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送的芙莉莲~前奏~ 作者:八目迷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是芙莉莲启程踏上「理解人类之旅」稍早之前的故事。 本书是分别以芙莉莲、费伦、修塔尔克、拉比涅与康涅、阿乌拉为主角,由五个篇章所组成的短篇小说集。 第一卷 ──────────────────────── 第1话 安宁的日常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录入组 图源:布鲁艾斯怀特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阳光晒在脸上,感觉热热的。 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耀眼的早晨阳光映入眼帘。费伦在床上坐起,伸了伸懒腰。扬起的尘埃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光,闪闪发亮。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茫然地判断今天应该是个适合洗衣服的晴朗日子。 自从费伦来到这个家展开新的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一开始的时候,她睡不习惯这张对她而言太硬的床,难以入睡。不过现在每晚都睡得很熟,总是能一觉到天亮。 费伦走出房间,从走廊上分别探头看了看客厅与厨房,都没看到人影。看来海塔还没睡醒。 于是,费伦打算先去挑水。 费伦带着水桶出门。和煦的阳光晒着皮肤,让她感觉暖暖的。鸟鸣悦耳动听,使心情舒适自在。这一带几乎不会有魔物出现,极为和平。 在森林中走了一会儿,就来到了河边。 费伦往水面探头一看,在倒影中看到的是熟悉的面容。 发梢剪齐的及肩紫色头发。睡眼惺忪的迷蒙眼神。 有如要拾起在水面荡漾的自己的倒影,费伦将水桶凑向水面,舀起了水。 「嘿咻……」 水桶的提把陷入手指。装满了水的水桶很重,总是让费伦感觉肩膀快脱臼了。光是要把这么重的水提回家,就费尽她的力气。她吃力地提着水桶回家,一路上摇摇晃晃,水桶里的水哗啦哗啦地洒出。 好不容易提着水桶,回到了家。 费伦走进厨房,这时海塔刚好从寝室里出来。他撑着拐杖,慢慢地往这里走过来。他似乎才刚起床,一头白发仍有些翘乱。 一注意到费伦,海塔随即对她温柔地微笑,双颊浮现深深的皱纹。 「早安,费伦。」 「早安,海塔大人。」 费伦将水桶「咚」一声地摆在地上。震动让桶内的水又洒出了一些。海塔见状,不但完全没有显露任何不耐的脸色,反而仍温柔地微笑着,摸了摸费伦的头。瘦骨如柴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小心翼翼地避免拨乱费伦的头发。这让费伦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 「谢谢你挑水回来。一定很重吧。」 「一点小事,不算什么。」 「真是了不起。那么,我们来洗脸吧。」 海塔用魔法让水桶浮起,带着费伦前往洗脸台。 费伦是孤儿,因为战乱而失去了双亲。 在战争中,费伦失去了所有依靠。即使战争结束,她却无处可去。只能有如随波逐流似地到处流浪,或者有如受死亡吸引似地慢慢走向自灭之路。 就在那时候,她遇到了海塔。 『如果你现在就死掉,这样很可惜喔。』 于是,海塔收养了费伦。 海塔给了费伦温暖的食物与干净的床,并且教导她独自活下去所需的技能。海塔的温情与细心照料,填补了费伦心灵因失去家人而留下的伤口。 ——跟海塔大人在一起,心境就会很安宁。 不知不觉间,费伦开始想着要成为海塔的支柱。 * 「那里有一座孤岩,有看到吗?」 海塔这么问道,没有拄着拐杖的另一手指着远处的巨岩。 费伦点头,同时心里对眼前这悬崖的高度感到害怕。孤岩座落于对面,也就是悬崖的另一侧,位置比这里稍微高一些。由于周围没有其他物体,看起来非常醒目,彷佛某种地标。 「如果费伦能用魔法射穿那个,就能独当一面了。」 「独当一面,是吗?」 费伦举起一支杖,尽量避免往悬崖下看。 那不是海塔用来支撑身体的拐杖,而是用来施展魔法的法杖。原本是海塔的,后来海塔将这支法杖给了费伦。这支法杖比费伦的身高还长,起初光是要举起就让她吃足苦头。不过现在她已经能运用自如了。 费伦将法杖指向孤岩,瞄准目标。 法杖前端射出一道光束。然而,光束很快就失去劲道,随风消散。不只没射中孤岩,甚至还不到一半的距离。费伦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以第一次来说,这样算很不错了。」 海塔这么说道,轻轻地摸了摸费伦的头。 「只要持之以恒地修行,总有一天能射中的。」 「……是。」 「那么,今天也好好地努力吧。」 于是,今天也开始了每天不可或缺的修行。 费伦刚开始学习魔法时,海塔教的都是一些不太能派上用场的民间魔法。后来,海塔愈来愈常教她可用于实战的魔法。现在费伦修行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护身用的魔法。 海塔虽然很懂魔法,但是他并不是魔法使。 他的职业是僧侣。 僧侣的主要工作是为人疗伤、解除诅咒,因此他表示自己并不擅长战斗用的魔法。即使如此,费伦对于海塔的教法仍然没有任何不满,一直尊敬着他。 「海塔大人。要怎么做才能让魔法射得更远呢?」 「你的基础已经都打好了,目前所需的就是反覆练习。你现在只需要重复练习,如此一来射程就会伸长。」 「知道了。」 费伦遵照海塔的指导,持续练习。 同样的事重复多次,费伦渐渐能掌握到感觉了。专注地凝聚魔力,避免偏斜、笔直地射出魔法。愈来愈准确,愈来愈强力。于是,魔法的射程真的渐渐地延长了。当费伦耗尽魔力时,魔法的射程已经延伸许多,距离孤岩只剩下一半的距离了。 「你进步得很快。」 海塔佩服地这么说道。 「看来费伦有身为魔法使的资质呢。将来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魔法使。」 「这样啊。」 费伦回应的态度虽然平淡,内心其实十分欣喜。每次受海塔称赞,她总是感觉心里暖暖的。 「我会更努力地修行。」 「有这般的上进心是很好,但是也不要勉强自己喔。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之后休息片刻,恢复魔力之后继续修行,就这样持续到太阳下山的时刻。一开始费伦还对悬崖的高度感到害怕,不过到后来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今日的修行结束,费伦跟着海塔踏上归途。两人走在昏暗森林的小径上。今天施展了许多次魔法,费伦觉得很累。 「咳咳、咳咳……」 这时,海塔突然咳嗽起来。 走在旁边的费伦抬起头来看他。 「你没事吧?」 「嗯,真是不好意思。我没事。应该是因为气温下降的关系吧。」 海塔这么说道,并对费伦微笑,好让她安心。但是,费伦依然忐忑不安。 海塔的健康状况不太好。虽然他总是说自己没事,但平时也常像刚才那样突然剧烈咳嗽,或是站不稳而靠在墙上。最近食欲也愈来愈差了。不过,这些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上了年纪,所以无法治疗,只能逆来顺受,顺其自然。 『我们有的是时间。』 费伦想起海塔今天说过的话。 对费伦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是仔细一想。 ——海塔大人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呢? 意识到这个问题,费伦心里有些害怕。 回到家之后,要开始准备晚餐。 最近由于海塔的身体愈来愈虚弱,饮食大多由费伦张罗。起初费伦学习做菜只是为了报恩、多少为海塔分担一些家务。不过,实际尝试过后意外地愈做愈有心得。与其说是喜欢做菜,也许该说是她的心性天生喜欢照料别人。 做好晚餐之后,两人在餐桌前面对着彼此坐下,开始用餐。两人每天的用餐情景都是如此。 「海塔大人,绿花椰菜也要吃掉,不可以留下喔。」 被费伦如此提醒,海塔的手紧张地抽动一下,停在半空中。他正在将盘子里的绿花椰菜拨到盘子边缘。 「费伦,你知道吗?其实绿花椰菜几乎没有什么营养,所以不吃也无所谓。」 「这不是真的吧。」 「被你看穿啦。」 有时候,费伦忍不住要怀疑也许海塔不是僧侣。 「为什么要撒这种会立即被识破的谎呢?」 「大人都是这样的。」 「不,只有你是这样,海塔大人。挑食是不应该的。请把绿花椰菜吃掉。」 「费伦现在也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啦。」 海塔放弃抵抗,乖乖地吃起绿花椰菜,表情有些消沉,心不甘情不愿地动着嘴巴咀嚼。也许下次该设法煮得好吃一些——费伦忍不住这样想,像是为挑食孩子操心的母亲会有的烦恼。 就这样,两人吃完了晚餐。 洗好碗盘之后,海塔开始烧开水。用魔法发出的火的热能煮滚了开水,茶壶的盖子叩叩作响。 「费伦,喝热牛奶可以吗?」 「是……啊,不,我也想喝跟海塔大人一样的。」 「跟我一样的?是可以,不过,你恐怕不会喜欢。」 「没问题的。」 「既然这样,好吧……」 海塔这么说,动作俐落地泡好了两人份的咖啡。烘焙咖啡豆的香气在室内弥漫。 「请用。」 海塔这么说道,将马克杯摆在费伦面前,发出「叩」的一声。杯中盛着满满的黑色液体。为了避免烫伤舌头,费伦朝着咖啡吹气几次、使其稍微冷却一些之后,慢慢地喝了一口。 「……好苦。」 费伦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哈哈哈。看来对费伦来说还是太早啦。」 海塔觉得很有趣,开怀大笑。费伦有些不悦地鼓起了脸颊。 她一心想要赶快成为大人,所以才想模仿海塔。不过这次似乎是失败了。光是模仿表面上的行为也没有意义。 「我来帮你加砂糖跟牛奶吧。这样的话你也能喝。」 「……知道了。」 费伦将马克杯递给海塔。 费伦并不是讨厌海塔将她当孩子看待。她只是想尽早受海塔认可,被他视为独当一面的人。 因为那样可以为海塔免去不必要的担忧。 也许是因为喝了咖啡,这一晚,费伦迟迟无法入眠。 意识一直清醒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由于一直无法入睡,费伦决定下床。一手提着提灯,凭着微弱的灯光在书柜上到处看看。书柜上有各种领域的书籍,包括魔法史、药草学、结界术等等。这些都是海塔给她的,希望能对她的学习多少有些助益。不过,这些书的内容都很深涩,让费伦连翻都不想翻。 这时候,费伦心想,喝些热的东西,例如热牛奶之类的,也许就会比较想睡。于是她提着提灯来到走廊。 走向厨房的途中,费伦发现海塔房间里的灯仍然亮着。他似乎还没睡。费伦蹑手蹑脚地从房门的缝隙窥视房内,看到海塔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背影。背部向前弯曲,肩膀在翻页时会微幅地摆动。 费伦感觉这样不发一语站在门外窥视好像也不太对,决定进去房内。这时候,坐在椅子上的海塔回过头来。 「咦?你还没睡啊。」 「我睡不着……」 费伦将提灯摆在一旁架子上,走向海塔。 「你在看什么书?」 「贤者埃维希的魔导书。」 海塔这么说道,让费伦看自己正在看的书。 费伦以为书上必定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实际一看,发现书中有很多图画。但是,费伦完全看不懂那是在画什么。看起来既像是复杂的图形,又像是某种污渍。 「这是绘本吗?」 「不,这是暗号。也就是故意用图案的方式表达,让人不易看懂。至于内容……我想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拿出来解读看看而已。」 海塔这么说,同时将书阖上。 「不说这个了。既然你睡不着,那你要听些冒险故事吗?」 「我要听。」 费伦毫不迟疑地回答,同时在海塔的床边坐下。 海塔曾经是打倒了魔王的勇者一行人其中一员,是名留青史的伟大僧侣。费伦很喜欢听由这样的海塔亲口描述的冒险故事。 都是些无聊的往事喔——海塔每次都会这么说。然而,他提起自己的冒险回忆时,却总是显得很开心。每次看着他说得神采飞扬的模样,费伦总是会兴起如此念头——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出去旅行。 「——然后,我们终于抵达了迷宫最深处。大家都是遍体鳞伤,而且整整一个星期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然后,我们在那里找到了宝箱。你猜那里面装了什么?」 「会是……金银财宝之类的吗?」 「不,是记载了『把指甲磨得光亮的魔法』之魔导书。难得弄到了手,于是我们就当场试用看看。结果,大家从迷宫内出来时明明全身都破破烂烂,却只有指甲特别干净、光亮。」 费伦差点就笑了出来。 这的确是很无聊的往事。 实在难以想像这些人真的打倒了魔王。那段故事就是有这么地无聊,却开心。 「海塔大人。我想再多听一些你旅行的往事。」 「当然没问题。」 海塔继续诉说往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床边故事给孩子听一样。 差点被国王处死时的事。第一次打倒了龙的事。甚至还有整个团队险些全军覆没时的事…… 虽然费伦意犹未尽,还想继续听下去,睡意却愈来愈强烈,无法抵抗,最后头终于向前倾倒。费伦惊觉不妙,连忙抬起头,然后头又倒下。 最后,费伦终于忍不住在床上躺下。她想,这样就能继续听海塔说了。但是,接着眼皮却异常地沉重了起来—— 「该睡了。晚安,费伦。」 听到这句话之后的事,费伦都不记得了。 醒来之后,费伦察觉自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早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晒着她的脸。 看来,自己昨晚似乎是在听着海塔说话时不知不觉间睡着了。还让海塔将她抱回自己的房间。 因睡意而仍然迷蒙的意识中,顿时涌现了羞耻感。 再这样下去,自己永远都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人。 想到这里,费伦用双手同时拍了拍两边的脸颊。 她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更努力地修行。 * 吃过午餐,刚好在洗好碗盘之后,玄关传来了叩叩的敲门声响。 费伦用毛巾将手擦干,正要去玄关应门时,海塔制止了她,说声「我去吧」同时站了起来。 海塔开门一看,看到门外站着一位驼背的老妇人。老妇人的手臂勾着一个篮子,一看到海塔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显得非常感动。 「跟那个时候完全一样,都没变啊……」 老妇人握起海塔的手,不断地向他道谢。 这个家并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访客上门。 往年,勇者一行人在旅途中到处救助民众。即使是经过了许多年后的现在,有时候被勇者一行人救助过的人们还是会像这样登门道谢。虽然对费伦而言这与自己无关,但是看到海塔这么受敬重,心情也跟着骄傲了起来。 「站着聊也不好,请进吧。」 海塔这么说道,邀请老妇人入内。 于是,费伦开始准备泡红茶。海塔平常都是这样招待访客的,费伦看久了也自然地学会了这么做。现在费伦也很会泡红茶了。 费伦泡好了两杯红茶,端到海塔所在的餐桌前。一看到她,老妇人赞叹了起来。 「哎呀,真是谢谢你。多么可爱的女孩子。是你的孙女吗?」 「不,我是海塔大人的……」 说到这里,费伦却说不下去了。 ——我……我是海塔大人的什么人? 对费伦而言,海塔是救命恩人,是导师,是有如父亲一般的人。 那么,对海塔而言……他是怎么看待费伦的? 费伦沉默地沉思起来,于是海塔开口帮腔: 「她名叫费伦,是我的……对了,算是我的大弟子吧。」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费伦妹妹以后也会成为僧侣吗?」 「不,并不是。她有成为魔法使的素质。」 「原来是这样。」 说完,老妇人突然握起费伦的手,注视着她。 「你将来一定能成为了不起的魔法使。」 老妇人突然靠近,让费伦受到了惊吓。于是,她只是简短地道谢,然后逃回了厨房。 在厨房独处的费伦,脑海中想起海塔刚才的话语。 算是我的大弟子—— 这样啊,对海塔大人而言,我是大弟子吗——费伦这样想,感觉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无法完全接纳。她不确定这样的一句话,是否能完整形容自己跟海塔之间的关系。因为刚才海塔这么说的时候也显得不是很有把握,也许自己不该将他这句话照单全收。即使如此,费伦知道自己并非不满。 过了一会儿之后,听到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响。看来老妇人回去了。 然后,海塔端着空茶杯进来厨房。 「红茶泡得很好喝。谢谢你。」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海塔将茶杯放进流理台之后,态度突然转为郑重,唤了费伦的名字一声。 会是什么事呢?费伦有些紧张了起来。 「你有成为魔法使的资质。」 这话海塔刚才也说过。不只是刚才,他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我是僧侣,能教给你的实在很有限。以后你如果遇到了优秀的魔法使,到时候就该向那个人拜师学习,不该有所顾虑。」 为什么海塔突然说了这样的话呢? 费伦虽然满心疑惑,还是点了头。于是,海塔的表情又恢复为平时的温柔笑容。 到了夏天。 阳光毒辣异常,彷佛春天的和煦阳光不曾存在,无情地晒着费伦的肌肤。站在看得到孤岩的悬崖上,有时会有凉风徐徐吹来,使泛着汗的皮肤感觉稍微凉爽一些。这让费伦感觉格外地舒爽,以致于每次有风吹起时,都会不顾形象地卷起衣服。 当然,她的修行仍在持续。无论是刮风的日子,还是下雨的日子,无论户外的天气再怎么炎热,她每天都辛勤地持续修行。但是,年事已高的海塔似乎无法承受如此酷暑,最近费伦都独自出来修行。修行的内容大多只是反覆练习,其实海塔不在场也没有什么差异。以费伦的角度来说,更不想让海塔勉强外出伤身,希望他在家好好地休息。 费伦瞄准孤岩,发射魔法。 闪光在空中窜过。 「……」 现在费伦的魔法能够射得比之前更远了。但是,最近射程的进步不太显著。照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修行几年才能打中那么远的孤岩…… 「我必须更努力才行。」 费伦握紧法杖,继续奋力地修行。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费伦耗尽了魔力,决定先去树荫下休息一下。她将法杖靠在一旁,自己则背靠着树干休息。为了等待魔力回覆,她放空心思休息。忽然,头上传来滴答一声。是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随后,滴滴答答的水声多了起来,转眼之间就哗啦啦地响起了有如好几个水桶同时倾倒般的巨响。 是午后阵雨。 由于费伦刚好在树下,没有被淋湿。天空已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乌云。费伦在树下抱着大腿坐着,等待雨停。既然是午后阵雨,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地面开始发出湿土的气味。小鸟不再鸣叫,取而代之地听到的是青蛙们的呱呱合唱。含有湿气的风吹来,感觉有一点凉意。 这时候,费伦打了一个呵欠。 她开始困了起来。 离日落还有一些时间。稍微睡一下应该无所谓吧。睡醒的时候雨应该已经停了。 费伦这样想,静静地闭上眼睛。 睡醒的时候,天空已被夕阳染成一片橙红。 「……睡太久了。」 费伦站起来伸懒腰。虽然魔力已经恢复,但是现在已经没什么时间修行了。实在是不该在大白天午睡的——费伦如此反省。 费伦打算在太阳完全下山之前多少再修行一下,往脚边一看。 「咦?」 原本摆在那里的法杖不见了。 费伦张望周遭,却还是找不到法杖。 她顿时心凉了一半。 竟然弄丢了海塔大人给她的重要法杖—— 费伦有些慌张失措,再度拼命地找了起来。然后,她发现地面上有某物拖行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森林里。要不是刚下过雨使地面变得泥泞,肯定无法察觉这样的痕迹。 看起来有些像是法杖被拖行的痕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费伦决定沿着痕迹去找找看。 就这样,费伦走进了森林里。也许是因为刚下过雨的关系,周遭弥漫着浓郁的木头香气,地上到处都是积水。 「啊!」 然后,她找到了法杖。 没有想像中的远,费伦松了一口气。然而,安心也只持续了一瞬间。她看到一只有如巨大老鼠一般的生物正在拖着那支法杖。印象中,那似乎是一种有害的动物,会咬碎木头、将木屑带回去筑巢。再这样下去,法杖将会被拖回它的巢穴,咬碎成适合当建材的大小。 「请、请还给我。」 费伦跑过去,用双手抓住了法杖。 于是,仍咬着法杖的老鼠激动了起来,全身的鼠毛竖起,发出「呼——」的叫声威吓费伦。费伦虽然想退缩,但仍拉扯法杖,不肯屈服。 「唔唔……!」 地面泥泞,使她不易稳住身体的重心。即使如此,她还是拼命地拉扯,最后法杖终于从老鼠的口中脱落。 「哇!」 眼界往上滑去。 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呢——正当费伦这么想的时候…… 哗啦一声,费伦向后倒在满地的泥泞之中。 老鼠在这场拔河大赛中落败,夹起尾巴落荒而逃。 「哈哈哈。所以你才会这样满身泥巴,是吗?」 「一点都不好笑……」 吃晚餐的时候,海塔豪爽地大笑。 虽然好不容易抢回了法杖,但是费伦为了清洗法杖与衣服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尤其是沾在衣服上的泥巴,实在很难清洗干净。当时她想,假如世界上存在着『将衣服的脏污彻底清除的魔法』,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学会。 「好啦好啦,能够找回法杖就好了。」 「但是法杖被咬出了缺口。」 「这点程度的瑕疵,一下子就能修好。」 说到这里,海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对了。难得有这机会,我们去镇上一趟吧。我们去修理法杖,顺便采买一番。」 「海塔大人,你可以外出走动吗?而且我得修行……」 「只是稍微出去一下,不要紧的。而且,费伦偶尔也该休息,不该只是一直修行啊。」 虽然费伦不太想停止修行,但海塔看起来很有兴致,实在不忍心扫他的兴。 「说的也是。」费伦如此回答。 * 翌日,费伦与海塔立即搭上叫来的马车,前往城镇。 费伦很久没有来镇上购物了。镇上排列着许多贩售肉跟蔬菜的摊位,摊商们拉大嗓门吆喝叫卖。在酒馆的阳台座位区,大人们正在饮酒畅聊。人多吵杂的气氛使费伦有些畏缩。 来到镇上之后,两人先将法杖送修。据店内的法杖工匠所说,法杖的缺口不用半天时间就能修补得完好如初。两人决定在法杖修好之前上街去购物。 费伦配合必须拄着拐杖走路的海塔,放慢脚步。走着的同时,费伦看了看路边的摊贩。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商品,包括亮晶晶的饰品、可爱的杂货、看起来很昂贵的药……光是看着都颇有乐趣。 「啊……」 费伦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吸引了她的目光的,是摆在商品陈列板上的红色蝴蝶结。 「你想要那个吗?」 「不,而且不该浪费钱……」 「小孩子不需要顾虑这种事。我买给你。」 海塔去跟摊商交涉,然后交给对方几枚铜板,买下了蝴蝶结。然后他在费伦的身旁蹲下,为她戴上。 摊商贴心地拿了镜子过来。费伦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头上戴着大大的红色蝴蝶结。 「很适合你喔。」 海塔这样说道。 费伦感觉心里痒痒的,就跟被海塔摸头时一样。 在那之后,两人去餐厅吃午餐。 费伦点了汉堡排,海塔点的则是露芙蛋包饭。听说露芙蛋包饭是勇者特别喜爱的食物。海塔吃蛋包饭时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沉浸于回忆之中。 「海塔大人喜欢的食物是什么呢?」 「我吗?这很难回答……如果是饮品的话,当然就只有酒了。」 「是这样的吗?」 费伦完全不知道。因为她从未看过海塔喝酒。 ……不,也许有看过一次,就那么一次。当初费伦打算抛弃性命,海塔过来对她伸出援手,隐约记得那时候他手上似乎拿着酒瓶。 「现在都不喝了吗?」 「我戒酒了。不过……俗话说酒乃百药之首,也许偶尔喝一些也无妨吧?」 说着,海塔的喉头鼓动了一下。 费伦对酒懂得不多,只知道喝多了似乎对身体不好。听海塔这么说,她也跟着相信起来,也许只喝一点是真的对健康有好处。 「那么,你就喝一些看看吧?我希望海塔大人一直健康下去。」 费伦坦率地说出内心的想法。海塔面露有些困扰的微笑,轻声笑了起来。 「还是算了。反正想喝酒的话随时都能喝。」 「……?这样啊。」 吃过午餐之后,两人接着去买衣服。海塔建议说费伦现在是所谓的「发育期」,应该要经常换新衣服。如他所说的,费伦最近也时常觉得衣服有些太短了。于是两人去逛服饰店,买了很多秋装。 买完东西之后,两人回到法杖店。 工匠已经将法杖修理得完好如初。不只是缺口不见了,甚至感觉魔力的传导率似乎也提升了一些。对于费伦来说,这比海塔买了蝴蝶结给自己更值得高兴。 回程的马车上,费伦突然困了起来,靠在海塔的身上睡着了。马车摇晃的幅度大,实在无法熟睡,但是费伦却不可思议地仍然睡得舒服。 今天真是个美好的一天。 然而,翌日海塔就病倒了。 * 「哈哈哈,大概是在镇上被传染了感冒吧。」 「这一点都不好笑……」 海塔躺在床上,额头贴着一块湿毛巾。 今天早上,他突然倒下。虽然马上就站了起来,但是发了高烧。海塔是经验老到的僧侣,既然他说是感冒,那应该不会错。即使如此,费伦还是很担心。 海塔年事已高,即使只是一般的感冒,应该也很难受才对。要不然也不会倒下。 「我不要紧的。倒是费伦今天不去修行吗?」 平常在这个时间,费伦已经开始在修行了。 虽然费伦不放心将现在的海塔一个人留在家里,但自己留在家里,除了为他换毛巾之外,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 于是,费伦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海塔的房间。 她外出开始例行的修行。 要做的事仍然一样。就是朝着那座孤岩发射魔法。然而,射程却明显地比之前更短。而且每次发出的魔法的威力与速度都愈来愈差。 因为费伦实在是太担心海塔,无法集中精神。 即使想试着放下脑中的不安,也无法如愿。愈是想忘记,心里的杂念反而愈多。 结果,这一天费伦几乎完全无法专注地修行。 翌日的情况也一样。 海塔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自从患了感冒之后,三天过去了,高烧却完全没退。晚上费伦隔着墙壁听到海塔咳嗽的声音,总是忐忑不安。 「老人家的感冒总是拖得比较久。这是常有的事。」 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但是,费伦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这句话。 然后,到了海塔病倒后的第四天早上。 费伦做了某个打算,下定决心。 「海塔大人,我出去修行了。」 「嗯。今天也要好好地努力喔。」 出了家门之后,费伦没有往看得到孤岩的悬崖方向前进。 昨晚,她为了设法多少帮助海塔一些,自己研读了药草学的书。虽然密密麻麻的文字让她感到退缩,但她还是努力地翻阅。然后,她发现这个地区生长的某种药草有治感冒的功效。似乎在海拔较高的地点,有这种药草的群生地。 这附近刚好有山。早上就出发的话,应该来得及在日落之前找到药草并带回家才对。 所以,费伦决定今天暂停修行,前去寻找药草。 尽管违背了海塔告诫她不要离家太远的吩咐,但是费伦认为要是能带回治感冒的药草,海塔应该是不会计较。 费伦抱着法杖在森林里前进,朝着位于东方的山不停地走。 她一下子就抵达了登山口。 接着费伦走上山路。由于一直都是上坡,体力消耗得特别剧烈。斗大的汗珠沿着下巴滴落,忍不住怨恨起夏天毒辣的阳光。手中的法杖感觉比平时更为沉重。 费伦时而停下来休息,持续走上坡路前进,好不容易来到山腰处。 费伦决定先在这里吃午餐。她今天有事先告诉海塔,午餐会自己在外面吃。为了避免传染感冒,这几天两人本来就分开用餐,因此海塔没有起疑。 费伦咬着面包,在岩石上坐下。虽然这座山不算高,但这里的景色很美。 「啊……」 她往下一看,发现山的斜坡上有她要找的药草。那是一种开着黄色小花、形状细长的草。 真是幸运。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 费伦先放下身上的行李,慢慢地走下斜坡,小心翼翼地踩稳每一步,以免从斜坡上跌落。脚下的砂砾滚落发出沙沙声响,令她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下降到药草所在的地点。 连根拔起四、五株药草,放进口袋内。目的已经达成,于是费伦爬上斜坡。她想,这时候要是会飞行魔法就方便多了。 回到摆着行李的地点之后,费伦沿着山路下山。 接着只要回到家就大功告成了。 开始下山之后,过了约一个小时。 「这里是哪里呢……」 费伦在森林里迷路了。 这时,她才开始后悔没有事先想好回程的路径。在去程上只管朝着看得到的山前进即可,不用担心迷路。但是,她没想到回程经过森林时,在没有地标的森林中直线前进,竟是这么困难的事。 幸好太阳还很高。 总之,还是先走再说吧。日落之前没回到家的话,海塔会很担心的。 去程是往东走,因此回程只要往西走就对了。费伦根据太阳的位置大致地掌握西方所在的方向,继续跨出脚步。 即使一直前进,景色却一直没有明显变化。今天从一大早就走个不停,脚开始痛了起来。 忽然,听到「叩」的一声。似乎是法杖的上端碰到了某物。 紧接着,某物掉落在旁边。 费伦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看清掉下来的物体,差点尖叫了出来。 那竟是——蜂窝。 蜂窝内一下子窜出好几只蜂,发出嗡嗡的振翅声,非常吓人。 费伦拔腿狂奔。要是被叮到就惨了。她顾不得脚痛,拼命地逃跑。 跑了一段时间之后,似乎是甩开了蜂群。逃到这里就没事了——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脚被树根绊到,大大地跌了一跤。 「呜!」 身体正面受到强烈碰撞,杂草刺着鼻头。 费伦拖着身体缓缓地爬起。感受到痛楚,往下一看,发现膝盖破了皮,流出了一点血。 疼痛与疲劳的双重打击,使费伦几乎要挫折。 「……我必须振作。」 费伦激励自己,站了起来。 她继续跨出脚步。 接下来的路上,她又吃了不少苦头。头撞到树枝、衣服被树丛勾住、被地上的石子绊倒……就算不幸真的会唤来不幸,但她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倒楣过头了。 即使如此,现在已经找到了药草。只要能把药草送到海塔的手上,这一切的辛劳都值得了。费伦坚持这个念头,不屈不挠地持续前进。 最后,太阳下山,月亮升上夜空。 这时候,费伦终于找到了认得的路。 太阳早已下山许久,周围非常昏暗。即使如此,费伦还是找到了路。再一下子就能回到家了。回家之后,就剩把这药草交给海塔了。 只要把这药草给他…… 「咦?」 手伸入口袋摸索,却什么都没摸到。无论如何摸索,指尖就是没摸到药草。 会是别的口袋吗?费伦这样想,停下来摸索全身的口袋。然而,还是没有找到药草。 「……」 虽然不愿相信,但是——药草恐怕是在半路上掉了。 会是什么时候掉的?是被蜂群追赶的时候?还是跌倒的时候?钻过树丛的时候? 想得到的可能实在太多了。 费伦满心绝望,但是也没有心力折返,只好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 海塔从床上起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似乎是退了。原本沉重如土石的身体,感觉也轻松了不少。虽然喉咙还是感觉有些不适,但已经不痛了。 看来感冒终于痊愈了。 海塔不由得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就不用再让那孩子操心了—— 海塔下床,站起来伸懒腰。背部发出清脆的叩叩声响。 看看窗外,太阳已经要下山了。费伦差不多要结束今天的修行了。差不多要回家了吧。 海塔前往客厅,点亮了灯。感冒好不容易痊愈,他打算偶尔下厨做菜,进了厨房。虽然手因为年纪的关系抖个不停,但还是勉强地煮好了炖菜。 再来就等费伦回来了。 然后,三十分钟过去,一个小时过去……费伦还是迟迟没有回来。 海塔走出家门,拄着拐杖前往看得到那座孤岩的悬崖。费伦平时大多在那里修行。说不定今天她是修行得太投入了。虽然这样想,但海塔到了现场却没看到费伦。然后,他又去平时她洗衣的河边、经常冥想的岩石群看看,却都找不到她。 「她到底上哪去了……?」 海塔决定先回家一趟。 要是再等一下子之后她还是没有回来,也许该展开正式的搜索——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听到玄关传来了声响。 海塔立即从客厅走向玄关。 来到玄关,看到费伦站在门口。 海塔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好担心啊。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 说到这里,海塔察觉到费伦身上的异状。衣服到处都沾了泥土,头上还有树叶。 「你怎么全身破破烂烂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感冒,已经好了吗?」 费伦表情迫切地这样问道。海塔有些困惑,但还是先回答她的问题。 「是啊。如你所见,我已经完全好了。」 「这样啊……太好了。」 费伦先是这样说,然后以疲惫的口气向海塔说明自己的情况。 包括今天自己在外面一直都在寻找药草、在途中迷路、最后还弄丢了药草。 把这些事都告诉海塔之后,费伦深深地垂下了头。头上顶着的树叶随之飘落。 「海塔大人……」 费伦双手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平时总是尽力表现得像个大人的费伦,难得做出这样孩子气的举动。 「我想变得更强。」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露出坚定的意志。她继续说道: 「我想早点成为独当一面的人,让海塔大人……」 海塔的手伸向垂着头的费伦,轻轻地摆在她的头上。 「不要紧的。你一直都表现得很好。」 同时,海塔的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他感觉到费伦紧绷的全身明显地放松了下来。 海塔完全不在意她弄丢了药草。并不是因为感冒已经好了。而是费伦的存在本身平时就给了他充分的活力,让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改变感伤的气氛,海塔拉高了音调,继续对费伦开口。 「好了!你一定饿了吧?快来吃晚餐吧。」 「……是。」 费伦抬起头,表情已经变得柔和许多。 * 海塔做的炖菜非常美味,堪称极品。 煮得熟烂浓稠的马铃薯与胡萝卜填补了费伦空荡荡的胃。加上费伦已经累坏了,她现在全神贯注地动着汤匙吃着。 吃到一半,费伦不经意抬起头,刚好与海塔对上眼。海塔正笑咪咪地望着她。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你吃得津津有味呢。对老人来说,小孩子大快朵颐的模样是无可替代的养分喔。」 海塔这么说,让费伦莫名在意起自己的吃相,吃得有些尴尬。不过,现在费伦还有一个特别在意的疑问。 「海塔大人,你不生气吗?」 「生气?」 「我骗了你,去了远处,让你非常担心。」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你都这样平安地回来了,我没必要生气,不是吗?」 海塔的回答让费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另一个疑问浮现。 「……海塔大人,你真的有生气过吗?」 「当然有。我以前旅行的时候可是经常发飙呢。」 「真的吗?真是不敢相信……」 「因为大家都是一些无药可救的家伙啊。」 海塔虽然这样说,表情却显得很高兴,使费伦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吃完炖菜之后,海塔的神态转为郑重,唤了费伦的名字: 「费伦。以后,如果有一天你要踏上旅程,到时候应该要有伙伴会比较好。」 「这……」 一股沉闷的情绪在费伦的心里稍微涌现。 「是因为我不可靠吗?」 「不。」 海塔脸上浮现微笑,表情像是在怀念往事。 「是因为跟别人一起旅行比较快乐。」 「……呵呵。」 的确是这样——费伦在心里如此赞同。 ──────────────────────── 第2话 成为英雄的日子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从头上传来的声音,口气中透露出深深的失望。 少年倒在地上,四肢拼命地使力,勉强地站了起来。全身疲惫不堪,到处沾满沙土,手掌的茧也破了。稚气未脱的脸庞随处有被木刀打过的痕迹。 他的名字叫做修塔尔克,是住在战士村庄的年幼男孩。 修塔尔克气喘如牛,肩膀大幅起伏,拾起了掉落的木刀。 他抬起头,与一双犀利的三白眼对上眼。站在那里的,是修塔尔克的父亲。父亲俯视着他,眼神满是责备。再怎么不愿意,也能感受到父亲满心的愤怒与失望。 修塔尔克双手颤抖,咬紧牙关。 「还、还没完呢……」 「够了。你的实力,我已经明白了。别再丢人现眼了。」 说完,父亲转身背对修塔尔克,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 「是战士的话就该干脆地认输。」 现场只剩下修塔尔克孤单一人。 他实在难受得站不住,当场跪倒在地。肩膀无助地缩起,彷如被弃养的幼犬。 「你被修理得很惨啊。」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这么说道。 修塔尔克回头一看,看到纯白色的斗篷随风扬起。 那是他的哥哥——修特尔兹。 「哥哥……」 修特尔兹跪坐下来,让自己的眼光跟缩在地上的修塔尔克一样高,伸手抚摸他的头。 「还好吗?」 「……完全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一定打不过魔物跟魔族……」 「不用担心。」 修特尔兹微笑。 「没必要急着变强。要是你被魔物或魔族袭击,到时候——」 随着「叩」的一声,马车大幅摇晃。似乎是车轮辗到了小石子之类的东西。 同时,在车斗上睡着的修塔尔克也因此醒来。 「……是梦啊。」 修塔尔克起身,打了一个大呵欠,转了转手臂舒缓紧绷的筋骨。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睡着,使他腰背酸痛。 现在马车正行驶在一条沿着峡谷开辟的路上。抬头一看,头上是一片晴朗湛蓝的天空。看来时间刚过中午。肚子有一点饿了。 平常在这个时间,修塔尔克总是跟师父一起准备午餐。但今天却不同。 前几天,修塔尔克离开了他的师父——战士艾冉。他跟师父吵了一架,负气出走。吵架的原因,是因为修塔尔克一直无法鼓起勇气正面对抗魔物,最后艾冉失去了耐心,于是两人吵了起来。最后修塔尔克被师父揍了一拳,忍不住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被师父打伤的部位,到现在仍然会痛。 修塔尔克不打算回去艾冉身边。他没脸见师父。他认为事到如今,师父肯定已经对他不再抱持希望了。修塔尔克漫无目的地到处流浪,途中遇到了一对正要前往附近村庄的饲马人父子,于是搭上他们的便车,直到现在。 「对,就是这样。只是握着就行了。千万别紧张。」 「呃……嗯。」 马车前方传来对话的声音。 修塔尔克跪起,转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从车斗上堆积的干草堆上探头一看,只见饲马人跟年幼的男孩坐在一起。正在握着缰绳的是他的儿子。 「想停下来的时候该怎么做呢?」 「将缰绳往后拉。啊,现在先别拉。之后再找机会练习吧。」 「那很难吗?」 「不,很简单。你一定能马上学会。」 饲马人似乎正在教导儿子驾马的方法。 也许是因为听到这对父子在交谈,自己才会梦到跟父亲有关的恶梦。眼前父子和乐融融的样子,使修塔尔克有些羡慕。 这时候,饲马人察觉到修塔尔克。 「喔,你醒啦。我们快到村子了。」 「好。我知道了。」 修塔尔克回应后,男人依然盯着他看。对方的眼光让修塔尔克很在意,不由得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看着我?」 「你是艾冉先生的弟子吧?」 「啊!你居然认得我。」 「果然是啊。因为我曾经看过你跟艾冉先生走在一起。」 先不论修塔尔克,艾冉可是打倒了魔王的勇者一行人之一员。虽然魔王被打倒已经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但在这一带似乎仍是很著名的事迹。 「今天是出来采购的吗?怎么没有跟艾冉先生在一起呢?」 「……别提师父的事。我跟他吵架了。」 「叛逆期是吧。」 「才不是。」 「我儿子以后也会这样吗……」 「把我的话听进去啊……」 这时,马车通过了横越峡谷的桥。又前进了一段路,开始有零星的民宅出现。村子到了。 修塔尔克向饲马人父子道谢,下了马车。 「好了……」 修塔尔克打算先设法填饱肚子,跨出了脚步。 这个村子虽小,却有旅馆跟酒馆。在这里停留一阵子应该也不错。可以在这里找一份工作,赚钱谋生。如果只是帮忙农务,修塔尔克也做得来。 只是,有一点让修塔尔克很在意。 「这村子的气氛……好像有点消沉呢。」 在户外走动的人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很畏缩。由于村民们都闭口不语,村子里格外地安静。没看到任何孩童在屋外游玩,也没有聚在一起聊八卦的妇女。这个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这类热闹要素。 「莫非是在办丧事吗?」 修塔尔克疑惑地歪起头。 这时候,一个老人走了过来。 「小伙子,你是冒险者吗?」 「咦?不,我不是……」 「这样啊。不过是不是都无所谓啦。总之,这个村子不宜久留。」 「为什么?」 「因为会出现啊。」 出现什么?修塔尔克刚这么问的瞬间,老人随即瞪大双眼,嘴巴颤抖,倒退三步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喂!你、你怎么了?」 「出现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啦!?」 彷佛要回答修塔尔克的疑问似地,背后传来伴随着地鸣的巨响。哀嚎与惨叫声此起彼落,眼前的老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 非常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修塔尔克倒抽了一口气,战战兢兢地回头向后看。 只见一头龙降落在村子的中心处。 表面光滑的红色龙鳞。彷佛连钢铁都能撕裂的巨大龙爪。庞大的身躯,甚至能轻易跨过民宅。当下修塔尔克立即明白,刚才老人说的「会出现」指的就是这家伙。 得赶快逃走。 没想到才刚抵达村子就遇到这种事。面对这样强大的对手,根本不该思考自己能不能打赢。所幸龙现在还没察觉他,应该趁现在去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但是,这时候,修塔尔克看到了—— 在龙的脚边,一个男孩子跟一个老妇人正缩着身体蹲在地上。 修塔尔克见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要是现在视而不见,会有什么后果?那两人肯定无法全身而退。看看周遭,没有看到任何看起来有能力对抗龙的人物。 但是,如果需要战士的话……虽然还不成熟,但是这里就有一个。 那两个蹲在地上的村民与自己素昧平生,连名字都不知道。即使如此,修塔尔克无法对他们见死不救。他强压下想逃的冲动,朝着龙奔了过去。抽出装备在背上的斧头,挡在龙的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龙吼噜噜地低吼,俯视着修塔尔克。龙呼出的气息吹在脸上,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在近处看,感觉龙更庞大了。修塔尔克立即后悔自己没有马上逃走。 这时候,龙的瞳孔收缩成细线状,举起手臂,巨大的龙爪遮住阳光,反映出犀利的光辉。 龙的攻击要来了。 ——啊,这下子死定了。 浓烈的死亡预感油然而生。 然而,龙却没有攻击修塔尔克,而是挥爪撕裂了附近的民宅。但它的眼睛仍一直盯着修塔尔克不放,持续采取威吓行动。过了一会儿,龙像是办完了该办的事似地起飞,离开了现场。 冷汗一下子从全身冒出。 双手在无意识之间紧握着斧头。双脚仍在颤抖。修塔尔克已经害怕得魂飞魄散了。 「得、得救了……」 这时修塔尔克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虽然不知道龙为什么没有过来攻击,但总之捡回了一命。以后绝对不再做同样的事了。 修塔尔克将斧头扛在背上,回头一看,只见老妇人正在安抚嚎啕大哭的小男孩。虽然两人看起来都没有受伤,表情却还是很不安。尤其小男孩看起来依然很害怕。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老妇人反覆这样说道,同时抚摸着小男孩的头。即使如此,小男孩还是哭个不停。 修塔尔克看不下去,走向两人,一脚跪下,让自己的眼光跟小男孩一样高。 「龙已经走了,现在已经安全了。」 「可是……以后可能还会来……」 说到这里,小男孩哭得更惨烈了。 修塔尔克不知所措,没想到会适得其反。莫非是自己的相貌太凶恶了? 「呃……喂,别哭了。龙不会再——」 这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了刚才躺在马车的车斗睡觉时所作的梦。 梦中的自己,因为无法承受严苛的锻炼而缩在地上哭泣。哥哥修特尔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用担心。』 顿时,眼前的这个小男孩让修塔尔克想起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 ——那个时候,哥哥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修塔尔克试着在记忆中摸索,同时一手温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不要紧的。」 修塔尔克口气坚定,继续说道: 「龙要是来了,我会赶走它的。所以,别再担心了。」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注视着修塔尔克。 「……真的吗?」 「当然。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很强的。」 修塔尔克扬起嘴角笑给他看。于是,小男孩的神情逐渐转为安心、雀跃与憧憬。一直安抚着小男孩的老妇人也笑了起来,深深地向修塔尔克鞠躬。 「感谢你出手相助。真不知该如何答谢你……」 「不客气,别放在心上。」 「……话说回来,请问你是?」 修塔尔克站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刚才找掩蔽物避难、躲进屋内的村民们纷纷出来了。所有人都以恳求的眼光望着修塔尔克。大家一定都很不安,跟这个小男孩一样,担心龙将会再度来袭。 为了尽量让他们放心一些,修塔尔克扯开嗓门。 「我是修塔尔克。是世界第一的战士艾冉的……第一号弟子!」 闻言,众人欢呼了起来。 希望立即有如水面涟漪般在人群之间扩散开来,并为村人们带来活力,使他们的神情纷纷恢复生气。 「有修塔尔克大人在就放心啦!」某人这样叫道,气氛顿时转变为像是打了胜仗似的。原本害怕的人们纷纷聚集到修塔尔克周围,用尽各种话语放声赞赏他。气氛变得像宴会一样。 修塔尔克笑着回应村民们的感谢,同时在心里嘀咕着—— (这下子该怎么办啊……) * 酒馆的门被推开,同时门铃吭啷吭啷地作响。 这时正好是晚餐时段,酒馆内有些拥挤。店内充斥着谈笑声,十分热闹。服务生端着杯盘忙碌地奔波。修塔尔克在吧台前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吧台的另一头,一个头发梳理得整齐好看的白发男人来到修塔尔克面前。他是这间酒馆的老板。 「老样子吗?」 「嗯,拜托了。」 两人的交谈看起来已经很习惯了。老板转头向厨房内的厨师点餐。 修塔尔克环视店内,完全不再有第一次来到村子时那般消沉的气氛。每个人都和乐融融地享受着饮食。 女服务生过来给修塔尔克上菜,在他的面前摆上了一盘肉派,以及蛋糕。 「咦?我没有点蛋糕吧……」 「这是我请你的,修塔尔克大人。因为今天是你来到这个村子满一年的日子。」 「啊,是这样的吗?」 没想到已经过了那么久了。正当修塔尔克还在为岁月流逝的速度之快感到惊讶的时候—— 「各位,你们听到了吗?今天是修塔尔克大人来我们村里满一年的日子啊!」 坐在一旁的一个脸庞泛红的男人,在店内大声宣传。于是,周遭的客人们暂停谈笑,纷纷转身面向男人。 「那真是值得庆祝。今天是纪念日啊。」 「就是啊。要是没有修塔尔克大人,我们可不能像这样狂欢。」 「敬村子的英雄——修塔尔克大人,干杯!」 于是,客人们跟着高举酒杯,大喊干杯。修塔尔克感觉有些胃痛,但也只能苦笑着应对。 来到这个村子之后,已经过了一年。龙依然盘踞在村子的近郊。其实情况跟修塔尔克来之前没有两样。但是,村子里的气氛之所以能变得这么和平,是因为修塔尔克的存在。村民们都相信因为修塔尔克在这里,龙才不敢来袭击村子。 除了某个人之外。 「哼……竟然把一个小伙子捧成这样。」 在店内兴奋欢庆的热闹气氛中,传来一句泼冷水的话。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只见有个老人坐在吧台末端的座位。老人不悦地皱起眉头,小口小口地喝着闷酒,彷佛酒一点都不好喝似的。 「喂,范斯老爷子啊。用不着这样说吧。修塔尔克大人可是保护这村子免于龙的侵袭耶。」 「不见得是这么一回事吧。也许龙当时只是突然心血来潮才会逃走。」 「既然这样,为什么它一整年都没有再来袭?」 「那我反要问你,为什么那个小伙子整整一年都没有去打倒龙?理由很明显,那是因为那个小伙子实际上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言,男人皱起眉头。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嘴,只好咒骂一声「别扭的老头」。刚才充斥店内的庆祝气氛冷却了一些,有些尴尬。 刚才带头号令干杯的男人顾虑修塔尔克的感受,凑到他的身旁搭话。 「修塔尔克大人,请别放在心上。那个老爷子总是独来独往,个性才会这么别扭。」 「呃、嗯……」 修塔尔克这样应声,心里感觉很过意不去。 因为,他认为刚才那个老人——范斯说的一点都没错。修塔尔克本身没把握能战胜龙。但也没有勇气向村民们说实话。 虽然不知道龙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再度来袭,但修塔尔克成了村民们的希望,也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这样,修塔尔克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为了让谎言成真而努力。 * 每天,太阳升起的同时,修塔尔克即开始修行。 在村子近郊的某处岩壁前,修塔尔克面对岩壁,双手握着斧头。他缓缓呼气,丹田使力,采取攻击架势。 腾空跃起,跳向岩壁的同时,以全力将斧头劈下。 顿时,刺耳的破裂声响彻周遭。附近的水池溅起浪花,停在树枝上的小鸟一哄而散。岩壁表面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细小的碎石从上面纷纷落下。 