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暗杀者转生成为贵族千金 作者:音无砂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任务失败的暗杀者转生成为公爵千金瑟蕾娜。 虽然瑟蕾娜认为「身为原暗杀者的我,扮成另一个人易如反掌」,但是脑袋空空如也的母亲,以及打算借由欺瞒周遭众人以夺取瑟蕾娜地位的养妹之间的认知差异都惹她心烦,让她觉得度日如年。瑟蕾娜一方面以强硬态度化解周遭霸凌,但冷酷的应对也导致旁人疏远她,使她陷入孤立。得知养妹与第二王子订婚之事后,瑟蕾娜决定离家出走。 然而,第一王子伊凡却在这时现身……!? 不知爱是何物的冷酷原暗杀者,在贵族社会毫不畏惧地横冲直撞!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没有名字,别人喊我时用的是「9956」这个编号。 我从懂事时起就活在贫民窟的肮脏巷弄之中,接受某个总是独自出现的男人指示去杀人,借此赚取金钱。 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我从来不认为杀人是罪恶。杀人就只是维持生命的手段。 话虽如此,我其实也没有想活下去的理由,甚至连想死的理由都没有。 我活着就只是因为自己还活着,因为没死,所以活着。 因为肚子饿,所以要吃东西。 因为没有钱就无法购买食物,所以必须赚钱。 就只是这样而已,跟本能差不多。 过着这种生活的我,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暗杀者。 然后,某一天,我接到了暗杀这个国家王太子的委托。 ††† 「唯有这位大人绝对不能死。」 有个骑士在保护我想杀的那个男人。 骑士非常强。 「如果是为了保护这位大人,即使得跟你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这人说的话还真奇怪,竟然愿意为了其他人而舍弃性命。 因为我一直都只为了自己而活,所以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心态。 我就只是在执行工作而已。 由于对方非常厉害,所以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说不定这次没办法活着回去」,一边为了达成委托而挥动武器。 我从来不曾对死亡感到畏惧。 ──────────────────────── 一、度日如年的世界 我没杀掉王太子。 如同那个骑士所说,他跟我同归于尽了。 到这里为止都还算正常。 但是,我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娜娜,早安,你今天也很可爱呢。」 说话之人是个黑发蓝眼的女子。 她把我抱了起来。对于对方为什么抱得起我,让我感到困惑。手臂如此瘦弱的女子,不可能这么轻松地高高举起一个成年人。 我为了拒绝女性而伸出手,但是手比我记忆中的小上许多。 身体也无法随心所欲活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懂自己现在处于什么状况。 「娜娜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女子说完后以脸颊磨蹭我。 坦白说,这让我觉得很恶心。我不太喜欢别人碰触自己。 「唔啊、唔啊哇哇唔……」 我没办法好好说话,怎么回事?希望有谁能提供说明。 我应该已经死了吧?为什么还活着? 「哎呀呀,娜娜,你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娜娜」、「娜娜」叫个不停,实在很烦。 我不是娜娜。 我没有名字,提供金钱与工作的男人叫我时用的是编号。 『你是工具,工具不需要名字。』 男人曾经说过这种话。 「啊,今天是娜娜你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或许是吓了一跳吧。」 啊? 我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眼前有面镜子。 镜中映出了一个跟女子同样是黑发蓝眼的婴儿。 虽然是这样,但我没在镜中看到「自己」。 我有了不好的预感。在半信半疑之下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镜中婴儿的手出现了相同的动作。 ……… 接下来,我试着捏了脸颊,镜子里的婴儿果然也跟我一样捏了脸。 有点痛。 镜中映出了婴儿与抱着婴儿的女性。 因为两人长得很像,所以我认为两人是母女。 以及应该已经死掉的我。 我不记得自己变成了幽灵,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有理由变成幽灵,因为我对这个世界根本没什么眷恋。 我之所以会死,就只是因为实力不足而已。 想到这里,我做出了结论。 「※█○×◇?※█○×◇!※█○×◇!?※█○×◇」 「娜娜,怎么了?乖,不要哭。」 女子轻抚我的背,借此安抚我。 我现在不是在哭闹。 只是因为一时错乱而大声喊叫而已。 据我所知,我的感情有生以来第一次变得如此混乱。 实际上,应该也真的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吧。 因为我在死亡后重生成了另一个人。 关于所谓的「转生」,我就只是知道有这个词而已。因为前世时有个宗教家对信徒讲授「轮回转生」的概念。 某天偶然路过教堂时,我听到神父对信众提到「生前做过善事者,死后可以获得神的奖赏──下一次的人生想必也同样能够过着美好的生活」。 我边听边嗤之以鼻。 所谓的「善事」,指称的对象是谁?有些宗教把信仰其他神只的人称为恶魔,有时甚至会杀害对方。明明宗教本身会煽动信徒杀人,可是又说杀人是罪恶。我不相信这种人口中的「善事」是字面上的意思。 这些人口中的善行,肯定是指对自己有利的行为吧──这就是我嗤之以鼻的理由。 明明没死过,为什么敢断言一定可以投胎成其他生物、能够在新的人生中获得幸福──虽然我嘲笑过这种心态,但是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体验了转生。 人们常说「人生无常」,确实如此。这么刻骨铭心的体验,应该既是空前也是绝后了吧,希望真的是这样。 ††† 在此再度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瑟蕾娜·维尔利特,今年六岁。 诞生于阿斯特拉王国的公爵家。 虽然这里非常像我原本在的那个世界,不过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附带一提,那个黑发蓝眼,其他人说是我母亲的女性,名叫阿玛莉莉丝。 我刚学会说话时叫她「阿玛莉莉丝」,对方的回答是「你必须称我为母亲」。 我起初难免有点困惑,不过因为前世当过暗杀者,所以很快就习惯了。 暗杀者的工作并非只限于潜入后杀害目标。有时也必须为了接近目标而留在对方身边一段时间,因此,我早已习惯伪装成另一个人──现在回想起来,我这时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完全没考虑到暗杀者常识与普通人常识之间的差异竟然会害自己如此苦恼。 现在只能接受自己已经转生的事实了吧。我决定努力扮演这个名叫瑟蕾娜·维尔利特的普通人。 然而,我很快就发觉这比预料中来得更加困难。 成长到正值活泼好动年纪的六岁时,问题浮上了台面。 「呀啊!」 庭院中响起惊叫声。惊叫声来自我的贴身侍女。 至于她为什么会发出惊叫,原因在于我拿起切蛋糕用的刀,刺伤了攻击我的狗。 那条狗不知是从哪里误闯进来的。除了狗之外,还有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小女孩。 我的洋装跟脸都沾到了狗血,不过我完全不在意。因为,对以前的我来说,这种程度只是家常便饭。 「娜娜,你为什么做出这么残忍的行为?」 在庭院中跟我一起喝茶的阿玛莉莉丝跑了过来,抓住我的肩膀。 「残忍?」 我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的行为就只是自保而已。 错在那条狗不该攻击我。因为那条吐着舌头,倒在地上正在流血的狗比我弱的关系。 要是它比我强,速度快到闪得掉我的攻击就不会受伤了。 到现在为止,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明明就是这样…… 我看向阿玛莉莉丝,同时窥探周遭其他人的反应。 侍女们都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她们吓得脸色发白,身体不停颤抖。 过去死在我手上的那些人也是这种反应。 我觉得大可不必太过在意。 「娜娜……」 我把注意力转回阿玛莉莉丝身上。 「不可以伤害其他生物喔,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女人想表达什么。那条狗明显有意攻击我,而且也实际付诸行动了。她对刚才发生的事视若无睹吗? 「不可以伤害其他生物」?她的意思是,即使自己因此受伤也只能接受吗? 看样子,在无忧无虑环境中长大的贵族女性似乎活在自己的梦想之中。这人就只是个傻瓜,我完全不羡慕她。 「生命的价值不是相等的。那条狗对我怀有明确的杀意,不杀掉它的话,我就会死。对于我这种为了自保而使用武器的行为,母亲觉得不妥吗?」 虽然我认为自己提出的主张合乎情理,但阿玛莉莉丝却以像是遇上怪物般的眼神看着我。 「娜娜,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随便伤害其他生物都是不好的。或许娜娜你不知道,不过,被刀刺伤可是非常痛的喔。」 我知道啊。毕竟前世时也被刺伤过无数次,毕竟我是暗杀者,受伤是家常便饭。顺带一提,刺到那么深的位置时,不只是痛而已,搞不好会死──我至少知道如此反驳太过强烈,所以忍了下来,没说出口。 「不可以对其他生物做出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喔。」 刚才那种状况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带过吗? 「娜娜的运动神经真的非常好呢,我也吓了一跳。可是,既然你做得出那种动作,应该躲得掉那只狗的攻击吧。」 可是,一昧闪躲也不是办法。只要那条狗还能活动就会持续攻击我。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吧。阿玛莉莉丝的说法完全不符合现实。我的做法绝对是合理而且正确的对策。问题是,阿玛莉莉丝坚持不可以这么做。 这里的环境跟我前世时的环境差太多了。一旦环境不同,甚至连思考方式也会出现差异吗? 现在还是先点头比较好吧。不然的话,今后在这里的日子就会变得很不好过。 虽然我不想当傻瓜,不过现在最好临机应变。 这次搞砸了,下次要做得更巧妙一点。 「对不起。因为我怕狗,情急之下……」 听到眼中泛着泪光的我这么说,阿玛莉莉丝像是感到放心似地紧紧抱住我。 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虽然成为瑟蕾娜之后多次被阿玛莉莉丝拥入怀中,但我还是没办法习惯这种行为。 因为我本来就不喜欢别人碰触,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我想也是,毕竟那条狗真的很大。娜娜会怕也是当然的嘛。可是,以后不可以再这么做了喔。」 「……我知道了。」 当自己有性命危险时,她还说得出同样的话吗? 这样说来,那个跟我同归于尽的骑士曾经这么说过…… 『如果是为了保护这位大人,即使得跟你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那个骑士跟阿玛莉莉丝想必是同一种人吧。 我实在无法理解。 ──────────────────────── 二、暗黑公会 阿玛莉莉丝叫人治疗我拿蛋糕刀刺伤的那条狗,它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因为是切蛋糕用的刀,刀尖部分没开锋,再加上我还小,力气不够大,没能把刀刺进心脏……这些也都是那条狗能得救的理由。 太奇怪了。 因为我知道靠蛋糕刀没办法确实解决目标,所以出手时应该加上了全身的体重才是。 看样子,小孩的体重跟力气都比我自己以为的来得更轻、更弱。 我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认为必须变得更壮。 就算拜托阿玛莉莉丝,她应该也不会答应吧。因为她似乎认定贵族千金就该温柔贤淑。 最近,侍女们看到我时的反应也不太自在。 我明明就只是为了自保而已。 对我来说,这个世界真的度日如年。 