按照惯例点了番茄义大利面,在那些文组学生开始拿着托盘找座位时,我早已清空了盘子,把用毕的餐具放到回收区,朝文学院四号馆走去。 「这种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高野小姐吸了一口纸盒包装的果菜汁,这么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文学院的研究室,整个房间里纸张占的体积看起来比空气还要多。大概没人敢拿没盖子的饮料走进这里。 「那位灵媒正在调查某件事情,就代表会有办法判断『正确答案』。她是真的看见了什么,或者只是自以为看见了,答案不久后就会揭晓了吧。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波留小姐的事,有这么有趣吗?」 我这样问。她看起来并不是从人文学者的视角在认为灵媒这种存在很有趣。至少,一名研究者应该根本不在乎灵媒是不是「真货」这种事。 「不是,倒不是那位灵媒,是你观察这一切的视角和立场很有意思。」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我回答。 我和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后来也自然保持着联系。她就像自己说的那样,对我本人很感兴趣。我也因为焚烧物品的照片落在她手上,有点难以违逆她。不过更重要的是,我想找个人讨论波留小姐的事。 如果我和波留小姐的对话,只停留在我们两人之间,我怕自己心中的认知会愈来愈脱离常轨。但我并不想找大学里的朋友聊,「停课机器人的谷原」正在帮灵媒打工,这句话里面的资讯含量也太多了。 高野小姐位在文学院四号馆的「研究室」,是用书架分隔一间大房间供四人合用。听说如果职位再往上升,就可以拥有个人办公室。高野小姐的空间打理得整整齐齐,所有书本都按照看得见书背的方向一一陈列在书架上。 如果再形容得清楚一点,我的意思是相较于其他三位的位置,这里还算是「整齐」。但如果单独看她的空间,我脑海中会浮现的词是「仓库」。顺带一提,看到其他三位的位置,跃入我脑中的词分别是「地层」、「战壕」和「震灾」。那三人似乎都去吃午餐了,现在研究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 「我们系上的学生,大家都是直率的好孩子。在专题研究课上报告时,都会把教授和我的意见当作『正确答案』,而不自觉地去寻求这些答案。这种环境对于快退休的教授来说,想必相当于轻松舒服的养老院吧,不过对我这种年轻讲师而言,像你这种个人意见特别多的别扭学生,主动来增加我的负担,反而是一种乐趣呢。」 「在这层意义上来说的话,我应该也算相当直率吧。我可不会在课堂上反驳教授,顶多会在算式符号写错时指出来而已。」 「是没错,谷原。不过,那个意思是你在你的方向上很直率,但在我眼中看来,你是相当歪斜的。那对我很重要。」 「这种问题本来就是相对的吧?从我眼中看来,你看事情的视角也相当曲折啊。」 「歪斜和曲折,不是相对的吧?」 「……嗯,是这样没错,你先不要挑这种语病啦。」 「不,据我所知,你这个人对这种物理上的精确度可是非常斤斤计较的。」 「我们现在在讲的是数学,不算物理吧。」 「看吧,你就是这样。」 高野小姐坏心眼地窃笑时,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用拓朴学来想,歪斜和曲折也是相对的啊。 「你心底其实有一点看不起我吧?你会说这种问题是相对的,只是你惯用的社交辞令罢了。实际上你认为客观来说自己才是对的,是对方错了。」 我察觉到自己的眉毛抬高了。最后一次和西田对话时的情景忽然浮现脑海。当时因为夕阳很刺眼,我拉上窗帘时尘埃飞扬的气味仿佛冲上鼻腔。 「我是这样子吗?」 「……没想到你也有这种没自信的声音。」 「我好像很容易给别人这种印象。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改掉。」 「哦——你因为这个理由被女朋友甩过吗?」 「不,是男性朋友。」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朋友的话而沮丧的类型。」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那家伙对我来说,就是「别人」的代表。如果我看不起他,那我就是看不起各式各样的所有人了。至少,对方应该会这样认为。」 「你对男性朋友的情感相当澎湃耶。」 高野小姐说完,手一使劲,把喝完的果菜汁纸盒捏扁,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在我看来,你并没有认为自己特别优秀。你有自觉,知道自己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所以长辈说的话你会听进去,也会乖乖遵守别人给你的规则。」 高野小姐「嗯嗯」两声,点了个头,然后「喀」(如果用状声词形容的话就会是这个声音)地转头看向我。 「只不过,你认为自己的思考体系比别人的更优秀。就像是基督教的传教士无论遇上多么艰困的情况,都深信自己的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一样。因为这个根基是绝对无法被动摇的,所以你才刻意摇晃自己的枝叶。明明不相信有幽灵存在,却投身其中。」 「我现在,是被夸奖了吗?」 「当然。只是呢,这种摇晃自身的行为,看在根基松软不稳的人眼中,就会感觉自己被看不起了吧。」 「你认为我应该怎么改?」 「应该不是要改……谷原,你多高?」 「一百七十四公分。刚进学校时的健康检查是这个数字。」 「啊——对了。大学一年级的男生还会长高。」 「有些人会,也有人国中就不再长了。」 「日本男性的平均身高大概多少?」 「一百七十一。」 「为什么你可以立刻回答?」 「我不久前刚好有需要就查过了。」 「这样呀,好了,先不讨论这个。换句话说,你光是正常站着走路,就是低头在看一半以上的男性和几乎所有女性,也就是大约八成的人了。世界就是存在这种差异。不过,因为你是一个认真的好孩子,如果有人教导你不可以看低别人,你就会蹲下来配合对方的视线高度。但这样做,其实只会更凸显出『看低』这项事实。这个道理放在思考逻辑上也是一样。」 听见这段话,我才注意到自己无意识中一直驼着背。我悄悄地缓缓伸直我的背,尽量保持自然不让高野小姐发现。 「你对『看低』这件事了解得还真透澈耶。」 「在综合型大学里,我们这些文组人早就习惯被人瞧不起了。当然,没有人会想习惯这种事。首先,从考大学的阶段开始,你就必须向家长和老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选法学院或经济学院。他们的评估标准大致上就是录取分数和未来就业。因为我感兴趣的领域在文学院,这种理由他们根本听不进去。很多人脑中根本没有『纯粹出于对学问的兴趣来挑选科系』这种概念。很好笑吧。常有人问我『你的目标是当作家吗?』,或者『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吧?』。如果花四年毕业就离开也就罢了,但像我这种在学校待很久的人,自然就锻炼成『看低』的专家了。如果从这个观点来看,你看起来并不是用录取分数或未来就业这种实际层面在考量,而是思考架构本身就认为学问有高低之分。」 那瓶果菜汁里是加了酒吗?高野小姐滔滔不绝说完这一大串话的气势,热烈到令人不禁这么猜想。而我也不自觉地想,这个人动不动就笑,说不定是她后天训练自己尽量对生活中各种麻烦事一笑置之才养出的特质。 「对你来说,自己的思考框架是最庞大的,所以你理解他人的方式是去想『该怎样把对方的思考收进那个框架之中』。这就相当于,反正所有事都只是物理现象的一种形态,那只要研究物理,就能理解世界上所有一切。就如同人心也是大脑的生理反应,换言之就是一种物理现象。」 我原本想反驳「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思考框架有多么庞大」,但这到头来也会像是一种蹲低自己配合别人视线高度的行为。所以我改口这么说:「但物理确实是如此,不对吗?大脑是一种物理现象,这是客观的事实。」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相对的喔。」 「是这样吗?」 「物理这门学问,顶多就是基于观测事实所建立起来的吧。而无论是哪一种观测数据,最终都要由人类来分析,才能逐步架构出一套理论。换句话说,各种物理现象也只是人心所看见的幻影,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人心的地位比物理更高。」 「就算是那样,对物理本身来说也构不成任何问题。电玩游戏不也是如此吗?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投影在萤幕上的幻影,但依旧会认真去弄清楚那个世界的法则,努力思考更有效率的攻略方式。」 「啊啊,原来是这样。你会去帮灵媒打工,就是出于这种逻辑啊。」高野小姐点了点头。「我终于搞懂了。你觉得自己在玩一个世界观是『有幽灵存在的世界』的解谜游戏。」 谈话内容开始彻底偏离到其他方向了,但这样对我反而比较轻松,因为不用继续聊我自己。要和这个人讨论自己的存在方式,会让我仿佛听到心脏挤压的声音。 期末考考完后,就开始放暑假了。连作业都没有,连续放两个月长假,感觉相当不可思议。但大学这种地方不仅是教育机构,更是研究机构,似乎也不能一年到头总在上课。 反正也没规定「不准来学校」,我就继续过着和平常一样,拿学生定期票搭车来学校图书馆的生活。说到底,我总觉得一星期内一门课只上九十分钟的学习系统效率很差,所以我打算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一口气看完如果不趁这种机会根本没时间读、早已累积到十本左右的数学和物理书籍。 花了整整两星期好不容易才读完半本书,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太过天真。我盯着图书馆的书架发呆,一想到人类累积了如此庞大的知识,然而自己能细细咀嚼、消化的却仅是其中极小一部分,就不禁在盛夏时分感到一阵寒意。 盂兰盆节假期期间,图书馆也休馆。正好那时候波留小姐主动联系,我便出门去当她的灵媒助手。 工作本身相当顺利就结束了,我们两人一如往常来「摩登咖啡厅」吃冰淇淋时,我开口问波留小姐: 「对了,现在是盂兰盆节,但这项工作还是照常执行耶。大家不用各自回自己家吗?」 盛在小碟子上的香草冰淇淋,味道和一般的纸杯冰淇淋相同,但天气一热,尝起来就感觉多了几分特殊的甘甜味。 「嗯。因为我是本地人,是在我妈妈那一代搬过来的。不过她很久以前就过世了。」 波留小姐回答。我稍微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后,发现她误会我的问题了。 「啊,不是啦,我在问的是幽灵。一般不都说盂兰盆节的时候,已经过世的祖先会回自己家吗?」 「……这样说起来,也是呢。我平常对话的那些人,并没有因为是这个时期就回去哪里,大家一直都待在同一个地点。」 波留小姐说这句话时,脸上表情完全就写着「我想都没想过这种事」。她似乎从未有过把日本普遍的民间信仰,和自己从事的慰灵行为,放在同一个维度上比对的念头。只是在我眼中,用免洗筷插着小黄瓜或茄子等祖先归来这种令人费解的行为,和波留小姐的慰灵工作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小丰,你也是吧?」 「嗯,我也是本地人。我们系上老家比较远的那些同学,好像全都回去了。」 吃完冰淇淋,我喝了口水,让冰开水流过口腔。这季节令人想拼命塞冰凉的东西进入体内。 「反倒是亲戚们会过来,因为曾祖母家就相当于我们整个家族的总部。」 聊了这些内容后,我一如往常收下打工薪水,回家去了。 「丰,你最近很闲吧?」 隔天早上,妈妈劈头就这样问。 「我正在念书。」 吃完早餐的我,拿起放在桌上的基泰尔固态物理学导论,只把脸转向妈妈。 「这样喔。佳彦叔叔现在到老家了,你去陪陪他。」 我一边回「是是是」,一边把书放进包包里,套上洞洞鞋前往外婆家。富子外婆原本八成是叫妈妈过去,但她嫌麻烦就决定牺牲我了。 把这种杂事推给正在读书的学生确实有点过分,但从老妈的角度来看,我的书不管在自己家或外婆家都可以看。而她的工作和家事,则只能在各个特定地点才能完成。所以外婆分派的任务,应该由我出马达成——这是妈妈的理论。连一点破绽都没有的完美理论。 佳彦叔叔是富子外婆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公。但因为他和老妈只差了七岁,所以在我的认知里,他对我来说更像是亲戚中的「叔叔」。他一年到头都在那些叫什么斯坦或什么尔共和国的国家到处跑,拍了许多照片回来,但职业又不是摄影师。偶尔杂志上会刊登他的流浪纪实,但那点稿酬看起来也不像他的主要收入来源。总而言之,我实在搞不清楚他在做什么。 千代子曾祖母的丧礼他也没来。他当时解释是「机场因为政变遭到封锁回不来」,但四十九日的法会他也音讯全无,过了四个月才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现身,可说是最完整继承到曾祖母「讨厌仪式」血脉的后代。 「喔喔——是丰啊。好久不见了。」 我一走进外婆家,坐在厨房里的佳彦叔叔就用一副向朋友打招呼的态度,朝这个方向挥手。 大量吸收(大概是)非洲紫外线的他皮肤晒得黝黑,一头头发却全白了,外貌变得神似曼德拉。坐在里面的富子外婆,肌肤依然白皙如日式麻糬。大部分人如果听见这两人是姐弟,想必都会开始在脑中勾勒起复杂的家庭情况。 「裕子好吗?」 叔叔一边大口畅饮啤酒,一边这么问。我从富子外婆手中接过麦茶,先一口气灌完才回答。 「妈妈就是老样子,会把杂事推给正在念书的学生的那种人。」 「对耶对耶,丰也快考大学了。」 「不,那个已经考完了。我现在是大学生了。」 「小丰是乖孩子,在大学认真读书,跟你这种三个月就休学的人不一样。」 「是啦是啦,丰真棒。来,喝吧。」 叔叔说完,就朝我递来写着陌生语言的瓶装啤酒。 「我才十八岁喔。」 「咦?十八岁在日本不能喝酒喔?」 我心里雪亮,这是叔叔擅长的装傻招数,于是我说: 「我要跟我妈告状喔。」 叔叔立刻把那瓶啤酒收回去。他这个人有一项行动原则是「不想被外甥女讨厌」,只要掌握住这一点,就可以避开许多麻烦。他的弱点很好懂,算是亲戚往来中相对轻松的那一类。 我还是小学生时,叔叔曾给过我一个木头面具,告诉我「这个是在新几内亚的部落中代代相传的面具,很珍贵,千万不可以弄丢」。结果我翻到背面一看,上面贴着标示十九点九美元的价格标签。那瞬间,我心中新开启了一个名叫「不用认真听他说话的人」的资料夹,叔叔至今依然在那个资料夹里。 因为这个缘故,当他随口问起「你将来要做什么?」或「交女朋友了吗?」这类亲戚标准流程般的问题时,我也就随口回了一些保险的答案。随着我一一应付,话题焦点逐渐从我身上转开。 「姐姐,你一个人住在这个家里不会寂寞吗?」 「哎呀,才没这回事。妈妈过世以后,我三不五时就会找朋友过来。就是现在流行的那个啊,纯女生聚会。」 「对耶,你从以前就很爱热闹。」 「现在不用多顾虑了,很轻松呢。毕竟妈妈不喜欢吵闹。」 这句话说得也太过分了吧,我在心中嘀咕。但我同时也觉得,正因为富子外婆是花最长时间照顾曾祖母的人,所以她说这种轻率的话也值得被原谅。 「不过,老妈的朋友偶尔会过来家里,对吧?」 「妈妈的朋友,有那么常来吗?爸爸工作上有往来的人倒是来了一大堆。」 「我记得一个人。就是那个,老是穿着黑色和服的阿姨。」 「啊啊,对耶。记得说是妈妈在女学校的同学吧。」 「记得好像是……有点滑溜溜的名字。小沼或田沼之类的。」 「……鹈沼?」 我小声插嘴。音量低微得几乎不成声,但似乎传递到叔叔的无意识领域中了。他啪地一声拍手说: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鹈沼阿姨。鹈沼波留阿姨。」 蓦地,我的目光转向叔叔。 「对。你居然还记得。」 富子外婆点头后,我又将目光移开。 「我记得她是从事宗教方面的工作吧?」 「是这样吗?这个我不晓得。」 「印象中是说什么祖先的灵魂之类的,就是爸爸和今野先生在讨论事业那阵子。」 「不可能啦,我们家老妈和宗教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吧。」 叔叔拿着啤酒哈哈大笑,但我按捺不住,从旁开口问: 「那个……那个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叔叔立刻放下啤酒。 「哦?怎么啦?丰。」 「……没什么啦,只是你们说是曾祖母的朋友,我总觉得有点难以想像。」 「看吧。丰,你也这么想,对吧?」 叔叔砰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姐,你结婚时她不是有来吗?有相簿吧,快拿出来。」 「不要啦,好丢人喔。」 富子外婆虽然嘴上推托,动作上却没有半分迟疑,马上从柜子中取出一本以数个粗金属环固定的册子。泛黄的纸上贴着褪色后黯淡的彩色照片,上面写着「昭和四十八年六月吉日」。 翻开封面,是一张有外婆外公和双方家长的大幅照片。头发依旧乌黑的千代子曾祖母,笔直地站在戴着绵帽的外婆后方。 「姐,你那时候已经超过三十了吧?好多人都说你是大龄剩女。」 叔叔看着我说。站在现代的角度来看,这年纪结婚很普通,但考虑到妈妈二十六岁就生下我,确实是晚了点。 「还不都是你害的,阿佳。无时无刻都有一个小男孩围在我身旁打转,人家都误以为我有小孩了。我去逛百货公司时还会被店员问,要不要买一个给你儿子咧。」 富子外婆在说话时,叔叔一页页往下翻。 「姐,毕竟你就是我的代理妈妈嘛。老妈总是板着一张脸,看,就像这样。」 叔叔指着一张凝结住欢乐谈笑瞬间的照片。在桌子周围,约有六个人排排站。其中一人是曾祖母。她不愧是出了名地讨厌仪式,即使参加心爱长女的结婚典礼,表情也难看得像是刚吞下腌梅干一样。 然后,一看到站在曾祖母旁边,穿着黑纹付和服、笑得很快活的女性那瞬间, 「啊啊,确实是波留小姐。」 我极为自然地这么想。 不是因为长相或服装那类原因,而是那种独特的站姿,以及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正是我那位常在「摩登咖啡厅」喝咖啡的雇主本人。她站在那里站得太过理所当然,让我甚至没办法感到惊讶。 反倒是曾祖母居然这么年轻,令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我所认识的曾祖母,自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是曾祖母了,不该是一位连孙子都还没抱过的中年女性。 我再看了眼相簿上的日期。「昭和四十八年」。换句话说,是四十六年前。 在四十六年前举行的富子外婆的结婚典礼的照片上,有我的雇主——灵媒鹈沼波留小姐。而且富子外婆和佳彦叔叔都记得,她是「曾祖母的朋友,鹈沼波留」。 现阶段我获得的事实是这两项。离开外婆家,走回自己家的几分钟路程里,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很明显有地方不合理。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面对的最小程度的「不合理」,就是波留小姐真的是和曾祖母同年纪的朋友。只要忽略外表异常年轻这一点,就没有任何矛盾之处了。用尽可能少的假设来说明现实情况,是科学的基本原则。 在美容产业的广告上常看到「四、五十岁的女性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这种案例。实际上也存在这种人。只是,那不过是皮肤老化速度有个人差异的缘故。如果是高龄一百岁的女性看起来仅有四十岁,那绝对是医学界该立案研究的对象。那将意味着世界上存在一种与维尔纳症候群这种早老症相反的疾病,换言之就是「迟老症」。 老化不同于死亡,并不是绝对无法避免的宿命,而是一种有具体机制存在的生理学现象。我们已知栖息于东非的裸鼹鼠,几乎不会发生类似于「老化」的现象。既然人类同属哺乳类,那就算有人拥有那种特殊的体质,也不算太奇怪。现实中也有人有三颗肾脏。 当然,这种放眼全人类都极其罕见的体质特异者就住在同一个小镇上,这机率确实低到让人难以置信。但对方可是一个能一本正经谈论幽灵存在的人。相较于这一点,只是体质特异又显得可信度高多了。 再来,如果是我有这种特异体质,绝对会积极调查自己的基因,但波留小姐并不像这种人。她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刻意不谈自己的资讯,也是相当有可能的事。 ……只是,依然有件事十分不合逻辑。如果她要向别人隐瞒这种特殊体质,照理说应该会尽量伪装,让言行举止符合外表的年龄才对。但波留小姐的行为却大相径庭。尽管外貌只有四十岁,她却动不动就爱强调自己是老人家。就算把她不擅长说谎这一点考虑进去,依然感觉背后藏着其他意图。 「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的百岁女性。」 我喃喃自语。简直像在念出一本小说的书名。 「但如果真的遇到这种人,你会怎么做?」 「请教她保持年轻外表的秘诀。」 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所谓大学的暑假,是对学生而言的假期。研究室的墙上贴着写有「节约用电,白天请关灯」的纸张,她便坐得比平常更靠近窗边,书本摊开着。与此同时,冷气却强力放送凉风。这是妥当的判断。人类不会因为暗一点而死,但太热是真的会死人。 「高野小姐,我认为你看起来够年轻了。」 「喔。你也会说这种话啊。」 「是啊。有人教过我,这种话可以说,同时也告诫我,最好别问实际年龄。」 「我倒是不会特别隐瞒。我是平成出生的,跟你一样。」 这样一来的话就是平成元年,也就是说,她今年三十岁吗?我反射性地计算出答案。以前也有人叮咛过我最好不要去算这种东西,但我可没办法阻止头脑里那些自行加减乘除的数字。 「不过我实在是搞不懂,世界上的女性为什么那么想要外表看起来年轻。」 「哎呀呀,这是误会。我们可不是随时随地都希望看起来年轻,要视情况需要做出不同的调整。」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我就是这样子做的。」 「我知道你穿搭的风格常常会不同,但我没有看出你这么做的意图。」 「这样啊。那么,建议你趁还是学生时就记住,女性在出社会后的时尚造型,背后机制虽然复杂,但用意却很简单。就是要,或不要,震慑对方而已。」 「像箭毒蛙的警戒色那样吗?」 「是呢。不对,是那样吗?算了,总之,在专题研究的学生眼中,我是『老师』。他们会因为怕我而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所以我得让他们安心,在穿着上就要尽量营造出朋友的感觉,或者故意搞错汉字,让他们来纠正我。 但那些各有专精的教授,会因为我是一个『资历浅』的『女人』而瞧不起我,所以我就必须要震慑他们。而且我必须让他们敬畏的是我本人,而不是怕大学里的职场霸凌防治中心。」 我一边听她说,脑中一边想起波留小姐。她那身服装,想必是专门为幽灵而穿的。毕竟她把最多的心思都花在设法让幽灵安心上。只不过说老实话,她那身黑纹付和服啊,要是半夜遇上了,八成会吓死人吧。 「这种事真的很麻烦。有时候同一天里早上和下午就得扮演不同角色。」 「你会特地换衣服吗?」 听我这么问,高野小姐微微一笑。 「是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不过,想要营造学生气息时,我就会尽量混在学生堆里,呼吸相同的空气。像是跑到学生餐厅,主动找附近的学生搭话。」 「啊,遇见我的那次就是这样吧。」 我这么回应,想起之前自己在学生餐厅被她搭话的事。 这项行为一旦拿捏失准,就可能造成他人困扰。但「对方正在做可能带来困扰的行为」这项事实令我感到相当安心。人与人只要相遇,一切行为都有可能造成他人困扰,如果对方主动承担了这项风险,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世上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因为当下的情况切换人格,但你看起来并没有这种意识。无论对方是谁,你都是理工学院一年级的谷原同学。」 「我给你这种感觉吗?」 「就算得知我不是学生,其实是讲师,你也完全没有改变态度,这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那是因为高野小姐你是文学院的讲师,而我是理工学院的学生,我们并没有直接的上下关系,不是吗?」 「如果我是理工学院的助教,你现在就会紧张吗?」 「这个嘛,如果对方负责打成绩的话——」 我话说到一半就发现这不是真的,便没继续说下去。我要是那种会在意大学成绩的人,一定会想骂那些擅自把我的笔记上传网站的学生几句吧。 「像你这样可以在生活中不因应场合切换人格,对许多人而言是拼命追求也办不到的理想喔。大家都想要『用真实的自己活着』。你算是相当幸运的。」 「是这样吗?」 「是这样喔。如果是一般大学生,就需要在『学生应该好好读书』和『学生就是想要玩』这两者之间,分别拿出不同人格应对。不过你却能很自然地让『应该』和『想要』保持一致。 「是这样吗?」 我又问了一次。高野小姐的主张中确实有某种真理存在,但我感觉其中又缺少了什么具有决定性的关键。 「至少,在我所见范围内是这样。」 「就算是真的好了,这种事并没有愉快到值得拿来当作理想,可以因时制宜地调整才方便。」 「说的也是呢。这一点,我倒是同意你。」 我一边看着固态化学导论,一边在「摩登咖啡厅」等波留小姐。阳光照射进来的角度变了,所以我往旁边移了一个位置。一如往常,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两点了。 太慢了。 今天约定的打工时间应该是下午一点整。我们是在电话上约的,所以没有纪录可以确认。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但波留小姐迟到一个小时以上,是足以动摇我自信的异常状况。难道是我记错日期了?还是只有今天约在其他地方? 我看着窗外蒸腾的暑气,反复在脑中回想那通电话。因为是一星期前的电话了,我实在没办法清楚地想起每字每句,但我记得自己当时在心里发牢骚「那个时间还很热耶」。那种情绪状态储存在脑海中。情绪的记忆,比文字更容易留存在大脑里。 既然这样,那还是下午一点最有可能,因为最炎热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如果是约三点,那就会是在阳光开始逐渐减弱的时间工作。至少我听到「三」这个数字,应该不会联想到「很热耶」。 其实我只要打一通电话过去问就行了,但等人的时间,读起书来特别专心。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就有机会看完暑假开始看的固态化学导论了。要是这时候打电话给波留小姐,截断了集中力,心里总感觉有点可惜。 但很遗憾,这段专注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手机响了。是来电铃声。 是波留小姐的电话号码。不过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不用LINE而是直接打电话来的人,除了波留小姐也没有别人。