修塔尔克叹着气。 「还是不够啊……」 这样的威力,恐怕还不足以打穿坚硬的龙鳞。必须要再提升威力才行。 修塔尔克持续修行。锻炼身体,练习挥斧。就这样度过了早上与上午,即将迈入中午时刻。 修塔尔克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下。这时,一个男孩子从树丛中钻出。 「修塔尔克!」 那是一年前那个差点被龙攻击的小男孩。他从那天起就特别黏修塔尔克,平时在他修行的时候,经常像这样过来看他。 「嗨。你又来看啦。」 「嗯!你在休息吗?」 「算是吧。」 男孩来到修塔尔克身旁。途中抬头仰望岩壁上的那道巨大缺口,「喔喔」地赞叹了起来。 「你再这样修行下去的话,也许有一天这岩壁会被断成两半,变成山谷吧?」 「到时候就得重画地图了。」 修塔尔克这么说,只是在开玩笑。不过,如果是他的师父艾冉,也许只需几天就能办到这样的事。 「战士真的很了不起呢。」 「再多称赞个几句也无妨喔。」 「那就……呃……怪力!简直不是人!怪物!」 「怎么有点像是在骂我?」 这孩子实在太不会称赞人了。不过,修塔尔克没有责备他,而是摸了摸他的头。 「别这样啦!」 男孩虽然这么说并且避开,看起来却并非真心排斥。 「要怎么样才能用斧头劈断岩石呢?」 「唔~怎么做……?我也不会说耶,不知不觉间就办到了。」 「什么~!那么,修行的方法都是自己想的吗?」 「不,一开始的时候,基础都是师父教我的。包括斧头的挥法、施力的方式等各种诀窍。不过……」 说到这里,修塔尔克想起了数年前的往事。 那是他刚遇到艾冉不久之后的事。 「师父实在太不擅长指导了……」 「看清楚了。」 艾冉这样说道。 现在,艾冉面前有两颗巨大的岩石。巨岩高度差不多是当时仍然年幼的修塔尔克的两倍高,两颗都是艾冉扛来的。那矮小的身躯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这点总是让修塔尔克百思不解。 艾冉走向巨岩,举起斧头,一鼓作气由上往下劈。 「啪喀!」的一声吓人巨响之后,巨岩被艾冉劈成两半,轻易得像是在劈柴似的。一颗巨岩就这样被一分为二,分别往左右倒下。 「好,接着换你试试。」 「不,不可能啦……」 当年才十岁左右的修塔尔克,当然不可能办得到相同的事。即使不考虑年纪因素,普通人也无法用斧头劈开岩石。 「岩石对你而言还太早了吗?」 「太早了啦。我开始学用斧头还不到一个月耶。你这等于是要求好不容易才刚学会走路的幼儿在水上跑吧。」 「我从小就能在水上跑。」 「那是因为师父你不普通。」 「是这样的吗?」 艾冉抚摸自己的长胡子,沉默了起来。他原本就表情不丰富,加上脸的大半部分都被胡子遮住,更让人不易从表情看出他在想什么。 「这种练习不是该从软的东西开始尝试吗?」 「是喔?」 「在我的村子,一开始都是先从试砍干草开始。」 「干草是吧。原来如此。」 「嗯。等等,怎么是我在教你啊?反了吧。」 艾冉身为战士的实力绝对是真材实料。但是,修塔尔克有时候忍不住要怀疑他也许完全没有当师父的资质。 「但我现在没有干草。」 艾冉不再坚持,叹一口气之后,往家的方向跨出了脚步。 「那就切蔬菜好了。」 「蔬菜……」 于是,修塔尔克跟着艾冉回家,真的被要求切蔬菜。而且用的不是斧头,而是菜刀。将洋葱、胡萝卜摆在砧板上并且切细。虽然刚才确实是说过该从软的东西开始尝试,但切蔬菜实在不能算是武术修行。虽说厨艺可能会进步就是了。 「师父啊,这也是修行的一环吗?」 「当然不可能了。我只是想说午餐时间快到了,正好顺便把蔬菜切一切。而且,现在的你需要的是肌肉。你该多吃、多锻炼身体,这才是最该优先的事。」 「原、原来是这样……」 看来师父的要求还是有道理的。修塔尔克稍微放心了一点。 将蔬菜切细之后倒入锅中,煮了一段时间,完成了蔬菜汤。于是师徒俩在餐桌前就坐,开始吃时间稍早的午餐。 艾冉以汤匙舀起蔬菜汤,通过胡子之间的缝隙塞入口中,动作相当灵巧。他不发一语,不说好吃或难吃,只是一直默默地吃着。虽说他总是这样,但是沉默的时间太长,总是让修塔尔克坐立难安。正当他想找个话题跟师父闲聊时,艾冉先开口喊了他: 「修塔尔克。」 「什么事?」 「你知道修行最重要的是什么事吗?」 修塔尔克疑惑地歪起头,思索了一下子。 「……是毅力之类的吗?」 「不,答案是气势与忍耐。」 「那跟毅力没什么差吧?」 而且他刚才明明是问「最」重要的,结果答案竟然有两个。不过,修塔尔克决定不吐槽这一点。 「那就当作是毅力吧。」 「可以这样吗……」 「魔法是想像的世界。同样的道理,不屈服的心能够造出钢铁般的肉体。所以气势与毅力才显得重要。只要有坚强的心,一定能挺过严苛的修行。不过也不该漫无目的地埋头苦干就是了。」 没想到艾冉的指导意外地有内涵。虽说是缺乏实际根据的精神论,但出自艾冉的口,莫名地有说服力。也因为这样,修塔尔克还是深深地被打动了,不由得垂下目光,低声自嘲。 「但是,我是抛弃了家人落跑的胆小鬼。才不可能有什么坚强的心……」 「我也一样是胆小鬼。」 艾冉直视着修塔尔克的双眼,这样说道。神态看起来并非同情或自嘲,只是在陈述事实。师父的如此神态,使修塔尔克感觉心情上得到了一点慰借。 「这样啊。」 交谈仅止于此,修塔尔克与艾冉继续用餐。 「好了。」两人吃完了蔬菜汤之后,艾冉这样说道,同时起身。 「下午的修行是背着岩石深蹲一千次。」 「这完全超出了毅力能克服的范围吧……」 「虽然这样,不过他还算是个好师父喔。」 修塔尔克感触良多地这么说道。听着他说话的男孩表情不安了起来,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你是说回到师父身边吗?嗯……老实说,要跟他见面实在满尴尬的。虽说他应该已经没有在生气了才对。」 「这样啊……」 男孩如此喃喃,脸色依然显得担忧。他大概是在担心修塔尔克会抛下村子,回去师父身边吧。 「在打倒龙之前,我不会离开这座村子啦。」 听修塔尔克这样说,男孩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差不多要到午餐时间了。修塔尔克暂停修行,回到了村子里。 与男孩道别之后,他按照老样子前往常去的那间酒馆。正要走进店内时,突然听到「呕呜呜」,听起来很难受的呻吟声。会是什么事呢?修塔尔克停下脚步,绕至酒馆后面一看,看到一个老人正在双手按着墙壁呕吐。 是范斯。他应该是喝太多酒了。修塔尔克之前也几次在酒馆内看过酒客喝酒喝到醉倒。看到范斯这样,修塔尔克实在不忍心视而不见,走向他。 「你没事吧?」 修塔尔克为范斯拍抚背部。单薄而瘦骨如柴的背部,跟典型的老人家一样。 「嗯,真是不好意思……啊,原来是你。」 察觉来者是修塔尔克,范斯随即拍开了他的手。他粗暴地用袖口擦了擦嘴巴,凶狠地瞪着修塔尔克。 「伪善者!我绝不欠你人情。」 「喂喂,什么伪善者?用不着这样说我吧。」 「那你就快点去打倒那头龙啊?反正你办不到吧。你不过是个被周围的人吹捧就洋洋自得的小伙子……我可是看得出……看得出……呕恶恶!」 范斯又呕吐了起来。他看来醉得很难过。修塔尔克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我看你还是少喝一些酒吧?都上了年纪了。」 「不用你鸡婆。」 「怎么了?」 老板从酒馆的后门出来这样问道。察觉到有人来妨碍,范斯不悦地「啧」了一声,转身背对修塔尔克。 「不说了,我要回去干活了。」 抛下这句话后,范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酒馆。 「是不是范斯先生又跟你说了什么?」 老板担心地问道。 「就几句而已。」修塔尔克如此回答。 「抱歉。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这不是老板你该道歉的事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 老板面露有口难言的无奈表情。之前修塔尔克就觉得酒馆老板格外顾虑范斯。即使范斯在酒馆内赖上一整天不走,老板也从未有过怨言。有时还会看到老板耐心地听范斯又臭又长地发牢骚。 老板头疼地按着额头,娓娓道来。 「……范斯先生的夫人,差不多在十年前病死了。在那之后他就有些自暴自弃。但他以前是个很善良体贴的人。」 「居然发生过这种事啊……」 「不过,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毕竟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他也差不多该振作起来、继续向前才行啊。」 说完,老板转身回去店内。 多么令人无奈的事实。虽然范斯总是对修塔尔克恶言相向,但修塔尔克还是同情起他。因为修塔尔克也能体会丧失亲人的悲伤。 要是有办法跟范斯和解就好了——修塔尔克这样想。同时,一阵强风「咻」地刮起。 「可能要下雨了……」 修塔尔克抬头看看天空,如此喃道。 * 当天,入夜之后。 如修塔尔克所料,天气转坏了,而且风雨非常剧烈。中午过后开始突然吹起强风,傍晚下起了雨。天空乌云密布,不时有电光闪过。于是修塔尔克今天提早结束修行,回到自己在旅馆内的房间。 夜深之后,雨势愈来愈大。看来应该会下上好一段时间。 修塔尔克在房内听着雨滴敲响窗面的声音,然后听到屋外有人在「喂~」地吆喝。 修塔尔克起身下床,往窗外一看,看到几个微小的灯光。是村民们提着提灯在村子里奔走。 「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有马逃走了?气氛似乎很紧张。 修塔尔克担心了起来,马上走出自己的房间,推开被风压按着而变得沉重的旅馆大门,来到户外。大雨淋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全身湿透了。 「发生什么事了?」 修塔尔克叫住一名青年,这样问道。 「啊,修塔尔克大人。其实是范斯先生还没有回来。」 「是那个老爷爷?」 「是。他似乎是出去打猎了……大家都在找他,但还没找到。」 「那真是太糟糕了。我也去找吧。」 「太感激了。可是……」 青年脸色一沉。 「范斯先生大概还在森林里。虽然大家也想去森林里搜索,但是村外常有土石崩落,在这种雨天很危险……要是被土石淹没就没救了。」 这一带每逢雨天,地盘就会松动,容易发生崩落。尤其森林附近陡坡特别多,随时都可能发生大规模的土石流。 范斯很可能在森林里因为某些因素动弹不得。也许是回程的路被土石堵住了,也有可能是受了伤而无法行动。无论如何,必须快点去救人才行。 「我去森林里找吧。」 「不,千万不行啊,修塔尔克大人。就算是你,一旦被土石淹没……」 「这种小事,跟龙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啦。」 于是,修塔尔克借了青年手上的提灯,独自奔向森林。 村民面临生命危险,修塔尔克实在无法坐视不管。而且,对于范斯,修塔尔克心里其实有些歉疚。他认为要是自己承认没有勇气挺身对抗龙的话,也许范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村民们嫌弃了。 修塔尔克在泥泞的地面上奔跑,快速地跑进夜晚的森林内。 「喂——!范斯爷爷——!」 为了不让声音被风声与树叶摩擦的声响盖过,修塔尔克扯开嗓门,奋力叫唤。 虽然知道人可能在森林里,但森林的范围可是比村子大上好几倍。而且现在没有月光,周遭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只有手上的这盏提灯。 修塔尔克在黑暗中持续奔波。 吸了雨水的衣服愈来愈沉重。而且气温很低,体力耗损得比想像中的还要剧烈。这样独自在森林里到处跑,真的能找到人吗…… 就在不安的想法油然而生的时候—— 天空突然发光,同时传来有如爆炸般的巨响。 「唔喔喔!?」 修塔尔克吓得心脏差点跳了出来。 似乎是有雷打在这附近。雨势这么大,应该是不至于造成森林火灾。不过,修塔尔克还是难免胆战心惊。 手隔着衣服按着胸口,心脏仍然噗通噗通地跳得剧烈。 事到如今,修塔尔克才恐惧了起来。不但视野不佳,还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土石流。虽然与跟龙战斗相比的确是不算什么,但仍然随时有丧命的风险。 ——要不要放弃搜索,回去村子呢。 就这样回去村子,也不会有人责备修塔尔克吧。 但是——他又想。 如果是师父艾冉的话,如果是哥哥修特尔兹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 他们一定不会放弃能拯救的性命。 想到这里,修塔尔克再度跑了起来。既然脚还能动,现在放弃还嫌太早。 找了约一个小时之后。 修塔尔克终于找到了范斯。 「老爷爷!」 他发现范斯倒在一面斜坡之下。应该是脚踩滑了才会跌落到这里。 修塔尔克用嘴巴叼着提灯的提把,谨慎地滑下斜坡。坡度虽陡,但并不高,他应该没有丧命才对。 「老爷爷!还活着吗?」 修塔尔克如此叫唤,摇了摇范斯的身体。 「呜呜……」 范斯发出呻吟,睁开眼睛。 「小伙子……怎么又是你……」 范斯的声音非常微弱,看起来非常衰弱。 「抱歉啊,找到你的人是我。有没有哪里会痛?」 「……脚大概是骨折了。其他地方应该没问题。」 「知道了。」 修塔尔克在附近找来形状合适的树枝,为范斯固定住骨折的脚。正当他要背起范斯而抓住他的手臂时,顿时感觉一阵恶寒。因为范斯的身体非常冰冷。必须尽快送他回去才行。 背起范斯之后,修塔尔克开始爬上斜坡。膝盖非常地难受。在风雨中持续奔跑了好一段时间,修塔尔克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他鞭斥疲惫的身子,拼命动身前往村子。 「为何要来救我……」 范斯如此喃喃,声音非常沙哑。 「我这种老废物,丢着不管不是更好吗……反正我也没有亲人。」 「就算没有亲人,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吧。」 「哼……你懂什么?」 「我懂。因为我的家人也都死了。」 「……」 边走边说话,对现在的修塔尔克而言很费力。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向范斯表达自己的心意。 「老实说,你说的话几乎没错。我没有勇气跟龙战斗。因为被大家称赞而沾沾自喜,或许也是真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被父亲与师父称赞过。」 修塔尔克连续跳上河面上的石头,度过水势湍急的河流。 「这个村子的人们都很好。我不想让大家失望,所以才一直没有说出实话。不过,也许这样反而只会让事情更不好吧。」 范斯沉默不语。不过,稍微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 「……你很坚强啊。」 「咦?」 「你这样的身世与处境,居然能够至今都没走上歪路,居然能够不怨天尤人,打从心底善待别人。跟我完全不同……你真坚强。」 修塔尔克感觉范斯对自己有一点误会。 「我并不是一直被冷落喔。哥哥对我很好,师父虽然严厉,却绝对不是坏人。我的遭遇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痛苦。」 「……这样啊。」 「不过……你称赞我,我还是很高兴。」 范斯轻笑了一声。 「是你的话,也许、真的能、打倒龙……」 「……老爷爷?」 范斯的头无力地垂下。修塔尔克感觉背上的重量又变得更沉重了一些。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修塔尔克倒抽了一口气。 「喂,老爷爷?你没事吧?喂……说话啊!老爷爷!」 「吵死了!让我睡!」 「抱歉。」 幸好他还活着。而且看来还挺有活力的。 修塔尔克不再说话,专心地前进。 再过不久就能走出森林了。 * 「是。于是修塔尔克大人就背着范斯先生平安回来了。」 酒馆的老板这样说道,同时将水果拼盘摆在吧台的某个座位前。 今天有人包场,酒馆内只有老板跟另一个人。 「修塔尔克大人明明还这么年轻,却真的很了不起。就连那个顽固的范斯先生,现在也很中意他了。要是在这村子里做调查统计,修塔尔克大人的支持率肯定是百分之百。」 「……这样啊。看来他在这里混得不错。」 「我们甚至都希望他一直留在这里。只是,那么勇敢的孩子实在不该一直留在这样的小村庄。让他出去旅行的话,一定能成长为伟大的战士。」 「肯定的。」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去见他吗?艾冉大人。」 艾冉从盘中捏起一颗葡萄,通过胡子之间的缝隙放入口中。 「我只是来问问他的近况,没必要见面。修塔尔克一定也不想见我吧。」 吞下葡萄之后,艾冉微微地叹一口气。 「……这只是表面话。其实,我是怕见了面会尴尬。」 老板微笑了起来。 「修塔尔克大人并没有怨你喔,艾冉大人。」 「因为那小子很温柔。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是这样的吗?」 艾冉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盘中的水果。 吃完之后,他将钱摆在吧台桌上,站了起来。 「老板,我来这里的事……」 「当然不会告诉他,我明白的。这已经是你第五次来这里了,艾冉大人。」 「谢了。」 真是个笨拙的人啊——老板本来想这样说,却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他知道说这样的话只是多管闲事。 「艾冉大人。」 艾冉正要从店门出去时,老板叫住了他。 「什么事?」 「你认为修塔尔克大人能打倒龙吗?」 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艾冉,唯独这个时候,看起来似乎微笑了。 「那当然。」 * 修塔尔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刚才走过的路。 在眼前的,是他曾经住过三年的村子。现在,即使修塔尔克离开了,村子仍保持着和平与安稳。曾经威胁村民生活的恶龙,如今已被修塔尔克讨伐。 「修塔尔克大人?怎么了?」 走在前方的费伦回过头来问道。 「没事。我只是有一点在意村子的情况而已。」 「觉得不舍的话,可以回头啊。」 「我才没有觉得不舍……不,也许真的有一点点吧。毕竟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虽然村人们的好意也曾经令他胃痛,但这三年的生活真的很充实。也许继续留在这里悠哉地生活一阵子也不错。 「不过,我已经决定要跟你们走了。而且你们这个团队需要前卫吧?既然这样,我可不能回头。」 费伦嘴角流露笑意。 「是。我们很仰仗你。」 「喔!尽管包在我身上吧……不过,下次请跟我一起战斗,别让我独自面对危险喔?」 「没出息。」 「太狠了吧!」 修塔尔克欲哭无泪。 这样的对话,实在是让人搞不懂他们到底是要好还是交恶。两人不再闲聊,加快脚步追上走在前方的芙莉莲。 ──────────────────────── 第3话 若是两人携手 早晨的空气格外地冰凉,有一点点潮湿。 在这个太阳刚从棱线探出头的时间,十二岁的拉比涅独自走在森林内。在差不多三十分钟之前,她才刚从家里偷溜出来,循着隐约感受到的魔力沿着兽径前进。 穿过树丛之后,看到了一座水池。水质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 水池边,有一个少女伫立着。 少女举着法杖,双眼彷佛在盯着猎物似地注视着水面。她的个子跟拉比涅差不多高,头发在左右两侧绑成有如下垂狗耳般的形状。 她是康涅,是拉比涅自幼相处的女孩子,两人也是同一所魔法学校的同学。康涅似乎在集中精神,因此拉比涅没有开口叫她,先在一旁看着。 康涅身上涌现魔力,俐落地凝缩。随后,明明没有起风,池面却起了涟漪。接着,池中的水浮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 水柱猛烈地自水池喷起,碰一声地撞在附近的岩壁上。溅起的水花洒在拉比涅脸上,使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操控水的魔法』——那是康涅所擅长的魔法。 在那之后,康涅又重复了几次同样的举动,用魔法操控池中的水,重重地轰在岩壁上。她似乎是在进行特训。 就这样旁观了一段时间之后,拉比涅察觉天空开始逐渐出现了乌云。等一下可能会下雨。判断差不多是时候了,拉比涅走向康涅。 「你练得很勤嘛。」 「哇!?吓我一跳。」 受到惊吓的康涅回过头来,手中的法杖差点掉下去。 「幸好突然冒出来的是我啊。如果是魔物,你早就死了。」 拉比涅话中有话,指责康涅疏忽了魔力探测。康涅心虚地「呜」了一声。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啦。更何况,这一带的魔物,我还是打得倒的。」 「你又没打过,真敢说。」 「你还不是一样?」 「别小看我。这一带的魔物,我还是打得倒的。」 本来是想嘲弄康涅的,却说了跟对方一样的话。不过,实际上拉比涅的确有把握打得过。 康涅不悦地皱起眉头,瞪着拉比涅。 「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没告诉任何人呀。」 「我之前曾看到你走进森林。而且你最近看起来睡得不太够。」 「所以就跟着过来了吗?你是跟踪狂吗?」 「欠揍啊你?」 「喔?怎样,要打吗?」 康涅举起拳头,一副随时要开扁的样子。 拉比涅打算奉陪,正要走向对方时,眼睛注意到一旁的岩壁。康涅刚才用魔法打中的位置留下了彷佛被巨大汤匙挖过的缺口。再仔细看,缺口表面平滑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光是一、两天的特训,肯定无法练到这个地步。说不定,康涅至少从一个星期……或者是从更久之前,就已经开始进行特训了。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修行。 「……」 「怎、怎么了?干嘛突然不说话?」 拉比涅的眼光再度望向康涅。 拉比涅今天来跟踪康涅,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她直觉认为康涅有什么不想被别人知道的秘密。没想到却目睹了她意料之外的努力。即使两人并没有相互竞争实力或成绩,拉比涅还是感觉自己输了一截。 「……算了。现在的你,就算打过了也不值得高兴。」 「胡说什么啊。」 康涅既意外又错愕,无奈地垂下了肩膀。 这时候,有水滴滴落在拉比涅鼻头上。抬头一看,只见天空下起雨了。 「我们回去吧。今天就到此为止,可以吧。」 「我可是告诉你,我认真起来可是很强的喔。」 以虚张声势来说,她显得莫名地有自信。 「是喔,那还真是惊人。」 「你不相信是吧?现在时机正好,你看着。」 康涅再度举起法杖,同时比先前更专注地开始凝聚魔力。 随即,拉比涅感觉到水池上有魔力。往那边一看,发现空中浮起了一颗跟水晶球差不多大小的水球。那颗水球不停膨胀、变大,似乎是正在吸收雨水。一开始还只是一手能掌握的大小,转眼之间却膨胀为双手无法环抱的大水球。它持续膨胀,大到足以完全困住一个人的地步。不只如此—— ……还能继续变大吗? 拉比涅稍微睁大了眼睛。 水球膨胀到跟一栋小屋差不多巨大时,才像是突然想起了重力的存在似地落入池中,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溅起高高的水花。自水池中溢出的水形成波浪,冲过拉比涅的脚踝。 那么巨大的水球,要是砸在人身上,即使是熟练的魔法使也肯定无法抵挡。 康涅大显身手后,显得很自满。 「不错嘛。」 拉比涅望向她,坦率地称赞。 「哼哼。」 康涅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是吧?」 「那么,魔力怎样了?」 康涅一脸得逞的表情,顿时僵硬了起来。 「……刚才这一下完全用光了。」 果不其然啊——拉比涅这么想。因为她现在也几乎感受不到康涅的魔力了。造出那么巨大的水球,耗尽了康涅的魔力。 「今天还有实习耶,你这样要怎么办?」 「怎么办呢……干脆跷课好了?」 「那我要走了。」 「开玩笑的啦~我当然会乖乖地去上课。等等,别抛下我啊!」 康涅小跑步去追拉比涅。 拉比涅边走边思考着几年后的事。总有一天必须参加魔法使选拔考试。听说考试之中程度最高的一级考试极为严苛,考生丧命是家常便饭。 现在的拉比涅完全无法想像自己成为一级魔法使的模样。但是,只要今后继续累积锻炼,并且与魔法性质适合与自己配合的康涅合作的话,也许—— 「喂。」 拉比涅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康涅。 「下次记得找我。」 「咦?拉比涅,你也要特训吗?为何啊?」 「为何?这……」 拉比涅迟疑了一下子,接着继续说道: 「你这家伙要是没人看着,应该会一下子就死掉吧。」 「你在瞧不起我吗?」 「或许吧。」 康涅脸上浮现愤怒的表情,扮起了鬼脸。 「拉比涅真讨厌!」 「随你去说。」 说完,拉比涅再度跨出脚步。 直到回到家为止,两人一路上仍然一直拌嘴。 即使如此,康涅也没有拒绝拉比涅。 这一天起,晨间的特训成了两人每天的例行公事。 在那之后,过了一年。 「各位同学,今天的课程内容是让你们实际讨伐魔物。」 魔法学校的老师这么说道,她的后方是悬崖,前方则聚集了十几个学生。拉比涅与康涅也在其中。 学生们之间的气氛隐约有些紧张。这也难怪,在场的学生们大多都还没有跟魔物战斗的经验。 这里是琉德高地,属于北侧诸国,是这次的实习测验——魔物讨伐的考试场地。 今天的天气特别晴朗,悬崖下是一片广阔的森林。也许是因为海拔较高的关系,明明才刚入秋,气温却已经有些寒冷。干燥的风吹拂着。蓝天上的细云彷如被拉得细长的棉絮。 「及格的门槛是一人打倒一只。讨伐方法不设任何限制。也可以与别人联手组队,但如果是复数人联手打倒同一只魔物,只有给予魔物致命一击的那个人算数。时限为日落之前。」 老师简单扼要地说明规则之后,环视学生们。 「有任何问题吗?」 「有。」 一名女学生举手发问。 「既然只有给予魔物致命一击的人才算数,那么是不是可以从旁抢走别人的猎物呢?」 「没错。那也是一种战术。请各位务必狡猾且安全地行动。」 举手发问的学生点头表示理解。 「还有其他人有疑问吗?」 又有其他的学生举手。 「请问在打倒魔物之后该怎么做呢?」 「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真要说的话,应该就是避免死亡吧。日落之后我会号令各位集合,到时候请各自报告是否打倒了魔物。在那之前,老师会一直在上空观察各位。」 也就是说,无法谎报结果。 这位老师是二级魔法使。在魔法使之中,五级已被视为独当一面。因此身为二级魔法使的老师实力无疑是相当高强。虽然她已经不在第一线活跃,但对她而言要透过魔力探测掌握学生们的举动,必定是易如反掌。 不过,既然被老师监视着,反过来说最基本的安全应该是有保障的。学生面临生命危险时,老师应该会名符其实地从天而降相救才对。几个学生明白了这一点,现场的紧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老师再度环视所有学生,确认不再有人提问之后,响亮地拍手。 「那么,开始考试。」 老师施展飞行魔法,移动至森林上空。 ——好了,首先该怎么做呢? 拉比涅这样想,决定先观察周遭。大部分学生并没有马上散开,而是留在原地观察彼此的动静,或是彼此商讨组队合作事宜。也有学生马上独自跳下悬崖。也许是有把握独自打倒魔物,或者是打从一开始就打算从旁夺走其他学生的猎物。 拉比涅也有把握独自完成这次的课题。虽然还没跟魔物战斗过,但她自认拥有独当一面的实力。即使如此,她还是认为不应该单独行动。她深知在战场与迷宫之中,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招致丧命的下场。 为了确实地完成课题,有必要与别人联手。 既然这样,现在的选择只有一个。 「拉比涅小姐。」 正当拉比涅要跨出脚步时,一个人过来叫住了她。 回头一看,一名女同学站在那里。她身上的衣着装饰格外华美,手中的法杖看起来很高级。顶着一头直筒螺旋卷发,外表看起来完全像个富家千金。印象中她的家境似乎不错,名字好像叫做露易莎。 「要不要跟我组队?」 「跟你?」 「是。虽然我有实战的经验,但实在没把握独自行动……所以我想找个人合作。如果拉比涅小姐愿意跟我一起行动,一定很令人放心。我们联手的话,一定能随心所欲,要歼灭这一带的魔物也不是问题吧。」 说完,露易莎向拉比涅伸出手。 虽然她表面上的言行还算谦卑,但口气跟举止都透露出自信。实际上露易莎的成绩也不差,应该说算是相当好。印象中她在学科跟术科方面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在飞行魔法的实习中更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早抵达目的地。 她无疑是个优秀的人物。 即使如此,拉比涅仍然不改方针。 「抱歉,你去找别人吧。我已经有人选了。」 拉比涅正要转身的时候—— 「是指康涅小姐吧?」 被猜到了打算联手的对象,拉比涅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露易莎一手托着腮,面露困扰的表情。 「我劝你还是别跟那位小姐联手比较好。」 闻言,拉比涅的眉头反射性地抽动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 「康涅小姐的能力,我也很清楚。她擅长的是『操控水的魔法』吧?这与你的魔法的确很适合搭配,而且你们默契十足。」 「才不是默契,都是我在配合她。」 莫名的对抗心态驱使下,拉比涅下意识地开口纠正。不过露易莎并不以为意,继续说下去。 「然而,琉德高地缺乏水源,康涅小姐应该不易发挥本领才是……所以,你只要跟我联手,讨伐魔物肯定易如反掌。想必能获得老师的最高评价。」 说到最后,她透露出了真心话。到头来,这才是她的目的。 「你查得很仔细嘛。我有点佩服你了。」 「既然这样——」 「不过,我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 露易莎打从心底感到不解,疑惑地歪着头。 「……我真不明白。在之前的飞行魔法的实习中,康涅小姐明显落后很多,也不像拉比涅小姐你来自显赫的世家。她没有水便无法战斗,请问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这样的魔法使呢?」 拉比涅有些恼火。 是因为露易莎拿拉比涅那些优秀的魔法使哥哥来比较吗?那也是理由之一。 「……你知道吗?人体的结构中有六成都是水。」 「咦?」 「我的意思是说,只要康涅有那个意思,她能轻易地破坏人体。劝你最好别跟她为敌,就算是你也无法全身而退喔。」 听了她的话,露易莎的神色多了几分畏惧。不过,她又马上装出镇定的样子,干咳一声之后,表现出很遗憾的态度。 「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既然如此,我就在干脆地撤退了。抱歉,打扰了。」 说完,露易莎施展飞行魔法,身体浮了起来,前往悬崖之下。 在拉比涅与她交谈的这段时间,大多数的学生都前往森林了。察觉自己落后,拉比涅不满地「啧」了一声。 「什么干脆嘛,死缠烂打的。」 「你真的不跟她联手吗?」 还留在悬崖上的康涅,向拉比涅这样问道。看来刚才的对话都被她听到了。想到这里,拉比涅感觉有些尴尬。 「没关系。更何况我不太想跟那种类型的人相处。」 「你刚才说人体的六成是水什么的……那是什么意思?那种事我可办不到。」 「我知道。」 「那你干嘛要那样说?」 「……因为火大。」 「为什么?」 「不为什么。那又不重要。」 「告诉我啦。我会很在意的。」 拉比涅尴尬地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康涅,嘟嚷了起来。 「……她瞧不起你,我很火大。」 「什么啊。拉比涅你自己也老是对我讲些难听话啊。」 「我就是可以,没关系。」 「不,才不可以呢……」 康涅表情复杂地搔了搔脸颊,接着望向森林。 「算了,我们走吧。」 这座森林的树木大多是高大的针叶树,视野比预期中好。在这种条件下,应该能很快就找到魔物。不过,如同那个大小姐刚才说过的,这一带似乎缺乏水源,走了三十分钟以上也完全没有发现任何溪流或水池存在的迹象。不得不承认场地条件的确对康涅不利。 「要是下雨就好了。」 康涅忍不住这样嘀咕。 拉比涅走着,抬头仰望天空。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看到的天空看起来相当晴朗,正是所谓的秋高气爽。 「别想了,这种天气肯定是不会下雨的。」 「这里不是海拔很高吗?听说山上的天气比较多变嘛。」 「你要祈祷的话随便你。别为了天气分神而扯我后腿就好。」 康涅不满地鼓起了脸颊。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用不着这样说话吧。」 「你注意力太散漫了。这可是实战,专心点。」 「我才没有疏忽魔力探测呢。而且既然是实战,拉比涅你说话也该注意一点。」 「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沟通是很重要的。听说魔法使的死因有不小的比例是被自己人打死。而且我要是因为沮丧而无法战斗,到时候头疼的也是你吧?」 「别说傻话了。」 拉比涅显得很不屑。于是康涅更不开心了。 虽然拉比涅没有明说,但她其实有充分的理由否认康涅的话。首先,她深知康涅的意志力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挫。而且自己也没被康涅讨厌到会遭偷袭的地步。即使康涅指的意思是被自己人误伤,拉比涅也认为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拉比涅对于自己跟康涅的联手表现就是这么有自信——也可以说是如此地信赖她的意思。所以,回她一句「别说傻话了」就够了。拉比涅再度确信,这样的应对是正确的。 然而,这样的心意,没有说清楚的话还是无法传达给对方。 「拉比涅是笨蛋。」 也难怪康涅会这样说。 「与其对我这么冷漠,干嘛不干脆跟别人联手算了?」 「都已经决定好了,别啰唆了。」 「才没有决定好呢。现在开始各走各的也行。」 拉比涅没料到康涅会这样提议,沉默不语。 看她这样,康涅调皮地笑了起来,继续挑衅: 「还是说,小拉比涅没有我陪就不行呢?也是啦,平时说来说去也总是要跟着我——痛痛痛痛!要断了、要断了!」 听康涅求饶,拉比涅的双手才放开她那两束状狗耳似的双马尾。 康涅眼眶泛着泪水,抚摸遭拉扯的部位。 「痛死了……可恶,你真的要给我小心别被背刺啊……」 「该怪你自己要绑那么好拉扯的发型。」 拉比涅一时之间想不到怎么回话比较恰当,不小心吐出相当蛮横的回应。这句话惹得康涅凶狠地瞪着拉比涅。 「不管你了。」 「啊……喂!」 康涅别过头去,跨出脚步前进。拉比涅连忙追了上去。 这下子完全惹怒她了。也许这次有些捉弄得太过头了。拉比涅反省了一瞬间,又马上转念一想「反正平时也都是这样」。对两人来说,这种程度的吵架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真要说的话,她们几乎每次见面都要拌嘴。真亏彼此能够这样吵不腻啊——拉比涅事不关己地心想。 不过,就算是家常便饭的吵架,现在可是在实习,而且是第一次实战对抗魔物。再怎么样康涅应该也不会真的动手偷袭,不过也许还是该稍微安抚她一下比较好吧。 不过要跟她道歉,也让人很不服气——正当拉比涅犹豫该怎么开口时,康涅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里是……」 拉比涅从康涅背后窥探前方。 前方有一栋废弃房屋。墙面布满藤蔓,窗户全都破了,明显已经无人居住。拉比涅与康涅的注意力被这栋废屋吸引,不想忽视它马上离开,于是走近房子。 门是敞开着的。屋内有被翻找过的迹象。走进屋内一看,康涅「啊」地叫了一声,似乎是有所察觉。 「有魔物来过这里……」 屋内的墙上留有巨大的爪痕,彷如用巨大斧头劈过,墙壁被深深划破,屋外的阳光从缝隙照入室内。这般强大的臂力,几乎可以断定是魔物造成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目前两人的魔力探测没有察觉任何异状,但是魔物也可能刻意藏匿声息、潜伏在这附近。拉比涅与康涅走出废屋,靠近彼此,提高警觉并前进。 接着,两人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场所,在这里发现了其他废屋。从周围的景观来看,这里应该曾经是一座村子,随处都有留下人类居住过的痕迹。虽然不知道原本的村民们为什么离开,不过大概与魔物脱不了关系吧。其实人类因为魔物或魔族的威胁弃村逃命并不罕见,只是住在欧伊沙斯特这种大都市,偶尔会让人忘了这一点。听说这一带的状况还算相对较好,北方边境地区的状况似乎更糟糕。即使勇者欣梅尔已经打倒了魔王,和平的时代却还是迟迟没有到来。 所以,现在才会有这种打倒魔物的实习。 走出废村之后,拉比涅与康涅同时停下了脚步。 「拉比涅。」 「我知道。」 两人小声地交谈。 她们发现了魔物。 魔物的外型似狼,一副非常狰狞的模样,体型比真正的狼大一圈。那只魔物似乎正在进食,专注地啃食着小动物之类的猎物。 所幸魔物还没注意到这里,现在正是出手偷袭的好机会。 拉比涅悄悄地举起法杖,对其输入魔力。 啪喀啪喀啪喀…… 空气中的水分凝结,轧轧作响,形成冰箭。 『释放冰箭的魔法』——这即是拉比涅擅长使用的魔法。 接下来,只需确实瞄准并射穿目标即可。这样的事,拉比涅已经做过很多次,只是这次的目标是魔物而已,没什么不同。 即使如此,拉比涅还是紧张得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液。 这时候,魔物的耳朵抽动了一下,回头望向这里。 沾满鲜血的嘴巴,露出尖锐的獠牙…… 顿时,恐惧打断了拉比涅的专注。 还来不及思考,拉比涅就先射出了冰箭。但这一发冰箭只擦伤了魔物的体表,没能对其造成致命伤。 ——没射中! 「嗷呜呜呜——!」 魔物哀嚎一声,往这里奔了过来,发挥人类完全无法相比的爆发力。拉比涅再度发射冰箭,但由于她完全无暇瞄准,这次完全没中,就连擦过都没有。眼看魔物迅速地逼近而来。 不妙。 尖爪已经逼近到拉比涅眼前。 拉比涅顿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就在这个时候——魔物的攻击被康涅张设的防御魔法挡下。 「拉比涅!」 康涅的叫唤,让拉比涅回过神来,连忙再度发动『释放冰箭的魔法』。 这次冰箭准确地射穿了魔物的头部。魔物像断了线的人偶似地瘫软倒下,最后身体逐渐化为尘埃,灰飞烟灭。拉比涅默默俯视着魔物的遗体,直到其完全消失。 自己一个人的话,也许已经没命了—— 「没事吧?」 康涅担心地问道。 看拉比涅回头,康涅笑了起来,语带调侃地说道: 「你的脸色真糟。真的这么害怕吗?」 拉比涅知道自己平时没什么表情,现在脸上应该也没显露出什么情绪才对。还是说,也许康涅只是在取笑她。看她那扬起嘴角奸笑的表情,似乎是后者。 即使如此,拉比涅该说的回答还是不变。 「抱歉。得救了。」 康涅瞪大眼睛,有些意外而不知所措。看来拉比涅的反应与她所期待的不同。康涅虽然显得困惑,不过脸上马上浮现温柔的微笑。 「幸好你没受伤。」 看到她的笑容,拉比涅才感觉自己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两人继续往森林深处前进。 接下来,只要康涅也打倒魔物的话,两人的课题就都完成了。虽说刚才的战斗惊险得让人吓破胆,但只要冷静地应付,应该是不至于陷入苦战——拉比涅如此判断,绷紧神经。 不过…… 她想起刚才看到废屋墙上留下的巨大爪痕。刚才打倒的魔物虽然爪子也很大,但应该不具有足以抓破墙壁的力量。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附近还有别的魔物存在。 而且是力量更为强大的魔物。 两人遭遇第二只魔物,是在约一个小时之后。 跟一开始的时候遭遇的魔物一样,是狼型的魔物。拉比涅与康涅发现魔物的同时,魔物也察觉到两人的存在,双方对峙,僵持了起来。魔物激动地流着口水,鼓动喉头低吼,以此威吓两人。 「我来冻住它的脚下。」 拉比涅如此说道。 「对手的速度虽快,但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魔力。所以应该是能用魔法制住才对。到时候你就一击打倒它。」 「知、知道了。」 康涅握紧法杖,如此回答。口气听起来很紧张。 「别畏缩啊。」 「我才没有畏缩呢。」 「你的手不是在抖吗?」 「这是因为面对强者而兴奋的关系。」 看来她还有余裕逞强,这让拉比涅稍微放心了一些。 「那么,我要动手了。」 拉比涅将魔力注入地面。一层薄冰沿着地面延展,彷佛夕阳下逐渐伸长的影子。薄冰延展到魔物的脚下,同时将它的四肢冻住。魔物察觉异状,激动地挣扎了起来。 「就是现在。」 「嗯……!」 康涅举起法杖。 当然,康涅并非只会使用『操控水的魔法』。她在魔法学校学过基础魔法。在基础魔法之中,有一种特别适合用于实战的魔法;那是从初学者到高手都能运用,过去杀死过许多魔法使,非常强力的魔法。 「一般攻击魔法(杀人魔法)。」 一道闪光贯穿了魔物。 虽然没有打中要害,但魔物已经遭受了致命伤,全身瘫软地趴倒在地,奄奄一息地瞪着这边。看来应该没必要继续用冰困住魔物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比较好。 康涅将法杖前端指向魔物,之后却静止不动,迟迟不给予魔物致命一击。 「喂,你在干嘛?」 「等、等等啦……」 康涅深呼吸,催促自己镇定下来。看来她正在做心理准备。就算魔物对人类有害,但或许康涅还是不太能接受只是为了自己的课业而杀生。 真不知该说她是善良还是天真。 你这样以后要怎么办啊——拉比涅虽然很想这样叨念她,最终还是没能开口。她认为自己没立场这样高高在上地批评她。 「……好。」 康涅的眼神镇定了下来。似乎终于做好了决心。 她将魔力凝聚于法杖前端,即将给魔物致命一击—— 顿时,突然有一道粗大的光束从旁射来,吞没了魔物的身影。 「什么……」 拉比涅与康涅非常错愕,目瞪口呆。 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过于突然,以致于两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认知到现在的状况——猎物被别人从旁夺走了。 「是谁?」 拉比涅往光束射来的方向吼道。于是,树丛中走出了一道人影,对方有着一头眼熟的直筒螺旋卷发。 「你好,拉比涅小姐。」 她双手捏起裙摆,双脚交叉,微微地鞠躬问候。那无谓贵气的名媛举止激怒了拉比涅,差点要把持不住理性。 「抢别人的猎物还正大光明地出来,胆子不小嘛。」 「承蒙你的称赞,万分荣幸。」 「没人称赞你。」 拉比涅如此吐槽,一旁的康涅接着开口: 「喂!你这是做什么呀!」 「哎呀,原来是康涅小姐。真是失敬了。刚才看你实在是太过于悠哉,我一时忍不住就出手了。更何况,就算对手是魔物,让它受了致命伤却不马上杀死,令它徒受折磨,不是太残忍了吗?」 「不,我正要把它——」 「真要说的话——」 露易莎打断康涅的话,继续说道: 「康涅小姐,以你的能耐,不是能操控对手体内的水分,使其当场丧命吗?」 「咦?什么?水分?」 顿时,露易莎收起了表情。 「……果然是骗人的呢。」 这时候,拉比涅察觉到露易莎突然冒出来抢走猎物的理由。 「抱歉刚才对你说了谎。你别太记恨了。」 「我并没有。」 「你这不是刻意跟踪我们,还等待康涅施展魔法吗?」 「你误会了。我只是碰巧经过这里而已。」 「那你就继续经过,离开这里吧。我们也要走了。」 拉比涅说完,正要领着康涅离开的时候—— 「慢着。」 露易莎叫住了她们。音调低沉,透露出不由分说的压迫感。 「被你们这样看扁,我可不服气。」 露易莎举起法杖。 拉比涅叹一口气,同样地采取备战姿态。 「真麻烦。」 「要、要战斗吗?」 康涅依然错愕,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办法啊。既然对方想打,也只能应战了。而且在选拔考试之中,魔法使跟彼此战斗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趁现在累积一些经验也不错。」 「唉~这也不是非现在累积不可吧……」 「那你想办法说服那家伙啊。」 「别强人所难了,她完全就是一副不可理喻的样子。」 「我可是听到了。」 一道闪光朝着两人射来。 拉比涅张设防御魔法,挡下了这一击。看来已经无法避免交战了。康涅似乎也理解如此状况,不情不愿地举起魔杖,表情显得无奈而厌烦。 露易莎继续发动攻击。拉比涅决定先专注于防守,同时收集跟对手有关的情报。 对手的攻击模式并不多。那种触碰到可能会有危险的光线,威力看来比一般攻击魔法低,但连射性能特别高。这应该是露易莎所擅长的独门魔法吧。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操控着什么,除了「一直射光束过来」之外,实在看不出什么其他线索。 相反地,对手对于我方能使用的魔法瞭若指掌。因此,即使是二对一,状况也不能算是有利。可能的胜算,应该是—— 「康涅,你接手防御,撑一会儿。」 「知道了。」 拉比涅凝聚魔力,像刚才制伏魔物时一样地让薄冰沿着地面延展,冻住露易莎的脚下。 ……然而,却没能成功。露易莎的衣服本身似乎刻有防御用的术式,她不需主动采取任何行动,身上的冰随即自动脱落。那看起来不是多复杂的术式,却足以无条件地挡下所有低威力的魔法。 「可恶,那家伙穿的衣服未免太好了吧。」 「那是镇上的魔法道具店卖的商品吧?」 「不会吧……那都能买一匹马了。」 「真的是资产阶级啊……」 「两位,还有闲情逸致聊天吗?」 露易莎的攻势愈趋激烈。 目前拉比涅与康涅只能屈居守势,再这样下去,最后终会耗尽魔力。尤其现在一直在防守的康涅在魔力方面的负担特别沉重。该设法主动反击才行。 正当拉比涅在思索对策时,康涅压低嗓门,对她开口。 「唉。我有个主意……」 康涅凑过来咬耳朵。听了她的计画之后,拉比涅思索一下,点头答应。 「就这么办。」 接着,拉比涅与康涅各自分散。 露易莎停止攻击了一瞬间之后,将目标锁定为拉比涅。因为她判断在这没有水源的场地,康涅的存在不成威胁。 拉比涅正式地反守为攻,发射着『释放冰箭的魔法』,同时抵挡对手射来的光线。这是单纯的一对一魔法互殴。虽然双方的技术不相上下,但露易莎似乎在魔力方面较为充裕,可发动攻击的次数明显较多。再这样下去,情况恐怕不妙。 露易莎判断自己胜券在握,脸上浮现嗜虐的笑容。 「哎呀,你看起来很辛苦呢。一开始就答应跟我联手的话,就不会落到这种下场了。」 「啰唆耶。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还要废话到什么时候?」 「……其实,我从之前就很犹豫该不该指正你,拉比涅小姐你应该注意一下口气,说话不该老是这么粗鲁。这不是糟蹋了难得的好家世与才能吗?」 「这根本没有关系吧。」 「关系可大了。」 突然,露易莎靠近过来,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在这之前都是远距离与中距离的攻击,对手突然改变攻击的模式,使拉比涅措手不及。为了应付对手的攻击,拉比涅连忙张设了防御魔法。然而,射过来的却不是光线,而是一阵强光。 「呜!」 原来,这一击的目的是阻碍视线。 强光刺眼得彷佛太阳突然出现在眼前。虽然拉比涅连忙闭上眼睛,但还是感到一阵晕眩,转眼之后当场倒地,法杖也从手中脱落了。 ——被摆了一道。 拉比涅以为露易莎的那种魔法只能用来攻击,没想到还能在一定的程度内变通、应用。她所使用的应该是某种与光有关的魔法,例如造出光源或控制折射力之类的。 模糊的视野之中,她看到露易莎大摇大摆地来到眼前。 「才能与血统是不会骗人的。鼎鼎大名的勇者欣梅尔也是因为受勇者之剑所选,才能打倒魔王。」 「……你什么都不懂。」 拉比涅稍微挺起上半身,侧着脸抬起头。 「勇者欣梅尔是孤儿院长大的。」 闻言,露易莎的表情扭曲起来。 「……好吧。」 法杖的前端伸过来,抵着拉比涅的喉头。 「现在就让你无法继续嘴硬——呜!?」 露易莎话还没说完,声音却突然停止了。接着听到的是「咕啵咕啵」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挣扎。 露易莎的嘴巴与鼻子被水团堵住了。她陷入慌乱,急着要扯下堵住口鼻的水团,但手指却只是穿过水团,无法将其抓住、扯下。 看来康涅的计画成功了。 露易莎应该也察觉这些水是康涅的魔法,却无法理解她是从哪里弄来这些水的,显得非常混乱。 拉比涅站了起来,拾起自己的法杖。 「你实在是过度轻敌了。康涅能操控的可不是只有河或跟池子里的水。」 康涅站在露易莎后方,手中拿着一个水壶。水壶是倒着的,明显是空的。 原本在水壶内的水正缠着露易莎的口鼻。 「你睡一下吧。」 拉比涅这么说道,向露易莎发射降低威力的『释放冰箭的魔法』。正在陆地上溺水的露易莎没有心力闪避或抵挡这一击,被打个正着,如拉比涅所愿地昏了过去。 为了避免昏过去的露易莎被魔物伤害,两人将她抬去藏在树丛深处。 离考试结束的日落,还有一个小时左右。西边的天空渐显朱红,气温开始转凉了。 康涅还没完成课题。不只是能否打倒魔物,现在就连是否能在时间到之前遭遇魔物都是问题。所以拉比涅与康涅在森林内快步移动,到处寻找魔物。夕阳照着两人的背,彷佛在催促她们。 「我渴了……拉比涅,分我一些水。」 「又要喝?我的已经喝光了。」 「呜……那就只能忍耐了。」 康涅的表情看起来很憔悴,看来她的体力耗损得比想像中还厉害。毕竟今天连续对付了两只魔物跟一个魔法使,会疲惫也是无可厚非的。 拉比涅自己现在也相当疲倦。以目前剩余的体力与魔力,要对付魔物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希望能至少在体力还撑得下去时找到魔物。 「拉比涅,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行,没时间了。要继续找才行。」 「不让体力恢复一点的话,就算找到魔物也可能打不过喔?」 她这样说也有道理,但是…… 「如果是狼型的魔物,冷静应对就不难打倒。既然这样,现在多少勉强一下也该继续找。更何况,就算休息也没办法休息多久。」 「是这样没错,可是~」 「别废话了,动脚啊。魔力探测也别疏忽。」 「好啦、好啦~」 然后,两人不再交谈。 不到五分钟后,康涅再度开口。 「拉比涅,我是不是该向你道谢比较好?」 「干嘛突然这样说?」 「因为……你的课题已经完成了,现在实在没必要这么拼命吧。但是,你却还在寻找魔物,不就是为了我吗?」 说起来的确是这样。而拉比涅对于自己的如此行动却完全没有自觉,为此感到非常惊讶。 虽说要承认是有些难为情,但她也没有理由说谎否认。 「哎……这样说是没错。」 「是吧。所以我姑且还是要感谢你。谢谢。」 自己跟康涅平时总是吵架,像这样被她当面道谢,让拉比涅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 「现在还不需要道谢,等真的打倒魔物之后再说吧。」 「啊,这么说也是喔。那我收回刚才的道谢。」 「也用不着收回吧。」 「我的道谢才没那么廉价。」 「真敢说耶。」 拉比涅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后,两人马上遭遇了魔物。 魔物出现在这条路前方。看起来种族明显地不同于先前对付过的狼型魔物。体毛是白色的,耳朵很大,外表看起来像是巨大的白兔,体型比狼型魔物还要小了一圈。它正趴卧在地上,前脚与后脚收在身体下方,彷如铜像般地一动也不动,看不出来是否察觉到两人。 它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危险的魔物。 不过,那双发亮的红色眼睛显得冰冷而毫无生气,使拉比涅感觉有些诡异。 「该怎么办?」 康涅压低嗓门,这样问道。 与底细完全不明的魔物战斗风险很大。但现在不该错过这个机会。 「动手吧。」 拉比涅与康涅举起魔杖。 随即,兔型魔物有了反应,耳朵抽动了一下。下一个瞬间,随着「轰!」地一道有如爆炸的巨响,它的身影在眨眼之间消失无踪。接着,微弱的风压扑来,使拉比涅的浏海随之摇摆。魔物刚才所在的位置扬起沙尘,地面破了一个大洞。 这应该不是用魔法进行的瞬间移动,而是纯粹凭身体能力进行的一般跳跃……这样的速度,实在是快得可怕。眼睛完全跟不上它的动作。 「……康涅,准备防御。」 「嗯……!」 魔物逃走了吗?不,这样想就乐观过头了。 两人以背部贴着彼此,借此消除死角。 即使没有看到康涅的脸,也能从她的呼吸感觉得出来她很紧张。康涅也明白现在的状况有多么危险。 也许两人错判了状况,招惹了不该惹的敌人。 拉比涅已经在思考逃命的方法了。 敌人的战斗能力完全未知,至少不是现在精疲力尽的两人能够应付的对手。必须尽早逃离此地才行。 拉比涅正在脑中规划逃亡路线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上方有魔力出现。 难道敌人要从上面来袭了?她连忙抬头一看,看到从天而降的竟不是魔物,而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物。 