「请、请问……」 跟狗一起误闯进庭院的小女孩战战兢兢走进我房间。 她穿着阿玛莉莉丝买的洋装。 她是个褐发褐眼的平凡少女,不过,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正是她可爱之处吧。她叫罗兹玛丽。 她没有父母,那条狗是她偶然捡到的,在那之后好像就把狗当成家人般对待的样子。狗的名字是布鲁斯。 光是让自己活下去就费尽心力,竟然还打算照顾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罗兹玛丽成了维尔利特家的养女。 因为阿玛莉莉丝对失去父母的罗兹玛丽产生了同情心。我漠然地产生了「在金钱方面有余裕的人就是会像这样随便出手帮助他人」的感想。 因为我没有这种余裕,所以对他人也不感兴趣。 「姐、姐姐,以后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侍女们都以看似担心的表情看着我们交谈。 因为发生过布鲁斯事件,所以她们可能以为我一不高兴就会拔刀刺人吧。侍女们看来都相当惶恐。 我早就想过罗兹玛丽来找我的时候要如何应对了。 我认为现在最好露出友善的微笑,于是报以笑容。 结果相当成功。 原本像是感到不安,随时可能会哭出来的罗兹玛丽,听到我的话之后露出看似开心的笑脸。 侍女们也都松了一口气。 以后就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扮成普通人吧。这样一来,日子应该会变得好过一点。但是,不能因为打造出可以活得比较轻松的环境就感到满足。不久前得知自己在体能方面有不足之处,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问题在于,身为贵族千金,就算表示想接受训练也不可能获得允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说自己可以私下训练,但是,只靠训练的话会害实战的感觉变得迟钝。 「首先还是得从训练开始吧。」 然后才是实战。关于实战,我有个办法。毕竟我前世是暗杀者,相当熟悉地下社会。即使来到了不同的世界,身处陌生的国家、时代,黑暗依旧俯拾即是,就像光明也随处可见一样。 我从这天开始就在没有任何人发觉的状态下进行训练。 虽说公爵家充斥着这么多没规矩的佣人不合常理,不过这次算是因祸得福,我身边没有任何佣人。 因此让我得以轻而易举溜出宅邸。 我卖掉宝石后前往武器店。因为我擅于使用匕首,所以暗器就买匕首吧。 听到我说「叔叔,拿那个给我看」之后,武器店的店员看了我一眼,毫不掩饰厌恶的表情,转头接待店里另一个客人。 「你没听到吗?我刚才说想看那个。」 「小妹妹,这里不是让小孩子玩耍的地方。受到父母宠爱,可以整天玩乐的你或许现在还没办法理解,不过我很忙。」 竟然连买自己的武器都这么麻烦,身为孩童实在很不方便。 「老板,我再说一次,拿那边那把匕首给我看。」 我放出杀气,朝老板掷出从公爵宅邸偷来的短刀。我扔出的短刀划伤了老板的脸颊,插进他身后的墙壁。 「老板,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吗?」 「……不,我马上拿给您看。」 打从一开始这么做不就好了。 当老板为了拿匕首而转身背对我的瞬间,一把匕首从另一个角度飞了过来。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攻击。 扔出匕首的是店里的另一个客人。那人把红发绑成一束垂落在肩膀上,眼角上扬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似乎觉得相当有趣。 「你是什么来头?不可能是寻常女孩吧。」 说出这句话的客人也是个高手,现在的我根本敌不过他。就算是前世的我,要是正面跟他硬碰硬,大概也活不下来吧。 「你应该很厉害,经验也相当丰富。」 男子的氛围、透露出诡异光芒的眼神都带着邪恶感。我一眼就看出他精通非法勾当。 然而,如果只看他的衣着,完全就是贵族装扮。而且还不是寻常贵族,多半拥有相当高的地位。 「虽然你一身平民打扮,不过应该是贵族千金吧?但是,刚才的态度、口吻都跟我知道的贵族千金形象完全不符。世上竟然有这么矛盾的人?我现在脑袋乱成一团。」 「没什么好混乱的,怀着『世上就是有这种人』的心态接受就好。还有,要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应该先表明自己的身份吧?」 虽然不确定我说的话是不是让男客人感到不快,不过对方放出了杀气,而且还非常强烈。历练不够的人说不定已经被这股杀气吓昏了。 「哦,你撑住了啊。没想到那个从上到下,每个人的神经都很大条的维尔利特公爵家养得出这么独特的猫。」 我现在穿得十分朴素,当然也没配戴任何有可能让人认出家名的物品。明明就是这样,但眼前这个男人还是说中了我的来历。 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他。说起来,因为对方的外表非常醒目,看过的话就绝对不可能忘记。 「因为我处于必须记住所有贵族的长相与名字的立场。啊,我还没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里克·奥斯华。」 里克·奥斯华……国王的侄子,有着形形色色的负面传闻。 「瑟蕾娜·维尔利特,你愿意考虑在我这边工作吗?」 里克·奥斯华是暗黑公会的领导者。因为我原本就打算在训练达到一定进度后,为了避免实战感觉钝化而设法接触暗黑公会,幸好偶然间在武器店遇到他并获得招揽,让我省了不少功夫。 里克一方面以暗黑公会领导者身份处理各种委托,一方面也负责排除可能危害到国家、国王的对象。 「那么,契约就这样成立了。当你去训练或执行任务时,要是宅邸里的人发现你不在的话,彼此都会很伤脑筋吧?所以说……希亚。」 听到里克呼唤,一个年纪看来跟我差不多,白发红眼的少女来到我面前。 「她叫希亚,是个变装高手。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希亚,让她见识看看吧。」 名叫希亚的少女去了另一个房间,几分钟后回来时,外表已经变得跟我非常相似了。「怎么样,看起来跟你一模一样吧?」──里克以骄傲语气对大吃一惊的我这么说。 眼前站着无懈可击的另外一个我。如此完美的模仿,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声音也能改变。她挂在脖子上的颈链嵌着魔法石,只要录进你的声音就能让希亚的说话声变得跟你一样。」 钻石、海蓝宝石、蓝宝石──那条项链镶嵌着许多颗小宝石,正中间是一颗水滴形,看来有点像蓝宝石的宝石。那多半就是魔法石吧。这条项链怎么看都是即使挂在贵族千金脖子上,也没有任何突兀之处的饰品,相信不会有人想到那是魔法石。 说起来,所谓的魔法石据说是出自古代人之手的特殊石头,制作方法已经失传,现代没人做得出来。这是非常珍贵的宝物,几乎不可能看到真品。有人认为光是遇上魔法石这件事,本身就堪称奇迹,要是想弄到手,至少需要足以买下一座城堡的金额。 由于是如此珍贵的物品,就算变装成我的希亚配戴着,肯定也不会有人认出那是魔法石。 里克拥有这种宝物固然让我非常惊讶,不过因为地下社会本来就经常贩卖不能公开买卖的物品,或许相对比较容易取得吧。还有,在暗黑公会赚的钱,本来就比正当工作要高出非常多。 某人将另一个人的性命定出价格,委托杀害对方。金额通常都相当高。 每次接到这类委托,都会让我产生「人们未免把他人性命看得太有价值」的感想。跟其他生物比起来,人就只是多了智慧跟理性而已,应该就只有这点差异吧。 我实在不觉得只要有人「下令杀害」就会消失的性命有什么价值。 「以后请你多多指教啰,瑟蕾娜。」 在众多无忧无虑长大的千金小姐之中,我想必是非常奇特的吧。面对这样的我,一般人应该都会觉得诡异或产生怀疑。但是,里克却以「世上有着非常多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事,所以我早就打定主意,无论碰上什么事都不要太过深入追究」的说词,就此接纳了我。 这人真奇怪。 ††† 「阿玛莉莉丝,你不该瞒着身为家主的我,擅自收平民之女为养女。」 我跟里克签订契约的那一天,回到宅邸时听到会客室传来久违的声音。说话者是我这一世的父亲,亚尔特。 灰发灰眼的亚尔特有着平易近人的端整容貌。他的氛围、语气都相当温和,即使现在已经跟阿玛莉莉丝结了婚,据说还是经常有女性迷上他。 「我这么惹父亲讨厌吗?呜呜。」 罗兹玛丽好像也在会客室里面。 「你叫罗兹玛丽吧。我正在和阿玛莉莉丝说话,请你不要擅自插嘴。」 虽然语气很温和,不过我觉得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 亚尔特或许不太喜欢罗兹玛丽。然而,由于已经让她成为养女,要是抛弃她的话,就会让旁人产生负面印象。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她恢复平民身份。 现在能做的只剩设法让罗兹玛丽拥有最低限度的教养,安排她嫁进分家或某个低阶贵族家系了。 「父、父亲一定很讨厌我吧,因为我本来是平民。」 罗兹玛丽说完后就哭了出来,阿玛莉莉丝紧紧抱住罗兹玛丽,努力安抚她。 「哈瓦德,麻烦把她带出会客室。」 因为传来了朝会客室门口走来的脚步声,以及罗兹玛丽「太过分了」的哭喊声,于是我急忙躲进对两人来说是死角的位置。 一个神情严肃、银发蓝眼的男人跟罗兹玛丽一起走出了会客室。这人应该就是哈瓦德吧。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不过记得跟亚尔特一起往返各国的心腹就叫这个名字。 佣人们聊天时提过,哈瓦德虽然是平民,不过因为能力获得亚尔特赏识而成为他的左右手。 「太过分了,我可是公爵千金喔。」 「如果希望别人把你当成公爵家的千金小姐看待,请先让自己拥有配得上这个身份的教养。现在的你就只是个沉迷于自己恰巧获得的地位之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平民。即使只是旁观也会令人感到不快。」 哈瓦德似乎相当讨厌罗兹玛丽。或许因为他也是平民,所以更加不喜欢她的态度吧。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生气,应该就是罗兹玛丽最厉害的地方吧。她选择哭泣而不是生气。一旦落泪,大多数人都会感到愧疚,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多半会认为罗兹玛丽是受害者。 不过,这招对哈瓦德无效。可能是因为哈瓦德更重视发掘自身才能的恩人亚尔特的命令之故吧。 哈瓦德拖着放声大哭的罗兹玛丽离开了会客室。虽说哈瓦德是平民,但同时也是亚尔特的心腹,附近的佣人们似乎因此陷入犹豫,不知是否该帮罗兹玛丽。最后就变成众人目送罗兹玛丽被带走了。 「那孩子真的很可怜啊。」 阿玛莉莉丝的声音从会客室中传了出来。 「阿玛莉莉丝,我不懂她有什么好可怜的。既然你已经收她为养女,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不能让那个女孩恢复成平民。我也会尽可能把她当成女儿对待。但是,你必须认清楚,你的亲生女儿是瑟蕾娜,不是那个女孩。」 阿玛莉莉丝对罗兹玛丽满怀同情的态度博得了佣人们的赞赏,认为这位夫人非常善良体贴。 亚尔特应该还是第一次吧──第一次批判阿玛莉莉丝。我认为,阿玛莉莉丝应该也没想过自己做了应当受到批判的行为。就算隔着门,我依然感受得到阿玛莉莉丝非常困惑。 「阿玛莉莉丝,我们的小孩是瑟蕾娜,对吧?还有,她叫罗兹玛丽吧?在我看来,那个女孩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怜。失去父母确实值得同情,可是,她不久之后就遇见了你。照理来说,她本来只能去贫民窟,现在已经避免了这种情况。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幸运了吧?哎,身为贵族的我或许没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因为阿玛莉莉丝保持沉默,所以亚尔特继续说下去: 「阿玛莉莉丝,我也认为有心帮助他人是件非常美好的事。可是,在你关心宅邸外面的事务之前,是不是更该先关注宅邸内部的状况?你最近跟瑟蕾娜好好谈过话吗?」 这很重要吗?就算没有对话,我也不觉得会造成什么问题。更不如说,现在这样对我来说方便得多。 「亚尔特,娜娜真的是我的女儿吗?」 「这话怎么说?」 「我完全不懂她在想什么。还有,我觉得她有点恐怖。」 这句话既是对的,同时也是错的。 我的确是阿玛莉莉丝的亲生女儿,虽然一想到自己的生母竟然是那种脑袋空空的女人就让人感到不快,不过这是事实。 然而,我的精神却是不知道父母亲是谁的贫民窟之子,而且前世还是暗杀者。要求如此莫名其妙的我假扮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族千金,这件事本身或许就是强人所难。 