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请问你是谷原丰吗?」 我滑过萤幕接通电话后,电话那头传出来的却不是波留小姐的声音。是另一位女性的声音。 「你是帮鹈沼波留打工的大学生谷原丰,对吧?」 是一道像行政人员那样几乎不带情感起伏的声音。 「对,我就是。」 对方说的是事实,但问题是,知道「帮鹈沼波留打工的学生」是「谷原丰」的人,除了我和波留小姐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我连对爸妈都没提过打工的细节。 「雇主」这两个字忽然跃入脑海。波留小姐雇用我进行某项调查,而这又是出于她上头雇主的希望。难道是雇主那边下了什么改变方针的指示吗? 「请问你现在在哪里?在自己家吗?」 「不是,我在平常和波留小姐碰头的那间咖啡厅。」 隔了几秒钟。 「今天真的很抱歉,天气这么热还让你特地跑一趟。」 原来如此。看来我的记忆是正确的,而且今天波留小姐不会来。她说「抱歉」,就是这个意思吧。 「……不会,我就在这里吹冷气而已。」 「今天的打工薪水,会按照你等候的时间另外算给你。」 「咦?好。我知道了。谢谢。」 尽管拿这笔报酬算是正当,但光是坐在咖啡厅里看书就能领到打工薪水,心里不免还是相当有罪恶感。能专心看书,不用被妈妈叫去做杂事的时间,可是我花钱都买不到的奢侈品。 「……那个,请问你是?」 「我是鹈沼波留家里的人,叫做鹈沼樱。」 「咦?啊啊,是,你好。」 我终于想起来,她是波留小姐的女儿。我决定接受这份打工时,曾打过一通电话,而她就是当时和我交谈的人。记住隔着电话听见的人声,比记得长相和名字更加困难得多。 「请问,波留小姐现在在哪里?」 「妈妈现在被送到市立医院了。」 「医院?」 「她刚刚才醒过来,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恢复,才有办法接电话。」 ──────────────────────── 第三章 有时候,理解了反而更难接受 我明明在这个镇上住了十八年,却是第一次来到市立医院。 穿过玄关,一股淡淡的甘甜臭味扑鼻而来,应该是各种药物及器具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结果。那是一股让人感到反胃的甜味,仿佛鼻腔里的嗅觉细胞被人拿竹签一直戳,既不自然又不舒服的感觉。 我在等候室的沙发坐下,等待波留小姐名叫鹈沼樱的女儿。话虽这么说,但我其实完全不知道她的长相,只好每次一听见脚步声就转头看过去,用这种方式含蓄表示「我在这里喔」。只要对方没反应,我就会垂下目光。这种行为大概重复了十次左右。 因为现在是平日白天,医院里几乎都是老人家。「就是说啊,我家大儿子的那个老婆啊」,像这样高龄老奶奶们彼此闲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知道她们是在等看诊、等结账,还是根本没在等,就只是聊个不停而已。既然波留小姐是曾祖母的同学,那她的「女儿」也可能是这群人中的其中一位。不过电话中的声音听起来要再年轻一些。 仔细想想,我和医院这种地方几乎无缘。妈妈也是,还有富子外婆也是如此。我们不愧是活到一百岁也没生病、自然辞世的曾祖母的后代。爸爸还曾取笑我们一家「健保费都白缴了」。但说真的,保险这门生意本就建立在大多数人都白缴才得以维持下去。 对了,高二时的班导师当初相当积极地劝我考医学院。我至今都记得他那时候说:「你的成绩读理工学院,太浪费了。」听说学校里考上医学院的学生人数,会影响老师的人事考绩。我记得当时我是这么回老师的: 「我没办法当医生。用X光照射不了解X光原理的病患,这也太恐怖了吧?」 那时不假思索冒出来的这句话,准确地反映了我个人的价值观。我之所以隐隐觉得医院这地方令人不舒坦,就是因为许多病患身上都连接着极其复杂的装置,但他们多数人都不了解其中的原理和意义,而我无法消除这种状况带来的矛盾感。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时,鹈沼樱出现了。入口大门开启的同时,她就像是舞台剧女演员一样踩着稳健大方的步伐,迅速走近,低头看向坐着的我,开口说: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你就是谷原丰吧?」 在她这样向我搭话的两秒钟之前,我就已经如同喝水般理所当然地明白,啊啊——这个人就是波留小姐的女儿。 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她们的五官实在太像了。那张脸,就像是随便用某个应用程序把波留小姐的大头照变年轻后的模样。她的头发长度和波留小姐差不多,只是波留小姐为了搭配和服会把头发盘起来,她则是简单扎成一条马尾。 「对,我就是谷原。」 我这么回答的瞬间,目光却难以控制地停驻在她的服装上。真正让我觉得突兀的,是那身衣服。 「……高中生?」 「对。社团活动稍微拖了一点时间。」 樱俐落地低头致歉。她身上是一套白色水手服,与一年到头都穿着黑纹付和服的波留小姐形成鲜明对比。 我认出那套制服,是隔壁市的升学名校。白色水手服下套着深蓝色长裤。我还在读高中时,她们学校修改校规,让学生可以自由选择穿裙子或长裤的事还一度成为在地新闻。因此,樱看起来与其说是高中女生,更像是一名刚分发的海军士兵。她脚上的鞋子则是参加运动性社团的人常穿来上下学的运动鞋。 「医生说是严重中暑,但没有性命危险。下礼拜就可以出院了。」 我们一边爬上住院大楼的阶梯,樱一边这样说明。这样啊,我点头应声。近年来每到夏天,新闻就常常报导有人中暑过世的案例。据说去年日本全国高达一千五百人死于中暑,而且多数都是高龄人士。 「中暑啊,好像也不奇怪。我就常想说,她盛夏也穿那种衣服真的没问题吗?」 我这么回。一发现对方是高中生,我很自然就省去了敬语。虽然觉得自己这样相当不得体,但要刻意改回去反而很奇怪,索性算了。 我每踩上一阶阶梯,住院大楼的橡胶拖鞋就会发出孩子气的啪哒啪哒声。樱明明也穿着相同款式的拖鞋,不知为何她上楼时却几乎不会发出声音。说不定她在哪里学过这种走路方式。 「就是啊。我也跟妈妈讲过很多次,希望她不要再那样穿。」樱继续说,「可是鹈沼波留总说,如果不穿那身打扮,工作就做不了。」 这份工作有关服装的规定确实多得异常。波留小姐以「为了避免亡灵关上心扉」为理由,也对我这个工读生定下各种规矩。不过仔细想想,波留小姐在从事这份工作时,她自己遵守的规定恐怕比我还要繁琐得多。 「真是的,一直抱着二战前那一套想法,真叫人伤脑筋。」 「……嗯。毕竟全球暖化也愈来愈严重了。」 我们聊着这些时,樱打开病房的房门。「二战前那一套想法」,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同时也忍不住想,「全球暖化」这种科学用语可以用在波留小姐身上吗? 狭小如商务旅馆的房间里,只摆着一张装设许多栏杆的病床。我原本想像波留小姐身上可能会插满各种医疗导管,没想到她只是穿着病号服,静静沉睡着。从她的样子可以看出来,医学治疗已告一段落,接下来只须等体力慢慢恢复。 因为头发披散着,她看起来与平时不同,但的确是我所熟悉的鹈沼波留。一如往常缺乏血色的白皙肌肤,搭上连一丝皱褶都没有的床单,令我不自觉联想到一具遗体。只有喉咙微微上下起伏着,才让人确定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今天早上有醒来,应该待会就会完全清醒了。你百忙之中还特地跑过来,真不好意思。」 樱这么说完,就在贴墙一字排开的折叠椅最靠里面那一张坐下。椅子共有三张,我便隔了一个空位坐下,这么回应: 「啊,嗯。放暑假的大学生都很闲的。」 闲不闲是相对的,而且是一种感觉问题。妈妈差遣我做杂事时,我通常都很忙。 现场陷入几秒钟的沉默。我有好多话想问,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犹豫,樱率先开了口。 「谷原,你是大学生吧?你是怎么认识我妈妈的?」 「今年春天我的曾祖母过世了,她来上香,我们就认识了。她说,她是曾祖母在女学校的同班同学。」 「啊,原来还有这段缘分。」 樱点头。她看的并不是我,也不是在床上熟睡的波留小姐,而是病房正中央空无一物的空间。那双眼睛,与和幽灵对话时的波留小姐如出一辙。 「我听说她突然雇用一个俗世的大学生当工读生,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鹈沼波留以前需要助手时,多半都会用我们家族里的人。」 「俗世」、「家族」这些关键字萦绕在耳边,但我决定还是先问该问的问题。 「我曾祖母已经一百岁了,如果是她的同班同学,就表示波留小姐也是和她相近的年纪,对吧?」 「是啊,我听说她是大正时代出生的。」 樱用一种谈论历史人物的口吻回答。再这样下去感觉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看来只能直接问了。 「……这个问题说不定有点失礼,不过波留小姐的外表为什么这么年轻?不管我怎么看,她看起来顶多只有四十岁左右。」 「咦?」 樱看向我,脸上露出愣住的表情。 「妈妈,没有跟你说明吗?」 「说明?」 「说明鹈沼波留这位灵媒的事。谷原,难道你和妈妈没有好好谈过吗?」 「有啊,我和波留小姐谈过很多次了。」 我这么回答。虽然她讲话也真的是常常讲不清楚重点。 「跟你碰面时,她有穿过那件黑纹付和服以外的衣服吗?」 「没有。所以我才一直有点担心,她盛夏还每次都穿成那样过来真的没问题吗……」我回答。实际上就是出问题了,现在才会像这样住院。 结果,樱忽然向我一鞠躬,说道: 「真的很抱歉,鹈沼波留因为灵能力高,所以不太清楚俗世的常识。或者应该说,她会以为别人也能直接理解她所认知的那个世界。我现在详细解释给你听。」 这是一个可以沟通的人,我忽地高兴起来。樱和波留小姐置身于同一个世界,看起来却又能够清楚与人交流。 樱调整坐姿,在椅子上重新坐好,以严肃的眼神看向这里。她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但那双眼睛具有凝聚周遭空气的力量。这说不定是遗传的。旁边安稳熟睡的波留小姐,身上也有类似的氛围。 咳咳,樱先清了清喉咙,才开始说话。 「嗯……说起来,鹈沼家的女子世世代代有不少人都拥有看见亡者灵魂的体质。在明治维新之前,也就是德川时代,当时是以藩主麾下巫女的身份侍奉……」 「咦?那么久以前就开始了吗?」 我忍不住打断樱的话。 「我还以为那个慰灵仪式是波留小姐自创的,因为完全没有仪式庄严的气氛。」 「……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事实。即使放眼整个鹈沼家的历史,波留的灵能力也特别出众。她不只可以像历代祖先那样单纯看见灵体,将亡者的痛苦传达给人们,还可以安抚灵魂、消除恐惧、与之对话、给予慰借、接住对方的心情。她是第一个做到这些事的人。」 樱像在介绍神社佛阁的观光导览一样,滔滔不绝地说明。那声线实在过于成熟,甚至超越了一般成人,有种驾轻就熟的主播味道。这种特质应该是透过完全不同于高中女生日常对话的互动经验培养出来的。 「因此,大家都说波留曾是鹈沼家历代中最优秀的灵媒。」 「……『曾是』?」 「对。直到她在三十年前去世以前都是,妈妈是这样告诉我的。」 「蛤?!」 「咦?」 「波留小姐,已经去世了吗?!」 「什么!她连这件事都没解释吗?」 她说话的语调突然变了,稍微更像是一般高中女生的声音。 「你说解释……向谁解释?」 「谷原,你真的是和鹈沼波留一起工作吧?」 「应该是。至少她说自己是鹈沼波留。」 「她本人没有向你说明那件事吗?」 「她本人是指……波留小姐?」 「对啊。」 「已经去世的人要怎么说明自己去世了?」 「就是,鹈沼波留的灵魂啊。」 「没办法啦,我又看不见幽灵,也没办法跟他们对话。」 「什么?!」 「咦?」 「等一下。为什么一个看不见灵体的人,会和鹈沼波留一起工作?」 「呃,不光是看不见,我根本就不相信世界上有幽灵这种东西。」 「你说什么?!」 突然病房响起敲门声,门同时开了。中年护理师狠狠瞪向我们,我和樱立刻缩了缩肩膀。那道眼神锐利到仿佛都可以听见「咻」地一声。 「可以麻烦你们安静一点吗?我在走廊上都听得见你们的声音。」 对不起。两人的声音正好差了一个八度完美合音。我们互看,沉默片刻。 「等一下,我现在有点混乱。」 「好,我也是。大概是这辈子活到现在最混乱的一次。」 我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就像事先约好的一样,樱也用同样的节奏深呼吸。医院不自然的甘甜臭味在鼻腔里扩散开来,但并没有刚才那么不舒服。 先来整理一下目前为止的状况。我把目光从樱身上移开,在脑中慢慢开始梳理至今发生的一切。 我现在坐在市立医院的一间病房里。病床上躺着一位住院病患。这位病患是灵媒鹈沼波留,也是聘用我的雇主。她今年明明应该高龄一百岁了,外貌却不知什么缘故看起来只有四十岁。然后,坐在我隔壁的这位高中女生,是波留的女儿,鹈沼樱。 ……以上这些是我刚才踏进病房时的理解。不过就在短短几分钟之后,我发现这份理解好像从根本上就搞错了。教会当年听见伽利略说地球会转动时,心情大概就是我现在这样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很想好好说明,但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我有几件事想确认。」 我这样问,樱点头回「请说」。这有可能会打破一些我所知道的社会常识,但没办法了。我现在就想要具体且确定的事实。我必须找出我对事情的理解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开始出现差错。 「首先,鹈沼樱小姐。」我先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是几岁?」虽然不应该问女性的年龄,但从现状看来她明显就是高中生,这应该不是一个大问题。 「……我吗?」樱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这实际上也确实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十七岁。高二。」 好。这里没问题。如果连这里都有错,那我就真的头大了。再来整理一下。鹈沼波留在三十年前就去世了,而鹈沼樱现在是十七岁。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是不可能生下小孩成为母亲的。 「也就是说,鹈沼波留和你妈妈,不是同一个人。」 「咦?对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樱用一种像在看傻瓜的眼神看着我。知情的那一方当然会这样想,可是就是因为先前没有确认过彼此那些「理所当然」,现在才会这么混乱。然后,我接着问。 「那么,找我当工读生的人,是自称鹈沼波留的别人。」 「不,是鹈沼波留喔。」 「……是这样吗?」 「你从刚刚开始都在说些什么啊?谷原,找你当工读生的,是鹈沼波留的灵魂,对吧?我妈妈是这样告诉我的。」 啊啊,原来如此。这样也OK。这个人的基本认知和我不同,所以我要先根据自己的逻辑来思考。这样做,会比把不熟悉的他人逻辑硬塞进自己的脑袋运转来得有效率。 幽灵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这是我的大前提。 有的只是,相信「幽灵存在」的人。 然后是,鹈沼波留去世了。这件事从年龄来想也很自然,富子外婆结婚照上的鹈沼波留,就是过去真实存在过的灵媒鹈沼波留本人。 不过,找我当工读生的中年女性自称「鹈沼波留」,但她又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这是我的判断。这一点准确度有待商榷,但先暂且当作一个假设来用)。换句话说,她是「相信自己就是鹈沼波留的人」。而且,她就是鹈沼樱的妈妈。 上次在电话里,当我问「波留小姐现在在哪里?」时,樱回答「妈妈现在被送到市立医院了」,所以我以为「波留」和「妈妈」是同一个人。不过在樱眼中,也就是从相信幽灵存在那一方的视角看来,无法理解怎么会发生这种误会。 这就意味着,波留小姐和「妈妈」是不同人,但「妈妈」的所在地,就是波留小姐的所在地。对于樱而言,这是根本不需要特地说明的事情。 为什么? 这里我要用上高野小姐告诉我的资讯。波留小姐一直说自己是「灵媒」,而「灵媒」原本是一种让亡者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体里,诉说亡者心声的职业。 这就表示波留小姐称之为「慰灵」,朝空无一人的空间搭话的行为,并不是所谓的「灵媒」。 换句话说,波留小姐以前应该从事过慰灵以外的「灵媒」工作。 再来,樱说鹈沼家的女性世世代代都是灵媒,这意味着樱的妈妈也是灵媒。考虑到年龄,她大概是波留小姐的孙女。 以上,整理好了。 这结论完全没办法让人信服,但若先把目前已知的资讯全部统整起来后,得出的结果就是这么一回事。 「鹈沼波留是一百年前出生、三十年前去世的灵媒,而现在躺在那里睡觉的女性,是你妈妈,鹈沼波留的孙女。她作为一位灵媒,让外婆波留的灵魂寄宿在体内,从事慰灵工作。而我,是那份工作的工读生。」 我把在大脑里编辑好的文字内容照着念出来,这是我在入学考试拿来应付现代国文所采用的小技巧。就算完全不懂文章内容在写什么,只要能正确解析,就能通过考试。 「……这样,对吧?」 「对。就是这样。」 樱这么回,微微一笑。 「太好了。看来还是有好好说明嘛。她们两个人都有点脱线,我一直挺担心的。」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脱线」,而是我们之间最底层的世界观根本不同。但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厘清现状了。我瞥了眼正在熟睡的女性。仔细一看,我才注意到病床旁边挂著名牌,上面用原子笔写着: 「内科 鹈沼杏子女士 79/07/26 主治医师:宫原」 鹈沼杏子。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照理说我走进病房时,名牌应该有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却完全没注意到它。因为我连想都没想过,这位女性居然不是「鹈沼波留」。如果是一九七九年出生,今年是四十岁,这年龄恰好与她的外貌相符。 我注视着在病床上熟睡的「鹈沼杏子」的脸。明明终于知道她的来历了,但心里对于「这个人到底是谁?」的疑问,反而比初见时她来帮曾祖母上香更深了。 「谷原,你今天才第一次看到我妈妈的脸吗?」 樱抛来这么一个问题,我便把目光转去她身上。 「咦?脸?和波留小姐不一样吗?」 「啊,对,谷原,你看不到波留的脸吧。这就表示,你一直以来看的都是妈妈的脸。」 「……你的意思是,当波留小姐的灵魂寄宿在你母亲身上时,你母亲的脸就会变成波留小姐的长相吗?」 「有点难描述。可以说是混合在一起的状态吧。毕竟波留的外表一直维持在七十岁。」 樱说完,用手在自己的脸颊上画线条。我看不懂她这个举动的意义,是想表达波留小姐脸上有符合年纪的皱纹吗? 不过,我看过波留小姐的脸。上次在富子外婆家看到的相簿,八成就是真正的(还在世时的)鹈沼波留。而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位女性,和波留小姐实在是太像了。 不光如此,就连眼前的樱也和她母亲异常相像。说不定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家族,母女之间会因为遗传而长得极其相似,可能受到粒线体DNA影响之类的缘故。 「她在家里是什么情况?波留小姐一直寄宿在她身上吗?」 「平常都是妈妈,波留一星期大概会来个一、两次。然后就会换衣服,出门执行慰灵工作。」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想说工作频率莫名不固定,原来那不是在配合灵体,而是波留小姐本人的缘故。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出生后不久。原本鹈沼家的女性就是在生了小孩以后,才会开始当灵媒。透过生育的行为,能获得让亡者寄宿的灵能力。听说我妈妈,还有她妈妈鹈沼梅,都是这样开始继承波留的灵魂的。」 原来如此,我点头回应。养育小孩这件事,感觉确实很需要想像他人处境的能力。 「这就代表,未来——」 我话才说到一半,樱就迅速垂下视线。糟了,我在心里暗叫不好。我马上领悟到她是在表达某种抗拒,这一定是她不想被触及的话题。 病房陷入短暂沉默。门开开关关的声音,滑轮滚过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远处还传来蝉鸣。冷气正常运转着,但我察觉到自己背后好像冒汗了。 我掏出手机,装作随意点开应用程序的样子,然后说, 「抱歉,我忽然有急事。」 随即就离开医院。 我希望在鹈沼杏子醒来前,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就算她醒过来,她也不是波留小姐,而是名叫鹈沼杏子的陌生女性。我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才好。 市立医院和我家搭电车只需一站。那几分钟里我随着电车摇晃,点开手机里的新闻网站,没有细看内容,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直往下滑。 我终于知道了波留小姐的「真实身份」。然而,知道之后反而更难接受了。大脑中有一套归纳得整齐有序的逻辑,但其中就是少了某个很重要的东西——这种感觉在胸口中挥之不去。 鹈沼家的「灵媒」,说起来就类似于歌舞伎或落语的袭名。这样想的话,我就可以接受。继承伟大祖先的名号,然后借由向周遭的人这样介绍自己,不断进行自我暗示,让自己相信有一份与那位祖先相同的力量就寄宿在自己身上。而和我一起工作的人,就是「鹈沼波留第三代」。 鹈沼家的人大概是受到家族血统的影响,相当擅长复制他人的思考方式,甚至能够彻底化身为那个人。这种技术在某方面来说算是遗传。而这位名叫鹈沼杏子的女性,复制了「复制了曾祖母思想的鹈沼波留」的思考逻辑,所以才能准确说中照理说只有我知道的曾祖母的想法。 这样一想,那还真是一种极其惊人的能力。 我走下电车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走出剪票口,熟悉的街道风景映入眼底那瞬间,我忽然明白胸中那股失落究竟源自什么。 波留小姐已经死了。 而且是在三十年前去世的,早在我出生之前。尽管如此,我心里确实有一种自己刚失去一个熟悉的人的感觉。 我不曾见过她,也没听过她的声音,长相也只瞥过一眼照片而已。从这个角度而言,她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是,我真的认识她。透过自称「鹈沼波留」的鹈沼杏子的一言一行,我认识了那位名叫鹈沼波留的女性。她会用一副好像很熟的态度向朋友的孙子搭话,即使是盛夏,咖啡也坚持喝热的,不擅长说谎和隐瞒事情,比谁都用心考虑他人的感受。 而那个人,早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 一股宛如大浪般、类似呜咽的涌动朝喉咙袭来,我忍不住发出「呜」的一声。我硬把那股冲动压下去,胸口总算平静下来。然后才发现,脸颊不知何时微微湿了。 不是啊,为什么?我以漫才表演中吐槽的那股气势,在心中大喊。 即使在曾祖母丧礼上也不为所动的泪腺,为什么会因为一个连面都不曾见过的外人在三十年前死了而启动呢? 这实在太不合理了,我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但同时,眼泪也止不住。 大概三天后,樱联系我。 她说,妈妈如期出院了,想讨论一下接下来的事。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出面的不是波留小姐(应该说,不是自称鹈沼波留的鹈沼杏子),而是樱这个女儿,但我个人相当庆幸是这样。一方面因为我现在没心情见波留小姐(应该说是鹈沼杏子),最重要的是,和樱沟通比较轻松。有点难以形容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因为樱明显也是那个世界的人。说不定单纯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年纪造成的代沟。 樱叫我指定地点,我下意识就想避开摩登咖啡厅,所以选了车站前面两间星巴克其中的一间。我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抵达,而三分钟前,樱出现了。 「我要一杯中杯的柠檬优格星冰乐,然后帮我果肉加倍,谢谢。」 樱流畅无碍地向店员点饮料。明明我什么都没说,她就主动说「没问题,我有拿零用钱」,接着掏出钱包付钱。说的也是,给我的打工薪水都那么大方了,女儿自然不可能会缺零用钱。 今天以九月来说算是相当凉爽,台风即将到来的那种强劲风势在镇上呼啸着。樱穿着白衬衫,上面又套了一件吊带裙。在医院那次,她的水手服下面穿着长裤,我还以为她大概讨厌穿裙子,看来并非如此。她大概有她自己的准则吧。 「幸好没有大碍。波留小姐的情况如何?」 询问一个亡者的「情况」也有点奇怪,但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叫那个人。至少我所关心的那个人,对樱来说应该叫做「波留」。 「波留还没有出现在妈妈身上。都发生了那种事,她或许是没脸来面对妈妈。」 「……这样啊。」 「谷原,关于你之后的打工,等波留来了我会帮你问她。」 樱说完,就喝了一口中杯的果肉加倍柠檬优格星冰乐。最上面隆起的鲜奶油小山丘,就像是过度抽取地下水而下陷的地面般凹下去。 「我不太了解你们的运作机制,要和波留小姐对话,必须要等她自己现身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把自己的疑问翻译成樱那个世界的语言说出来。「你母亲和波留小姐,没有共享思考和记忆吗?波留小姐没有出现的时候,你妈妈没办法主动询问波留小姐的想法吗?」 「是这样的,灵媒有许多种,我妈妈是属于能够保持意识清醒的那一类,所以波留的所见所闻,妈妈也都知道。换句话说,谷原,我妈妈也知道你的事。」 这让人不太舒服,我心想。鹈沼杏子自己躲在「鹈沼波留」这个虚构的人格后面,单方面监视着我,这件事我不喜欢。 「只是波留不在时发生的事,我妈妈未必能够好好说明,所以还是等波留出现时,由我来传达比较确实。」 「你妈妈和波留小姐常吵架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比方说,波留喜欢喝咖啡,但我妈妈讨厌咖啡因,因为她会睡不着。」 一个又一个新鲜的「理所当然」不断冒出来,使我逐渐窥见鹈沼家的情况。尽管是出于工作需要,但那确实是一个精神处于分裂状态的母亲。而负责照顾她心理状况的,却是一个才正在读高中的女儿。这很难称得上是一个健康的家庭环境。 话虽如此,这种情况也没办法找专门的医师咨询。只要是一名正常的医生,想必都会认为鹈沼杏子是一位「相信外婆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的女性」。而这种情况肯定不是她们希望看到的。 不知道樱的爸爸是怎么看待这种状况的。