「那魔物不是你们能应付的。」 是魔法学校的老师。 拉比涅这时想起老师在考试开始之前说过,会在上空观察考生们。看来老师是来救她们的。拉比涅松了一口气,但同时理解到这只魔物竟是如此危险,一阵恶寒窜过背脊。 「你们快逃吧。没有事先察觉那种魔物栖息在考场内,是我的疏失。你们并不会为此被扣分。」 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现在应该要把这只魔物交给老师对付,马上去找其他魔物比较好。于是两人听从老师的指示,匆忙地离开现场。 康涅边跑边嘀咕,表情非常紧张。 「刚才那肯定是非常危险的魔物。」 「应该吧……抱歉,是我做错了判断。」 「没关系啦。而且老师都来了。」 两人停下脚步。 拉比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环视周遭,发现了眼熟的废屋。两人漫无目的地逃跑,回到之前经过的地点。 「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是啊。现在老师肯定已经打倒魔物了。」 「……是啊。」 虽然老师已经不在第一线活跃,但她可是二级魔法使。一定不可能被打败吧。 太阳已经开始下山,离日落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除非特别幸运,不然现在要找到魔物打倒十分困难。也许应该就此放弃,好好休息比较好。 但是,这样一来就只有自己完成了课题。想到这里,拉比涅心虚了起来。就在这时候—— 「轰!」的一声,有如爆炸般的巨响传来。 拉比涅反射性地要张设防御魔法,却在动手之前被魔物打中了。 「拉比涅!」 「可恶……」 肩膀被划伤了。 兔型魔物挡在两人面前,有如在威吓似地以双脚站立,展开两支前脚。它的前脚拥有巨大的利爪——不,应该说前脚本身的形状就像镰刀,爪尖(也许该说是刀尖?)正在滴着鲜血。 拉比涅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液。 没想到竟然会被魔物追上。虽然不想相信,但是……老师恐怕已经被打倒了。也就是说,这只战斗力在二级魔法使之上的强大魔物,为了猎杀拉比涅与康涅一路追到了这里。雪上加霜的是,拉比涅与康涅的状态完全不能算是万全,已经精疲力尽了。 无疑是最坏的状况。 「……也许我们就到此为止了。」 「别乌鸦嘴啦。」 「根本无法想像平安脱身的情景啊。」 「要是能打倒这只魔物,到时候我就向你道谢。」 「别臭美了,你是以为自己的感谢多有价值啊?」 「跟水星布丁差不多吧。」 「……价格还挺亲民的。」 拉比涅无奈地短叹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这样钻牛角尖、把事情想得很严重,实在是太傻了,差点苦笑出来。 「算了,尽力而为吧。」 既然逃不过,干脆以全力挣扎到最后——拉比涅下定决心,豁出去了。 魔物仍不发动攻击,似乎是打算等待两人行动。那正好。拉比涅拼命思索,试图找出胜算。 然后,她发现了一丝微薄的希望。 「康涅!跑到附近的废村,然后——」 传达好作战计画后,两人同时跑了起来。 魔物蹲低身子,蓄势待发,准备跳跃。然后,再度「轰!」一声发挥有如爆炸般的速度起跑,顺势砍了过来。 拉比涅边跑边发动防御魔法护身。即使挡下了攻击,冲击仍然透过空气震动清楚地传来。既然知道攻击要来,要挡下并不困难。问题在于魔力的剩余量。防御魔法的性能虽然优秀,但耗损的魔力也因此较多。目前顶多只能再用三或四次。 要是不能在那之前赶到废村,就死定了。 拉比涅与康涅不顾一切地狂奔,绞尽自身的体力与魔力,即使衣服被树枝勾破、即使魔物的攻击擦伤了脸颊,也无暇在意,一直拼命地奔跑。 经过了漫长的逃亡——虽说实际上经过的时间应该不到三分钟——两人终于抵达了废村。 水是人类生活所不可或缺的资源。 然而,这琉德高地水源甚少,也没有河川与水池。 既然这样,以前在这里的生活的居民如何取得生活所需的水? 答案是——掘井。 「有了!」 两人发现了一口古井。 拉比涅拼命地抵挡魔物的攻击。 赶在下一次攻击来袭之前,康涅连忙往井底注入自己的魔力。 终于做好了准备。 「『操控水的魔法』。」 水猛烈从古井内喷出。 水柱维持着有如大蛇般的形状扑向魔物。察觉形势被逆转,魔物不敢恋战,拔腿就逃。然而『操控水的魔法』不会放过它,沿着地面到处爬行,一路上扫倒废屋,对魔物穷追不舍,最后终于将其吞没。 「干得好。」 拉比涅绞尽最后的魔力,将魔物连同水柱一起冻结。 被冰封之后,魔物的魔力渐趋微弱,最后终于完全消失。于是,魔物的身影也跟着灰飞烟灭了。 「……打、打倒了。」 康涅一阵摇晃,瘫倒在地上。拉比涅也几乎同时倒下。两人的魔力已经完全耗尽,体力也透支了。 「不行,动不了了。」 「我也是……」 两人在地上躺成大字形,望着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太阳仍有一点点部分还在山的棱线之上,不到一分钟就要完全西沉了。不过,还是勉强算是在日落之前打倒了魔物。 「这样魔物算是谁打倒的?」 「已经无所谓了啦。」 「说的也是。」 拉比涅的眼光往旁瞄了康涅一眼。 「喂。」 「干嘛?」 「你是不是忘了说什么?」 「咦~?有吗~?」 「别明知故问。」 「嗯……『你很努力呢,小拉比涅』这样?」 「别得意忘形了。」 「痛痛痛!要断了、要断了!别躺着还要拉我那里啊!」 这时候,两人听到了脚步声。 两人连忙起身。 站在那里的人是老师。她似乎平安无事。虽然身上随处有伤,但看来都不是足以危及性命的重伤。也许老师幸运地只是昏了过去而已。 不过,重点是她现在的脸色。她看着拉比涅与康涅的表情,好像看到鬼一样。 「你们打倒了那只魔物吗……?」 两人点头。 于是,老师板起脸色,沉默了起来。 拉比涅心想,也许老师是在怀疑她们,不相信两个今天第一次对抗魔物的学生能打倒身为二级魔法使的自己没能逮到的魔物。老师会这样怀疑也是很自然的。不过,即使老师不相信,拉比涅也不打算放在心上。因为无论她信还是不信,自己与康涅一起打倒了魔物的事实都不会改变。她深信,两人一起克服这次苦难的经验,远比老师的评价更有价值。 然后,老师静静地开口: 「我……完全没想到拉比涅同学与康涅同学你们能打倒那只魔物。不过,你们真的办到了。完全颠覆了我的想像……」 明白老师相信了,康涅开心地转过头来。不过,察觉老师似乎还有话要说,又立即站好、端正姿势,继续望着老师。 「你们或许能够登上我所无法到达的高峰。」 高峰。 身为二级魔法使的老师也无法到达的境界,那当然是—— 「魔法使的最高境界……一级魔法使。」 噗通一声地,拉比涅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鼓动。 拉比涅还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一级魔法使。 康涅肯定也是一样。 不过,若是两人携手—— 拉比涅的脑海中,浮现了想像。 那是——自己与康涅一起成为一级魔法使的光景。 ──────────────────────── 第4话 流浪的天平 「是喔,又有新的勇者诞生了,是吧。」 「是,阿乌拉大人。」 外表与年轻男人一样的魔族如此回道,深坐在宝座上的阿乌拉眯起了眼。 虽然现在是大白天,这间谒见大厅内的环境却很昏暗。墙壁到处是污渍,天花板布有蜘蛛网。然而,唯有阿乌拉正坐着的宝座彷佛全新品,维持得一尘不染,像是要夸耀她的权威似的。 这座古城位于北侧诸国的森林深处。以前曾经为人类所拥有,但后来被阿乌拉率领的军队占据,现在已沦为魔族的巢穴。 魔族基本上都是个人主义,各自行动、独力谋生。不过,有时候魔族们会在力量特别强大的魔族手下聚集,形成近似组织的群体。 而她——断头台阿乌拉也是一样。她身为魔王直属的大魔族、同时也是七崩贤之一,也拥有几名魔族部下。现在正在向她报告的正是其中一名部下。 「勇者的名字叫做欣梅尔。连他总共四人的冒险团队,正在朝着魔王城前进。」 「很强吗?」 「实力仍是未知数,但据说已经有许多魔族遭到讨伐了。」 「这样啊。」 世上有复数勇者存在。从前集结全七崩贤联手对抗过的南方勇者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欣梅尔这个名字倒是完全没听说过。应该是个新手勇者吧。而这样的人类,竟然已经打倒了许多魔族。 听闻这件事,阿乌拉的感想是—— 「最近的魔族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阿乌拉拿起一颗摆在宝座扶手上的苹果,「唰」一声地咬了一口。 她打从心底不在乎有多少同胞被杀害。即使被杀死的魔族中包含自己的部下,心里也不会涌现任何不舍或悲愤的念头。魔族就是这样的存在。 『难道你们这些魔族,真的没血没泪吗——』 阿乌拉想起以前曾有个死在她面前的人类,在临死之前对她这样呐喊过。 她知道这句话算是一种惯用句。没血没泪——这句话要表现的意思,应该就是缺乏温情或罪恶感之类的感情吧。 这真是太愚昧了——阿乌拉打从心底这样想。真要说的话,怀有温情或罪恶感这类情感,以生物来说才是有缺陷的。 有时候,幼小的魔族也能杀死实力远在自己之上的冒险者。原因都是因为那些冒险者被一时的感情所蒙蔽。看魔族求饶而心生怜悯的人类,为了放走魔族而转身背对时,却惨遭从背后偷袭。对于弱小无力的魔族而言,这是常用的手段。但人类却经常上当,屡试不爽,轻易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明明任谁都知道魔族会吃人,人类却还是会受骗。这必定都是因为他们有「人情」这类的缺陷。 这时候,阿乌拉吃腻了,将吃到一半的苹果丢在地上。一个少女模样的魔族随即从阴影处探出头来。她捡起苹果,唰唰地啃食了起来。刚才向阿乌拉报告的那名魔族看不下去,开口制止。 「别乱捡东西吃,莉妮耶。」 「……是,琉古纳大人。」 少女抛开苹果,再度躲回阴影之中。 阿乌拉完全不把两人的交谈放在心上,一手托着腮思索了起来。 「勇者……勇者是吧……」 勇者一行人所要前往的魔王城位于大陆最北端,要抵达那里就必然要越过北侧诸国。 「琉古纳。告诉我勇者现在在哪?」 「应该是在中央诸国的库鲁提湿地那一带。」 阿乌拉在脑海中摊开地图,将库鲁提湿地与魔王城之间画一条线连起。 这样看来,欣梅尔一行人有可能会通过这附近。 想到这里,阿乌拉的脸上浮现邪恶的笑容。 「我决定了。」 「咦?」 阿乌拉说道: 「我要让勇者一行人加入我的不死军团。」 * 『让人服从的魔法』。 将自己与对方的魔力分别置于天平两端比较,魔力量较少者将服从于魔力量较多者。这是阿乌拉花费毕生心血钻研、修练至极致境界的魔法。阿乌拉拥有极为大量的魔力,只要她施展这个魔法,甚至不需与敌人战斗。实际上,这数百年来她从未尝过败果。 被她这魔法逼迫服从的对象,主要都是人类。 在她眼中,人类虽然愚昧,却并非全都弱小无力。其中也存在着像南方勇者那样强大的人。更重要的是,除了食用之外,人类还有其他更有益处的用途。 以百战百胜闻名的英雄、徒手打倒过龙的武僧、受贵族雇用的杀手、北侧诸国三大骑士之一、在无数战争中冲锋陷阵并一手引导胜利的王子…… 阿乌拉以『让人服从的魔法』将他们所有人都变成傀儡后斩下首级,改造成没有自我意志的士兵。他们都是阿乌拉所器重的战力。从这个角度来说,阿乌拉可说是很喜欢人类。只不过,她的喜欢当然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好感,比较像是人对家畜的那种喜爱。 不知道欣梅尔的实力究竟如何。 如果他们讨伐了多数魔族的消息为真,应该是挺有能耐的冒险团队。想到这里,阿乌拉更期待让他们加入自己的不死军团了。 库鲁提湿地离阿乌拉的根据地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与其主动前去袭击,还不如等待勇者一行人经过这附近比较好——阿乌拉如此判断,决定在勇者一行人到来之前跟往常一样地进行锻炼、积极扩充不死军团的势力。 除了这些之外,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阿乌拉大人。」 照进室内的月光照耀着宝座。阿乌拉坐在那里,无所事事。这时候琉古纳前来禀报。 「已经掌握到勇者一行人的所在位置了。目前他们似乎是在古拉纳特伯爵领地停留。」 「哎呀,这样啊。他们离开库鲁提湿地到现在过多久了?」 「差不多是一年又一个月。」 「比预期中的还快呢。」 魔族的寿命远比人类来得长,因此对于时间的感觉也与人类大不相同。对阿乌拉而言一年并不久。 「话说回来,他们在古拉纳特伯爵领地是吧。真是刚好。」 「是呢。进攻的准备已经完全做好了……」 古拉纳特伯爵领地,是阿乌拉等人今后打算侵袭的城镇。由于城镇的外围有防护结界保护,迟迟无法得逞。不过现在手下的不死军团规模已经成长得更大,阿乌拉判断这下子要占领城镇应该不难。 「欣梅尔会在镇上待多久?一年左右吗?」 「精准的期间不得而知,不过……从以往的步调来看,快的话也许明天或后天就会出发。」 「这么快?他们大可以在镇上悠哉地多住一阵子啊。」 「因为他们肩负讨伐魔王大人的使命。」 「说起来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呢。既然这样,为了魔王大人,还是快点去解决他们吧。」 阿乌拉站了起来,稍微伸个懒腰之后,望向窗外。 「明天,我们要出兵攻陷古拉纳特伯爵领地,顺便收拾欣梅尔那一票人。」 「遵命。」 * 森林里,一朵花盛开着。 它随着微风摇摆,在枝叶之间洒下的和煦阳光照耀下,嫩叶显得更为翠绿。艳红的花瓣更是惹人注目。虽然只是一朵平凡无奇的花,但是它生长在丛生的杂草之中,格外有存在感,正可谓是万绿丛中红一点。 这朵花,突然被人类的脚踏扁了。 那是身穿铠甲、手持武器的士兵。好几人、好几百人、说不定多达数千人,连续不断地践踏过这朵花。没有人在乎那里开着一朵花。毕竟他们完全没有脑袋可以思考这种事。这并非比喻,这些士兵的脖子以上的部位真的是空的。 士兵们持续踏着地面前进,身上的铠甲与剑等金属碰撞出喀锵喀锵的声响。士兵们所经之处,无不留下浓烈的尸臭味。 不死军团。 这是阿乌拉以『让人服从的魔法』支配的死者大军。 不死军团通过森林,接着继续往视野良好的高原进军。阿乌拉自己则以飞行魔法在上空飞行前进。俯瞰脚下的景色,她的神情显得非常满意。 「多么美好的景色。」 「您说的是。」 随侍在旁的琉古纳这么附和道。 「难得聚集了这么多士兵,却因为防护结界阻挠无法蹂躏城镇,真是太遗憾了。真的没有办法突破结界吗?」 「弗兰梅的魔法远远超出人智可及的境界,恐怕很难从外侧强行解除。」 「真令人不快。那么久以前的魔法使造的结界,我们竟然无法破解。」 「……是啊,您说的是。」 「算了,无所谓。反正可用的手段还多得是。」 阿乌拉短叹一口气,接着回头望向古城所在的方向。 「话说回来,现在是谁在城堡留守?」 「是多拉特。」 「多拉特?」 「他是最近加入部下的年轻魔族,擅长造出魔法之线的那个……」 「啊,这样说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呢。实力可靠吗?」 「稍嫌经验不足,而且有些自信过剩,不过实力足以秒杀一般程度的冒险者。负责留守应该是不成问题。」 「这点小事还做不好可不行。」 说完,阿乌拉继续注意前方。 这时候,她探测到了魔力。 正好在不死军团的所在地与古拉纳特伯爵领地中间一带有魔力存在。人数为四人。对方似乎没有要继续移动的样子,似乎是在等待我方上门。 「会是勇者一行人吗?居然这样等我,真令人高兴啊。」 「阿乌拉大人,请问该怎么做呢?」 「我想见见他们。得先瞭解一下是什么样的家伙才行啊。而且——」 停顿一下之后,阿乌拉继续说道: 「纳入不死军团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脸了。」 阿乌拉等人降落至地面,在不死军团的前头领军前进。 然后,终于与勇者一行人对峙。 顶着一头有如澄澈湖面般的湛蓝头发,举着剑,以满怀敌意的目光盯着这里看的那个人类,应该就是勇者欣梅尔了。活过数百年岁月的阿乌拉,凭直觉判断他必定是个强者。看来他打倒过许多魔族的传闻应该是事实。另外,团队中外表像僧侣的男人,以及手持战斧的矮人族,应该也都是能力相当纯熟的高手。 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不是不死军团的对手。单纯地以物量来说,双方的战力差距非常悬殊。阿乌拉仍然满怀自信。 不过,现在有一件事让她特别在意。 「那是……精灵族?没想到竟然还有生存者。我还以为早就灭绝了。」 团队之中,有个将一头白银色头发绑成两束的精灵。阿乌拉注视着她,深感兴趣。 她的魔力纯熟得可怕。听说精灵的寿命很长,甚至在魔族之上。因此她的技术应该是经过漫长的岁月锻炼而来。不过,魔力的量本身却不怎么样。只要我方手上有『让人服从的魔法』,她绝对不是对手。 面对不死军团,精灵完全没有畏缩,保持着坚毅的态度,开口劝降。 「你是断头台阿乌拉吧。现在立即折返。」 「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精灵将手中的法杖指向阿乌拉。 她的眼神冰冷,明显与看待人类的眼神完全不同。简直像是在看待有害的野兽一样。她肯定会毫不迟疑地动手杀害魔族。不过,这一点,我方也是一样。 ——无谓的抵抗。只要我认真起来,一瞬间就会分出胜负。 不过,那样做就太没意思了。 「先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吧。」 无头士兵发出唰唰的脚步声,挡在阿乌拉的前方。 不死军团群起进攻,扑向勇者一行人。 芙莉莲——这似乎是那名精灵的名字。被士兵们守护着的同时,阿乌拉听到其他人这样称呼她。 芙莉莲真的很强。 这些士兵虽是傀儡,但无疑都是身强体壮的战士。却被她的魔法轻而易举地轰飞出去,彷如纸片一般。她的攻击豪迈却精准无比。一般程度的魔族对上她,肯定必死无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不过,要是一直使用那么强力的魔法,不久之后就会耗尽魔力。也许她是想速战速决,或者是面对不死军团的数量而心慌,急于出手。无论如何,必定在不久之后就能分出胜负了。 不过,特别让阿乌拉感到不解的,是欣梅尔。 即使是从远处也看得出他的剑术巧妙精湛,但是,现在他战斗起来却显得绑手绑脚,迟迟无法压制敌人。阿乌拉好几次看到他刻意避开要害攻击、刻意没有施加致命一击。从这方面来说,另一个挥舞战斧战斗的矮人族表现的身手还比他好。 一开始的时候,阿乌拉以为这是因为习性的关系。 即使是能毫不畏惧不死军团并勇敢抗战的士兵,一旦面对同袍的尸体也会不由得停止攻击。人类就是有这样的习性。但是,欣梅尔看起来似乎不是如此。他对所有人都手下留情,而不是针对特定的人物。 阿乌拉从未看过这样战斗的人类。 由于我方目前占优势,阿乌拉不由得盯着欣梅尔观察了起来。 「阿乌拉大人。」 听琉古纳开口叫唤,阿乌拉才从欣梅尔身上移开目光。 「再继续消耗兵力并非上策。差不多是时候送勇者一行人上路了。」 「……说的也是。」 看来有些玩得太过头了。 今天还必须入侵古拉纳特伯爵领地才行。现在应该要接纳琉古纳的建议。不过,在那之前,阿乌拉想先确认某件事。 阿乌拉向前跨出脚步。为了避免挡到她的路,士兵们纷纷往左右让开,自然地让出一条通向欣梅尔的路。 勇者一行人目前依然屈居劣势。四人已被成功地分散,各自被不死军团包围着。团队之中任何一人随时都可能倒下。尤其是欣梅尔,神色更是明显地疲惫。因此阿乌拉判断他已经不具威胁性,继续接近他。 阿乌拉暂时让士兵们停止攻击欣梅尔,向他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认真地战斗呢?」 欣梅尔以剑抵着地面,当成手杖支撑着身体。看来他就连站着都很费力。而且身上随处都有伤口。 这副模样真是窝囊。一开始还从他身上感受到强者的气势,但如今看来那应该只是错觉。不过,换个角度来说,用那种方式战斗,竟然还能一直跟不死军团僵持到现在没被杀掉,这让阿乌拉无法断定他到底是强还是弱。 听到阿乌拉的疑问,欣梅尔先是疑惑地皱起眉头,接着开口回答: 「我不想贸然伤害他们。」 「这个不死军团之中有你的同伴吗?」 「……没有。不过,这跟他们是不是我的同伴无关。这是尊严的问题。」 「真是莫名其妙。尊严?不想伤害?这些顾虑不是只适用于还活着的人类吗?」 「不是这样的。」 「明明就是。」 阿乌拉举起手臂,彰显背后不死军团的存在。 「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全都早就死了。」 说完,她感觉欣梅尔的头发稍微竖起了一瞬间。 他生气了吗? ——阿乌拉心里这样想。不过,转眼之间,欣梅尔脸上的表情转为悲伤。 「……对了。」 欣梅尔以哀怜的眼神凝视着阿乌拉。 「你们魔族没有凭吊死者的文化吧。」 凭吊。 阿乌拉虽然知道这个词,却无法理解其概念。 以前曾听琉古纳说过,人类有将死人整理得干干净净、郑重地打扮,然后才埋入土里的习性。莫非这就是他所谓的「凭吊」? 「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人类这种族真是有太多无谓的东西了。」 「那并不是无谓的。」 欣梅尔缓缓地举起剑。 「人类能够借由悼念逝者将其意志传承下去。人类一直都是这样累积历史的。只要能持续这种行为……」 欣梅尔的眼神燃起了决心的火光。 「人类就绝对不会落败。」 「!」 他的气氛突然变了。 明明刚才还像只受了伤的野兽,奄奄一息。现在却转眼之间全身充满了高尚战士的风范。欣梅尔的内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人类有时候会因为强烈的愤怒或杀意而一下子发挥出潜能,阿乌拉原本就有这样的知识。然而,从现在的欣梅尔身上感受到的气魄,与那类的情绪似乎是完全不同种类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会是使命感吗……不,或者是所谓的正义感吗? 不明白。 虽然百思不解,但阿乌拉的脑中却是警铃大作。 强烈的危机感涌现,促使她立即让「服从的天平」在手中显形。 事到如今,已无须多言。应该要速战速决。 「『让人服从的——」 正当她要将自己与欣梅尔的魔力分别置于服从的天平两端时—— 一道闪光将天平从阿乌拉手中打飞出去。 「什么!」 被攻击了?攻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往闪光射来的方向一看,只见芙莉莲站在那里,手中的法杖指着这边。 难道说她在应付不死军团的同时,还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精准地射中天平?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她的技术实在是精湛得超乎想像。能够办到这种事的魔法使,为什么至今都没没无名? 阿乌拉咬牙切齿了起来。 真是太轻敌了。真正该注意的不是欣梅尔,而是芙莉莲才对—— 不,之后再来后悔吧。 现在至少要先设法杀掉眼前的欣梅尔才行。 即使没有「服从的天平」,阿乌拉也一样能够战斗。而且对手已经遍体鳞伤,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打输这样的对手吧。 阿乌拉正要发动攻击魔法时,欣梅尔的速度却更快,在她出手之前即钻入了她怀中。多么敏捷的身手。他究竟哪来如此余力?然而,阿乌拉就连为此疑惑都来不及,结结实实地被劈了一剑。 「呜……」 「阿乌拉大人!」 琉古纳大声叫唤。 鲜血从肩膀喷出,阿乌拉受到了致命伤。而且还失去了反击机会。 魔力从伤口急速地流失,阿乌拉感觉自己的力量正在迅速地减弱。再这样下去会被杀的。应该要马上撤退才行。 但是……堂堂七崩贤,岂能在人类面前夹着尾巴逃走! 这种事是说什么都不该发生的。但是,即使如此…… 身为七崩贤的自尊、与对于生存的执着,阿乌拉在心里将两者放上天平比较。 最后,心里的天平倾向了后者。 「给我记住……!」 阿乌拉决定撤退,将不死军团留在现场殿后。 * 与勇者一行人战斗之后,一个星期过去了。 阿乌拉与她的部下们在森林深处的某个洞窟设立据点。洞窟内的环境阴暗潮湿,随时都有不知来自何处的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响。 阿乌拉背靠着岩壁伫立,一脸愁容地望着洞窟外面。外面的景象晴朗明亮,与她黯淡忧愁的心境完全相反。在洞窟入口前方,莉妮耶与多拉特正在交手切磋,做为锻炼。在格斗战方面似乎是莉妮耶较擅长,多拉特被逼得只能一直防守。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外出侦察的琉古纳回来洞窟了。 「报告大人。」 琉古纳神态淡定,开口报告道: 「留在高原上的不死军团已被全数消灭。勇者一行人没有损失任何一人,正在继续往魔王城前进。」 「是喔。」 「请问接下来要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呢?只能先休息一阵子了。」 说完,阿乌拉躺下。这个动作导致被欣梅尔砍伤的伤口一阵刺痛。看来这伤口很深,有好一段时间都不会愈合。而且阿乌拉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不死军团,还不得不放弃那一座他们原本盘据做为据点的古城。所以现在只能像这样躲藏在这鸟不生蛋的偏远洞窟。目前这样的状态,别说要向勇者一行人复仇了,甚至很难攻陷古拉纳特伯爵领地。 阿乌拉躺在地上,喃喃自语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输呢?」 琉古纳闭口不语,没有回答这个疑问。 取而代之地,刚结束锻炼回来洞窟的莉妮耶一脸天真无邪地开口说道: 「不就是因为你大意了吗?」 一旁的多拉特紧张地绷紧表情。 琉古纳虽然表面上故做平静,心里也很紧张,轻轻地干咳一声之后,以责备的眼光瞪着莉妮耶。 「莉妮耶,别说废话。」 「呜……对不起。」 莉妮耶沮丧地垂下了头。 不过,阿乌拉并没有生气。她现在没有心力生气,更何况莉妮耶说的也是事实。 话又说回来,既然是因为大意才输,反过来说,只要不大意的话就能赢了。对于自视甚高的阿乌拉而言,比起因实力与魔力不如人而输,这样的解释相对较容易接受。 「我不会再轻敌大意了。下次再让我遇上,我一定会确实地宰掉他们。」 「多么令人激赏的意志啊,阿乌拉大人。」 听琉古纳这么说,阿乌拉别过头去,「哼」了一声。现在她没心情跟任何人说话。她闭上眼睛与嘴巴,打算小睡片刻。 然而,她又马上起身。 「阿乌拉大人,魔力探测有所反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真是的,人类为什么总是这么匆忙呢?」 阿乌拉嘀咕道,同时站了起来。 有人类侵入了魔力探测的范围之内。从规模来判断,这些人类的目的必定是搜索并讨伐阿乌拉。虽说对方看起来还没察觉他们所在的具体位置,但人数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其中应该也有魔法使。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恐怕不久之后就会被找到。 「琉古纳,你想办法应付。」 「应付?请问您的意思是?」 「去迎击。你忘了斩首人的职责吗?」 阿乌拉脸不红气不喘地把麻烦事推给部下。不知是因为她毕生钻研的是『让人服从的魔法』,还是她的性格本来就是这样……琉古纳表面上的态度虽然冷静,内心却很纠结。他知道以暴力解决是最简便、快速的。但现在的状况并不乐观。 「……请恕我直言,阿乌拉大人。以我们目前的战力,我没有把握击退那些人类。我们现在应该要撤退。」 「你要我再度在人类面前落荒而逃?」 「养精蓄锐、累积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阿乌拉皱起眉头,不再反驳。因为战力不足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你有想好目的地吗?」 「我们应该往北方去。北部高原是魔物横行的地带,环境对于人类来说严苛而不易求生,正适合我们藏身。」 「只要能够好好地休养,去哪里都无所谓。」 「是。那我们就出发吧。」 于是,阿乌拉一行人出了洞窟。 * 一行人一路上忍受着强烈的风雪翻山越岭,耗费了足足半年的岁月。 往北行的话,由于更接近魔王城,更有可能再度遭遇勇者一行人。为了避免前进路线与勇者一行人重复,阿乌拉一行人刻意绕路进入北部高原,不过似乎是走得太远了。北部特有的干燥强风吹起来格外地冰冷而令人不快。 一行人走出一座在寒冬中树叶掉光的森林。这时候,阿乌拉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那家伙好像就在北部高原。 「这是……」 琉古纳停下脚步,不知所措地惊叹道。莉妮耶与多拉特也为眼前的光景满怀戒心。 走出森林之后,看到的是一座废村。 没有活人存在,彻底失去了生活感的村庄——这正是「废村」这个词所指的意思,而眼前这个场所的确也符合这样的定义。但是,眼前这座废村的样貌,却与阿乌拉对于废村的一般印象相差甚远。 村子里的一切,全都化成了黄金。 无论是村人还是房屋,都反射着黄金色的冰冷光辉,毫无一丝生气。就连地面也是一样,没有一处有任何污渍与瑕疵,有如镜面一般耀眼地反射着阳光。 这一切都是因魔法而变质为黄金的。会使用这种超越限度魔法的人物,阿乌拉只想得到一位。 「有什么事?」 一道声音出声问道,语调很平静。 他,出现在阿乌拉一行人后方。简直像是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站在那里似的,一脸无趣地盯着地面。明明他这么靠近自己,阿乌拉却在被搭话之前都没察觉到他的存在。可见他控制魔力的技术非常卓越。 「马哈特。」 黄金乡的马哈特。性情厌恶斗争,魔族之中的怪胎,同时也是七崩贤中最强的人物。 目前的阿乌拉无论怎么样都不可能打得过他。 「没事。我们只是路过这里而已。」 「这样啊。那就快滚。」 上一次见到马哈特,是七崩贤为了讨伐南方勇者集结的时候。当然,阿乌拉的内心不会涌现任何怀念或为重逢感到喜悦的感情。她该做的就是离开此地。然而,对方却叫她「快滚」。如果就这样摸摸鼻子离开,以阿乌拉的性情来说绝对吞不下这口气。 「真是糟蹋啊。」 「什么?」 「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一直刻意避开斗争。你真该尽情发挥实力的。这就是所谓的暴殄天物吧。」 「尽情发挥,是吗?说的也是。那我是不是先该让眼前的障碍物沉默呢?」 琉古纳、莉妮耶、多拉特三人立即采取备战态势,而阿乌拉却不为所动。她知道马哈特没有轻虑浅谋到会伤害同为七崩贤同胞的地步。 「这种没意义的威胁是不必要的,算了吧。」 阿乌拉这样说道,稍微环视村子一眼。 「只要施展你这『将万物变成黄金的魔法』,不只是这种小村庄,就连大都市也能完全变成黄金吧?为什么不肯去争取更大的战果呢?」 「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能夸显自己的力量啊。向人类、向魔族展示力量。」 「那么做只会惹祸上身,引来麻烦的家伙。」 「还不简单?那就彻底打垮他们,让他们再也没有余力跟你做对。」 「在那之后又能如何?」 「之后?随便啊,随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我现在就是在『爱怎么过就怎么过』的阶段。」 说到这里,马哈特似乎是察觉了什么,眯起了眼睛。 「你平时率领的那些不死族呢?」 「若你指的是我的不死军团,这种说法就大错特错了。别把他们跟那种低级的存在混为一谈。」 「同样是操控尸体,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同吧。」 「魔法体系跟精准度都完全不同。可以别太小看我吗?」 「你还真有矜持。」 马哈特语带嘲讽地说道。阿乌拉顿时感觉被触怒了。 琉古纳一直在阿乌拉背后以眼神请求她马上离开现场,阿乌拉也有察觉,却刻意忽视。她身为七崩贤的自尊心不容她受轻视却没有任何反抗。 「你说你在过你想过的生活……那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原本一直轻描淡写地回话的马哈特,这次却停顿了约一个呼吸的时间之后才回答。 「我在寻找东西。」 「寻找东西?」 「是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的东西。」 「……这是在瞧不起我吗?」 「是的话又如何?」 阿乌拉没有答话。马哈特也闭口不语。 这段空档的气氛凝重得有如冻结。 双方紧盯着彼此,一直观察着对方的动向。不但没有采取备战态势,甚至连魔力都没有任何一点变动。但是,双方之间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令人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虽然阿乌拉认为七崩贤不会伤害彼此,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她知道魔族这种生物总是阴晴不定。她不知道什么样的契机会引起马哈特的敌意与害意。 气氛愈趋紧张,紧绷得彷佛快要被拉断的线。 一道冷汗流过阿乌拉的太阳穴。 「算了。」 先打破沉默的,是马哈特。 「就算杀了你,也不会产生罪恶感吧。」 「……你这家伙真是一言一语都让人恼火。」 阿乌拉悄悄地喘一口气。察觉自己竟然为此松了一口气,心里对自己有些恼怒。 马哈特的神态则一直都保持不变,眼神深处透露出的冷酷有如彻底磨利的剑尖。那是大多数的魔族都拥有的冷酷残暴心性。无论再怎么排斥斗争,马哈特仍然是魔族——在刚才这短暂的交流之中,阿乌拉对他有了如此感想。 但是,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刚才说的话就更不合理了。 「你刚才说了罪恶感是吗?」 即使是阿乌拉当然也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不过,也只是知道而已。实际上她绝对不会心生罪恶感,也永远不会迎来在真正意义上理解这个词的那一天。 「那就是你在寻找的东西吗?莫非你对人类有了兴趣?」 「跟你无关。」 「别嘴硬了。」 「随你去说吧。」 马哈特转身,从阿乌拉面前离去。 被留在黄金村庄的阿乌拉,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 「阿乌拉大人。」 听到琉古纳的呼唤,阿乌拉回过头。 琉古纳以恳切的表情诉说道: 「我们不该在这附近设置据点。」 「我也不想再见到那家伙了。」 * 后来,阿乌拉到处迁移据点,花了很长的时间休养。 从那次与勇者一行人战斗之后,五年、十年过去,不知不觉间,眼看就要过去半个世纪了。这段期间,阿乌拉一直尽力避免接触人类。阿乌拉的状态仍未完全恢复,重新召集到的不死军团,人数仍是寥寥无几。目前仍是需要蛰伏的期间。 话虽这么说—— 「真是无聊得可怕。」 阿乌拉强忍着不打呵欠。 目前,她正住在深山内的某一间废屋内。这里虽然没有狭窄到住起来感到不便的地步,但与以前住过的古城相比,实在是显得落魄许多,令人不忍直视。 阿乌拉坐在一张木制摇椅上,叽叽嘎嘎地前后摇晃着,同时思索。 这半个世纪之间,真是发生了许多事。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魔王被勇者欣梅尔讨伐的消息。阿乌拉并没有忠诚心,对她而言魔王的死活根本不关痛痒。只是魔王死掉的话,就再也不会有人要求她去执行消灭某地之某村之类的命令,无所事事的现状使她的生活更加地无聊。 「琉古纳。」 「是,请问有何吩咐?」 随伺在一旁的琉古纳靠近过来。 「我好闲。」 「这……看来是这样。」 「找点事给我做。」 阿乌拉提出模棱两可的要求,使琉古纳的脸上多了一丝苦思的神色。这并不是阿乌拉第一次对他提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要求。 「我想想,也许您可以进行魔力的锻炼……」 「今天的份已经完成了,不是吗?你是想说我怠惰吗?」 「不,岂敢。」 琉古纳连忙解释。真是一时疏忽,说错话了。 实际上,阿乌拉一直认真地持续锻炼着自己。她对于魔法的执着,可是远在任何魔法使之上,甚至包括人类的魔法使。即使魔族是满口谎言的食人怪物,她钻研、探究魔法的心态,却是无比真挚。正因为这样,琉古纳对阿乌拉怀有同为魔法使的敬畏,也心甘情愿多少忍受一些她的任性。 但是,就算是这样……阿乌拉懒洋洋地坐在摇椅上强忍着呵欠的模样,还是让他有些不敢恭维。 「算了。」 突然,阿乌拉站了起来。 「您要上哪去?」 「散步。」 「要是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只是散步一下子而已,不会怎样的。你们就在这留守吧。」 阿乌拉头也不回地这样说道,迳自走了出去。 等到门「碰」一声地关上之后,琉古纳才叹一口气。 「……这位大人真是令人伤脑筋。」 说完,琉古纳深坐在阿乌拉刚才坐过的那一张摇椅上。椅子吱嘎作响。彷如被这声响引来似地,莉妮耶与多拉特同时从内侧的房间走了过来。他们平时总是尽量避免在阿乌拉心情不好的时候接近她。 「最近阿乌拉大人一直都是这样呢。」 「也许是因为一直无法尽情发挥能力,感到不甘与焦虑吧。也可能是因为仍然无法放下输给勇者一行人的事实。」 说完,琉古纳又吩咐一声「拿那个来。」于是莉妮耶去厨房里端来了酒。这酒是从经过这间废屋并被他们杀死的旅行商人身上抢来的。不算好喝,但也不难喝,琉古纳偶尔会为了排解情绪而饮用。 「不管怎么样,魔族虽然长寿,但并非不老。真希望她早日恢复到万全的状态。」 琉古纳举起盛着酒的玻璃杯,倒入口中。这时候,刚好与多拉特对上了眼。多拉特张开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又闭上了嘴巴。 「多拉特,有话想说就直接说出来吧。」 「……请恕我直言——」 多拉特注视着琉古纳。他的眼神充斥着拥有强大力量的年轻魔族特有的傲慢。 「我不明白有什么理由继续跟随现在的阿乌拉大人。即使是七崩贤,不战斗的话就没有威严可言。如果怕她报复叛逃,找个适当的时机趁隙杀掉她不就行了吗?魔王大人都已经死了,也不会有人来制裁叛逃行为。」 琉古纳微笑了起来。 「这的确很像是魔族会有的意见。」 多拉特以为他这样的反应是表示肯定,得意地扬起了嘴角。 「但是,你什么都不明白。」 多拉特皱起眉头,彷佛被毫不留情地泼了一身冷水。 「再怎么样,她也是七崩贤。无论她如何地疏忽、大意,暗杀也绝对不可能成功。」 「可是……!」 「更何况,她的『让人服从的魔法』是我目前为止看过最为强力的魔法。这世上魔力量在阿乌拉大人之上的,只有同为七崩贤层级的魔族,及人类之中最顶尖的魔法使……两者都是少之又少。」 琉古纳从摇椅上站起,眼光向下盯着多拉特。 「就算与这些少之又少的存在敌对,只要先用不死军团消耗对手的魔力,『让人服从的魔法』就能奏效。多拉特,你明白吗?只要不疏忽,阿乌拉大人是绝对不会输的。若你想追求战果,就安分地跟随吧。」 「……我明白了。」 多拉特不情不愿地点头。 看来这席话带来的恐惧感还不太够。 「……『让人服从的魔法』对于魔族一样有效。一旦阿乌拉大人察觉你有叛意,大可以用那个魔法完全支配你。就算没有那么做,她最近心情那么差,也可能会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砍下你的头。」 闻言,多拉特倒抽了一口气。确认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惧色,琉古纳再度坐回椅子上。 这样一来,至少多拉特应该会放弃暗杀了。麻烦事的征兆,当然要尽早摘除。 琉古纳静静地喝起了酒。 多拉特显得非常失落。莉妮耶悄悄地靠近他。 「你被骂了。」 「少啰唆。」 * 「喀」一声地,地上的小树枝被踩断了。 阿乌拉在兽径上走着。跟头上在天空流动的云一样,她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地闲晃。 登上坡道,跳越小溪,跨过树根。走着走着,来到了铺整过的道路。路面上留有载货马车经过留下的拖行痕迹。虽然阿乌拉先前就知道这附近有村子,却不知道这里开了一条路。看来人类又拓展了生活区域。 想到这里,阿乌拉的心情阴郁了起来。对她而言,人类虽然有利用价值,但是数量增加太多却很碍眼。 「我就去散个步,顺便消灭一些好了。」 即使是现在的阿乌拉,要消灭一座村子仍旧易如反掌。然而,善后处理特别麻烦,想想还是算了。阿乌拉决定等力量完全恢复之后再去袭击人类。 阿乌拉把村子的事摆到一旁,继续默默地散步。就这样走了约一个小时之后,太阳开始下山了。赤铜色的太阳渐渐没入山影之后。 阿乌拉走出树林,来到一处开阔的空间。该地中心处有一块形状平坦的岩石。 「啊。」 岩石上有个人类。 那名男性人类,以外表来看应该要称为少年。少年坐在岩石上,茫然地望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从他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魔力,阿乌拉才迟迟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看起来不像冒险者或魔法使。应该是附近村子的居民吧。对方似乎也察觉了阿乌拉的存在,缓缓地将头转了过来。 干脆杀掉吧—— 阿乌拉如此打定主意,走向少年。 「有人在那里吗?」 「……?」 少年说了很奇怪的话,让阿乌拉感到不解。 他的脸明明向着这边,却问有没有人。简直就像没看到阿乌拉的存在似的。 仔细一看,少年的眼珠呈现混浊的白色。 莫非他的眼睛看不到? 「……是错觉吧。」 少年喃喃自语,疑惑地歪着头。 看来他真的看不到。既然没被他看到自己的模样,阿乌拉也没有必要杀他灭口。更何况,为这种杂碎亲自动手,也只是浪费时间——阿乌拉这么想,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了脚步。 浪费时间——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也许正好适合打发时间。既然他看不见阿乌拉,那她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自己是魔族。万一被发现,杀掉就没事了。 而且——阿乌拉忽然想起了马哈特。 虽然那已经是满久之前的事了,阿乌拉却仍记得很清楚。那时候,马哈特嘴巴上虽然否认,但是很明显地,他肯定对人类有兴趣。那样的强者为何会执着于弱小的种族?阿乌拉一直为此感到不解。 也许在这里跟这少年交谈,说不定可以理解马哈特的想法。并不是因为阿乌拉想接近马哈特,她只是无法容忍自己一直无法理解。 反正时间多得用不完。稍微做一点跟平常不一样的事,应该也没什么不好吧。 打定主意,阿乌拉马上行动。 「喂。」 「哇!?是、是谁?」 被阿乌拉开口叫唤,少年受到惊吓,肩膀抽动了一下。 「你看不到我吧?」 「啊,是啊……我小时候受过伤,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真亏你还能自己来到这种地方。」 「因为我有拐杖可用。」 少年有如抚摸岩石般地稍微动起手,指尖轻触一把靠着岩石立着的手杖。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什么人?」 「只是个普通的冒险者而已。」 「冒险者!」 少年的表情雀跃了起来。 「真了不起。我也梦想成为冒险者呢。」 「但你的眼睛看不到耶?」 「村子里的大家也都这么说……不过,只要努力,梦想一定会成真。我父亲也说过,不该在实际尝试之前就先放弃。」 「是喔……」 「我、我的名字叫做维尔。大姊姊,你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都无所谓,你爱怎样叫就怎样叫。」 「这、这样吗?好,我会的。」 维尔晃着双手,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也许他对阿乌拉心生警戒了。 「你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呃,我在听鸟叫。」 「鸟?」 「是啊。这里有很多野鸟,常听得到鸟叫声。」 阿乌拉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的确听到了鸟鸣。 「听这个要干嘛?」 「也没干嘛……只是听而已。心情会感觉很放松、很疗愈。」 那是阿乌拉所不具有的感性。即使听着鸟鸣,她也没有任何感觉。维尔所说的,应该是所谓的感受性这样的机制所带来的结果。 「我喜欢听鸟叫。你知道吗?小鸟的叫声,就像是为了求偶或主张地盘的所有权而唱歌。有很多鸟类在这个时期正值繁殖期间,所以现在能够听到很多种鸟类的叫声喔。」 明明没有问他,维尔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而且鸟叫声可不只是悦耳动听而已。虽然有的鸟类能在飞行的同时鸣叫,不过那样会马上疲惫,更容易被天敌盯上。所以,无论鸟叫声再怎么优美,对鸟来说竟然是拼上性命的危险行为呢。」 维尔说得很兴奋,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看着这样的维尔,阿乌拉心里觉得很稀奇。 先不论对他的话题内容是否感兴趣,目前为止从未有人类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过她。这让阿乌拉很感兴趣。 基本上,人类面对阿乌拉时表现出来的感情不是敌意就是恐惧。然而,眼前这个少年却纯粹地只是在向她分享自己喜欢的话题。那副模样在阿乌拉的眼中显得新奇,而且滑稽。 「啊,真是对不起,我竟然只顾着自己说话。」 维尔脸红了起来。 「没关系,我不介意。挺有意思的。」 「真的吗?我好高兴……对了,大姊姊,可以的话,也告诉我一些关于你自己的事吧。我很喜欢听跟冒险者有关的话题——」 这时候,远方传来钟声。是从村子所在的方向传来的。 维尔叫了声「糟糕。」脸色一沉。 「我该回去了……」 「哎呀,这样啊……真是可惜。」 阿乌拉意犹未尽,还想再多观察他一下子。 话说回来,真的可以就这样任他回去吗?阿乌拉有一瞬间考虑过要掳走这个少年,但她又马上改变主意,觉得那么做似乎会减损这少年带给她的「乐趣」。于是,阿乌拉改向少年这么提议道: 「如果你明天也来这里,我可以说些冒险的事给你听喔。」 「咦?可是,大姊姊你不是正在旅行吗?」 「在这里待一下子也无所谓。反正时间多得是。」 听阿乌拉这样说,维尔那双看不到的眼睛因期待而闪闪发亮了起来。 这下子应该能多少排遣一点无聊吧——阿乌拉这样想。 * 从那一天开始,阿乌拉每天傍晚都来这里找维尔。两人坐在岩石上聊天,直到村子里传来钟声为止。那钟声的用途似乎是告知村人们该回家的时间到了。阿乌拉说些她即时乱编的冒险故事给维尔听,而维尔总是听得津津有味。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怀疑阿乌拉可能是魔族的样子。 即使如此,有时候维尔还是会对阿乌拉的事感到疑惑。 「你都住在哪里?」 「你会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被维尔问起这类的问题时,阿乌拉总是随口胡诌,打发掉这些话题。幸好只要向维尔问起野鸟的话题,他就会说得浑然忘我,要打发他并不难。 「听说鸟类之中有的还会模仿鸣叫声呢。」 「模仿鸣叫声?」 「是啊。模仿其他的鸟的鸣叫声。可以用来吸引雌鸟的注意力。而模仿天敌的鸣叫声也能减少被袭击的危险。」 「我好像在哪听过类似的事呢。」 模仿天敌的声音,减少被攻击的危险——简直就像魔族一样。尤其是弱小的魔族更会使用这种手段。 不,也许强大的魔族也是一样的。虽然魔族会为了欺骗人类或与其他魔族沟通而使用语言,但大多数的情况下他们自己并不理解话语本身的意义。到头来,对魔族而言语言终究只是模仿人类发出的复杂鸣叫声而已吧。 「有会说人话的鸟吗?」 「听说有呢。不过好像只存在于离这里很遥远的土地。」 「你的眼睛看不到,却连这种事都知道啊。」 维尔害羞地搔了搔头。 「老实说,这些都是妈妈以前告诉我的。她博学多闻,教给我很多关于生物的事。我一直努力地记着妈妈教过的事,避免忘记。」 维尔一字一句地仔细说着,看来他真的很敬爱他所谓的「妈妈」。 「妈妈不只博学多闻,而且还曾经是很强的魔法使喔。」 「曾经?现在不是吗?」 「啊……对。」 说到这里,维尔的脸色转为消沉。明明刚才还说得滔滔不绝的,现在却突然支支吾吾了起来。 「……我的妈妈,五年前过世了。」 「为什么?」 「是被魔族攻击的。爸爸跟妈妈为了保护村子挺身抗战。其他的大人们也都跟着帮忙,但却没人能战胜魔族。」 「即使如此,你却还是活下来了呢。」 「是爸爸跟妈妈帮助我逃走的。但是,魔族的攻势实在太激烈……我的眼睛也是在那个时候受伤的。」 维尔轻轻触摸自己的眼皮。他的神情看起来并不悲伤,却显得很疲倦。 「为什么魔族会来袭击村子呢?」 这个疑问并不是针对阿乌拉个人,像是在哀叹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不幸本身,语气非常地无奈而无助。 「我不知道。也许是为了吃人,也许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有时候也会凭着一时的心血来潮袭击人类,不为任何理由。魔族的思路,人类是不可能理解的。」 「明明外表一样、使用相同的语言,却还是无法理解彼此吗?真的有这种事吗?」 「如果人类跟魔族能互相理解的话,也就不会相争上千年了。」 「但是,战争已经结束了。」 「后来村子还是被袭击,你也因此失去了视力。」 「也许魔族也有逼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这……我也不知道……」 维尔低下头,显得没什么把握。 阿乌拉打从心底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从维尔所说的话听来,彷佛他盼望能与魔族共存似的。明明魔族袭击了他的村子、杀了他的同胞、剥夺了他的光明。 「你不恨魔族吗?」 「我想……应该是恨的吧。但是,我不想认为所有魔族都是坏人。我想魔族之中也有好的魔族。」 「真的有那种魔族吗?」 「一定有的。因为世界很广大。」 维尔有如祈祷般地这么说道。 好的魔族——真是胡说八道,令人发噱。但是,维尔却是认真的。而且,不同于无知的人类因为习惯和平而松懈,他这样的想法似乎是发自坚定的信念。这让阿乌拉对维尔更感兴趣了。 ……不过,话说回来—— 如果愿意与人类互相理解的魔族就是好魔族的话,那么期望与人类共存却命令手下魔族去消灭无数村落的魔王,对维尔而言也算是好魔族吗? * 维尔虽然年纪轻轻,却相对地博学多闻。他知道很多连活了五百年的阿乌拉都不知道的事。每当在交谈中不经意地提起疑问,他总是能清楚地答覆。这是阿乌拉与魔族交谈时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本来像维尔这样的人类应该会以学者或教师为志愿才对,但他却一直向往成为冒险者,绝不改变心意。 「我认为你不适合。」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成为冒险者。虽然村子里的人们本来也不赞同,但是最近大家渐渐地开始支持我了。这都是我努力持续锻炼的结果。」 「是喔。」 从维尔的话听来,村民们似乎都很喜欢他。阿乌拉直接向维尔这么说,他便腼腆地笑着表示:「那是因为大家人都很好。」从维尔的表情与平时的谈话,不难看出他与村民们之间的信赖很坚定。 「我最近开始学习魔法了。目前正在学的,是一般攻击魔法。」 「是喔。你会用吗?」 「不,完全不会……我不像妈妈,似乎完全没有魔法资质的样子。」 「那还是不行嘛。更何况你又看不见,就算学会了也射不中啊。」 「那我还是只能锻炼身体了吧。」 老实说,阿乌拉不认为锻炼身体有什么用。但说了正确的意见后引起对方的反感,也只会徒增麻烦,于是阿乌拉决定不多嘴。 「大姊姊,你是魔法使吧。你很强吗?」 「我很强喔。」 「大约有多强?跟一级魔法使差不多吗?」 一级魔法使……阿乌拉一直过着隐居般的生活,没听过这个词。不过,从语感本身不难推测这指的应该是某种阶级。既然这样,就能轻易地迎合他的话题。 「这个嘛,我应该比一级魔法使强吧。」 「真的?太厉害了……」 维尔满怀佩服地赞叹道。 「我也想变强。」 维尔小声地这么喃喃。那声音虽然小得有如自言自语,却透露出坚定的意志。看来这是他发自内心的愿望。 「一定可以的。只要努力的话。」 与维尔完全相反,阿乌拉口是心非,说出来的只是违心之论。但是,维尔却跟往常一样坦率地完全相信,脸上浮现讨人喜爱的笑容。 「大姊姊真是体贴。虽说有时候讲话有点高高在上就是了。」 「我本来就比你年长。」 「……大姊姊今年几岁?」 「你最好别知道比较好喔。」 「也就是所谓少女的秘密,是吧。」 说完,维尔呵呵笑了起来。看他这样,阿乌拉差点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秘密,是吗? 