「瑟蕾娜是我跟你的孩子。那个年纪的女孩往往不太容易亲近,肯定是这么回事。」 「是吗……?」 「大概是我因为工作而太少待在家里的关系,我以后会尽可能多回家。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也会写信。我会努力跟你们交流,所以,做决定之前拜托先跟我商量,不要自行判断,好吗?」 「嗯,亚尔特,我懂了。我这次擅自作主,实在很抱歉。」 两人似乎谈到了一个段落。因为他们接下来开始聊起彼此最近的生活,所以我决定回房间。 我面朝上躺倒在房间的床上。 「变得麻烦了。」 我其实比较喜欢现在这种阿玛莉莉丝不想跟我来往的状况。还有,那个脑袋空空,不懂深思熟虑的阿玛莉莉丝也比较容易应付。 至于亚尔特,我跟他相处的时间太短,没什么情报,所以现在还不能说什么。不过,根据他刚才跟阿玛莉莉丝的谈话内容,亚尔特多半是个非常认真的人。这样的话会让我很不方便。 「万一他察觉不对劲的话就杀了他?」 不,不能这么做。 以继承者而言,我的年纪还太小。我也不认为阿玛莉莉丝有能力暂时担任家主。这样一来,分家肯定会趁机兴风作浪,甚至可能设法夺占我们家。 「真麻烦。」 前世的我是个孤儿,既不曾羡慕过有父母亲的人,也不曾因此就认为自己不需要父母。不过,我觉得这只能说是因为自己不懂有父母亲陪伴是什么感觉的关系。 我从来没想过,父母亲会让自己受到这么多局限,面临这么麻烦的状况。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至今为止,亚尔特跟瑟蕾娜接触的次数屈指可数。这样的话,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含糊带过。 就算是假扮成我的希亚,应该也有办法蒙混过去吧。只要像以前一样避免接触,应对时尽可能缩短接触时间,相信就不会有问题。 现在烦恼这个也无济于事,先观察一阵子吧。 ††† 每逢跟里克约定进行训练的日子,我就会边提防亚尔特边溜出宅邸。这时希亚会来宅邸当我的替身。对于发生在假扮我期间的种种,希亚会巨细靡遗地向我报告。这是为了避免一些小小的差错积沙成塔,最后导致谎言败露之故。 除了约定的训练日之外,我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训练。 虽然有过一段空白时期,不过我很快就找回了手感。最让人头痛的还是这个体力太差的身体。光是基础训练就会累垮,实在太不像话了。 即使如此,经过半年多的训练后,我还是有了勉强可以实战的实力。 里克也像是早就在等候这一刻,在这时开始交付我委托。第一次委托是暗杀某个男爵家系,对象是男爵本人与其家人。男爵有一对儿女,儿子今年十四岁,女儿则是十二岁。 「要钱的话,不管多少我都会付!」 男爵边发抖边以双手捧着满出来的金币求我饶命。我暗杀的对象几乎都是贵族,贵族们也都会为了活命而交出金钱。关于这点,不论是前世或今生都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稍有不如意之处就马上忘记自己所处状况,大声怒吼。这点也跟前世时一样。虽然我听说过贵族是特权阶级,不过全都是傻瓜。我完全不懂这些人凭什么拥有特权。 「虽然你们宣称自己是特别的,不过性命意外便宜。」 「你……!」 男爵气红了脸。他可能把我这句话当成侮辱了吧。这个男人看来真的不懂自己目前的处境──你现在没资格对我发怒吧。 快点结束这次任务吧。 在男爵怒吼的期间,我先杀掉了打算偷偷逃跑的男爵之妻。 她可能觉得我只顾着注意男爵,因此以为自己有机会逃跑──不可能有这种事吧。因为,在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世界里,这类笨蛋通常都是首先被迫退场的。 由于我切断了颈动脉,男爵之妻喷出大量鲜血后倒地不起。在她身旁的男爵有半边脸溅到了妻子的血。 我没有对男爵说「接下来轮到你了」,只是静静地把暗器指向他。 「咿!等、等一下!」 等?这男人简直莫名其妙。就算我愿意等,现状跟你的未来也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只要放过我,我的女儿跟儿子,你可以挑一个喜欢的带走。不,两个!两个都给你吧。所以拜托饶我一命。」 「父、父亲……」 「你在说什么啊。」 「少、少啰嗦!两个小鬼也敢跟我顶嘴,你们这些小孩就是要帮得上父母亲的忙才有价值啦。」 这男人实在愚不可及。 我高高举起手中的暗器。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真正有价值的事物。贵族又怎么样?父母亲又怎么样?对国家有贡献?足以改变历史?不管是怎么样的人,最后还不是会死。要是真的有价值,为什么创造主要夺取你们的性命?答案很简单,因为没有任何价值的关系。」 我挥出暗器。 男爵颈部流出大量鲜血,就此倒地。到了这个地步,贵族跟贫民窟的小孩已经没有差异了──只是一具尸体(垃圾)。 「看吧,果然没有任何价值。」 如果这人真的有价值,那就不可能这么轻易丧命。凡是有价值的事物就应该会一直留在世上,既然如此轻易消逝,表示根本无足轻重。不管是人或家畜都同样没有价值。 我接着杀掉了男爵剩下的儿女,然后放火烧了宅邸。 「人命什么的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可以凭金钱买卖就是最好的证据。你们明明自己决定了性命的价值,听到他人指出这一点时却又会生气,贵族实在很可笑。」 我转身背对陷入火海的宅邸,回到自己家。 我以不会让任何人察觉的轻巧举动攀越围墙,从窗户进入房间。变装成我的希亚察觉到气息而来到窗边。 「有什么要向我报告的事吗?」 「令尊亚尔特·维尔利特多次造访。」 「这样啊。」 亚尔特应该是希望尽量多跟我交流吧。大可不必说到做到啊。 因为亚尔特有工作要忙,所以无法长期待在宅邸。但是,他现在变得留在宅邸时会尽可能来找我攀谈了。 「真希望他快点去外国旅行。」 可能的话,一去不回或许更好。对现在的我来说,亚尔特只会惹人心烦。不过,我知道一个很适合用来回避类似状况的人──罗兹玛丽。 因为罗兹玛丽经常边说着「父亲,希望您也多关心我一点」之类话语,边笑着走向亚尔特,让我可以趁机利用罗兹玛丽缠住亚尔特,借此摆脱他。 亚尔特以四平八稳的态度对待罗兹玛丽。在我看来,他至少表面上把罗兹玛丽当成自己的女儿。 罗兹玛丽应该也察觉到亚尔特并非发自真心疼爱自己。明知如此却还是能以那种热烈态度面对亚尔特,我真的认为值得敬佩。 过了一阵子这种生活后,亚尔特很快就又因为工作而不得不前往其他国家了。这样一来,麻烦事多少会变少一点吧。感到放心的我在入口大厅跟罗兹玛丽、阿玛莉莉丝一起为亚尔特与哈瓦德送行。 亚尔特对前来送行的我露出笑容,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瑟蕾娜,要是你觉得这里待起来不太愉快的话,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找个比较舒适的环境。」 亚尔特说完后紧紧抱住我。 这是我转生之后才知道的事──人体出乎意料地温暖。虽说这件事本身绝对不会令人感到不快,但是,他人的大力拥抱还是让我如坐针毡,没办法习惯这种感觉。然而,要是身为女儿的我拒绝父亲拥抱,多半也不太恰当,所以我咬牙忍耐。 「父亲,罗兹玛丽也想要。请您也紧紧拥抱罗兹玛丽。」 「时间差不多了,我不走不行了。阿玛莉莉丝,碰上什么麻烦或感到不安时,记得马上写信给我。我也会尽快回信。」 亚尔特拥抱了阿玛莉莉丝,对于在旁说着「请抱我」的罗兹玛丽,亚尔特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就跟哈瓦德一起动身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还称得上风平浪静。 除了某件麻烦事之外。 罗兹玛丽。今天也不例外,罗兹玛丽用一句「姐姐偷了我的项链」毁掉了我的安稳时光。 自以为站在正义一方的侍女们没获得我允许就擅自闯入房间,开始翻箱倒柜。某个侍女找到了罗兹玛丽的项链。 「娜娜,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阿玛莉莉丝说完「真让人伤脑筋」之后头一歪,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明明没有目击者,凭什么认定是我偷的?」 「除了瑟蕾娜大小姐之外,其他人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吧。」 找到项链的侍女若无其事地加入了我跟阿玛莉莉丝的谈话。 「你什么时候成了公爵家一员?区区侍女竟敢在主君一家人交谈时插嘴,你似乎忘了自己不过是个侍女,给我有点分寸。」 「姐姐,不可以用身份来看人喔。」 我一开口责备侍女,罗兹玛丽就像是要保护挨骂的侍女似地挺身回护她。相当巧妙的搭档攻击。 「考虑到你们的理解能力,我就直说吧──当王室成员交谈时,要是有佣人敢擅自开口,甚至是插嘴加入谈话,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不只是失去工作而已,有可能当场就被砍下脑袋。」 侍女变得面无血色,伸手摸着脖子。她或许正在想像自己遭到斩首的瞬间吧。 「还有,我没偷你的项链。」 「可是,项链真的就是在姐姐房里找到的啊。」 「这件事跟我无关。不是你自导自演就是某个佣人做的吧。我很少待在房间里,趁我不在的时候把项链藏进房间想必很简单。何况,只要你开口,愿意帮忙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吧。」 我望向正在看热闹的围观者们,发现其中有好几个人的表情变得十分尴尬。 「竟然怀疑别人,实在太过分了。」 「这次可是你先怀疑我的喔。如果说怀疑某人是坏事的话,你就该乖乖哭着认命接受,不是像现在这样乱吼乱叫。」 泪如雨下的罗兹玛丽紧紧抱住阿玛莉莉丝,边接受养母抚慰边瞪着我。 「姐姐肯定在嫉妒我。所以才会一直说这种坏心眼的话。我明明就只是想跟姐姐好好相处而已……」 「罗兹玛丽,你果然有一套。」 真的值得佩服。 「你真的以为自己拥有值得别人嫉妒的事物吗?」 或许我这句话过于出乎她的意料,罗兹玛丽看着我的双眼睁大到了极限。 「我根本不嫉妒你,也不想欺负你。」 「因为我原本是平民,所以甚至不值得嫉妒、欺负的意思?」 咦?你感到不满吗?关于「不会遭到欺负」这件事。你这么希望遭到欺负吗?还是不想?到底想怎样? 「因为姐姐是贵族,而且还是公爵家的人,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长大,所以才会像这样瞧不起我们这些平民。从来没喝过脏水的人,当然不可能了解我们平民过得有多辛苦。」 我已经拜托里克查过了罗兹玛丽的经历。她以前似乎过着普通平民的生活。既不算贫困也称不上富有,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 真正穷困的贫民,从孩童时期就得开始工作,像罗兹玛丽这种出身普通家庭的小孩,不需要从小就开始工作。这种小孩通常都会在满十岁时进入学校上学一年,获得最低限度的读写与计算能力。 换句话说,如果借用她的说法,罗兹玛丽自己也是个不知辛苦,不知道脏水滋味的小孩。 「呀啊,你做什么啦!?」 我抓住罗兹玛丽的手,强行从阿玛莉莉丝身旁扯开了她。 「瑟蕾娜!不可以这么粗暴。」 或许是想起了我拿蛋糕刀刺伤狗的场面吧,阿玛莉莉丝跟佣人们都脸色发白,不停颤抖。 未免太低估我了。我不可能在这里杀掉她吧。假如要下杀手,为了避免被发现,当然会选择四下无人之处,而且也会选在深夜时段。不可能在这种随处都是目击者的地方动手。 罗兹玛丽不停挣扎,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宅邸之外。 「你想做什么啦,打算把我赶出去吗?」 「我不会那么做。」 「那你到底想怎样?」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所以庭院的地面很湿,而且也有积水。我把罗兹玛丽扔进某处积水。 「噗嘿!」 脸部直接着地的罗兹玛丽,肯定喝到了由昨天的雨水跟庭院泥土混合而成的脏水吧。 「口感怎么样?第一次喝到的脏水味道。」 罗兹玛丽起身,想吐出不小心吃进嘴里的泥巴。 「从来没喝过脏水的人也敢高谈阔论脏水的味道,实在很可笑。所谓的味道,只有真正尝过的人才有资格评论。」 附带一提,我知道脏水的味道。因为我前世时待过贫民窟,不但有过因为喝了脏水而拉肚子的经验,也曾经因为吃了腐烂的食物而差点死掉。 那种生活,罗兹玛丽多半连想像都想像不出来吧。 「那么,请教您现在有什么感想?」 「烂透了。」 这是对我的感想吗? 这人真没礼貌。因为我认为你多半不知道,所以特别教你的。哎,不过脏水确实很难喝。你应该庆幸自己现在学到了这件事。这样一来,今后不论面临什么状况,你都肯定不会想再喝脏水,也不用担心会像我一样拉肚子了。 ──────────────────────── 三、瘟神 我跟罗兹玛丽的关系从那天起就没再变过。 她还是经常找我麻烦,试图让我成为他人眼中的坏女人,同时拼命讨好宅邸中其他人。 她可能想透过捏造我的恶毒形象,借此让自己看来像是个好女人吧。我觉得这个方法还不错──如果对象不是我的话。跻身贵族行列的罗兹玛丽多半想借此掩饰自己曾经是个平民的可悲过往吧。 这个手法相当成功,现在已经没有佣人会因为她出身平民而瞧不起她了。 阿玛莉莉丝非常疼爱既乖巧又很亲人的罗兹玛丽,多半是认为她跟自己有着共通点吧。然而,阿玛莉莉丝是天性如此,但罗兹玛丽是装出来的。 我跟阿玛莉莉丝各自过着互不干涉的生活,我觉得这种关系十分理想。时间就这样流逝,我跟罗兹玛丽都来到了十二岁。 虽然我是姐姐,不过我们的生日只差几个月。虽然一想到跟这么幼稚的她同年就让我五味杂陈,但考虑到所谓的「精神年龄」其实与肉体年龄无关,主要受到环境、与生俱来的天分影响后,就没那么在意了。 就算到了十二岁,我们的生活也没有因此而发生什么变化。我还是像以前一样拜托希亚当替身,接受里克的委托。 但是,这次发生了与平时不同的状况。 「你打算做什么?」 里克看到我带着一个青年出现,露出不解的表情。 青年有着一头漆黑的头发与红润如血的眼眸。虽然容貌端整,不过有一道从右眼下方延伸到肩膀处的巨大烧伤痕迹。 「他原本在暗杀对象宅邸的地牢里。」 「所以你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为什么?」 「……」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回过神来时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将手伸向青年并问「你想跟我走吗?」青年的视线在我跟手之间巡梭后点了头,握住了我的手。 「黑发红眼……肯定没错,他是战斗民族的残存者。」 里克这句话让青年抖了一下。因为青年现在也还握着我的手,所以我马上就察觉到了。 「战斗民族?」 「怎么,你不知道吗?这个种族的体能远远凌驾常人,非常好战。这也导致他们遭到邻近各国围攻而灭亡了。这家伙就是那一族的残存者。」 「你为什么会被关进地牢?」 我看向青年,可能是不想谈起这件事吧,青年转开了头。 「看这家伙的年纪,部族灭亡时,他应该还只是个孩子,多半是拼命逃出来之后被抓到,卖给奴隶商人了吧。虽然不知道中间发生过哪些事,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你杀了买下他的人吧。」 青年狠狠瞪着滔滔不绝的里克。因为青年的视线带着杀气,所以里克这番话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不过我认为里克只是说话不过脑子而已。里克这种个性真的很差劲。 虽然里克的说明跟青年的反应已经让我心里有了底,但还是有些地方说不通。 「他是战斗民族的残存者吧?既然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只要认真起来,应该很容易就能逃得掉吧?」 话是这么说,但因为他被抓时还是个小孩,就算逃得掉也活不了多久吧。不过,那是他刚被抓时的情况。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个健壮的青年,应该有办法自食其力吧。 里克耸耸肩回应「我也不懂」,我跟里克自然而然地看向青年。 「……就算成功逃跑,我也无处可去。还有……我杀过人。」 青年以如同水滴滴落般细不可闻的音量低语。 「那又怎么样?」 或许是我的质问过于出乎青年的意料吧,他看来十分困扰。里克则是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杀人是坏事,而救人就是好事?这是谁的价值观?真无聊。这种东西救了那时的你吗?让你活下来了吗?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否定杀人之类的言论,其实都是那种性命从来不曾遭受威胁,活在有他人保护的美好世界中之人才说得出口的场面话。证据就是,当年抓到你的奴隶商人,还有你接触过的其他成年人,想必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吧?」 我在前世时听过无数次「不可以杀人」之类的言论,也曾经遇见过怜悯我的遭遇,拼命想让我洗心革面的人。 那些人应该都在非常美好的世界中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吧。不用担心遭到他人轻视。这种不知人间疾苦者高声疾呼的言论就只是场面话,不会产生任何责任。所以他们才能不负责任地持续呐喊。因为他们只知道自己那个既美好又善良的世界,所以才会认定夺取之类的行为不好,逼迫他人接受自己的价值观。 那些人应该从来没想过,为了保命,有时不得不这么做吧。即使遵从他们这种价值观的人遭遇性命危机,他们也不会出手相助。对于出自这类人之口的场面话,真的有必要遵守吗? 不管这类人再怎么苦口婆心说明,我就是无法理解他们想表达什么。现在也是如此。这个青年多半对自己杀了人的事怀有罪恶感吧。他之所以乖乖服从奴隶商人的指示,多半也是想借此赎罪。虽然我可以理解他的状况,但无法理解当事人的心理。 因为,否定杀人行为者活在与我们截然不同的世界之中,彼此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 我让青年认清他眼前的现实。 「所以说,根本没有什么救赎。不管到哪里都没有人会对你伸出援手。不论你本人或是跟你有关的那些成年人,因为你们这些人都不是能在那个美好世界里活下去的人。」 青年鲜红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我,仿佛不想错过我说的任何一个字。 「你不需要勉强把自己杀了人的行为正当化,也没必要接受。要是你当时没杀掉对方,死的就是你──就只是这样而已。」 「哎,简单说就是你根本不用担心这件事啦。」 里克如此总结,结束了这个话题。 「就算你有意让他自由,但是这家伙自己也说过他无处可去,再加上我们这里有条规矩是『任务中的战利品归当事人所有』……所以,瑟蕾娜,既然这人是你捡回来的,你就要好好照顾他。」 要是青年真的拥有超乎常人的体能,应该派得上用场吧。 如果只考虑那个脑袋空空如也的阿玛莉莉丝,含糊带过的方法多得是,小事一桩。毕竟青年的确是我捡回来的,所以我应该要负起责任照顾他。 「我知道了。」 ††† 我对阿玛莉莉丝说明青年名叫堤格尔。我发现他时,他遍体鳞伤,昏倒在地。因为他说自己无处可去,所以我决定雇用他当自己专属的仆人。 虽然阿玛莉莉丝完全不想思考的态度总是让我傻眼、感到烦躁,不过偶尔还是有点帮助。 「你的工作是帮我打理日常琐事,你具备读写能力吗?」 堤格尔摇了摇头。 要是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待在奴隶商人身边,这也是当然的吧。 「那就由我来教你吧。还有,你已经知道我是暗黑公会的成员,虽然我不会要你帮忙处理那边的工作,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也必须精通护身术和战斗技术。」 堤格尔以大力点头当成回应。这样看来,我还必须教他礼仪。除了仆人必备的基本礼节之外,最好也让他学习足以扮成贵族的礼仪。毕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派上用场。 「堤格尔,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随从了。所以,你必须拥有配得上『公爵家随从』这个身份的教养。一开始想必会碰上很多不习惯的事,非常辛苦,拜托你好好努力啰。」 他肯定帮得上忙,我捡到了一个好东西。 从这天开始,我就设法教导堤格尔各种事。因为他的理解能力相当强,而且又非常努力,所以很快就能实践我教过的种种。 此外,堤格尔不愧是战斗民族的幸存者,关于剑术和武术在过没多久就展现出了相关天赋的绽放。凭他现在的实力,想杀掉我应该易如反掌吧。 Side. 堤格尔 我早就漠然地察觉到邻近各国都讨厌我们这一族。虽然大人们很重视同伴、亲戚,但对于亲朋好友之外的对象就不把对方当成人类看待,不是同族的人,即使只是稍微接近聚落就会遭到杀害。 所以上天降下了惩罚。 多到数不清的人杀进我们的聚落,大家先后战死。 那是地狱般的景象。 大人们喊着「杀光敌人!」拿起武器冲出了家门。因为敌人实在太多,不管再怎么强都不可能打得赢,他们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懂? 「堤格尔,仔细听好,你要拿这个去杀掉敌人喔。如果你也想成为光荣的部落战士,那就要尽量多杀几个敌人。」 母亲说完后就拿起武器,发出怒吼,冲进了敌军之中。 虽然母亲的实力非常强,强到即使在我们这族之中也备受尊敬的地步,但还是敌不过人海攻势。她死时身上插满了剑。 即使如此,族人们还是纷纷攻向敌人。跟我一样获得父母交付武器的孩子们也模仿了大人们的行为。 明明不可能打得赢,逃跑绝对比较好,但就是没有人这么做。宛如战死才是正确答案。 我做不到,我不想死。母亲遭到杀害的场面深深烙印在我心里。 不要,我不想像那样死掉。好恐怖,拜托谁来救救我。拜托,不管是谁都好,拜托救救我啊。 我屏息静气,躲在家中某处。 「喂,这里还有一个喔。」 「呃!」 有人发现我了。 我急忙逃跑。 「别想跑!」 我拼命逃跑。因为敌人即将追上我,所以我胡乱挥动母亲交付的武器,恰巧刺穿了追击者的喉咙。 「啊!」 那个男人的脖子喷出血,就此倒下。 我杀了他。 我记不得接下来发生了哪些事,回过神来才惊觉自己成了奴隶商人的货品。 之后,我经历过许多主人。 「这个没用的东西!」 用滚水烫我、殴打我、把我关进地牢。这些都是家常便饭,只要默默地等待时间过去就好。这是赎罪,因为我是杀人犯、因为我这一族杀了很多人。这是报应。 当我想着这种事的时候,死神出现了。 「你想跟我走吗?」 外表宛如夜之女神般的死神这么说,对我伸出了手。我忍不住握住了那只手。 其实不该握的,因为我杀了人,必须赎罪。 可是,我一直在内心中呐喊,希望有人伸出援手。任何人都好,拜托救救我──从那时开始,我一直在呐喊。 出现在我面前的死神,其实不是死神而是暗黑公会的成员,同时还是公爵家的大小姐。虽然我不懂为什么公爵千金会成为暗杀者,不过…… 『你不需要勉强把自己杀了人的行为正当化,也没必要接受。要是你当时没杀掉对方,死的就是你──就只是这样而已。』 她说话时的眼神黯淡无光,似乎对世上的一切都毫不关心。整个人的氛围也比暗夜更加深沉,宛如深渊。 我发现自己变得希望能够在她心中留下印象。虽然不确定这种心态是出于什么样的感情,不懂这股冲动是怎么回事,但就是渴望留在她身边,希望陪伴着她。 我觉得自己只能活在有她在的世界。这种心态或许有点类似幼鸟为了存活而生的铭印,不过我不在乎。 瑟蕾娜带我回宅邸之后向她母亲提出假报告,获得了雇用我的许可。 「真可怜,你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名叫阿玛莉莉丝的女性边这么说边温柔地轻触我的脸。虽然她的手非常温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比较喜欢瑟蕾娜那只始终握着我、有点冷的手。 从那天开始,我就过着向瑟蕾娜学习各式各样知识的生活。虽然很辛苦,不过这种与还是部落成员时或奴隶商人之处时都截然不同的日子充满新鲜感,最重要的是,瑟蕾娜总是陪着我,这让我很开心,觉得非常幸福。 然而,某件事让我感到在意。 身为公爵家长女的瑟蕾娜应该有公爵家的血统,可是不知为何,宅邸里其他人却都更重视她那个原本是平民的妹妹,瞧不起瑟蕾娜。 「堤格尔,你怎么会受到那么严重的烧伤?该不会是姐姐做的吧?真可怜。」 每当瑟蕾娜不在宅邸时,她妹妹罗兹玛丽都会跑来找我,擅自说个不停。 「我也跟你一样喔,总是遭到姐姐欺负。姐姐真的很过分呢。」 她不但啰嗦,而且又会打扰我念书。 「唉,堤格尔,你也跟我一样遭到姐姐欺负吧?这样的话,我们就是同伴了呢。」 「你在找男人的时候倒是相当专心呢,罗兹玛丽。」 「瑟蕾娜……」 原本倚靠着房门的瑟蕾娜来到我身边,拿走了我正在看的经济学书籍。 「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努力学习。」 瑟蕾娜夸奖我了,真让人高兴。我今年十六岁,瑟蕾娜是十二岁,我知道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女孩夸奖而感到高兴有点奇怪,不过,对我来说,瑟蕾娜是特别的。 「相较于堤格尔,你又溜出课堂了吗?爱娜在找你喔。」 「我才没有溜出课堂,只是稍微休息一下而已。为什么姐姐要用这么难听的说法呢?」 「因为你休息的时间已经比上课时间还多了啊。还有,我听说你的学习进度也落后同年代的人。」 