她刚才的那些话,完全没有爸爸这个人存在的痕迹。 波留小姐(已故)既然有孙子和曾孙,表示她以前应该有老公,但我不曾听她提过这方面的事。就算这对母女长得异常相像,也不至于和蜥蜴一样是单性生殖吧。既然鹈沼波留不是「外表年轻到不像话的百岁人瑞」,想必她们家应该没有其他必须向人类学学会报告的特殊体质。 「你是和波留小姐,不对,和你母亲,两个人住吗?」 我绕圈子问完,才发现我这样根本一点都没绕到圈子。樱立刻明白我的意思,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地回答: 「对。爸爸在我两岁时就和妈妈离婚了,现在在千叶有另一个家庭。听说我还有妹妹和弟弟。」 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说敬语时,可以像这样完全不带一丝敬意。 「……这样啊。」 西田的脸立刻浮现在我脑中,我有种像是脖子被紧紧扼住的压抑感。自从听西田提起他即将有「新爸爸」之后,我每次只要听见别人说自己没有父亲,就会觉得拥有双亲、过着理所当然生活的自己好像正受到责备。 「应该说,鹈沼家的女性全都在生下女儿后就离婚了。并不是有这条规定,但所有人都是这样,甚至有人会索性一开始就不去登记。」 樱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如果追问,她八成又会回一句「这不是很正常吗?」,所以我尽量顺着她的语气,不再深究。 「喔喔,是这样啊。」 「我有和你说过,鹈沼家的灵媒是在生完小孩后才开始这份工作的,对吧?」 「有。你说,透过生育来获得让亡者寄宿的灵能力之类的。」 「对。所以通常就是因为这件事离婚的。」 樱说话的神态像在谈论别人家的事。 站在父亲的立场来看,当小孩出生后,妻子身上就会频繁出现另一个人格。或者更准确地说,妻子是为了成为灵媒而生下孩子,自己则被迫参与其中,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够让人不快了。而这些事并不适合告诉那个因此诞生的孩子。 「如果波留小姐的灵魂就这样不回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忽地提问。樱先把手里那杯星冰乐(略)放到桌上,看向我,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意图。 「灵魂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完成他的任务升天成佛吗?不管怎么样,总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吧?」 「啊啊,你是在问这个啊?俗世的人常会问这种问题,不过现实中的灵体其实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任务』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因此,也不会像电影或偶像剧里演的那样,斩断留恋后就消失了。」 现实中的灵体,这几个字令我有点在意,但樱继续往下说: 「所以,波留是不会消失的。至少在我、妈妈,和谷原你在世的期间。」 「我也算在里面?」 「对。谷原,你认识波留吧?」 我沉默点头。尽管我认识的并不是真正的波留小姐,但如果从相信幽灵存在的立场来看,我确实算是认识她。 「那就没问题了。因为灵体消失的唯一理由,就是所有活着的人都忘记了那个亡者。只要有人还记得鹈沼波留,她就会一直存在。」 原来如此,这完全符合我的理解——让灵魂寄宿在身上,与灵魂对话,说到底就是活着的人追忆亡者的行为。正因如此,当一个人被世人遗忘,也就意味着灵魂的消灭。 只是樱说的那句「没问题」,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鹈沼波留的灵魂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对樱而言是好事吗?这点我无从得知。 得知波留小姐早已过世时,我确实深受打击。就连从未见过面的我都打击那么大了,不难想见当伟大的外婆离世时,这项事实肯定对鹈沼杏子的精神造成了巨大影响。正因为拥有这些记忆,才会以「让波留的幽灵寄宿在身上」的名义,容许另一个人格盘踞在杏子体内。而杏子的妈妈作为「波留第二代」,肯定也是如此吧。 这样一想,鹈沼波留的存在简直像是一种诅咒。记得亡者确实重要,但她们面对亡者的方式,在我看来只能说是大错特错。 其中应该也是有经济层面上的考量。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鹈沼家的经济可能相当依赖波留小姐的那位「雇主」。 樱手上那杯星冰乐喝光时,我已然确定日后的行动方针了。 打工就照过去一样继续做。然后,我要进一步探查上面那位雇主的真实身份。波留小姐既然不愿意说,我就只能靠自己弄清楚了。只要我们一起工作,一定可以从中察觉出某种目的才对。 要回家时,镇上的天气俨然是台风来临前的状态。我勉强赶在开始下雨前小跑步冲回家。打开电视一看,台风似乎意外地会直奔日本而来,政府也开始呼吁民众注意避难。 我们家距离河很远,无须担心,但富子外婆住的那间房子,和避难指示区域仅相隔一条马路,只能勉强算在线外。 「让岳母来我们家暂住比较好吧?老宅已经很老旧了,现在这个情况有点叫人担心。」 爸爸提议,妈妈却只是随口敷衍, 「在这种大雨中贸然出门反而危险吧?那间房子都屹立在那里长达七十年了,应该没问题啦。」 她一边回,手里一边不停转电视频道。 虽然她说的话听起来好像对自己妈妈太无情了,但我其实赞同她的意见。在决定避难区域时原本就会把相当大的缓冲区也算进去,既然连指定区域都算不上,理论上就没有实质的危险性。 爸爸会这样提议,一方面也是考量到老人家在暴雨中独自在家的心情。但身为女儿,妈妈最清楚富子外婆并不在意这种事。 我认为,亲子之间保持这种恰到好处的淡漠,反而相当理想。 我之所以能单纯地喜欢千代子曾祖母和富子外婆,归根结柢就是因为她们家距离我们家有恰到好处的距离,而我们的沟通又存在着恰到好处的认知误差,彼此之间保有一些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正因为是家人,才更需要保持这种刚好的距离,而妈妈她们也拥有足够的精神余裕去实践这一点。同时还有不须照护的健康身体,以及让大家分开住的土地。 但不是每个家庭都可以这样的。 那一年的台风强度破了纪录。从南边北上的强烈低气压,把天空中形形色色的云朵和地面上各种没固定住的物品全吹跑了。 隔天早上十点,天气彻底放晴。蓝天清澈得几乎透明,只有柏油路面仍旧湿答答的。那光景就像是用Photoshop修图时,只修了天空一样。 吃完早餐后,我去探望富子外婆的情况。她正在看综艺节目,神色看起来自然是没有一丝不安。我告诉她「昨天我们家有过这番讨论喔」,她笑着回,「哎呀,早知道我就去你家也不错。」 回家路上,我选了一条和平时不同的路径,结果有一段柏油路禁止通行。戴着安全帽、穿着萤光背心的工作人员一边说「请改走那边」,一边指挥着一整排汽车。 他说,山丘发生了小规模的土石崩塌,请勿靠近。那是以前我和西田两个人一起寻找宝藏的小山丘。 从小学五年级到六年级,我们为了找宝藏,一寸不漏地走遍整个山丘,所以每个地方的地貌都深刻地记在脑中。而这次发生土石崩塌的,正是当年西田滑倒扭伤的陡峭斜坡。 当时在上面,西田徒手抓住令人惊叹「居然可以长在这种斜坡上」的橡树枝干,踩着树根,像攀岩一样才能勉强走动。一支树根上堆着落叶,西田鞋子一踩下去的瞬间就滑开,一路摔到大概五公尺下方马路旁的侧沟。说不定当时只有扭伤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那次之后,我们两个就发誓「再也不靠近那座悬崖」(在小学生眼中是悬崖),继续进行山丘的调查。心里头自然有「正因为是那么危险的悬崖,才最适合藏宝藏了不是吗?」的小小遗憾,但为了避免爸妈下令禁止我们调查,还是不得不秉持安全第一的原则。小学六年级生就能做出这种判断,已经相当成熟了。 结果现在真的发生土石崩塌,可说当时的判断很正确。 原本覆盖山丘的绿色外皮像被剥开一样,露出了底下褐色的地面。一棵棵崩落的树木宛如巨大的木柴堆叠在一起,下面还埋着两间瓦片屋顶的建筑物。两间都是老旧的仓库,看来是没有人员伤亡,但由于里面存放的八成是肥料和农具,损失金额应该非常可观。 我尽可能想靠近观察那个崩塌的山崖。说不定宝藏的一角会露出来——这种渴望强烈到我难以控制。与其说是一种期待,更像是童年时自己植入的一种条件反射。 我避开柏油路,沿着田埂走过去,看到那里有四位七十岁上下的老人家聚在一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崩落下来的土石。田埂上当然不会有人指挥交通,但那几位老人家就像眼前贴着一条看不见的胶带似地,很清楚那一道不该跨越的线在哪里。 「太可惜了,明明再一阵子就要割稻了。」 「不过,没有人出事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们聊的就是老人家爱讲的那些话,但因为田埂上绽放着娇艳的彼岸花,眼前的风景看起来莫名像一幅画,描绘主题则是「站在冥界边境上的几位老人家」。 当然他们并不是画。证据就是,一个老人注意到我正看着崩落土石, 「喂喂,那位年轻人。」 主动向我搭话。 「你是谷原家的孙子吧?」 我立刻搜寻对方的脸部特征,但任凭我绞尽脑汁,也挤不出比「在地常见老人家A」更多的资讯。因为曾祖父和曾祖母是地方名人,偶尔会有一些老人家单方面知道我是谁。 「啊,对。你好。承蒙关照。」 「哎呀,你们之前辛苦了吧,太太也走了。」 老人家A这么说。我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太太」,指的是千代子曾祖母。 听起来老人家A好像认识曾祖父——「以前真是受他很多照顾……」、「托他的福我的事业才没破产……」、「你有一天也会成为肩负镇上未来的男人……」这类话语无休止地延续着。就算他这样说,但我对曾祖父的认识全来自于别人口中,所以也只能机械性地附和,适时回个「是」、「嗯」或「再看看」。因为我爸妈都是极为普通的上班族,所以我经常忘记我们家族在这镇上是处于这种地位。 其他三位老人家似乎不认识我,脸上一直是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这对我来说反倒挺感谢的。和一个单方面了解我的人说话,并不是太愉快的经历。 我一边用最少的脑力应和,目光一边慢慢扫过那些崩落的土石。我注意到堆放在田埂上的许多瓦片和树枝之间,混着一个沾满泥巴的蓝色盒子。大小类似小学生用的那种铅笔盒,但感觉有两倍厚。 「对。谢谢。好,我会加油。对了,摆在那里的那个,是什么?」 我强硬地切换话题,伸手指向那个盒子。 「咦?喔,这个啊。我看到它掉在土石堆边上,就先捡起来放着,想说等等再交给消防队。」 我用手指轻戳,那是一个金属材质的盒子。缠在盖子上的封箱胶带已经发黑了,看起来像是年代久远的饼干盒。 「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们家千代子曾祖母的东西。」 我直直看着老人家A这么说。 「咦?是这样吗?」 「对,好像相当重要,富子外婆叫我去那间仓库拿。原本是希望尽量在台风之前拿回来,幸好现在还是找到了。」 我指着崩塌的仓库这么说,老人家A瞥了眼正在修路的那些工人,以「如果是这样应该没关系吧」的表情把盒子交给我。我向四位老人家一鞠躬,迅速离开田埂。 盒子里似乎积了不少水,光是拿着走路,里头就传来液体晃动、撞击的声响。而拿着它快步走的我,也像没睡饱的早晨时一样头晕目眩。 我撒谎了。 那间仓库和我们家根本没关系,千代子曾祖母的物品也不可能出现在那堆土石里。说到底,从仓库崩塌的方式来看,这盒子并没有存放在仓库里,而是一直埋在斜坡下面。 当然,这东西并不是埋藏金。我们当时不断寻找的宝藏,不可能会放在百货公司卖的YOKU MOKU饼干盒子里。 我拿回来的这个盒子,是西田的东西。 说得更准确点,是小学时我送给西田的东西。 如果要再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别人送千代子曾祖母的中元节礼品,但两位老人家吃不完就由我接收了。后来我还是吃不完,才拿给西田的。在这层意义上,也可以说「曾祖母的东西」这句话勉强不算谎言。我设法用这种诡辩覆盖「说谎骗人」的事实,快步走回家。 之前我曾因为波留小姐的要求,「装出相信幽灵存在的样子」,但那时候的对象说到底就是亡者,自然不会受到良心苛责。而这次,好像是我生平第一次带着「欺骗活着的人」的明确意图撒谎。我对自己「光是说出那些话,心跳就会加速」的生理机能感到讶异。世界上的那些诈骗分子肯定都有强壮的心脏。 当然,没人可以保证这真的是西田的东西,毕竟YOKU MOKU的铁盒到处都是。只不过,把YOKU MOKU的铁盒埋进那片斜坡里的人是西田世纪的可能性,高到即使我得欺骗一位老人家也想确定真相的程度。 我在半路上的便利商店买了一个黑雷神巧克力,还要了一个最小尺寸的塑胶袋,把饼干盒装进里面,不然直接拿在路上走实在是太脏了。 我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走到家,午间新闻正好在播放土石崩塌的空拍影像。似乎就是我刚才看到的情景,许多穿着萤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和田埂上的四位老人家都接连出现在萤幕上。 方才并没有看到像是在拍摄新闻的直升机,所以影片大概是用无人机空拍的。那座山丘很矮小,影像是从相当低的高度拍摄,所以连附近的建筑物都拍得一清二楚。平时常看到的那栋房子的屋顶原来长那样,原来那间店有个中庭……这些细节全都呈现在眼前。 土石崩塌的消息属于地方新闻,全国新闻则忙着报导其他地区的死者或失踪者,没有多余时间留给无人伤亡的地区。 我背对电视听着声音,坐在檐廊上取出铁盒。渗出的雨水几乎没有臭味,多半是因为雨是昨天才下的,还没开始腐败吧。 封箱胶带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却意外紧紧黏在铁盒上,不管我怎么扯都扯不下来,最后只好拿美工刀割开。 里面是一个夹链袋,袋中装着从横线笔记本撕下来的笔记纸。纸皱巴巴的,但似乎没有沾湿。 上面有用铅笔写的字迹,典型的那种精力过剩的小学男生会写的、完全不把横线放在眼里、横冲直撞的奔放字迹。 「久保川小学 六年一班 西田世纪」 猜对了。我松了一口气,心跳好像终于回复平常的速度。万一这是陌生人的东西,我就算是诈欺或窃盗了,但既然是西田的,那我捡回来还算具备正当性。虽然一样都是骗了人,但至少没有白白说谎。总算卸下一个肩膀上的沉重担子。 不过现在,这东西要怎么办?我捏起夹链袋,直盯着那个写着令人怀念的校名和班级的名字,陷入思考。 我有两个选项:立刻打开,或是在打开前先联络西田。 西田大概再也不想和我说话了——这个猜想自高中以来就一直存在我心中。现在也依然如此。可是,既然挖出了小学时的回忆,情况就不同了。这东西代表的是那时候的我们,正好给了我一个理由开话题。只要拍下来用LINE传给他就好,再加上一句文字讯息,像是: 「我找到这个,可以打开吗?」 或者是这样说也可以: 「要不要我现在拿去你家?」 只要这样就行了。也许只要这样做,就能挽回些什么。 然而,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正因为做不到,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完全断绝往来的状态。 我把手指伸进夹链袋口,袋子无视七年的岁月轻而易举地就开了。纸张是干的,完全不像曾经浸泡在雨水里的样子。 那张行宽六毫米的笔记纸折成四等分,我尽自己最大可能小心翼翼地打开它。 是一张地图。 而且,就只是地图。西田把和我一起到处寻找宝藏的范围,亲手用铅笔汇整后完整呈现在纸张上。 「搞什么啊。」这念头第一个跳出来。我原本还想说会不会是西田埋的时光胶囊,结果期待完全落空。我原先在心里偷偷期待的是……他在那片斜坡留下一封给我的信,然后我在七年后找出来,让我们早已断绝的友谊再次萌芽……这类感人肺腑的故事。但现实世界中的小学男生,根本就不是会和朋友互相写信的生物。 那张地图画得相当细致。他把当时我们调查过的范围画成道路图,并用小方块标示出每一栋建筑物,还加上各种备注,像是「里面常会有十圆硬币的自动贩卖机」、「一直有的水坑」、「鬼屋」等。我记得鬼屋是附近一间垃圾屋的绰号,高二时已被拆除,如今只剩一片空地。 资讯量这么完整,显然并不是临时起意的产物,恐怕至少花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慢慢画完的。 看完那一张地图,我心中浮现两个疑问。 第一,如果是寻宝用的地图,我当时其实有做一份更正确又更详细的纪录,明明只要影印我那一份就好了吧。 实际上,这种事就是我比较擅长。西田的地图上有很多地方比例尺都不精确,像是相较于东侧,西侧的房子太小了,镇上整体显得极不统一。 相对于我是根据步数来估算大致距离,再基于这些数字来制作地图,西田的地图大部分都是凭感觉画的。证据就是斜坡路和没铺柏油、不好走的路,都比实际上要来得长。 第二,西田为什么要把这份地图埋进斜坡里呢?我自己的地图是收到二楼的仓库(我自己这样叫那间房间),时不时就像看相簿一样去翻一翻。西田当然也该放在自己家才对,如果不要了,当作可燃垃圾丢掉就好了。 西田当时必须向谁隐瞒这张地图的存在吗? 毕竟这是寻宝地图,他说不定是担心要是被其他人发现,我们的宝藏有可能被抢走。当然,要靠这种地图找到宝藏是不可能的。不过那是大人的想法,在小学生的心中,这就是通往宝藏的重大线索。 我想不出具体来说谁有可能抢走,但在这种胡思乱想的驱使下把地图藏起来,倒是很符合小学生会有的思考回路。 我直接在檐廊躺下来,天空中遮住太阳的小片云朵迅速飘动。夏天的空气受台风推动,角度变低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我脸上。我不假思索地把地图盖在脸上,突然注意到一件奇特的事。 光线透过纸张的程度是不均匀的,有一部分稍微比其他地方不透光。 我立刻发现是因为色铅笔的缘故。由于整张纸都泛黄了,我第一时间才没注意到,地图上有相当大片的范围都被用黄色色铅笔胡乱涂满。山丘周边、河岸,还有好几个其他地方,看起来像是先用普通铅笔画上斜线,再拿黄色铅笔涂的。 西田涂的方式相当不规则,山丘是按照山丘的形状涂满黄色,但河岸却不是好好沿着河涂,而是画成弯弯曲曲的波浪线。我突然想起当时的班导每次都会说「来,这里很重要,在课本上画红线」或「这里用蓝色波浪线喔」,叫我们用她指定的标示法画重点。 我再次仔细看着整张地图,他并没有用黄色以外的色铅笔,看来不是因为好不容易画了一张地图,想说不如来加上各种颜色。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重新在檐廊坐起来,思索着。 首先,这张地图并不是半成品,是根据原先的草稿画成的完整版。纸上完全没有用橡皮擦擦过的痕迹。这种程度的地图,西田是不可能不打草稿一次画完的。 这代表西田是有某个明确的意图,才会把地图的一部分涂上黄色和黑色。 黄色和黑色? 原来如此!我拍了一下大腿。这是安全警告色。只是因为铅笔线太细了才看不出来,这是用在平交道这类地点的黄黑条纹。那家伙每次在图画纸上画(幻想中的)秘密基地时,存放武器的仓库一定都会画上这种安全警告色。 这瞬间,我忽然明白这些不规则的黄色究竟意味着什么了。是斜坡。 那是西田的视角。在山丘的斜坡受伤后,西田观看地形的视角大概就和我稍微不一样了。不光是山丘,在整个镇上能够探索的范围中,他把容易滑倒的地方都详细记录下来。 相对于我讲究的是平面上的正确性,西田则是从立体的视角去观看整个小镇。 这样一来,涂满黄色的地点也很合理。山丘上当然全是斜坡,河会被斜坡围着是因为有堤防。上游的部分没有铺混凝土加固,下雨后就相当滑,小学的暑假前还发公文说「没大人陪同时,不能让小孩子单独靠近河边」。 我突然想到——不过,为什么河岸边的斜坡会这么弯曲起伏呢? 西田的地图整体都有点变形,是因为他的距离感本身就有偏差,不过堤防和河流的距离一下子远一下子近,这种错误实在太不自然。如果不是他刻意画歪,就是堤防实际上就是歪的。 我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看YouTube,刚好电视台的官方频道已经上传了土石崩塌的新闻。 空拍机是在空中从相当高的角度进行拍摄,连流经山丘旁的河流都一览无遗。原来如此,围绕着河流的土坡(从实景拍摄来看,更像是土坡而非堤防)并不是完全贴着河流的。 河流原本就会在漫长的时光中不断侵蚀土地、改变地貌。土坡会形成那种奇怪的形状,说不定也是某种地质因素造成的结果。无论如何,这都是无法在平面地图中察觉到的视角。 哇——我叹口气。 唉,抱歉,西田。你比我想得要厉害多了。所以,我们和好再一起玩嘛。现在当然不是去寻宝的年纪了,但我们也快要二十岁了,可以在成人式结束后一起去喝酒。啊,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所以还是十九岁吗?不对,从一月四日开始就没问题了吧。哈哈。 这些话语浮现在脑海中。当然,我并没有把它们输出到头脑外面。 这时,我蓦地想到,说不定西田并没有把这份地图藏起来。 是因为在崩塌的土石堆里找到,所以我才认定它被「埋起来」,但这个盒子也可能只是被「摆在」地上。那个陡坡原本就很少有人靠近,认为那个地点有特殊意义的人只有我和西田。只要把我熟悉的YOKU MOKU铁盒放在那里,我就会发现那是西田的东西。这个猜想感觉可能性很高。 毕竟实际上,我的确在一看到这个YOKU MOKU铁盒的瞬间,就意识到这是西田的东西了。虽然大概连西田自己都没想到,居然会是因为土石崩塌才让我发现它。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种多此一举的行为也具有意义。就像一个考试拿了高分的小孩,因为不好意思直接向人炫耀,就故意把考卷掉在显眼的地方,暗自期待有人捡起来一样。 这样一来,那张地图里似乎包含着西田强烈的自我表达意图。 虽然一开始提出要找宝藏的人是西田,但制作地图这类需要动脑的工作,也没特别经过讨论,两人都自然认为该由我负责。也许西田一直对此事心怀不满,暗自在心里发牢骚:「喂,丰,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办得到啊,别老把我当笨蛋看。」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的意义和刚才不同。如果真是这样,你就把它放在更容易看见的地方啊。如果我早点察觉到你因为这种事不高兴,就能更早做出调整了啊。为什么放在那种谁都不会去的斜坡上啦。 我将那个被雨水弄脏的YOKU MOKU铁盒仔细洗干净,再把地图连同夹链袋一起放回去里面。接着,我走上二楼进去仓库,把那个铁盒放在我的「埋藏金大搜查笔记」上。 就这样,暑假结束了。 我连上学务系统的网站点开「选课」的画面。第二学期从今天开始。在比对已经取得的学分和毕业条件后,我才发现第一学期拿太多学分了。 原本预期可能有几门课会被当掉,所以我多选了一些课,结果每一门都拿到A。接下来只要必修学分没被当掉,应该就能一路顺利升上三年级。 于是,我大幅减少选课数量,课表变得空荡荡的,星期三整天和星期四下午现在都是空堂。 不过,待在家里也没事可做,我通常都跑去大学图书馆,把暑假没读完的书一点一滴消化掉。这阵子,我就维持着这种步调,一天一天过着。 午休结束,第三堂课即将开始时,我刚走出图书馆准备去吃午饭,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了我一声。 「嘿,谷原。」 是同系的周藤。上学期末特地来告诉我,我的笔记未经本人同意就被放到网路上的那个男生。 「上次笔记那件事,我已经帮你处理好了,跟你回报一下。有时间吗?」 他是少林寺拳法社的,暑假期间身体似乎又更结实了。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放假前那种总是显得烦躁的神情已然消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质。 「也是可以,不过我现在正要去学生餐厅。」 我这么说,周藤没回话,就跟在我后面走。 我拿了番茄义大利面后,找位置坐好,周藤就在我旁边坐下。他的托盘上摆满了符合体育性社团成员偏好、高蛋白低糖类的各种小盘菜色。 「简单来说,我找到了营运那个网站的负责人。」 周藤像在秘密谈话般压低声音说。 「哦?」 「你猜是谁?」 周藤微微探出身子问。我吃了一口义大利面,又喝了一口免费的麦茶,再吃下一口义大利面。 「……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是园游会的执行委员。因为那个网站的规模相当大,我原本还以为是资讯类社团搞的。不过现在要架设一个网站好像其实很容易,真正困难的反而是能收集到笔记的人脉。园游会的执行委员能直接接触校内几乎所有社团,从这方面来看,倒是很适合。」 「原来如此。」 确实让人意外,但也就只是有一点意外而已,并没有引起我更多的兴趣。 「然后啊,那个网站的收益其实相当不错,所以在我几番来回交涉后,他们决定要付分成给你。」 他说完,给我看iPad萤幕。上面是一个试算表,写着我提供的笔记张数和累计阅览总数,以及因此产生的报酬。 「……呃,你怎么擅作主张。」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想要打造一个诚恳努力和能力出色的人,都能获得合理报酬的社会。这就是实现目标的训练。」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画面。阅览数实在很多,而创造的收益实在很少,令我差点笑出来。波留小姐一天付给我的打工薪水都比这个高。如果有人说我认真听课的「合理报酬」长这样,反倒让我有种被小瞧了的感觉。 「你上次不是说提高GPA的权利是我的权益吗?现在为什么变成分成的问题了?」 「这个嘛……那是——」周藤只沉默了一瞬间,就继续往下说。「我后来想了很多,其实你的笔记在网路上流通,未必是件坏事。优秀学生的笔记算是对公众有价值的资料,公开后也能帮助到其他学生。既然这样,我认为与其破坏这个系统,不如想办法让它继续运作比较好。」 「整体来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普通啊。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促使社会变得更好。就这样。」 我隐约看穿了这个男生的本质——「做自己能做的事」才是他的核心,「促使社会变得更好」不过是后来附加上去的说法。所以他对「变好」的具体做法是什么并没有特别的坚持。 「谷原,那你想做什么?像你这样优秀的人,到底在追求什么?我很想知道。」 他这样问,我便从包包里拿出看到一半的《朗道理论物理学教程》。 「我不知道这本书在写什么,所以想弄懂它。就这样。」 说完,我拿起吃完的餐盘走向回收处。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视为「优秀的学生」,真不可思议。我又不像周藤那样会主动去解决自己设定的问题。我不过就是照着教授的指示交报告、写期末考卷而已。我似乎异常擅长「按照指示做」这件事。 