要是这个少年知道现在正在跟他说话的就是魔族,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如此好奇的想法让阿乌拉心痒难耐,但她还是没有付诸行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 「勇者欣梅尔似乎死了。」 「这样啊。」 阿乌拉坐在摇椅上摇晃着,同时听琉古纳如此报告。 废屋之外正在下着雨。雨珠滴滴答答地敲着窗户,天花板稍微渗出了一点雨水。虽说住进这废屋至今只过了一年,但也许是该换据点的时候了。 「死因是什么?」 「推测应该是老死。」 「即使是勇者欣梅尔也无法反抗寿命啊。」 听闻曾经打败过自己的人类死去,阿乌拉的心里没有浮现喜悦,也没有对于失去机会复仇感到不甘。只是,想起被勇者一行人打败而撤退时的往事,心情还是苦闷了起来。留在内心的败北滋味,至今仍迟迟难以抹去。 「其他呢?」 「敢问大人指的是……?」 「不是还有其他人吗?精灵啦、矮人之类的。」 「啊,是……另外三人似乎还活着。在打倒魔王大人之后,他们并没有采取什么显著的行动。」 「那就好。只要还活着,随时都能杀死。」 尤其是芙莉莲——精灵的寿命特别长。而且她还是优秀的魔法使,应该不会马上死去才对。只要还有命在,总有一天一定会再度遇上的。到时候绝对要确实地打败她。 阿乌拉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她轻轻地开阖手掌,试着注入魔力。 然后扬起嘴角。 「时候终于到了。」 * 与维尔见面,对阿乌拉而言只是为了消磨时间。不过,以最近这几十年的生活来说,算是相对有意义的时光。与维尔交谈让阿乌拉享受到乐趣,使她体认到跟人类说话好像也不错。 现在的阿乌拉或许能体会马哈特对人类感兴趣的理由了。虽然还不算完全理解,但是已经够了。所以,阿乌拉决定到此为止。 力量,终于完全恢复了。 花了整整半个世纪以上的时间,阿乌拉才总算恢复到当年与勇者一行人战斗之前的状态。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休养,可以照常行动了。可以凭着本能所驱滥杀人类,累积势力。 首先,就从这附近的村子开始下手吧。现在阿乌拉需要尽可能地增加不死军团的兵力。虽说一般村民无法成为有用的战力,让阿乌拉有些不满,但目前的状态是有比没有好。 在那之前,先稍微填饱肚子吧。 阿乌拉一如往常在相同的时段前往相同的地点。她的脚步轻快而雀跃,满心沉浸于伴随着力量完全恢复而来的全能感之中。红通通的夕阳在她的眼中就好像鲜红的血海一样。 这是最后一次跟维尔说话了。该跟他说什么好呢?要是他知道阿乌拉是魔族,会有什么反应?虽说以后再也没机会跟他说话很遗憾,但这是无可奈何的。因为阿乌拉是魔族,维尔是人类。无论交流过多少话语,这两个种族永远势不两立、水火不容。 阿乌拉来到了她的目的地。 「咦?」 不同于往常,岩石上没有维尔的身影。 平时维尔总是比阿乌拉先到这里,今天他却没来。 会是我心情太雀跃,来得太早了吗?——阿乌拉这样想,决定坐在岩石上等他。 但是,维尔却迟迟没有出现。 「……怎么这么慢?」 太阳已经下山,满月稍微在低空探出了头。 对了——阿乌拉注意到一件事。 平时在日落时分,都会听到从村子传来的钟声,今天却完全没听到。莫非是村子出事了? 阿乌拉起身,发动飞行魔法让自己浮上半空中,飞向村子。 一会儿之后,她的魔力探测有了反应。 「……那里似乎有什么。」 她感应到了魔力。那不是人类,而是跟阿乌拉一样——是魔族。那家伙就在村子里。 阿乌拉来到了肉眼能稍微看见村子的地方。由于光线昏暗,看得并不清楚。阿乌拉渐渐降低飞行高度,降落在村子中心处。 血腥味扑鼻而来。 整座村子都被毁了。 房屋全都被破坏,无一幸免。随处都有人类倒在地上。每个人皆身体被划破、切开,失去了性命。 这里很安静。 看来所有人都死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同时有魔力靠近过来。阿乌拉回头一看。 「你是断头台阿乌拉吗?」 眼前的魔族这样说道。 头上的两支角从头盔探出,造型朴实无华的铠甲覆盖全身。双手握着巨大的斧头,看起来约有阿乌拉的三倍重。 阿乌拉看过这魔族。至少不是无名小卒。 ……想起来了。 他是魔族将军——战斧之古洛斯。他钻研的不是魔法,而是在武术方面锻炼到极致境界的强者。 阿乌拉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古洛斯。然后,古洛斯对她开口: 「真是令人惊讶。之前听说你失去了踪迹,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阿乌拉自古洛斯身上移开目光,在村内环视一番。村子的状态只能以凄惨形容,所有人都被杀死,不分老幼。如此无情而彻底的蹂躏,的确符合魔族的作风。 「莫非这里其实是你的地盘?那真是冒犯了。」 有不少尸体手中都握着武器,应该是为了对抗古洛斯吧。不过,有些武器已经断裂、碎裂了。也许是被他的战斧劈断,或是碰撞铠甲造成的……不管怎么样,看来村人的抵抗完全没用。 「我没能杀光所有人,让几个跑掉了。不久之后,附近的城镇应该会派来包括战士与魔法使的讨伐队吧。」 阿乌拉自然而然地找起了维尔的身影。至少在她从这里看得到的范围之内,没有发现他的尸体。是不是逃走了呢?不,失去视力的维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种险境中逃出生天吧。 「我要离开这里了。你打算怎么办?」 阿乌拉再度望向古洛斯。 「这个嘛……」 她手抵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一瞬之间,各种念头在脑海中交错——然而,身为魔族的本能,扼杀了所有想法。 阿乌拉让「服从的天平」在手中显形。 然后—— 「『让人服从的魔法』。」 古洛斯与阿乌拉的魔力分别被置于天平的两端。虽然对方是将军,但他特别擅长的是武术,魔力量并不怎么样。于是天平当然倾向了阿乌拉这一边。 古洛斯全身僵直,头盔下的面容明显地动摇着。 「为什……么……」 「为什么?」 阿乌拉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玩具的孩童。 「我正好需要强大的士兵。」 古洛斯稍微抵抗了一下,马上就安静了下来。按照以往的做法,原本是该砍下他的头,使其化为没有意志的傀儡士兵。不过,魔族要是死去,身体会化为尘土。『让人服从的魔法』已经奏效,让他留着头应该也不会有问题才对。如果以后他仍然抵抗,到时候再随意抛弃即可。 阿乌拉彷佛干完活似地喘一口气,仰望满月。 「今天真是走运。」 原本想要的猎物被抢走,心里多少有些愤慨,但那只是小事。 这一趟让她得到了意外的收获。沦为傀儡的古洛斯,对阿乌拉而言将会是有用的强大战力。而且他还说接下来会有讨伐队来到这里。若要补充不死军团的兵力,比起没受过训练的村人,当然还是受过锻炼的魔法使跟战士更为合适。 今后就按照这样的步调继续增加不死军团的兵力吧。迟早有一天,阿乌拉一定会攻陷那天不得不放弃的古拉纳特伯爵领地。 「古洛斯,去拿张椅子给我。」 阿乌拉立即对这个新加入的沉默士兵古洛斯下令。于是,古洛斯从崩塌的房屋内拖出一张椅子,有如彬彬有礼的随从似地将椅子拖到阿乌拉背后。 阿乌拉慢条斯理地坐下,意气风发地跷起二郎腿。在这尸横遍野的光景之中,她迫不及待地等着人类的魔法使与战士来到这里。 忽然,她听到了鸟鸣声。 鸣叫声听起来低沉而悲伤。 之前维尔曾经告诉过她这种鸟叫什么。是叫什么名字呢—— 阿乌拉已经想不起来了。 ──────────────────────── 第5话 葬送 一辆马车在一条路上缓缓地前进。这条路有如永恒般不断延伸,一路上没有任何岔路。 这不是农家或摊商用来载货的马车,而是专门用来载客的马车。让乘客搭乘用的箱型车厢内有四个座位,两两相对。虽然车厢内并不宽广,但是以移动手段来说算是相对奢侈了。 目前车厢内有两名乘客。 其中一人是拥有白银色头发的精灵。另一人则是年迈的女人。 两人面对着彼此坐着,没怎么交谈,各自望着车窗外。车窗外是一片新绿的草原。几乎没什么特别高大的草木,因此视野很辽阔。有风吹起的时候,柔软的草有如波浪般地跟着舞动,窸窣作响。 「好久没这样悠哉地旅行了。」 年迈的女人这样说道。 她的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体型枯瘦。但是,她的姿态却显得坚毅而勇壮,彷佛长年历经风雨淬炼的树木。腰背挺直而显得有力,具有透彻洞察力的目光透露出野心。 这个人,正是日后将成为传说被广为流传的大魔法使——弗兰梅。 「是吗?不久之前也有过吧。」 「你说的那是几年前的事啦?芙莉莲。」 被称为芙莉莲的精灵,外貌虽然酷似少女,全身散发的气质却相反地老成。对于弗兰梅的疑问,她思索了一下子之后,这样答道: 「差不多是十年前。那时候我们被北方的王族找去了吧。」 「喔,我想起来了。为了提防魔族的袭击,我们去那里张设了防护结界,是那个时候吧。那个结界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至少在这接下来的一千年内应该无人能破才对。」 弗兰梅哼哼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笑?」 「没什么,芙莉莲。我只是想说,对你而言十年前也是『不久之前』而已呢。对于寿命几乎永恒的精灵来说,十年、二十年的光阴只是眨眼就过的短暂瞬间吧。这样的时间感,旁人实在是无法理解。」 芙莉莲稍微眯起眼睛。 「你也差不多吧,师父。」 「喔?我吗?」 「竟然说防护结界一千年内绝对不会被打破,这种话只有过度自信或是不切实际的梦想家才说得出口。只是,师父你真的实现得了。明明人生只有数十年,却能够办到这种事,在我看来这才是难以理解。」 「今天怎么把我夸成这样?你这样讨好我,我也不会给你任何好处喔。」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真是个讨人喜爱的家伙。」 弗兰梅看起来心情很好。 平时她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到现在,她在芙莉莲眼中仍是个难以捉摸的存在——或者可说是深不可测。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执着于魔法、憎恨魔族,却从不表现出内心的激动情绪。有时候还会展现出有如孩童般纯真的一面。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对了,师父。」 「嗯?」 芙莉莲不经意地问道: 「这辆马车要去哪?」 老实说,不只是目的地,芙莉莲就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上马车的都不记得,不知不觉间就坐在这里了。即使试图想起上车之前的事,记忆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雾,模糊不清。 「这样啊,你忘记了啊。」 弗兰梅有些无奈地微笑。 「没关系,到时候就会想起来了。」 「……」 既然弗兰梅这么说,那就一定是这样吧。 即使这么想,芙莉莲还是有些难以释怀,悄悄地进行魔力探测。因为现在这样的状况,不能排除自己中了幻术或被魔法窜改了记忆的可能性。也许只是自己多虑,但是弗兰梅有可能会做这种事。 不过,结果却没有任何发现。没有找到可疑的迹象。 「这种时候也不松懈警觉,你果然是个优秀的魔法使啊。不愧是我的弟子。」 虽然芙莉莲已经很小心地避免被弗兰梅察觉自己的举动,但似乎还是被察觉了。芙莉莲感觉有些尴尬。 「能被大魔法使弗兰梅这样称赞,真是荣幸啊。」 「我并不是在挖苦你,你的行动很正确。不过,现在你不需要把事情想得复杂,放松身心,好好地享受这趟马车之旅吧。」 「……知道了。」 虽然芙莉莲心里还是不太能释怀,不过想东想西的也很累人,于是决定先相信弗兰梅再说。 「不过,就算要我享受……我也不知道该享受什么。」 「不如来聊聊回忆如何?」 「回忆……」 芙莉莲概略地回忆一下与弗兰梅共度的日子。 「好像没什么特别快乐的回忆。」 「总会有一些吧。」 「因为师父你从没教过我战斗以外的事。」 「因为那才是你需要的。但这样也不完全是坏事吧?」 「唔唔……」 芙莉莲双臂交叉抱胸,低吟了起来。 「……那是第几次的模拟战呢——」 那已经是约二十年前的事了。 「让对手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就算赢。规则就这样。」 弗兰梅大摇大摆地站着,简洁地如此说明模拟战的规则。 在宁静的森林内,师徒俩彼此对峙。芙莉莲的修行内容主要是提升基础魔力量,但有时候也会像这样进行模拟战。目前为止,芙莉莲从未赢过师父。 「要认真喔,芙莉莲。」 「那是当然的。不过,师父你真的行吗?昨晚一直在研究魔法,根本没睡吧?」 「当作放水刚好。」 「这样啊。」 不等弗兰梅打完呵欠,芙莉莲立即朝着她发射了魔法。这一记是只将魔力凝聚并射出的单纯攻击。正因为如此,对于已经拥有庞大魔力量的芙莉莲而言是非常强力的招式。 然而,弗兰梅仅以最少所需的防御魔法应付,绰绰有余。 别从正面跟敌人硬拼——芙莉莲想起师父的如此教诲。 于是,她暂时停下了攻势。 「这么快就要投降了?」 「当然不是。」 芙莉莲躲进树木之间。为了不让弗兰梅察觉自己的位置,她压抑魔力,同时绕至弗兰梅的死角,发射魔法攻击。芙莉莲反覆实施这样的战术,以打带跑的方式试图耗尽对手的耐力。无论对手能挡下几次攻击,只要能持续打长期战,对手一定会露出破绽——这即是芙莉莲的如意算盘。 弗兰梅一脸麻烦地搔了搔头。 「这战术还真是不怎么亮眼,但的确不差。」 弗兰梅跑了起来,试图拉近与芙莉莲之间的距离。她根据攻击的轨迹大致掌握了芙莉莲藏身的位置。 为了应付,芙莉莲也跑了起来。 她一边逃离弗兰梅,偶尔发动攻击。两人就这样你追我跑地僵持了一段时间,然后来到了某个场所。这时候,芙莉莲一改方针,转而发动猛烈的攻势。 即使是弗兰梅也不敢再追下去,专注于防御。芙莉莲知道攻击会被挡下,不过她的目的是以猛烈的攻势逼弗兰梅一步一步地后退。 最后,弗兰梅被逼得退到了森林之外。在那之后则是—— 「到此为止了。」 弗兰梅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已经无处可逃了。弗兰梅瞄了身后的悬崖一眼。 「原来你边打边跑是为了引诱我来这里。在这里我就不能轻率地移动了。」 只要弗兰梅再往后几步,就会坠落悬崖。即使如此,弗兰梅却依然气定神闲。甚至显得有些愉快,简直就像是在为弟子的进步感到欣慰似的。 为了一击制伏对手,芙莉莲将魔力凝聚于手心。于是,弗兰梅举起了双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 「投降。是我输了。要是在这距离下被你轰炸,即使是我也会有生命危险。」 芙莉莲的表情顿时转为厌烦。 ——胜利条件是让对手陷入无法行动的状态。 芙莉莲在脑中复诵这场模拟战的规则,轻描淡写地开口说道: 「师父,我不会上当的。你又想故技重施,引诱我大意吧?你的求饶我早就听腻了。」 「喔,看来你总算学到教训啦。一开始的时候总是上当呢。」 「所以我不会再大意了。」 这一击,一定要确实地制伏师父——芙莉莲下定决心,正要发动拘束魔法。 这时候,弗兰梅扬起嘴角,面露挑衅的笑容。 「那么,这样如何?」 弗兰梅「唰!」一声地发射魔法斩击。芙莉莲立即绷紧全身,准备应对。但是,弗兰梅这记魔法却不是反击,而是朝自己的脚下发射。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芙莉莲如此错愕着的时候,弗兰梅脚下的地面开始崩塌。 「喂……!」 这样她会摔下去的——芙莉莲这样想,连忙扑过去要拉回弗兰梅。虽然手碰到了她的身体,却还是两人一起摔下了悬崖。 两人急速坠往地面,咻咻的风声笼罩全身。这时,弗兰梅对芙莉莲开口: 「来,芙莉莲,救我吧。不然再这样下去你的师父就要死了喔。」 「别用这种高姿态求救啊……」 芙莉莲在空中调整好姿势,注视地面。 飞行魔法……不,芙莉莲不会用。那是魔族的专利。也许芙莉莲再过几百年也能学会,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既然这样,该如何是好? 思索一下子之后,芙莉莲抱住弗兰梅,朝地面发射魔法。调整威力的同时不断地连续发射,试图利用发射的后座力抵销坠落的冲击。 最后芙莉莲的策略奏效,冲击力被抵销掉了许多。但在落地时还是无法完全抵销所有冲击,以致于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弗兰梅却自己华丽地调整好姿势,安然着地。 「痛痛痛……」 芙莉莲揉着臀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真是太胡来了……芙莉莲心里如此嘀咕,往旁一看,准备要向师父发牢骚。然而,弗兰梅已经不在那里了。 难道说——想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赢了。」 魔法造出的绳索缠住了芙莉莲的身体。双手被紧紧地捆住,无论怎么使力挣扎,绳索都文风不动。看来也无法用魔法切断。 至此,芙莉莲完全明白了状况。 弗兰梅以自己为诱饵,诱使芙莉莲露出破绽。 「……狡猾。」 「所以我才能赢。」 弗兰梅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 「要是我没有出手救你怎么办?」 「那种高度,自救的方法多的是。你这次的败因是——面对意料之外的状况时不够冷静,并且错估了我的实力。」 芙莉莲无言以对,不得不服。 这样的战法,真是太卑鄙了。但是,就是因为卑鄙才特别有效。弗兰梅一辈子都在欺瞒魔族,这就是她的人生之道。芙莉莲一直看着这样的她,完全理解这一点。 自己真的有战胜师父的一天吗——正当芙莉莲这样想的时候,绑着身体的魔法绳被解开了。 弗兰梅的手轻轻地摸着芙莉莲的头,开口慰劳: 「芙莉莲,听我说。与魔族战斗的时候,绝对不能留情。不过,善良与体贴的确是为了建立和平时代所不可或缺的要素。你虽然输了这场模拟战,但你想拯救我的念头,却不是错的。」 「……那我该怎么做才对?」 「巧妙地应付。就只有这样。」 好了,该回去吃饭啦——弗兰梅接着这样说道,转身往家所在的方向走去。芙莉莲拍去沾在臀部的沙土,跟在弗兰梅身后。 「还是没什么好回忆嘛。」 「刚才那明明就是一段佳话吧。」 弗兰梅立即吐槽。 对芙莉莲来说,那的确是一个好的教训。以后应该也不会忘记。 「但是,再怎么说也算不上是快乐的回忆吧。」 「不然你做什么事的时候才会觉得快乐?把头塞进宝箱怪内的时候吗?」 「我并不是在享受被宝箱怪吞食的乐趣。只要里面可能有宝物,即使那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机率是宝箱怪,也该打开来看看吧。」 「真是个怪胎。」 「唯独师父没资格这样说我。」 芙莉莲这样挖苦,但弗兰梅却只是嗤之以鼻,完全不以为意。 「师父,那你呢?」 「你是指什么?」 「你做什么事的时候会觉得快乐?」 弗兰梅双臂交叉抱胸,思索了起来。 「研究魔法时应该算是快乐吧。」 「说的也是,你有时候会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为了研究魔法而整整一星期没睡的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惊讶。」 「那已经超出了快乐的范围了吧……虽然我也喜欢魔法,但可没到那个地步。」 「你也曾经说过要出去寻找一下召唤用的素材,结果在外面找了将近一年才回来吧?」 「也不过才一年。」 「以人类的时间感觉来说,外出一年已经算是旅行了。」 芙莉莲疑惑地歪起头。 与弗兰梅一起生活的时候,她几乎没感觉到什么种族差异,但唯独对于时间的感觉,无论如何都会有明显的落差。举例而言,对于打扫房间或洗棉被等麻烦的家事,难免会想要拖延。而芙莉莲每次一动起拖延的念头,就打算拖个五年或十年再说。她经常为此被弗兰梅叨念。 「真难想像你在精灵族的聚落都过什么样的生活。」 「跟现在没什么差别。只是因为跟别的种族一起生活,才会有观念上的落差。」 「那打扫方面如何?就算是长命的种族,房间变脏的速度也不会比较慢吧。」 「只要脏了,大家都会确实地打扫。」 「……看来你的懒散不是种族因素,而是个人性格的问题。」 「说起来应该是这样。」 「既然有自知之明,就该改啊。」 面对师父不留情面的指正,芙莉莲没有反驳余地,只能沮丧地闭紧嘴巴。 要是师父这时开始训话,那就麻烦了。芙莉莲试图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 芙莉莲不经意地想起了一件事。 「除了跟战斗有关的事之外,师父也有教我别的事。」 「有吗?」 「嗯。虽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就是了。」 那是弗兰梅还很年轻的时候。 芙莉莲一天的时间大多都用于修行,不过有时候也会坐下来听课。而讲课的当然是弗兰梅。她该学的东西很多,包括为了深入理解魔法体系所需的知识以及战术等等。 「并不是拥有强大的力量就够了。」 这一天,芙莉莲同样地坐在弗兰梅的研究室内听她讲课。 「虽然我们的敌人是魔族,但人类与人类之间难免会有对立的时候。这时需要的就不是魔法,而是对话。任何事都要用武力解决的话,和平的时代永远不会到来。」 和平的时代——弗兰梅时常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她指的应该是与魔族的战争结束后的时代吧。那不知道会是几千年后的事。即使是对芙莉莲来说,那也是遥远的未来。 「你该学会最基本必要的谈判方法,但是目前你对人类的理解实在太少,性格上来说也不是能够巧妙地应付别人的类型。」 「这我的确不否认。」 「所以——」 弗兰梅扬起嘴角。 「现在我要传授你一招奥义,这招能够轻易地博取任何人的好感。」 「有那种东西吗?」 「有。只是这招不能常用,太常用就会失效。」 弗兰梅站到芙莉莲面前,她显得特别有兴致,一副要传授什么必杀技的样子。 「看仔细了。首先,左手扠腰,右手的手指按着嘴唇。来,你也跟着做。」 芙莉莲照做,摆出跟弗兰梅一样的姿势。 ……芙莉莲觉得这个姿势有点蠢。 「然后,这样做——」 啾一声地,以右手抛出飞吻。 「……」 「……」 「这是什么?」 弗兰梅放下双手,表情转为认真。 「色诱。」 色诱……芙莉莲虽然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对她来说却像是遥远异国的语言一样事不关己。 「只要使出这招,即使是顽固的人类也会听你的。」 「真的吗?我完全无法想像。」 「是否奏效有个人差异。而且这对小孩子完全没用。」 闻言,芙莉莲不悦地皱起眉头。她感觉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看待。但是,为此发脾气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小孩子。所以她决定刻意以成熟的态度应对。 「好吧,有机会的话我会试试的。」 「对于有些人可能会过度奏效,要小心使用。」 「知道了。」 于是,芙莉莲学会了奥义——抛飞吻。 「真亏你还记得这种事。」 弗兰梅无奈地嘀咕道。 「不过我还没对任何人用过就是了。」 「你就这样一直留着这一手吧。」 毕竟是奥义啊——弗兰梅如此补充道,语气听起来有些像是在说笑。 忽然,弗兰梅的表情转为怀念。她静静地垂下目光,有如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色诱,是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虽然她这样说,但也不过才数十年前而已。不过…… 想到这里,芙莉莲仔细地端详起弗兰梅。与刚认识的时候相比,弗兰梅老了不少。肉体本身已经衰老,失去了滋润与光采。不过,所谓的「老化」似乎没有芙莉莲原本所以为的那么不好。看着现在的弗兰梅,芙莉莲隐约有如此体会。 老化,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也许那是芙莉莲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概念。她并不羡慕,只是实际体会到弗兰梅与自己的不同。 「话说回来,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 弗兰梅这样说道,沉浸在回忆之中。 「结果还是没什么好的回忆吧。」 「是啊。认识你到现在,已经过了快五十年……不过这样回顾,感觉一眨眼就过去了。」 「毕竟才五十年。」 「是啊,才五十年。」 弗兰梅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下。惯性使得芙莉莲的身体向前倾。 莫非是到达目的地了?但是,车窗外的风景还是没变,一样只有一片广阔的草原,别说村子了,就连一栋房屋都没有。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停车呢?就在芙莉莲为此感到疑惑时—— 「那我先下车了。」 「咦?」 弗兰梅推开车门,下了马车。 芙莉莲决定先跟着下车再说。然而,弗兰梅却说了一声「慢着」阻止了她。 「你不是还有地方要去吗?怎么能在这里下车呢?」 「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车上就对了。」 「师父,你要上哪去?」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说完,弗兰梅不由分说地关上了车门。接着马车继续行驶了起来。 车窗外,弗兰梅正在温柔地微笑着。 「再见,芙莉莲。」 「啊……」 芙莉莲将脸贴在车窗上,一直盯着车外弗兰梅逐渐远去的身影。 到了再也看不到那身影的地方,芙莉莲才坐回座椅上,背部靠向椅背。 芙莉莲感觉自己被抛下了。即使实际上她自己才是先走的那一方。 到头来,芙莉莲还是不知道这辆马车正在前往什么地方。她仍旧想不起来。也许问车夫是最快的,不过…… 「哎,罢了。」 弗兰梅说的话总是正确的。既然她说总有一天会知道,那么相信她就是了。 芙莉莲身体靠向车门,决定先睡个午觉再说。 * 「——醒醒。芙莉莲,快醒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了呼唤的声音。 身体正在被某种震动摇晃着。看来马车似乎还在走,目的地还没到。既然这样,正在呼唤自己的人是谁? 芙莉莲稍微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青年的面容。青年正在将脸凑过来望着芙莉莲。蓝色的头发,威风凛然的眼神。眼角有着泪痣。 勇者欣梅尔正坐在芙莉莲对面,温柔地注视着她。 芙莉莲眨了眨眼睛。她还记得自己在跟弗兰梅道别之后睡了午觉。然后……后来怎么了? ……不对。 弗兰梅早就在将近一千年前过世了。 所以,刚才那只是一场梦。 真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感受着仍留在心里的些许的乡愁,芙莉莲再度闭上双眼。 她觉得还睡得不够。 「喂,别睡回笼觉啊。芙莉莲,起来。」 欣梅尔再度叫唤,同时摇了摇芙莉莲的肩膀。 「唔唔……再五年就好……」 「那就睡太久了吧。」 「哇哈哈,她还是一样爱赖床呢。」 「连冬眠的熊都没她那么能睡。」 听到了热闹的交谈声,芙莉莲才不情不愿地醒来。 熟悉的三个面孔正在注视着芙莉莲。坐在芙莉莲身旁的是一个梳着大背头发型、戴眼镜的僧侣。坐在她斜对面的则是一个戴着简陋头盔、留着一大把长胡子的矮人。他们分别是海塔跟艾冉。勇者一行人的成员都坐在这辆马车内,让她感觉拥挤而拘束。 「早安。睡得好吗?」 欣梅尔眯起眼睛,向芙莉莲微笑。 「还可以……我梦到了师父。」 「芙莉莲的师父是那鼎鼎大名的大魔法使弗兰梅吧?你梦到很久以前的往事呢。」 也不算很久以前——芙莉莲正要开口这么说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情境似曾相识。对了,刚才在梦中也跟弗兰梅有过类似的对话。这让芙莉莲感觉有些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喔?你的心情好像不错嘛。」 海塔这样说道,同时将脸凑了过来。一阵酒臭味扑鼻而来。仔细一看,他的袖口内藏着一支酒瓶。 「你喝酒了。」 「主有喝一点点而已啦~」 海塔口齿不清,看来应该是喝了不少。 「你这酒肉和尚。到时候宿醉可不管你。」 「到时候请好好照料我。」 「我会把你丢出去。」 「太过分了!」 海塔这么嚷嚷,然后假哭了起来。艾冉看了,叹口气说道: 「真是的,这家伙一有机会就喝酒。这样还有脸自称僧侣啊?」 「不敢当~」 「没人在称赞你。」 「哇哈哈。」 海塔高声大笑。一下子哭、一下子笑,他还真是忙碌。 明明一行人肩负着讨伐魔王的重责大任,气氛却热闹且过于悠哉。一直都是这样。这就是勇者一行人的常态。芙莉莲虽然觉得无奈,但她并不排斥这悠哉的气氛。 芙莉莲不经意地望向车窗外。 外面是一大片广阔无际的草原。蓝天与绿草之间夹着的地平线相当清晰。 跟梦中看到的景色完全一样。 想到这里,芙莉莲感到不解,疑惑地歪起头。 「我问你们。」 「嗯?」 「这辆马车要去哪?」 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 刚才在梦中也有过同样的事。到头来还是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而现在,在现实中芙莉莲依然想不起来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真是一股奇妙的感觉。芙莉莲感觉自己努力回想的话或许是想得起来。好像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但是,无论怎么动脑思索,还是想不起来。 「欣梅尔,你知道吧?」 芙莉莲这样问道,于是欣梅尔先回答一声「当然」。 「这辆马车——」 就在这时候。 海塔突然猛地推开车门,一副再也无法忍受的样子,匆忙地将上半身探出车厢外。他是怎么了?正当芙莉莲这样想的时候—— 「呕呕呕呕呕呕……」 他把酒吐出来了。 芙莉莲一脸嫌弃,身体往后退缩。果然在搭乘马车的同时不应该喝酒。所以才叫你别喝啊——芙莉莲心里如此嘀咕。 「喂,不好了!海塔他……」 欣梅尔的表情相当紧张,身体颤抖着。然后,他大喊道: 「※海塔吐了!」(注:『吐了』日语发音同『海塔』。) 注:『吐了』日语发音同『海塔』。 「……」 「……」 「呕呕呕……」 车厢内一片沉默,只听得到车轮转动的声响,以及海塔的呕吐声,感觉格外空虚。 艾冉瞄了欣梅尔一眼。 「刚才那是在说冷笑话吗?」 「是啊。我想说多少让大家欢笑一下。」 「但是不怎么好笑。」 艾冉这样说,同时为海塔拍抚背部,动作非常熟练。以全力搞笑却效果不彰,欣梅尔失落地垂下了肩膀,同时望向芙莉莲。 「芙莉莲,有没有变出水的魔法?」 「我只有变出刨冰的魔法。」 「这……也好,拜托了。」 欣梅尔从口袋中掏出一条手帕。芙莉莲施展魔法,在手帕上变出刨冰。 「海塔,来。用来代替水吞下去吧。」 海塔将嘴巴凑向手帕上堆得高高的大量刨冰,含入口中。 「太冰了……而且完全没有调味……」 「别要求这么多。」 海塔泪眼汪汪地吃着刨冰。艾冉仍然默默地为他拍抚背部。 看海塔应该是不要紧了,欣梅尔向后挪动身体,背部靠在椅背上。 「唉唉……除了爱喝酒这一点之外,他真的是很优秀的。」 「幸好没吐在车厢内。」 「那真是令人不敢想像。」 欣梅尔发抖了一下子。然后,他转身面向芙莉莲。 「抱歉,你刚才是不是有话要问?」 这辆马车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芙莉莲想问的是这件事,但由于刚才的骚动,现在她完全没兴致了。而且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反正抵达之后就知道了。 「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样吗?那就无所谓……」 虽然欣梅尔的表情仍然显得有些在意,但他不再继续追问。 「倒是你,欣梅尔,为什么要叫醒我呢?有事吗?」 「是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要大家一起聊天而已。」 欣梅尔以开朗的语调这样说道,然后窥探着芙莉莲的脸色问道: 「……这样让你感到困扰吗?」 「我还想再多睡一下子。」 「对不起啦。」 欣梅尔垂下眉尾,那副模样就像个被责备的小孩子。对芙莉莲而言,打扰午睡是重罪,但是他那样的表情还是不免让人心生一点罪恶感。 没办法了,身为成熟的女性,应该要表现出宽容的风范——芙莉莲这样转念,叹了一口气。 「算了,陪你们聊天也不是不行啦。」 欣梅尔的满面愁容顿时转变为笑容,有如阴天转晴。 「太好了。那就来仔细地谈谈之前为我铸造的铜像有多么地精美——」 「我还是继续睡好了。」 「别这样说嘛~」 欣梅尔继续缠着芙莉莲。一旁的艾冉看了,无奈地微微摇头。而海塔则是脸色苍白,彷如不死族。 然后,一行人继续随兴地闲聊。 聊的都是些不重要的无聊话题,隔天肯定不会记得。对芙莉莲来说,与其将时间花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还不如寻找魔导书、或是锻炼魔法,甚至是睡午觉都还要更有意义。即使如此,她一点都不觉得无趣。 即使聊天的内容没有意义,心情却能感到满足。 「——于是,那个时候找到的让人学会倒立的魔法,真的帮上了大忙。」 「芙莉莲真的很喜欢魔法呢。」 欣梅尔这样说道,笑得很开心。 「也还好。差不多而已。」 「不过,你懂很多魔法,不是吗?」 欣梅尔这么说,同时海塔一下子抬起了头。虽然他刚才完全醉倒了,不过体力正在逐渐恢复。 「就是啊。这世上有很多种魔法使,但我从未看过像你这么热衷于收集魔法的魔法使呢。」 「也算不上热衷。我只是几百年来很少与别人接触,专注于收集魔法而已。」 芙莉莲说得满不在乎,欣梅尔却显得很错愕。同时听到这句话的海塔与艾冉也讶异地看了彼此一眼。 「竟然又冷不防地说出了规模很惊人的事。」 「精灵的玩笑话真的很难理解。」 「我并不是在说笑……」 欣梅尔望着芙莉莲,表情有些担心。 「这样你不觉得孤独吗?」 「那倒是不会。对我来说,只要能悠哉地收集魔法就够了。」 「这样的生活方式,好像仙人一样。」 「大多数的精灵都是这样的。啊,不过……」 说到这里,芙莉莲想起了一个同胞。 那是芙莉莲的师父·弗兰梅的师父。性格粗暴、桀骜不驯,然而身为魔法使的实力却远在芙莉莲之上的强大魔法使——赛莉耶。 不同于数百年来一直独来独往的芙莉莲,赛莉耶收了很多弟子。不过,那并不是因为她害怕孤独,而是为了达成她「培育强大魔法使」的野心。即使如此,赛莉耶应该也不会想要像芙莉莲那样过着离群索居、默默地投入于自己喜欢的事——也就是像欣梅尔说的那样,有如仙人一般的生活吧。 「并不是所有的精灵都像我这样。」 「听你这么说,看起来像是有想到实际的例子呢。」 「即使同样是精灵族,也有各种不同的人。我太久没见到同族,差点忘记了。」 即使暌违许久地想起赛莉耶,芙莉莲心里却完全没有一点怀念。虽然两人同族,但不代表要好,而且芙莉莲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受赛莉耶讨厌。不,也许不是被她讨厌,只是不受她肯定而已。无论事实是如何,芙莉莲并不放在心上。 「不过,真是太好了呢。」 听欣梅尔这样说,芙莉莲不解地歪起头。 「你是指什么?」 「在那数百年的期间,你并没有为寂寞所苦。你的寿命比我们长很多,一定体验过很多的离别吧。今后肯定也……那是我无法想像的命运。」 欣梅尔的眼光透露出些许的悲哀。 「有时候,我会这样想——欢乐的回忆或想跟别人相处的情绪,说不定反而会对你造成伤害。因为我们将会托付很多东西给你,即使那不是我们的本意。」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抱歉。我只是突然有点多愁善感而已。别放在心上。不过——」 说到这里,欣梅尔一手扶着下巴,看起来像是在思索。 「我像这样表现出忧愁的模样,看起来是不是更帅气了?」 「真蠢。」 「啊哈哈。」 这时候,车内摇晃了一下。 马车停下来了。 同时,难以言喻的寂寥感在芙莉莲心里油然而生。彷佛望着夕阳沉入黑暗的时候那般,某个事物即将告终的感觉。这情感究竟是从哪来的?——正当芙莉莲这样思索时,欣梅尔皱起眉头,表情显得很遗憾。 「好了,差不多该下车了。」 芙莉莲下意识地轻轻握起摆在大腿上的手。 「在这种地方下车要干嘛?」 车窗外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只有广阔的草原。状况就跟刚才在梦中跟弗兰梅道别的时候完全一样。 「我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 「……这样啊。」 芙莉莲感觉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寂寞、不舍,不过,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跟别人的离别,总是来得突然且干脆得令人意外。这次也一样。更何况并不是此生再也见不到面,只是下车的地点不同而已。 所以,以后还会再见的。 芙莉莲这样想,压下了胸中暗潮汹涌般的各种感情。 「那就没办法了。」 欣梅尔面露和气的微笑。 「芙莉莲。睡觉是不错,但是跟别人开开心心地聊傻话也不错吧?」 「说的也是。的确是让我好好地打发了时间。」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知道你也觉得快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欣梅尔推开马车的车门,下车站在地面上。 「再见。」 「嗯。」 车门关上,马车又行驶了起来。 芙莉莲偷偷地从车窗窥视车外的欣梅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芙莉莲一行人乘着的马车远去。随着与欣梅尔的距离愈来愈远,芙莉莲的心里逐渐浮现了一些犹豫的念头。像是「说不定自己还有话要跟他说」或是「说不定应该要跟他多说一些话的」之类的。 会这样想,还真不像平常的我——芙莉莲这么想,有如要催促自己转变想法似地将眼光自车窗移开。这时候,海塔开口了。 「好了——那要继续聊傻话吗?」 「你酒醒了吗?」 「托你的福,又能继续喝酒了。」 「还要喝?该适可而止了,你这破戒僧……」 「当然,我不敢在马车上喝了。我会等下了车之后再喝。」 下了车之后——听到海塔这么说,芙莉莲感觉心里像是有一阵冷风从门缝灌进屋内。 「海塔……你也要先下车吗?」 「是啊,很遗憾。不过,这是无可奈何的。」 「无可奈何,是吧……」 虽说这样完全不能算是任何解释,但也只能当作是「无可奈何的事」接受了。 芙莉莲隐约明白了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不过,现在仍有一点不解之谜,那就是这辆马车的目的地。唯独这一点,她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艾冉,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再搭乘一段时间。」 艾冉这么回答道,眼角温柔地下垂。 「你也变得会在乎这种事啦。」 「这种事?什么事?」 「不……没事。」 「气氛好像变得有点感伤了呢。再开心点嘛。」 海塔刻意以雀跃的语气说道,试图炒热气氛。 「说的也是。」 艾冉附和,芙莉莲也点头。 虽然海塔是个酒鬼,在这方面却很细心,擅长调整气氛。他很会观察周遭,应该说很懂得观察别人。那是芙莉莲所完全没有的能力,因此她打从心底佩服海塔这一点。她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应该被海塔这样的开朗心性帮过不少次,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察觉而已。 「真不愧是海塔。」 「干嘛突然这么说?」 「我这是在称赞你,你该感激。」 「太突兀了,我完全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海塔疑惑地搔了搔头,然后展露笑容。 「算了,就坦然接受你的称赞吧。谢谢。」 「你可以再更高兴一些。」 「好啦、好啦。」 海塔如此打发芙莉莲,然后说声「话说回来」接着提起了新的话题。 于是,三人聊起了各种回忆。包括在旅途中遇过的人们。还有在城镇吃过的美味料理。吃了不少苦头才好不容易打倒的魔物。 然后,聊到了团队刚出发时的回忆。当时团队成员还不太能顺畅地联手,即使是现在能够轻易攻略的迷宫,当时也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差点全军覆没的惊险体验也不只一、两次。每次陷入险境,四人总是拼命挣扎,最后克服难关。如今回顾起来都已是好笑的往事。 「对了,那一次到最后你还是被宝箱怪吃了。那次真的让人很伤脑筋呢。」 「海塔你还不是一样?那时候你因为宿醉几乎动弹不得。」 「就是啊。那一次在迷宫里能打的就只剩下我跟欣梅尔了。」 「你那时候还迷路、走失了。」 「是你们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你应该要好好地担任前卫啊……」 「反正最后还是通过了迷宫,那就好啦。」 「……不过,要不是欣梅尔说要绕路去迷宫看看,当时我们根本没必要进去那迷宫就是了。」 「说的也是。所以追根究柢来说是欣梅尔的错。」 「就是啊。我们老是被他耍得团团转。」 「真的。他老是为了无聊的小事绕路去别的地方。」 三人彼此点头附和,沉浸在回忆之中。 马车内的气氛充斥着隐约的笑意与感伤。 「……差不多是时候了。」 海塔这么说道,同时马车停了下来。 「你下车后要继续喝酒吗?」 「那当然,而且要喝很多很多的好酒。我甚至想把自己浸在酒里。」 「可别再吐啰。」 「不会啦。」 海塔下了马车,面露心满意足的笑容。 「你们要继续享受旅程喔。」 「嗯。我们会的。」 马车开始行驶。海塔一直挥手目送车上的芙莉莲与艾冉,直到再也看不到为止。 马车内,终于只剩下芙莉莲与艾冉了。虽然这车厢狭窄得只剩两人也不觉得宽敞,却感觉格外地冷清。 「变安静了呢。」 「是啊。」 「艾冉,你应该还不会下车吧?」 「是啊。不过,最后应该还是会比你先下车。」 「我知道。」 芙莉莲的手肘撑在窗框上、手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 「为什么大家都没多久就下车了呢?」 「你应该知道吧。」 「是没错。我只是想说说看而已。」 艾冉以关怀的眼神望着芙莉莲。 「别太沮丧。」 「我看起来像是在沮丧吗?」 「有一点。但那并不是什么该感到羞耻的事。」 「倒是你,艾冉,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感受呢。」 「只是看起来没有而已。」 「……这样啊。」 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只有车轮转动的喀喀声响。 很安静。 这样安静的时光也不错。但是,感觉好像缺了些什么。 「芙莉莲,别担心。」 「你是指什么?」 「以后还会有别人搭上这辆马车。即使以后我下车了,你也可以继续跟那些人聊无聊的话题。而他们下车之后,以后也一定会有新的人上车。所以,不会结束的。」 「上车的人?是谁?」 艾冉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背后。那里只看得到马车的墙壁。他的意思应该是要芙莉莲看马车的外面……也就是正在前进的方向吧。 芙莉莲将车门打开一半,身子稍微向外探出,避免从正在行进中的马车上摔下。绑成两束的长发随着微风摇曳。芙莉莲望向这一条马路的前方。 前方远处有人影。 一个紫色头发的少女站在那里,搂着魔法使的法杖。她身旁站着一个红色头发的少年,扛着巨大的斧头。两人正在交谈,看来似乎认识彼此。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起来少年总是以夸大的反应回应少女的话语。有时候少女会挥拳头捶打少年。两人看起来非常要好。 在更远处的前方还有一个正在吸菸的成年男人。他独自站在那里发呆,望着天空吞云吐雾。那副模样散发出淡淡的哀愁。 而在更远的前方还有别的人影,只是看不出种族、性别与年龄。不只如此,更远处的前方也有别的人影。 看来,那些都是今后将会搭上这辆马车的人。 忽然,芙莉莲感觉怦然心动。 那是——预感。 在这条路的前方似乎有什么在等着,包括了幸福、不幸等一切的事物。 对此,芙莉莲心里并没有什么期待,也不悲观。 她只是单纯地——想看看这条无止无尽长路的尽头。 这时候,一阵强风「咻」地吹来,芙莉莲的长发高高地扬起。 青草的香气扑鼻而来。 * 「——请你快点醒来。」 芙莉莲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内。一个年轻男人从外面开着车门,正望着芙莉莲。他是这辆马车的车夫,表情看起来似乎非常困扰。也许他已经来叫醒过芙莉莲好几次,她却一直没有醒来。 芙莉莲坐在座椅上,伸个懒腰。自己似乎是在车上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感觉好像作了一个很长的梦。 虽然想不起梦的内容是什么,心里却有一股奇妙的余韵,既像是寂寞,又像是怀念。 「好了,睡醒了的话就请下车吧。已经到了喔。」 「到了?到哪里?」 「你睡迷糊了吗?」 车夫无奈地说道。 「这里是王都啊。」 芙莉莲已经有半个世纪没有来过王都了。 上次走这条大道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勇者一行人打倒魔王、凯旋归来的时候,游行团队也曾经过这条大道。那时候,他们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赞赏、前呼后拥;如今似乎谁也不记得她了。不过,以芙莉莲的角度来说,这样反而比较方便。 不只是人,城镇也完全变了个样。高大的建筑物变多了,整个城镇似乎变得更紧密、密度更高了。 芙莉莲这一趟来王都是为了取得召唤所需的材料之一——暗黑龙的角。记得这个东西还在欣梅尔手上,而他就住在这里。芙莉莲想起以前在魔王城捡到角时,让欣梅尔代为保管,才决定来到王都。 而且,以时期来说,半世纪流星差不多要来了。 半个世纪之前,勇者一行人的成员们曾约定过,到时候要一起来看流星。 芙莉莲已经有整整半个世纪没见过伙伴们了。 「我记得是在这附近……」 芙莉莲前往城镇深处寻找欣梅尔的家。虽然认得王都的路,但由于建筑物比以前更多,芙莉莲还是感觉快要迷路了。 她勉强地凭着半世纪前的记忆继续找路。 「……芙莉莲?」 这时候,有人呼唤了她的名字。 一定是那个人。她一听就认出来了。 明明才半个世纪没见,却感觉莫名地怀念。 回想起那个老是爱绕路又自恋的勇者面容,芙莉莲转身望向身后。 ──────────────────────── 后记 作者:八目 迷 大家好,我是这次执笔写作《小说 葬送的芙莉莲 ~前奏~》的八目迷。我完全没想过自己竟然有机会能参与跟《葬送的芙莉莲》相关的工作,因此当时被指名创作小说版时真的是受宠若惊,与有荣焉。 芙莉莲的作品世界气氛静谧,每个人物都是态度平静却全心全力地活着,我很喜欢这样的世界观。但愿这本小说能够帮助各位本作粉丝拓展心目中的芙莉莲作品世界。 我也在此对为本书监修的山田钟人老师与提供插画的阿部司老师致上最大的感谢。另外,也感谢周刊少年SUNDAY编辑部的小仓编辑、芳仲编辑,以及滨田责任编辑,在制作的过程中给了我非常多的协助。 最后,由衷感谢看完这本书的所有读者。 身为本作的粉丝之一,我也跟大家同样地期待今后愈来愈精采的《葬送的芙莉莲》。 原作:山田钟人 我曾经拜读过由八目迷老师执笔写作的欣梅尔一行人之短篇小说(为未发表作品)。老师不只是对于本作登场人物与世界观的理解非常深入,从文章也看得出老师本身对于写作乐在其中。因此我决定委托老师协助推出这次的小说版作品。 我自己在参与监修的过程中也很快乐。拉比涅与康涅是我个人特别中意的角色,在这本小说中又有机会再度活跃。而在本传中不再有戏份的魔族们也得以再度登场。每一篇小说都是让人舍不得读完的好作品。 作画:阿部 司 很荣幸这次有机会负责小说版的插画制作。 这五篇故事的主角,我都画得很尽兴。 尤其是阿乌拉,真的好久没画她了,因此有这个机会我非常开心。 ──────────────────────── 插图 ──────────────────────── 第二卷 ──────────────────────── 第1话 测验前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魔法都市欧伊沙斯特,设有大陆魔法协会的北部支部。这个机构的所属成员汇聚了众多精英魔法使,自神话时代即存在的大魔法使赛莉耶正是其核心人物。这里的魔法使职务内容相当多样,有时会前往远方执行讨伐或担任护卫的任务,有时则负责举行魔法使资格认定测验等等。 不过,并非所有的支部成员都是魔法使。 例如,其中有一位名叫巫弗的女性职员。 她并不是魔法使,只是个在北部支部担任柜台小姐的普通人。主要的工作是应对支部的访客,除此之外还负责管理备品与设施,以及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作业。她在工作方面虽然很能干,但或许是因为存在感不高,人们大多记不住她的名字,总是称她为「柜台的眼镜姐姐」之类的。不过,她本人对此并不介意,因为这并不影响她的工作。 这样的巫弗,也一如往常地认真上班。 「是要报名受测的考生吧。请问您是否已取得五级魔法使以上的资格呢?」 北部支部入口大厅十分宽广,整体装潢让人联想到剧场或美术馆。今天从早上就有许多人造访这里。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明天即将举行的一级魔法使选拔测验。由于报名手续必须在此处的柜台办理,柜台前早已大排长龙。虽然手续本身并不繁琐,但是负责办理的职员只有巫弗一人,还是非常忙碌。 巫弗公事公办地整理队伍时,察觉队伍的后方有点吵闹。 「喂,拉比涅!别插队啊!」 「该怪康涅你东张西望吧。」 「我只是稍微移开眼光一下子而已!我想说有没有其他的朋友在……」 「怎么,你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朋友吗?」 「当然有!倒是拉比涅,你除了我之外肯定没朋友──痛痛痛!别拉扯那里啊!」 有人在吵架。看到年纪那么轻的女孩子也来参加这堪称魔法使颠峰的一级魔法使选拔测验,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想到这里,巫弗忍不住多看了那两个女孩子几眼,于是另一个人以有些凶狠的语气对她说话: 「喂,你有在听吗?我问你该在哪里签名。」 正在柜台办理手续的男人瞪着她问道。犀利的三白眼,凶恶的相貌,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杀过人的样子。 「真、真是不好意思。请在这份文件上签名。」 巫弗连忙递出一份合约。男人快速看过内容,然后拿起柜台的笔签名。『威亚贝尔』──这似乎是他的名字。 办妥手续之后,威亚贝尔双眼直盯着巫弗看。巫弗以为对方要发牢骚,绷紧了全身。 「如果你很累的话,还是先休息吧。队伍还很长喔。」 没想到这个人意外地亲切。果然不该以貌取人啊──巫弗如此暗自反省,继续服务下一位报名者。 接着过来的报名者,形象与刚才的威亚贝尔完全不同,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看起来甚至比在队伍后方吵架的那两个少女还要年幼。衣着打扮看起来像是贵族千金。 「请问是要报名测验吗?」 「正是。老身有资格参加,因为老身是二级魔法使。」 女孩说话的用字遣词像个老人,而且还是二级魔法使。本来以为是小女孩,不过说不定她的实际年龄比外表看上去的还要大。果然不该以貌取人。 女子在文件上签名『艾黛尔』,然后离开柜台。 接着来柜台的是一位外表成熟的女人,形象完全符合巫弗心目中对魔法使的印象。巫弗心里涌现一股不明所以的安心感,同时为她办理手续。这时候,女人一脸谨慎地开口说道: 「刚才那个人称自己为『老身』是吧。」 「咦?」 「明明她那么娇小……」 「请问……怎么了吗?」 「我觉得那样也很可以。」 今年怪人特别多呢──巫弗心想。 上午的柜台值班时间结束,巫弗开始午休。 今天的午餐,她打算去街上吃。 巫弗出了北部支部,在街道上前进。这里不愧是远近驰名的魔法都市,街上有很多跟魔法有关的店。现在右边就有魔导书的特价拍卖,左边则高挂展示著名匠打造的法杖。 巫弗走进了巷子里的一家酒馆,那是她平时常去的店。当然,她并不打算喝酒。这家店的餐点物美价廉,也就是所谓行家才知道的好店。不过,今天店内特别拥挤。巫弗忘了这家店在选拔测验期间客人总是特别多。 所幸还是刚好有空位,巫弗便在那里坐下。 她点了平时常吃的三明治,等待餐点上桌。