「因为我原本是平民嘛,怎么可以拿我跟生下来就是贵族的小孩相比……」 「要是你真的这么不习惯贵族生活,建议你恢复平民身份。不希望发生这种事的话就好好努力,不要再像这样整天毫不努力,只顾着找借口。还有,你也不要来打扰堤格尔读书。」 「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都是平民……」 虽然我的确是平民,可是不想被别人当成你这家伙的同类──我在内心中如此强烈反驳。 「你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言行有矛盾之处。你现在是公爵家的养女,早就不是平民了。你还打算把自己当平民多久?要是你一直摆脱不了这种心态,那可就让人伤脑筋了。」 「姐姐肯定很讨厌我吧,所以才会一直欺负我。」 罗兹玛丽说完后就边哭边冲出了房间。她接下来肯定会去找养母或佣人哭诉吧,宣称自己遭到瑟蕾娜欺负了。 罗兹玛丽就是用这种方式散播对瑟蕾娜不利的传闻。瑟蕾娜不在乎吗?面对错误评价、遭到轻蔑,她完全没放在心上吗? 瑟蕾娜从来不曾试着改善自己的评价,甚至没想过要解开佣人们的误会。所以,她一天比一天更加孤立。 要是瑟蕾娜继续这样孤立下去,陷入彻底孤独的状态后,她会变成只属于我的人吗?我可以独占瑟蕾娜吗?就算由我独占,相信也不会有问题吧。 既然其他人都没意愿,所以由我收下也没关系吧。瑟蕾娜对我伸出了手,这就代表她那时想要我,对吧?何况我也回握了瑟蕾娜的手,已经选择了她。嗯,没有任何问题。 当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瑟蕾娜以带着几分苦笑的语气悄声这么说: 「竟然以为自己拥有值得我欺负的价值,真是厚颜无耻……」 她现在应该不是在寻求回答吧,多半比较接近自言自语。所以,虽然我什么都没说,不过瑟蕾娜也没对我生气。 话说回来,虽然我认识瑟蕾娜的时间不算太长,不过我从来没看过她生气。虽说她还是会责备佣人,不过我觉得那只是她用来让对方认清彼此立场的一个方法,不是打从心底对佣人们的言行感到愤怒。 瑟蕾娜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 这间宅邸里聚集了许多无意动脑思考的人,为什么会培育出瑟蕾娜这种人?我到现在为止从来不曾对别人产生兴趣,不过,遇见瑟蕾娜之后开始对他人感兴趣了。 我想知道更多跟瑟蕾娜有关的事。为了这个目标,我要更加努力学习知识、战斗技术,因为我认为瑟蕾娜是那种会把有用人才一直留在身边的类型。 ──────────────────────── 四、完全合不来的人生观 贵族子女成长到十二岁之后就会开始收到各方举办的茶会邀约,茶会同时也是进入社交界的事前演习。 罗兹玛丽跟我也都为了出席茶会而学习礼仪与教养。 对我来说,学习并不是什么苦差事。 凡是为了活下去所不可或缺的行为,不论是什么事,最好都还是尽量多学一点。 维尔利特家为此而聘请丽兹蓓特·萝拉伯爵夫人担任家教。伯爵夫人还当过王室成员的家教,在社交界中也拥有不容忽视的地位。 听说她原本似乎是亚尔特透过门路,专为教导罗兹玛丽而请来的家教。当然,为了避免形成差别待遇,她同时也对我讲授礼仪。 「瑟蕾娜小姐非常优秀,就像是海绵一样,凡是我教过的都能马上吸收。」 丽兹蓓特微微一笑,伸手抚摸我的头。 好险。 因为没料到她会突然伸手摸我的头,刚才差点就用暗藏的匕首砍下了她的手。 这是身体出于本能的反应,所以不能怪我。毕竟我前世就是活在一个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的地方。可是,这里不一样。 非得习惯不可。 习惯在这种不用杀人也活得下去的世界中生活。 「王后预定在近日内主办一场茶会,在那之前先参加几场别家主办的茶会当成练习吧。」 丽兹蓓特在桌上摆出好几张寄给我的邀请函。阿玛莉莉丝对社交不怎么积极,亚尔特又为了生意而往返于海外各国之间,很少回宅邸。因此,维尔利特家在社交界没什么地位。 话虽如此,但「公爵」这个爵位毕竟仅次于王室,我家投资许多事业也是事实。 所以还是有很多想跟我们家建立关系的贵族送来了邀请函。当然,我不打算每一场茶会都出席。 目前,王宫内部分成王后派、侧妃派与中立派。维尔利特公爵家属于中立派。因为王后派与侧妃派都觊觎公爵家的财力。所以,对于出席哪些茶会,还有茶会主办者邀请的宾客都必须多加留意,否则肯定会被外人视为公爵家已经加入了某个派系,万一变成这样就绝对会卷入王位斗争。 我跟丽兹蓓特一起慎重地选出了要参加的茶会。 主办者当然是中立派的贵族。 我参加茶会时穿着浅黄色的露肩礼服。胸前有人造花装饰,看来相当高雅。 附带一提,罗兹玛丽本来也应该出席这场茶会,但是因为她一直学不好茶会所需的最低限度礼仪,所以丽兹蓓特不准她参加,这次得留下来看家。 「真令人遗憾。」 一群贵族千金围着我,露出阴险的笑容。刚才说话的人是洛德威侯爵之女席安娜,那一头发尾翘起的暗棕色头发相当独特。她是侧妃派成员。 这场茶会的座位是事先排定的,她跟我坐同一桌。 「听说瑟蕾娜小姐府上收养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孩当养女,原本相当期待今天可以见到她,没想到她竟然没出席。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你当然不可能带着低贱的平民参加茶会吧,这会让你家蒙羞。不知道你们家的人在想什么,竟然让那种人成为养女──这是席安娜的言外之意。 贵族实在很麻烦,大可不必这样拐弯抹角,直说不就好了吗? 要是内在丑陋,不管用多么华美的词藻装饰都绝对不可能营造出魅力。 「我们家本来也有意让罗兹玛丽参加,抱歉让您失望了。她今天身体不适,所以无法出席。」 「这也不能怪她,她昨晚肯定紧张得睡不着吧。」 「贵族」这个头衔对平民来说太过沉重,给我搞清楚一点──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席安娜,你真的知道自己正在跟谁说话吗? 「因为罗兹玛丽的内心很纤细,所以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她再怎么说也是公爵家的女儿,相信一定很快就能跟诸位成为好友。」 纵使原本是平民,但她现在已经成了公爵家的一员,轮不到你这种低阶贵族说三道四。我以拐弯抹角的贵族式发言回敬后,席安娜立即闭上嘴,狠狠瞪着我。 她应该想起自己出身侯爵家,而我是公爵千金的事了吧。不过,她似乎还是没想到,像这样瞪着我的行为,本身就可以视为冒犯。 身为特权阶级的贵族,应该接受过比平民更高级的教育吧。虽说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孩,不过,就算考虑到这点,她还是笨得有点过头了吧? 而且…… 「席安娜小姐,你那件礼服相当漂亮呢。」 席安娜身穿以白色为基调的礼服,腰部以下有蕾丝装饰,胸口与右肩处绣着金合欢花。脖子上挂着多半是跟衣服一起买下的金合欢颈链。 「哎呀,瑟蕾娜小姐果然有眼光。」 听到我开口赞赏,席安娜马上就像是忘记了方才的险恶氛围,身体稍微往后仰,仿佛借此向在场者炫耀那套礼服。 「这可是用绢缝制,特别的礼服喔。」 「既然是绢制品,应该来自穆斯贝尔一带?」 「不愧是来自贸易繁荣地方的露娜小姐,见识相当广博呢。因为我很喜欢这个触感,所以每次参加茶会都会拜托父亲买一件。」 新加入谈话的露娜·菲比小姐,因为她家的领地位于边境,所以席安娜称之为「地方」其实不能算错,只是有点没礼貌。这是因为实力坚强的边境伯,重要性不下于侯爵家,所以当然不适合用面对寻常伯爵千金时的态度对待她。 因为席安娜失礼在先,露娜原本可以对她表达不满,不过后者以客套笑容带过,没有计较。露娜的宽容态度让同桌其他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我看来,露娜的个性多半不太强悍。 「露娜小姐的礼服相当独特呢。」 我将话锋转向露娜后,她看似难为情地低下头,以小到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回了一句「谢谢您」。 「其实,这件礼服是请人从堤雷西亚买来的。」 来自外国的礼服啊。 因为外国的礼服必须用到海运,所以价格高于本国产的礼服。如同席安娜刚才说过的,边境伯家盛行贸易,拥有足以从别国购买礼服也不成问题的资产。 话说回来,席安娜那边又是如何? 席安娜家经营武器买卖,在多年前的战争期间,武器非常畅销;不过,阿斯特拉现在处于和平时期,因此只剩骑士团偶尔还会采购武器。 虽然没生意上门,但也不能因此就把武器卖给别国,因为卖给别国的武器会对本国造成威胁。要是有人敢把武器卖到外国,肯定会被判处死刑。 我没听说过洛德威家开始经营新事业的消息,既然如此,她家的收入肯定有减无增才是。资产应该没充裕到足以购买来自叫什么穆斯贝尔的外国,而且还是以「绢布」这种号称该国最高级布料制成的礼服吧。更何况是每场茶会都新买一件,绝对不可能。 如果是投资许多项事业的我家,或者是从刚才开始就专心当听众的埃贝尔──阿尔巴尼亚子爵千金,或许办得到吧。虽然埃贝尔出身子爵家,但她家拥有好几座矿山,资产足以与高阶贵族媲美。 洛德威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金流呢? 如果是的话,里克应该迟早会采取行动吧。虽然里克是暗黑公会的会长,不过多半连这个身份也是幌子。暗中排除可能对国家造成危害的人,应该才是他真正的任务吧。 如果洛德威侯爵家真的把武器卖给外国就不该公开相关讯息,因为这件事对国家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抹杀侯爵时多半会用「强盗入侵」之类的名义吧。之后透过让分家继承的方式来延续洛德威家。 继承洛德威家的人将会被告知真相,今后都得接受国家监视吧。 我认为最好跟席安娜保持距离。不过,我们多半再也不会见面了吧。 因为举办这场茶会的目的本来就是让受邀者在参加王后主办的茶会前有机会练习,所以宾客的年龄都差不多。正因如此,彼此从这时起就已经开始勾心斗角,希望借此证明自己才是最适合成为王太子妃的人。 像这样透过服装向周遭众人展现自家财力也是其中一环。 在赞美的话语中藏着轻蔑、讽刺……贵族真的很麻烦。 回到宅邸时,我已经累垮了。 「您还好吧?」 我回到房间,深深靠在沙发上,堤格尔送上了泡好的茶。他的随从打扮也越来越像样了。 「嗯。」 多半是因为还不习惯吧,我真的很讨厌这类集会。跟这个比起来,暗杀来得轻松许多。 我喝了口堤格尔泡的茶,享受着心平气和的感觉时,走廊上传来趴搭趴搭的吵闹脚步声,顿时觉得十分厌烦。 我们明明听同一位老师讲授过相同的内容,为什么她就是学不会淑女应有的举止? 虽然这一世的我确实是贵族千金,但前世在贫民窟长大,纯就这点而言的话,我跟罗兹玛丽的条件应该是一样的吧。 「需要我赶走她吗?」 多半凭脚步声就察觉来者是谁的堤格尔看向房门。 对方没有敲门就直接试着开门。 「咦?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打不开?姐姐!是我,罗兹玛丽。请开门!」 房门没上锁,但是堤格尔按住了门把,不让对方打开门。 「姐姐,请您开门!请不要这样欺负我。」 罗兹玛丽大力敲门,发出咚咚声响。 「开门吧。」 听到我这么说,堤格尔才勉为其难地开了门。罗兹玛丽因为没想到房门会突然打开而跌倒在地。堤格尔是刻意害她往前扑倒的。罗兹玛丽现身似乎让他相当不满。 虽然堤格尔比我大四岁,不过因为他有时会出现这种孩子气的反应,所以我偶尔会产生「他的年纪该不会比我小吧?」的想法。 哎,不过因为我拥有前世的记忆,要是加入前世存活的时间,精神年龄确实比他大就是了。 「罗兹玛丽,你没受伤吧?」 「为什么老是这样欺负我?」 泪眼盈眶的罗兹玛丽起身后瞪着我。她的额头跟鼻头都变红了,刚才扑倒在地时的力道多半很强。 「我没有欺负你。更不如说,你没有先取得许可就想闯进别人房间,这样对吗?丽兹蓓特教过我们应当这么做吗?」 「……」 罗兹玛丽一发现情势对自己不利就马上不再吭声。 「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虽然我猜她肯定来意不善,但是也不想看到她一直留在这里。 「姐姐,您今天去参加茶会了吧。」 很快就调适好心情的罗兹玛丽以双手紧紧抓住洋装,瞪视着我。她的眼中泛着泪光,要是不知情者看到这一幕,很可能会误以为我在欺负她。 「我刚从茶会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太过分了!就算我本来是平民,但现在已经是公爵家的女儿,怎么可以排挤我呢!把我介绍给其他人认识有这么丢脸吗?」 她似乎以为自己没办法参加茶会是我害的,认定我故意不让她参加。 「理由在于你不够努力,没能通过丽兹蓓特的考试吧。」 「才不是咧!我好好努力过了。」 「那就是努力程度还不够吧。」 「出生就是贵族又在贵族环境中长大的姐姐不可能体会我的心情啦。」 罗兹玛丽说完后放声大哭。 啊,吵死人了。 早知道就该在阿玛莉莉丝收她当公爵家养女前就杀了她。 「罗兹玛丽,原来你这么喜欢轻蔑自己的出身。想透过装可怜博取别人同情?