小时候我可以把这当成一种称赞收下,但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意识到这似乎是一种批评——世界上的天才与伟人都把头脑和渴望运用在更具创造性的事情上,你为什么满足于大人们铺好的路?要勇敢踏出自己的路啊。 但就算被这样说,既然我想去的地方刚好就已经有人把路铺好了,我为什么还必须特地踏出去增加风险呢? 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一直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响了。电脑则毫无动静。不管是LINE或电子邮件,甚至其他几乎所有通讯工具,我都有设定和电脑同步,所以对方只要联络我,基本上手机和电脑都会同时发出通知才对。 现在只有手机响,就代表是电话的来电铃声。换句话说,是波留小姐。 「小丰。」 「这是你出院后第一次联络呢。你还好吗?」 「还好,抱歉让你担心了。年纪大了真的是不能勉强。」 是我熟悉的波留小姐的声音。正因为是熟悉的嗓音,一想到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鹈沼杏子,我内心难免会有淡淡的疙瘩和冲突感。 「这周末的星期日,你有空吗?」 「可以喔。是什么样的案子呢?我星期六先来准备。」 进入正题了啊。我察觉到这件事,流畅地回应。我发现自己对于灵媒助手这份工作已经差不多开始变得熟练了。 波留小姐要慰灵时,我这边也要先做好各种准备。 应该说,我负责的全是准备工作。一旦慰灵开始,我就没事情做了。所以我通常都会请波留小姐事先说明「这次是怎么样的幽灵呢?」、「对方怎么过世的呢?」这些问题。 「他从自己住了很久的房子被赶出来。」 波留小姐在电话中这么说,就像在聊朋友的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最近喔。那个,我记得是……六十二年左右。」 我点头回「嗯」。波留小姐难得会讲出一个具体的年分,不过只要她说了,原则上就是昭和时期。换句话说就是一九八七年。这在一般人的感觉上并不是「最近」,但我原本想的是二战期间为避免空袭延烧,事先拆毁民房那类的情况,从这个角度来看确实算是「最近」了。 「昭和六十二年被赶出来……啊啊,难道是泡沫经济时逼人出售房地产的情况吗?」 一九八七年正好是泡沫经济开始起飞那阵子。在大家都选择放弃继承土地的乡下可能难以想像,但据说当时只要名称里有「土地」的东西几乎价格都飞涨。 那样一来,当然就会出现相应的黑道势力。尽管应该都有按照法律程序来,但对于原本长年住在那里的人来说,就觉得自己是「被赶出来」的。 「对。因为这样,他太太带着女儿回娘家。他后来没多久就过世了,但现在还留在一家人原本住的那间房子里。」 我不懂被赶出自己的土地和一家人分崩离析的关系何在,但我只问了: 「那么,这次有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我用左手拿手机,右手则在电脑记下谈话要点。 「有。已经过世的这位森川先生,应该很想和女儿谈话。不过她现在住在东京。」 「你的意思是,要叫我去找那位女儿吗?」 这种像侦探一样的事情我做得来吗?这念头浮现在脑海中,但下一句话让我知道自己彻底猜错方向。 「不是,我已经联络上她了。这次就是那位女儿委托的。」 女儿委托的?我把差点冲出口的这句话又吞回去。这是波留小姐第一次主动提起慰灵的委托人,不过感觉上还是避免进一步深入追问比较好。波留小姐应该想避开有关「雇主」的话题。 「所以小丰,我希望你先准备好让森川先生能和女儿交谈的道具。」 「好,我明白了。那么,我会往这个方向准备。」 我这么回,接着决定好详细时间后,通话就结束了。 我愈来愈懂得怎么和波留小姐沟通了耶。这件事莫名让我感受到「自己成长了」,虽然是个毫无用武之地的技能。 要掌握住波留小姐话中的重点,首先一定要确定时代。现在是二○一九年,她却独自活在奇特的时间序列中,所以一旦误会了她口中的时间,接下来就会招致一连串混乱。 一九八七年,是我打工以来最新的一个案子。 最久以前的案子是那个西班牙流感的幽灵,那是百年前。 换句话说,波留小姐接触的幽灵,死亡时间几乎都落在昭和时代的范围内。难道在昭和过世的人比较容易变成幽灵吗?就像死在土石中的恐龙更容易变成化石那样。 不,不是这样。我立刻反应过来。 距今一百年前到三十年前,正是波留小姐在世的期间。恐怕在扮演波留小姐的鹈沼杏子心中,存在着一项规则——对生前的鹈沼波留来说就是亡者,是以鹈沼波留的身份进行慰灵时的必要条件。 不知何故,我隐约明白了这样划定界线的理由。因为能够对亡者产生想像的,只有还在世的人。 「摩登咖啡厅」的停车场里,停着一辆老旧的进口车,车牌是邻县的。我走进店内,波留小姐还没来,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妇人正坐在吧台前。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这间店原来有吧台座位。 「……就是说嘛。那是我先生竞标买下来的,不过好像是因为遗族那边急需一笔钱,所以价格非常便宜喔。」 老妇人在说话时,时不时就摆出西方人的姿态。她手上戴着一枚镶着巨大蓝宝石的戒指。那是一枚仿佛上面刻着「这是高级品」几个字的戒指。 「原来如此,那还真幸运呢。」 年迈老板一边擦杯子一边回应。 「今野先生,你要不要也考虑看看经营艺术品生意呢?这一带的土地,之后只会一路贬值吧。」 「哎呀,我对艺术可是一窍不通啊。只要看这家咖啡厅毫无美感的样子,你应该就能看出来了吧?」 老板笑着回。我那时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位老人家是会笑的。我走向座位时瞄了一眼老妇人的脸,是一位完全陌生的女性。 餐饮店里当然会有没见过的脸孔,但我几乎没有这家店出现过我和波留小姐以外客人的印象,但也不是明确记得都没有其他客人。冷静回顾脑海中的画面,好像里头昏暗的座位上有坐着人,但完全想不起来长相,只有像漫画背景里画的那种人影存在于那里。 我把读到一半的书放在家里没带来,现在只好把用线绑着的菜单从头到尾翻一遍。这个月消费税应该开始变成一○%了,但价格看起来没有更新。说起来,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价格有没有含税,也从来没有付过帐。就连波留小姐是否有结账,我都记得不是很清楚。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还算有自信,但这家店有一种会让各种事物变得模糊不清的独特氛围。说起来,这家店有收银机吗?我瞥向吧台,确实摆着一台看起来有点微妙的收银机,不晓得是真有实际作用,还是只是昭和风格的复古装饰。旁边还放着一台像标准电话图示的那种电话。 我观察着店内环境时,老板走向我说: 「刚才波留小姐联系我,说再十五分钟左右就会过来。」 我抬头看向时钟,现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其实会准时到,照理说没必要特地联系。但可能是因为上次她忽然病倒没能过来,才费心事先通知吧。 我啜饮一口咖啡,味道依然像便利商店的咖啡。我把那股没个性的香气含在鼻腔中,突然想到:「好奇怪。」 波留小姐明明有我的电话号码,完全不需要透过老板联系我。她这么选择的理由是什么呢? 我想到两种可能。第一个是,波留小姐正处于没办法说话的状态。她中暑昏倒,由女儿樱联络我那次就是一个例子。但这次波留小姐都说会过来了,所以健康状态不可能差到没办法打电话。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波留小姐现在不是「波留小姐」,而是鹈沼杏子。 这样说起来,我记得自己第一次打电话去波留小姐家时,樱接起电话后说的是「鹈沼波留现在没办法接电话」。我当时是把这句话理解成「她出门了」,但那也可能是「波留没有来」的意思吧? 如果是这样,那是否代表没处在鹈沼波留状态的鹈沼杏子,会避免直接和我对话。理论上杏子是单方面认识我的,所以或许我有什么地方惹她讨厌了。我想不到特别有可能的原因,但我可以接受「尽管想不出原因,但有人排斥接触我」这件事,并不会因此感到特别不舒服。 只是,这种可能性稍显不自然。假设鹈沼杏子真的在避开我,根本没必要特地联络说「自己会按照时间过来」。就算是因为上次忽然病倒,但对于自己想避开的人用这么周到的方式应对也太奇怪了。 另一个可能性是,波留小姐是有其他事情才打电话给老板。然后她在告诉老板「今天大概几点会过去」后,又顺口加了句「帮我向工读生说一声」,说不定只是这样而已。 这家店一向空空荡荡,照理说不需要预约,所以波留小姐是真的有事情找老板谈。这个猜想很合理,也有可能,他们单纯就是朋友。 有必要确认一下。这件事本身并不太重要,但如果不把这些细碎的疑点一一厘清,就有可能忽略真正重要的地方。这是我从和樱的谈话中学到的。 「那个,不好意思。」 我举起手。 「可以给我一杯柠檬红茶吗?」 客人可以对老板开的话题,我只想得到一种,就是点餐。老板走向瓦斯炉,拿起装满水的热水瓶,说道: 「啊,小丰,难道你其实偏好红茶吗?因为波留小姐喜欢喝咖啡,所以我平常都直接连你的一起泡了。」 「没有。我两种都喝。」 我先这样回答,然后在脑中搜寻接下来该说什么。跃入脑海的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但这听起来实在太咄咄逼人。 「你们店价格亲民,味道又好,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正确来说是「味道普通又异样便宜」,但这种时候不用追求正确性。柠檬红茶是一百 九十日圆。 老板将热水瓶、茶包和空茶杯放进托盘,略为腼腆地说: 「是赚不了钱,但价格不太能调高。如果听见现在一杯咖啡要五百日圆,以前的人会吓一跳吧?」 这种类似的理由我有听过,就是波留小姐的服装规定。她说过「以前的人认为牛仔裤是不良分子才穿的,所以不行」。 从这一句话,就可以得知很多事。波留小姐不是因为碰巧认识老板,才选择这间店当作据点。这间店的存在本身,就与波留小姐的目的有关联。 说白了,这间店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呼唤幽灵。 一想到这里,我的背脊忽然窜过一阵寒意。 并不是因为觉得幽灵可怕,而是专门为了吸引幽灵而打造了这么一个「空间」,这件事太过诡异,也太超出我的认知了。甚至让我有种感觉,就算在这里犯罪,说不定也能逃过日本的刑法制裁。 明明这一片玻璃窗外面就是我所熟悉的小镇,此刻我却觉得那里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不觉间,刚才还坐在那和老板聊天的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停车场里那辆进口车也消失了。照理说,那么老旧的车子发动时应该会发出相当吵杂的引擎声,但我却完全没察觉任何动静。 我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快点来啊,我在心中呼唤波留小姐。 真是奇怪。鹈沼波留和这位老板明明是「同一边」的人,所以她在的话,情况其实是更往诡异的方向倾斜。尽管如此,我仍然想要「眼前有一张熟悉脸庞」的安心感。 「如果是连锁店,要卖便宜点生意才会好。但像我们这种店,反而是卖贵一些才会受欢迎。因为有些客人来咖啡厅,只是想展现出自己是个讲究咖啡的人。像那些常用来谈生意的高级饭店大厅的咖啡厅,则多半是在向对方传达『我愿意为你花这么多钱』的讯息。」 年迈老板坐在吧台继续往下说。他说的那些内容令我慢慢放下心来。这是一位在「向年轻人分享人生经验的老人家」,是属于一般社会这一边的存在。「所以我才卖得很便宜。毕竟要是太多活人来,我就伤脑筋了。」 你快点过来啊,我再次在心里呐喊。 波留小姐出现在店里,是如同老板说的整整十五分钟后。她一如往常穿着那件黑纹付和服。夏天早就结束了,现在也不需要再一直提小心中暑的事了吧。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感知上好像过了更久。尽管眼前是熟悉的脸庞和服装,我却觉得像是在和别人碰面。就某种层面来说,真的也是这样。 「好久不见,波留小姐。」 我挤出笑脸打招呼,莫名有种自己在出言讽刺的感觉。毕竟我们会「好久不见」,原因完全出在对方身上。但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到其他说法。 「好久不见了,小丰。上次真的非常抱歉,让你白跑一趟。年纪大了身体不听使唤,真的很讨厌呢。」 波留小姐开口道歉。 我心想,波留小姐没必要道歉吧。在她「身为波留小姐的认知」里,应该是认为自己「因为天气太热昏倒,等恢复健康转眼已过了两个月,再来做下一个工作」才对。 尽管我觉得有些关于鹈沼杏子——自称波留小姐的这个人的事,她该对我坦白,但要求她现在就做到这件事,也有点太强人所难了。 「我还以为自己因为什么缘故突然被解雇了呢,有点担心。」 我这么说后,波留小姐回: 「怎么可能。我从没遇过像你这么认真工作的孩子。」 听见我说「什么缘故」时,会理解成我认为是自己有问题,这确实是我一直以来认识的那个波留小姐。 「对了,你有帮我准备好了吗?」 波留小姐放下咖啡杯,这么问。我把摆在隔壁椅子上的纸箱拿到桌上, 「有,我做好带过来了。」 我说完,小心取出里面的东西,再慢慢剥掉上面用来防撞的保丽龙。 一台市内电话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支已经褪色的粉红色按键式电话,是在大学附近的二手店Hard Off以九百日圆买来的。我上网搜寻型号的时候,没找到任何相关资讯,但从制造商的公司历史上发现类似机种在昭和五十一年发售,所以这大概是那个机种的微改款版本吧。 「哎呀,这个我看过。跟我们家以前那台一样耶。」 「这样事情就简单了。那么,可以请你拨打这个电话吗?」 我递去写着一组号码的纸片。波留小姐拿起话筒,按照上面的号码一个一个按下按键。她好像对于电话线没有接到任何地方这件事,并没有任何疑问。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和初始设定一样的来电铃声响起。我接起电话,应了声「喂喂,我是谷原」,大约迟了一秒后,按键式电话传出「喂喂,我是谷原」的声音。 「哦,小丰,你很厉害耶,连这种东西都做得出来。」 波留小姐露出孩子般的神情这么说,突然拿起那台电话目不转睛地盯着瞧。因为比预期中还要轻,她拿得高高的从下面往上看。 「啊,请不要摇太大力。连接处如果松脱就不会动啦。」 我把备用手机放进市内电话的外壳里,改造成透过按按键来启动应用程序打电话的机制。但我想不出连接话筒麦克风和扬声器的方法,所以声音是直接从手机放出来的,但波留小姐似乎完全没发现。 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设计出来。YouTube上有好几个类似的DIY影片,但我原本手就不算灵巧,工具也不够,光是为了可以正确读取按键输入,就花了我一整个周末。每次黏着剂脱落时,我都会差点恢复理智想说「我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然后拼命把这种念头压回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答案自然非常明确。因为昭和时代过世的人看到智慧型手机,也不会知道那是电话。至于他们会认为那是什么,我也完全想像不出来。明明才隔了一个世代,思想上却有着如此巨大的鸿沟。 其实只要波留小姐拿一支手机对幽灵说「这个是电话喔」,问题应该就解决了。但她就是会为了和幽灵对话,费心完善这种微小的细节。话又说回来了,波留小姐自己可能也没办法理解「智慧型手机就是电话」这件事。 尽管如此,我和眼前的鹈沼杏子毫无疑问都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两个人都很清楚智慧型手机是什么。这虽是一场荒谬的闹剧,但如果真要称之为闹剧,那世界上大多数仪式也都是闹剧了。 这次要慰灵的对象「森川先生」的直接死因,据说是急性酒精中毒。听见这句话,我忽然想起我们学院的新生说明会。 你们这些一年级新生,接下来会遇到各式各样社团的召募活动,可能就会遇到饮酒的情况。当然,未成年饮酒是违法的,但那顶多就是法律层面的问题。你在速限五十公里的路上开五十五公里,警察是不会来啰嗦的,我们也没有打算现在才来特别谴责未成年饮酒这件事。只是,请各位千万要避免急性酒精中毒。我希望大家那么辛苦通过考试才开创的美好未来,不要栽在这种地方。 学生事务处和大学生活协同组织这类单位不断用各种方式,再三告诫这一点。从网路上的搜寻结果来看,这简直被视为一种学生专门会得的病了。 当然,人体是不会因为年纪增长就提升对酒精的耐受度,只是不再有那种喝酒喝到超过身体极限的机会罢了。 听说森川先生是在被赶出去后,在独居的屋子里,死后过了好几天才被发现。那肯定接近自杀了。 和平常一样,我们搭计程车从摩登咖啡厅抵达现场。 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没人像波留小姐一样频繁地搭计程车。甚至我好像还是开始打工后才知道,原来这个镇上有计程车。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车,成年人也大多都有驾照。 理论上应该也有外地人要搭计程车,但凭我实际的生活经验,没办法清楚地想像那种情况。这个小镇只有住家和农地,居民以外的人来这里要做什么? 计程车沿着国道向南行驶,在车站西口的热闹街道映入眼帘时左转。穿过平交道时,我在心中「咦?」了一下,因为看见了连在地居民都很少去的车站东口。那一带面向河川,可以利用的土地比较少,所以只有公车站、停车场,和几栋因长年淋雨表面变色的大楼,是个荒凉的地区。 在距离车站大约几十公尺的地方,计程车停了下来。那一块地现在是建材堆放场。好似漂白过的白色碎石上,水泥块、铁管和施工鹰架随意堆放着,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经过规划,杂草在周围恣意生长。有贴一张纸写着管理公司的联络方式,但颜色褪得很厉害,不禁令人怀疑那间公司是否真的存在。 按照波留小姐的说法,我们的目的地应该是「森川先生」过去的住处。我暗自在心里祈祷,拜托不要是这里。然而天不从人愿,波留小姐非常干脆地开始工作。 「哎呀,好久不见了。」 她对着堆放铁管那一带的半空中搭话。 这太过分了,我心想。 妈妈曾向我提过,这里是后来腰斩的都市再开发计划留下的痕迹。 听说过去有计划要收购东口附近的土地,盖一栋高楼层的公寓大厦。这个地点荒凉到在出生于平成时代的我看来,只满心不解「为什么要选这种乡下地方?」,但妈妈只回了句:「那个时代就是那样。」 听说当时为了收购开发计划需要的土地,过程中也有借助黑道势力。这也是「那个时代」的特征。好像是个只要抛出一句「那个时代就是那样」,就能将一切不合理草草说明的时代。 泡沫经济破裂后,原本推动开发项目的不动产开发商当然就破产了,整个计划就此消失。这代表森川一家的牺牲并没有换来任何具体成果,而是白白被摧毁了。 那肯定会憎恨这个世界,变成幽灵出现吧。 波留小姐注视着铁管附近维持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略偏下方,看起来「森川先生」是坐在那里。 「小丰,刚才那台电话,帮我拿出来好吗?」 她吩咐,我便从纸箱中取出自制的仿造市内电话。又不好直接放在地面上,就拿纸箱当现成的小桌子摆在地上。 波留小姐在电话前蹲下,突然拿起话筒,没看任何纸条就按起按键来。她一身昭和时代的打扮,拿起连着螺旋电话线的话筒倒是意外有模有样。尽管在户外这一点让她的举动显得很突兀。 「喂喂?我是灵媒鹈沼波留。」波留小姐对着话筒开口说,「请问是森川祥子小姐吗?」 『啊,是鹈沼小姐吗?已经联络上我爸爸了吗?』 从市内电话外壳中传来女性的声音。那道声音是藏在里面的智慧型手机发出来的,所以我可以听见她们交谈的所有内容。我不知道这段对话是不是自己可以听的,于是我决定尽量看向别处,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对,令尊的灵魂现在就在你们家原本的位置。只是,他意识一直不是很清醒。因为饮酒过度离世的亡者通常都是这样。如果你愿意,可以请你直接对他说话吗?」 『唉,爸爸,听得见吗?』 那道闷闷的声音,在市内电话外壳里回荡。 『爸爸,我有话想跟你说,所以才拜托今野先生介绍灵媒。我从来没有因为被赶出来的事恨过你喔。你告诉我啊,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抛下妈妈和我离开呢……?』 尽管一切发生得很突然,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却相当流畅地开始诉说。说不定这些话她一直憋在心底,就等着哪一天有机会能说出口。 不管怎样,看来这不是我该听的内容,要装作听不见又太困难,于是我决定稍微走远一点。 建材堆放场的另一侧是堤防,再过去一点就是河。我一踩上堤防的阶梯,就看见电车的架空电线。 现在仔细一看,我才发现这块土地面积相当小,地盘看起来也很松软,只要来一场稍大的地震,大概马上就会发生土壤液化。说这里曾有建高楼公寓大厦的计划,我只觉得那些人是疯了吧。更何况这个小镇正因为人口不断流失,住宅地多得用不完,根本不需要盖那种大楼。 总之,我觉得这个名叫「森川先生」的男人很令人同情。据说在昭和时代的男人心里,买一间自己的房子、成为一家之主,就是人生最大的目标。而曾经握在手里的成功证明,又因为「那个时代就是那样」而失去了,恐怕会觉得自己的人生整个都被否定了吧。也因此,他才会抛下家人独自离开,我似乎多少能理解他当时的心境。 堤防旁边有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我买了一瓶瓶装水,返回建材堆放场。 「这个,请用。」 我以不会被手机收音的音量低声说,把瓶装水轻轻放在波留小姐视线的前端。 「我在大学常被叮咛,急性酒精中毒时要给对方喝水。」 「哎呀呀,小丰,你真机灵。」 波留小姐瞪大双眼这么说。她没有下指示,我却主动为灵体做什么,这件事似乎让她很惊讶。 波留小姐和「森川先生」的灵魂,还有他女儿的对话仍旧在进行。这次因为波留小姐握着话筒,所以就算她对着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说话,画面看起来也不至于太诡异。尽管我们现在是在路人稀少的东口,这项事实还是让我放心多了。 看来他女儿没办法直接听见幽灵的声音。我原本想说如果可以,就要把通话录下来拿去做声纹鉴定,不过现在是由波留小姐像口译员一样居中把灵体的话转达给女儿知道。 我不经意地听着,发现这对父女的认知有出入。爸爸认为是「妻子走了」,但女儿则主张是「爸爸抛弃我们」。 现实中实际发生的情况,大概女儿的说法才是正确的吧。只是,爸爸这边的感受我也很能理解。一个丧失自信的男人主动放弃与他人的连结,又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这种心境,我多少也能有所共鸣。 ……只不过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就是波留小姐是用爸爸的视角在讲话。这次慰灵的委托人是女儿,这意味着「森川先生」这个人的形象,应该是根据女儿提供的资讯建立起来的。然而,她现在传达的内容,却不是女儿认知中的父亲,而是完整重建了当时父亲在现实中可能抱持的想法。 这代表,波留小姐……或者应该说自称是波留小姐的鹈沼杏子,是有能力彻底化身成别人的人。 『结果,后来再开发案也中止了。爸爸,如果你当时回来就好了……唉,为什么会中止呢?』 女儿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森川先生,你知道吗?」 波留小姐对着那一堆铁管这么问。在一阵沉默后,才又回答: 「他说,好像是因为土地收购的过程受到阻碍。这块地左右两边的地主,直到最后都不同意出售。」 这些话的内容意外地具体,从波留小姐口中说出来显得很奇怪。 这种父女对话又进行了一阵子后,这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我想至少对女儿来说,终于把想对过世的父亲倾吐的话都说完了,心里有获得某种安慰。只要能让活着的人得到慰借,那就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我和波留小姐直接原地解散,不过距离晚餐还有一些时间,我就去车站大楼四楼的书店和三楼的电器行逛逛。接着回到一楼经过星巴克时,看见玻璃后方的一个高中女生,那张脸我有印象。 在我认出那是鹈沼樱的零点几秒前, 「啊,是谷原。」 她面无表情地这么说时只有嘴巴在动。隔着玻璃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八成是这样说的。这位少女很会讲话,表情却不太有变化。这一点和表情丰富的波留小姐截然不同。 我绕到门口走进店里,星巴克特有的圆桌上摆着英文课本、笔记本,还有两个已经喝光的塑胶杯。 「你刚才去工作吗?正好今天早上波留来了,妈妈随即就出门了。」 「对。」我点头,「你咧?」 「我和朋友来念书,但她突然被男朋友叫走了。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人待满两杯饮料的时间。」 「你是喜欢在外面念书的类型啊?」 「也没有特别喜欢,只是在家里很难专心。」 听她这么说,我忽然想起西田的脸。是和家人处不好、频繁来我家那阵子的脸。 「你和波留小姐处得不好吗?」 「没这回事,鹈沼波留和我可是要好得很。没几个人会讨厌自己的曾孙吧?」 樱在回答时莫名强调了「可是」这两个字,让人感觉其中隐含有其他人极度不对盘的意思。但我难以判断那是在讲「波留和杏子」还是「杏子和樱」。也可能两者皆是。 「啊,对了。」 樱说完,便啪地一声阖上英文课本。 「波留告诉过我,谷原,念书你就很在行对吧?」 她这种句子结构,让我感觉其中带有「我极度不擅长念书以外的某件事」的含意。我也有可能确实想太多,但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相较于平均水准,应该算是擅长。」 我尽量拿出听起来不悦的声音回答,结果却只是音色变低沉而已。 「我听说你国中和高中时经常都拿全校第一。」 「不对,等一下,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波留小姐。」 「是这样吗?谷原,那大概是你的曾祖母告诉波留的吧?」 「……会有这种事吗?」 「这不是很理所当然吗?那些外婆们最爱聊的就是孙子孙女这些后辈了吧。」 如果我的成绩透过妈妈传给富子外婆,然后再传给千代子曾祖母,这的确很自然。而且符合现实的路径也就只有这一条。只是,从那里再传到波留小姐耳里,这情况就相当超乎常理了。 我读国高中是近几年的事,也就是说,是在波留小姐过世之后。千代子曾祖母真的会对着那个自称「鹈沼波留」的鹈沼杏子,像朋友一样聊起自己曾孙的成绩吗?曾祖母认为那位女性是自己过去的同学鹈沼波留吗? 「这件事先摆一边,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樱打断我的思绪,从包包抽出《基础生物》课本。封面在我读高中时是青蛙,但现在是印着长颈鹿母子,应该是这几年改版过了。