她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看得出来店内的客人大多是魔法使。也零零星星地有些像是战士或僧侣的人。应该是整组冒险团队一起来欧伊沙斯特吧。明明还是大白天,却已经有冒险者喝醉了,正在高声谈论自己的英勇事迹。 往门口一看,刚好这时又有客人进来这间酒馆。是个顶着一头三七分发型的男人,气质严肃得令人喘不过气。 是一级魔法使──葛纳乌。 他一进来就跟巫弗对上了眼。 酒馆内高朋满座,没有其他的空位。巫弗好歹也跟葛纳乌算是相识,这时候应该要贴心一点。巫弗向葛纳乌点头,并以动作示意他来坐这一桌。葛纳乌迟疑了一下子,但还是以有些顾虑的态度来巫弗对面的位子坐下。 「真是谢了。记得你是……柜台的……」 「我是巫弗。」 「真是不好意思。我会记住的。」 然后,葛纳乌也点了餐。 两人之间没什么交谈,各自等着自己的餐点上桌。沉默令巫弗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她主动提起了话题。 「葛纳乌大人,你会在明天的选拔测验中担任考官吧。」 「对。」 「今年的测验是什么样的内容?」 闻言,葛纳乌的双眼稍微眯起。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巫弗立即后悔自己挑错了话题。现在这酒馆内可能有参加测验的考生,要是被人从旁听到,测验的内容可能会泄漏出去。这对大陆魔法协会而言可是丑闻一桩。 巫弗正要开口收回刚才的问题,不过葛纳乌却先开口,压低嗓门说道: 「虽然不能具体地透露,不过测验的内容将会以对人战斗为前提。不同于二级与三级的测验,将会更讲求实战方面的能力。」 对方肯回答问题,巫弗心里很感激,也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虽然这么想,心里却浮现某个疑问,令她好奇得忍不住继续追问: 「是让考生跟考生战斗吗?」 「没错。」 巫弗想起今天来柜台前排队的魔法使们。 考生之中有看似比她年幼的女孩,也有风范老练纯熟的老年男人。甚至还有看起来明显像是危险人物的考生。 一级魔法使的选拔测验相当严苛,当然也会有人因而死伤。想像今天见过的考生们将会互相残杀,巫弗的心情沉重了起来。 「你似乎有意见呢。」 葛纳乌一语道破了巫弗的心事。 「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虽说是一级魔法使的选拔测验,但受测考生的素质也是良莠不齐。你应该也知道,只要拥有五级魔法使以上的资格就能报考。有的考生即使技术方面的水准完全不足,却为了获得『特权』,仍抱着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前来碰运气。」 由几乎会用人类史上存在过的所有魔法的赛莉耶,授予任何一个想要的魔法──那正是成为一级魔法使的人可得到的特权。视获得的魔法而定,甚至可能得到足以玩乐一辈子的财富,或是治愈无法医治的绝症。 「为了筛除被利欲蒙蔽的庸才,测验内容必须足够严苛。大陆魔法协会需要的是有觉悟拼上性命的人才,称得上是『良』的魔法使。而优秀的魔法使,是能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牺牲他人的人物。」 葛纳乌轻描淡写地说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对巫弗而言,那是遥不可及的世界。以前她也曾梦想过成为魔法使,却很快认清自己没有那样的资质,改选现在这条路。假如当初没有放弃梦想,自己现在肯定会是被筛去的那一方。 「为何还需要那么强大的魔法使呢?魔王不是早在八十年前就被讨伐了吗?」 「那这个世界有因为这样就变得和平吗?」 「……没有。」 「为了建立和平,并将其维持下去,总得有人得愿意弄脏自己的手。承担这种角色的,正是好战、无情、称不上善类的魔法使。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这时候,餐点上桌了。 巫弗拿起三明治,葛纳乌也拿餐刀切起了他点的烤野兔肉。这一餐吃得很安静,在闹哄哄的酒馆内,巫弗感觉自己这一桌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的一级魔法使大人也都是这样吗?」 「这样?你是指?」 「无情且能毫不迟疑地牺牲他人……大家都是这样的魔法使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葛纳乌如此答道,咬下一块刚切下的厚片烤肉。 吃过午餐之后,巫弗回到了北部支部。 穿过支部入口的气派大门,进入室内。柜台的工作已由别的职员接手,中午过后有别的工作在等着巫弗,那就是整理文书资料。她必须整理跟今年的选拔测验相关的资料,分成要收进仓库的部分与要呈交给上司的部分。不是政府单位,却如此严谨地管理资料的单位,在世间相当罕见。这一点也证明大陆魔法协会握有莫大的权力。 巫弗抱着一叠资料走在走廊上。与繁忙时期的柜台相比,这样的工作轻松多了。也许是因为如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天中午跟葛纳乌之间的对话。 巫弗打从心底尊敬一级魔法使。他们全都拥有出众的强大能力,总是尽力促进世界和平。他们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战斗,巫弗不得而知。不过,现在巫弗开始想知道了。虽然自己只是个基层职员,却并非跟大陆魔法协会毫无关系。 不过,这种事该从何问起呢……正当巫弗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 「啊!」 在走廊的转角处,巫弗差点与人相撞。 虽然即时闪开而没有撞上,巫弗带着的资料却松手落下,好几张纸轻飘飘地散落。然而,每一张纸都在落地之前被捡了起来。捡起所有资料的,竟是有如生物般活动自如的长发。 「抱歉,我在想事情。」 娇小的体型,长达脚下的头发。 那是与葛纳乌同为一级魔法使的冉则。 「我才对不起。我也在边走边想事情。」 冉则将捡起的资料全部交回巫弗手上。 巫弗又看了冉则一眼。同样地,她也是特别出众的优秀魔法使,不过平时给人的印象显得比葛纳乌还要温和、更好说话。所以,巫弗决定稍微攀谈看看。 「冉则大人,你在想的事,莫非是明天的选拔测验吗?」 「不是。上次买的香料不太适合我的头发,我正在犹豫该丢掉还是尽快用光。」 想不到是这样格外有生活感的烦恼。巫弗原本怀着挺严肃的心情提问,现在感觉有点失望、期待落空。 「你可以帮我闻闻看吗?」 语毕,长发自动伸到巫弗的鼻子前。 巫弗心里虽然很紧张,还是嗅了嗅头发。 「好像有类似药草的气味……」 「听说原料是采自南侧诸国的珍贵药草。但我想我这次不该买这个的。」 冉则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神情显得郁闷。 她的烦恼跟一般人完全没有两样。这样交谈起来,巫弗实在不觉得她会是无情的魔法使。 「那么,你在想的是什么事呢?」 「咦?」 「你刚才不是说你也在想事情吗?不嫌弃的话,可以说给我听。」 这是非常难得的好机会。虽然还有工作还没完成,但是一般来说很少有机会能够跟一级魔法使促膝长谈。巫弗决定接受冉则的好意。 在现场站着谈也不方便,两人决定换个地方。在冉则的提议之下,两人进了一间目前无人使用的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巫弗与冉则隔着桌子相对而坐,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是这样。这的确很像是葛纳乌会说的话。那个顽固的家伙。」 冉则动起自己的头发,灵巧地握起茶杯喝红茶。她擅自使用了给访客喝的茶叶。 「冉则大人,你的想法不同吗?」 「嗯。我不喜欢斗争,会出人命的测验内容不该被正当化。」 冉则先这么表明自己的立场,接着继续说: 「不过,葛纳乌的意见,我也姑且能够理解。魔法使无论如何都会受战场限制,也许是因为这样,无情的人比较不会受心理挣扎与后悔等情绪折磨。但是,我认为这并非身为优秀魔法使的证明。」 冉则捏起一块饼干,不过这次是用自己的手。直接触碰便会沾上的东西,就用手拿;不会沾上的,则交给头发,也许这是她分别使用头发与手的依据。另外,这饼干也是给访客吃的。 「团队合作对魔法使而言也很重要。总不能把自己的背后托付给没人性的家伙。」 明明是在谈论正经事,冉则却从刚才就一直吃个不停,导致巫弗无法专心地把话听进去。 她是不是饿了呢?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身为大陆魔法协会的职员无法坐视她的行为。 「冉则大人,不好意思,茶点都是设施的备品……」 「你也吃吧。」 「不要把我拖下水当共犯。」 「我买了用不到的东西,现在心情很沮丧。」 「不行的事就是不行。」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冉则那张一向缺乏情绪起伏的脸,似乎微微板了起来。然后,她不情不愿地阖上饼干盒的盖子。巫弗觉得这个人真像个孩子。不过即使如此,她在战场上却能发挥无与伦比的强大战力。所以说,魔法使真是一种令人无法捉摸的角色。 「不过,现在我明白冉则大人你并不是无情的魔法使了。」 听巫弗这么说,冉则的双眼稍微眯起。那变化细微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错觉。巫弗无法判断她目前的情绪,心里有一点困惑。 冉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后才静静地开口: 「……以前有一次,我出任务去一座小村子对抗魔物,拯救了村子。于是村民们把我当成英雄对待,很多小孩子热情地围住了我。」 「这……这是好事啊。」 「一点都不好。那些小鬼会拉扯我的头发。而且还擅自用我的头发玩跳绳,当下我真想灭了那座村子。」 「这、这样啊……」 「我要表达的是,也许我并非无情,但也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说完,冉则喝完了剩下的红茶。 说到这里,巫弗想起了一件事。冉则至今为止曾担任过四次一级魔法使选拔测验的考官。不过,却从来不曾有人通过冉则主持的考试。反而还曾听考生抱怨说她的考试太严苛了。 不过,这应该跟是否温柔无关吧。单纯只是因为冉则对于一级魔法使的审查有不能妥协的标准,只是如此而已。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标准呢? 什么样的魔法使,能让冉则愿意托付自己的背后呢? 巫弗愈想愈感兴趣,正思考该问些什么的时候,冉则站了起来。 「好了,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你也还有工作要做吧。」 「啊,是。」 巫弗下意识地点头回应。 可以的话,真想再跟冉则多谈一下。不过对方可是一级魔法使,耽误她太多时间也很不好意思。巫弗这样想,跟着站了起来。 「冉则大人也要去工作了吧?」 「嗯。听说最近在欧伊沙斯特周遭肆虐的盗贼变多了。应该是打算抢劫来应考的考生吧。所以我要去整治一番。」 盗贼最近更为猖獗了,这件事巫弗也有所耳闻。听说这一带的盗贼装备齐全,即使是有实战经验的魔法使也可能打输,而遭洗劫财物。然而,冉则的态度却是一派轻松,仿佛只是要去指正做坏事的孩子一样。实际上,在战力方面,一级魔法使与一般盗贼应该是天壤之别。巫弗再度体会到一级魔法使有多么了不起。 两人一起收拾好茶杯跟饼干盒,同时巫弗怯生生地向冉则问道: 「冉则大人……以后我可以再跟你聊吗?在你有空的时候。」 「嗯?好啊,无所谓。」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色上,巫弗在内心大喊「太好了!」。因为她顺利跟冉则约定好了。 ──这样以后又能跟她聊了。 巫弗愈想愈期待。这时,冉则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吗?」巫弗问道。 冉则从怀中取出几个信封,说: 「我忘记交给赛莉耶大人了……现在得马上送去才行。」 「我替你送去吧。」 「可以吗?太感谢了。」 于是,巫弗收下了冉则手中的信封。 冉则分享了很宝贵的意见,巫弗想做点什么来答谢她。巫弗只是一个基层柜台职员,赛莉耶则是大陆魔法协会的创设人,双方身份悬殊,很少有机会见到面。不过,如果只是代为交付文件的话,应该是无所谓才对。 「我一定会交给赛莉耶大人。冉则大人,谢谢你今天跟我聊。」 「这只是小事,别客气……对了……」 冉则态度显得有些尴尬,继续问道: 「你叫做什么名字……?」 与冉则分头之后,巫弗先把自己的工作搁在一旁,要去将信封交给赛莉耶。 巫弗边走边确认手中的这些信封。有来自政府机关的确认书、王族寄来的信、被派遣至外地的魔法使寄回来的报告书等等……看起来都是很重要的文件。现在巫弗才开始觉得也许自己不该贸然答应代送这么重要的东西,心里有点不安。不过,既然已经受托,还是得确实交送才行。 来到走廊的尽头,巫弗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这里是赛莉耶的办公室。不过她似乎不在,门内无人回应。巫弗再度敲门,然后说声「打扰了」开门走进室内。 果然没看到赛莉耶的身影。 办公室的深处有一张办公桌,桌上堆叠着文件。角落摆着看起来很昂贵的花瓶。 是不是把这些信封摆在桌上就可以了呢?不,也许是紧急的文件,还是亲手交给赛莉耶比较好吧。而且万一要是遗失就麻烦了。 巫弗出了办公室,接着前往温室。赛莉耶不在办公室时大多是在那里。温室的位置相当于北部支部的后院,与这栋设施相通。 一走进温室,巫弗立即感觉里面温暖得像是走进了煦煦阳光之中,同时花香笼罩全身。听说这间温室是赛莉耶特别订制打造的,气派豪华得几乎可以当成收费的植物园。四周墙面皆为玻璃,五颜六色的鲜花盛开着。每次来都让人有种置身于花田之中的错觉。 赛莉耶似乎很中意这间温室,经常在这里发呆。她会打赤脚蹲在地上,注视着花朵。那毫不设防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寂寞,让人难以想像那竟是人类最顶尖的魔法使。 巫弗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看来赛莉耶也不在温室。 既然这样── 「赛莉耶大人外出了。」 「哇。」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巫弗回头,只见一名戴着眼镜、身形消瘦的男人正在浇花。 今天特别常遇到一级魔法使。这名男人是法尔修,他似乎从很久之前就一直站在那里,但巫弗完全没有察觉。 「原来是你啊,法尔修大人。」 法尔修依旧斜着手中的浇花器,继续浇水,面向这边开口: 「看来是吓到你了,抱歉。我发现有陌生的人进来温室,才会下意识地隐身。」 「我是这里的柜台人员。」 「我知道。我刚才想起来了,汉娜小姐。」 「我是巫弗。」 连一个字都没记对。 「对不起。」法尔修面无表情地道歉。巫弗已经习惯这种事,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她也不免怀疑,法尔修的道歉究竟是不是发自内心。 话说回来,现在还有其他令巫弗更在意的事。 「法尔修大人,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赛莉耶大人呢?」 「会来这里的理由,基本上也只有这个了。难道不是吗?」 「不,确实如此。赛莉耶大人外出了吧?请问你知道她何时会回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列鲁宁先生会知道。他刚刚还跟赛莉耶大人在一起。」 「那我去问问看。」 说完,巫弗正要走出温室。这时,她突然转念,停下了脚步。 难得刚好遇到了法尔修,不如问问他对那件事的看法吧。既然赛莉耶外出,文件也不急着交给她。 「法尔修大人。我有一件事想请教你的意见……」 跟刚才向冉则说过的一样,巫弗将中午与葛纳乌的对话内容,简要地向法尔修说了一遍。她想知道对法尔修而言,一级魔法使是什么样的角色。 听巫弗说完之后,法尔修点头,「嗯」了一声。 「我认为那还挺无所谓的。」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无所谓吗?」 「因为我只管服从赛莉耶大人的命令。」 虽然这样的回答稍嫌敷衍,但巫弗也只能接受,或许也有这样的思考方式。她明白这个问题并不存在标准答案。 「一级魔法使在人格方面不需要任何标准,只要能顺利完成任务即可。当然,还是要具备与头衔相符的实力才行。」 「……原来如此。」 法尔修看着巫弗的脸,微微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不是你所期待的回答。」 「啊,不,不是那样的……」 然而,巫弗也无法笃定地否认。她的确是有点期待法尔修可能会说出某些超脱常识、很有一级魔法使风范的意见。如今似乎被对方看透了这一点,巫弗觉得很难为情。原以为自己算是相对不会将心思表现在脸上的类型,不过也许意外地不是那么一回事。 正当巫弗这样想的时候,法尔修主动提起了话题。 「先不论我的感想,我认为赛莉耶大人的想法也许不同。」 「是这样的吗?」 「赛莉耶大人对于魔法使的素质相当讲究。我本来以为,她所重视的素质是纯粹强大的力量。拥有莫大的魔力、善于洞察、不容许任何苟且……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法尔修说道,同时环视周遭。 「这片花田是以魔法造出的。听说那是赛莉耶大人的『某个弟子』所喜爱的魔法。赛莉耶大人活过了战乱的时代,将魔法视为一种武力全心钻研至今。这样的她,为何要打造这座温室?」 法尔修继续说道,语气透露确信。 「赛莉耶大人的心里存在着矛盾。」 「矛盾?」 「不过,也有可能纯粹只是不擅表达而已。」 法尔修以中指推起眼镜,微微地喘一口气。 「不过,这也不是该我深入思考的事就是了。你就当作是闲话,听听就好。」 「不,别这么说,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 「那就好。那么,我要继续浇花了。」 法尔修转身走开。巫弗以为他会走去取水,他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回过头来。 「列鲁宁先生应该在工房里。」 北部支部的地下室设有工房,只有大陆魔法协会的魔法使才能使用。这是用来保养法杖、制作魔道具的场所。不过,欧伊沙斯特镇上有许多技术高明的工匠,大多数的魔法使都会委托外人完成这些需求。因此这间工房很少人使用。 而这为数甚少的使用者之一,就是列鲁宁。 巫弗抱着要交给赛莉耶的那些信封,走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这是她第一次进工房。下了阶梯之后,接着要通过一条细长的走廊。工房就在走廊的尽头。 来到一道厚重的门前,巫弗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立即有人应声。 「打扰了。」巫弗说道,同时进入工房。 里面光线昏暗,有灰尘的气味。墙边有被固定住的柜子,上面排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有装着某种小型生物的小瓶子,看起来很老旧的壶,持续散发阴森气息的魔物素材……与其说是工房,更像是某种实验室。 列鲁宁正站在室内深处进行作业。巫弗走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物品很多的关系,巫弗感觉工房内部比想像中的还要狭窄。而且房间的空间好像格外地浅── 「叩」一声地,腰碰到了某个物体。是摆在一旁桌上的一个小瓶子。巫弗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瓶子落地,「锵」一声地摔破。 同时,那里出现了一具体型有如巨汉的哥列姆。 巫弗吓得双腿发软。虽然带来的信封没有脱手掉落,自己却一屁股跌坐在地。 这具哥列姆似乎是从被摔破的小瓶子中出现的,然而大小明显不符。哥列姆面向巫弗,一动也不动,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别担心,这没有危险。」 列鲁宁说道,同时触碰哥列姆的肩膀。于是哥列姆随即抱住双腿,很快地缩小成能装入小瓶子的大小。列鲁宁将其一把捏起,摆回桌面上。 「这是逃脱用哥列姆。即使是在危险的迷宫内部,只要使用这个,哥列姆就会马上将人带出迷宫。不过目前还在试验阶段。」 列鲁宁伸出手。巫弗握住他的手,借力慢慢起身。 列鲁宁是第一位一级魔法使,也是全大陆魔法协会数一数二的强者。交谈起来会觉得他是个姿态谦虚温和的老先生,但听说他以前曾经是宫廷魔法使,是在勾心斗角的斗争中脱颖而出的武斗派。 相貌凶恶的人也可能其实很温柔。同样地,外表温和的人可能也有可怕的一面。想到这里,巫弗留意起自己的态度,低头赔罪。 「非常对不起,宝贵的魔导具竟然被我……」 「没问题,这还能继续使用。这是冉则委托我制作的,因为接下来要举行的选拔测验会用到。需求的数量还不确定,所以我要尽可能多完成一些。虽说有这么多的话应该是够用,不过最后还是得看今年考生的人数。」 列鲁宁苦笑着说明,然后望向巫弗继续说: 「你是柜台职员吧?有什么事吗?」 「啊,是。我这边有几封文件要交给赛莉耶大人……想说列鲁宁大人你应该知道她何时会回来。」 「啊,原来如此。为了这件事,你还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找我啊,真是辛苦你了。」 列鲁宁先这样慰劳巫弗,然后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赛莉耶大人应该差不多会在日落时回来。那位大人性情阴晴不定,我也没听说她的具体行程。」 现在才刚过中午,离日落还有好一段时间。巫弗心想,应该要在等待赛莉耶回来的这段时间完成剩下的工作。 如此打定主意后,巫弗大可以就此离开工房,不过她也有事想留下来请教列鲁宁。今天已经听过了三位一级魔法使的意见,不如现在也顺势听听列鲁宁的意见吧。 「列鲁宁大人,你是第一位一级魔法使吧。」 「没错。」 「请问你认为一级魔法使该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呢?」 「唔……」 列鲁宁抚摸自己的胡须,思索了起来。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当一级魔法使很久了,但是,有很多魔法使比我先死去,无论他们的实力如何强大、实战经验如何丰富、拥有何等稀有的才能。虽然他们丧命了,我完全不认为他们缺乏素质。」 「那么,列鲁宁大人你为何……」 为何能够活下来?──这样的话,巫弗当然说不出口。她觉得这样的疑问未免过于肆无忌惮。 即使如此,列鲁宁还是察觉了她的疑问,轻笑一声。 「呵……光是活得久也没有意义。如果不能完成该完成的事业、无法在历史上留名,那就只是徒然等待年华老去而已。」 列鲁宁的眼神像是在看着远方,像是在感受着哀愁的情怀。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些比我先死去的人们。他们都有各自的大义,也都为此奉献了生命。我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也许单纯地只是因为我比别人死心得更快,拖延了我该面对的问题。不过──」 列鲁宁继续说道: 「最近……我见到了一位好久没见的老朋友。他跟我一样,已经垂垂老矣。我本来以为,现在的他只是用失去了光辉的干枯双眼静静地注视着剩余的人生……但是,实际上却不是这样。他的眼神,仍有着钢铁般坚定的意志。」 巫弗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看到他那样,我就明白,他终于开始面对自己该完成的事了。那个人于我有恩有义,所以我也下定决心,要全力协助他。为此,我开始制作这个。」 说到这里,列鲁宁望向身后的墙壁。那里有什么呢?巫弗仔细凝视,要一探究竟。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壁。 ……不,不对。 巫弗以为是墙壁的东西,其实是一具躺着的巨大哥列姆的背部。 这具哥列姆远比刚才那用来逃脱迷宫的还要巨大。站起来肯定比一栋房子还要高。而且这具哥列姆身上有武装。 「这是……」 「为了总有一天会来临的时刻准备的。虽说这种程度的哥列姆别说打倒敌人了,大概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不过聊胜于无。」 列鲁宁说道,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谦虚,完全只是照实描述客观的事实。 连这具看似可以捏死一头龙的哥列姆都无法打倒的对手,到底是什么样的强敌? 「……你打算跟什么对手战斗呢?」 列鲁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一直茫茫注视着这具哥列姆。 他的眼神,像是静静燃烧的火光。 户外,太阳开始西斜。 巫弗出了工房之后继续做自己的工作。将文件资料仔细分类,然后进行管理备品的工作。她在设施内到处巡视,有缺的东西就补充,有蒙尘的物品就擦拭干净。虽然这样的差事完全只是打杂,但她对于目前的工作并无不满。不只有相当够用的薪水可领,还能听魔法使们说些难得的话题。 今天更是跟四位一级魔法使交谈过了。 对于一级魔法使这个头衔,四人的想法各自不同。葛纳乌讲求不惜牺牲他人的无情,冉则要求的则是足以托付背后的信赖。法尔修没有什么讲究,而列鲁宁则是还没有一个定见。 这种事没有对错,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信念。光是能知道这件事,就不枉巫弗今天鼓起勇气积极搭话了。好奇心得到了满足,现在心境很是舒坦。工作的效率也因而提升,顺利地完成了所有的差事。 再来就只差将信封交给赛莉耶了。 「可以打扰一下吗?」 即将日落的时刻,巫弗走在走廊上,有人从背后叫住她。回头一看,冉则正站在她背后。 巫弗记得她几个小时之前才出去整治盗贼……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中抱着花束。 「冉则大人?你的工作呢?而且这束花是……?」 「工作已经完成了。」 冉则这么答道,神色看起来完全没有一点疲倦。真不愧是一级魔法使。 「倒是你,那些信封交给赛莉耶大人了吗?」 「关于这件事,列鲁宁大人说赛莉耶大人在日落之前应该不会回来……我想她应该快回来了,到时候我会交给她。」 「这样啊。让你这么费事,真是抱歉。另外,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冉则眼光落在手中的花束,表情显得倦怠。 「这束花是工作的委托人除了报酬之外额外送给我的。但是我不懂插花,更不懂欣赏。可以的话,请你帮我处理。」 一级魔法使经常会被视为英雄。像今天的冉则这样带着赠礼回来,在这支部内也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只是── 「处理,是吗……」 「可不可以偷偷种在温室里面之类的?」 巫弗将信封收进怀中,接过了花束。 这些都是剪下的花,要种在土中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插在花瓶里更好吧。如果刚好有合适的空花瓶── 「啊。」 巫弗想起赛莉耶的办公室有个看起来很昂贵的花瓶。记得那是空的。 「没问题。我会将花插在花瓶里。」 「真是帮了大忙。」 冉则向巫弗道谢,然后转身离去。 将花插好、并且将信封交给赛莉耶,今天应该就可以下班了。如此打定主意,巫弗捧着花瓶继续在走廊上前进。 来到了办公室,走进室内。赛莉耶还没回来。巫弗拿起花瓶,出去装水之后再进来办公室,然后将花插上。 看起来很不错。干净整齐的桌面上增添了色彩。虽说巫弗这样插花是擅作主张,但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为此受责备才对。就快完成了,只要再调整一下整体的均衡感即可── 这时候,门「喀恰」一声地开了。 巫弗回头一看。 精灵特有的长耳朵、丝绢般的金色头发。神话时代的大魔法使、活动魔导书、魔法使之顶点……拥有许多称号的她,是传说中的魔法使,大陆魔法协会的创设人。 站在那里的,正是赛莉耶。 「你在干嘛?」 赛莉耶问道,毫不掩饰不悦的态度。 巫弗完全不具备魔法使的资质,无法感应到赛莉耶的莫大魔力。即使如此,还是被她全身散发的非比寻常气势所震慑,不由得倒退一步。 巫弗后退的同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刚才插好的花瓶。花瓶落地,随着刺耳的声响摔破了。洒出来的水、花与陶瓷碎片弄脏了原本一尘不染的地板。 巫弗见状,心都凉了。 自己的身份原本就微不足道,要是得罪了赛莉耶,很可能被当场开除。 「对、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回想起来,这是今天第二次摔破东西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重要的时刻这么冒失呢──想到这里,巫弗对自己满心厌恶,连忙要捡起碎片。 「喂,别碰。」 赛莉耶说道,同时手指一勾。顿时,碎散一地的花瓶碎片有如时间倒转似地重新组合成花瓶,以插着花的状态回到了桌面上。 「真是的……不会用魔法的人类就是这样。」 赛莉耶嘀咕着,同时走向办公桌,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盘起双腿。她一手托着腮,一脸厌烦地拿起桌面上堆叠的文件来看。有时候拿羽毛笔在文件上写字,有时候撕破整份文件,有时候叹气。 她似乎开始办公了。 巫弗错愕地站在原地,然后忽然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连忙从怀中取出要交给赛莉耶的那些信封。 「大、大人,这些是……」 「喔。」 赛莉耶完全不看巫弗一眼,接过信封。瞥了表面一眼之后随手丢在文件堆上。看来这些文件可能不是很重要。巫弗感觉一整天小心翼翼地随身带着这些文件的自己很傻。 「呃……那么,我先失陪了……」 巫弗说道,声音微弱得有如蚊子,然后转身。 刚才以轻浮的心态擅自插花,巫弗如今想来很惭愧。巫弗从以前就从事柜台人员的工作,已经习惯被人以不好的态度对待。但是,连赛莉耶这样伟大的魔法使都嫌弃自己的话,感觉还是格外地难受。 不过,这也难怪。即使花瓶被修复得完好如初,自己摔破花瓶的事实仍旧无法改变。而且──自己甚至连魔法使都不是,不过是一名柜台职员罢了。 巫弗暗自反省着自己的不是,同时推开门。正要走出办公室的瞬间── 「下次小心点,巫弗。」 一道声音从背后对她这样说道。 巫弗猛地回头,看见赛莉耶依旧低头处理着文件。 这时候停下来也很奇怪,巫弗便走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她记得我的名字? 光是北部支部所属的魔法使与一般职员,人数就相当可观了。但是,赛莉耶却连巫弗这样一个基层柜台职员的名字都记得。 巫弗之前只在有访客来时,因为负责带路而与赛莉耶进行过几次公务上的对话。不过,巫弗觉得自己的名字对于对方而言应该不重要,从未主动向赛莉耶报过自己的名字。 难道她有能得知他人姓名的魔法吗? 还是说,她记得所有在北部支部工作的人的名字呢? 真相究竟如何,巫弗不得而知,也没有勇气去确认。 不过,此刻的她,心情非常雀跃。 理由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 被伟大的魔法使叫了名字──如此事实,已经让巫弗高兴到连自己都惊讶的地步。 巫弗细细品味着盈满心中的幸福感,在走廊上快步前进。 * 翌日。 今天,巫弗一样从早上就开始在柜台值班。不久之后,北部支部就会开门,许多考生一举涌入。然后,将会开始进行一级魔法使的选拔测验。 担任第一次测验主考官的葛纳乌站在柜台旁,表情庄重严肃。他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期待或紧张的情绪。相反地,巫弗虽然没有表现在脸色上,心里却期待有人能够合格。 而且,可以的话── 她想跟新的一级魔法使交谈看看。 p038 ──────────────────────── 第2话 利刃与缝针 村子郊外的树林里,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 女孩的年纪看来约六、七岁,头发收成一束绑在一侧,身穿薄布连身裙,看起来很好活动身体。女孩的穿着虽然活泼,现在却一动也不动,有如铜像一般。她并不是在晒太阳,也不是身上有哪里受伤会痛。她只是一直盯着地面看。 她正在看着的,是螳螂的尸体。 蚂蚁包围着螳螂,啃咬它的尸体,排队运回自己的巢。这只是平凡无奇的自然活动,女孩却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眼神毫无任何情感。 忽然,一颗石子飞来「叩」地打中了女孩的头。 女孩站起来,却完全没有觉得痛的样子,只是转身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那里有五个男孩子,都是女孩居住的村子的居民,年纪都比她大。他们从远处注视着女孩,脸上无不浮现坏心眼的笑容。 「喂,尤蓓尔!你又在杀虫了吗?」 这个被称为尤蓓尔的女孩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眼光向下看着地面。她找到了一颗大小合适的石头,不是刚才飞来的那颗石子。那颗石头有棱有角,跟拳头差不多大。 尤蓓尔捡起那颗石头,转身走向男孩们。 「怎么,要跟我们打吗?别以为你是女的,我们就会手下留情──」 不等男孩说完,尤蓓尔就用那颗石头殴打了男孩的脸。 她使出全力,眉毛却连抽动都没有。 接下来展开的,是令人不忍直视的大乱斗。男孩们出手毫不留情,但是尤蓓尔下手更狠。她有如一只狰狞的黄鼠狼,扑上去毫不迟疑地痛扁对方的脸跟头。 一番缠斗之后,男孩们开始对尤蓓尔心生恐惧,一哄而散。 「别跟那家伙扯上关系!她是疯子!」 其中一个男孩临走前这样叫道。 尤蓓尔留在原地,站着不动,松手放开了手中的石头,使其落地。 男孩们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尤蓓尔的状态也惨不忍睹。原本绑好的头发松开了,全身上下都有擦伤。但是,她看起来却完全不觉得痛,只是一脸无趣地仰望天空。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被染为橙红色。 「虫不是我杀的。」 她如此喃喃自语。 「杀死不会说话的虫,又没什么意思。」 * 这一天,魔法都市欧伊沙斯特正在举行二级魔法使的选拔测验。 天气很晴朗,吹着北侧诸国特有的干燥的风。测验在户外的一座修练场举行。石砌的会场中心站着一个人,他是这场测验的主考官,一级魔法使布鲁格。 测验内容非常单纯。考生只需以攻击魔法逼退布鲁格即可。只要能让他后退一步即通过测验。 然而,这件事说来简单,要办到却不容易。布鲁格身上穿着『不动的外套』,据说任何攻击魔法都无法穿透。要逼退这样的他可是难如登天。事实也是如此,当天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任何考生通过这场测验。 测验大约进行到一半,这时又一人被宣判不合格。 「时间到。下一位。」 布鲁格公事公办地主持测验继续进行,同时在心里暗自嘀咕。 ──看来今年没有人才。 每个考生都有扎实的基础。然而,任何人身上都感受不到突出的素质。身为魔法使没有缺点自然是好事,但是泛而不精的魔法使就连成为二级的资格都没有。 大陆魔法协会有冉则与法尔修这两个一级魔法使。 两人虽是魔法使,在近身战方面却能展现特别出色的战斗方式。即使没有那两人那么高的水准,还是希望能发掘到有特色的人才。 「时间到。」 终于只剩最后一个考生了。 一位头发束在头部单侧的少女来到了布鲁格面前,态度悠然自得。身上轻便的衣着看上去的印象与布鲁格正好相反。她的神态完全不紧张,反而还强忍着呵欠,一副等得不耐烦的样子。 你可真是从容──看她这样,布鲁格心里又是无奈、又是佩服。 记得她叫做尤蓓尔,曾在名册上看过她的名字。 从尤蓓尔身上涌现的魔力来看,双方实力差距悬殊。论魔力量,布鲁格远在她之上。这一点,她应该也明白才对。另外,任何魔法使应该也都看得出来,这件输入了缜密防御术式的外套有多么坚不可摧。 然而,她的态度却是这么游刃有余。 是不是已经死心,放弃合格了?也许她看到先前的考生们完全无计可施,自己也想放弃测验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即使如此,布鲁格也不打算改变测验的方针。唯有轻描淡写地继续测验。 「你知道规则吧?」 「嗯。让你退开就行了吧?」 「没错。限制时间为十分钟。任何攻击魔法都可以使用。从现在开始计时。」 无聊的时间又要开始了。 正当布鲁格开始想着明天的行程中安排的侦察任务时,忽然觉得心头猛烈一震。 ──怎么回事? 有一瞬间,布鲁格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像一条巨蛇。 那条蛇不只是巨大,还有剧毒。蛇正在以毫无生气的眼珠注视着这边,舌头探出来一下子──布鲁格的脑内忽然强烈地浮现了这样的印象。 布鲁格再定睛看向尤蓓尔,不管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少女。她在不知不觉间让法杖显现在手中,不过并没有举起、摆出任何架势,而是扛在肩膀上,看起来完全没有要攻击的样子。态度懒散得令人错愕。 刚才浮现的奇妙印象,到底是什么? 「你是布鲁格先生吧。」 尤蓓尔开口,像是要闲聊似地。 「对。」 「这测验有意义吗?」 「意义?」 「你想想看嘛。在实战之中,怎么可能有机会尽情对敌人出手攻击呢?大部分的情况下,双方都会动个不停吧。大家战斗时甚至没有闲工夫瞄准,必须考虑攻击落空之后的事,怀着打得中就算幸运的心态出手攻击,不是吗?像武僧之类的经常徒手劈碎一整叠砖头,那种行为除了表演以外,没有任何意义吧。」 布鲁格相当错愕。因为他从未见过考生像这样在测验中向他搭话。 「你还有心情悠哉地聊天吗?」 「说话是违规行为吗?」 「……不是,无所谓。」 布鲁格重新调整好心态。 「尤蓓尔,你的话也有道理。」 「啊,你记得我的名字啊。真高兴。」 「如你所说的,在实战之中很难有机会好整以暇地施展全力攻击对手。不过,现在这是测验。目的是测量受测者能够发挥多少火力。希望你能理解。」 「原来如此,测量是吧。」 「而且攻击也分为很多种。有一般攻击魔法那种基础攻击,也有影响精神的魔法……除了以力量硬碰硬之外,应该也有别的办法能逼我后退。如果对瞬间火力没有把握,也可以试试别的方法。配合状况临机应变的弹性,也是测验所追求的能力。」 「喔~真是听到了一个好情报呢~」 尤蓓尔看起来很开心,继续笑着说道: 「既然这样,如果我说要挟持你的家人当人质,这样也能通过测验吗?」 「很遗憾,那一招行不通。我没有软弱到会屈服于那种威胁,而让考生合格。如果你想扰乱我的心绪,应该要改用更有说服力的谎言。」 「居然不生气啊。真是个认真的人呢~一级魔法使都是这样的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都是些不懂合群的人就是了。」 尤蓓尔依然没有要出手攻击的样子。她只是面露浅笑,毫无意义地让法杖在左手与右手之间反复来回。 「听说只要成为一级魔法使就能得到特权,获得任何一种想要的魔法。」 「没错。」 「你得到了什么样的魔法?」 「我没义务告诉你。」 「真是冷淡耶~」 「尤蓓尔,你的法杖只是装饰吗?」 被布鲁格这么问道,尤蓓尔错愕地眨了眨眼,显得很意外。 「现在的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要认真应考。我可不是闲着没事干。你要是再继续说闲话,我就不得不考虑判你为弃权了。」 「我有要认真考试啊。」 「那就专心考试……不过,无论你是否主动弃权,结果大概都一样吧。比起魔法使,你更适合当个小丑。」 布鲁格这么说是为了挑衅,刻意要挑起尤蓓尔的战意。然而,尤蓓尔看起来却完全不生气,一样维持着浅笑的表情。不只如此,嘴角似乎扬起得更高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聊天就到此为止。我会认真考试的。」 尤蓓尔说道,悠然走近过来。 她是打算施展近身攻击吗?不过,她的魔力并没有明显的变动,甚至没有举起法杖。虽然看不出她要做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法── 「『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 尤蓓尔低声如此呢喃。 然后,她将手中法杖轻轻一挥,随意得仿佛驱赶蚊蝇。 顿时,布鲁格感觉时间密集凝缩,彷如走马灯。 确信立即在心里涌现。 不妙。 要是被这一招打个正着,必死无疑。 脑袋还来不及思考,全身的细胞立即如此判断。那是他身为一级魔法使多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培养起来的直觉。尤蓓尔的『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并非单纯只是火力高的魔法,恐怕是与概念有关的魔法。 只要后退,就能减轻承受的伤害。即使如此,大概还是免不了致命伤,只是最后应该不至于丧命。然而,这件不动的外套无论如何都会被攻破。对于在防守方面抱持绝对自信的布鲁格而言,那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仅有一次。 目前为止,这件不动的外套仅被攻破过一次。 那一次,对峙的对手是大陆魔法协会的创始人,神话时代的大魔法使──赛莉耶。 第一次见到布鲁格时,她突然就发动了攻击魔法。 光是这一击就打穿了不动的外套。不过布鲁格本身毫发无伤。赛莉耶发出魔法只是为了确认外套的耐力。 布鲁格大受打击,感觉像是自己的世界被颠覆了。对于这样的他,赛莉耶若无其事地说: 『嗯,还算坚固嘛。』 在那个当下,布鲁格随即被认定为一级魔法使,同时获得了特权。 他原本已经想好了想要的魔法,但是这次不动的外套被攻破,使他改变了主意。 『请赐给我──比不动的外套更强韧、更坚固、更顽强的魔法。』 于是,赛莉耶授与了他某个魔法。 ──现在该是使用那个魔法的时候。 即使不动的外套被攻破,唯独铜墙铁壁般的防守绝对不能瓦解。尤蓓尔是否合格已经不再重要,此事攸关布鲁格自己的矜持。自己的全力防守要是被这样轻浮的少女攻破,继续以魔法使的身份活着也没意义了。 在尤蓓尔的攻击即将命中时,布鲁格静静地咏唱咒语: 「『任意改变硬度的魔法』。」 提升全身的硬度。 布鲁格本身变得比钢铁和钻石更为坚硬,比不动的外套更为强韧。同时,尤蓓尔的魔法确实地命中了他。 结果究竟如何? 「啊~……我砍过头了。」 这即是布鲁格此生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二级魔法使选拔测验的一个星期之后。 在欧伊沙斯特以北的广大森林,正在下着倾盆大雨。虽然今天上午还很晴朗,到了傍晚却天气骤变。入夜之后的现在,不只是大雨,还有雷声不停地轰隆作响。 「唉~真是不走运啊。」 在树下躲雨的尤蓓尔如此喃喃,声音被剧烈的雨声完全掩盖过去。 一个星期之前,尤蓓尔因为杀死主考官布鲁格而被判丧失资格。虽然还能再度报考,但还要好一阵子才会举办下一次测验。于是尤蓓尔离开了欧伊沙斯特,漫无目的地一直旅行至今。 听到头上沙沙作响,尤蓓尔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只小鸟停在树枝上。 「你也来躲雨吗?」 尤蓓尔对小鸟这样问道。 小鸟当然不会回答,不过尤蓓尔不以为意,继续跟它说话: 「我觉得协会真该算我合格的,不是吗?我事前的确是有听说不能杀死人啦……不过,我可是办到了比让他退一步还要困难的事,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小鸟吱吱叫,频频点头。 「不过,光是没被剥夺应考资格,也许该算是幸运了吧。虽说是测验,但我杀死的可是一级魔法使。这样还能被无罪释放,说起来那个大陆魔法协会也满疯的呢。」 说到这里,小鸟就飞走了。也许是对尤蓓尔起了戒心。 尤蓓尔再度变成孤单一人,一脸无趣地垂下目光。 因为大雨,地面满是泥泞,实在无法在这里野营露宿。而且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样子。虽然在这里站上一整晚也不是不行,不过那样会很累,可以的话实在是不想。 「去找找别的地方好了。」 打定主意,尤蓓尔奔入雨中。 她在大雨之中全力奔驰,脚下踏出啪渣啪渣的湿黏脚步声。最好能找到洞窟之类的能完全遮风避雨的地方,但是现在视野很差,要找也不容易。 也许只会徒劳无功,白白落得全身淋湿的下场──如此不安的念头浮现的同时,尤蓓尔发现了微小的灯光。 「喔?」 尤蓓尔朝着灯光直奔而去,然后看到了民房。那是一幢二层楼的木造建筑。二楼有阳台,颇有别墅的风味。 「真不错,总算开始走运啦。」 尤蓓尔得意地喃喃自语,来到门前敲门。 「不好意思~请让我避雨~」 等了一会儿,却没人应门。不过,既然窗内有灯光,照理说屋内应该有人才对。 尤蓓尔认为说不定附近会有村子,决定先在房子的附近到处逛逛。结果却完全没看到其他民房,她只好死心,回到了那栋房子门前。 「里面有人吧~让我过夜就好,拜托,开门啊~」 还是没人应门。一直淋雨到现在,尤蓓尔开始冷得有点受不了了。 逼不得已,只好破坏门了。要怪就该怪对方假装不在家。 尤蓓尔打定主意,取出法杖要施展魔法。就在这个时候,门稍微开了。从门缝露出的,是一张消瘦的中年男人面孔。 「就你一个人?」 ──啊,这个男人…… 一看到这个人,尤蓓尔的野性直觉立即有所察觉。即使如此,她完全不表现出来,保持若无其事的态度,开口回答:「就如你所见。」 男人打量尤蓓尔,明显地是在观察她的外表。那昏暗混浊的眼光从脚下往上移,在某一个点定住。他似乎是在看尤蓓尔的法杖。 「……好吧,就收留你一晚。」 男人开门让尤蓓尔入内,然后将门「喀恰」一声关上。 一穿过门口即来到宽广的客厅内。客厅里相当凌乱,餐桌上散落着没喝完的酒,被啃完了肉的骨头。杯盘狼借的模样,仿佛刚举办过一场酒宴。 「放下法杖。」 男人从背后如此威胁,同时尤蓓尔感觉有冰冷的物体抵在脖子上。大概是刀子。 「乖乖听话,至少可以饶你不死。」 手法还真是熟练──尤蓓尔如此暗自佩服,同时放开了法杖。 尤蓓尔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刚才第一眼看到男人的脸,她就预料到情况会变成这样。这个男人浑身都是杀人犯特有的气味。所以尤蓓尔很肯定,这家伙只要决定杀人,下手绝不迟疑。 生杀大权掌握在对方的手上,尤蓓尔却轻声笑了起来。 「真是的,杀人犯的行为就是单纯明确,反而省事呢。」 「你说什么?」 尤蓓尔稍微倾斜头部,她那湿透的侧马尾因而落下了一滴水珠。然后── 「喂──可以杀掉这家伙了。」 她提高声音说道。 顿时,男人连忙回头。听到了尤蓓尔这么说,男人以为她还有同伙,马上提防背后。然而后面只有刚才关上的门,完全没有任何人要从外面闯进来的样子。这句话只是幌子。 趁着男人的注意转移时,尤蓓尔迅速地拾起法杖,并顺势将其朝着男人的胯下到头顶之间挥起。 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 这是「将尤蓓尔觉得砍得断的东西砍断」的魔法。只要在尤蓓尔的认知中是砍得断的,即使是比钢铁还坚硬的东西,这魔法也能将其斩断,完全忽略其实际硬度。 当然,人体也是「砍得断」的东西。 尤蓓尔法杖一挥,男人的身体随即被纵切成两半。她的身手极快,对手连哀嚎的空档都没有。被切成二等分的尸体应声倒地。 「好了……」 尤蓓尔抹去喷溅到脸上的鲜血,走进屋内深处。 虽然很微弱,不过这屋内还有另一股魔力反应。而且还是从地下传来的。看来这里有地下室。那很有可能是男人的同伙,必须排除才行。 不久之后,尤蓓尔发现了通往地下的阶梯。下去之后有一扇门,门把挂着一个看起来很牢固的锁头。 「嗯~……?」 门被上锁本身并不成问题。门的材质是木头,用『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就能破坏。问题在于,照理说这样上锁的门内应该不会有人存在才对。简直就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似的。 总之,还是先一探究竟再说吧──尤蓓尔打定主意,破坏门扉走了进去。地下室是仓库,里面凌乱地摆满了许多物品。有光是看上去就要价不菲的摆饰品、像是贵族在穿的豪华礼服、镶嵌宝石的铜像、甚至还有魔法使的法杖。很明显地,应该全都是赃物。 「原来如此啊。」 这下子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房子了。 仓库深处立着一大面栅栏。魔力反应正是从那里面传来的。 尤蓓尔走近探头一看,只见栅栏内有个男孩子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看起来很害怕。 「你、你是谁……?」 尤蓓尔搔了搔脸颊。 ──事情好像变得有点麻烦了。 「是喔……原来你是被掳来的。」 在客厅内,托着腮的尤蓓尔对正在啃咬面包的男孩说道。原本凌乱的桌面,现在已经被整理干净了──虽说是整理,但其实只是把桌面上的东西扫落到地上而已。 把男孩从栅栏内放出来之后,尤蓓尔先寻找能擦拭的物品。并不是为了那个男孩,纯粹只是因为她浑身被雨淋湿,还沾上了男人的鲜血,感觉很不舒服而已。然后尤蓓尔找到了毛巾,擦过身体之后找出了食物。厨房里有相当足够的存粮。 「呃、嗯……我原本走在森林里,然后就突然被掳来这里,已经被关了三天。」 男孩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似乎还很害怕。 他看起来年约十岁左右,身上穿着款式斯文的衣服,不过布料本身有点脏。虽然不像贵族,但家境应该不错。 「哎,一般来看,你应该就是遇到盗贼了吧。你可真好运。要是我没来这里,你可能会被卖去当杀手或佣兵之类的。」 闻言,男孩全身一阵颤抖。 尤蓓尔心里很肯定这里应该是盗贼集团的巢穴。刚才那个被杀的男人应该是负责留守的。也就是说,他的同伙很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回来。 「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不,我不知道……但是,比起回家,我必须去一个地方。」 「要去哪?」 「欧伊沙斯特。」 尤蓓尔歪起头,显得疑惑。 「为何要去欧伊沙斯特?」 「我想成为魔法使。虽然村子里的大家都反对,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魔法使。所以独自离开了村子,要去欧伊沙斯特。」 即使是尤蓓尔也不免吃惊。 虽然不知道这男孩的村子离欧伊沙斯特有多远,不过一个小孩子独自在森林里走动,等于是自杀。没被魔物袭击已经算是很好运了。结果他被盗贼掳走,还被刚好路过的尤蓓尔救出,说不定他已经用光了这辈子的好运。 「年纪还这么轻就这么不要命,将来大有可为呢。」 只是,很可能会在长大之前就先死掉。 尤蓓尔在心里如此补充,嚼起了切好的肉派。 男孩望向尤蓓尔,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道: 「那、那个……你可以带我去欧伊沙斯特吗?」 「咦~我吗?」 「你很强吧。拜托,只到欧伊沙斯特就好……」 男孩如此恳求,眼眶泛起泪水。 捡了流浪狗就必须负责照料到最后──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这句话。既然尤蓓尔从栅栏里救出了他,也许理应负责带他离开这里。 ──但我实在不是照顾小孩的料啊。 可是,要是对这孩子置之不理,这次他肯定难逃一死。再怎么样尤蓓尔也会良心不安。而且尤蓓尔知道欧伊沙斯特在哪个方向,只要不绕道去别的地方,差不多两天就会到。 尤蓓尔叹一口气。 「哎,好吧。偶尔也该积点功德。」 「你愿意带我去吗?」 「只到欧伊沙斯特喔。要是太碍事,我会丢下你。」 男孩喜上眉梢,面露像少年一般无忧无虑的笑容。 不知道有多久没跟小孩子打交道了──尤蓓尔这样想,同时注意到男孩停下了手,不再进食。 「你再多吃一些啊。我看你这阵子应该没吃什么吧。」 「可、可是……」 男孩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眯起眼睛,害怕地瞄了门口一眼。被尤蓓尔斩成两半的男人尸体还在那里。她懒得收拾,让尸块留在那边。 「啊~对小鬼头而言太刺激了是吧。」 「我、我才不是小鬼头!」 