还是希望别人说你是傻瓜?」 痛哭流涕的罗兹玛丽加大了音量。响亮的哭声当然随即引来了佣人,某个佣人努力安抚她,另一名佣人则跑去请阿玛莉莉丝过来。 堤格尔以看似不快的表情望着这一幕,接着用眼神对我发出「可以杀了她吗?」的询问。要是没有旁人在场的话,他大概已经切断罗兹玛丽的喉咙了吧。 「丽丽……」 「母、母亲……姐姐又欺负我……」 应佣人之请而急忙跑过来的阿玛莉莉丝毫不犹豫地抱住哭个不停的罗兹玛丽,伸手抚摸她的背,让她恢复平静。我觉得她们两个看来更像是真正的母女。 这或许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如同原本是平民的罗兹玛丽在贵族之中是假货,拥有前世身为暗杀者记忆的我也同样是假货,而且还连伦理观都跟她们不同,肯定更接近异类,所以阿玛莉莉丝才会对我敬而远之。 在我看来,阿玛莉莉丝或许想用罗兹玛丽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让我这种人生为她的女儿,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吧。虽然那个神父说过「只要做好事,下辈子就能过着美好的人生」,这样看来,教会那些人说的话应该都是骗人的吧。如果是真的,我就不可能成为她的女儿。 我的新人生只能说一无是处,假如世上真的有什么神,他这次彻底搞砸了。 「娜娜,你就没办法跟丽丽好好相处吗?」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责备我,比较像是为了想不出该怎么告诫小孩而深感烦恼。我认为,要是感到迷惘,直接杀掉对方是最快的办法。换成我的话就会这么做。因为,阿玛莉莉丝肯定觉得不知该如何跟我相处吧。换句话说就是碍事。 要是阿玛莉莉丝真的采取行动,我这边也会比较好处理。 因为我不曾有过如此长时间假扮普通人的经验,所以到现在都还无法确实掌握界线,找不出适合动手的时机。 「对不起,面对一个无意好好相处的对象,我不想特地花精神跟对方建立交情。」 「为什么要用这种听来像是我有错的说法呢?我无时无刻都想跟姐姐建立良好关系。」 依然在阿玛莉莉丝怀中的罗兹玛丽恶狠狠地瞪着我。她的眼神充满恶意,多半是打算孤立我,进而取代我的地位吧。 要是你真的有这么强大的野心,当初好好努力,展现出让丽兹蓓特无可挑剔的成果就好了啊。 现在,我真的打从心底想杀了这女人。 「你企图闯进我的房间,事前既没有敲门也没获得我允许。你之所以无法参加茶会,原因在于没通过丽兹蓓特的考试,可是你却不认为是自己不够努力,反而认定是我害的。你敢说自己这种态度完全没有恶意?我无法相信你真的想跟我建立良好关系。要是你真的希望如此,最好先反省自己的言行举止再说吧。」 「……」 眼看罗兹玛丽陷入沉默,阿玛莉莉丝替她回应。 「其中想必有过什么误会吧。虽然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还是姐妹,所以应该要好好相处。要是你们感情不好的话,就会害身为母亲的我非常伤心。」 为什么?──现在应该不适合这么问吧。 就算我跟罗兹玛丽是亲生姐妹,彼此的感情好坏与阿玛莉莉丝的心情变差,两者间应该也没有任何关系吧。 即使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兄弟,甚至是亲子,人们有时都还是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决定加以排除。建立良好关系跟应当这么做的对象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 虽然无关…… 「我知道了。今后,我会尽可能满足您的希望。」 这个回答应该没错吧。 我看向阿玛莉莉丝跟罗兹玛丽。 罗兹玛丽一脸似乎觉得非常讨厌的表情,神情中明显透露出「谁想跟你这家伙建立良好关系啊」意图。不出所料。 阿玛莉莉丝的表情则像是感到非常困扰,不知该如何是好。为什么?我刚才答错了吗?正确答案是什么?我一头雾水。 「请问还有其他事吗?因为今天参加了茶会,我现在相当疲倦,请让我在房内用餐。」 「……好吧。」 阿玛莉莉丝带着罗兹玛丽离开我房间,聚集过来的佣人们也陆续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我忽然觉得非常疲惫。虽然坐在沙发上喝着堤格尔新泡的茶,但内心就是无法恢复平静,脑海中浮现方才的景象。 要是刚才直接提出质疑,多半是错的吧。我认为肯定阿玛莉莉丝的意见应该是正确解答。虽然只是推测,不过应该没错,但根据阿玛莉莉丝的反应来研判,似乎还是没能完全答对。 「您在想刚才的事吗?」 或许堤格尔知道答案? 「您相当奇特。这座宅邸之内非常和平,一般来说,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不可能变得像您一样。」 哎,我想也是。 要是在一个与斗争无缘的美好世界里,有个小孩在乐观母亲的抚养下长大,之后却成了暗杀者,这就实在太恐怖了。 「你觉得罗兹玛丽看来跟阿玛莉莉丝更像是母女?」 「我不这么认为。」 堤格尔歪着头,专心思考。他应该正在回想罗兹玛丽方才的言行吧。 「二小姐的言行举止都不具备贵族应有的风范与魅力,据此,我认为二小姐不足以成为公爵千金。」 这样啊。虽然我觉得罗兹玛丽非常适合当阿玛莉莉丝的女儿,但是别人不这么认为啊。 哎,其实我也不太想看到那种人增加成两个就是了。 「关于刚才的状况,您对夫人希望两位好好相处的期许表示同意,这样的回应并没有错。不过,我认为问题在于表达方式。倘若您有意融入这处宅邸,选择稍微婉转一些的说法应该比较妥当。您方才的回应让我觉得过于见外。」 原来如此,问题在于表达方式啊。 「关于我在这里是个异类的事,你真的什么都不想问吗?」 「这么说吧,对我而言,这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问题。不论瑟蕾娜大小姐的真实身份为何,我依然会以随从身份侍奉您。」 「……这样啊。」 「是的。」 ††† 某天早上,我边喝红茶边翻阅堤格尔拿来的报纸。报上登出了洛德威侯爵家的讣闻。 果不其然,洛德威家参与了武器走私。 但是,因为洛德威属于高阶贵族,将罪行公诸于世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所以对外宣称洛德威侯爵夫妻死于强盗之手,实际上是里克委托我杀掉了他们。 他们的女儿席安娜因为没参与走私而免于一死,不过由于官方的说法是她也同样已遭到强盗杀害,因此在改名后被送进了修道院。 侯爵之弟在「接受王室监视」这个前提下,获准继承洛德威家。这起灭门事件发生在那场茶会的几天之后。 ──────────────────────── 五、王子害凶猛的野兽没能杀掉猎物 罗兹玛丽的课程进度大幅落后,理由很简单,因为她上课时非常不认真,极度讨厌学习。有事没事就搬出「因为我本来是平民」这个托词。 她认为丽兹蓓特之所以对自己格外严格,全都是因为她的平民出身。罗兹玛丽对旁人和阿玛莉莉丝谎称自己的礼仪十分完美,只是丽兹蓓特故意不让她合格而已。 丽兹蓓特当然也会向阿玛莉莉丝报告罗兹玛丽上课时的态度。虽然阿玛莉莉丝并未直接否定丽兹蓓特的报告,但她依然非常宠爱罗兹玛丽。 因此,罗兹玛丽变得更常向阿玛莉莉丝撒娇,完全无意让自己具备身为贵族千金的最低限度知识。 直到丽兹蓓特说出「我无意教导无心学习的学生」这种话,表示想离职时,阿玛莉莉丝才总算有了反应。 「丽丽,再过几天就是王后举办的茶会,有两位王子会莅临。那场茶会非常重要,王子会在茶会中决定未婚妻候补。万一丽丽你在那时有什么失礼之处,大家都会很伤脑筋,所以你要好好向丽兹蓓特学习。」在阿玛莉莉丝说出这番话之后,罗兹玛丽才首度专心上课。 对于充满期待地说出「真希望我能成为王子殿下的未婚妻」这句话的罗兹玛丽,不想破坏孩子梦想的阿玛莉莉丝以「如果真的变成这样就太好了」这种委婉说法回应。 我认为这时应该坦白告诉她「不可能」。 就算现在是公爵千金,但罗兹玛丽只有平民血统。别说是公爵家,甚至没有半滴贵族之血的人,当然不可能嫁入王室。关于这点,丽兹蓓特在课堂上已经确实对罗兹玛丽说明过了。 但是,过去不曾认真上课的她当然不可能记住这件事。因此,罗兹玛丽就在怀着一丝希望的状态下开始专心听讲了。 她勉勉强强通过了决定能否参加茶会的考试。除了分数差一点就不合格之外,合格时间也拖到了最后几天。所以,罗兹玛丽就在完全没经历过预演茶会的状态下参加了王后主办的茶会。 今天就是王后举办茶会之日。 这场茶会不但是我们正式进入社交界的第一步,同时也是为了帮王子们寻找未婚妻与心腹。由于主办者是王后,而王子们也都会参加。所以,除了我之外的贵族小孩都尽心尽力打扮自己,拼命讨好王子。 「我、我也有机会成为王子殿下的妻子……吗?」 还是不太习惯贵族女性说话方式的罗兹玛丽,雀跃不已地跟在我身后。 你肯定没机会。 这个世界的身份制度跟我前世时相同,既然如此,即使已经成为公爵家的养女,王子们多半也不会特地选一个原本是平民的女孩吧。 此外,虽然维尔利特家拥有公爵爵位,但是在社交界的地位只能算中等。父亲为了公爵家的事业而往返各国,几乎都不在家,加上他没有宫廷官职,所以跟王室成员也没什么交流。 因为这个家系与世无争又没有野心,所以在社交界的定位就像是悠闲度日的低阶贵族。 「姐、姐姐,我们也到王子殿下们那边去吧。」 我的视线从罗兹玛丽处转向王子等人。 他们身边围着厚厚的人墙,大家都在拼命讨好。 凡是贵族,不论是公子或千金都会喷香水。虽说男性跟女性所用的香水种类不同,但是,一旦这么多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不管原本是多么芳香的气味都会变成恶臭。 「我就算了。想去的话,你就自己过去吧。」 「咦!?可是,我怎么能一个人……」 你多半不想听到这个答案吧。 因为觉得不安,所以希望我陪你过去。对你来说,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像是身处梦境了吧。正因如此,所以还想追求更美好的梦,可是提不起这么做的勇气…… 她现在的感情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我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奉陪。 我再次朝王子等人看去,虽然觉得跟某人对上了眼,不过我没理会对方,径自走到墙角。 「姐姐……」 「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你自己好好享受茶会吧。」 我抛下罗兹玛丽,走到树荫下。 会场中有太多人的气息,让我觉得疲倦。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感受到一股不妨描述成「可爱」的敌意。 眼前有个身穿鲜红色镶边黑色蕾丝礼服、一头金发的少女。根据她咄咄逼人的语气跟上扬的眼角,我一眼就认定这位千金的个性想必相当强势。我应该从来没见过她,不懂她为何会对我表现出敌意。 「王子殿下明明在场,你看来却像是连接近的意愿都没有,未免太没礼貌了吧。还是说,你打算用这种特立独行的方式来凸显自己?竟然如此无耻,不愧是平民出身。」 她似乎把我误认成罗兹玛丽了。 我飞快地搜寻罗兹玛丽的气息,发现她正快步冲向一群正在讨好王子的贵族千金。 或许她真的想成为王子的未婚妻吧。王子不可能选一个原本是平民、跟公爵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性成为自己的未婚妻,即使对方是公爵家的女儿也不例外,除非王子是个笨蛋。别说是未婚妻,罗兹玛丽大概连候补都排不上吧。 我真的不懂罗兹玛丽到底从丽兹蓓特的课程中学到了什么。 因为我不想卷入风波,所以希望不要出什么状况,不过同时也怀着「要是罗兹玛丽引发什么严重到让我有理由除掉她的问题,不知该有多好」之类的念头。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那么,现在该怎么面对眼前这只烦人的小鸟呢?多半不能下杀手吧,肯定会让场面变得跟布鲁斯那时一样。这样说来,虽然布鲁斯起初充满戒心,不过现在已经跟宅邸里的人变得相当亲昵了。不过,可能是因为我刺伤过它的关系吧,它始终不肯亲近我。 竟然对过去的事一直怀恨在心,我觉得布鲁斯的心胸很狭窄。 「丝卡菈涅特小姐,我想那个平民应该就只是了解自己的立场而已。您看嘛,她的氛围跟这里完全不合。」 原来这个穿着红礼服的没礼貌女孩叫丝卡菈涅特啊。 我在脑海中回想丽兹蓓特教过的贵族势力图。 丝卡菈涅特应该是乔尔丹伯爵的女儿吧。 纯论地位的话是我比较高,不过因为她认定我是平民,所以似乎以为自己的立场高于我。 这种心态实在太不像话了。就算本来是平民,现在依然是维尔利特公爵家的女儿。换句话说就是拥有「公爵家」这座靠山,不是伯爵家之女可以侮辱的对象。 哎,不过我完全不在意就是了。 话说回来,这些人围着我七嘴八舌的,实在很烦。 要是在这里动手的话会引发骚动,之后再找机会偷偷杀掉她吧。