这倒是经过审慎思考后正确的决定,毕竟把青蛙这种生物放上封面,大家的好恶肯定很分明。 「之前的模拟考有一题申论题,我写了『基因互换』,被说一定要写『染色体互换』或『基因重组』,就被扣分了。但我不能接受。」 「……喔,是这种问题啊。」 「是外部的模拟考,所以也没办法直接去问阅卷老师。」 「你问过学校里的老师了吗?」 「我很受不了我们高中的生物老师,身上的灵太让人不舒服了。」 「身上的灵」这个词我是第一次听见。先不管那是指本人的「生灵」之类的东西,还是被其他灵体附身了,先把这方面的设定摆在一边。如果用一般高中生的话来说,应该就是指「生理上排斥」吧。继续追究这一点也没有意义。比起幽灵,基础生物我更在行。 课本上写的的确是:「由于染色体互换,导致基因重组。」 「你跟我说不能接受也没用啊。」 我一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一边回。 「染色体和基因是不同的东西,所以才分别取了不同的名称。搞混了,就会被扣分。事情就是这样。」 「不一样吗?」 「对。染色体是物体,基因是资讯。这样说你懂吗?」 「不懂。」 「就像DVD和电影的差别。DVD是物体,电影是资讯。」 「DVD和电影不一样这个我懂。可是我只要说『看DVD』,就能表达出是在看DVD里面的电影的意思,不是吗?」 她这样说也是没错。我是可以用一句「学术专门用语都经过严密定义,必须正确使用」来结束这场对话,但她就已经说她不能接受这件事了,我得想个她比较容易听进去的说法。我身为年轻人,可不希望其他年轻人因为这点小事就排斥理科。 「我会认真说明,你等一下。」 樱面无表情地说「好」。我看着她那张脸,从大脑深处汲取出过去看过的科学史内容,把那些资料压缩到差不多四百字,才开始解释。 「染色体,是位于细胞里面的物体。以前的生物学家靠显微镜发现了染色体的存在,但当时完全不知道它们具备什么功能,只因为它是一种『容易被色素染色』的物体,就命名为『染色体』。 接着,发现基因的人,是透过栽种豌豆并持续把各种特性记录下来,最后根据那些统计资料,推论出亲代会把自身的资讯传给子代,而且其中存在某种基本单位。这种基本单位就被命名为『基因』。只是,他不知道基因储存在生物体内的哪里。 又过了几十年,经过许多科学家努力研究,终于发现基因是一种写在DNA上的资讯,而DNA位在染色体内。」 樱一言不发地听我解释。由于她实在太安静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还是在想其他事情。 「也就是说,一个人用显微镜,另一个人靠统计结果,各自用不同手段来观看同样的东西。因为有这样一段历史,所以希望大家分别正确使用基因和染色体这些词。不然,发现这些东西的人可能会伤脑筋。就是这么一回事。」 「坦白说,这不能说服我。」 我说完后,樱立刻接着说。 「但我明白一件事,谷原,你不是一个只会考第一名的人而已。谢谢。」 樱说完,又翻开英文课本。我微微点头,站起来去柜台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拿着走回家。 从车站回家的路上,我在大脑中整理至今获得的资讯。 拼图好像慢慢凑齐了。 不,这个说法并不准确。那些拼图原本就没有散落各地。 波留小姐有「雇主」。那个人相当有钱,而且他在找某个东西,所以才运用波留小姐的力量。 还有,上次那件事让我明白——波留小姐的目的,就在这个镇上。尽管慰灵对象横跨数十年,谈话的方向也形形色色,但波留小姐完全不会去到小镇外面。 这座小镇,一定存在某样东西,而且还是足以驱使一个家族历经好几代人仍不断追寻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脑中自然而然浮现出「埋藏金」这个词。 难道,那个埋藏金的传说,其实包含了某种真实性吗? 当然,我不是说真有一个我们小学时找了很久的那种,里面装满古代金币的漆器宝箱。波留小姐在寻找的是更偏概念性、更抽象的东西。不过,我决定暂时把那个「某样东西」称作「埋藏金」。因为这个词从小就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拿来代表它,让我感觉再贴切不过。 波留小姐的目的,是找到埋藏金。 既然她为了这么荒谬的事(没错,我到现在依旧认为波留小姐的慰灵工作是件「荒谬的事」。这一点我得先申明清楚。)花费这么多金钱和时间,那必定是足以称为「埋藏金」等级的东西。 「一阵子不见,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不是吗?」 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好像非常怕冷,现在明明才十月,她却穿着欧美国家的人在圣诞节穿的那种针织毛衣。我才刚从壁柜里拿出来的长袖衬衫意外有点热,我把袖子卷到手肘的高度。除此之外,这间办公室看不到任何呈现出季节感的物品。看来那座书山和真正的山不同,不会随着季节变换而染上不同色彩。 「还真是男子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耶。只是这次,是你对埋藏金传说刮目相看。」 「真要说的话,我的感觉比较像是回到小时候。」 「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埋藏金,结果被我歪打正着说中了。」 「不是,并不是真的有埋藏金存在。」 我声明。 「我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来称为『埋藏金』的东西,和那位灵媒在找的东西,很可能来自于同一个源头。毕竟在这种小镇上,价值非凡的东西不可能随处都是。」 「说的也是。要真是那样,我也要把我家院子挖开来看看了。」 「就是啊。而且当时我们班上,感觉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我和西田没有找更多同伴,并不是因为怕分到的比例会变少或秘密会泄漏出去,而是会把埋藏金这种传说当真的人原本就没几个。真要说起来,就连我自己也不太记得当时自己到底有多相信这件事,也可能就像是很认真地在玩一场「寻宝游戏」而已。 「那你打算怎么做?」 高野小姐啪地一声阖上原本在看的资料,放到桌上,这么问。 「我想再找一次看看。而且我现在的能力应该有比小学时成长了。」 「你找得到吗?那位直觉敏锐的灵媒都找了好几十年了吧。」 「好几十年都找不到,是因为找的方式不对吧?她以为自己在询问幽灵,但从实际的角度而言,其实她只能获得自己已知的资讯而已。这对提取出早已忘却的记忆应该有帮助,但绝对不可能找出别人的埋藏金。」 「你对别人的努力完全没有敬意耶。」 「敬意和现实是两回事。我现在在谈的是寻找方式的效率。」 「你这样说也没错。那我也来说一句稍微缺乏敬意的话,那位灵媒之所以好几十年都找不到,是因为她只是『装出在找的样子』吧?」 嗯?我侧过头。高野小姐继续说。 「从你的描述中听起来,那位灵媒从『雇主』身上获得的金钱应该相当可观。换句话说,要是真的找到了埋藏金,那份合约可能就终止了。既然如此,她也有可能只是借由时不时提供一些零碎资讯,营造出有逐渐在靠近真相的样子,借此向雇主骗取更多钱。」 「只凭理智推论的话,这说法确实很合理。」 我回答。 我认为,波留小姐是不会说谎的类型。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并不具备百分之百的可信度。 而且波留小姐应该因为自己的慰灵行动不只出于对灵体纯粹的善意,还带有「其他目的」一事,受到良心的苛责。如果那份自责不单单源自「有目的」,还出于「变相利用雇主」的话,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只是,尽管逻辑上说得通,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就是过不去。至少我觉得在波留小姐身上,「逻辑上说得通」和「真实」这两件事好像不太有关联。 「她有一个在读高中的女儿吧,那么有这种程度的算计很正常。这代表如果你把那个埋藏金找出来,可能会造成灵媒一家相当大的困扰。」 高野小姐一脸兴致盎然地说。这个人一直都站在旁观者视角觉得此事颇有意思,这对我来说很令人感激。透过她,我好像就能从别人的观点客观看待自己打算要做的事情。 「那也没办法。要靠掩盖真实才能成立的生活,不管怎么想都太扭曲了。」 「这就是你会说的话。我之前应该也说过,你相信自己的思考体系是最正确的,也会把自己的观点套用在别人身上。」 「这样是坏事吗?」 「幸好你不是身处学运世代。这对大学校方、对你自己来说,都是一种幸运。」 我不太明白高野小姐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她并不是在称赞我。 尽管我们谈了这件事,但我可不是来大学学习如何高效率找出埋藏金。 我尝试把小镇的名字连同「埋藏金」、「财宝」、「藏起来的钱」这类关键字一起搜寻,却完全没看到任何有用的资讯。这个方法我们在小学时就试到烦了,可以百分百确定就是没用。 如果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地区性的资讯原本就很难出现在网路上。例如,如果搜寻我小学母校的校歌歌词,连学校的官方网站都不会跳出来。那明明是一间每年有大约一百名毕业生的学校,结果依然如此。 也就是说,即使是很多当地居民都知道的消息,也非常可能不存在于网路上。 不过话说回来,网路没有参与资讯流通,反而有利于逆向追查传播路径。只要直接问「埋藏金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就行了。 那我自己又是何时得知埋藏金这件事的呢? 小时候知道得太理所当然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不是从西田那里听来的。提议去找埋藏金的是西田没错,但他来邀我时,我应该已经知道埋藏金的存在了。至少,如果西田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那我一定会印象非常深刻才对。 这样一来,就是家里的某个人了。如果是有人在我还小到不会留下记忆的时候告诉我的,那就只可能是家人。 妈妈当时听见我在找埋藏金时,略显意外地说「这个消息还有人在讲啊」。所以不是妈妈。爸爸根本不是这个镇上出生的。也就是说,如果用删去法来看,不是富子外婆,就是千代子曾祖母。 看来最可能是从千代子曾祖母那里听来的。考虑到埋藏金的时期,曾祖母有可能在一出现风声时就知道埋藏金的事了。而曾祖母少数和我进行过的对话,都是在讲她自己过去的经验,像是台风时河水如阶梯状流向岸边,或在山上看过亚洲黑熊之类的。 我可能是在听这类话题时,听到了埋藏金的事。 我按下玄关的门铃,但等了一分钟都没人回应。于是我沿着围墙绕到庭院,发现富子外婆正在客厅看电视上的连续剧。陌生男演员的声音大得连庭院都听得一清二楚。外婆外表看起来十分健康,但耳朵似乎也逐渐不灵光了。 「外婆、外婆。」 我一边敲玻璃门一边喊,外婆放下手里拿着的柿子, 「哎呀,小丰啊。你怎么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我打开门。我很少主动过来外婆家,因此她露出诧异的表情。我接过原本放在矮桌上的柿子,概略说明原委。我小时候有一阵子曾和朋友一起找过埋藏金,外婆知道关于埋藏金的资讯吗?或者曾祖母知道些什么吗? 「啊啊,埋藏金啊。」 外婆回话的语气像在聊镇上传阅的公告。 「……咦?你知道吗?」 「今野先生的财产对吧?爸爸以前常提起。说很多小朋友都在讨论埋藏金怎样怎样,传闻满天飞,他很伤脑筋。」 外婆的爸爸,就是早已过世的清曾祖父。 「咦?曾祖父和埋藏金有关系吗?」 「哎呀,我想应该是。小丰,你不也是因此才知道的吗?」 是啊,我确实是早就知道,也猜想消息来源是来自家人,但我没料到埋藏金居然和我们家有直接关联。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很合理。曾祖母夫妇可是地方上的名人,如果这个镇上有一笔庞大金额在流动,那他们牵涉其中也完全不奇怪。 「你记得一些更具体的事情吗?像是藏在哪里之类的。」 「这个啊,要问妈妈,她应该会晓得。」 外婆说完,向四周左右张望,目光扫过佛堂,轻轻发出「啊啊」的声音。那张表情像是在说,她忘记曾祖母已经过世了。 那张脸看起来十分哀切。外婆几乎一辈子都和曾祖母住在一块儿,如今曾祖母过世,就相当于宣告「从今年起物理定律改变了」一样吧。 外婆慢吞吞站起身,朝佛堂走去。「她不会是要和曾祖母的亡灵讲话吧?」我脑中一瞬间闪过这个担忧。不过外婆走过佛坛,在摆在里头的纸箱前蹲下来说道: 「对了,三浦家送柿子来了,你晚点拿一些回去。」 她想抬起箱子,却抬不起来,就在榻榻米上拖起箱子来, 「啊啊,等一下,外婆,我来拿。」 我慌忙出声制止她。纸箱里大约装着一打左右的柿子,每颗都用网子包好。 外婆在这半年里,一下子衰老了许多。曾祖母一直到一百岁都还身强体壮得像铁打的一样,所以我原本以为外婆也遗传到了那种体质。然而,一失去「身为某人的女儿」这个身份后,她像是一下子就追上了七十七岁这个实际年龄,全身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这样看起来,外婆的身体素质说不定就是平均值而已。 外婆不记得更多细节,所以我只好搬柿子回家。用双手抱着一打柿子,对我来说有点重。回家后我一把箱子放到厨房,妈妈就停下正在顾火炉上锅子的手,说道: 「咦?丰,你去妈妈那边啊?三浦家的柿子已经来啦。」 「咦?啊,对。有点事情。」 妈妈喜欢吃柿子,所以每年我们家都会有不知道打哪来的柿子。我原以为肯定是超市买的,原来是「三浦」这号人物送的。对了,感觉这个名字以前也常听见。妈妈和外婆一旦围着桌子坐下,就爱闲话家常,无止尽地聊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导致我养成下意识忽略人名的习惯。 对了,外婆今天应该有提到埋藏金原来的主人才对。她说是「今野先生的财产」。 今野? 头脑里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今野」这名字的发音,还附着在大脑比较崭新的记忆层里。 我回到房间,戴上降噪耳机,在YouTube上随意找了一个白噪音影片播放,然后闭上双眼。要潜进脑海想起一件事时,必须隔绝周遭环境的干扰。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用左手手指按Ctrl键和F键。自己都觉得这好像在开玩笑,但这个动作可以拉出和特定词汇相关的记忆。我想大概类似于某种自我暗示。 『拜托今野先生介绍灵媒。』 我听见一道声音,而且是我没听过的女性声音。也就是说,当时是第一次听见这个人的声音。 音质相当差,也想不起说话那个人的长相。肯定是透过电话听见的声音。是上次的慰灵,我带市内电话过去那次。那位名叫「森川先生」的幽灵的女儿说过,「她委托波留小姐慰灵时,是透过一位姓今野的人」。这明明应该是一项相当重要的资讯,不知为何却未经处理地随意堆放在记忆一隅。 我接着再往前回溯。我有意识地让横膈膜往上抬,把肺部空气挤压出来,然后静止几秒钟。 『今野先生,你要不要也考虑经营艺术品呢?』 我听见这道声音。这次就能清楚回想起长相了。是在「摩登咖啡厅」和老板聊天、戴着那个巨大蓝宝石戒指的老妇人。 这意味着,那位老板就是波留小姐的雇主,埋藏金的拥有者「今野」? 我早就知道老板和波留小姐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系,就算那是雇佣关系也并不奇怪。只是,如果雇主的目的是要寻找埋藏金,这和雇主是今野这件事会互相矛盾。 『你知道住在东田川町的今野先生吗?』 又跑出一个来,这次是波留小姐的声音。空气中带着舒服的春天气息。我记得这是准备了抗生素和克流感的那一次,慰灵的对象是「佐佐木喜代女士」,是一百年前死于西班牙流感的灵魂。 我不知道那位老板几岁,但再怎么样一百年前肯定都还没出生。换句话说,当时波留小姐口中的「今野」并不是老板,是其他人。按照常理来想,大概是他的父亲或祖父。 线索开始串起来了,那些拼图果然没有散落各地。 剥了两个放在厨房桌上的柿子当早餐吃掉后,我就出发去学校。 我忽然感觉到异常困倦,是在早上第二堂课时。 会让人想睡的课当然多得是,但当时是英文写作课,而且教授正在讲评我缴交的英文作文,无论怎么想都不该是会想睡的时候。 坐着大约二十人的教室里,中年女性教授开始说「下一位是学号S19071的谷原同学。他的文章结构很好,论点也整理得很清楚,但文法上有许多小错误,例如定冠词the的使用方式……」的时候,忽然之间,整间教室的空气好像变稀薄了一样,我的意识也开始模糊。 我勉强撑着听完教授的讲评,就拿出手机,摆出一副接到紧急电话的表情走出教室。因为已经接近下课时间,所以就算提前离开教授也不会多说什么。我坐在草坪上的长椅稍微打了个盹。等我醒来,已经是三十分钟后,那种困倦感像骗人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 是因为早上偷懒只吃两颗柿子打发早餐吗?我一边想这件事,一边去福利社买Mt.RAINIER的咖啡喝,接着再走去下午上课的教室。 星期三,樱突然找我出去,所以我下课后就前往车站前的星巴克。樱看起来也是刚放学,身穿冬季水手服和长裤坐着。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来。这星期的星期一,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刚端着一杯小杯每日精选咖啡在座位坐下,樱劈头就这样问。 「……不舒服?没有啊,最近都还好。」 我回答完才想起星期一异常想睡的事,但又觉得这件事没必要特别提。 「其实,谷原,我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你和波留小姐怎么了吗?」 「不是,和波留没关系。」 啊?我心生疑惑。我想不出来有任何事是和波留小姐无关,樱又需要向我道歉的。 「星期一是我们高中的期中考……那个,这次的数学实在太难了,谷原,我就借用了你的灵魂。」 「……蛤?」 我发出含糊的声音。 「你是说,借用、我的灵魂、写考卷吗?」 「对。如果借用活人的灵魂,必须要事先征求本人同意,这是规定,不过……」 樱一边这样说,一边支支吾吾起来。她的声音和平时那种超龄又干脆俐落的说话方式不同,反倒像挨母亲责骂的孩子。说不定实际上也被她妈妈骂过了。 「那么,考试顺利吗?」 「很顺利,多亏了你,我在班上排名第三。谢谢你。」 我点头「嗯」了一声。我不知道她平时成绩如何,但至少看起来,她并不是真正完整复制了我所具备的知识和人格。因为如果她真的完整复制,绝对不可能只在高中期中考拿第三名。 樱说的那些话,大概是她对自己下的一种自我暗示。人类的能力有一大部分取决于内在信念,所以只要彻底化身为另一个人来行动,照理说就能一定程度接收那个人的能力。我还曾在书上看过一种说法,如果在VR里使用爱因斯坦的虚拟化身,成绩就会变好。 仔细想想,她们口中的「灵媒」,本质上就是「彻底扮演另一个人」,所以对象根本不需要一定是亡者。 只是,如果冒用活人的身份,可能容易引发社会问题。所以,她们之间会定下一条必须事先征求本人同意的规定,倒也能够理解。 「没事,能帮上忙就好了。」 我这样回应。实际上我也真的是这样想。简单来说,樱就是为了激发自己的实力,使用了我的形象而已,所以我根本没资格去多说什么。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身体不舒服,意思是如果借用活人的灵魂,那个人身体就会不舒服吗?」 「我妈说,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鹈沼家并没有这方面的传承,因为让活人的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古时候其实是用来诅咒他人的术法。」 原来如此,星期一上课时的那种困意,确实很像瞬间中了诅咒一样。假设当时是(类似于)我的灵魂(的东西)去了樱那边,那种困倦也能获得合理的解释。 但说白了,这不过是事后替发生的事情硬加上一个理由而已。星期二白天不知道为什么手机电量突然掉到只剩六%,如果樱说的是「星期二」,那我可能就会把那件事解释成诅咒吧。 「等等,你也能做到这种事啊。不是说要生完小孩之后能力才会出现吗?」 「灵媒的资质是天生就拥有的。只是随着成长,灵能力会逐渐成熟,最终则透过生产来完成,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哦——原来如此。」 我点头。我不过就是装出相信的样子在回应,可能回应得实在太过敷衍,樱直直望向我的眼睛说: 「……谷原,你真的不相信灵魂的存在耶。」 「嗯,对,没错。」 「你和鹈沼波留一起工作,却还能一直坚持自己的想法,反倒令人有点佩服。」 「我是真心认为波留小姐很厉害。」正确来说,其实是鹈沼杏子。「只是,不必非得相信灵魂的存在,也能了解她的厉害之处。」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要向你证明就困难了。」 樱说完,随即陷入沉思。为什么希望让我相信灵魂的存在呢?我不清楚个中原因。至少波留小姐就从来不执着于这件事。她的态度是,只要不影响工作,我不相信灵魂存在也无所谓。 「对了,既然都聊到这里,我有件事想顺便问你。」 我略显唐突地转变话题。 「我现在,除了帮波留小姐打工之外,还有在找一样东西。可是,嗯,那说不定会对波留小姐的工作带来相当严重的影响。你觉得,我可以这样做吗?」 我问得有够模糊不清,忽然好想揍自己一拳。 「抱歉,你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不,不懂。」 樱干脆地回答。 「简单来说,我要做的事,说不定会否定波留小姐目前从事的这些工作。我之前也说过,我并不相信幽灵这种东西,而且波留小姐……不,鹈沼杏子小姐从事灵媒的做法,在我看来,不管是在道义上,或者以社会观点来看,都并不健全。但我去否定这些作为,说不定会替你们家带来困扰。」 「原来如此。」 接下来,我们暂时陷入沉默。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说法不好,但这种情况下,除了老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不过,樱的回应出乎我意料。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吗?我会不会成为第四代的鹈沼波留。」 「对,我有问过。」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樱不断张开嘴巴又阖起来,重复好几次这套动作后,终于轻声说: 「我,其实想当演员。」 「……?」 「我不要成为第四代。波留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灵媒,我也无意否定从更早之前的祖先代代传承下来的灵媒术。只是,比起一直当鹈沼波留这一个人的载体,我更想尝试形形色色的人生,成为不同的人。我打算在高中毕业前,向母亲摊牌。」 原来如此。她们拥有的技术,其实就是彻底化身为另一个人的技术。如果希望把这项能力用在有意义的地方,演员确实是一个极为适合的答案。 「所以谷原,如果你打算否定灵媒师,我是认为没关系。只是——」 接着又是片刻的沉默。 「只是,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先知道。我不继承鹈沼波留的灵魂,就意味着鹈沼波留的死亡。你也认识的那个人,只因为我想追求自己的梦想,将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 「这代表我将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有可能获救的人因为我的选择而死去。」 原来如此,我心想。 樱如果不继承第四代,波留小姐的灵魂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如果用她的观点来说,那等同于「让波留小姐死去」。而这件事是樱心头上的重担。 ……这是我无法理解的心情。从生物学和户籍法的事实来看,鹈沼波留早在樱出生很久之前就已经死了。她的烦恼归根结柢就是,已经传承三代、名为「鹈沼波留」的这项传统技艺,可以在自己这一代消失吗?这确实是一个很棘手的局面,但终究只是世界各地不断在发生的继承问题。和对家人见死不救相比,两者在伦理上的严重程度完全不同。 我到家后,回到二楼自己房间,也没开电灯,就一直盯着窗外看。此刻正是其他房子开始接二连三亮起来的时分。 「嗯,还是我来动手比较好吧。」 我喃喃自语。俐落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打开灯,又坐回去。 让波留小姐的「工作」画下句点的,最好是我,而不是樱。由无法理解幽灵这个概念的我来扮演这个角色,应该多多少少可以减轻樱的负担。 相互理解并不必然是一种正义。有些事,正是因为无法理解才做得到。 ──────────────────────── 第四章 记忆会累积在关系里 我点开LINE,看向一整排聊天室。从上至下依序是樱、妈妈、LINE TODAY新闻、大学的朋友、大学课堂群组、高野小姐、黑猫宅急便、爸爸、高中的朋友、国中的朋友、邮局等。 而沉在最下面的是,「西田世纪」。 我们最后一次联络是去年五月,高三的春天。他传来「明天可以过去吗」,这是「明天可以去你家吗」的意思,而我连回都没回。只要没回讯息就是可以过来的意思。 这种默契,在我们之间并不少见。明明有许多心照不宣的默契,却不知为何缺乏了最必要的互相理解。 我点了一下输入画面,开始打字: 「好久不见,我有事想跟你说。」 接着花了十分钟犹豫到底要不要传送出去。然后我又决定删掉开头四个字,改成: 「我有事要跟你说。」 如果写「好久不见」,反而会强调我们之间长时间断绝联系的情况。如果把这种事先抛诸脑后,我感觉只要用一种像是延续高中时代话题的态度来发讯息,仿佛就可以把失去的那一年半当作从未发生过。 然后,我朝送出键伸出手指。「不对啊等等」,又停下手。会断绝联络这么久,恐怕是我身上的某种原因造成的。那么把它「当作从未发生」,就是一种极度不真诚的行为。 说起来,如果一个超过一年没联络的人突然说「有事要跟你说」,实在很难想像那会是好消息。大学的新生说明会也叮咛过,这种情况多半都是诈骗,不然就是新兴宗教在拉人,大家千万要小心。 这样一来,一开始就必须说清楚「是要讲什么」。 我把手机盖在桌上,打开电脑,点开Word,把进入大学后到现在的来龙去脉、遇见自称鹈沼波留的灵媒、和她一起工作,还有「摩登咖啡厅」老板今野先生的事,以及基于以上种种,我之所以会联络西田的理由,全都简洁扼要地写下来。把一切整理成文字,我发现自己真是不小心踏进了相当离奇的世界。 我花了两小时写出五页A4左右的一份报告。重新审视一遍内容后,我忍不住暗骂自己是白痴。 我把Word档作废,只在LINE上写了一句话,并在思考那是否妥当前就直接传送出去。到头来,该从哪里说起才好这种事,也得先说了才会知道。 「我可能知道埋藏金在哪里了。」 我等了三十分钟左右,都没有变成已读。我脑中一边想,刚才是不是该写到超过通知显示文字的长度,一边钻进被窝。在快要进入梦乡前,我才意识到那种写法看起来根本就像是诈骗讯息,心里头不禁有点懊恼。 收到回讯是在隔天早上。