男孩逞强说道,硬是将面包塞入口中。勉强吞下面包之后,泛着泪的眼眶瞪向尤蓓尔。 「我有名字,叫做舒洛斯。」 「我是尤蓓尔,可以叫我大姐姐。」 「我才不叫。」 尤蓓尔呵呵地轻笑两声,继续吃起了肉派。 吃完这一餐之后,尤蓓尔到房间角落的沙发上躺下。 「那我要先睡一觉。」 「咦……?不逃走吗?」 「外面在下雨嘛。不用怕,有人回来的话我就会起来。我耳朵很灵的。」 「你真的会起来吗?」 「要是不放心,你可以逃走啊。」 尤蓓尔敷衍地说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独自逃出去也无能为力。舒洛斯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不再多说。 尤蓓尔打个呵欠,闭上双眼。就算这里是盗贼的巢穴、就算房间里有尸体、就算旁边有小孩子,都不足以妨碍她安眠。然后,她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尤蓓尔醒来的时候,太阳尚未升起。 身旁传来打呼的声音。起身一看,发现舒洛斯睡在沙发旁边。他用不着这样睡在地上,稍微找一下的话应该就有床可睡才对。大概是不敢自己一个人睡吧。 「真是胆小呢。不过,年纪这么小,也无可厚非吧。」 我小时候有这么胆小吗?尤蓓尔如此回想了起来。 小时候,尤蓓尔跟姐姐一起生活。 那时候的她,并不是特别爱撒娇的孩子,还没到不敢自己一个人睡的地步。不过,尤蓓尔很喜欢跟姐姐相处。那时常常看着姐姐做裁缝的背影入睡。对她而言,布料被剪刀剪开的声响很好听,比任何床头故事或勇者冒险传奇都还要引人入梦。 ──当时姐姐也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一股感性的情怀油然而生。不过,尤蓓尔很快就认为这样不是自己的作风,停止回想过去。她伸手拍了拍舒洛斯的脸颊,看他扭起身子,开口对他说: 「我们要出发了。」 屋外的雨在半夜就停了。 森林内弥漫着晨雾。早上的空气湿冷,充斥着土壤与草叶的气味。尤蓓尔在泥泞的地面上踏稳脚步,偶尔用魔法劈断挡路的树枝与藤蔓,一路往欧伊沙斯特前进。 「等、等等……」 从盗贼的巢穴出发约一个小时之后,背后传来舒洛斯虚弱的叫唤声。尤蓓尔停下脚步,看到他气喘嘘嘘地追了上来。 「你走得太快了。」 「我已经放慢脚步了。」 「再走慢一点啦。」 「才这样就受不了的话,无法成为魔法使喔。」 闻言,舒洛斯板起脸色,不发一语地走到尤蓓尔前面。尤蓓尔心想,真是个单纯的孩子。明明不知道路,走在我前面有什么意义呢?她无奈地耸耸肩,跟在舒洛斯身旁。 「你为什么想成为魔法使呢?」 走着的同时,尤蓓尔这样问道。 虽然照顾小孩很麻烦,但有人可以聊天,尤蓓尔还是真心觉得高兴。尽管常被误解,但其实她并非无法沟通的杀人魔。她拥有一般程度的社交性,对于他人的好奇心更是比常人旺盛。只是在下手杀人这件事上比一般人更不迟疑而已。 沉默了好一会儿,舒洛斯才开口回答: 「……因为我很向往。」 「是喔。不过,并不是到了欧伊沙斯特就能成为魔法使吧。」 「这……我打算去找厉害的魔法使拜师修行。」 「哈哈~真是周全的计划呢。」 尤蓓尔说这话当然是在挖苦他。这孩子的行动莽撞得可爱。舒洛斯似乎听得懂对方是在挖苦自己,红着脸低下了头。这种时候没有恼羞成怒地反驳,也算是够伶俐的了。 「话说回来,要找厉害的魔法使,这里就有一个啊。」 舒洛斯抬头,以满怀期待的目光望向尤蓓尔。 「你愿意教我魔法吗?」 「很简单喔。快步靠近过去,唰地一下子打倒。就这样。」 「再、再说明得具体一点。」 「咦~?就说了,只要像这样,咻地随便挥一下法杖……魔法就会自己出来啦。」 「……?」 尤蓓尔试着说明自己使用魔法的感觉,但舒洛斯只是歪着头,露出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即使如此,尤蓓尔仍尽量说明,希望能让对方理解,但舒洛斯还是完全不懂,先放弃了。 「我还是拜托别人好了。」 「是喔。」 这恐怕不是舒洛斯理解能力太差,而是尤蓓尔不适合教导别人。对此,尤蓓尔心里虽然有些力不从心的沉闷感受,但最后还是告诉自己「算了,反正我是感觉派的」,决定不再多想。 走着走着,晨雾逐渐散去,温暖的阳光洒落下来。透过头顶枝叶筛落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光影斑纹。天气真的很好。在这种晴朗的日子,人跟魔物都会更有活力。 「让我问个不识趣的问题。」 尤蓓尔再度提起了话题。 「就算你到了欧伊沙斯特之后,真的运气够好、找到愿意指导你修行的魔法使,最后应该还是会被带回村子吧?毕竟你还是个小孩。」 「带回去?谁会带我回去?」 「例如当初反对你的村人之类的……还有家人。」 「不会有人来找我了。家人也是。因为……大家都死了。」 舒洛斯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是他的语气与眼神深处,仍隐约透出悲痛。他拼命地忍着不表现出来,但还是难免透露出那份哀伤。 「这样啊。」 尤蓓尔没有安慰,也没有鼓励,只是满不在乎地这样回应。她不认为这是无情的表现。舒洛斯应该也不想要别人跟着悲伤或同情才对。 「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是很了不起的魔法使。我一直很尊敬他们,也很向往……所以我决定我也要成为魔法使。但是,大家都反对,因为很危险……这一点,我也明白,真的。实际上他们也都死掉了……但是……」 舒洛斯低下头,紧紧抓住衣角。 「我还是想成为魔法使。成为魔法使,应该也会有开心的事情吧……而且我不想要只有自己跟他们不一样。」 「但你可能也会因此死掉喔?」 「所以才要让人把我锻炼成强大的魔法使啊。」 舒洛斯语气带着怒意地反驳。 然而,他的想法实在看不到任何实际的前景。缔结师徒关系的魔法使很多,但尤蓓尔总觉得舒洛斯说的「锻炼」意思不太一样。不过,就算指正他这一点,也只会徒然令他沮丧而已。 让孩子理解现实的责任,还是交给其他大人吧──如此打定主意,尤蓓尔对他微笑。 「希望真的能那么顺利。」 对话到此为止,两人不再交谈,只是一直默默地走路前进。 一开始的时候,舒洛斯连跟上脚步都相当吃力;但他似乎渐渐适应了走在兽径上,步调愈来愈稳定了。这样看来,明晚之前应该能抵达欧伊沙斯特。 只要途中没出事的话。 「啊。」 忽然,尤蓓尔这样叫道,停下脚步。 「怎么了?」 「你可以先蹲下吗?」 「……?」 舒洛斯一脸疑惑地照办。随即,尤蓓尔让法杖显形,将其甩挥横扫,同时发动了『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要是舒洛斯没有蹲下,这时候已经身首异处了。 「你、你做什么……」 舒洛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尤蓓尔提起下巴指了指地面。那里有一只被劈开的鸟型魔物,已经断了气。魔物的外表像乌鸦,鸟喙与钩爪异常地发达。普通人要是被那鸟喙顶撞或是被那钩爪抓到,恐怕会受重伤。 「这种魔物会结群来袭。」 尤蓓尔说道,抬头仰望。树上站满了大量乌鸦型的魔物,包围了两人。毫无生气的黑色眼珠虎视眈眈地直盯着这边,等待下手的机会。 如果是平时,这种魔物对尤蓓尔而言不算什么,应付起来比赶苍蝇还要轻易。但是现在还有舒洛斯在身旁。尤蓓尔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保护柔弱孩子的同时解决所有敌手。这种魔物很固执,会一直追赶猎物,除非理解对方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也就是说,逃跑是没用的。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尤蓓尔从怀中掏出一把刀子,那是从盗贼的巢穴带出来的。她将刀子交给神色紧张的舒洛斯。 「被攻击的话,就自己用这个设法应付。」 闻言,舒洛斯面露不敢置信的表情。 「不、不可能啦!我没战斗过……」 「那这就是你的第一场战斗了。」 「但是……可是……」舒洛斯支支吾吾了起来,完全畏缩了。尤蓓尔本来想鼓励他轻松面对就好,但是现在似乎没有闲工夫说话了。 听到了沙沙声,是拍动翅膀的声响。 乌鸦型的魔物们同时从四面八方来袭。 尤蓓尔在一瞬之间以肉眼和魔力探测掌握所有敌人的位置,然后蹲低身子,蓄力准备攻击。目标一进入魔法的射程范围内,尤蓓尔立即旋身发出斩击。射程内的魔物全被一刀两断,断面整齐俐落,甚至看得出斩击的线状刀路。 第二波的攻击马上来袭。 魔物们似乎多少有点学习能力,这次改变进攻方式,一只接着一只地冲撞过来。不过,这样反而更好应付。尤蓓尔依序斩杀进入射程范围的魔物。魔物的刺耳哀嚎声撼动耳膜,黑色的羽毛扬散空中。 不到三分钟,魔物已经被斩杀了一半。 魔物们似乎明白无法奈何这个魔法使,决定改变下手的目标。 这次它们不再锁定尤蓓尔,改为冲向舒洛斯。 「真麻烦。」 尤蓓尔如此嘀咕,同时以舒洛斯为中心移动位置,迎击魔物。动作受到限制,使她无法任意地挥动法杖。不能尽情出手,令尤蓓尔倍感压力。我果然还是比较适合莽撞地冲锋陷阵──正当尤蓓尔这样想的时候,一只魔物闯过她身旁。 ──哎呀。 现在出手的话,应该勉强来得及打倒魔物。但是从这里发出斩击可能会误伤舒洛斯。只是一只的话,舒洛斯应该也能打倒吧?不,还是不行。就算手上有刀,他畏缩成那样根本无能为力。 考虑一番之后,尤蓓尔决定不用魔法,而是徒手应付。正确来说是用脚。她转身的同时顺势猛踢魔物,将其踢飞出去。根据脚尖传来的触感判断,魔物全身的骨头应该都碎了。在天上飞行的生物果然都比较脆弱。 尤蓓尔专心战斗,避免再让魔物越过雷池一步。最后,魔物们放弃袭击,整群一起飞离现场。只剩下刚才被尤蓓尔踢飞的那一只还倒在地上,一颤一颤地痉挛着。就算放着不管,最后大概也会断气,但还是必须确实解决才行。 尤蓓尔向舒洛斯开口: 「唉,还有敌人喔。」 「咦……?」 「你有武器,附近则有魔物,也就是人类的敌人。既然这样,该做的事只有一件吧?」 「可、可是……你来解决它不就好了?」 「连一只濒死的魔物都解决不了,要怎么成为魔法使?」 尤蓓尔刻意挑衅。结果如她所愿,舒洛斯立即涨红了脸,重新握好手中的刀子。 「别大意喔。快死的魔物会采取什么行动,谁也说不准。」 尤蓓尔并非有意教育舒洛斯,或是要培育他成为魔法使或战士。她如此行动,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看起来连虫子都没杀过的小孩,第一次杀死魔物的瞬间而已。 舒洛斯紧张地咽下唾液,走向魔物。 「我、我该怎么做?」 「切断脖子是效率最好的方法。攻击心脏也可以,但你不知道在哪吧。」 「嗯……明白了。」 舒洛斯眼光向下看着魔物。握着刀子的手在发抖,额头冒起了汗,看起来非常紧张。不过,他似乎还是下定了决心,深呼吸几次之后,高高地举起刀子。 然后,他奋力地将刀剁向魔物的脖子。 「唰」一声地,鲜血喷出。魔物的身体颤动了一瞬间,然后立即瘫软下来,不再动了。魔物彻底断气,尸体从末端开始化为沙尘般的物质渐渐消散。 舒洛斯依然握着刀子,紧绷着全身,呼吸仍然很急促。对于这样的他,尤蓓尔开口慰劳: 「做得很好。」 当天晚上,两人露宿野外。 舒洛斯抱着双腿缩坐在地上,注视着劈啪劈啪地发出爆裂声响的焚火。他从杀死了乌鸦型魔物之后就一直都很安静。白天也一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即使尤蓓尔对他说话,也总是只心不在焉地回应「啊」或「嗯」之类的。看来这件事对舒洛斯的打击真的很大。 尤蓓尔完全无法体会他的感受。 「你会做菜吗?」 尤蓓尔问道,同时拿起一条用树枝贯穿、摆在焚火旁烤熟的鱼。那是在附近的河里抓来的。虽然烤得有些焦,但尤蓓尔习以为常,完全不以为意地吃了起来。 「不……不太会。」 「是喔。我以前也都只吃姐姐做的饭菜,自己完全不会煮。但是,一个人在外露宿,就不得不自己张罗饮食。像是抓鱼、掐死鸟之类的。而杀死魔物跟这种事没有两样。」 「你有姐姐?」 想不到舒洛斯感兴趣的是这一点,尤蓓尔觉得有些意外。她跟舒洛斯说这些话的用意,只是想让他明白杀死魔物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尤蓓尔又啃了一口烤鱼,回想关于姐姐的记忆。 「姐姐跟我不同,她的手很巧。家事全都是姐姐一个人做的。而且她很和善,总是笑脸迎人。不过,当我受伤回到家,她的表情总是会变得很悲伤。」 以前尤蓓尔是个经常受伤的孩子,平时动不动就跟村子里的男孩们打架,或是闯入危险的地方,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回家。她从小就对于恐惧麻木无感,也很少在意疼痛的感受。 不过,尤蓓尔并非痛觉迟钝。 以前有一次她曾打破玻璃窗,手掌被割出一大道伤口。伤口流出了很多血,尤蓓尔也觉得非常痛。但是,她却没有哭叫,也没有呼唤姐姐,只是注视着手掌的伤口。 ──这疼痛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会流出多少血? ──我能承受到什么地步? 这些好奇心令她忘了剧痛。 姐姐总算赶到现场后,看到尤蓓尔的手满是鲜血,吓得脸色苍白。后来在村里僧侣的治疗之下,伤口完全愈合了。不过,这次姐姐严厉地责备了尤蓓尔。 『你应该要更珍惜自己。』 隐约记得姐姐当时好像是这么说的。 但是,尤蓓尔实在是不明白,即使到了现在也是一样。明明不会丧命,为什么要那么慌张呢?即使会死,那也无可奈何。 大家对于性命都太执着了。 不过,尤蓓尔多少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也许是我妈妈把一般人该有的感性与贴心都生给了姐姐一个人,胎内一点都不留了。取而代之地,神给了我破坏的才能。」 闻言,舒洛斯脸上先是浮现为难的表情,然后战战兢兢地开口回应: 「那不是很可悲吗?」 「为什么?」 「呃……这……我也说不上来。」 舒洛斯支支吾吾了起来,尤蓓尔则以雀跃的口吻继续说: 「有力量是很好的事。这世界上有多少事比尽情肆虐还要快乐呢?」 「……我不懂。」 不知道为什么,舒洛斯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他露出这样的表情,难免让对方觉得自己不应该。 「好了,你再多吃一些吧。」 尤蓓尔说道,将烤鱼递给舒洛斯。 然后,两人没再有交谈,就这样吃完了这顿晚餐。 「对了,其实我一直很在意,你那个……」 开始准备就寝的时候,舒洛斯指着尤蓓尔的裙子说道。裙摆的一部分破了。 「啊~是跟魔物战斗时被勾破的。到了欧伊沙斯特再去找裁缝店补吧。」 「不嫌弃的话,让我来缝补吧。」 舒洛斯说道,同时从口袋中掏出一个有如笔记本的物体。是随身针线包。没想到他竟然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你会缝纫吗?」 「一点点。」 舒洛斯有点腼腆地答道,接着表情忽然转为认真。 「你救了我,我想尽量帮上你的忙。」 「还真是高尚的情操呢。那就麻烦你好了。」 尤蓓尔说道,同时坐到舒洛斯身旁。 当然,裙子仍穿在身上。因为裂开的部位所在,舒洛斯似乎有些犹豫不知该从何开始动手,不过表情很快又恢复认真,开始作业。 靠着焚火的光,舒洛斯用针线缝补破口。他的手很巧。毕竟是个会随身携带针线包的人,平时应该很常做针线活吧。尤蓓尔觉得他的技术不输小时候姐姐展现过的针线功夫。 ──没想到他有这种才能。 才过了约五分钟就大功告成了。尤蓓尔站起来扬起裙摆看看。缝补得很俐落,几乎看不出任何补过的痕迹。 「喔~以小鬼头来说还算挺行的嘛。」 「别叫我小鬼头。」 舒洛斯笑道。 忽然,尤蓓尔觉得眼前这个孩子跟自己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他拥有尤蓓尔所没有的温柔与为人着想的贴心,因此两人之间有无法跨越的鸿沟。也许就如他所说的,这是「可悲」的事。 翌日,两人继续徒步前往欧伊沙斯特。 今天的天气也很不错。而且愈接近都市就有愈多平坦的路段,前进的步调也因而比前一天更快。虽然两人途中有几次停下来休息,但应该还是能比预期中更早抵达欧伊沙斯特才对。 到了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刻,斜射的阳光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照来。目前为止都没有遭遇过任何魔物。运气难得这么好。也许是舒洛斯开始走运了。 尤蓓尔边走边回头留意背后,看到舒洛斯虽然步伐有些疲惫,却仍拼命地跟上。一与他对上眼,尤蓓尔对他微微一笑。 「应该再一下子就看得到欧伊沙斯特了。」 「真的吗?」 舒洛斯表情开朗了起来,追上尤蓓尔。 「尤蓓尔,到了欧伊沙斯特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打算先在那里住一晚再说。另外,我还想去吃顿饭。上周我在那发现了好吃的餐厅。」 「上周?你在欧伊沙斯特吗?」 「咦?我没告诉你吗?我去参加了二级魔法使的考试。本来过程还挺顺利的,最后却还是丧失资格了──」 说到这里,尤蓓尔忽然噤声。 因为她听到了脚步声。 那不是冒险者或商人的步伐。对方正毫不迟疑地朝着这边过来。几乎感受不到魔力,但那应该是为了避免被探测到而刻意压抑的。刻意隐藏踪迹接近的家伙,肯定不会只是错身打声招呼就离开。 是敌人。 「你找个地方躲起来。」 尤蓓尔转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对舒洛斯这么说道。舒洛斯迟疑了一下子,然后躲到附近的树木后面。 尤蓓尔让法杖在手中显现。脚步声愈来愈近,却一直没看到任何人影。这真是太奇怪了。魔力反应的距离与实际的位置不符。照理说对方应该已经接近到看得到的距离了。 正当尤蓓尔感到疑惑时,一道直线闪光从什么都没有的空中冷不防地射来。 「!」 千钧一发,尤蓓尔连忙避开。肩膀被攻击擦伤,渗出鲜血。 毋庸置疑地,敌人就在那里。但还是看不到人影,这表示── 「用魔法隐身?」 「答对了。」一道声音这样说道,然后凭空出现了一个身材瘦得弱不禁风的男人。他的外表阴沉,一头长发卷翘凌乱。看起来像是流浪汉,架势与举动却毫无破绽。 然而,更让尤蓓尔在意的,是他佩带在腰际的那把裸露的剑。剑身反射夕阳光辉,闪闪发亮。带着剑战斗的魔法使相当罕见。 「你反应的速度可真快。已经很久没人能躲过我这第一击了。」 「你是盗贼的同伙?」 「不,我只是个受雇的杀手。你带着一个小鬼吧?交出那个小鬼,也许我会考虑饶你不死。」 「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尤蓓尔说道,同时猛地冲向杀手,以魔法攻击对方。但是,这一击却被防御魔法挡下了。看来这个杀手并非只擅长偷袭。 尤蓓尔且先拉开距离,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是杀手,怎么会被盗贼这种角色雇用?」 「这职业不稳定嘛。不做点副业可无法维生。」 「那你去做正经的工作啊。」 「不巧,这才是我最擅长的工作。」 说完,杀手再度隐身。 只要知道对方是用魔法隐身,那就没什么问题。凭着魔力探测跟声息就能大致掌握对手的位置。且先不论其他的魔法使会如何应付这种对手,尤蓓尔的听力极为敏锐。脚步声、呼吸、甚至是衣服布料摩擦的声响,她都能清楚地听见。 不过,即使如此,也并非能完全掌握对方的一举一动。 ──挺棘手的。 这个杀手会根据与对手之间的距离选用不同的手段攻击。接近时用剑,远离时则用魔法。尤其他挥剑的力道强劲,不集中意识的话,防御魔法可能会被攻破。而且他在隐身的状态下攻击,难以判读其攻击轨道。是相当熟练的高手。 「!」 攻击魔法从正前方射来。 尤蓓尔在即将被击中前及时展开防御魔法,却因为强度不足而被震退,整个人向后喷飞出去。身体重重撞上树干,肺内的空气被挤压而出。尤蓓尔痛得有如胸窝被揍。 「怎样?我很强吧?」 杀手现身,慢慢地走了过来。夕阳悬在他的背后。 「无论是魔法使还是战士,都不该受限于单一领域。要像我这样什么都会才行。」 尤蓓尔深深吸气,呵呵笑了起来。 「威力不够嘛。」 「什么?」 「假如你专注于修练魔法,刚才那一击就能打死我了。」 「你是想说我泛而不精吗?」 「如果你听起来这样觉得,那应该就是这样了。」 「都已经被打趴了,亏你还能这么嚣张。」 杀手虽然这么说,却笑得很愉快。 也许这家伙跟我是同类型的人──尤蓓尔这样想。也就是在杀戮中寻求欢乐的类型。这种类型的人通常都很乐意说话。 「你为何会想双修剑与魔法?」 「我是三兄弟中的老么,哥哥是战士,姐姐是魔法使。后来他们都在北部被战争牵连,轻易地丢了性命。当时我只能躲在衣柜里发抖,看着他们被杀。」 虽然杀手的过去如此悲壮,他说起来却完全没有一点悲怆感。 「那时候我才知道,只精通剑或魔法其中之一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勤练两者。因为这样,我现在才能像这样打趴你。」 「还没分出胜负呢。」 对于眼前这个人,尤蓓尔隐约有了一些了解。 他学会『让自己变透明的魔法』,主要起因于往年躲在衣柜中逃过一死的经验,是他出于本能地惧怕『被别人看到』的结果。各人擅长的魔法,往往与其人生经历密切相关。 尤蓓尔现在有点想多了解眼前这个杀手的事了。 「你的哥哥跟姐姐被杀时,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那还用问?」 杀手说道,态度仿佛完全不明白对方为何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问题。 「我哥跟我姐都太弱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固执于一条路的家伙无法应对意外状况。他们是不成材的弱者。所以才会死。」 「……这样啊。」 尤蓓尔明显地觉得扫兴,对眼前的这个杀手彻底失去了兴趣。原本兴起的共感念头也消失无踪,闭上心扉。 是因为他对家人毫无敬意吗? 尤蓓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失去兴趣。只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跟这家伙多说了。 「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尤蓓尔说道,稍微转了转手臂,确认肩膀的伤势。看来骨头没有异状。 「怎么,你说够了吗?那就让我完成我的工作吧。」 杀手再度隐身。 尤蓓尔重新握好因手汗而湿滑的法杖,集中意识。采取任何无谓的行动都只是徒然消耗体力。下一击将分出胜负。一旦失手就会死,不过要是真的落到那种下场,那也无可奈何,尤蓓尔会将其视为命运接纳。 脚步声靠近过来了。 夹带夜晚寒气的风吹过,西沉的太阳与棱线相接。 杀手,进入了『大概什么都能砍的魔法』的射程范围内。 刹那之间,杀手的心绪动摇了起来。 基本上魔法使都不擅长近身战。一旦被对手逼近就会设法拉开距离或是张设防御魔法。但是,这女人却等对手上门,并主动发动攻击。 打算拼个两败俱伤吗?还是说她还有其他抵御攻击的手段?或者纯粹只是误判了间距? ──我真的可以就这样将剑挥到底吗? 杀手的剑路显现了犹豫。 尤蓓尔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鲜血溅起。 「呜……」 是杀手的血。 让身体变透明的魔法解除,杀手向后倒下。肩膀到胸口之间被深深切开了一道伤口,恐怕连肺都被切开了。 看到自己的伤口,杀手「咳」一声地吐出了血。 「……多么厉害的魔法。这下子我必死无疑了。」 「我想也是。有遗言要交代吗?」 「没有。」 多么干脆。尤蓓尔打算让他解脱,举起法杖。这时候,躲在树后的舒洛斯走了过来。 「尤蓓尔,你赢了吗……?」 「……尤蓓尔?」 濒临死亡的杀手一下子睁大了双眼。 「这样啊……你就是……那个在欧伊沙斯特杀了一级魔法使的家伙啊。」 「怎么,原来你也知道啊?看来我出名了。」 杀手笑了起来。瞳孔扩大,口中露出的牙齿被鲜血染成红色。 「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强……」 这成了杀手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然后,他全身瘫软无力,化为一具死尸。 对尤蓓尔而言,虽然到最后还是无法对这个对手有所共感,不过这场厮杀很精彩,相当尽兴。尤蓓尔以魔法收起法杖,举起双手伸个懒腰,心情相当舒坦。 「好了,那我们去欧伊沙斯特吧。天要黑了。」 尤蓓尔说道,同时转身面向舒洛斯。 舒洛斯以颤抖的手握着刀,将刀尖指向尤蓓尔。 「就是你……」 舒洛斯的口气透露出满心的愤恨,继续问道: 「就是你……杀了哥哥……?」 一时之间,尤蓓尔还不理解舒洛斯在说什么。然而,她马上想起自己刚才跟杀手之间的对话,马上就想通舒洛斯指的是什么人了。 「……你的哥哥,莫非就是……」 「你知道吧。一级魔法使……布鲁格哥哥。」 尤蓓尔不禁想仰天长叹。 ──我真的很不走运啊。 第一颗在夜空中浮现的星星,冷冰冰地俯视着两人。 舒洛斯手中握着的那把刀子,是之前跟乌鸦型魔物战斗时尤蓓尔交给他的。在那之后一直没有向他要回来。尤蓓尔万万没想到,现在他竟然会用这把刀子指向自己。 「尤蓓尔,回答我……这家伙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舒洛斯的表情悲痛地扭曲起来,眼眶泛起泪水。 「没有错。」 尤蓓尔老实地回答,完全不打算掩饰。 「布鲁格是我杀的。」 「……为什么……」 舒洛斯的口气充满憎恨。 「哥哥他……他是我唯一的家人。而你却……」 「我不是要辩解,但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杀死他的。当然我也不恨他。我遵照测验的规则,对布鲁格发动了攻击,结果错手杀死了他。事情就只是这样。」 接着,尤蓓尔补充说声「不过」,静静地微笑。 「那种事不重要,是吧。」 尤蓓尔慢慢走向舒洛斯。 舒洛斯的肩膀抽动了一下,然而刀尖仍指着尤蓓尔,脚步完全没有移动。 「对你来说,重要的是杀兄仇人就在眼前。而且你的手上有武器。」 尤蓓尔边说边继续走近对方。 「你想杀死我吧?那就试试看啊。」 尤蓓尔已经接近到了刀子可及的距离。 舒洛斯站着不动,只是以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尤蓓尔。 「我教过你吧。朝脖子下手是最有效率的。」 尤蓓尔蹲低身子,让眼光跟舒洛斯一样高。然后温柔地握起他的手,像是在教导如何切鱼似地,将刀子凑向自己的颈子。 「这里有粗大的血管通过,即使是小孩子的力气也切得开。一旦这里被切开,即使是我也必死无疑。当然,我不会反击。只要你想杀我,就能轻易地要我的命。」 毋庸置疑地,现在尤蓓尔的性命完全掌握在舒洛斯的手中。然而,舒洛斯却满面畏惧地注视着尤蓓尔,仿佛他才是被逼到绝境的那一方。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只要我想,要杀死你是轻而易举。当然也能夺走你手中的刀子或是直接逃离这里。不过,该怎么说呢……那样就太不公平了,不是吗?」 尤蓓尔说道。为了让对方安心,语气很温柔。 「做到这个地步,我跟你的立场才算是平等。」 尤蓓尔的行动不是出于温柔与贴心,只是因为她想这么做而已。即使结果导致自己因而丧命也无所谓。 「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时刻愈接近入夜,森林就愈宁静。 现场充斥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紧张气氛,仿佛整座森林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似的。 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然后──刀子掉在地上。 舒洛斯放开了刀柄。 「我、我办不到……」 舒洛斯哭着说道。 「杀人这种事……我做不到……」 「是喔。」 明明逃过了死劫,尤蓓尔现在的心境却充满了灰心与失望。 尤蓓尔将眼光从他身上移开,指向南方说道: 「往这个方向直走,就能抵达欧伊沙斯特。你去大陆魔法协会,只要说你是布鲁格的弟弟,应该就会有人设法帮助你。这里离都市很近,途中不会再遇到魔物了。」 舒洛斯点点头。 「那么,再见了。」 尤蓓尔转身,往刚才所指的相反方向走了起来。她现在完全不想去欧伊沙斯特了。 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到舒洛斯了。少了一个可以交谈的对象,虽然很遗憾,但心情并不寂寞。 走了几步之后,尤蓓尔「啊」了一声,回头说道: 「你还是死心别当魔法使了。你没有资质。」 说完这句话之后,尤蓓尔走进森林深处,再也不见身影。 被留在原地的舒洛斯独自哭泣了一会儿之后,擦去了眼泪,前往欧伊沙斯特。 * 自那之后,过了二年。 为了报考一级魔法使的选拔测验,尤蓓尔前往暌违二年的欧伊沙斯特。在一片位于古拉纳特伯爵领地边境的森林内,她独自不停地徒步前进。 今天尤蓓尔心情很好,边走边哼歌。这时候,她听到附近的树丛沙沙作响,几个外表凶恶的男人从那里走了出来。他们转眼之间就包围了尤蓓尔,对她面露猥琐的笑容。似乎是盗贼。 「竟然自己一个人在这种地方走动,真是不应该。跟我们走吧。」 「我要是拒绝会怎样?」 「你会死。」 盗贼们有意威胁,各自抽出刀剑给对方看。 扑通一声,尤蓓尔的心脏兴奋地跃动。 心里丝毫没有紧张与恐惧。想像接下来即将展开的蹂躏,她兴奋得心跳加速。 尤蓓尔变出法杖,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我就大闹一场吧。」 p092 ──────────────────────── 第3话 说人话的魔物 「那东西」诞生在北部高原的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深处。 打从有了自我、开始用双脚站立行走的那一刻开始,她的思绪就只想着『如何充饥』这件事。她对于自己生自何处、如何诞生之类的事完全不感兴趣,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 「那东西」弱小无力,也不会使用魔法。她靠着吃昆虫与小动物充饥,不为人知地活着。但是,无论怎么吃,『饥饿』永远得不到解消。这种『饥饿』的感觉是一股来自不同于胃之器官的欠缺感,「那东西」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满足这一股感觉。 为了满足这一股『饥饿』感,「那东西」尝试吃了各种东西。 包括老鼠、鱼、鸟……但是,无论吃什么都得不到满足。即使填饱了肚子,这股『饥饿』感仍不消失。于是「那东西」只能一直在森林里彷徨,寻找新的食物来尝试。 有一天,「那东西」在森林里发现了人类,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两个带着剑的男人。 一看到人类,「那东西」凭本能理解了那才是她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只要吃了他们,就能消解那股『饥饿』感──她如此肯定。理由为何一点都不重要。仿佛全身的细胞都在呐喊,在这一股冲动的驱使之下,「那东西」上前去攻击那两个人类。 正当「那东西」的手即将碰到男人脖子时,另一个男人用剑劈开了她的身体。奇袭以失败收场,身体喷出鲜血。脑袋被痛楚与恐惧占据,「那东西」仓皇逃亡。 「可恶的怪物!看我砍死你!」 背后传来男人充满杀意的吼声。 两人追了过来。「那东西」拼命地逃跑,最后耗尽了体力,只好躲进树丛之中。她屏住呼吸,等待两人离去。脚步声靠近过来,在树丛旁停下。 「……可恶,追丢了。」 「算了。反正只是魔族小孩,不成什么威胁。」 两人这么说,沿着来路折返。 这一次的经验,让「那东西」学到不应该贸然出手攻击人类。他们比其他动物更强,现在的自己还无法打败。 自那之后,「那东西」即使看到人类也不敢靠近,只敢从远处观望。虽然还是有伺机下手的念头,但大多数的人类都比她高大,而且总是随身带着武器,令她不敢出手。 那一股『饥饿』感与日俱增。 某一天,机会突然来了。 「那东西」在栖身的洞窟深处午睡时,听到入口传来脚步声而醒来。脚步声慢慢地往这里接近。 「那东西」马上起身。这脚步声与平时听到的动物脚步声完全不同。 应该是人类的。 莫非是来猎杀我的?──「那东西」心生警戒,准备战斗。洞窟深处无处可逃,在这光线微暗的环境之下也难以藏身。 脚步声愈来愈近。然后,看到了脚步声的来源。 虽然是人类,却是个孩童。 是个男孩。 他的眼神没有敌意,只显露困惑的神色。他似乎只是误入这个洞窟,看到「那东西」之后,面露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是谁……?」 他比「那东西」所知的任何人类都还要来得矮小,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展现杀意。 他的肉看起来很柔软──「那东西」这样想。 幸福至极的时光持续得并不长久。 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喂!这里有脚印!」 是一道低粗的嗓音。人类进来洞窟了。而且还不只一人,他带着同伴们进来。 「那东西」非常焦急。现场还留有进食的痕迹,要是被那些人类看到,必定会因为同胞被杀而愤怒地发动攻击。而且复数的脚步声中还掺杂着喀锵喀锵的金属声响,看来他们带着武器。 脚步声愈来愈近。 即使战斗也赢不了,但也无处可逃。 现在该怎么办? 该如何是好? 穷途末路之下,「那东西」第一次使用了魔法。 改变外表的魔法。 于是,「那东西」的外表变得跟刚才吃掉的孩子一模一样。那完全是无意识之下的行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用魔法。「那东西」就连自己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明白。不过,却隐约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为了避免人类们目击进食的痕迹,「那东西」赶在那之前主动往入口前进。她会采取如此行动,是因为防卫本能告诉她这么做是最好的。 不出所料,进来洞窟的人类全都是大人,而且手上都有武器。所有人的表情都同样地充满警戒,但是一看到「那东西」就立即松了一口气。 「喔喔!你没事啊!」 一个大人过来抱住了「那东西」。 虽然「那东西」以外表成功骗过了人们,但是现在还不能放心。这里还有其他的人类,恐怕无法逃走。于是「那东西」决定暂时假冒人类。 「明明之前一直警告你别进来森林的……没有受伤吧?妈妈也很担心你喔。」 人类对着「那东西」说话。 但是,由于「那东西」不理解人类的话语,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是,一直不说话可能会被怀疑,「那东西」决定开口,一字不差地说出刚才杀掉的孩童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句话。 「是谁……?」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你父亲啊。莫非你撞伤了头?」 人类的表情显得很不安。似乎是在为「那东西」担心。 看到对方的反应,「那东西」判断刚才那样说是『正确答案』。所以,其他人过来跟她说话,她也只以同样的话语回应。 然后,「那东西」被那个自称是父亲的人类背着出了洞窟。 来到了村子,进了一间小民房后,一个女人过来抱住了「那东西」。她是被取代的孩童的母亲。对方不停地跟「那东西」说话,但她还是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一会儿之后,一个自称是医师的人类进来家里。 医师为「那东西」检查身体,并问了她几个问题。「那东西」都不回答,于是医师面露为难的表情,转而向站在一旁的父亲与母亲说道: 「也许是受到了某种特别强烈的刺激而失去了记忆。不过她的身体完全没有受伤,应该到时候就会恢复记忆了。」 闻言,母亲面露沮丧与安心各半的表情,深深地鞠躬致谢。 「谢谢医师。」 医师出去之后,母亲温柔地微笑起来,对「那东西」说道: 「幸好你平安。先好好休息再说吧。」 即使什么都不理解,「那东西」还是且先点头。 村子里有很多人类。「那东西」要是现出原形,应该会立即被杀死。但是,她也不想逃出去。只要不露出原形,这里是够安全的栖身之地,父母还会供应食物。而且村子里有很多孩童。美食当前,她实在舍不得离开。 「那东西」继续留在村子里,学习关于人类的事。她要了解人类,表现得更像人类来降低旁人的戒心,以更安全的方式解消『饥饿』感。以现状而言,这应该是最适当的生存策略。然后,「那东西」学会了人类的语言。 学习对她而言不费吹灰之力,简直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具备『那种功能』似地,她很快地记住了人类的语言。来到村子过了约一个月之后,她的语汇能力竟然已经到达了跟成人相等的程度。 然后,她开始调查关于村子的事。 村子的人口约二百人上下。有不少身强体壮的战士,主要从事佣兵的工作做为收入的来源。这里在北部算是相对较和平的地方,不过最近周遭森林里的魔物与魔族愈来愈多,开始有不少村人移居北侧诸国。 村子里权力最大的人物是村长,做任何决定都要经过村长同意,已经是这个村子的惯例。 大致掌握了关于村子的情报之后,「那东西」开始试着融入村民之间。为此,她参考的人物是村长的孙女。 村长的孙女是个年幼的女孩,备受村民们喜爱。而她对待「那东西」也很亲切。 「早安!今天天气真好!」 「没有记忆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还记得爱吃的食物吗?」 「有任何困扰都可以尽管来问我喔!」 孙女总是笑脸迎人,好奇心旺盛。 看来这是典型的受喜爱的人类──透过她,「那东西」记住了这件事。于是她开始模仿孙女。脸上随时挂着笑容,嘴边挂着口是心非的谄媚话语,对任何事都假装出深感兴趣的态度。于是,周围的人们都对「那东西」深有好感。人们轻而易举地上当,轻易到让她觉得有趣的地步。 「你能好起来,真是太好了。」「真是个好孩子。」「孩子都是村子的宝物。」 村人们都异口同声对她说这些友善的话。 于是,「那东西」不只融入了村子,还掳获了村民们的心,成为村子里的宠儿。说是掌控了众人的心也不为过。 她与孙女也成了好朋友,经常跟她两个人一起玩。对「那东西」而言,这只是为了观察以模仿得更好,然而孙女却纯粹很享受与「那东西」相处的时光。 「你知道吗?听说那座山的另一头有一座用黄金打造的都市。」 今天,两人一样在村子的一处角落游玩。孙女提起了这个话题。 「黄金?有那样的地方吗?」 「嗯。听说是可怕的魔族用魔法把一切都变成了黄金。而且听说范围还愈来愈大,说不定总有一天这村子也会被变成黄金。」 孙女显得很不安,然而「那东西」却纯粹地感到惊叹。 能将整座都市变成黄金的魔法──要是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肯定不愁没有人类可吃吧。 「那东西」将真正的感想藏在心底,对孙女微笑。 「不用担心!大人们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嗯!说的也是!」 孙女脸上恢复笑容。看来刚才那样说是『正确答案』。 另一天,两人正在爬树嬉戏的时候,孙女忽然「啊」地叫了一声。看到她一手抓着某物下去树下,「那东西」也跟着下去。 「你怎么了?」 她问道。于是孙女让她看手心捧着的东西。 「是小松鼠……」 仔细一看,是一具小动物的尸体。那是一种会吃种子的有害动物。 孙女以悲伤的表情望着「那东西」。似乎是在问她「该怎么办?」。 这种时候,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呢?「那东西」思索了一下子,然后回答: 「吃掉吧。」 「咦?」 「我很喜欢吃肉。丢掉就太可惜了,剥皮之后烤熟,一定很好吃。」 孙女显得很困惑。 「那么过分的事,我做不出来。」 「过分?」 「那东西」疑惑地斜起头。 「这跟拔光野鸟的羽毛、剥光鱼的鳞片有什么不同?」 无论「那东西」如何有条有理地说明,还是无法说服孙女点头答应。 最后,两人照着孙女的提议将松鼠的尸体埋进土里。明明这个村子的粮食并不算丰富,做这种无谓的事到底有什么意义?「那东西」虽然照做,却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那东西」的这些言行却让孙女对她心怀不信。这表示「那东西」的提议是『错误答案』。虽然还不至于因此被揭穿真面目,但「那东西」判断以后应该要更小心。 说到小心,还有一件事。 虽然村民们都很疼爱「那东西」,但是村子里唯一有一个人不喜欢她。 那就是「那东西」的母亲──正确来说,是被「那东西」杀死的孩子母亲。 「那孩子本来有这么会说话吗……」 深夜,夫妻俩在客厅里隔着桌子相对而坐。「那东西」从门缝外偷听他们的谈话。 「反正他已经恢复了健康与活力,那不就够了吗?不过记忆似乎还没完全恢复就是了。」 「这一点也很不对劲,另外……还记得今天吃晚餐时的事吗?那孩子把自己的份的蔬菜全部吃完了,完全没有发牢骚。明明以前不管怎么责备都会剩下的……」 「因为他成长了。这是好事吧?」 「的确是好事没错,但是……」 母亲扶着额头,显得很苦恼。 「他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我觉得还是要再确实地调查一次比较好吧。」 父亲无奈地叹气,握起母亲的手。 「我看你是太累了。你也多休息一点吧。」 「……也许是这样。」 这时候,「那东西」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想不到会被母亲怀疑,真是令人意外。而且还说她「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这样的猜测,已经相当接近事实的核心了。虽然这次她被父亲说服而改变了想法,但「那东西」认为再这样下去还是早晚会东窗事发。 于是,她翌日就杀死了母亲。 趁着白天父亲出门锻炼不在家时,她用短刀从背后将母亲一刀刺死。没有武装的人类竟然会这么轻易地被杀,令她感到意外。不管怎么样,危险因素还是尽快排除为妙。 杀了第二个人类之后,「那东西」明白了一件事。对她而言,满足那一股『饥饿』感的是杀害这个行为本身,吃不吃倒不是重点。实际上,「那东西」现在已经感觉无比满足,对于尸体并没有特别想吃掉的念头。 但是,也不能就这样把尸体留着。正当「那东西」马上要开始处理尸体时,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你……你在做什么……?」 父亲回来了。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态。平常这个时间,父亲应该都在外面锻炼才对。 为什么回来了?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是这下子可麻烦了。「那东西」身上有死者的血,手中还握着做为凶器的刀子。状况完全是百口莫辩。 只好杀掉他了──「那东西」如此打定主意,举着刀扑向了父亲。不过,父亲却抽起腰际佩带的剑,轻易地挡开了她的攻击。还踢了她的肚子一脚,使她倒在地上。 「难道你……真的不是我儿子……?」 父亲喃喃道,眼神充满杀意与憎恨。 然后,将剑尖指向「那东西」。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杀死。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那东西」知道度过这个难关的『方法』。 虽然「那东西」不得而知,不过事实上已经有许多不具战斗力的魔族都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了许多的人类。那是比剑更为强大、有如魔法一般的话语。 「……爸爸……」 「那东西」这样说道。 光是这样,父亲的动作就停了下来。眼神也一下子变得软弱,手中的剑也脱落了。「那东西」趁机发难,这次确实地用短刀刺穿了父亲的心脏。 真的很顺利。 「那东西」松了一口气,眼光向下望着再也不动的父亲。她发现尸体旁边掉着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蛋糕。 她这时才想起,今天是被她取代的那个孩子的生日。也许这件事跟父亲今天提早回家有关。 关于人类的习性,还有很多不解之处。「那东西」反省自己学习得还不够,同时将夫妻俩的尸体处理掉。 处理完毕之后,「那东西」的外表从孩童变成了孩童的父亲。 接着马上前往村长的家。 「村长,我有一件事要报告。」 变成父亲模样的「那东西」面对村长,恭敬地跪下。 「怎么了?」 「今天我回到家,发现妻子跟儿子都不见了。似乎是收拾行李离开了村子。」 「什么?还真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 「大概是想要移居北侧诸国吧……老实说,自从儿子上次走失以后,妻子经常说想移居到更安全的地方。但是我每次都一笑置之,说她太爱操心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那东西」刻意地装出难过的表情。 「我真该更用心地倾听的……那她也不至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村长走向「那东西」,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表现出同情的态度。 「……别太自责。若你想去找她们就尽管出发,没关系。」 「不……我不打算离开故乡。而且,就算我追上了也只会让她们感到困扰吧。」 「这样啊……我知道了。随便你吧。」 然后,「那东西」走出了村长的家,同时装出失魂落魄的态度,内心却在不屑地冷笑着。 在那之后,「那东西」一直以父亲的外表在村子里生活。 无论是在工作还是人际关系方面,「那东西」都应付得得心应手。 父亲的职业是战士,工作是保护这座村子。他在有空的时间锻炼自己,并定期与伙伴们去森林内巡逻。 可活动的范围比以前更广,对「那东西」而言也更方便满足『饥饿』。 有时候,她会在巡逻途中偷袭同伴,将其杀死。回到村子后报告说她跟同伴一起被魔物袭击。有时候则在村子里散播谣言,说某一户人家打算搬家离开村子,然后将那一家人全部吃下肚。 虽然「那东西」没有自知之明,但是她在假冒人类方面的才能相当出众。也许是以此为代价,她的魔力一直都没有成长,只会使用改变外表的魔法。不过,目前为止她对此并无不满。因为现在的她不用争斗也能杀人。 「人数减少得太厉害了。」 某一天的晚上,村长召集全村大人们来自己的家开会。开口第一声就是这句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又是出意外、又是搬家的……这段期间内怎么会连续发生这些事?」 「村长,请原谅我反驳您。」 「那东西」举手说道。 「老实说,我认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最近这阵子魔物一直在增加。会想移居到比这里更安全的北侧诸国,也是无可厚非的。」 「说的也是。」「真的没办法啊。」周遭的其他大人们也都点头如此附和。 为了这种时刻,「那东西」之前就充分地布局。她从平时就在村子里到处有意无意地主张魔物急速增加造成村子人口减少的恶性循环,让村民们都有了「村子里有人突然不见也不足为奇」的印象。当然,她也对村长做了一样的事,但似乎没能蒙骗他。 「三个人。」 村长对「那东西」说道: 「这半年内,已经有三个人在跟你一起巡逻的时候丧命了。真的是因为魔物的袭击吗?」 「村长,您想说什么?」 「你想要我明说吗?」 气氛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众人疑惑的眼光聚集在「那东西」一个人身上。 村长恐怕已经察觉是「那东西」用某种方法让村民们消失的。不过,村长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也还没察觉她的真面目。所以才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质问她。 只要真面目还没被揭穿,就不会有问题。「那东西」装出困扰的笑容。 「我什么都没做。」 村长以质问的眼光注视着「那东西」,然后垂下了目光。 「好吧,算了。但是,要是真的有人想破坏这村子的和平,我绝对不会放过。」 看来以后不能再用这副模样生活了──「那东西」心想。 当然,她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会议结束之后,村民们各自回家。「那东西」也回到家,按兵不动。过了午夜,头顶的月亮渐渐下降的时候,「那东西」带着刀子前往村长的家。 她从窗户闯入屋内。今天开会时,她偷偷地解开了窗户的锁。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进入卧室,找到了睡梦中的村长。 接着是用餐的时间。 翌日,「那东西」假冒成村长,召集村民们来家里开会。 「破坏村子和平的犯人已经被我放逐了。大家可以安心了。」 闻言,村民们一阵哗然。听起来有很多人感到困惑,但最后还是没人对村长提出异议。气氛渐渐地改变,众人开始放弃质疑了。 「既然是村长的判断,那也没办法。」「那家伙的确是挺可疑的。」「这样一来,以后就没事了。」 没有人怀疑「那东西」。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如她所愿。 如今,「那东西」掌握了全村最大的权力,说是整座村子都落入了她的手中也不为过。以后无论村民如何减少,她都能找理由搪塞过去。 下一个猎物,就决定是村长的孙女了。等到下次感到『饥饿』的时候再下手吧── 「那东西」满心都沉醉在万能感之中。 就在「那东西」取代了村长的翌日,来了一个访客。 白天,一个修行中的魔法使造访了这座村子。听说那个人来自北部高原专门狩猎魔族之一族,是个道行相当高深的魔法使。 「那东西」心里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但是村长从未拒绝过旅人。为了不引人起疑,村长还是邀请那个魔法使来家里作客。 被带领进来客厅的客人,也就是那个魔法使,看起来是个才十多岁的少女。 她身上披着白色的长袍,一手握着法杖。虽然还很年轻,整个人却散发着心智成熟的气质。 「我叫做梅特戴。」 她如此自报名号。 旅店的老板和村长的孙女也在场。两人刚才似乎在与这个魔法使聊关于旅途的话题,相谈甚欢。 「请别拘束,尽管坐下。」「那东西」暂且这样招呼客人,要三人跟自己一样地在坐垫上坐下。梅特戴将法杖摆在一旁,静静地坐下。 「那东西」盯着梅特戴仔细地观察了起来。正确来说,是在观察她全身散发的气场。 ──这就是魔力吗? 虽然「那东西」至今为止已有多次感受过魔力的存在,不过散发出能看得这么清楚的魔力的,梅特戴还是第一个。她的魔力远比「那东西」还要庞大许多。 「请问怎么了?」 梅特戴问道。似乎是注意到了村长的视线。 「没事……冒犯了,对不起。因为这村子很少有魔法使来。」 「梅特戴大人要成为一级魔法使吧!」 孙女大声地问道,明显地无法压抑满心的好奇。 「是的。今后我打算去报考选拔测验。」 「真了不起!请问你会使用什么样的魔法?果然有打倒过魔物吧?」 孙女接二连三地提问,「那东西」开口制止她。 「别这样。梅特戴小姐会很困扰的。」 「啊……对不起。」 「无妨。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梅特戴说道,典雅地微笑了起来。 孙女的神情雀跃了起来,毫不保留地发挥她的好奇心,不停地向梅特戴提问。梅特戴仔细地回答孙女的每一个问题。 「那东西」心想,目前看起来还没有被怀疑的迹象。听说对方是魔法使,所以特别提防,结果一样只是普通的人类。只要改变外表,巧妙地运用话语,就绝对不会被识破。 「梅特戴小姐,我们欢迎你。请问你打算在此停留多久?」 「我不打算在此地久留。」 梅特戴拿起摆在一旁的法杖,站了起来。 「因为我还在修行。差不多该告辞了。」 「咦咦~!?真可惜……」 孙女显得很失望。 另一方面,「那东西」则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魔法使肯快点离开,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梅特戴正要走出客厅时,忽然停下脚步,说声「话说回来」并回过头来。 「请问你要假冒人类到什么时候?」 顿时,「那东西」感觉背脊一阵寒凉。 她已经有很久没这样当面暴露在纯粹的敌意之中了。本能发出警告,要她快逃。然而,身体还来不及行动,梅特戴已经朝「那东西」射出了魔法。 一道闪光贯穿了她的肩膀。 「呜……!」 「那东西」应声倒地。 魔法的攻击,与至今为止看过的枪和剑都完全不同,「那东西」完全想不到如何防御。就算战斗也绝对没有胜算──这样提醒她的不是脑袋,而是全身的细胞。 