考虑到她今后多半还是会继续纠缠我,趁早收拾掉肯定比较好。反正只要不被发现就没事了。 只杀掉她一个人就可以了吗?还是要连同她的跟班们一起杀光呢? 我看向丝卡菈涅特身边的千金们,一共有四人。如果只是四、五个人,就算杀掉也不会有问题吧。至于尸体,拜托里克找暗黑公会的人善后就好。 「你在听我说话吗!?」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该做的事,接下来就只剩实行了。 这几个女生十分愚昧。凭着没经过确认的些许情报就擅自断定我是平民,而且还怀着「因为是平民,所以肯定不如自己这些人」的心态,认定眼前的对象是可以轻易猎杀的兔子。 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财富,只看这几点的话,平民的立场确实不如贵族。然而,「弱者」的定义与立场薄弱无关。 想要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到手,在名为宅邸的牢笼之中长大,只有自己一个人时什么事都办不到的人偶,为什么会以为自己很强?我无法理解。 虽然无法理解,不过我还是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打算怎么行动──因为,我前世时已经杀贵族杀到烦了。换句话说就是见识过无数贵族的本质。 现在也是如此,这几个认定我是弱者而自己是强者的愚蠢女孩一口答应了我接下来的提议,完全没发觉自己等人才是即将被猎杀的兔子。 唉,竟然如此愚昧。 「抱歉,我听到了。更重要的是,我们是不是该换个地方?这里多少有点醒目。」 为了让她们几个也了解我的意图,我环顾四周时刻意加大动作,丝卡菈涅特等人随即跟上我的视线。虽然人数不多,不过还是有几个人望着我们这边。 然而,好在丝卡菈涅特跟她带来的跟班们恰巧遮住了我,其他人看不到我。也就是说,即使丝卡菈涅特出了什么事,我也不需要担心自己会遭到怀疑。毕竟我跟她素昧平生,旁人找不出任何接点。 丝卡菈涅特是那种无时无刻都想让自己稳坐领袖地位的类型,因此,她挑选跟班时专挑外表不如她的人。 成为丝卡菈涅特跟班的女生们也绝非真心仰慕她,关系源自于身份、家系等。此外,丝卡菈涅特瞧不起地位低于自己的人,认为低阶者理所当然该为自己效劳。跟在这种人身边,想必没有人能保持心情愉快吧。 既然如此,我就留下一个活口吧,设法让外界以为犯人是那个存活者。 「哎呀,没想到你这个平民还满懂事的。好啊,跟我来吧。」 竟然想在王后举办的茶会上主动惹事生非,这位千金小姐还真有胆量。 好啦,该用什么方法呢? 因为我跟她之间没什么过节,所以直接朝心脏刺下去? 啊,可是寻常贵族千金应该没有这种技术吧。必须找个让到时被当成犯人的那个女生也办得到的方法。我想想……多刺几处后才下杀手? 还是要以怨恨为由,疯狂乱刺? 即使是在非常理想的世界中受过完美教育的千金小姐,一旦内心充满强烈怨恨,其实还是很容易做出这类行为。我也看过许多次类似的疯狂行径。 例如某个笑着徒手揍死老公情妇的贵族夫人。 因为想到了太多方法,反而有点难选。要选哪一个呢……找个相对自然,而且不会让我蒙上嫌疑的方法应该比较好吧。 「方便打扰一下吗?」 就在我们准备前往他处时,一个相当悦耳的声音叫住了丝卡菈涅特等人。 丝卡菈涅特等人以仿佛即将如此怒吼「有什么事吗!?」的气势转身,看向说话者,随即双颊绯红,发出了惊喜的尖叫声。 丝卡菈涅特甚至扭着腰,换成听来像是在撒娇的声音。 实在很恶心。 对我们说话的人是阿斯特拉王国第一王子,伊凡。 「殿下,请问有何贵干?」 这名王子有着爽朗善良青年般的容貌,面露平易近人的微笑,看来很容易亲近。 不过,他的眼神中毫无笑意。 虽然王子投向她们的视线非常冰冷,但丝卡菈涅特等人全都没注意到。 我在前世时也曾经跟贵族千金有过交流。有时是暗杀对象,有时是委托者。我从那时起就有这种想法──她们对来自旁人的感情都非常迟钝。 连这么明显的冷漠都看不出来,依然努力讨好对方,真的非常滑稽。 「因为几位从刚才就一直聚集在这里,让我有点好奇。」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在教导那个平民关于贵族社会的礼仪。」 丝卡菈涅特似乎想借此强调「我很体贴吧?」之类的特质,不过,你这么一说,等同于承认自己刚才在霸凌我。一对一的话或许还说得过去,然而,你们刚才可是一群人围起来批斗我。 「平民?」 王子为了看清楚对象是谁而稍微往旁边挪动身体,湛蓝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我。 「你们多半是误会了吧?她不是平民喔。」 「咦?」 王子的发言让丝卡菈涅特等人全都愣住了。 哎,毕竟货真价实的前平民罗兹玛丽穿着颇有贵族千金之风的抢眼礼服,而我的礼服十分朴素,她们因此而认错人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你是维尔利特公爵家的长女瑟蕾娜小姐吧,你没事吧?」 「是的,因为这几位都相当亲切。」 「这样啊,实在是太好了。」 一点都不好。 因为你突然冒出来,害我没能杀掉她们几个。 「哎呀,姐姐,您怎么了?」 罗兹玛丽从王子身后窜了出来。没记错的话,在别人跟王子交谈时插嘴也是不合礼仪的行为。阿玛莉莉丝到底教了她什么啊? 「殿下,姐姐是不是有哪里冒犯到您了?」 「……没有。」 罗兹玛丽,你才是正在冒犯王子的人喔。 不但随便插嘴,而且又擅自向王子攀谈,说不定你会因此被砍头。 「正如乔尔丹伯爵千金所言,舍妹对贵族社会的礼仪极为生疏,时至今日还是不适合参加茶会。深感惭愧,请让我们就此离场。」 「咦,姐姐,我们不是才刚来吗?」 「恕我失陪了。」 我行了曲膝礼,接着抓住还想继续留下来的罗兹玛丽手臂,强行把她拖出了会场。 过程中,罗兹玛丽一直大声喊着「好痛,放开我」、「我还没吃到点心」之类的话语,没有半点贵族千金风范。果然还是不该让平民成为养女吧……虽然我自己也没资格这么说就是了。 真的同情她的话,不妨考虑雇她当佣人。 倘若只让她做一些与贵族社会无关的普通佣人工作,相信不会引发任何问题。因为她年幼、因为她很可怜,所以就收养她,让她进入完全陌生但危机四伏的贵族社会,简直就像是把小猫放进狮群之中。 再加上她又不肯认真学习礼仪,所以才会出现这么难看的一幕。 现在就像是在王室成员、其他贵族面前公开公爵家的难堪内情。 「哎呀,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阿玛莉莉丝迎接回到家的我们时相当惊讶。 「母亲,请您听我说。我不但没能跟朋友们好好聊天,而且也没吃到什么点心,可是姐姐就已经强行带我回来了。姐姐根本没有社交能力。」 罗兹玛丽说完后就哭着抱住了阿玛莉莉丝。 阿玛莉莉丝边温柔地抚摸罗兹玛丽的头边开口责备我: 「因为娜娜你跟丽丽不一样,你很怕生,或许不太习惯茶会之类人多的场合吧。可是,娜娜,不可以因为棘手就一直逃避喔。特别是今天,因为你不是独自参加,还有丽丽在场的关系。丽丽,你一定也希望多交几个朋友吧。」 「嗯。」 行不通吧。想跟公爵家建立管道的贵族相当多,所以说不定会有人因为觉得罗兹玛丽比较好骗而接近她。问题是,考虑到罗兹玛丽的个性,双方的关系应该维持不了多久吧。 因为那些人明知她是公爵家的养女,但内心都还是把她当平民看待,轻视她的关系。正因如此,所以罗兹玛丽更是必须让自己成为一个言行举止都无可挑剔、完美无缺的公爵千金。只要她还达不到这个境界,即使已经成为公爵家的一员,贵族社会还是不会接纳她。 「因为我也不怎么喜欢社交界,所以能够体会娜娜你的心情。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对社交可以再稍微积极一点。一个朋友都没有是很寂寞的喔。」 阿玛莉莉丝完全不得要领的发言让我非常苦恼。 「我是否缺乏社交性无关紧要。罗兹玛丽到现在都还是没能拥有足以出席茶会的最低限度礼仪才是最严重的问题。麻烦您尽快教导她。」 在我指出问题点后,罗兹玛丽鼓起了腮帮子。 「虽然姐姐这么说,不过我本来就只是个平民嘛。」 「但是,你现在是公爵家的养女。既然如此,这种借口就行不通了。讨厌的话就放弃公爵家成员的身份,回去当平民吧。有意找工作的话,公爵家还是会助你一臂之力。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当佣人。」 听到我的提案,罗兹玛丽眼中随即泛起泪光,开始嚎啕大哭。 「太过分了,这不就是叫我去死吗?」 「我刚才说的话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吧。在没有父母的孤儿之中,有不少跟你同年的人已经开始工作了。我刚才也说过会帮你找工作了吧,没叫你去贫民窟。」 「那是因为姐姐没当过平民,不知道有多辛苦,所以才能随口说出这种话啦。」 我经历过的辛酸绝对比你多得多。 虽然这一世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公爵千金,但前世的我是暗杀者。 既没有名字也不知道父母亲是谁,过着不知爱情、家庭温暖为何物的日子。 我曾经饿到肚子痛,好几次以为自己会就此饿死。有时还会遭受暴力对待。 罗兹玛丽,你不是母亲过世没多久就被阿玛莉莉丝发现,获得她保护了吗? 非但没有在贫民窟跟其他小孩共同生活的经验,而且也不曾陷入几乎饿死的情况,真的不了解究竟多么辛苦的人应该是你吧。 你就只是不想失去现在这种奢侈的生活而已。 就只是想过着更加奢华的生活而已。 我注视着在阿玛莉莉丝怀中大声哭喊的罗兹玛丽。 对公爵家而言,她是剧毒。 她只关心自己,要求别人善待她。毫无上进心却有着强烈的「希望被爱」、「想受到关注」等欲望。 「只是因为出生环境不同,我就得接受这种待遇,实在太不合理了。」罗兹玛丽如此哭喊。 原本是平民的人得不到贵族待遇,这是理所当然的。人是群居动物,这类动物对异类通常都怀有生理上的厌恶感。话虽如此,但是,只要努力融入团体,人类最后还是会加以接纳。 连这样的努力都不肯做而遭到排挤,于是满心愤慨,这就只是怠慢吧。 「不合理?世上有哪件事是合理的吗?在这个世界上有着无数不合理的事。出生、成长的环境就决定了一切。在这个不论拥有多么杰出的才能,只因为是孤儿就得不到发挥的机会,只能眼看着才能遭到埋没的世界里,你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 因为人们认定在贫民窟长大的人绝对会偷东西,导致这类人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生小孩跟养育小孩都是父母亲的责任,连双亲都不想要而流落到贫民窟的小孩,同样也会遭到世界舍弃。 「贵族不会轻易接受你。明知如此也还是想维持贵族身份的话,你就必须努力让贵族接纳自己。『本来是平民』之类的借口是行不通的。这只会让你遭到他人轻蔑,绝对不可能博得同情。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公爵家没有你容身之地。善良的母亲或许还是会同意你留下来,不过,父亲又是如何?」 自从罗兹玛丽成为养女后,亚尔特只回过宅邸一次。罗兹玛丽多半想起了当时发生过什么事吧,表情变得十分苦涩。 「娜娜,到此为止吧,不然丽丽实在太可怜了。她只是还不习惯这个环境而已,我们一起继续守护她吧。」 阿玛莉莉丝边安抚罗兹玛丽边这么说。再怎么乐观也该有个限度吧。 「她在茶会时冒犯了王子殿下。希望『继续守望』的结果不是导致我们家没落。」 因为我无法继续奉陪下去,所以决定回房间。 佣人们说着「真冷漠」、「体贴的家主夫妻怎么会生下这么冷血的孩子呢」之类的坏话。 佣人们似乎也没比主人聪明到哪里去。 连同佣人在内,住在这里的其他人实在很幸福。 「真是和平呢。」 没人听到我这句充满讽刺的低语。 ──────────────────────── 六、麻烦的对手 「求亲?罗兹玛丽?」 「对啊。」 茶会隔天,阿玛莉莉丝在早餐时说出了惊人的消息。 「虽然还没正式成立,不过对方非常热心。」 对方难道不知道她昨天在茶会中的丑态吗?与会者应该都知情吧? 「母亲,我不想跟不认识的人发下共度一生的誓言啦。」 贵族的婚姻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嗯,我知道。先试着相处一段时间看看,觉得合不来的话再拒绝就好了。」 「原来如此,我想也是。」 既然可以拒绝,代表对方是地位跟我们家同级或比较低的贵族。 应该不会是同级贵族吧。 就算是低阶贵族也不可能高于伯爵级。 只要听说过罗兹玛丽昨天的丑态就应该了解她迟早会激怒有力贵族。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这样推论下来,对方多半是明知有风险但还是想跟我们家攀关系的家系。 因为我们家参与许多不同领域的事业,所以应该跟经商有关吧。 还有,对方求婚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罗兹玛丽,代表很可能是嫡子。 在昨天的茶会参加者之中,有哪些经营商业而爵位又低于我们家的家系呢…… 当我在脑海中列出有可能对罗兹玛丽求婚者的名单时,阿玛莉莉丝说出了更加惊人的讯息。 