第一堂课我心不在焉地看着手机时, 「啊。」 手机通知冷不防冒出这一个字。因为简直毫无内容可言,我都怀疑是不是哪里的网路机器人自动回复的。过了几分钟后,又接连跳出两则通知。 「对耶,有过这件事。」 「你突然讲埋藏金,我还想说你在讲什么咧。」 我看到这些内容时涌上心头的那股情感,有点难以用言语形容,但恐怕是某种近似愤怒的情绪。「有过这件事」是什么东西啊!对我和你来说,寻找那个埋藏金的日子难道不是无可替代的回忆吗?难道只有我单方面这样想吗? 「我想再找一次,希望你帮我。」 我将回复传送出去时,尽量缩小自己的动作避免引起课堂教授的注意。这次西田马上就回复了。 「为什么?没必要找我吧?」 「必要」这两个字直直刺进我的心。我和你要一起做什么事,难道还需要「必要性」这种公事公办的概念吗?那你高中时难道是有必要才来我家的吗? 我明明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才联络他的,现在却一直因为西田的话而涌现不满的情绪。啊啊,也许我现在是借由对西田产生攻击性,来掩盖自己真正该去面对的某样东西。我忽地冷静下来这么想。 「我找到了你的地图。」 「什么地图?」 「你画了又埋起来的地图。」 我从手机相簿翻出那张放在YOKU MOKU饼干盒里的西田地图,贴到聊天室传给他。可惜照片没拍到写着「西田世纪」名字的那一角,不过只要看到字迹,他应该就知道那是自己画的。 「我真的没印象。」 「真的假的啊。」 一般人应该都会记得吧,我在心里嘀咕。但这句话感觉不适合现在说出口。 「我有很多事想跟你聊,可以找一天去你家吗?」 「我现在没住在那里了。」 「不然你在哪?」 「重考班的宿舍。」 重考班。啊啊,我叹了口气。在我心底深处,其实一直以为西田还在念那间高中。但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已经上大学了,西田的人生也一直在向前。真正停滞不前的,只是我们对彼此生活的资讯更新而已。 「在哪里?很远吗?」 「我周末会回去。」 「如果你有空,我希望你去一间叫摩登咖啡厅的店。位置在下面的连结。」 那堂课结束,我移动到第二堂课的教室,老师走进来时,才终于收到回讯。 「随便,也可以。」 以「随便」这种回应来说,回得也太慢了吧。我想,中间的时间间隔就象征了西田和我现在的距离。 「你现在在干嘛?」 「上课。」 「大学生?」 原来如此,西田也需要更新资讯啊。 「之后再一起告诉你。」 我只回了这句。我现在就想和西田见面,面对面聊天。因为我担心讯息写愈多,内心就会涌现更多不必要的敌意。 最后,我和西田约好在那周的星期日碰面。 到了星期日,临出门前的每一秒钟我都一直很后悔和他约见面。好几次动念要说我突然身体不舒服,或随便编个借口放他鸽子。但我身体健康到令人无奈的地步,只有心情沉重得像铅块一样。 毫不留情的强风呼啸过整座小镇,像是要赶快结束短暂的秋天,直接迎来冬季一样。前往「摩登咖啡厅」的方向正好是顺风,风呼呼吹着,仿佛硬推着我沉重的脚步向前迈。 连走路的人都能分辨出「现在是顺风」的风,可是相当罕见。就好像环境在逼迫我,在这里和西田碰面是「社会性必要行为」。 我比约好的时间早三十分钟到达「摩登咖啡厅」。我看向自己倒映在咖啡厅玻璃上的身影,发型像是烫了个前卫的卷发。老板看向我,主动搭话: 「哎呀。今天不是跟波留小姐有约,是有别的事过来吗?」 我心底的盘算是,接下来要找出这位老板的真实身份,但老板浅浅地笑了。他似乎因为有年轻人来自己店里这件事而感到相当高兴。 「对,我和朋友约在这里。」 我一这么回答,老板那浅浅的微笑,绽开为灿烂的笑容。自己能提供一个空间让大学生和朋友约碰面这种青春场面发生,说不定让他获得了某种满足。实际上,如果不是我也有事要找老板,就算咖啡便宜到离谱,我也不会想来这里。 我大概等了五分钟,西田传LINE过来,上面写: 「我找不到位置,应该在附近了。」 我走出咖啡厅,看到马路对面有一个单手拿着手机,正在左右张望的男人。那头咖啡色头发我没看过,除此之外全身上下都是我记忆里的西田。 「喂,这边。」 我挥手。西田直接无视就在一旁的斑马线,横越马路过来。然后,他瞥了眼咖啡厅的看板。镶嵌着低彩度玻璃的木门,一块稍微小过头的金属板,上面用大概在某个国家的某个时代流行过的字体写着「modern」。 我一打开门,西田就开口问: 「这是一间店吗?」 「我也是别人带我来,才发现这是一间店。」 我用老板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没注意到这间店本身并不会太奇怪,即便位置就在附近,非连锁咖啡厅在高中生眼里本就会被归到「陌生人的家」这一类,自然被排除到视线范围外。 西田好像有用什么东西固定住咖啡色头发。和我不同,他的发型是刻意抓出来的,那颗头就像是一盏灯在强调着「我高中毕业了」。其他变化还有,他好像稍微胖了,又好像是稍微瘦了。这家伙原本就是我用来认识四周的「基准」,所以要辨认他自身的变化反而很困难。 「你都在干嘛?」 我问。西田先在手机里打字,然后才放进口袋里。 「也没干嘛,就在老家耍废。」 「唉,我是在问,这几个月。」 「啊——我没说啊。」 当然啊。我很想这么吐槽,但我又不喜欢我们之间的不了解变成一种「当然」,索性就闭口不说了。 「我大学全部落榜了,虽然说全部其实也就两间而已。但我想搬出去,就拜托我妈让我住重考班宿舍。」 我问重考班的位置,结果就在我的大学附近。 「这不就一般可以从家里到得了的距离?」 「嗯,怎么说,我新爸爸?反正就是我妈的再婚对象,好像很有钱。如果用『资助我重考费用』这种形式,他们把我赶出去的罪恶感大概也会淡一点,所以我就配合着被赶出来了。」 「对耶,你妈再婚了。那你现在就不姓『西田』了吗?」 「没有,还是西田。感觉好像改不改都无所谓,我觉得很麻烦,就干脆不动。反正我也快要十九岁了。」 对耶,这家伙还只有十八岁。一意识到这件事,「毕竟你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嘛」这句话跃入脑海。连同后面的对话也连带着全都浮现了。那瞬间,我忽然有种脖子被紧紧勒住的感觉, 「对了,西田。我一直有件事想向你道歉。」 我艰难地挤出声音。 「嗯?什么?」 「你上次不是这样对我说吗?『你看不起我吧?』」 我一说完,西田稍稍垂下目光。回想事情时会往下看是他的习惯。 「我有说过喔?」 「说了吧。」 「什么时候?」 「高三的五月。」 我一回答,西田噗地笑出声来。 「都去年的事情还说『上次』,你是老爷爷喔。」 「以我和你的对话时间线来说,就是『上次』啊。而且我们不是超过一年没跟对方讲话了吗?」 我这样说,西田又略微看向下方。 「你这样一说,还真的是。为什么啊?」 「你还问为什么,你不是清清楚楚地对我说,『你是故意愚弄我,才来和我读同一间高中的吧?』所以我这一年来才不敢联络你。」 「啊——我有说吗?好像有耶。嗯,有说,真的有说。」 「上次」这个用词好像戳中了他的笑点,西田一边这么说,一边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子。 「哎呀,抱歉抱歉。我那个时候精神状况比较崩溃。」 西田这么说,先顺了一下呼吸,才又往下讲。 「丰,我说你啊,真的是聪明在一些很愚蠢的地方耶,太会记那些不重要的小事了。」 「那才不是不重要的小事吧。」 「哎呀,我那时就只是顺着当下的情绪脱口而出而已,你却全都记在心里会让我很困扰耶。」 「不是吧,全都记在心里让你很困扰是什么鬼话啊。自己讲过的话就要负起责任啊。还有,你到底为什么连地图都忘光光了。」 我打开包包。我记得西田的地图应该是放在透明资料夹,结果混进大学的讲义里了。我从最前面开始慢慢找时, 「……还有,怎么会是你道歉?搞反了吧?」 西田这么说。 「这种情况你应该要说,『你讲话太过分了,给我道歉』才对吧?」 他说得没错。我原本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该道歉呢? 「唉,这件事就算了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拿出地图。梗在心里超过一年的疙瘩,现在自己一句「就算了吧」就带过去,让我觉得相当愚蠢。但就把这也包含进西田说的「聪明在一些很愚蠢的地方」好了。 「重点是这个,我找你出来是为了这个。」 「啊啊,这个。」 西田说,打开那份地图。 「不好意思,这我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不记得也无所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用和我不同的方法观看事物。」 「喔,那不是很正常。」 「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有些时候会表现得很蠢,既然你可以用和我不同的方法观看事物,那就来帮我一起找。」 「好是好,但你到底是要找什么?」 西田眼神认真地问。 「你该不会是要说真的有埋藏金吧?」 他这样问,我瞥了眼吧台。老板不在那里,看来是在厨房里悠哉地擦杯子。现在应该要压低声音避免让他听见,还是让他听见其实更好呢?我不知道,但总之先把整件事解释了一遍。 「原来如此,我懂了。」 西田把喝光的杯子放回桌上,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你希望那个叫做樱的高中女生喜欢你,所以要找埋藏金,没错吧?」 「……呃,完全不是这样。」 「没问题,可以。如果是这种事,我肯定全力帮忙。」 西田完全无视我的否认,露出目前为止最开心的表情。但也没办法。「理解」这件事,本来就只能透过累积大量的误解,再靠着缩小统计误差来达成。 走出「摩登咖啡厅」后,我和西田就一直在路上走。 没有具体的计划。总之先在镇上走一圈就是在找埋藏金了,这种基本默契依然存在于我们之间。 一边走,西田一边传LINE跟他妈妈说「今天可能会晚点回去」,然后伯母回了句,「这样啊,帮我向丰问好。」但其实连我也不太清楚,会不会弄到那么晚。 十一月要大考的重考生有多忙呢?至少应该是在大众认知中被归类为「非常忙碌」的那一群人。那他和现在大学一年级,换句话说就是属于「相当闲」这一类的我优哉游哉地在路上走好吗?我心里抱持着这个疑问,但西田对这一点没有说什么。说不定他单纯是想要一个不用待在家里的理由。 天空是干净爽朗的秋季晴空,远处的山顶可以看出已经微微转黄了。 「天气有够好——」 西田喃喃自语的瞬间,一股强劲的风从正面吹来,拿在手上的地图唰地一声飞到空中,我冲过去追。 「你要拿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我把捡回来的地图递过去,西田却一脸不懂是哪里「好不容易」的表情。 「这真的是我画的吗?丰,不是你模仿我的笔迹吗?」 「我干嘛要做那种事?」 「呃,我哪知道,你不是很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吗?」 「我才没做过那种事。」 「啊?」 「啊什么啊啦?」 「不是啊,你有做过吧。国三教社会的那个老师,名字叫什么来着。」 「国分老师。」 「对对。你不是模仿那家伙的笔迹,然后发假讲义给全班吗?」 「你在说什么?」 我疑惑地歪过头。我记得以前确实有那种到现在都不用电脑、亲手写讲义、年纪很大的老师,但假讲义这件事我完全没印象。 「不是吧,你怎么会忘记。你还写了『日本国拳法是根据一○三条奥义所制定的』之类的内容不是吗?或者是『身体的自由:无视重力的超高速移动』。后来虽然被发现,但老师也觉得很好笑,结果也没挨骂。」 听他这么一说,我好像还真的有写过那种东西,但模仿字迹这部分我完全不记得。印象中国分老师的字端正得就像是书法课本一样,和我那种只追求快速记录和看得懂就好的笔迹毫无相似之处,也不可能模仿得来。 「一定是你记错了吧,毕竟你连这张地图都不记得。」 「不可能,那些讲义是我用教职员办公室的影印机印的。我当时还跟老师说,我要准备社团活动的资料,请让我借用影印机。丰,你最有趣的事迹就是这个了,我跟每个重考班的朋友都讲过。」 「你怎么把别人没印象的事拿去乱……」我反驳到一半,又忍不住问,「不对啊,你们是聊了什么,怎么会在重考班讲到我的事?」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讲到我有一个很有趣的童年玩伴之类的。」 「我哪里有趣?」 「很有趣吧。」 我们聊着这些话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河边。和波留小姐一起时需要搭计程车的距离,现在却在随意闲聊中一下子就走完了。 「这附近的地貌,好像也变了很多啊。」 西田喃喃说道。那语气好像怀念故乡的老人家。他刚刚才说我「你是老爷爷啊」,我偷偷在心里嘀咕:「你也差不多吧。」 「什么地貌?」 「河的地貌。」 「堤防的地貌吗?只是重新刷上油漆而已吧?」 我环顾四周。经他这么一说,颜色好像比国中上下学经过那阵子白了许多。但仔细想想,我不明白要在河川堤防上漆的理由。比较可能的情况应该是,堤防本身重建过了。 「地貌本身变了很多吧。而且高中时,这里施工过好几次。」 「有吗?我高中时不会经过这一带。」 「啊,也是喔。我是因为桌球社,每天都在这附近跑步,所以连地形的小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你那个很快就退社的桌球社啊。」 「咦?没很快吧,我有打到高二一开始喔?」 「你瞎掰什么,你高一的六月就退社了吧?还说『我其实没那么喜欢打桌球』。」 「不是耶,我还有去那一年夏天的集训。」西田短暂沉默。「啊,我知道了,六月我和崎学长……就是高二的学长吵架,翘了一个月左右的练习。大概是因为这样吧。」 「咦?但你不是每天放学都拿着Switch来我家玩吗?」 「我才没有每天都去,顶多一星期一次吧。」 「在我感觉上你几乎是每天都来。」 「真的假的?我这么打扰你喔?」 「没啦,不是打扰。」 「唉,对耶,我明明有加入社团,放学后要是马上回家,我妈肯定会讲话,所以我就常常跑去你家。而且高我一届的那些学长真的是有够糟糕,在桌球场角落有一块地板破了这么大一个洞……」 我一边听西田抱怨那些学长,一边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为什么我连西田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呢?就连一直被我视为最好的朋友的人,我和他之间居然也只是连这些基本资讯都没有互相分享的关系吗? 就在那时,我脑中忽然有种勾住什么东西的感觉。我立刻低下头,就像把卡在牙缝的食物残渣剃掉一样,顺畅掀开记忆的盖子。 「我想起来了!新资讯!」 我在河岸突然大声说。我隐约听见声音在堤防上回荡。 「社会的那个讲义,不是我去模仿笔迹,是我在网路上找到的免费字体超级像国分老师的字!」 「是这样吗?」 「绝对是。我在资讯课做投影片时找到的,所以就利用剩余的空档做出来。」 「啊——你这样一说——」 西田在拉长音之后,啪地拍了一下手。 「是做自我介绍的投影片那次吧?所以后来才印出来。」 「对对。」 呼——两人同时大大呼出一口气,感觉像是终于取出了梗住的东西。 这家伙记得我忘记的事,我也记得这家伙忘记的事。我不禁想,说不定记忆不只存在于个人的大脑里,也会在人际关系中逐渐累积。就像某种蚂蚁和黏菌不靠个体的智力单打独斗,而是发挥群体的智慧。 「总之,那阵子堤防在施工。」 我转换话题。 「你还记得是哪里变了吗?」 「嗯……啊,那一代原本有房子,现在没了,堤防往里面移……啊,你看,在这张地图上有画。」 西田指向自己那张地图的一处。 「这块黄色和黑色是在表示斜坡,对吧?所以堤防是从这里,像这样延伸过去。现在则是变成这样了。」 西田用手指划过用色铅笔涂上薄薄一层安全警告色的地方。 「啊——我当时看好久才发现那其实是斜坡,有够难懂。」 「为什么?一眼就看得出来吧?」 「那是因为这是你画的地图吧?」 「不是吧,丰,是你少根筋吧?」 「你以前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啊?」 「一个头脑很好的笨蛋,有趣但有时候又很烦的家伙。」 「不要把坏的放后面讲啊,听起来不就真的像在骂人了。」 我抱怨,用肩膀轻轻撞了西田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感觉上像是「有趣」这个概念直接膨胀,充满了我们之间。 「早知道我们就该多聊一点。」 「不是吧,你干嘛说这种好像快死掉的时候才会说的话啊。你是老爷爷喔。以后再聊不就得了。」 呼,我吐出一口气。说的也是。我们还活着,未来爱聊多少就聊多少。但如果死了的话,就没办法了。 「唉,西田。」 「嗯?」 「我们来打架吧。」 「……蛤?」 「以前我们不是常打架?在这附近。」 我说完,指向河岸边的空地。那一块现在也没有盖上混凝土,泥土地直接裸露在外面。我们以前就在这里因为优格、因为异特龙、因为尺,而大打出手。 「啊啊,是没错。」 西田说完,注视着河岸空地。 「不是啊,为什么现在还要打?」 「《奔跑吧!梅洛斯》最后面不是有这样一段吗?就是那种感觉。不这样做的话,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也无法原谅忘记这件事的你。」 「梅洛斯有这种情节吗?」 被他这么一问,正确来说好像是「梅洛斯和西里努提斯都无法原谅自己,所以透过让对方揍自己来与自己和解」,不过现在那种细节无所谓啦。 「没差吧。我现在不仅没办法原谅自己,也同样无法原谅你。」 「这样就要打架,很没意义耶。你是白痴吗?」 「不需要什么意义啦,笨蛋。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仪式。仪式果然还是有必要的。如果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好了,那我这一年到底算什么?」 「真的是,算什么呢?」 「少废话,上吧。」 我说完,握紧拳头,朝西田的胸口捶下去。 西田一脸嫌麻烦地右手握拳,朝我肩膀软软地打了一下,表情像在说「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啦」。 「用左手啦,左手。考生不要用惯用手打人。」 我这么说之后,西田微微皱起眉头抗议, 「干嘛啦,你考上了就开始装前辈喔。」 说完又挥了一拳,比刚才有力气多了。 「砰」、「啪」这种没出息的声音在河边响了好一阵子。我认为如果不在脸上留个瘀青,就没有打了一架的仪式感,但脸的位置又太高了,很难用力打。我原本想向上挥拳打他下巴,但西田轻而易举地就避开了。 我们一边跳着这场见不得人的双人舞,我一边想起曾祖母的丧礼。啊啊,仪式这种东西果然没什么用。但即便没用,也有它存在的意义。原来也有我会这样想的时候啊。我现在什么都搞不懂了。 「啊——不行了。老了。」 率先坐下的人是西田。但他完全不喘,而我也不怎么累。毕竟我们没在学校学过怎么揍人,在打架时挥拳的力道根本没办法强到会累的程度。 「未成年的人哪可能老了啊,一定是你退社后运动不足。」 我一边说,一边看着河川。前面那座桥我有印象,是一座路人专用的小桥。半年前左右,我在波留小姐的要求下把救生圈丢下去的那个栏杆,生锈程度还是和印象中差不多。 「埋藏金的传闻从以前就一直有,这么久以来都没找到,我认为理由有两个。一个是,其实它并不存在。不然就是,它藏在绝对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嗯。」 「如果堤防的位置会改变,那只要把东西埋在下面,几乎就肯定找不到了不是吗?」 「不过,埋藏金是我们出生很久前就被埋起来了吧。那时候的事谁晓得啊。」 「所以,现在就是有方法可以调查那件事。……不,其实没有。」 「什么?到底有还没有啊。」 「基本上是没有,不过以防万一,我有件事想试一下。」 「到底是怎样,快点讲啦。」 西田这么催促时,我掏出手机。指尖刺痛了一下。比起挨揍的胸口或肩膀,揍人的手反倒一直发疼。我现在不是要讲什么人生大道理,只是没先练习就直接揍人,就会沦落这种下场。 「喂,这里是鹈沼家。」 声音从手机传出来的瞬间,我马上就发现,她不是波留小姐。 「不好意思,我叫做谷原。」 「哎呀,是谷原同学。怎么了?」 这也不是樱。樱的声音也和波留小姐很像,但电话另一头的人,并不是「因为是母女所以声音很像」的那种程度。就音波的角度来看,这声音毫无疑问是波留小姐。只是说话时流露出的意念,怎么听都不是她本人。就像是根据波留小姐的声音合成的机械音,听起来极为诡异。 「……你是谁?」 我脑中的这句话如同水满出杯子般脱口而出。旁边的西田瞄了我一眼。 「啊啊,对耶,你没有和我说过话呢。」 咳咳,我听见清喉咙的声音。 「初次见面,谷原同学。我是鹈沼杏子。」 我双肩震了一下。 糟了,这种感觉从头到脚笼罩全身。我一直尽可能想避免和这个人讲到话。早知道就该透过樱来联络,或者找其他方法。 「……你好,杏子小姐。一直以来承蒙关照。」 初次见面,这句话我说不出口。我很熟悉这个人,一起工作好几次了,一起喝咖啡、吃冰淇淋,还在她住院时去探病。只是,她心中藏着什么,我完全看不透。 「要找波留吗?你居然会有事拜托她,还真稀奇。」 「嗯,其实,我正在找东西。」 我老实回答。没必要说谎。我原本就打算和波留小姐说,那就等同于会自动传到鹈沼杏子耳里。 「我想要借助波留小姐的力量。」 「你吗?」 呵呵。我隐约听见几声气音。她是在笑吗?笑什么? 我一边说话一边不着痕迹地离开西田身旁,向堤防上面走去。总觉得,我不太想让西田听见这段对话。 「不过,你不相信灵魂的存在吧?」 「……我否定的,仅仅是让亡者灵魂寄宿在自己身上这种机制。但波留小姐体察他人想法的能力,我是极为信赖的。」 反驳的话流畅地脱口而出。我一边张嘴说话,一边意识到一件非常矛盾的事。我信任的是波留小姐,不是这位鹈沼杏子。可是,如果站在我的立场来说,那位「波留小姐」不过是鹈沼杏子扮演的另一个人格而已。 「好吧,先不谈那个。你在找的东西,是今野先生的遗产,对吧?」 「遗产?」 「对。那个人在找他父亲的财产。他父亲从明治时代就是资产家,但二战后没多久就将财产藏起来,随即过世了。」 这段叙述吻合大家口耳相传的埋藏金传说。当时也有人担心那份宝藏可能在GHQ财阀解体后,就被没收充公了。 「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听说你头脑相当好。」 「嗯,大致上了解。」 我知道把埋藏金藏起来的「今野」,和摩登咖啡厅的老板「今野」是不同人,但两人原来是父子,这项资讯我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这也是很自然就能推论出来的答案。 「换句话说,波留小姐是在找那位『父亲』的灵魂,以问出遗产的所在地吗?」 「不是,那个灵魂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 「一开始波留确实是在找他父亲……今野勋的灵魂,但到处都找不到。好像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听见她说「亡者的灵魂消失了」,我想起樱告诉过我的规则。「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了吗?」 「对。从他创立的事业规模来看,被彻底遗忘是一件极其不自然的事。他原本就是一位相当谨慎的人,好像只会对非常亲近的人透露真心话。」 我点头「嗯」了一声。就连对儿子都闭口不谈把财产藏在哪里,确实能看出他行事有多谨慎。 「所以波留逐一走访和他在事业上有关联的人,不过那些相关人士也都过世很久了,所以现在的对象是他们的家人或后代。譬如今野勋的盟友,一起创办土木事业的工学博士,谷原清——」 这名字好熟悉啊……但浮现出的记忆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形,杏子就继续往下说: 「的妻子,谷原千代子。」 唔,我喉头上下滑动。 「……也就是说,她和我的曾祖母——」 我先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西田。他像是察觉到这段谈话会很长,正漫不经心地在河边丢小石头。看起来像在打水漂,只是技术太差了,石头完全没在水面上弹跳。 「你是说,波留小姐说她和千代子曾祖母是女学校的朋友,只是因为曾祖母是搜索遗产行动里的调查对象吗?」 「怎么可能。波留是女学校的学生,那可是二战前的事了。」 这样说也是,时间线完全不对。 「波留不是那种有办法心里带着盘算与人来往的类型。这与其说是性格,不如说是她的能力使然。如果要用自己的身体接受他人的灵魂,就不能在彼此的心之间筑一道墙。」 她这段话相当有说服力。我实在不认为那个天真无邪得与年龄(是年龄因素吗?)不符的波留小姐,会蓄意欺骗别人。 「所以,策划这些的是我。我在灵媒上的能力远远不及波留,但也正因为如此,我可以补足她所缺乏的部分。」 杏子自豪地说。 我心想,自己对鹈沼家的看法说不定完全搞反了。与其说波留小姐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占据这对母女的心,不如说这位名叫杏子的女性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在利用波留还更来得准确。 「这样说起来,波留小姐主动接近我,也是你的意思吗?还是波留小姐自己的想法?」 「那对你来讲不是同一件事吗?」 啊啊,我忽然明白了。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时,蓦地笼罩全身的那种「我不想和这个人讲话」的直觉究竟是什么。 这个名叫鹈沼杏子的人让我觉得非常恐怖。她明明是灵媒,却能准确地理解我「不相信幽灵存在」的立场,以及这个立场会遇到哪些矛盾之处。 另一方面,我又感觉到她的价值观和我相当接近,只把灵媒这种能力当成一种实务上的技术看待。 「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继续往下说: 「如果我找到那个,今野勋藏起来的财产,会为你带来困扰吗?」 「……哎呀,你有眉目了吗?」 「有个我认为有可能的猜想。」 呵呵。又是那个带着气音的声音。波留小姐几十年来都找不到的东西,我却说自己会找到,这或许令她觉得可笑。 「波留已经注意到了,而我也明白,今野先生……我是指儿子,他本人其实觉得找不到遗产也无所谓。因为就算找到了以后,也打算继续委托波留。」 「……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就算不靠父亲的遗产,也把自己的事业经营得风生水起,累积了比他父亲更庞大的财富。那种才干大概会遗传吧。」 听到这里,我回想起「摩登咖啡厅」。那种乱七八糟的经营风格,如果老人家根本无意赚钱,只是做兴趣的,那的确说得通。 「他只是想透过寻找遗产这个目标,把大家逐渐忘却的、属于这个镇上的记忆保存下来而已。他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看起来花了不少钱耶。」 「对身为学生的你来说可能是不少钱,但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感觉就像给孙子零用钱一样喔。」 被那位老板当成「类似孙子的存在」,我并不是太乐意。 「那么,等波留下次过来时,我会告诉她要和你碰面。」 「你知道大概会是什么时候吗?」 我问。我想要尽快和波留小姐说上话。更准确来说,我想要用波留小姐来覆盖掉这个鹈沼杏子留下来的印象。 「抱歉,确切的时间点我也不知道。毕竟她从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一个不会考虑别人情况的人呢。」 