「救、救命啊……」 「那东西」在地上挣扎,转而向孙女和旅店的老板求助。然而,那两人却以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着她。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对劲的是突然出手攻击的那个女人才对啊! ……难道说…… 「那东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头上的角竟然露出了。虽然还不至于解除全身的变身,但这却是最致命的失误。这样一来,自己是魔族的事就穿帮了。 「我一定要杀死你。请别抵抗,安分地领死吧。」 魔法再度射来,这次她千钧一发地避开了。 「那东西」随即冲破窗户,逃往屋外,冲刺奔进森林。 她全力奔跑,满心懊恼着。为什么会穿帮?我的拟态应该是天衣无缝才对。而且我跟那女人素未谋面,根本没有理由被质疑。我的外表跟言行应该也完全没有问题。 既然这样……大概就是魔力了。 那女人大概是借由感应魔力的质识破了自己的真面目。如果这个推测正确,就表示拟态完全骗不过魔法使。 想到这里,「那东西」深感无能为力。 果然还是需要力量。要噬食人类,拥有强大的力量还是比狡猾更重要。 但是,自己的魔力完全不怎么样,更不懂什么有用的魔法。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时又有一道魔法光束射来。「那东西」的脚惨遭射穿。 「呜……!」 这样就无法再跑了。 「那东西」拖着身子扑进了一旁的河,在冰冷的水中随波逐流。再这样下去,也许逃得了──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感觉全身一阵轻悬。 是瀑布。 「那东西」被剧烈的浊流吞没,强烈的水流冲击使她感觉仿佛全身要四分五裂。 「吁……吁……」 在森林内,「那东西」拖着满目疮痍的身体徒步前进。 虽然勉强保住了一命,但她已经没有体力战斗,也没有魔力可变身了。目前说什么都必须设法疗伤才行,完全无暇思考以后的事。 然后,她一头栽倒,躺靠在树干上。 当「那东西」在调整呼吸时,感觉到复数庞大的魔力,而且正在往这里过来。「那东西」已经完全没力气继续逃了,只能闭上双眼,在心里祈祷对方通过这里。 魔力继续靠近,最后在「那东西」的面前停下。 「这家伙是什么东西?看来快死了。」 「是只杂碎。雷沃戴大人,请问该怎么办呢?」 「那东西」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站在眼前的,竟是从未看过的自己以外的魔族。一个是外表似青年的魔族,另一人则是双眼用布遮盖着的女性魔族。然而,最令「那东西」在意的,是另一个站在他们背后的魔族。 「……魔力非常微弱,还以为是人类,想不到竟是魔族的孩子啊。」 四支手臂,下半身是大蛇的模样,完全只能以异形怪物来形容。然而,最令「那东西」不寒而栗的,是他凝聚的大量魔力。恐怕比眼前这两个魔族、甚至比之前那个女魔法使更为强大。 面对毋庸置疑的强者,「那东西」顿时领悟,仿佛天启降临。 自己不会使用什么有用的魔法,今后想要活下去的话,只能这么做了── 「那东西」拖着伤重的身子,在异形魔族的跟前跪下,并深深俯首。 「请……请让我当你的手下。」 然后,一个月过去了。 在一座往年曾是人类军事要塞的废城内,「那东西」的伤势已经完全痊愈,能健康而正常地活动了。 「那东西」快步奔上了监视塔的阶梯。 塔的顶层是个开阔的空间。在这个空间的中心处,四手魔族站着不动,像是在冥想。 「雷沃戴大人!又发现村子了!」 听了「那东西」的通报,雷沃戴只是「喔」一声地简短回应。 接下来要去消灭那座村子。「那东西」打算跟着雷沃戴一起去。虽然她没有什么战力可言,但至少还能用欺骗、偷袭的方式对付人类。 雷沃戴缓缓地动了起来,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向「那东西」问道: 「你为何要表现得像人类一样?」 对于雷沃戴的问题,「那东西」脸上挂着笑容,答道: 「因为这样最不容易被杀。」 p120 ──────────────────────── 第4话 精灵的赠礼 以前,精灵的村落还在的时候── 一大片辽阔的树海,范围遍布至地平线。在这片树海的某个角落,耸立着一棵大树。树干极粗,十个成年人手牵手也围不起来。隆起的粗大树根,仿佛紧握着大地的巨人拳头。透过树冠枝叶洒下的阳光,照耀着布满青苔与藤蔓的树干。 这是一棵树龄高达一千年以上的大树。 在这棵大树的树洞之内,有个少女正在沉睡。她缩着身体,有如冬眠的松鼠。 银白色的头发,形状尖长的耳朵。 她名叫芙莉莲,是精灵魔法使。 这时候,芙莉莲从睡梦中醒来,慢吞吞地坐起。她从昨晚一直熟睡至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平时她都在家里睡觉,不过有时候会因为心血来潮而去别的地方就寝。这座森林没有外来的敌人,也不会有人指正她自甘堕落的生活。 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我饿了。」 芙莉莲决定先吃早餐──以时间而言应该要叫做午餐──她爬出树洞,要下去地面上。这时候,一片卡在她的头发上的树叶飘落。她不经意地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发现白色的长袍上沾了枯叶与蜘蛛丝。即使芙莉莲再怎么不修边幅,也难免皱起了眉头。 在进食之前,还是先去洗个澡吧。 如此打定主意,芙莉莲离开大树,前往河边。 ──对于精灵一无所知的人类,必定想像不到。 这纤弱少女的寿命,远比她背后这棵耸立指天的大树岁数还要长上许多。 「你为什么要穿着衣服浸在水里?」 听到有人这样问,在河里泡水的芙莉莲转身面向声音的来源。河岸上,站着一个短发精灵。她表情迷蒙,一手握着酒瓶。 她是住在同一个精灵村落的同胞。名字叫做── 「米莉亚尔黛。」 「嗯。午安。」 「午安。不过我才刚起床,应该要说『早安』才对。」 「这样啊。对了,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为何要穿着衣服浸在水里? 也难怪会想知道──芙莉莲这样想,从河里上岸。衣服的下摆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滴。当然,她全身都湿透了。 「洗衣服很麻烦吧。」 「的确是。」 「洗身体也挺麻烦的。」 「嗯,也许吧。」 「所以我想,穿着衣服泡在水中的话,就能同时洗身体跟衣服了。」 「……」 米莉亚尔黛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下子,然后嘴巴微微张开。 「这真是个好主意。」 「没错吧。」 芙莉莲有点骄傲地答道。然而,这时候刮起一阵风,芙莉莲立即皱起了眉头,肩膀颤抖起来,双手连忙抱住自己的身体。 「不过这样很冷……」 米莉亚尔黛又思索了几秒,然后递出了右手的酒瓶。 「要喝吗?」 「不要。那是酒吧。」 「喝酒可以暖身耶。」 米莉亚尔黛说道,嘴巴含着瓶口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从大白天就开始喝酒?芙莉莲暗自这样嘀咕,不过她自己睡到中午才醒来,也没资格批评别人的生活习惯。 要是继续这样等待湿答答的衣服与身体自然干燥,恐怕会着凉感冒。芙莉莲双手举起至胸前,发出魔力。一阵微光立即笼罩芙莉莲的全身,水气「噗」一声地喷飞出来。扬起的轻柔长发随着重力垂至背后。 「这样就行了。」 「芙莉莲,你懂很多魔法呢。」 米莉亚尔黛说道,态度依旧轻描淡写。 实际上,芙莉莲是整个精灵村落里最擅长魔法的。无论是单纯的魔力量还是魔法知识的丰富程度,全村无人能出其右。 「米莉亚尔黛,你也试着学些魔法吧。」 芙莉莲提议道。 米莉亚尔黛眨了眨眼,又喝了一口酒之后才开口: 「以后再说。」 「这样啊。」芙莉莲如此回应。 精灵所谓的「以后再说」,往往要等上漫长得仅次于永恒的时间。 在森林内的一片开阔空地上,座落着精灵的村落。乍看之下跟人类的村子没有什么两样,林立着用木材搭建的房屋。住在村子里的都是至少活过了数百年的精灵。他们虽然长寿,生活却都很质朴。大多数的精灵都不执着于追求富裕的生活。只要有能「埋头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物」的环境,生活只需要最基本的住家空间与家具就够了。 在村子里,芙莉莲边走边思考要吃什么。这时候,一阵可口的香味扑鼻而来。芙莉莲受到吸引,循着这股香味来到一间民房门前。 发现香味来自这间房子,芙莉莲心里大喊不妙。 正当她要转身离开时,一名女精灵从窗户探出头来叫住了芙莉莲,仿佛一直在此守株待兔似的。 「哎呀,芙莉莲。你正要吃午餐吗?」 女精灵的外表看起来比芙莉莲来得年幼一点,一头丰盈的波浪卷银色长发全都梳到背后。身上披着破旧的棉布材质围裙,上面留有各种调味料与油脂的污渍,看起来又旧又脏。 「是这样没错。」 「那就进来坐坐吧。我请客。」 她是萝菲露,精灵厨师。 有人肯请客,芙莉莲当然是很感激。但是萝菲露的料理实在是……太有特色,并非适合所有人的胃口。所以芙莉莲平时都会拒绝她的邀请。然而,现在从窗户里飘出来的香味实在是可口得令人无法抗拒,而且芙莉莲也懒得自己张罗饮食,决定这次就接受对方的好意。 芙莉莲在萝菲露的邀请下进去屋内,在餐桌前坐下。萝菲露在厨房里甩着锅子。烹饪用的火与水都是用魔法发出的。她似乎是特地为了烹饪才学魔法的。 「芙莉莲,你运气真好。今天我状况特别好。」 「这样啊。」 「尽管期待吧。」 芙莉莲不敢多抱期待,一手托着脸颊。 萝菲露家的厨房很大,几乎占了这个家一半的空间。柜子上摆满了各种不曾看过的调味料与厨具,食材库更是大得有如巨汉的棺材。设置于厨房旁的书架上摆了很多书,看来都是食谱。 就芙莉莲所知,萝菲露每天都花半天以上的时间研究烹饪。也就是说,她生涯大半的光阴都在做这种事。 精灵大多如此,全心全力地探究某一领域。 就跟芙莉莲热爱『魔法』一样,萝菲露对『烹饪』满怀热情。 「芙莉莲啊。你认为这世上最美味的料理是什么?」 正在动手做菜的萝菲露冷不防地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世界上最美味的料理。 芙莉莲想了想这个问题,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定没加洋葱。」 「挑食是不应该的,会长不大喔。」 「我不用再长得更大也无所谓。更何况就算不挑食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可不见得。即使是我们精灵,摄取的营养不均衡,一样会影响健康。锻炼身体的话,一样会长出健壮的肌肉。并非完全不会改变啊。」 萝菲露的话完全正确,让芙莉莲无言以对。 要是被迫吃洋葱,那就糟透了。所以芙莉莲决定言归正传。 「不说这个了。所以全世界最美味的料理是什么?」 「那就是……」 萝菲露转过头来,对芙莉莲微笑。 「我认为全世界最美味的料理,就是全世界最美味的料理。」 「真是白问了……」 「在沙漠中长久徘徊之后喝到的一滴水,更胜价值千金的美酒。到头来,美味的标准会因为当事人的处境与喜好轻易地改变。既然这样,只好当自己相信的事物是第一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太懂。」 「很好,你很诚实。好,完成了。」 萝菲露将料理盛在盘上,端上餐桌,「叩」一声地摆在芙莉莲面前。 盛在盘子上的是拳头大小的黄色球状物体。表面有些棱角,完全没有添加任何香料与酱料。简直就像是把夜空中的满月直接摘下来摆在盘子上似的。芙莉莲从未见过这种料理,甚至无法想像是用什么食材做成的。 「这是什么?」 「我昨天想到的料理,还没有名称。」 芙莉莲战战兢兢地拿起摆在盘子旁的汤匙,插入盘中的黄色球体。外皮酥脆,内馅的质地浓稠如蛋黄。散发出很可口的香气。 芙莉莲鼓起勇气,将料理含入口中。 顿时,有如烈火燃烧般的辣味窜升,直冲脑门。芙莉莲感觉到全身的汗腺同时展开。实在是太辣,甚至耳鸣了起来。 「水、我要水……」 芙莉莲有如呻吟般地恳求道。于是萝菲露拿来了一杯水。芙莉莲一把抢过水来,一饮而尽。 「如何?」 「这太辣了,根本不能吃。」 口中现在仍感觉刺痛难耐。 ──果然不该吃的。 大约半个世纪之前,某一天萝菲露突然说她觉得缺了些什么,离开村子去旅行。在那之前,萝菲露做的每一道料理都是美味极品,所有人都肯定她的厨艺。甚至每逢用餐时间都会有很多精灵来她家吃饭。 出去旅行了约五年之后,萝菲露回到了村子。不知道为什么,她变得只做极辣料理了。于是,除了少数喜好特殊的人之外,村子的精灵都不再来她家吃饭了。然而,萝菲露看来对此完全不感到不满。甩起锅来反而还比以前更有活力,神采飞扬。她似乎认为辣味才是饮食的极致境地。 「不合你的胃口吗?」 萝菲露凑过来从旁吃了一口芙莉莲眼前的料理,眉开眼笑。 「嗯,今天也做得很美味呢。」 萝菲露典雅地擦了擦嘴,面向芙莉莲说: 「我那边还有昨晚没吃完的熏肉,要吃吗?只可惜不辣就是了。」 「不辣就好。应该说你一开始就该让我吃那个的。」 萝菲露从食材库取出熏肉,随手挑些蔬菜一起夹在面包之中,端来给芙莉莲吃。与刚才的料理完全不同,好吃得令人惊艳。 吃完之后,萝菲露送芙莉莲到门口。 「要再来喔。」 芙莉莲点点头,迈出脚步。 填饱了肚子之后,芙莉莲在村子里到处散步,这时听到了哼歌的声音。 广场上,有个女精灵正在哼着歌。她坐在水井的缘石上,哼歌哼得很尽兴。虽然一个听众都没有,她本人倒是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 说起来,精灵这个种族大多是自我完结型的性格。由于每个人都极为长寿,没有留下子孙的必要性,追求与他人关连的欲求特别微薄。 不过,并非每个人都总是独来独往。就像刚才萝菲露盛情邀请芙莉莲吃自己做的料理一样,还是有人会想要与他人互动。 「芙莉莲。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回头一看,一个中性外表的精灵盘腿坐在广场角落。黝黑的肌肤把一头银色的头发衬托得更为醒目。 他叫做斐亚德。虽然现在他正在独处,不过他在精灵之中,也算是经常跟别人在一起的类型。 「要干嘛?」 「看就知道了吧。这个啊。」 斐亚德说道,视线落到地面上。地上摆着棋盘与棋子。 那是斐亚德自己构思的双人棋盘游戏,曾在精灵村落流行一时。然而,现在已经完全没人要玩了,除非被斐亚德像这样邀约。 「只玩一局的话倒是无所谓。反正没事可做。」 「感谢。」 芙莉莲在斐亚德对面坐下。然后两人一起将棋子摆上棋盘。 斐亚德从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向芙莉莲问道: 「正面还是背面?」 「正面。」 斐亚德弹起硬币。 硬币落在他的手背上,向上的是正面。 「由我先攻可以吗?」 「好。」 于是芙莉莲立即动起棋子。斐亚德也动起棋子应对。 每次轮到芙莉莲,她都立即出手。 根本没必要思考。 因为这棋盘游戏一定是先攻者胜。 这是大约十年前发现的事实,斐亚德自己发现了这个游戏的必胜法。先攻者只要按照固定的步骤下棋就一定会赢。也就是说,在决定好先攻后攻的阶段,胜负就已经分晓了。因此这个棋盘游戏才会退流行。 尽管如此,即使还有别的选择,斐亚德仍一直在玩这个有缺陷的棋盘游戏。斐亚德原本就很喜欢这一类的游戏,精通世上存在的所有棋盘游戏。听说他以前曾旅居世界,与各地的著名高手对战,甚至称霸了好几种游戏。 「还要继续吗?」 对局刚进行到中盘阶段时,芙莉莲对斐亚德这样问道。 「当然。才到途中啊。」 「明知我一定会赢?」 「重要的不是胜负。」 「是喔。」 芙莉莲又走了棋子。斐亚德渐渐被逼入绝境。 「芙莉莲,你很强呢。」 「我只是把步骤背起来而已。」 「从盘面以外的部分也看得出其他端倪。包括摆放棋子的方式、视线、下手时的不留情、稳定的呼吸。不只是这棋盘游戏,你在战斗方面都很有资质。」 「不见得吧。」 「实际上,在我们村子里最会打架的是你。」 闻言,芙莉莲皱起眉头。 「我才没有跟人打架。」 「是我用字遣词不对。应该说,在这个村子里,拥有最强战力的人是你。总有一天,你会发挥自己的力量,完成大业。」 「你怎么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当然知道了。因为我擅长预判局势。」 斐亚德的预判的确很精确。在找出这款棋盘游戏的必胜法之前,他经常预测到对手后面好几步的走法,借此反败为胜。但是,那也只不过是── 「那也只是在游戏方面的事吧。」 斐亚德不发一语,只是眯起眼睛微笑。 棋局发展到了终盘阶段。芙莉莲若无其事地继续走棋,斐亚德的棋子陆续被吃掉。最后,芙莉莲走了致命的一步棋。 「是我赢了。」 「嗯,我输了。」 斐亚德虽然这么说,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懊恼,反而还笑得很开心。 「为什么明知会输还要继续?」 「我说过,重要的不是胜负。干脆认输当然也很重要,但我更想享受过程。即使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走投无路,只要坦然接受这个现实,心情也会变得豁然开朗……比起怀着满心恐惧等待痛苦的结果,我更想快乐地享受现在。」 「……你指的是游戏的事吧?」 斐亚德静静地微笑,收拾棋盘上剩下的棋子。 然后,芙莉莲继续到处散步,直到太阳逐渐西斜。 这个时间要吃晚餐还嫌太早。回家也没事可做,芙莉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打发时间。这时候,啪喀啪喀的声响忽然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芙莉莲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有人从一间民房的门口走了出来。是一名精灵少年──不过,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当然是老人──他的脸色显得很为难,搔了搔有雀斑的脸颊。 「格劳本。」 芙莉莲叫了少年的名字。 被叫了名字的格劳本一脸厌烦地转过头来。 「你是……呃,是谁来着?」 「芙莉莲。忘了吗?」 「啊,抱歉、抱歉。对了,是芙莉莲。魔法使芙莉莲。」 格劳本属于对他人完全不感兴趣的类型,平时极少跟其他精灵往来。他总是待在家里,足不出户。即使偶尔看到他出现在外面,他也从不跟任何人说话,总是匆匆地返回家里。偶尔会有人看到他抱着大包小包的物品,但从来没人知道那些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家中都在做什么。 「怎么了?」 「嗯。老实说,地板破了。」 「地板?」 芙莉莲有些在意,于是进去格劳本的家看看。结果屋内的光景让她大为震惊。 屋内堆满了大量的纸张,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地上到处都是高高叠起的纸堆,甚至快要碰到天花板。其中一叠纸垮下了许多,往那里的下方看去,地板的确破了个洞。堆了这么多纸在上面,地板会被压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有的纸都写满了字,字迹相当潦草。字数多到让人连想读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这样真的很不妙吧。其他地方看起来好像也快破了。」 格劳本往屋内深处走去,地板立即吱轧作响。恐怕稍微跳一下就会踏破地板。 「已经没地方可以放纸了,这下子该如何是好呢?」 「盖一间书库不就得了?」 「你认为我办得到那种事吗?」 「应该不可能吧。」 格劳本的体型很瘦弱。 就算不管他,应该也会有其他好心的精灵来帮忙吧。芙莉莲如此心想,正准备离开时── 「啊,对了。你不是很会用魔法吗?魔法的话,应该能轻松盖一座书库……哇啊,表情好不情愿。」 看来芙莉莲还没开口,脸色就已经先透露了满心的抗拒。 「当然不愿意了。我才不要做白工。」 「有酬劳就可以吗?唔,但我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真要说的话,只有『得知书上次看到了哪一页的魔法』的魔导书而已。」 「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啊,这也能当报酬吗?」 若有魔法书当报酬,那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时间多得是,正好能做点事来打发。 如果只是用来保管书籍,构造简单的建筑物就够用了吧。虽然芙莉莲不懂建筑,但如果只是将木材搭成仓库,还是办得到的。 芙莉莲在脑海中描绘大致的设计图,决定明天起正式开始动工。 翌日,芙莉莲去森林里砍树,收集建造书库用的木材。村子周遭的森林茂密,多少砍掉一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当然,不是用斧头砍,而是用魔法。 收集到一定数量的木材之后,运回精灵的村落。由于数量很多,芙莉莲必须分几趟搬运,途中巧遇了经过附近的米莉亚尔黛。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米莉亚尔黛稍微瞪大了双眼。 「芙莉莲居然在干活。」 「我偶尔也会做事。只是稍微给别人帮个忙。」 「喔……这样啊……」 米莉亚尔黛似乎已经不感兴趣,转身要离去。 「你有空的话,一起来帮忙吧。」 芙莉莲说道。米莉亚尔黛回过头来。 「才不要。做那种事又没意义。」 的确是这样。这对米莉亚尔黛而言,没有任何利益可言。虽然她这样的态度可能算是冷淡,但如果换做是芙莉莲,应该也会说一样的话。所以她干脆地放弃劝说,继续自己搬运木材。 备齐了建材之后,芙莉莲立即开始建造书库。将用魔法削成条状的木材组装起来。 这项工作比预期中还要费事。若只是单纯把木材堆叠起来,很容易就会倒塌,因此必须确实将木材组装在一起。但是,用魔法很难完成这么细腻的作业。芙莉莲又是用绳子将木材绑在一起,又是将榫头与卯眼加以组合,途中好几次都起了放弃的念头,但是为了得到『得知书上次看到了哪一页的魔法』,还是决定坚持下去。 答应建造书库的一个星期之后,书库终于建好了。 这时已经是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刻,夕阳自西方洒落照耀着书库。这间书库座落在格劳本家后方,只有最基本的屋顶跟墙壁,出入口甚至没有门,极为简陋。即使如此,格劳本看起来还是很满意的样子。 「谢谢你,芙莉莲。真是帮了大忙。」 「报酬。」 「喔,好、好。你等一下。」 格劳本走进家里,芙莉莲跟着进去。 他家里的样子看起来跟一周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倒塌的那一叠纸山也维持着原状。屋内这么凌乱,格劳本真的找得到魔导书吗? 不出所料,格劳本似乎不记得魔导书放在哪里。「奇怪了~明明记得在这里的~」他这样喃喃自语,同时在纸堆中东翻西找。芙莉莲决定耐心等候。 「纸这种贵重的东西,真亏你能弄得到这么多。」 望着到处堆积如山的纸,芙莉莲这样说道。 「喔……我有时候会让人看作品。有些亲切的人类就会分给我纸。」 「作品?」 「不就到处都是吗?」 难道说──芙莉莲这样想,随手拿起其中一张纸来看。这些填满了整张纸的纹章似乎是小说。仔细一看,纸张角落还标注了页码。这一页是『第914392页』。 「格劳本,这些全都是你写的吗?」 「嗯。整理成书的话,大概有四千本吧。」 这时候,芙莉莲才终于明白格劳本平常都关在家里做什么。他一直在写他所谓的『作品』。 不会感到厌倦吗?虽然难免有这样的疑问,不过,数十年、数百年都执着于某件事的精灵并不只有他一个,许多人都是如此。在这个村子里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目前在写的是长篇故事。预计三万六千集完结。」 「人类也会读那部故事吗?」 「懂精灵语的人应该会……不过,大概很难读到最后吧。在读完之前,寿命恐怕就先结束了。也许这是只有精灵才能享受的小说。」 格劳本轻叹一口气。 「不过,这村子的精灵都不太看书……读者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 「那你写这个有意义吗?」 「也许没有。不过,这世上没意义的事物多得是。像是落在汪洋大海上的雨、没有人听见的雷声、只有一边的袜子之类的。多这一个应该也无所谓。」 说完,格劳本「啊」地叫了一声,从堆积如山的原稿之下拖出了一本魔导书。 「找到了。给你。这就是『得知书上次看到了哪一页的魔法』。」 芙莉莲接过了魔导书。 「那我先走了。」 「对了,芙莉莲。」 格劳本叫住她,怯生生地问道: 「我姑且问问……你可以帮忙把原稿搬进书库吗?」 「你还有魔导书吗?」 「没了。」 「那你自己搬。」 说完,芙莉莲就走了。 回到家之后,芙莉莲独自吃了晚餐。再来就没别的事,该就寝了。不过,也许是因为最近这阵子芙莉莲总是无所事事地拖到很晚才睡,就算躺下也无法入眠。今晚更是比平常还要清醒。 芙莉莲决定出去散步,困了再回来睡觉。 苍白的月光照耀,小鸟静静地鸣叫着。白天广场上还有零星的精灵身影,现在则是空无一人。抬头一看,夜空中有无数闪烁的星光。状似小船的半月悬浮在星河上。 「喔。发现了晚上不睡觉的孩子。」 「叩」的一个声响随即响起。 一个拄着拐杖的女精灵来到了芙莉莲面前。她身材高挑修长,一头长发有如瀑布般直直垂下,长得几乎要碰到地面。 「诺依蒙特。」 「晚安,芙莉莲小姐。」 在这精灵村落中,她可是相当年长的居民。听说她的脚在很久以前的战争中受了伤,自那之后就一直拄着拐杖。现在好像已经无法奔跑了。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 「没事,只是睡不着,出来打发时间。」 「原来是这样。那么,要不要跟我一起观星?今天天气很好,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芙莉莲没理由拒绝,点头答应。 两人在广场的缘石上坐下。诺依蒙特从披在身上的麻布袋下掏出了纸笔,以及星尺。星尺是用来测量星星间距的道具,形状像一把大扇子。诺依蒙特用这个道具向着星空,确认数值之后,在手中的纸上振笔写字。 诺依蒙特在写星表。这是她从很久以前一直持续至今的习惯。 这是研究天文的学问,叫做天文学。一直真心专注地钻研天文学的她,绝对称得上是真正的『天文学家』。虽然诺依蒙特所做的纪录不会有发表的一天,也没加入任何学会团体,她仍一直独自记录着星表。 「做这种事有趣吗?」 「是没什么乐趣。单调而无聊的作业。」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做?」 诺依蒙特停下了手。 她瞥了芙莉莲一眼,然后仰望星空。 「你认得星座吗?」 「一点点。」 芙莉莲指着星空,继续说了起来。 「那颗发出蓝光的星星是剑尖。其下的明亮星星排成整齐的十字形,画线连起来就是剑座。」 「没错。据说这剑座是某个无名勇者的佩剑升天化成的星座。」 这是很有名的神话。而剑座本身也因为拥有蓝星和整齐的十字形状,在星座之中也算是格外醒目易辨的。 「那你知道这件事吗?星座的形状其实正在缓慢地改变。改变的时间远比人类的寿命还长,要经过数千、数万年。」 诺依蒙特面向芙莉莲,滔滔不绝地说着。 「不过,如果是精灵的话……如果是能活上数千、数万年的精灵的话,就能看出星座的缓慢变化。我想亲眼见证。」 诺依蒙特侃侃而谈的语气确实充满热忱。然而,她的这般热忱并没有打动芙莉莲的心。毕竟芙莉莲本来就甚少对魔法以外的事有所感触。 「既然那么慢,就算有变化也看不出来吧?」 「所以才要像这样留下纪录。测量星与星之间看不到的线,记录在星表之中。只要遵守规则,连续记录数值,总有一天会显现出差异……虽然不知道那会是几年以后的事,但我一直全心期盼着那个瞬间。」 「是喔……」 芙莉莲再度仰望夜空。 当然,夜空中的星座看起来是静止不动的,一点都不像正在缓缓移动的样子。即使芙莉莲身为长寿的精灵,这种事的规模仍是大得难以想像。 而且……就算星座的形状真的会变,那又如何? 不过,即使是芙莉莲也明白说这种话就太不解风情了。所以── 「但愿你真的能看到星座的改变。」 她只能给对方这样微不足道的声援。 「是。」诺依蒙特笑着点头回应。 「芙莉莲小姐,你要量量看吗?」 「不要。看起来很麻烦。」 「别这么说嘛。」 诺依蒙特一下子凑近芙莉莲,自顾自地说明起了测量的方法。她的态度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对方帮忙或要求对方有所共感的意思,也许纯粹只是渴求可以谈论的对象。毕竟诺依蒙特的活动时段主要都在夜晚,平时很少有机会跟其他的精灵交流。 真拿她没办法──芙莉莲这样想,还是认真听她说话。 慢慢地,夜愈来愈深。 翌日早上,芙莉莲发现自己在户外醒来。 大概是昨晚听诺依蒙特说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旁边还摆着一颗苹果跟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这是答谢你听我说话的谢礼」。 芙莉莲站起来,在晨曦的照耀下咬起了苹果。吃着的同时,开始有其他的精灵零零星星地来到了广场上。有的人来晒太阳,有的人在唱歌,各自随意地展开了新的一天。跟往常一样的闲适光景在眼前展开。精灵村落今天一样和平。 芙莉莲决定回家去睡回笼觉。 * 「过了一阵子之后,村落被魔族袭击了。」 劈啪一声地,焚火微微爆出火星。 芙莉莲与欣梅尔正隔着焚火相对而坐。前往魔王城的冒险之旅途中,两人在夜间的空档时间聊起了往事。海塔与艾冉尽兴地喝了酒,早早就寝了。 ──芙莉莲,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地方? 欣梅尔不经意地提起的这个问题,勾起了芙莉莲一千多年前的回忆。 村落平稳的景象、尽是些怪人的精灵村民……接在这些和平的话题之后,一听到芙莉莲提起了『魔族的袭击』,欣梅尔的表情立即紧绷了一点。即使如此,芙莉莲依然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继续说: 「魔族来袭的时候,住在村落里的精灵都死了。光靠我一个人无法保护大家。然后,我在快死的时候遇到了师父……算了,这就不提了。」 「……没有人生还吗?」 「没有。当时因为出去旅行之类的理由不在村子里的精灵,也许逃过了一劫,但是……魔王下令杀光精灵。所以,还活着的精灵大概所剩无几了。」 「这样啊。」 欣梅尔眉尾下垂,神情悲伤。 在感伤的气氛之中,欣梅尔语气平静地继续说: 「你很喜欢精灵村落呢。」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呢?芙莉莲心生如此感想,满心不可思议地开口回答: 「不,也没有多喜欢。我只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才会一直住在那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可是,你拼上了性命要保护村子吧?这表示对你而言,那个地方就是有这么重要。」 闻言,芙莉莲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她一直以为自己欠缺爱乡之情或同族意识之类的感情。然而,回顾自己的行动之后,就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对村落有特别的感情了。 「……也许你说得对,欣梅尔。」 「是吧?」 欣梅尔装模作样地对芙莉莲微笑。那有点欠揍的表情,令芙莉莲的心境柔和了下来。 「不过,逃命也是很重要的……无论如何,都该庆幸你还活着。」 「是啊。要是死了,我也见不到欣梅尔了。」 这只是无心的一句话,纯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有其他任何的意思。然而,欣梅尔却惊讶得僵住了全身。芙莉莲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你怎么了?脸很红呢。」 「没、没事……大概是在火前待太久了。」 欣梅尔连忙转头掩饰。这时候,躺在一旁的海塔缓缓地挪动身体。 「唔唔……再一杯就好……」 说了这句悠哉的梦话之后,又继续打呼起来。 欣梅尔像是因为太错愕而放松了紧张,笑了起来。 「连在梦中都在喝酒吗?真是个臭和尚。」 「海塔还是老样子。」 说完,芙莉莲与欣梅尔相视微笑。 「那我们也该睡了。」 「嗯。」芙莉莲点头回应。 于是,两人各自快速地动手准备就寝。焚火被浇熄之后,周遭立即被黑暗笼罩。两人各自背靠着树干,盖上毛毯。 「芙莉莲,晚安。」 「晚安。」芙莉莲如此回应,闭上双眼。 * 勇者欣梅尔死后29年。 夕阳沉至巍峨群山之后,斜影笼罩地表。天色暗了下来,正是夜型性魔物开始活动的时刻。这时候,芙莉莲一行人抵达了一座位于山间的村子。发现能落脚的地方,她满心庆幸地领着费伦与修塔尔克进去村内,暂时消除长途旅行的疲劳。 「先吃点东西吧。」 修塔尔克抚摸着肚子这么提议道。三人都饿坏了。 「好啊。费伦,可以吧?」 「是,我也赞成。」 于是,三人先去找能吃饭的地方。这村子的规模并不算大,三人很快就找到了酒馆,进去之后找到空位坐下。 听说这村子的名产是香草烤野鸟,于是三人点了那个,等待餐点上桌。芙莉莲不经意地环视店内,发现有几个客人正在看着这边。一对上眼,他们就连忙移开目光,继续用餐、聊天,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好像有人在看我们呢。」 费伦小声地说道。 「或许是因为这附近没有开辟贸易道路,很难得有冒险者出现。」 「也可能是因为修塔尔克大人的相貌太凶恶了。」 「才没有凶恶到会被这样盯着看的地步呢……应该没有吧?」 芙莉莲与费伦一声不吭,但也不否认。 「你们说点什么啊……」修塔尔克沮丧地说道。 「开玩笑的。修塔尔克大人一点都不可怕。比较像被抛弃的小狗。」 「那样也很可悲吧……」 修塔尔克的表情起起伏伏的模样看起来很有趣。费伦跟修塔尔克说话时似乎也比平时多话。 修塔尔克虽然沮丧,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以冷静的表情说: 「……话说回来,我觉得大家在看的不是我,应该是芙莉莲吧。」 闻言,芙莉莲显得很错愕。 论感官,当然是修塔尔克比较敏锐,所以芙莉莲并不怀疑他的意见,但还是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会被人盯着看。 「芙莉莲大人……你闯了什么祸?」 「别含血喷人,我才没有闯祸。更何况我从没来过这座村子。」 「既然这样,为什么……」 「让各位久等了。」 一位年轻的男服务生端来了料理。香草烤野鸟上桌,可口的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满心的疑惑立即被食欲掩盖,三人都动手要开始用餐。 「请问……」这时候,服务生向芙莉莲开口。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精灵吗?」 「嗯,没错。」 「啊,果然!」 服务生的脸色一下子开朗了起来,同时酒馆内的其他客人也「喔喔!」地一阵哗然。他们似乎都在偷听这边说话。 精灵的确是很稀有,但是,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服务生似乎是察觉了芙莉莲心里的疑惑,说明了起来: 「在我们村子,人们都深信精灵会散播有深度的教诲和喜乐。可以的话,用餐之后请到村子郊外的图书馆走一趟。那边的人一定会很欢迎你的。」 说完,服务生毕恭毕敬地鞠躬,回去厨房内。 「要去吗?」 费伦向芙莉莲问道。 「我没兴趣呢……你在意的话可以自己去看看。」 芙莉莲敷衍地答道。 比起精灵被视为特别存在的事实,趁热享用眼前的香草烤野鸟更为重要。芙莉莲动起叉子,刺向烤肉。 肉一入口就释放出饱满的肉汁与满溢的香料气味。真的非常好吃。正当芙莉莲这么想的时候── 「!」 强烈的辣味忽然涌现,令舌头又麻又刺。芙莉莲连忙拿起水来喝,然后在辣味消退之前又吃了一口。明明很辣,手却停不下来,令人欲罢不能的奇特滋味。 「这真是……会令人上瘾呢。」 费伦说道,口中已经塞满了肉。脸色红红的,也许是因为辣的关系。至于修塔尔克,他似乎不太能吃辣,吃得特别慢。也许他在味觉方面的喜好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是很好吃没错。不过我从未尝过这种味道呢。」 「嗯,是啊。」 芙莉莲点头附和修塔尔克的话,紧接着随即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从未尝过的味道──真的是这样吗?总觉得好像曾经在哪里吃过。芙莉莲有这种感觉,却想不起是在哪吃过的。 本来以为继续吃就会想起来,但是到最后还是想不起来,一直怀着这样微妙的沉闷心情吃完了这一餐。 结完账之后,芙莉莲等人出了酒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三人要前往旅店时,发现村子的郊外也有灯光。那似乎是一座挺气派的建筑物,灯光是从那里的窗户发出的。看起来既像是学校,又像是圣堂。那应该就是刚才服务生说过的那间『图书馆』了。 ──在我们村子,人们都深信精灵会散播有深度的教诲和喜乐。 该不会…… 久远过往的记忆隐约闪过脑海。 「费伦、修塔尔克。」 芙莉莲叫住两人,说声「还是去看看好了」便往图书馆走去。费伦与修塔尔克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也没有多想,跟着芙莉莲过去。 一走进图书馆,一位自称是馆主的高龄男人出来迎接一行人。他一看到芙莉莲就捂住嘴巴,显得非常感动。 「啊啊,没想到竟然会有精灵族的贵客来访……活了这么久,总算没有白活。来,这边请。」 馆主请一行人往内走。看他似乎是打算带路,三人决定跟着他走。 馆内的样子,与其说是图书馆,更像是收藏品以书本相对为多的资料馆。除了摆在架子上展示的藏书之外,还有用透明柜收藏的各种物品,皆老旧得即将腐朽。 其中,有些展示品对芙莉莲而言有些眼熟。 心里的预感,此时转变为确信。 「那已经是约二百年前的事了。」 馆主一边带领参观一边讲解: 「我的祖先,也就是第一代馆主,在森林的深处发现了精灵的遗物。包括以古精灵语撰写的小说、食谱,还有未知的棋盘游戏等等……于是,初代馆主赶在这些遗物完全腐朽之前带回这个村子,保管了起来。」 馆主抚摸摆在架上的书的书背,态度满是爱惜。 「初代馆主分析了这些遗物,将精灵的文化传播给村民们,大家都当作非常宝贵的文化来接纳。现在仍有很多村民会来这图书馆阅读精灵留下的文书。」 「……这样啊。」 芙莉莲在馆内到处看看,心里涌现一股乡愁,既是怀念、又是寂寞。 目睹遗物,令芙莉莲想起同胞的容颜,在精灵村落生活时的记忆历历在目,彷如昨日。同时,她重新意识到今后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们与她们,这样近似死心的想法有如一阵风般地吹过心里。 「全部就这些了吗?还有其他的遗物吗?」 「应该是。我听说初代馆主找回来的全部遗物都在这里了。毕竟在二百年前就已经风化得很严重,没能回收的遗物恐怕都已经……」 「这样啊。」 这也难怪。都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能留下这么多,反而算是幸运了。 「芙莉莲大人,你没事吧?」 费伦问道,显得很担心。也许是芙莉莲的表情透露出了心里的沮丧。这样一点都不像平常的我啊──她这样想,若无其事地点头。 「嗯,没事。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正要出去图书馆外面时,某个收藏在透明柜内的遗物吸引了芙莉莲的目光。 是一把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星尺,以及勉强看得清文字的老旧星表。 过往的记忆被唤醒,芙莉莲忽然「唉」一声地叫住了馆主。 「这件遗物可以拿出来借我一下吗?」 本来以为对方应该会很为难,想不到馆主马上点头答应说「没问题」,态度干脆得令人惊讶。 「别说只是借一下,请尽管带走吧。这件物品本来就该属于身为精灵的你。」 「不,我晚点就归还。毕竟你们似乎很珍惜它。」 芙莉莲带着星尺与星表出去屋外。 所幸今晚天气晴朗,是极适合观测天体的夜晚。芙莉莲一抬头就在星空中找到了熟悉的星座。 也就是剑座。 芙莉莲小心翼翼地翻开星表、避免撕破,查阅一千年前的纪录。然后,她以星尺测量组成剑座的各星彼此之间的距离。以前她在精灵村落生活时就学过如何使用这件道具。 将瞄具对准星星,确认刻度。与以前的纪录相比,真的有变化吗? 一看,芙莉莲静静地倒抽了一口气。 「真的动了。」 星座的形状,真的有了极为细微的变化。变化的幅度微乎其微,不用星尺测量根本看不出来。即使如此,测量出来的数值确实与一千年前的不同。 一千年。星星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变动,而且现在仍在移动。 当芙莉莲跟随弗兰梅修行的时候,当她独自收集魔法的时候,当她跟欣梅尔等人一起冒险的时候……夜空中的星星看似静止不动,其实一直在缓慢地移动着。这时间的规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地步,令芙莉莲一时语塞。 到了现在,芙莉莲才感觉自己终于理解了当年沉迷于观测星空的精灵──诺依蒙特观测天体的理由。 「芙莉莲大人,你怎么了?为何突然看起了天空……?」 费伦跟了上来,满心疑惑地问道。 「唉,你说明一下嘛。」 跟在费伦背后的修塔尔克也这么说。 「……嗯。你们两个,过来这边。」 芙莉莲叫两人过来自己身边,抬头仰望星空。于是费伦与修塔尔克也跟着她抬头望向星空。 「你们知道吗?其实星座的形状──」 p162 ──────────────────────── 第5话 神话之终焉 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之中,见证过了无数的死亡。 无论是受万民赞赏的英雄,还是改写了历史的魔法使,最后都会平等地被时光的洪流吞没,继续活在某人的记忆或纪录之中。 对赛莉耶而言,弗兰梅也是其中一人。 在大陆魔法协会的北部支部,每一次走进那间有花田的温室,赛莉耶一千多年前的记忆都会被唤醒。或许记忆与嗅觉有密切的关连,温室内充斥的甜美花香,仿佛会深入脑袋深处,唤醒乡愁。 赛莉耶光着双脚,哒哒地踏在冷冰冰的铺石通道上。她在角落找到一张摇椅坐了上去,手肘撑着扶手、托着脸颊。阳光透过玻璃天花板照耀进来,令身体逐渐暖和。 赛莉耶现在难得地无事可做。 紧急的问题几乎都已处理完毕,弟子们也都外出去了。本来打算修练魔法,但现在实在提不起劲。 赛莉耶望着花田发呆。看了一会儿之后,一只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蝴蝶,从眼前横飞而过。蝴蝶拍着翅膀飘飘飞来,停在赛莉耶的膝盖上。 「……」 该怎么说呢……还真是和平啊。 当然,赛莉耶知道眼前的和平只是极为局部的。现在世上仍有很多人活在魔物的威胁之下,提心吊胆地过着每一天。帝国的动向也不太安分。即使如此,眼前这样的状况还是只能以和平来形容。 赛莉耶打个呵欠,双眼缓缓阖上。 眼皮内侧浮现的回忆,甜腻得令她想唾弃,却难以忘怀。 即使那是在魔王散播战乱的时代,即使她们是一对追求斗争的师徒── 赛莉耶与弗兰梅为伍的时光之中,仍确实存在过和平的日常。 * ──好重。 令赛莉耶的意识从睡梦中醒来的,是某一股压在腹部的重量。 沉重的眼皮不情不愿地提起。随即一双天真可爱的少女眼睛跟她对上了眼。因为刚睡醒而乱翘的赤铜色头发,稚气未脱的容貌。圆滚滚的眼神活力充沛,与刚醒来的赛莉耶刚好相反。 她是弗兰梅。 她是赛莉耶之前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收为弟子的人类。那孩子正跨坐在赛莉耶身上。 「师父,早上啰!快起床!」 「什么早上?你啊……」 赛莉耶躺在床上,身上裹着毛毯,只举起头。 这间石砌的房屋内充斥着冷冰冰的空气。望向石壁上开凿的四方形窗孔,看到窗外的天色微明,仍浮现着稀疏的星光。 「根本还算是晚上吧……再让我睡一下。」 「可是我醒了。」 「不管。我要睡。」 赛莉耶扭动身体,将弗兰梅甩落,并拉起毛毯盖到头上,闭上眼睛。既然现在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赛莉耶想要好好地睡饱。 「师父,快起床啦。」 弟子叫道,摇晃着赛莉耶的身体。 赛莉耶一直不理不睬,于是弗兰梅放开手,喊了一声「真是的~」,语气像是在生气。听到那声音,赛莉耶能轻易地想像弗兰梅鼓着脸颊生气的表情。 安静了下来之后,赛莉耶以为弟子终于死心了,正要放心地睡回笼觉时……一阵剧烈的强风刮起,吹走了赛莉耶身上的毛毯。赛莉耶本身也跟着跌下床,头「叩」一声地撞到了地板。 赛莉耶躺在地上,姿势狼狈不堪。弗兰梅往下看着她,面露无忧无虑的笑容。 「来玩吧!」 赛莉耶还是很困,甚至无心生气,只觉得满心厌烦。 「你何时学会了这种魔法……?」 弗兰梅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师父的问题: 「不知怎地就会用了。」 最后,赛莉耶还是满心不情愿地起了床。 用井水洗过脸之后,跟弗兰梅两人一起吃硬邦邦的面包。虽是一顿没味道的早餐,弗兰梅却一下子就吃得一干二净。她抛下还在吃的赛莉耶,突然跑走了。然后拿着一把梳子过来。 「师父,我帮你梳头。」 「随便你。」 弗兰梅绕到赛莉耶背后,动手梳起金黄色的头发。她的动作生疏,像是在玩扮家家酒。 因为刚睡醒而随处乱翘的头发,渐渐被梳得平整。赛莉耶吃完早餐的时候,刚好头发也梳好了。弗兰梅心满意足地点个头,说声「喏」并将梳子递给赛莉耶。 「师父,换我。」 赛莉耶心里虽然嫌麻烦,但还是接过了梳子。她让弗兰梅坐在椅子上,开始帮她梳头。弗兰梅的发质柔细,梳子总是顺畅地滑到底,完全不会卡住。 吃过早餐、整理好仪容之后,师徒俩出去门外。 刚露脸的太阳将天空染成了鱼肚白。接着要陪弗兰梅游玩。虽说是游玩,但并没有特别决定要做什么事,两人且先开始散步。 两人在森林内沿着小径走。早晨的空气清澈沁凉,感觉在呼吸的同时,肺的内部也跟着被清洗干净。 走在前面的弗兰梅沿途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树枝,看起来心情很好。赛莉耶边走边望着她的背影,然后看到前方有河。 「啊。」 弗兰梅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抛开树枝跑了过去。她在河岸蹲下,捡起石头。 「师父,看好啰。」 弗兰梅手臂大幅横挥,抛出了石头。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一下,然后落入水中。是打水漂。 「这是我昨天学会的。」 弗兰梅骄傲地说道。然而,赛莉耶却「哼」一声地嗤之以鼻。 「无聊的游戏。石头在水面上弹跳又怎样?有闲工夫沉迷这种事,还不如练习魔法。」 「师父不会吗?」 「我没说我不会。」 赛莉耶在河边蹲下。 她虽然知道打水漂这个游戏,却不曾试过。不过,还是拥有相关的知识。尽量挑选形状平坦的石头,以水平方向施加旋转力道抛出,会更容易在水面弹起。 赛莉耶挑了一颗看起来适合的石头,站了起来。然后跟弗兰梅一样地抛出石头。以理论来说这样做应该是天衣无缝。但赛莉耶抛出的石头却扑通一声地沉入水中,一次都没有弹起。 「……想不到还挺难的。」 「师父丢得真差。」 弗兰梅调皮地笑道。 赛莉耶光火了起来,又捡起一颗石头,并输入魔力。然后再度抛出石头。这次石头在水面上滑行,到达了对岸。 「啊~!师父用了魔法!」 弗兰梅指着赛莉耶叫道。 「我是魔法使,用魔法有什么不对?」 赛莉耶坦荡地说道,完全没有心虚的样子。 弗兰梅鼓起脸颊,说声「那我也来」并转而捡起河岸的石头,像赛莉耶一样地对石头输入魔力之后抛出。 石头在水面上弹跳了几次,到了河的中段便后继无力而下沉了。弗兰梅并不气馁,立即又捡起一颗石头,尝试第二次,石头就顺利地过了河。 「成功了!师父,看到了吗?」 「……嗯。」 赛莉耶简短地回应欢天喜地的弗兰梅,心里却佩服不已。 这孩子吸收的速度快得可怕。 若只是对石头输入魔力、将其抛去对岸,倒是一点都不难。但是,让石头以打水漂的方式移动并提升飞行距离,却需要细腻的魔力控制。弗兰梅只看赛莉耶示范过一次,就办到了一样的事。 她在魔法方面果然是旷世天才。 「打水漂就到此为止。差不多该开始修行了。」 「嗯!」 弗兰梅活泼地回应。 对弗兰梅而言,只要能使用魔法,修行一点都不辛苦。对于赛莉耶的教导,弗兰梅总是吸收得很快,彷如雨水淋在干涸的地表上。而且弗兰梅自己也乐在其中。 ──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不得了的魔法使。 赛莉耶对她满怀期待。 美中不足的是,弗兰梅还是个孩子,照顾起来特别费事……不过,时间会解决这一点。反正小孩子过没多久就会长大成人。 今天一整天的修行完成之后,天色也黑了。 两人在家门前堆柴生火,烤起了在附近的河里捕到的鱼。只要会用魔法,无论是肉还是蔬菜都有办法取得,完全不愁没东西可吃。不过赛莉耶本身对烹饪不感兴趣,因此两人大多都吃做起来简单的料理。 在焚火旁,师徒俩坐在大小正好适合当凳子的石头上,看顾着烤鱼。弗兰梅摸了摸肚子,对赛莉耶开口: 「师父,我饿了。」 「别催……好,这烤熟了。」 赛莉耶拿起一串烤鱼,递给弗兰梅。 然后赛莉耶也拿起自己的烤鱼。正要一口咬上去时,注意到弗兰梅正在盯着她看。 「你看什么?」 「师父的比较大。」 她似乎是对烤鱼的大小有意见。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的身体比较大。」 「我要那一条。」 「别任性了。忍忍吧。」 真是的,小孩子就是这样──赛莉耶在心里这样嘀咕。 赛莉耶正要继续开始吃时,忽然感应到魔力。弗兰梅发出了攻击魔法,被赛莉耶的魔法屏障挡下。她似乎是打算以武力强抢。 「要靠实力是吗?不错。但是──」 说到这里,赛莉耶先扬起嘴角。 「威力还差多了。你还有得练呢,弗兰梅。」 「唔唔……」 弗兰梅眼光向上瞪着这边,眼眶泛起泪水。 赛莉耶大可以忽视她继续吃,但是这样的状况令她实在坐立难安。弗兰梅那有话要说的眼光仿佛会刺痛皮肤。即使拥有当代理论中硬度最高的魔法屏障,面对弟子的这眼光也完全发挥不了作用。 赛莉耶叹一口气,解除了防御魔法。 「别闹别扭了……跟你换就是了。」 闻言,弗兰梅的脸色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谢谢师父!」 「真是的……」 也许除了魔法之外,还得让她学会礼节才行──赛莉耶这样想,同时吃起了另一条比自己原本手中的更小的烤鱼。这条鱼太小,一下子就吃完了。 赛莉耶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于是她去屋里拿来了面包,小口小口地咀嚼了起来。与烤鱼相比,这食物寒酸了许多。但是,看到一旁的弗兰梅狼吞虎咽地享用烤鱼的模样,感觉也无所谓了。 吃完面包之后,姑且算是填饱了肚子。弗兰梅还没吃完烤鱼。刚开始的时候她吃得很急,却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每一口都愈来愈小,最后完全停下不吃了。 「师父。」 「干嘛?」 「我很饱了。」 「……是你自己说要吃那条的。」 「真的很饱了……」 你这家伙……赛莉耶差点这样骂出来。 吃不完的话,大可以丢掉。毕竟这并不是能保存的食物,赛莉耶自己也几乎全饱了。不过,她也跟一般人一样有「怕浪费」、「不该糟蹋食物」的观念,要丢掉这条还有不少肉可吃的烤鱼,难免会觉得心虚。 「拿来。」 逼不得已,赛莉耶从弗兰梅的手中接过烤鱼,无奈地吃了起来。 烤鱼已经凉透了。 赛莉耶愈吃愈恼火。她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非得代替人类的孩童,做这种近似在清理厨余的事不可?弗兰梅的确是天资过人,但是心智方面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她曾听过俗话说──狮子会将自己的幼崽推下山崖。 干脆让弗兰梅在长大成人之前自己在森林里生活算了。反正她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收的弟子,要是她就这样死了,表示她的资质也不过如此。 正当赛莉耶这样想的时候,袖子被拉了两下。弗兰梅神情沮丧,战战兢兢地开口: 「师父,对不起。」 「……」 顿时,原本满腔聚积的恼火,转化为难以言喻的心烦感受。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赛莉耶最后还是只以叹气抒发。 「……算了,无所谓。」 真令人手足无措。 赛莉耶决定放弃思考,继续吃烤鱼。 远方传来夜鸟的鸣叫声。 吃过晚餐之后,两人回到家里。 今天已经没其他要做的事,再来只要洗过脸就能就寝了。