她这么说完,便挂上电话。我很庆幸这段对话是在电话中发生,这样我就不会在脑中把鹈沼杏子的形象和波留小姐的脸连结在一起。 「没事吧,丰?你满脸都是汗耶。」 西田从河边走上来时,看着我的脸说。 波留小姐打电话来是星期五的事。那一通的确是「波留小姐」打来的电话,不是鹈沼杏子。 「小丰,你有事找我吗?」 当我听见这道声音时,心想「啊啊,这确实是波留小姐」。我感受到的那种根本上的差异,并不是两人称呼我的方式不同。虽然鹈沼杏子都叫我「谷原同学」,但就算她叫我「小丰」,我应该也能区分出两者的差别。人类恐怕拥有一种能力,可以从和文字排列无关的其他细微之处,察觉到话语中流露出的意念。 「很久以前,我们不是有为了溺水的亡灵,把救生圈丢到河里吗?你第一次找我去打工,下雨的那一天。」 我提起这件事,波留小姐回「啊啊……有吗?」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安。我不知道「波留小姐的记忆」是以何种结构储存在鹈沼杏子的身体里,只能继续说下去。 「关于那附近的地貌,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如果有可能,可以请你召唤出在那里的灵魂吗?」 「地貌?」 「对。如果有可能,我想要询问在二战后不久居住在河旁边的人。」 「我知道了。那就明天下午如何?」 「好,麻烦了。」 我们迅速谈妥。看起来,她对于我不相信幽灵存在却主动委托她「召唤幽灵」这件事,心中没有任何疑问。说不定,波留小姐根本不相信「我不相信有幽灵存在」这件事。 挂上电话后,我才突然想到,这需要付酬劳吗?平常我都会因为充当波留小姐的助手领到打工薪水,但这次我的立场可是委托方。这方面的规矩,我完全不清楚。 我手边因为这份打工薪水存下不少钱。对于一个住在老家的大学生来说,完全是一笔用不到的钱,但我希望情况不会演变成我得把这些钱付给波留小姐。因为,让这些钱回到波留小姐手上,会让我有种在结算关系的感觉。 隔天是星期六,所以我就叫西田也到现场来。 「丰,你说你在帮灵媒打工?」 西田问出一般人理所当然会有的疑问。我把这部分来龙去脉的必要资讯缩减到剩八成,大致向他说明之后, 「波留小姐……那位灵媒在的时候,我会在谈话时装作有看见什么东西的样子,这一点你不要吐槽我。我是因为有必要才这样演的。」 我只先声明了这句话。 十一月底,在已弥漫着冬季气息的空气中,波留小姐出现了,身上缠着类似披肩的布。看来就连盛夏时分都彻底无视季节的她,也感受得到冬季的寒冷。不知道是因为她曾经生活的时代的缘故,还是原本体质就比较怕冷。 河水比起上次和波留小姐在雨天过来时要平静得多。如果是这种情况,一个救生圈就足以救起溺水的人吧。不过,在连同整栋房子都被冲走的大洪水中,就算扔去救生圈,也不会有人相信可以靠它「获救」。 「所以,你想到其他办法了吗?」 波留小姐询问。 「我认为,可以说服他们。」 「说服?」 「归根结柢,他们想要的就是安心,对吧?如果是交通事故就算了,洪水这种规模的大型灾害,凭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扭转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站在之前扔下救生圈那座桥的桥头,指向对岸堤防的下游处。 「波留小姐。那一带有幽灵在,对吧?」 那一天猛烈喷出大量水流的排水沟,今天完全是干涸的状态,就是个小学生看了会想钻进去探险的洞。 「对,他们现在也正看着这里。就我目前看见的,有三个大人、两个小孩。」 人数比我原本想得多。我深深吸一口气, 「呃……你们好。」 朝排水沟的方向搭话。 「你再讲大声点会比较好。他们还停留在那段洪水的记忆里,听不太清楚。」 波留小姐这么建议后,我先左右张望四周。现在是星期六白天,路上自然有一些人,我看见正在散步的老夫妇,和骑着自行车的国中生。我小声向后方的西田说: 「西田,你可以帮忙录个影吗?只要拿手机对准我就好。」 「可以啊,要干嘛?」 「假装成在拍YouTube之类的,我比较不尴尬。」 西田虽然一脸莫名其妙,但仍拿起iPhone对准我站在桥上的背影。波留小姐对这件事没有反应。说起来,她懂不懂智慧型手机是什么,这也很难说。 「呃……住在那一区的各位,你们好。我叫做谷原丰。」 我心想,这简直像选举宣传一样,差点笑场,只好用力收紧腹部,硬是忍住。不能笑,也不能恢复理智,这就是一场表演,是为了让波留小姐发挥她的能力。 氮、氧。我大大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各位遭逢不幸的那个年代,我想想……已经过六十年了。这段期间,那个,日本经历各种经济发展的阶段,技术有了长足的进步。也就是说,那个,因此,河川经过许多次整治工程……」 我一边对着那条河说话,一边在脑中回想元素周期表,从头开始默背。硅、磷、硫。为了避免自己胡思乱想,我必须把大脑资源分散到其他事情上。这比我至今参加过的任何考试,都更需要善加运用大脑。 「所以,你们那个时代发生的那种大洪水,现在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铌、钼、𨱏。𨱏是第一个人工合成的元素。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要不要从那里走出来,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确认呢?」 波留小姐从桥上的栏杆探出上半身,专心倾听。 「小丰,他们好像在问什么。应该是……『你是谷原老师的儿子吗?』应该是指清。」 「是曾祖父认识的人吗?」 「我猜不是,毕竟清相当出名。」 「我不是他儿子,是他曾孙。」 我大喊。波留小姐又从桥上探出身子。锇、铱、铂。 「他们说,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想要看看。」 成功了。鿬、鿫。结束。 然后我们三人排成一直线,一个接一个沿着河边的堤防走。 走在最后面的波留小姐频频回头,却什么话都没说,走在她前面的我只好时不时悄声向她确认: 「那些灵魂有跟上来吗?」 或者是, 「他们有说什么吗?」 尽管形式上是我说服那些灵魂的,可是我又听不见他们讲话,对那些灵魂来说应该很不方便。正确来说,应该是「波留小姐相信存在的那些灵魂」觉得不方便。 「有跟过来,但只有那位父亲。」 波留小姐扬起和服袖口掩住嘴,凑近我耳朵这么回。 「他看起来还没办法交谈的样子,因为还没有真正相信。」 「只要让他相信这里已经安全了,就能和他沟通吗?」 「嗯。小丰,如果是你现在马上就要死了,也没办法与人交谈吧?他们是正处于刚死亡那一刻的人。」 这项规定我早已明了,所以才会尝试说服他们。不过,小镇变安全和与他们交谈这两件事到底有什么关联,我依然无法理解。他们全家一起丧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就算现在告诉他们「小镇变安全了」,这真的能成为一种安慰吗?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切说到底会不会只是从还在世的人的立场出发的观点? 只要有人死于疾病,活着的人就会寻找治病的方法。只要有人死于车祸,活着的人就会追求更安全的汽车。只要有人死于洪水,活着的人就会要求治理河川。难道是为了借由亡者之口来说出活人的这些愿望,推动社会进步,才发明出「幽灵」这套系统的?由波留小姐,或者是,她祖先中的某个人。 不,波留小姐她们估计没想过这种事。她们纯粹是相信幽灵真的存在。不过,因为结果确实有益,所以各时代有权有势的人自然就会大力赞助吧?就像是那位今野先生一样。 因为我要和波留小姐讲话,走在最前面的必然是西田。明明最不清楚现在情况的人就是他,他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优哉游哉地走在河堤上。毕竟他可是把青春期都投注在「寻找埋藏金」这种虚无飘渺的事情上的男人。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目的展开行动,这种事他早已习以为常。 「喂,丰。」 西田不时回头,抛话给我。 「你看,那边以前是土坡对吧?我幼稚园的时候,在那里用塑胶垫滑下来过。」 他指着一面几乎垂直的混凝土护坡。这边在西田画的地图中也同样是垂直面,可见工程在我们小学六年级时就结束了。我努力回想那里还是斜坡时的记忆,却怎么都无法勾勒出画面。 明明是我提议要来的,我却觉得自己待在这里非常不自然。而这种感觉应该才是对的。我待得很自然的地方,应该不是我现在正在找的地方。 过去被河水冲走的一家人,脑中有这个画面的灵媒波留小姐,正扮演着波留小姐的鹈沼杏子,听鹈沼杏子说明过情况的我,最后是从我口中听完整件事概要的西田。眼下这种情况,根本就是一场极其混乱的「传话游戏」。 我们就这样走了十分钟左右。波留小姐轻拍我的肩膀,说: 「小丰,停下来。」 那声音异常锐利,像是带着责备。 「他在问那是什么?」 波留伸手指向对岸。那块地有一个地方凹陷下去,简直像陨石坑一样。四周则环绕着针叶树,看不清楚坑里的情况。 「要过去看看吗?」 「嗯,就这么办。」 我往前往后看,上游和下游各有一座桥。下游的桥比较近,但我想,走没走过的路应该比较好,就选择了上游那座桥。 坑里是一小片草地,大概有足球场那么大,但没有栅栏也没有游乐设施,看起来不像一座公园,就只是一块长满杂草的空地。 这里比我们平常生活的范围再往上游一点,更接近周围的山区了,不过仍然算在住宅区的范围里。 「啊——这里是那个吧,叫什么游乐园的。」 「游乐园?」 「我记得好像叫这个名字。听说只要雨势变大,这里就会出现游乐园。」 「呃,那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啊。只是我姐曾说,她在学校听过这种说法。」 西田敷衍地回。看来也是经过一段相当漫长的传话游戏得来的资讯。 偶尔会看到因为雨量减少,水库蓄水量下降,使原本沉没在湖底的城镇露出水面的新闻,但我还从来没听过有下雨时才出现的游乐园。是不是因为积水,才变成大家玩耍的地方呢?不过那片草地看起来相当平坦,就算雨下得再大,顶多也只会变成一片水池。 「喔,是滞洪池吧。」 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口。 「下雨时,暂时储存暴涨河水的土地。」 我这么说,掏出手机,但Google地图上就只显现出一片绿色,并没有标示任何地名。既然这个滞洪池规模这么大,通常应该会有名字才对。 我环顾四周想找找看附近有没有写了地名的看板时, 「哎呀,怎么啦?」 波留小姐突然说。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嗯、嗯」地点了几次头,说: 「他说,这里以前是朋友的家。那家伙去哪里了?这一带的房子是不是也被冲走了?」 「在这里?」 「嗯。一个叫做三郎的朋友。名字是?哦,是后藤三郎先生。」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我用左手手指比出按下Ctrl键和F键的动作,提取过去的记忆。这件事不管讲几次都像是在开玩笑,但我真的可以靠这个动作,在脑海中筛选出与特定词汇相关的记忆。 不过,上次和西田的对话让我对记忆的正确度有点失去信心,但总之肯定有相关的记忆。这次花了五秒左右,我想起来了! 「后藤应该是那个人吧?我帮安全气囊充气的那位海军,就是我们给他去夏威夷机票的那位。」 波留小姐沉默片刻,才拍手说「啊啊」。 「有耶,是有这个人。个子很高,长得有点像三船敏郎。」 这方面的资讯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总之就是波留小姐接触过的慰灵对象。这样一来,就知道死亡年分了。从名字可以勾出来的记忆,就像拔芋头一样一拉一大串。 「我想想,后藤三郎出车祸过世是在一九六○年,那是大洪水的隔年。所以,他不是死于那场大洪水。」 「……你记得好清楚,真不愧是小丰。」 波留小姐惊讶地说。 其实,波留小姐也「记得」的。只是她提取记忆的方式,是透过和幽灵对话这种麻烦的方法罢了。 现在来整理一下时间线。 遭一九五九年的洪水冲走的一家人(姓名不详)的朋友后藤三郎,是在一九六○年的车祸中过世。后来,他家原本在的位置,不知为何变成了滞洪池。后藤先生家的房子不太可能是单独盖在这片草地上,也就是说,这一带以前应该是住宅区,日后因为某种缘故才变成了滞洪池。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滞洪池是什么时候、由谁建造的?如果是用于防灾的设施,通常应该属于公共工程,会牵涉到中央政府或地方机关。但这片土地上完全看不出行政机构留下的痕迹,感觉更像是一块遭到遗弃的荒地。 就在我思考这些事时,西田不慌不忙地打开背包,取出一把折叠铲。那把铲子我见过,我们以前一起找埋藏金时,每天都带着它走来走去。 西田猛地把它高高举起,唰一声插进地面。 「蛤?」 我忍不住叫出声。 「不是吧,你在干嘛?」 「什么干嘛?我们不是来找埋藏金的?」 「咦?」 再怎么说这也太有勇无谋了吧。我在心里这么嘀咕时,西田简直就像被附身一样,毫不犹豫地上下挥动手臂。看见他那种勇往直前的神态,我忍不住脱口这么说: 「……至少该先取得地主的许可吧。」 但就在我说话的同时,那些被挖出来的土不断愈堆愈高。 「我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要是什么都没有,待会再把土填回去就行了。话说,丰,你也来帮忙啊。」 西田说完,又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把铲子。那把铲子我也认得。对了,我记得刚开始找埋藏金时,我们从曾祖母家借了两把铲子。我一直以为它们不见了,原来两把都一直在西田那里。 我们两个不停地挖土。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像现实的规则被改写了,好像我们现在在这个地方挖洞,本来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样。我回头找波留小姐,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独自站在滞洪池的边缘、靠近河川的地方,凝视着下游。 折叠铲对十九岁的男生来说实在太小了,幸好这里是滞洪池,土壤十分松软。没多久,我们就挖出一个比膝盖还深的坑。在挖掘过程中,金属水管、花盆碎片、塑胶娃娃等物品一件件从土里冒了出来。 「这是什么?」 西田一边说一边拿起来的,是一枚沾满泥巴的硬币。有着锯齿边缘的银色圆形硬币上刻着「50」。我一开始以为是国外的硬币,但把泥土擦掉后,可以清楚看到「昭和」、「三十三年」的字样。 上网搜寻一下,似乎是一九五五年开始发行的旧版五十日圆硬币(没有中间的圆孔)。因为「和一百日圆硬币很难区分」,只流通了短短三年就遭到废止,重新设计改成现在中间有洞的版本。 「唉,埋藏金就是这个喔?」 西田笑着说。 「不会是在搞笑说以前物价低,五十日圆也是一笔大钱吧?」 「就算是以前,也已经是二战后了。那时候的五十日圆,顶多就相当于现在的一千日圆左右,称不上一笔大钱吧。」 「就是说啊。反正也不是箱子。」 「箱子?」 「不是说有个箱子吗?」 「咦?说?谁说的?」 我一问,西田叹了一口气。一团淡淡的白雾从他嘴边飘了出来。 「那个大叔不是说,这里埋着一个箱子,叫我们挖这里吗?丰,你刚刚都没在听吗?」 「大叔?哪个大叔?」 「咦?就是刚才一直跟你说话的那个人啊。不是你认识的人吗?」 西田说着,动手脱下外套。他身上微微冒出像水蒸气的白烟。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到底是哪个人?」 「就是跟在那位灵媒后面的大叔啊。在桥那边遇见的不是吗?」 西田把外套的袖子绑在腰际,又把铲子插进地里。 我脑中回荡起「锵——」的一声。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当一个人的脑袋当机时,真的会听见「锵——」的一声。以前我一直以为那是漫画里的夸饰法。 「喂,你别偷懒。」 「等等,真的,等一下。西田,你先停一下。」 我手上还拿着铲子就不自觉举起双手。 「西田,你看到有陌生人一直跟着我们,怎么都没讲?」 「你不是说过今天会有陌生人来吗?」 「我指的是波留小姐,就是那位灵媒。至于你说的那个大叔,我根本不认识,也完全没看到。」 「什么叫没看到?你在桥那边不是还很自然地跟他说话吗?我还录影了。」 西田说着就掏出手机。刚才我发表那番演说的影片有好好储存在相簿里,但摄影机拍的方向不是据说「有幽灵」的排水沟,而是只对准了我和波留小姐的背影。 「咦?怪了。我还以为有拍进画面。」 「我想问你一件事,行吗?」 我站在挖到一半的坑里,身体前倾到几乎要失去平衡的程度,逼近西田面前。 你,看得见幽灵吗? 这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我忍住了。我不想让西田觉得我上大学之后就变得很奇怪。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问题根本就问错了。现在真正的问题是,西田口中的「大叔」,是不是就是波留小姐口中的「亡灵」。 「那个大叔长什么样子?」 「……呃,我没特别注意耶。」 「拜托,任何小细节都可以。」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叔啊。脸没什么特征。好像穿着羽绒外套之类的吧。就是GU那种店会卖的,深蓝色的外套。」 「抱歉,你先继续挖。」 我说完,就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朝波留小姐跑过去。 「不好意思,波留小姐。」 我朝她挥手, 「那个灵魂,现在在你旁边吗?」 「没有喔,他刚刚回去了。他说走太远家人会担心,所以我才送他离开。小丰,他有说很谢谢你,也很高兴能知道这个城镇现在的样貌。」 「那个倒没什么。我想问的是,幽灵,有穿衣服吗?」 我这么一问,波留小姐露出错愕的表情,皱起眉头。 「当然有啊。不然你以为是裸体吗?」 「那刚刚那个灵魂,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 「你问是什么样的衣服……就像是爸爸在家里常穿的那种衣服,大概是这种感觉的短挂吧。」 波留小姐用手比出大概的形状。的确是冬季的衣服,但我完全想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会看起来像GU的羽绒外套。「还有,他这里有一道很显眼的伤痕。已经愈合了,所以应该不是洪水造成的。那个年代的男人很多都有去打仗,大概是战争留下来的。」 波留小姐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右脸颊。太好了,我轻拍胸口,松了一口气。西田说的是「脸没什么特征」。也就是说,西田口中的大叔,和波留小姐说的灵魂,并不是同一个人。 ……不对,那又怎么样? 这个事实不过是让我避开「波留小姐和西田看得见正确的世界,唯有我被排除在外」这种最糟糕的情况而已,实际上并没有解释任何事情。西田明显就是看见了我看不到的某种存在,这一点依然完全没有改变。 那为什么我刚刚会觉得安心?我害怕的其实是「被排除在外」吗?而不是因为现在发生了无法解释的现象? 「喂,丰,过来!」 西田的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冲下斜坡朝他跑去,波留小姐也随后慢慢跟上来。 那个坑的最底部,有一块大约手掌大小的白色光滑平面露了出来。就算被土覆盖着,我还是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什么。是混凝土。 看起来不像在滞洪池下面有混凝土地基,因为它明显是斜的,并不是铺在地面下方。恐怕,是有一个混凝土材质的箱状物体埋在这下面。 「要挖出来吗?」 西田问。 「不行,这个应该相当大。最好找专业人士来处理。」 我一边说一边跳进坑里,把手放在它的表面上。有一点温温的,但并不是在发热,只是因为一直埋在土里,所以温度比暴露在冬季寒风中的土壤稍稍高了一些。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过,埋在这里的东西,就是某个「答案」——这种感觉从手心传了上来。 「所以咧?结果那个滞洪池到底是埋了什么?」 文学院讲师高野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泡好两杯偏浓的红茶,把其中一杯递给我。窗外可以依稀看见零星雪花缓缓飘下。新年假期过后的第一天,整间大学都飘荡着一种困倦的气息。 「这个啊……说来话长。」 「我知道。所以,这里连配茶点心都帮你准备好了。」 竹制托盘里摆着来自日本全国各地的点心,据说是专题研究课学生送的伴手礼。说不定这个人其实还挺受学生欢迎的。 「当时可以先确定的就是,这东西不是靠我和西田两个人能够挖出来的。光是露出来的部分就超过一公尺了。」 我喝了一口茶,继续说: 「所以,我就想找专门的业者来处理。先去查了土地所有者、跑去市公所问、调阅誊本……反正就是做了不少调查。结果,发现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出乎意料啊。说起来,这种事本来就很难预料。」 高野小姐这么说,稍微陷入沉思。我沉默地拆开一包鳗鱼派。 「按照常理来想,那片土地既然原本是住宅用地,所有权应该会在住户的名下。」 「对。这是第一种可能。」 「但实际上,那一整片土地全都登记在不相关的人名下。而那个人就是,被大家认为『埋下了埋藏金』的资产家。」 「这是第二种可能。」 「……嗯。」 高野小姐先沉吟了一下,然后表情稍显不悦地说: 「你都觉得出乎意料了,我怎么可能知道答案。」 我心想她有必要这么大声吗,开口回答: 「谷原富子。也就是说,那是我外婆的土地。」 「原来如此。」高野小姐点头。「那至少你们就不算非法挖掘他人土地了。」 「对,这件事有先让我放下心中大石。我问过外婆,她说她也不记得那是什么土地了。好像是原本曾祖父在各处持有的不动产,在去年曾祖母过世后,自然就由她继承了。所以,我就安排重型机械把那片土地挖开。」 「你是一个有办法安排重型机械的大学生吗?」 「这件事就连我自己都很意外。我问外婆后,她说她刚好认识不少这种业者。」 说完,我打开自己的电脑。点开一个存放着大量JPEG档案的资料夹,依序展示给高野小姐看。 「这个应该叫石碑吧?就嵌在混凝土里。」 照片里是一块大约榻榻米大小的混凝土板,上面嵌着像花岗岩的黑色石材,石面上刻着行书字体的文章,文体则是二战前知识分子特有的庄严风格。总之内容大意是: 「为了避免我们的故乡反复发生这种悲剧,我取得这片住宅用地,专门用来治水。昭和四十六年五月吉日,今野勋。」 「嗯?」 高野小姐推了一下眼镜。 「单看这个的话,看起来就如同我刚才说的,那位资产家把土地买下来了。」 「对。大概是在洪水过后不久,他就把河岸旁的那些住宅用地全买下来了。」 「但为什么会变成在你外婆名下呢?」 「正确来说,滞洪池那片地划分成好几块区域,分别在不同人名下。只是刚好埋着这块石碑的地点,是我外婆的土地而已。」 「哦?」 「然后我就想到,该不会也有其他地方是类似情况吧?就把外婆名义下的不动产全部查了一遍。」 「你的寒假过得相当充实呢。」 「结果正如我猜想的,到处都有设置类似的防灾设施,而且全都划分成许多块,分属不同人的名义下。多半都是今野勋的事业伙伴,或关系亲近的熟人吧。我的曾祖父和今野勋也是这样。」 高野小姐侧过头。 「这样说我更糊涂了。那位资产家出钱准备了这些用来防灾的设施,又把这些地划分给大家,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这一点我也想过各种可能性……首先,他可能是希望透过让土地所有者分散成很多位,来避免这片地被其他人买走。建来防灾的滞洪池万一改建成高楼大厦的话,那就伤脑筋了。不如划成许多块,分属众人名下,就能有效阻止这件事发生。」 「就算是出于这个动机,也有其他更简单的做法吧?像是直接创立一个NPO法人之类的。」 高野小姐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不动产相关的法律我也不熟悉,所以没办法判断那种凭感觉推论出来的说法是否真的可行。 「说的也是呢……我还想过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位名叫今野勋的资产家,搞不好并不希望后代的人记住是他整顿了镇上的防灾基础建设。因为就连他儿子,『摩登咖啡厅』的那位老板,都不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会演变成儿子雇人寻找遗产这种奇特的情况。 「一般来说,留下伟大功绩的人,都会希望名留后世。」 「那有一部分也是纪录导致的刻板印象吧。毕竟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就不会被后世知道。」 「你这样说也没错,只是那个男人的做法实在太异常了。与其说他是对名声没兴趣,不如说他执着于『被遗忘』更来得贴切。」 「对。我也想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后只想到一种可能性。」 高野小姐「嗯」了一声,把吃完的点心包装仔细绑好,放到桌上。 「灵媒波留小姐在服务那些幽灵时有几项规定,其中有一项就是,如果被活着的人遗忘,那个幽灵就会消失。」 「哦?不是成佛或未竟执念那种概念啊?」 「不是。从这一点来想,就可以解释那位资产家为什么坚持不要留下名字。他大概是不想以幽灵的形态留下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位资产家相信幽灵的存在啰?」高野小姐轻拍一下大腿。「但自己却不想留下来。」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毕竟他的儿子就是会请灵媒去寻找自己父亲遗产的人。」 「确实,他的功绩这么大,甚至有可能会被写进乡土史的课本,永久留名。」高野小姐点头。「应该说,现在的课本上没提到他反而很不自然……不对啊,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又要特地做一块石碑?一个想被遗忘的人这样做,不是很矛盾吗?」 「这部分,我也有个办法可以解释。」 这时,我清楚察觉到自己皱起了眉头。确实是有办法解释。只是,这个解释实在是太荒谬了。 「波留小姐的慰灵仪式还有这样一条规定。如果想送物品给灵魂时,要把那个东西用火烧掉。」 「啊,这个你有说过。」高野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吃掉一个香鱼形状的点心。「应该说,我和你就是因为这样才认识的。因为你们在别人家隔壁的空地烧东西。」 「对,当时就是那样。这个仪式更准确来说,是要用和埋葬亡者时相同的方式来处理物品。日本的亡者大部分都是火葬,所以才通常都是用烧的。」 「原来如此。」高野小姐点头。「我开始明白了。那些洪水的亡者几乎都没有火化,就一直被埋在河底的泥土里吧。」 「对。所以我推测,他可能希望借由把刻有讯息的石碑埋进土里,好将资讯传达给那些死于洪水的罹难者……」 我说完后,高野小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你的推理很不错啊,但怎么一脸不满意的表情?」 听她这么说,我瞥了窗户一眼,但外面光线太亮,什么反射都看不见。尽管如此,我大概想像得出来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 「我这个表情,是因为觉得自己小学时居然以为这种无聊的石碑是埋藏金,还找了好久,真是太丢脸了。」 高野小姐轻笑。 「所以结论就是,埋藏金指的其实就是那项防灾计划吗?」 高野小姐开始归纳我的话。 「也就是说,一位推动大规模都市开发计划,却又不愿意名留后世的资产家,奇特的行为经过许多人层层渲染,最终成了埋藏金传说。」 「就是这样。不过是这样也好。」 我叹了口气。 我已经向西田完整说明过自己的想法。他兴奋得要命,连连惊呼「太酷了吧」、「这不是很棒吗」。但我完全高兴不起来。 「那你,后来有改变吗?」 高野小姐一边把绑好的包装纸丢进塑胶垃圾里,一边这样问我。 「……这话的意思是?」 「比起幽灵的事,我对你更感兴趣。在经历这一连串事情后,你现在相信幽灵这个概念是存在的了吗?」 她依然坐在椅子上,朝我探出上半身。 「不,完全没有。」 我一回答,高野小姐就像泄了气似地,整个上半身蓦地一晃。 「这不是当然的吗?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必要相信幽灵真的存在,不是吗?不过就是有灵媒自创了一套幽灵存在的世界观,然后刚好有一位资产家相信,而这份影响又一直延续到了儿子或孙子的世代。事情就是如此而已。」 我没有提起西田说的那个「大叔」。为什么西田能准确指出埋藏石碑的位置,这一点至今依然成谜。只是,不管再怎么扩大解读,也没到必须接受「亡者的灵魂真的存在」这种庞然异物的地步。只需要一点点错觉、一点点误认、一点点偶然因素叠加起来,就足以说明这件事了。 「那么,经过这整个过程后,你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什么啊……」 经她这么一问,我沉思了好半晌。 历经曾祖母的丧礼,认识波留小姐,了解她的慰灵活动及「鹈沼波留」的真实身份,一路连结到过去和西田一起寻找的埋藏金传说,最后又在西田的协助下顺利揭开它的真面目,这确实算是一项成就。不过,如果要说这一连串经历究竟为我带来了什么改变,感觉又太过模糊了,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只是,鹈沼波留这个人真实地存在于这个小镇……不,是曾经存在过。这项事实,就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事。 每一个人,都是透过与他人的关系,透过一次次对话,把自己的存在刻印在这个社会里。而波留小姐肩负的职责就是捕捉这些集体记忆,在那个人死后继续把它们传递下去。她把那些记忆称为「幽灵」,而我无意那样称呼。但是,我终于能真正认同她一直珍惜的东西是有价值的。说起来,我自己也该早点和西田好好谈一谈。 「如果硬要总结成一句话,大概就是『好好和别人说话,是很重要的』。」 真的把这句话说出口后,我都忍不住要嫌弃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有够差了。听见我这句只有小学生程度的总结,高野小姐却没有笑,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太老套到你笑不出来吗?」 「不是的。老套的话,就是因为人人都在说,才会变得老套。换句话说,它就是正确到每个人都想这么说,背后有许多人共同的经验能够佐证。」 「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离谱的事情,最后却只得到这么平平无奇的结论,总觉得有点亏啊。」 我这样说完,高野小姐从椅子上站起来,但视线高度还是和我差不多高。她伸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这么说: 「从现在到毕业,甚至毕业以后,你还会遇到许许多多离谱的事情。希望你能透过那些经历,一点一点学会如何看待这个平凡的世界。而我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这件事发生。」 嗯,我会努力。我点头,模棱两可地这么回应后,就离开了文学院四号馆,走向下午上课的教室。 校园里的石板路开始复上一层薄薄的白雪。我小心翼翼地踩着路面,以免滑倒。新闻内容从手机流泻而出:「看来二○二○年会是降雪量不多也不少、平凡的一年。」 ──────────────────────── 终章 「丰。你的西装还能穿吗?」 妈妈叫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为接下来大学二年级的夏季学期选课。 「什么能穿吗?」 「你和去年相比有长高吧?我是在问你尺寸还合身吗?」 「咦?我有长那么多吗?」 妈妈都这样说了,我便站起来,低头看向妈妈的眼睛。我长高……了吗?我不觉得和去年相比,视线的角度有变得不一样。不过妈妈的确是比去年稍微多了些白发,也比去年胖了些。 「不管怎样,你要在春天之前确认一下。你应该很快就不会再长了,等到那时,最好买一件正式的礼服。」 「春天?春天有什么事吗?」 「还问什么事?当然是千代子曾祖母的一周年忌日啊。」 「啊——」 我运用充足的肺活量拉长尾音后才说: 「一周年忌日,最后还是要办喔?」 「当然啊。人自然是不会像丧礼时那么多,就只有亲戚参加。」 我心想,丧礼本身就已经违反曾祖母的意愿了,根本没妈妈说的那么理所当然。不过既然都办了丧礼,一周年忌日也要办一下才符合常理吧。一想到这里,一个疑问忽然浮上心头。 「这种事,要办几年?」 「谁晓得。通常应该是差不多到七周年。我国中时有参加过外公的七回忌。」 妈妈的外公,就是清曾祖父。到头来我还是完全不晓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曾主动想了解。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想说,这种事要是做到一半就不做了,不是很寂寞吗?」 「你这句话真奇怪,也不可能永远办下去吧。」 妈妈嘟哝。 她说的没错。我们本来就不该一直考虑亡者的事,只是我变得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这是那份打工带给我的细微改变。 最后一次见到波留小姐,是在新年假期结束没多久。为了向委托人,也就是老板完整说明埋藏金实际上是什么,而聚集在「摩登咖啡厅」的那一天。 「我也想过事情说不定是这样呢。」 老板听完我的解释后,这么说。 「请波留小姐寻找镇上的记忆,是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所以我希望接下来也继续请她做下去,就像是我爸爸投入个人财产守护这个小镇一样,我想要一直守护镇上的记忆。」 这真了不起,我这么回应。至于这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方便的话,我希望你也继续当波留小姐的助手。」 「我想想,二年级开始实验会比较忙,可能没办法像之前那样常常出来。不过如果有需要,请找我。」 我模棱两可地这样回答,然后看向波留小姐。 「小丰。」 她一如往常穿着黑纹付和服,端着咖啡杯对我微微一笑。 「至今以来,谢谢你。也帮我向千代子打声招呼。」 她说起简直像是预料到离别一般的话语。然而就结果而言,那确实成了最后的道别。 实际上,我在那个当下是发自内心认为继续帮波留小姐打工也可以。我应该是真心那么想的。 找到那块石碑后,我感觉自己彻底达成了做这份打工的目的和任务。只是,关于最终能发现那块石碑的整个机制,说得更清楚点,就是波留小姐拥有的那种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实际运作的情况,我还想了解更多。 不过,基于一个完全无关乎我个人意愿的理由,我没办法和波留小姐碰面了。 因为从那一年起,名为新型冠状病毒的感染病开始流行,各种外出活动都受到严格的限制。 「我已经向波留说明过了,不过……」 樱主动联系我。当时新闻刚宣布全国中小学、高中停课,而电话另一头的樱,声音也格外紧绷。 「如果波留联络你,请你也要婉拒和她见面。毕竟她年纪大了,麻烦你了。」 我心想,这种情况下波留小姐的年龄应该不重要,但我当然没说出口,只是回应: 「波留小姐应该比我们更了解这个状况吧。这方面你应该不用担心?」 毕竟她可是经历过西班牙流感的世代。 如果这份打工将像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画下句点,我总觉得自己想向波留小姐好好道别。但仔细一想,这又有点奇怪,因为我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那个名叫鹈沼波留的人。 因为这个缘故,从二○一九年五月到隔年一月,我总共担任了九个月的灵媒助手。对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段相当有分量的时光。就算是日后再回头看,我依然这么想。 只是,我在那段期间内一次都没看见幽灵,也没听见幽灵的声音。 而且我并没有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直到现在也不相信有幽灵存在。今后大概也不会相信。 不过,我相信波留小姐。 我透过自己的亲身经历清楚知道了,过去有一位名叫鹈沼波留的灵媒曾在这个小镇生活。她凭借自身独特的能力影响了许多人,而那份影响直到今天,仍透过一代又一代的子孙延续着。 西田重考考上关西的一所私立大学,留下一句「有什么事再找我」就消失在新干线的月台上。结果后来我们几乎没再联络。单看音讯全无的状态,也可以说是回到了刚上大学时的情况,但现在我知道他的立场是「有什么事再找我」,这比那种搞不清楚情况的断联状态令人安心多了。 大学三年级的盂兰盆节,我曾在距离家里最近的便利商店和回老家来的西田碰面。当时在聊天时,我顺势问过他: 「话说,你有看过幽灵吗?」 他只回了句「不知道」。既然他本人都说不知道了,我就没再继续追问。 比较令人担心的是富子外婆。她原本就比一般人还要健谈好几倍,但在疫情期间因为人际往来减少,她像是失去了某种支撑生活的轴心,感觉正在快速老化,看起来甚至像要追过活到一百岁的千代子曾祖母了。 大学课程陷入严重混乱,特别是实验课与实习课,全都因应防疫而被迫大幅变动。至于那些缺席实习课的学生,学分到底该不该给?行政人员每天从早到晚都忙着处理这些琐碎的问题。 我不想卷进这种麻烦里,尽量选择影响较小的学分,结果变成几乎都是资讯相关的课程与实作。等我意识到时,我已经走上了这门专业。因为时代趋势,这领域的热门程度急速上升,但幸好我在成绩上没有出任何问题。 在我默默对着黑色电脑画面输入Python程序码的同时,世界上有许多人正在死去。每当我在Google搜寻输入「COVID death Japan」时,那条记录死亡人数的曲线一天一天攀高。我不禁思考,这些亡者之中,有多少人在十年后、二十年后,还能被世界记得呢? 我偶尔也会想,如果要让波留小姐和这些灵魂对话,需要准备什么供品才好呢? 在这一连串事情后,我的大学生活画下句点。我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很自然地升上研究所,继续写程序、跑程序、读论文、写论文。 而我即将离开这个小镇的那一天,也正在一步步逼近。 热烈的掌声震动着全场的空气。刚刚降下的剧场布幕又流畅地升起,舞台上的演员们手牵着手排成一列。 这就是所谓的谢幕吧。站在正中央的鹈沼樱,鞠躬时腰弯得比旁边的人都要低,只有那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凹陷。这是她所属的大学生剧团的毕业纪念公演。 我坐在从前面数来第三排稍微偏右的位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舞台。 樱之前传讯息问:「我会演一个还不错的角色,有空的话要不要来看?」 光看她站的位置,就知道「还不错的角色」这句话其实谦虚过头了。 「谷原,你觉得怎么样?」 掌声渐渐停歇后,右边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觉得她演技很好。」 我回答时眼睛依然盯着舞台。尽管用这种评语来形容演员实在很空洞,但我也只能这样说。鹈沼樱的演技好到超出学生社团的水准。 只是,这不太是一种称赞。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故事在讲「一个真正的丧尸混进丧尸片的拍摄现场,结果引发了一场大混乱」,而樱的演技就类似于那样的概念。在一群演员中,只有她一个人是「真货」,反而破坏了整体的平衡。 「是啊,那孩子就擅长这种事。」 坐在旁边的鹈沼杏子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她的眼神看起来并不是在看站在舞台上的樱,而是樱后方的墙壁,或者是更遥远的地方。 「她不适合当灵媒。她的自我意识太强烈,满脑子都是「我想这样做」,无意用心聆听灵体的声音。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 我听着几乎被会场热烈气氛淹没的这道声音,不自觉联想到伊索寓言中「酸葡萄」的故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并非波留小姐状态的鹈沼杏子。她不是跟我一起来剧场,只是看到狭窄的观众席里有熟面孔,挑远一点的位置也有点尴尬,就自然坐到我旁边来了。她身上当然不是那套黑纹付和服,穿着极为雅致的衬衫和裙子,手上提着一个小包包。就是一位来看女儿演出、极为平凡的四十多岁女性。从现在的她身上,完全感觉不出来之前讲电话时那种恐怖的气质。 「幽灵实际上就像那样吗?」 我稍微将上半身靠向杏子的方向,悄声这么问。 「我想想。我平常对话的那些人,不会把自己死后的事情记得那么清楚。写剧本的人应该没看过真正的灵体吧。」 她的回应,就像是看了一部科幻电影的理组学生。 那出剧的内容是一个常见的鬼故事。一个厌倦人生的男人漫无目的地去旅行,待在一个乡下小镇,遇见一位天真烂漫的少女。她说自己正在找父亲,请男人协助。但两人的对话常常牛头不对马嘴。后来,男人从旅馆老板口中得知,这个小镇十年前发生过杀人案,少女其实是遭父亲杀害的亡灵。 老实说,戏才演没多久我就猜到这件事了。因为饰演少女亡灵的樱,实在「太像亡者了」。即使没有任何说明,只是沐浴在舞台灯光下,她那种站姿就会让观众自然理解到,「她现在就是在演一个亡者」。 而这一刻,谢幕时站在那一排演员里的樱,明显就是一张「活人的脸」。像是原本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一样,她的肤色充满生命力。我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了那么强烈的反差,不过我有接收到她的意图。 她在向母亲清楚表明,自己是不会继承灵媒这条路的。 这样一来,存在于鹈沼杏子体内的「鹈沼波留」就会失去继承者,最终走向消逝的命运。当然这本来就是人类逃不过的命运,而波留小姐已经算是比一般人多停留在这个世界上很久了。 剧场的入口大厅里,剧团团员排成一列欢送观众离开。位置靠正中央的樱看到我,主动出声: 「啊,谷原,好久不见。」 她在谢幕时对其他观众都保持笑容,唯独面对我时不知为何就面无表情。哪一个才是她真正的样子?说起来,樱有所谓「真正的样子」吗?我到现在仍不知道。 「辛苦了,你的演技真好。」 我这么说,樱只是轻轻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并不是对赞美感到高兴的反应,像是单纯在承认一项事实罢了。 「所以,你毕业后要当演员吗?」 「对。我感兴趣的剧团原本有三个,但其中两个在疫情期间暂停活动了。」樱说话时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毕业后我会加入剩下那个剧团。不过那里经营状况也不好,大概暂时得一边打工。」 也就是说,看来在这样艰困的时代里,她已经找到工作了。从她的实力来看,这也是很合理的。 「谷原,你呢?你研究所也快毕业了吧?」 「对,我接下来要搬家。」 「因为工作吗?」 「也算是工作。」我说到这里就闭上嘴,想找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但什么都想不到,只好直白地说。「那个……我开了一间公司。」 「哦?谷原,你吗?」 樱瞪大双眼,表情显得有些意外。 「严格来说,是朋友用我做出来的系统,开了一间公司。」我回答。「然后,办公室在东京。」 「很厉害耶。是哪种公司?」 「……跟AI相关。」 我一回答,樱就像确认了事实般地点头回应, 「啊,现在很热门呢。」 我看到后面还排了许多人,就说「那下次见」,挥手道别。尽管我并不晓得会不会有「下次」。 疫情期间我分配到了研究室,一边进行硕士论文研究,一边自己尝试开发了一个小系统。研究室比我原本想像的更加清闲,而且闲置的电脑多到用不完。 用一句话来说,那是一个「打造幽灵」的系统。 这样说当然只是一种比喻。我认为波留小姐口中的「灵」,是累积在人与亡者的关系之中的记忆。而在社群媒体已流行超过十年的现在,有许多人都在网路上留下相当完整的生活纪录。 换句话说,理论上只要让AI学习这些资讯,应该就可以在虚拟世界中打造出一个拥有亡者知识和思维的人格。 这个点子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了,但结合目前正开始流行的大型语言模型,很有希望做出具备实用价值的系统。而实际上的工作,就是一场没完没了又极为枯燥乏味的参数调整地狱。 开发阶段告一段落时,我想找人试用,就写了一个简单的介面,传到大学的LINE群组里,再加上一句:「这可以和自己的社群媒体账号连动,请大家帮忙确认一下准确度。」 结果,一个男人看中了它。他就是过去发现有人擅自流传我的笔记,嚷嚷着应该向教务处报告的周藤。 「你应该公开这个系统,让大家都能用。」 他说话时激动得呼吸急促。我说我不要,伺服器很花钱。 「既然这样,那就让它能够赚钱。」 周藤如此回答。结果,他就用它开了一间公司。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没资金也可以开成公司。 为了让校外的人也能使用,我租了云端伺服器,并有限度地公开了原型版本。没想到过了一个月,周藤就跑来对我说:「我已经募到资金了。」然后秀出我从来没听过的投资人姓名,以及一笔位数令我感到陌生的庞大金额。 「不是吧,你是要用在哪里?成本不就只有AWS的使用费吗?」 「当然是人事费用啊。谷原,你的技术应该要获得相对应的报酬。」 「那种东西只要肯花时间学,谁都能做得出来。一旦大公司也来加入战局,一切就玩完了。」 「不,我不这么认为。类似的点子我看过很多,但谷原,你做的东西精确度高得异常。你一定具有这方面的特殊才华。」 他口中的生意当然不是指提供与亡者对话这种灵异相关服务,而是为活着的一般人打造出一个复制人格,处理回信等琐碎业务,提高工作效率。 只是,如果他口中的「精确度高得异常」这句话是真的,那并不是什么特殊才华。而是我在疫情避免外出的期间,为了让系统更贴近现实中的人类,不厌其烦地微调参数的结果。这种全世界IT工程师都嫌弃的基本功,我却脚踏实地坚持了下来,支撑我这么做的理由只有一个。 「鹈沼波留做到了这件事。」 而且,这个认知来自于我的亲身经验。必须在炎热酷暑的住宅区马路上帮安全气囊充气,那份荒谬打工的一幕幕场景,至今仍宛如一根刺刺在我脑中。 我现在打算做的事,她过去一直是靠人力执行。我只能想,既然如此,那我必须用机械做到这件事。比起接受幽灵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叫我写一个系统要简单多了。 又过了一阵子,这次的新消息是在东京有了一个办公室。周藤的说法是,因为这套系统的潜在买家全集中在东京。 说真的,我心里确实有点不安,我(或者他)是不是被某个规模庞大的诈骗集团骗了?但「董事酬劳」这种奇特名义的钱已汇进户头,是不争的事实。都走到这一步了,我的感觉是就算真的被骗,也算是学到一次经验。 至少,我认为搬家是一个好主意。 我在这个镇上长大的理由,或许就是发现那块石碑。事到如今,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我已经找到了自己该在这个镇上找到的东西,那么现在,也到了踏出这片土地、去认识自己尚未了解的世界的时候。 走出剧场外,已经是晚上了。这里距离我家有三站。那一天,我决定散步回去。 我沿着河堤往上游走。闹区五彩缤纷的灯光逐渐远去,慢慢转变成住宅区的景色。星星朦胧飘上夜空,我看见了那座小丘的剪影。我知道我现在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在观看这个自己出生、长大的小镇, 有些房子传出电视声,也有些房子的厨房飘出水蒸气。有户人家晾了衣服还没收,也有一户我听见夫妻吵架的声音。 在那些房子里生活的每一个人,都各有一套我所不了解的知识和思维框架,每天过着我所不知道的生活。也有人为了守护这些人的生活,或者为了留下他们的记忆,长时间一步一脚印地努力着。 仔细想想,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而正是这些一点一滴的不可思议,才累积而成了我们所身处的世界。 这个小镇,一定会记住我在这里出生、成长的时光吧。 所以,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 后记 各位有看过幽灵吗? 开始写这本小说不久前,在一场全是小说家的聚会上,大家开始「各自分享自己的恐怖经验」。我已经不太记得,明明大家都是上了年纪的成年人,怎么会让那场聚会演变成校外教学旅行夜晚那种气氛。大概是因为酒席正热闹时,那些担心出版业不景气、社群媒体炎上、报税问题之类的老话题都聊完了吧。 不过,其实也没有人真的讲出什么很可怕的经验。作家这个人种,脑中虽然充满各种不可思议的故事,但实际的人生经验其实相当平凡。这也是理所当然。正因为没有太多值得向人诉说的真实体验,才会去写虚构作品。 所以我当时说的,也是对别人来说不值一提、非常细微的一段回忆。 那时候我十九岁,加入大学里的自行车旅行社团。每逢长假,我就会在把手弯曲如羊角的旅行自行车上挂满大量行李,骑着它在日本各地到处跑。 一连几天不是曝晒在阳光下,就是被雨淋,全身都是又脏又黏的汗,半点没有那种「热爱运动的年轻人」的清爽氛围。真要形容的话,我们更像是一群朝着国境边缘逃难的战争难民。 因为也会骑经没有路灯的乡间小路,所以在夜里骑车相当危险。因此我们都会事先在地图上查清楚距离,安排好行程,确保在日落前抵达住宿地点。 但那一天因为正值冬季日照时间短,再加上走错路、爆胎等一连串问题,导致时间大幅延误。最后太阳完全下山了也还没抵达目的地,只好打开前白后红的车灯,沿着通往县界的山路往上骑。 每分每秒都在变暗的道路,一点一滴侵蚀着人的精神。体力也逼近极限了。骑在前面的同伴,距离远得我只能勉强看见他尾灯的红光。尽管心里想着得赶紧跟上去,拼命踩着踏板,但载着帐篷的自行车实在太过沉重,迟迟前进不了。一不注意,我就一直盯着地面的柏油路看。我想起前辈曾经叮嘱「山路上,即使是柏油路也会有很多障碍,一定要看着前面骑」,于是拼老命把上半身抬起来。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道路的左侧,有一个行人。 西边天空还是红色的,在微微残留日落余韵的山间空气中,一个穿着白色连身裙的女人,正朝着和我相同的方向走。 不,说她在走路其实不太贴切。只见她左右摇晃着身体,踩着跳舞般的步伐往上爬坡,一头长及后背的发丝随着节奏摆动。个子以女性来说算高,大概接近一百七十公分。 我记得最近的住宅区还有几公里远。是不至于走不到,但并不是一个人在冬季夜里可以只穿连身裙走过去的距离。 在昏暗的暮色中,当我从她的右侧快速骑过去时,用所剩无几的动态视力瞥了一眼她的手。 那是鞋子。她就像手里拿着沙铃的舞者一般,双手紧握一双像是网球场上常见的白鞋。我立刻看向她的脚。别说是鞋子了,她连袜子都没穿。她是赤脚。就这样双手拿着鞋子,在柏油铺成的山路上,一边跳舞一边前进。 从我看见她,到从她身边骑过去,应该只有短短几秒钟。我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回头。不能让她看见我的脸。」一边不停踩着踏板。我就这样翻过县界的山岭,与原本骑在前面的朋友会合,靠着月光抵达当晚预定住宿的露营区。 我在指定位置停好自行车,卸下所有行李后,原本想问问同伴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女人。毕竟那段路上没有岔路,他们理应也会看到同一个人。但一开始准备露营,立刻就顾不上这件事了。 这时大家才发觉犯下了一个巨大失误,居然把搭帐篷用的营柱忘在社团办公室了。我一路辛辛苦苦载来的帐篷,顿时沦为一块毫无用武之地的聚酯纤维布。大家只能直接把银色睡垫铺在地上,和伙伴们把睡袋并排放好,至少为了保暖把帐篷布盖在身上,就在寒冷的夜空下度过一晚。 这件事已经过了十年以上,但我现在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女人摇曳的背影。所以当作家们提到「恐怖经验」时,最先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就是这件事。 「……那就是说,我们里面有看过幽灵的,只有柞刈吧?」 在场所有人都讲完后,其中一个人对着我这么说。 「咦?」 我偏过头。这时,胸口内隐隐浮现一种「不对吧,我说的那件事不是这样吧」的不悦。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说的顶多就是「一个走在夜晚山路上、穿着奇特的女性」。我又不是看到「幽灵」。她明明就有脚,还脚步轻快地走上坡路。也有鞋子,只是没有穿。 说「那女人是幽灵」,也不会真正解释那个情况。只是把无法理解的事情,贴上了「幽灵」这个标签而已。我认为这种行为非常轻率,又欠缺深思熟虑。因为这样的说法,只是草率地定义「对方是什么」来说明我当时所感受到的那股恐惧。 她一定是有她的理由,才会决定在寒冬的山路上穿着连身裙,双手拿着鞋子跳舞。我是这么认为的。只是,那一套逻辑能够成立的世界,和我当时身为一名理工科大学生的世界实在相差太远。而正是这种巨大的鸿沟,才被我认知为「恐惧」。 如果当时我骑车超过她时,哪怕只是回头瞥了一眼,肯定就会想: 「什么啊,就是个普通人嘛。」 我现在当然无从确认真相了,但她的脸恐怕就是普通人。如果我当时看见了她的长相,八成就会把符合「普通人」的理解硬套在她身上。就像是: 「她肯定是在工作上犯了大错,或者发现交往三年的恋人劈腿了,才会忍不住光着脚跑出来吧。」 然后等我到了营地,大概就会彻底忘掉这件事,一心为帐篷出包的事伤脑筋吧。 正因为当时没有看到她的脸,她的背影至今仍被归类为「恐惧」的记忆,留存在我心里。我认为没有擅自在那个人身上强行贴上「幽灵」或「普通人」的解释,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 柞刈汤叶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