不过,赛莉耶想在睡前先滋润喉咙,便拿出了先前在街上买的茶叶。听说这是王族也会饮用的茶叶,价格相当不菲。 她取来井水,用魔法煮沸后倒入杯中冲泡。红色的澄澈茶水看起来优美,气味也很香。 赛莉耶坐在椅子上,正要独自慢慢地享用时,弗兰梅进来房内,大概是被茶香引来了。 「怎么,还没睡啊?」 「嗯。」 弗兰梅的眼光紧盯着赛莉耶手中的茶杯不放,一看便知是一副很想喝喝看的样子。 原以为弗兰梅会开口要求分一杯羹,想不到她只是一直盯着看,什么都没说。或许她还在意着晚餐时的事。她怕要是说了任性的话,又要被骂了。实际上的确是这样,但是被她这样一直不发一语地盯着看,心情实在是平静不下来。 将她赶出房间又于心不忍,赛莉耶犹豫了一下子之后,将茶杯凑向弗兰梅。 「要喝喝看吗?」 「真的可以吗?」 「但我看你应该不懂得品尝。」 赛莉耶稍微挖苦一下。不过,弗兰梅看来并不以为意,接过了茶杯。 要是烫伤就麻烦了,赛莉耶不忘提醒她慢慢喝。弗兰梅嘟起小小的嘴巴对茶吹气几次,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呜呃……」 弗兰梅伸出舌头,面露很难喝的表情。 赛莉耶嗤之以鼻。 「看来不合小孩子的胃口。」 说完,她从弗兰梅的手中接回茶杯,自己也喝一口。 「呜呃……」 味道苦涩得吓人。 赛莉耶心想,坊间的人类都将这种东西当成高级品吗?还是自己泡茶的方法不对……? 舌头还留着苦涩的滋味,令赛莉耶皱起眉头。然后,身旁的人哈哈笑了起来。 「师父也觉得不好喝吧。」 「……嗯,难喝。」 虽然不情愿,但也只能承认了。 赛莉耶一脸忧郁地盯着杯中的茶。弗兰梅笑着对她开口: 「唉,师父。我来施魔法让它变好喝吧。」 「你会用那种魔法吗?」 「嗯。妈妈常为我用这魔法喔。」 妈妈──弗兰梅的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弗兰梅的一切都被魔族剥夺,家人也都死去了。 弗兰梅双手凑向茶杯,喃喃念道:「变好喝吧~」 「来,请喝。」 「……」 当然,赛莉耶明白弗兰梅刚才的行动根本不是什么魔法。也明白弗兰梅无意欺骗,纯粹只是出于好心为她这杯茶施「变好喝的魔法」。 赛莉耶嘴巴凑向茶杯,咕噜地喝了一口。 当然,茶的滋味完全没变。 该如何表达现在的感想呢?赛莉耶犹豫了起来。母亲的「变好喝的魔法」只是骗小孩的把戏,若弗兰梅觉得好喝,那肯定纯粹只是错觉……但是,逼迫一个失去了所有家人的少女面对无情的现实,未免太冷酷了。 思索了几秒之后,赛莉耶才开口: 「完全没变。」 弗兰梅身为魔法使的才能是货真价实。赛莉耶也相信她以后会是可能打倒魔王的难得人才。正因为如此,赛莉耶希望弗兰梅能尽早抛开不切实际的天真幻想。强大的魔法使不需要这类纯属心灵安慰的小迷信。 尽管赛莉耶的感想毫无贴心与顾虑可言,弗兰梅的反应却既不惊讶,也不显得难过。 「就知道师父你一定会这么说。」 她只是这样答道。 然后,弗兰梅说声「晚安」就转身走出了赛莉耶的房间。 留在房内的赛莉耶却感觉满心不能释怀。虽然觉得要是弗兰梅因此闹起了别扭也很麻烦,但她这样若无其事的干脆反应更是始料未及。而且还说了「就知道师父你一定会这么说」这种话……简直像是看透了赛莉耶的心思似的。 ──也许那孩子比我所以为的还要了解现实。 还是说,那个年纪的孩子那样其实很正常? 「实在是搞不懂小孩子在想什么。」 赛莉耶如此嘀咕,继续喝起了茶。 结果,她多花一些时间,慢慢地把茶喝光了。 * 干燥的风自北方吹来,吹落了树叶。 冬天快来了。早晨的寒气从窗孔钻入屋内,拂过探出毛毯的双脚。赛莉耶打了个冷颤,将双脚缩入毛毯内并蜷缩起身体。虽然还不想起床,不过这个时间那孩子应该快来了。 才刚想到这里,就立即听到她唤了一声「师父」。看来即使不用确认时间,身体也已经自动记住了该起床的时间。在弗兰梅跟往常一样地猛扑上来之前,赛莉耶先在床上坐起。 「师父早。」 「……你总是无谓地有活力啊。」 「嘿嘿嘿。」 「我这是在挖苦你。」 赛莉耶下床,看到窗孔外的天色依然昏暗。弗兰梅每天都同样地早起,只是这阵子日出的时间愈来愈晚了。 「今天特别冷啊……」 这种日子最适合喝热汤。 赛莉耶打着赤脚走出房间,去翻找食材库。食材虽然很多,调味料却所剩无几了。虽说也不是不能自己做,不过盐跟香草还是直接向商人购买最省事。快入冬了,还是趁现在多买一些备用比较妥当。 「还是去街上一趟好了。」 「上街!」 弗兰梅奔跑过来。 「我也要去!」 「你去干嘛?给我留下来看家。」 「咦咦~!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啦~!」 弗兰梅跺起了脚。 嗓音尖锐的吼声震得刚睡醒的脑袋隐隐作痛。饶了我吧──赛莉耶这样想。 「好啦、好啦……带你去就是了,别鬼吼鬼叫。」 「太好了!谢谢师父!」 弗兰梅笑咪咪地扑过来搂住赛莉耶的手臂。 「我可要先声明,我们绝对不买多余的东西。」 「知道了!」 答应得倒是有模有样。但是,这孩子是不是真的有把话听进去,实在是很可疑。 以弗兰梅好奇心旺盛的性格来看,这趟去街上恐怕也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果不其然。 「师父!那是什么?」 「喂,等等……别用跑的……」 弗兰梅使劲地拉扯赛莉耶的袖子,拖着她前进。 两人现在来到了一座分布于山岳地带的广大都市。在能当天来回的范围内,这里是最大、最繁荣的地方。马车在被踏得坚实的土地上来来往往,空气中充斥着沙尘、人类的汗与各种辛香料混杂的气味。 都市里有形形色色的人在走动。有身穿丝绢材质的贵族、打赤脚捧着壶的仆人、佩带大剑的战士……还有商人在地上铺布,将商品摆在上面贩卖。 「师父,这个好漂亮!」 弗兰梅指着某件商品说道。是一个镶有小粒宝石的发饰。表面打磨得光滑的发饰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小姑娘,你真有眼光。现在买的话可以给你打折。」 留着长胡子的商人将上半身探过来,开口推销。 「师父,打折耶。」 「没必要。」 「另一位小姑娘应该也很适合。」 「你说谁是小姑娘?兔崽子……真令人不愉快。走了。」 赛莉耶转身离开商人面前。 两人边走边找卖辛香料的场所。明明才一年没来采购,街上的样子却已经改变了很多。赛莉耶再度切身体会到人类生活的速度之快。 「师父!那边有卖点心!」 弗兰梅又拉起了赛莉耶的袖子。大概是被城镇的活泼朝气影响,她今天又比平时更有活力。光是要跟上她的脚步就很费力了。 「喂,都说了,别用跑的……唉……」 赛莉耶放弃劝说。这孩子怎么说都说不听。 这时候,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赛莉耶跟着弗兰梅来到一座小摊位前,那里正在贩卖点心。大锅子里堆着许多抹了蜂蜜的烘焙糕饼,呈现隐约显红的黄褐色。 「我们可不买喔。」 「我知道啦。」 弗兰梅虽然这么说,却仍以充满渴望的眼神注视着糕饼。这时候,老板娘拉高嗓音叫了一声「哎呀~」。 「多么可爱的小客人。要试吃看看吗?」 「咦?可以吗?」 「当然。来,请用。」 老板娘递了一块糕饼,放到弗兰梅的手掌上。弗兰梅双眼闪闪发亮,一口咬掉了差不多一半。 「真好吃!酥脆香甜……我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弗兰梅一脸陶醉,一旁的赛莉耶则在心里大喊不妙。 形势实在是很糟。几秒后弗兰梅大概会吵着要买。不过就算这样,赛莉耶也不打算多花钱。因为出发前就已经约法三章,说好不买多余的东西了。 正当赛莉耶这样铁起心肠时,弗兰梅回过头来向她开口: 「师父,你也吃吃看。」 她说出来的,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没有吵着要买,也没有自己吃光,而是分一半给师父。 「那是给你的,你可以自己吃掉。」 「可是,这真的很好吃喔?」 弗兰梅稍微歪着头说道。纯真的眼神完全没有心机。 赛莉耶认为这时候拒绝也很奇怪,战战兢兢地接过了另外半块糕饼。一放入口中,结晶化的蜂蜜立即在舌头上溶化,甘甜滋味满溢口中,甚至令她差点忍不住放松了表情。的确是很美味。 「嗯……还不赖。」 「是吧!」 弗兰梅说道,面露今天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赛莉耶现在感觉非常尴尬,浑身不自在。现在这状况之下,实在说不出「那我们走吧」这种话。她舔掉沾在指尖上的碎屑,转身面向老板娘。 「……两人份,包起来。」 「谢谢惠顾。」 弗兰梅仍笑咪咪地望着这边。 总觉得好像被她巧妙地诱导了,但赛莉耶仍不打算改变最初的方针。糕饼算是嗜好品,还是有价值的。所以这不是多余的东西,是必要的花费……赛莉耶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两人吃着糕饼,往城镇的深处前进。 一直都没看到卖调味料的商人。赛莉耶边走边张望周遭,看到一对母女牵着手走着。小女孩以还不灵光的嘴巴对母亲说个不停,母亲则一直点头回应,脸上的表情很慈祥。小女孩的年纪看来跟弗兰梅差不多。 ──我是不是也该像那样牵着她的手比较好? 这样的念头一浮现就立即被赛莉耶抛开。她与弗兰梅是师徒,不是亲子。而且两人种族不同,人类的寿命远比精灵短。 对于马上就会死去的人类怀抱感情,根本没有意义。 吃完糕饼的同时,终于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赛莉耶马上过去跟贩卖调味料的商人攀谈,开始议价。对方一开始提出的价格是一般行情的三倍,所以赛莉耶先向对方强调自己的岁数有多大、对市场有多么了若指掌,据理力争地杀价。最后,总算以低于行情的价格买到了东西。赛莉耶很不喜欢被人瞧不起,更不喜欢被骗,因此她在杀价时绝不妥协。 赛莉耶以魔法变出行囊,将调味料收进去之后再用魔法收起。这样一来,回程一样能空着双手。 今天出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好了,那我们该回去了,弗兰梅……弗兰梅?」 到处都没有弗兰梅的身影。 似乎是走散了。她到底在哪?什么时候走散的? 「弗兰梅!要回家了!」 赛莉耶大声呼唤,声音却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没有回应。 胸口涌现一股令人不快的悸动。一个小孩子在大街上独自游荡实在太危险了。要是被掳人犯之类的抓走的话……得赶快找到她才行。应该还没走得太远才对。 不过,想到这里,赛莉耶立即恢复冷静。 只要探测弗兰梅的魔力就能马上找到她。而且以她目前的实力,要打倒一般的街头混混是绰绰有余,根本没有危险可言。 「……我在慌什么呢?」 对于刚才短暂地乱了分寸的自己,赛莉耶感到满心疑惑。明明平常很少失去冷静,怎么会这样呢? 赛莉耶且先扩展魔力探测的范围,立即找到了弗兰梅的反应。于是赛莉耶前往广场。 在广场的一个角落,弗兰梅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她摆荡着双脚,一脸无聊地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喂。别突然跑掉啊。」 赛莉耶对她这样叫道,语气显露怒气。 「对不起。」弗兰梅转过头来,乖乖地道歉。 「我走累了。」 「谁叫你一直到处乱跑。」 赛莉耶说道,同时在弗兰梅的身旁坐下。 心里虽然生气,却不打算训话。毕竟刚才也没有找得多拼命、多紧张,而且自己也一样累了。 「街上有各式各样的人呢。」 弗兰梅先这么说,接着继续说道。 「不过,完全没人会用魔法。」 「这很正常。魔法使的人数本来就不多。更何况国家将一般人研究魔法的行为视为禁忌。」 「嗯……可是,如果大家会用魔法的话,那就可以抬起重物、找到遗失物、也能变出花田……我觉得那是很美好的事。」 弗兰梅的眼光直直地向着前方,眼神深处隐约显露野心,有如燃起的微小烛火。 ──让每个人都能使用魔法。 赛莉耶想起弗兰梅以前曾经这样说过。当时赛莉耶立即说那只是痴人说梦,不屑一顾。然而,或许弗兰梅其实比赛莉耶所想像的还要认真地想要实现这个梦想。 即使如此,赛莉耶的意见仍然不变。 「那种时代才不会到来。」 魔法即是武力。如果人人都会用魔法的时代真的来了,世界将会失去秩序、陷入极度的混乱。所以必须谨慎地筛选能使用魔法的人。弗兰梅的理想与赛莉耶的信念背道而驰。 明明自己的想法被师父明确地否定了,弗兰梅却温柔地微笑了起来。 「那样的时代一定会来的。」 「无稽之谈。」 赛莉耶站起来说道。 「我们在这待太久了。该回家了。」 「嗯。」 弗兰梅也站起来,跟上先跨出了脚步的赛莉耶。 现在太阳的位置仍高,不过两人到家的时候应该已经快要下山了。走着走着,赛莉耶若无其事地牵起了弗兰梅的手。 「!」 弗兰梅一脸惊讶地转过头来,赛莉耶却装作没有察觉。牵手只是为了避免走散,绝对不是出于爱心或母性等感情。 弗兰梅也默默地握住赛莉耶的手。 赛莉耶感觉有些难为情,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思考今天晚餐要吃什么。 * 严寒的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黎明时分,气温依然跟夜间一样寒冷。赛莉耶与弗兰梅正在屋内吃着早餐。赛莉耶正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面包,一边阅读上次看到一半的魔导书。她一脚踏在椅子上,时而动手拨开落在身上的面包屑。虽然她的姿态与举动很没规矩,但是这里不会有人纠正她。 赛莉耶不经意地提起原本看着魔导书的目光,注意到弗兰梅正笑咪咪地望着这边。 「……干嘛?」 「师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 赛莉耶试着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今天的日期都不清楚。一直住在远离人群的森林深处,难免会忘了在意日期。 「不知道。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是喔。」 闻言,弗兰梅惊讶地眨了眨眼。 「就这样?」 听她这样问,赛莉耶皱起眉头。 今天是生日又如何?赛莉耶心里只有这样的感想。她知道人类会庆祝生日,但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习俗意义何在。 对于一年这样的时间长度,人类与精灵的感觉大不相同。一年一次的频率,对赛莉耶而言大概跟一个月一次……搞不好甚至跟一周一次差不多。要庆祝这么频繁的日子,老实说她只觉得很麻烦。 不过,如果这时候只说声「是喔」,又好像太冷淡了。赛莉耶这样想,多方考虑之后,勉为其难地说出了祝贺的话语。 「可喜可贺啊。」 「……只有这样?」 「已经很够了吧。比起这种事,你还是快把早餐吃完吧。」 今天也要修行。人类的寿命短暂,不该为没有意义的事情浪费时间。 赛莉耶正要继续咬一口面包时,突然听到椅子猛然「当」一声地后退的声响。弗兰梅站了起来。她注视着这边,表情既像是生气、又像是悲伤,又或许是两者都有。静静地,她开口说了一句: 「我不跟师父说话了。」 然后,弗兰梅出了家门。 留下赛莉耶一个人满心错愕,不知所措。 「那家伙是怎样……」 后来,弗兰梅一直坚持不跟赛莉耶说话。每次向她搭话,她都会别过头去。就算用甜食讨好她也毫不领情。即使态度如此,修行本身却一直认真地持续着,令赛莉耶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不,这不是真心话。 其实赛莉耶知道该跟弗兰梅说什么。但是自尊心和满心的尴尬阻挠着她,令她迟迟无法拉下脸来开口。 最后,一直到了傍晚、修行结束之后,赛莉耶才终于下定决心。 「弗兰梅。」 从森林回家的途中,赛莉耶开口叫住了弗兰梅。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照耀的夕阳余晖拉长两人的影子。弗兰梅停下脚步,却仍不转过身来。 停顿了一下子之后,赛莉耶继续说道。 「抱歉。」 闻言,弗兰梅的肩膀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祝贺生日。从你的反应来看,我应该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态度有欠思虑。若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尽力回应。所以,你别再闹脾气了。」 赛莉耶因为拉不下脸,忍不住用了小孩难以理解的复杂话语表达,而且最后还以命令的口气做结。不出所料,弗兰梅非但没有转身,也许心里更失望了,肩膀看似又下垂了一些。 赛莉耶连忙思索其他的话语。 再这样下去可不妙。 正当她忙着思考时,弗兰梅又跨出了脚步。那背影明显地表示不想再多说,间接透露对赛莉耶的拒绝。 赛莉耶一心想拦下她,情急之下──施展了魔法。 顿时,柔和的光辉笼罩周遭,鲜绿色的嫩芽纷纷探出头来,并在转眼之间快速成长,绽放五颜六色的缤纷鲜花。 变出花田的魔法。 那是弗兰梅喜爱的魔法。 「啊……」 弗兰梅微微地叫出一声,停下了脚步。赛莉耶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而勉强想到的办法,似乎奏效了。 弗兰梅转过身来。她面无表情,像是在窥探赛莉耶的反应。赛莉耶知道自己这次不能再说错话了,谨慎地选择用词。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肉。」 「好。」 「要大块的喔。」 「好。」赛莉耶点头答应。 然后,弗兰梅在花田的中央蹲下。她将脸凑向花,闻起了花香。那缩在地上的身影,现在看起来非常渺小,仿佛风一吹就会飞走。 「师父,你不喜欢这个魔法吧。」 「嗯。这魔法一点用处都没有……不过,学会了也没损失就是了。」 弗兰梅仍蹲在地上,转过头来。 「才不是没有用处呢。」 她这么说,腼腆地笑了起来,彷如鲜花绽放。 「能够跟我和好啊。」 「……说的也是。」 看到她的笑容,赛莉耶的嘴角也跟着扬起。 赛莉耶一直在这里看着弗兰梅赏花,直到她满意为止。 然后,为了满足弗兰梅的要求,赛莉耶去打猎,尽量带回巨大的猎物。然后,她们在家门前生火,烤起了状似山猪的野兽的肉。每次油脂滴入火中都发出滋滋声响,引人食指大动。 因为处理肉要花不少时间,今天吃晚餐的时间比平时还要晚。猎捕动物来吃就是这一点比较麻烦,所以平常很少吃,不过今天是特例。 「师父,还没好吗?」 「再等一下。」 弗兰梅似乎已经饿了,满怀期待的眼光紧盯着烤肉不放。 一会儿之后,赛莉耶确认肉烤熟了没有。 「……烤得差不多了。」 用刀子将肉切下,分别盛在两个盘子上。最后再摆上叉子,交给弗兰梅,于是她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她全神贯注,大口大口吃着肉。 「你真的这么饿吗?」 「嗯呕唉呜呃。」 「别边吃边说话。」 弗兰梅咕嘟一声地吞下口中的食物,重新说一次: 「很久没吃了,要多吃一点。」 「小心别噎着了。」 「嗯。」弗兰梅点头回应,再度啃起了肉。 或许以后可以更常吃肉──赛莉耶这样想,自己也吃了起来。满溢的肉汁令她自己也吃得津津有味。 两人都吃饱之后,赛莉耶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以前你都是怎么过生日的?」 弗兰梅抚摸着鼓涨的肚子,一边思索一边「嗯~~」地低吟了起来。 「妈妈跟爸爸陪我玩,玩了很久。」 「是喔。那样就够了吗?」 「师父你也要陪我玩吗?」 「下次过生日再说。」 闻言,弗兰梅以满是责备的眼光盯着赛莉耶看。察觉她想说的话,赛莉耶叹了一口气。 「唉……明天一整天陪你玩,这样可以了吧。」 「太好了!」 只是一天不修行,应该也无所谓。况且适度的休息可以提升效率。 弗兰梅虽然很满意,不过这时她的脸色却突然一沉。 「……我要进去家里了。」 「嗯?喔。」 弗兰梅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向家门。 大概是吃饱之后想睡了吧。 赛莉耶这样判断,决定且先着手饭后的收拾与清理。 收拾完之后,赛莉耶回房阅读魔导书。 夜也深了,赛莉耶打算就寝,吹熄提灯的火。她躺到床上,房间的门「叽」一声地开了。 弗兰梅从门缝怯生生地探头进来。 「怎么了?」 「今天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是无所谓啦……」 虽然心里疑惑,赛莉耶还是答应了。弗兰梅来到床边,态度显得有些顾虑。然后,她捏起毛毯的边缘,娇小的身躯钻进被窝。 这是弗兰梅第一次像这样要求进来被窝。大概是作了恶梦吧。其实赛莉耶本来打算拒绝,但是看到她那怯懦的表情,就不忍心赶她出去了。 也许她正值想撒娇的年纪。反正她也不是来捣蛋的,让她睡在身旁也只是小事,应该要顺着她吧。 赛莉耶感觉背后多了一个微微的体温,同时闭上双眼。 寂静笼罩房内。 正当赛莉耶要顺着涌现的睡意进入梦乡时,弗兰梅稍微动起了身体。耳朵感觉得到她的气息靠近过来。 「师父,你睡了吗?」 那彷如在寻求依靠的语气,似乎并非纯粹只是想聊天。赛莉耶背对着她,开口回应: 「干嘛?」 「师父你很强,不会被魔族杀死吧?」 「别说傻话。你能想像我被打败的样子吗?」 「不。」 弗兰梅否认,接着继续说: 「可是……我以前也从没想过妈妈跟爸爸会离开。」 「……」 赛莉耶想起晚餐时说过的话。 『妈妈跟爸爸陪我玩,玩了很久。』 想到这里,大概能理解那时弗兰梅突然无精打采的理由了。她这么年幼,还无法将父母的死当作「过去的事」释怀。有时候忽然想起来而觉得寂寞,也是无可厚非的。 赛莉耶闭着眼睛思考。 ──身为弗兰梅的师父,我能给她什么? 这还用说吗?能给她的东西只有一个。 赛莉耶转过来面向弗兰梅。 「弗兰梅。」 「什么事?」 「你恨魔族吗?」 「……嗯。」 「那你就该变强。」 「变强?」 「对。只要变强,就不会再被剥夺任何事物。所幸你拥有成为魔法使的资质。」 赛莉耶口吻坚定,继续说道: 「我会把你培育成伟大的魔法使。你今后还能变得更强大。所以,尽管放心吧。」 语毕,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房内再度充斥黑夜的静谧。 黑暗中,弗兰梅微笑了起来。 「是,师父。」 如此答应之后,接着又说: 「我会变强的。」 * 那个魔族,正在一座位于河畔的村子里。 这里以前曾是繁荣的渔村,现在却不再有人居住。因为就在昨天,这名魔族奉魔王之命,毁灭了这座村子。他独自趁夜袭击,虐杀村民。虽然村里有精强的战士,却不是他的对手。只需随意挥动手臂,他就能将任何人化为灰烬,不分男女老少。 这魔族渴望斗争。 每个对手都太弱了。真的没有更有能耐的人类来当自己的对手吗? 现在还是白天。或许可以马上去袭击别的村子。实在是肆虐得意犹未尽,不够过瘾。 如此打定主意,魔族正准备离开村子,却忽然感应到一股魔力反应。那股气息来自村外,正朝这里接近。魔族只戒备了一瞬间,随即又放下了戒心。因为对方的魔力量不怎么样。虽说姑且是个魔法使,但完全不成威胁。 「是谁?」 魔族问道,于是一个女子现身。 女子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仍称得上是少女,神态却异常冷静沉着。面对魔族,她的情绪却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报上名号有意义吗?」 女子答道。 「这倒是。」 魔族轻轻举起手臂。 「知道死人的名字也没意义。」 即使面对魔族明确的杀意,女子的神色却丝毫没有胆怯与动摇,反而还以瞧不起对方的态度嘲讽道: 「你自己也知道嘛。」 话音落下的瞬间,女子的魔力量骤然暴增。 ──不对。她是解放了原本抑制着的魔力。她的魔力量大得惊人,远在魔族之上。当魔族察觉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魔力有如爆发般地猛然释出。 将魔力化为冲击、直击目标──光是这样单纯的攻击,就在转眼之间消灭了魔族。那个魔族不只来不及防御或躲避,甚至连后悔误判对手实力的空档都没有。 「干得好。」 一直隐藏魔力躲在树后旁观的赛莉耶,来到弗兰梅身旁。 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测验,看弗兰梅是否能在正面对峙的状况下迅速地将魔族一击毙命。当然,她通过了测验。弗兰梅的表现无可挑剔,令赛莉耶相当满意。 「速度跟威力都无话可说。这样即使面对多少有点名气的魔族,应该也能一击解决。但千万不能自满。这终究只是测验。别正面对抗魔族。」 看不出来弗兰梅有没有将师父的话听进去,她环视被毁灭的村子,双眼忧愁地眯起。 「无人生还吧。」 赛莉耶也看了看村子。 房屋都被烧毁,看不到任何人影。这是一场连尸体都未留下的残酷屠杀,甚至连凭吊死者的机会都没有。 这般惨状,在当今的世上是常见的景象。只要魔王势力还在──不,只要不驱逐所有魔族,人命被不讲理地夺走的悲剧,就永远不会终结。或许弗兰梅的家人,也和这里的村民一样,是突然被袭击而丧命。 想到这里,赛莉耶窥探弗兰梅的脸色。 「没事吧?」 「没事。师父,我们走吧。今天的修行还没结束吧。」 弗兰梅转身向后,率先迈步前行。 过了一会儿,赛莉耶也跟了上去。 如今弗兰梅的身材已经比赛莉耶高大许多了。明明不久前还得蹲下来,才能跟她面对面交谈,她却在不知不觉间长得比赛莉耶更高了。赛莉耶早就知道人类成长的速度很快,仍不免对此感到惊讶。 「弗兰梅。你现在几岁了?」 「至少记住弟子的年纪吧。十七岁。」 「还是小孩子嘛。」 「跟精灵比的话当然跟婴儿差不多吧。」 仅仅过了十年再多一点,弗兰梅的嘴巴也变得厉害多了。现在有时候还会被她反过来挖苦。 真是的,到底是像谁啊?赛莉耶在心中这么嘀咕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当天的修行结束之后,到了晚餐时间。 现在弗兰梅已经能独自打理几乎全部的生活大小事了。不过,每天的晚餐还是一直都由赛莉耶负责准备。两人并没有刻意决定这种事,纯粹只是没去改变一直以来的生活习惯。赛莉耶自己也做习惯了,从不觉得是负担。 「烤好了。」 今天也跟往常一样地在家门前生火烤鱼。 弗兰梅抽起烤鱼的木串,啃起了鱼肉。 「好吃。」 嘴角满意地扬起。 虽然弗兰梅的外表已经成长得十分成熟,不过有时候还是会像这样展现跟以前一样天真烂漫的少女表情。每次目睹她这样的一面,赛莉耶心里就会莫名地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有点像是怀念,令胸口变得暖呼呼的。 弗兰梅很快就吃完了一条鱼,伸手要拿起第二条。吃相很豪迈。 「你可真能吃。」 「正值发育期嘛。这表示我有在成长。」 「这样啊。那就多吃些,并且变得更强,弗兰梅。」 「不用你提醒。」 「呵。」赛莉耶轻笑一声。 弗兰梅变强了。原本她身为魔法使的资质已经是天赋异禀,实力更是每天都在显著地增进。才过了十七年这样短暂的岁月,却已经快要登上魔法使的极致境地了。 ──我果然没有看走眼。 每次目睹弗兰梅的成长,赛莉耶都高兴得像自己的事一般。想不到当年一时心血来潮收的弟子,竟是如此卓越的奇才。 「今天就喝酒好了。」 赛莉耶站起来,去仓库拿来了蜂蜜酒。今晚特别想喝。 她喝起了酒,滋润喉咙。醉意逐渐涌现,全身开始发暖。飘飘然的酩酊感笼罩全身。 「师父,可以打扰一下吗?」 先用完餐的弗兰梅如此问道,态度格外地正郑重。 「什么事?这么严肃。」 「让我休假一天。」 赛莉耶愣住了,感到非常意外。 因为弗兰梅至今为止从未提出过这样的请求。她小时候会吵着要求赛莉耶带她去逛街,却从未要求过休假,这还是第一次。 「厌倦修行了吗?」 「不是。虽说是休假,但我并不是要懒散地待在家里。只是偶尔想独自尝试各种魔法而已。所以我需要自己的时间。」 「唔……」 赛莉耶摸了摸下巴。 「不行。」 她先这样回应,然后面露调皮的笑容。 「……开玩笑的。偶尔转换心情也是有必要的。我准。」 「谢了,师父。」 弗兰梅面露安心的笑容。 换做是平时的话,赛莉耶可能真的会拒绝。但是现在她心情特别好,而且也不认为弗兰梅会疏于锻炼。 赛莉耶没想太多,继续喝起了蜂蜜酒。 翌日,赛莉耶依照弗兰梅的要求暂停修行。 弗兰梅一大早就出门了。赛莉耶则是在书库内专心地读书。自世界各地收集来的魔导书,要半个世纪才看得完。不过,精灵拥有近乎永恒的寿命,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总有一天看得完」的数量。赛莉耶悠哉地边吃点心边看魔导书。 刚好在日落时分,弗兰梅回到家了。 「有度过有意义的一天吗?」 赛莉耶问道。弗兰梅点点头。 「嗯。我吃过晚餐了,不用准备我的份。」 弗兰梅这么说,然后进去自己的房间。 赛莉耶心里涌现了一股奇妙的感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吃过晚餐才回来并不奇怪,偶尔当然会有这种时候。只是,总觉得弗兰梅刚才点头的样子有点见外。但是,那变化真的非常细微,有可能只是错觉。应该不需要担心才对…… 日后,到了连赛莉耶自己都忘了有过这股异样感的时候── 「师父,今后请每个月都让我休假一次。」 弗兰梅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跟上次弗兰梅开口要求休假的时候一样,她在吃晚餐的时候提出了这个要求。自上次休假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又要休假?而且竟然每个月都要休一天?」 这次赛莉耶就犹豫了。不,也许说是感到困惑比较正确。以往每天修行的时候弗兰梅从未有过怨言,事到如今却要求定期休假,这让赛莉耶感到满心不可思议。 「理由跟上次一样吗?」 「对,没错。」 ──想尝试各种魔法。 赛莉耶低吟了起来。修习魔法,自行多方尝试摸索与修正的确很重要,但还是莫名地无法释怀。 「师父,你尽管放心。要是进度有所耽搁,我愿意停止休假来修行。到时候你可以更严厉地要求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无所谓吧……」 就这样,即使很不情愿,赛莉耶还是答应了弗兰梅的要求。 实际上,在那之后弗兰梅的进步速度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实力仍持续成长。虽然没有看到什么需要担忧的现象,但赛莉耶仍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追根究底,赛莉耶完全不知道弗兰梅在她所谓『休假』时都在做什么。弗兰梅总是说要出门去自己尝试各种魔法,每次都到日落时才会回家。 她究竟去了哪里、尝试了什么样的魔法? 问弗兰梅这个问题,她姑且还是会明确地回答。但赛莉耶还是无法完全信服。她感觉弗兰梅似乎在说谎。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证据,只能说是身为师父的直觉。 为了厘清事实,赛莉耶决定偷偷跟踪弗兰梅。在休假的日子,弗兰梅出门之后,赛莉耶隐藏魔力,偷偷地追了上去。 然后,她明白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 今天弗兰梅也跟往常放假时一样,在日落时分回到家。 「我回来了。」 弗兰梅一走进家门就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因为赛莉耶站在门口等着她,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你去教村人学习魔法,是吧?」 赛莉耶开门见山,直接明说。 弗兰梅说想自己尝试各种魔法,是骗人的。她出了家门之后就去附近的村子,教导孩子们学习魔法。而且从村民们的反应来看,弗兰梅似乎经常去那座村子。 「你那么坚持要休假,其实是为了这个理由吧。弗兰梅,为什么要说谎?」 即使被师父这样正面质问,弗兰梅依然面不改色。她气定神闲,仿佛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事情会变成这样似的。 「我要是说实话,师父你会准吗?」 「当然不会。若只是微不足道的民间魔法也就算了,正式研究与教育魔法都是被禁止的行为,这你应该知道才对。」 「可是,师父你却把我培育成魔法使。」 「那是因为你有资质。那个村子的人们可不是吧?他们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魔法使的资质。」 「魔法应该要是自由的。只要每个人都能使用、不受资质所限的话……」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梦话?」 赛莉耶满心失望。还以为弗兰梅已经成熟,想不到仍然是个幼稚的孩子。真该一直紧盯着她的。 「我不打算跟你议论。不准你再去村子,以后也不休假了。」 「这……」 弗兰梅看来仍打算坚持,正要反驳时,却又马上面露死心的表情,只是微微地喘一口气。 「好,我知道了。」 弗兰梅从赛莉耶的身旁走过,回去自己的房间。 师徒俩一起生活至今,难免争吵过不少次。但是,这次的争吵似乎留下前所未有的祸根。 后来,弗兰梅跟往常一样地持续修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她既没跟赛莉耶唱反调,也没有发牢骚。然而,这样完全顺从的态度,反而令赛莉耶起了疑心,怀疑她只是巧妙地做好表面功夫,心里其实忿忿不平。 事实上,赛莉耶也仍对上次的事记恨在心。不只是因为弗兰梅心里一直抱持与她水火不容的思想,被弗兰梅撒谎欺骗更是她纯粹难以容忍的事实。一直以为深受弟子敬重与信赖的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赛莉耶变得不知该如何拿捏跟弟子之间的距离感。 即使如此,她从未质疑过弗兰梅的资质。 「……真拿这家伙没办法。」 赛莉耶下床。 太阳才刚升起,气温还很低。赛莉耶很快地整理好仪容,出了门。 弗兰梅最后一次休假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赛莉耶正认为差不多是时候了。在黎明的天空之下,赛莉耶循着空气中残留的细微魔力在森林里沿着小径前进。即使是一般魔法使感应不到的细微魔力,赛莉耶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 没过多久,她就追上了目标。 「弗兰梅。」 赛莉耶开口叫唤,于是弗兰梅回过头来,背对着日出的阳光。她注视着追来的赛莉耶,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师父。」 「你又打算去村子了吧。」 弗兰梅不发一语。 「跟我回家。现在回去就原谅你。」 「……」 「我知道你真心盼望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的时代。但是,你仔细想想。为了实现那样的时代,需要进行多么大的改革?就算你在一个小小村子教几个平凡人类学习魔法,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比起浪费时间做那种事,还不如磨练你的资质──」 顿时,一阵白光爆发。 爆风折断周遭的树木,扬起沙尘。 弗兰梅发动了攻击魔法。没有任何预备动作,单纯地发出普通的魔力冲击波。如此威力,足以将一般的魔族轰得灰飞烟灭。不过,赛莉耶却以防御魔法完全挡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竟然突然动手,真是太野蛮了。你连怎么讨论都不懂吗?」 弗兰梅注视着赛莉耶,面露有些哀伤的微笑。 「因为你只教导了我魔法。」 「……这倒是。」 赛莉耶释出魔力。 「你我都只懂魔法这个。」 两股强大魔力的相互冲突,宣告了战斗的开始。 败者要服从胜者──即使没有明言约定,赛莉耶与弗兰梅都如此理解彼此的意思。双方都为了不能退让的事物而战。所以现在的她们战得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模拟战都还要认真。 双方以魔法发射闪光,你来我往。每一击的威力都足以撼动大气、劈天裂地。森林中栖息的大小动物察觉危机,纷纷仓促逃跑,没有例外。若是对魔力敏感的人类,在远处的村庄也能感受到隐隐刺痛肌肤的异样感。 魔力有如风暴般地混乱纵横交错之下,弗兰梅咏唱咒语。 「『施展地狱业火的魔法』。」 烈火有如岩浆般从地面涌出,吞没了赛莉耶。强大的火力与天灾无异。赛莉耶以展开成球型的防御魔法挡下攻击,然而屏障却渐渐地瓦解。热能开始入侵屏障内侧,光是呼吸就感觉喉咙痛得仿佛燃烧。 弗兰梅持续猛攻。 「『释放毁灭之雷的魔法』。」 仿佛划破空气的雷声,震耳欲聋。 从弗兰梅的手中射出的电光冲破了赛莉耶已经变得脆弱的防御魔法。虽然赛莉耶即时发出攻击魔法抵销,却没能完全避开,衣袖被烧焦、剥落。 赛莉耶且先拉开距离,重整态势。 「令对手无法自由行动,紧接着给予致命重击。多么凶残的战法。我的弟子竟然这么可怕。」 「师父你倒是游刃有余。」 「怎么,这态度令你不满吗?那就设法让我认真起来。」 赛莉耶手心朝向弗兰梅,将魔力压缩至极限后射出。魔力团块以远在音速之上的高速射来,轻易地打穿了弗兰梅的防御魔法。 「!」 千钧一发之际,弗兰梅举起用魔力强化过的手挡开了攻击。 「反应的速度够快。」 赛莉耶继续攻击。 忽然,她发现自己竟在无意之间笑了起来。 能够肆无忌惮地发挥力量,的确是很开心。不过,更让她欣慰的是,弟子已经成长到能挡开她的攻击的地步了。弗兰梅的一举一动都展现出修行的成果。 ──真的变强了。 「不过,差不多该结束了。」 赛莉耶开始催运魔力。 目前为止一直只施展基础魔法。至少在最后要用大招让弟子败得心服口服。 「『降下灾祸豪雨的魔法』。」 黎明的天空在转眼之间乌云密布。随即,无数有如炮弹般的水块从弗兰梅的头上坠下。面对如此庞大的质量,防御魔法根本没有意义,弗兰梅遭压制在地。 连天候都能改变,正可谓神话中的魔法。说是天谴神迹也不为过。 「好了──」 看准时机,赛莉耶解除魔法。 「脑袋稍微冷静一点了吧?」 雨停了,乌云也消散无踪。只见弗兰梅跪倒在地上,全身湿透,满目疮痍,仿佛一条破抹布。现在她就连撑着不倒下都很吃力,魔力也所剩无几。 「胜负已分。弗兰梅,认输吧。」 「……师父果然很强啊。」 弗兰梅深深地垂下头。 虽然弗兰梅的成长程度符合赛莉耶的期待,却没有超越她的想像。赛莉耶心里对此感到些许失望,但是只花了十七年的生涯就达到这般登峰造极的境界,还是值得惊叹。想到这里,赛莉耶觉得还是该坦然称赞弟子。 「你很强。但是要跟我全力对战,还早了三十年。只要今后继续专心修行,不再为多余的事情分心,总有一天──」 说到这里,赛莉耶不由得噤声。 因为她从弗兰梅的身上感应到庞大的魔力。 弗兰梅的魔力应该已经见底了才对。 赛莉耶的心神动摇了一瞬间。而弗兰梅没有错过她露出的这短暂破绽,立即站起来将赛莉耶困在箱型的结界之中。 「这是……」 赛莉耶伸手要触摸结界,随即被劈啪一声地震开。这是好几种魔法多重结合而成的高等结界。不用听弗兰梅说明,赛莉耶也明白这绝非只是不认输的垂死挣扎,或是聊胜于无的拖延时间手段。同时,她也看得出来张设这结界需要消耗大量的魔力。 弗兰梅拨起贴在额头上的湿透头发。神情明显疲倦的脸微笑了起来。 「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也是破绽最大的时候……师父,你太大意了。」 「……你的魔力量,我把握得一清二楚。你应该不可能有魔力张设这么强大的结界才对。」 「你把握得不够透彻。事实仅仅只是如此。你错估了我的魔力,太过于低估人类成长的速度。」 ──难道我真的没能看透她? 一直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起吃喝,一天之内大半的时间都紧盯着她修行。即使相处得如此密切,即使赛莉耶能看出任何细微的异状,却还是被弗兰梅蒙骗过去了。虽然难以置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不容否认。 被弟子摆了一道的困惑,以及弟子成长超乎预期的喜悦,两种不同的情绪同时在心里翻腾,令赛莉耶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一般程度的魔法使就算花上千年也无法破解这结界。即使是师父你,应该也要花上至少半天的时间。」 「……我太惊讶了。」 赛莉耶笑了起来,看起来非常高兴。 「竟然能够反过来摆我一道。做得漂亮啊,弗兰梅。这已经是足以名留青史的伟大成就了。」 「你的态度怎么还这么不可一世?这时候应该要干脆地认输才对吧。」 「认输?你在胡说什么?」 赛莉耶再度触摸结界。结界发生抗拒反应,劈啪劈啪地喷出魔力形成的火花。然而赛莉耶不以为意,输入了自己的魔力。 若从正面挑战、一一分析结界的话,的确是得花上很多时间。所以,赛莉耶不设法解除结界。 无论锁本身的结构如何地复杂,只要直接破坏,一样能开门。 「──!」 赛莉耶全力解放输入了结界的魔力。于是结界表面出现裂痕,从赛莉耶触摸过的位置开始崩解。赛莉耶凭着莫大的魔力量以力服人,硬生生地摧毁了结界。 赛莉耶喘一口气,注视着弗兰梅。 「还要继续吗?」 「不,我彻底输了。」 弗兰梅当场跌坐在地上。湿透而聚成一束的头发滴下水珠。 「我还以为赢得了呢。都这么努力了,想不到还差得远啊。」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你确实让我认真了。这样的成果已经够了不起了。」 「输了就是输了。而且到头来你一直都是游刃有余。」 弗兰梅稍微低头,如此自嘲。 「真不甘心。」 看来这次是真的分出胜负了。 赛莉耶静静地走向弗兰梅。 「弗兰梅,回去了。」 「我的体力跟魔力都耗光了,连走都走不动。」 「什么……?你这家伙真会给我找麻烦。」 这样假如你能赢过我,之后打算怎么办……?赛莉耶这样想,满心无奈。 赛莉耶搔了搔头,思索了一下子之后,来到弗兰梅的身旁,蹲下。 「……我扶你。手过来搂住我。」 弗兰梅面露错愕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但结果还是没说出口,听话地伸手搂抱。湿答答的上臂紧贴着赛莉耶的脖子。 赛莉耶站起来。然而,对方的身体比预期的还重,使她踉跄了一下。 「太重了。你吃太多了。」 「放我下来就行啦。不然就用魔法搬……」 「别啰唆,闭嘴。」 赛莉耶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去。 尽管赛莉耶是大魔法使,身体的力气也只跟一般人差不多──不,由于大多数的事她都能用魔法解决,力气甚至比一般人还要再弱一些。走没几步就开始喘气、流汗。 「唉,师父。」 「干嘛?」 「你说话虽然尖酸刻薄,但还是有你的体贴,这我都明白。不过──」 弗兰梅继续说: 「任何人都能使用魔法的时代,是我的梦想。」 该怎么回应她呢?赛莉耶思索了一下。 但是,到最后还是想不到合适的话语。 「这样啊。」 她只能如此回答。 离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 在那之后,五年过去了。 早上,赛莉耶醒来之后,立即察觉到了『异状』。不过,她并没有采取任何处理措施。因为这『异状』对她而言只是预料之中的事……有如水到渠成、总有一天自然会发生的事。另一个原因是,她才刚起床,提不起劲处理任何事。 赛莉耶躺在床上,懒洋洋地翻了翻身子。一会儿之后才满心不愿地起床,走出房间。 客厅内静悄悄的。往桌上一看,发现那里有一张字条。拿起来一看,是弗兰梅的笔迹,上面这样写道── 『我离开这个家了。』 「……没心没肺的东西。」 前兆,并非完全没有。 上次与弗兰梅交战之后的这五年来,赛莉耶总是感觉跟弗兰梅之间有所隔阂,像是隔了一道玻璃墙壁。双方都确实地看着彼此,也明白彼此的想法。两人之间没发生什么争执,从旁人的角度看来会觉得她们一直很融洽地生活在一起。即使如此,因为双方的理想不同,最后还是无法携手,不相为谋。 分道扬镳的时候,终于来了。 「反正那只是我一时心血来潮收的弟子而已。」 赛莉耶将手中的字条揉成一团。正要丢掉时,发现字条的背面也有写字,于是她摊开来看看。 『偶尔会回来。』 她再度揉起字条,这次用魔法将其烧掉。因为她对于稍微松了一口气的自己感到恼火。 赛莉耶不打算去找弗兰梅。若弟子在字条中写的是真心话,应该不会永远不再见面才对。而且就算再怎么挽留,双方的理念一样是水火不容,无法相互理解、接纳彼此。 随便。怎样都无所谓。 就算少了弗兰梅,赛莉耶要过的生活还是跟往常没什么两样。自己一个人反而还乐得轻松。不用被别人耍得团团转,能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白天全心研究魔法,日落之后专心阅读魔导书。肚子饿了就去随便抓些鱼烤来吃。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过生活。 真是逍遥自在。果然收人类弟子只是徒增麻烦。 「唔……」 到了晚餐时间,赛莉耶独自在焚火前低吟一声。 不小心还是烤了两人份的鱼。 「没办法了,自己吃掉吧。」 赛莉耶拿起烤鱼串,啃咬了起来。 慢吞吞地咀嚼之后,吞下。 她没怎么留意品尝滋味,只是淡然地持续吃着。 即使一直吃,烤鱼还是没怎么减少。 赛莉耶停下来,长叹一口气。 「太多了……」 烤鱼是这么没滋味的食物吗? 赛莉耶只好独自默默地继续吃下去。 * 「──他的灵魂在天国必然得到了安宁。请各位为他祈祷。」 身穿丧服的赛莉耶,听着主教如此宣读祷告文。 教堂内充斥着冷冰冰的空气,气氛凝重。透过彩绘玻璃照进来的阳光,照耀着躺在棺材内的人的面容。那是个年轻魔法使,是赛莉耶的弟子之一,在跟魔族的战斗中落败身亡。 一千年。 自从弗兰梅过世之后,已经过了那么久的时间。在她死后,赛莉耶收过了很多弟子,并且见证了他们的死亡。 参加丧礼的人们双手交握,为逝者祈祷。啜泣声隐隐回荡,反而更衬托出现场的寂静。 「那就是赛莉耶大人啊。」 听到有男人的声音这样窃窃私语。 「弟子都死了,她却完全面不改色。真不愧是神话时代的大魔法使。」 「她一定是超脱了人类的格局。」 听到这般不合时宜的称赞,赛莉耶心里虽然很不愉快,但也不能就这样离席,只好装作没听见。 然后,丧礼结束了。 参加者纷纷走出教堂,赛莉耶也随着人群出去。这时,一个年轻男人走向她。他的外表虽然看起来有些内向,身为魔法使的实力却是名列前茅。他是列鲁宁,原本是宫廷魔法使。 「赛莉耶大人,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回欧伊沙斯特的途中请在车上好好休息。」 「嗯,辛苦了。」 列鲁宁鞠躬,转身离去。赛莉耶交代他去应对逝者的家属。她深知口无遮拦的自己不适合做那种事。 赛莉耶搭上了停在教堂前的马车。搭车的人只有赛莉耶一个人。马小小地嘶鸣一声,接着马车动了起来。从这里要回到大陆魔法协会所在的欧伊沙斯特,差不多要三个小时。 赛莉耶独自坐在车厢内,一路上摇摇晃晃,沉思了起来。 ──又死了一个弟子。 赛莉耶现在的心情是平静的。 太过于习惯面对人的死亡了。 自己名为悲伤的感情本身似乎已经彻底磨耗殆尽,一点都不剩了。最后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追根究底来说,自己真的曾为了别人的死亡悲伤过吗? 当年,那个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同族带来弗兰梅的死讯时,心情一样平静如止水。 『你不难过吗?』 那你又如何呢?芙莉莲啊。 你能够真心为一个只是短暂相处过的人类伤心吗? 说啊。你能吗? 不──赛莉耶如此否定,摇了摇头。 这种事甚至不需要问。什么都别想,只管前进就对了。 今后一定还得见证更多的死亡。 自己该做的,就是在这条命终尽之前持续面对魔法。 只要这样就够了。 ……只是…… 「有一点累了。」 赛莉耶闭上双眼。 她决定在抵达欧伊沙斯特之前先小睡一觉。 到了之后,再继续办公吧── * 「──赛莉耶大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呼唤了自己的名字── 坐在椅子上的赛莉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其中一个弟子。有着一头长发的她,正在凝视着这边,窥探着赛莉耶的脸色。 「……冉则,是你啊。」 「您居然会午睡到这个时间,很稀奇呢。」 赛莉耶转动依然迷蒙的脑袋,整理脑中的记忆。 我怎么了──对了,今天我难得有空,所以在支部的温室内坐着打起了瞌睡。 看看温室外面,已经入夜了。看来自己睡了很久。或许是坐在椅子上睡着的关系,筋骨紧绷得厉害。而且……感觉胸口里莫名地寒凉。简直像是胸口有缝,灌入了寒风、直接吹着心脏似的。 冉则观察着赛莉耶的脸,表情显得担忧。 「是不是作了不好的梦?」 「……没事,别在意。」 赛莉耶站起来,稍微伸个懒腰。 「倒是你,冉则,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今天不是不在支部吗?」 「啊……是,赛莉耶大人。老实说,我有话要跟您说。」 「有话?」 「是。请跟我来。」 说完,冉则就转身走了起来。 会是什么不能在这里谈的事吗?赛莉耶满心疑惑,还是跟着过去。两人通过完全没有人烟的走廊,推开了尽头的一扇门。 随即── 「──生日快乐。」 砰一声地,拉炮的声音响起。 房间里有人,是列鲁宁、法尔修跟葛纳乌。此外,房间中央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个大蛋糕。蛋糕上插满了大量的蜡烛,好像刺猬一样。 赛莉耶完全愣住了。 「这是在干嘛?」 「为您庆生。」 身旁的冉则这样回答。 「我把能来的人都找来了。赛莉耶大人,大家都受您照顾,请至少容许我们为您庆生。」 「不,等等,我的生日是今天吗?」 连赛莉耶都不记得自己的生日,照理说弟子们根本不可能知道。 冉则望向法尔修,以眼神要求他说明。于是法尔修推起眼镜,开口说道: 「赛莉耶大人,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您的生日,就把大陆魔法协会的成立日当成您的生日了。」 「当什么当啊?别擅自决定别人的生日。」 葛纳乌大叹一口气。 「唉……我可是反对的。」 他看起来浑身不自在,一副很想马上离开的样子。这样的态度很有他的风格。 「算了,偶尔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列鲁宁打起圆场,试图缓和气氛。 明明才四个人,做事却一点都不协调。赛莉耶切身体会到一级魔法使有多么不合群。也许下次的选拔测验该将团结性也列入重点考虑条件。 「真是的,你们这些傻弟子。」 赛莉耶虽然无奈,却同时察觉先前胸中的寒凉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有些难为情的感情,令她心里有些痒痒的。 「不管怎样──」冉则开口说道: 「难得聚在一起,就先把蛋糕吃了再说吧。赛莉耶大人,请吹熄蜡烛。」 赛莉耶望向蛋糕上插满的大量蜡烛。多得像是在整人似的。 「这些全都得吹熄吗?」 「是。」 这么多蜡烛,根本不可能一口气吹完。赛莉耶只好在弟子们的注视之下以不习惯的动作陆续吹熄蜡烛。为何我要做这种事──虽然心里难免如此嘀咕,但也不是真的不情愿。 赛莉耶好不容易吹熄了所有的蜡烛之后,冉则操控头发拿刀切割蛋糕。她将其中一块盛在小盘子上,附上叉子之后递给赛莉耶。 赛莉耶先把那块蛋糕上插满的大量蜡烛全部拔下,然后尝一口。 「赛莉耶大人,滋味怎么样?」 冉则如此问赛莉耶有何感想。赛莉耶面露温柔的微笑,说── 「好吃。」 p236 ──────────────────────── 后记 作者:八目 迷 大家好,我是这次负责执笔撰写《小说 葬送的芙莉莲 ~前奏~ 2》的八目迷。这是小说的第二集。行间与余白蕴藏的深刻情感是原作《葬送的芙莉莲》这部作品的特色,相较之下小说必须只用文字深入描写各登场人物,我在写作时常常会纠结这样的表现方式是否太过于不解风情。即使如此,写作的乐趣还是凌驾了心里的挣扎。因为各登场人物都是这么地吸引人,尤其赛莉耶的篇章更是让我想要一直写下去。师徒这样的关系真的很令人向往啊。真的很感谢创造出如此美妙作品世界的山田钟人老师与阿部司老师。 另外,这一集的内容同样地经过山田钟人老师的监修,并由阿部司老师亲自绘制插图。让我在此感谢两位老师。 也感谢周刊少年SUNDAY编辑部的小仓编辑、芳仲编辑、田岛编辑,以及担任责编的滨田编辑,真的受各位照顾了。 最后,向各位读者致上最大的谢意。非常谢谢大家。 原作:山田钟人 描绘登场人物们之前日谭的小说「前奏」系列,本书是第二集。当我得知负责执笔的一样是八目迷老师,我真的很高兴。 跟前作一样,八目老师对作中登场人物们的解析度实在是细腻透彻,令人惊叹。同时老师呈现人物的方式更是充满新鲜感与惊喜,我在监修文章的时候总是满怀雀跃。 希望各位读者也喜欢这五个以小说这样的媒体交织呈现的故事。 作画:阿部 司 继前一集之后,这一集也由我绘制插图。 大陆魔法协会的柜台小姐(巫弗)我画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多亏她这次被提拔为短篇小说的主角,我才有机会画出她的全身,真的很有乐趣。 希望在漫画中还有机会再画到她。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