我差点因此喷出口中的红茶,虽然最后成功凭着毅力咽了下去,不过还是咳了好一阵子。 「抱歉,母亲,请问您刚才说了什么?」 「向丽丽求婚的人是第二王子艾因利希殿下。」 绝对不可能。 我飞快地站了起来,过程中弄倒了椅子。 「请问您有意接受这个提议吗?我认为这非常疯狂。」 「哎呀呀,娜娜,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王室成员看上我们家了喔。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吧。」 「对啊,姐姐,希望您不要因为获得选中的人是我就感到嫉妒。」 阿玛莉莉丝一脸困惑,罗兹玛丽则是露出看似志得意满的笑容。 她们两个什么都不懂。 「母亲,您刚才是这么说的吧──先试着见几次面,觉得合不来的话拒绝就好。当对方是王室成员时,您真的以为可以这么做吗?撕毁已经订立的婚约会损害名誉。贵族社会本来就不太愿意接纳原本是平民的罗兹玛丽,您认为她的名誉因解除婚约而受损后,她还有机会融入贵族社会吗?不可能吧。再来,据说求婚者艾因利希王子有品行方面的问题。这位王子的母亲是侧妃,她颇具野心,企图排除伊凡王子,让自己的儿子坐上王太子宝座。您了解我在说什么吗?一旦和艾因利希王子订婚,我们家势必会卷入王位斗争。维尔利特公爵家没有足以抗衡政治斗争的实力!我认为应当婉拒这个婚约。何况,这种大事本来就不该在家主不在时决定。」 但是,我的反对意见没获得采纳,罗兹玛丽还是跟艾因利希订婚了。 维尔利特公爵家经营多项事业,拥有雄厚资金。侧妃看上了这一点。 由于我们家很少跟王宫方面往来,在社交界也没什么发言力,似乎因此获得国王青睐。 倘若轻易与已经掌握相当程度权力的家系订婚,日后很可能引发极为炽烈的王位斗争。所以国王才会同意艾因利希与罗兹玛丽订婚。 我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出现看上罗兹玛丽的傻瓜。对方应该不是受到她的外表吸引吧。罗兹玛丽长得很普通,这不是说她不起眼,应该勉强算得上可爱吧。不过,因为大部分贵族的容貌都十分俊美,身处大群贵族之中时,罗兹玛丽难免相形失色。 至于第二王子明知如此却还是选择罗兹玛丽的理由,应该是阿玛莉莉丝中意她更胜于我的缘故。与其选我,选择罗兹玛丽的话,阿玛莉莉丝想必愿意为她做更多事,相对更容易掌控。 不过,里克之前提过,侧妃有着强烈的选民思想(天选之人)。所以,婚后说不定会让其他贵族千金生下继承人。换句话说,罗兹玛丽很可能遭到架空,不然就是在变成这样之前就因为已经失去利用价值而遭到杀害。 「失去利用价值」的时机应该是在艾因利希坐上王座,已经彻底掌握贵族与王宫内部之后吧。到时,不只是罗兹玛丽而已,维尔利特公爵家也得跟着陪葬。 「糟透了。」 这样一来,维尔利特公爵家势必会卷入王位斗争。 我不知道艾因利希本人是否渴望坐上王位,然而,所谓的王位斗争,爆发的主因往往是周遭众人的盘算,与当事人的意愿无关。 「快点收拾行李,离开这里吧。」 我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执着。 为了自保,我可以轻易将之舍弃。何况我也不是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公爵家大小姐。即使不再是贵族千金也有办法好好活下去。 「堤格尔,我们走吧。」 我两三下整理好行囊后,考虑到万一被佣人发现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决定跟堤格尔一起从窗户逃走。 虽然我的房间位于二楼,不过我前世可是暗杀者,不但直接跳落地面易如反掌,先从阳台跳到附近的树上后再逃离宅邸也难不倒我。 「哟,你这种登场方式还满有趣的。」 堤格尔立即为了保护我而抢到我身前。我从他背后看向说话者,感到十分沮丧。 「……」 或许我受到了什么诅咒吧。 我沿着树枝越过围墙后跳落在路面上。 到这里为止都十分顺利。 不巧的是,有辆马车在这时经过我身边,停了下来。从马车中走出来的人是伊凡。 「你打算去哪里呢?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殿下外出应该也是有理由的吧。既然如此,请您优先处理自身事务,不必在意我。」 「我要办的事就在现在办完了。」 现在? 马车车头朝向与王城相反的方向,所以他现在不是办完事准备回王城的途中。 「我是来找你的。」 伊凡笑着催我上马车。 因为我不希望跟麻烦事扯上关系,所以打算拒绝。然而,在此长谈的话,万一宅邸里的人看到也不太好解释。 该怎么办呢? 虽然我现在只想快点逃跑,问题是不先打发眼前这个人就不可能逃得掉。对方乘坐马车而我是步行,怎么看都是我比较不利。 由于对方是王子,杀掉的话肯定无法轻易了事。 当堤格尔提出「请问该怎么做?杀掉他吗?」的询问时,我差点就同意了。虽然我真的很想允许,可是对方是王子,而地点又是宅邸门口,加上伊凡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何况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知道他准备造访这里。 嗯,动手的话肯定会引来大麻烦。 因为别无选择,我只好跟堤格尔一起上了马车。 「那么,请问殿下找我有何贵干?我很忙,请长话短说。」 「忙着离家出走?」 「……」 「身边只跟着一个顺从的仆人,提着一个包包,而且离开宅邸时走的也不是正常路线……虽然我没想到世上竟然存在有能力攀越围墙的贵族千金,不过这确实是离家出走吧。你为什么会想离家出走?」 「这是私事,我认为应该没有向殿下报告的义务。」 「没错,我也只是纯粹感到好奇而已。」 「理由无足轻重,不是值得您特地关心的事。」 「是吗?我认为原因在于舍弟已经确定将与令妹订婚,这个答案怎么样?」 虽然用的是询问语气,不过他充满自信。 伊凡的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如同准备捕获猎物的野兽般锐利。 我感受到王子发出一股「要是你答错,我马上就会咬断你的脖子,让你断气」的强烈压力。我认为他多半打算让我丧失冷静思考能力,以便问出我的真心话。 然而,我可不是受到这种程度的压力就会失去冷静的菜鸟。 虽然外表是十二岁的少女,但心灵可是身经百战的暗杀者。 「殿下真爱说笑,我认为这件事非常值得高兴。话说回来,恳请殿下尽快进入主题,您应该也十分忙碌吧。」 「没错。」 虽然伊凡露出和善的笑容,不过我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像他这种人,我在前世时也见过很多个。是最难以应付,最不想扯上关系的类型。 「我想先听听你对令妹的看法。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我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伊凡默默地催我继续说下去。 「相信殿下应该了解,我可能因为妹妹不喜欢而试图破坏婚约,反过来说,我也可能为了『希望跟王室攀上关系』之类的理由而提供假情报。」 想让殿下留下好印象或坏印象都操之在我。 「我相信你不至于这么愚眛。」 他充满自信地笑着这么说。我们在先前那场茶会中才第一次见面,他对我应该一无所知,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我不喜欢这样。 「关于舍妹,即使殿下没有直接问我,相信迟早也会了然于心。应该不用急着在这时发问吧。」 「及早因应总是比较安全吧。」 伊凡只是顺便打听罗兹玛丽的事而已。 这不是他真正的目的。 关于罗兹玛丽,他根本没必要问我,再说,我提供的情报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这种未经证实的情报有什么意义? 若想知道罗兹玛丽的为人,现在开始观察也不算晚吧。了解她之后再开始想对策应该也还来得及。 伊凡说有事找我。 目的是跟我见面? 想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对,他想要的是「曾经见过我」这个事实。 马车朝着王城所在方向前进。 为的是向各界强调「维尔利特公爵家并未正式倒向艾因利希王子派系」这件事。 贵族们目前仍处于观望阶段,尚未正式构成派系。要是财力雄厚的维尔利特公爵家只和艾因利希亲密交流,还在看风向的贵族们很可能因此倒向侧妃派系。这样一来会使派系斗争变得更加激烈,甚至可能导致王国分裂。就王国而言,这是绝对必须避免的状况。 「想好了吗?」 伊凡看准时机向我开口。要是换成寻常贵族千金,大概早就被他的笑容撩得内心小鹿乱撞了吧,但是,在我看来就只是觉得十分可疑而已。 「伊凡殿下的目的是尽可能让人们目睹您跟我在一起的场面吧。想借此传达『维尔利特公爵家并未加入艾因利希王子派系』的讯息,让贵族们知道不必急着决定所属派系。」 「你果然很聪明。在茶会相遇时,只有你和其他贵族千金不同。你的眼神跟那些像温室花朵的千金小姐不一样,看来简直像杀手。所以我一直觉得非常不对劲。坦白说,我起初还以为你是侧妃派那边找来暗杀我的刺客。」 原来如此,因为伊凡经常遭遇我的同行(前世的),所以才看得出我的氛围跟那些杀手很相似吧。 虽然我认为自己假扮贵族千金的技术已经非常优秀了,不过氛围还是骗不了人。 「我真的是寻常的贵族千金。」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此肯定的语气表示你也有着不谙世事的一面喔。哎,算了。麻烦你奉陪啰。」 「对我有任何好处吗?」 「寻常的贵族千金都会想跟王族成员建立交情。」 「只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的关系吧,但是我没有。我不想害自己卷入麻烦的王位斗争。」 「所以你就离家出走了?真是极端呢。」 「话不能这么说吧。我已经向家母跟舍妹表达过反对意见,完成了应尽的责任。接下来是发达或没落都取决于她们,我没必要奉陪到最后。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肯定会灭亡。与其变成落魄贵族,在那之前就先投身平民行列,奠定生活基础是更为合理的选择。而且,前者还有可能面临罪刑。」 「我告诉你一件事,寻常的贵族千金不可能受得了平民生活。她们甚至没办法自行更衣喔。这才是所谓的贵族千金。你今后还想继续伪装成千金小姐的话,就要好好记住这件事。再来,说到好处,我可以先帮忙打点,万一出事时让你得以免于刑罚。等尘埃落定后还会提供让你足以安稳度日的酬劳。你觉得怎么样?」 「伪装成千金小姐」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认定我是冒牌货,让我有点不服气。 虽说我前世是暗杀者,不过这一世真的就只是个平凡的贵族千金而已,就算伊凡调查也查不出什么……虽说未必如此,不过多半不会有问题吧。反正我还认识里克这个王族成员。而且,就算我宣称自己与寻常贵族千金不同的理由在于前世是暗杀者,这种话有谁会相信? 肯定只会被当成疯子而被送进精神病院吧。 我认真思考伊凡的提议。的确,就此离家出走的话,除了暗黑公会之外,我也无处可去,只会让自己再次过着跟前世相同的人生。虽说这样也不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毕竟机会难得,我还是想体验不同的人生。 虽然接受伊凡的提议有风险,但他也保证至少会提供足以让我衣食无缺的报酬与平稳的生活。 没办法了,稍微努力一下吧。 「请殿下签署契约书。」 「交涉成立了吧。」 伊凡似乎非常高兴。不知为何,坐在我旁边的堤格尔一直以看似不快的表情瞪着伊凡。 ──────────────────────── 七、敌人的用途不是排除就是利用 「已为您备妥餐点。」 「咦?」 虽然还没正式公布,不过艾因利希的未婚妻已经确定是罗兹玛丽了。她也因而获得了几名护卫骑士。 王宫派来的护卫骑士们及侍女,形影不离地跟着罗兹玛丽。 罗兹玛丽因为觉得自己变成了公主而雀跃不已,阿玛莉莉丝也因为王宫的体贴而十分感动。不过,在我看来,这不是关心而是监视。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而满心欢喜,这两个人实在很幸福。 由于我原本怀着「只要不会打扰到我就无所谓」的想法,所以暂时没去理会,看样子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因为,我明明没开口要求,但侍女却主动把早餐送到我房间来了。 而且还是在没获得允许的情况下大摇大摆地闯入了房间。 可能是因为我自从刺伤布鲁斯之后,就不曾再有过什么危险举动的关系吧。 人这种生物真的很麻烦。 「不准在没获得我允许的情况下进房。还有,我没说过要在房间用餐吧。」 「这是罗兹玛丽二小姐的命令。」 「你的雇主是罗兹玛丽还是维尔利特公爵家?」 侍女一脸看似想说「何必问这么简单的问题」的表情。正是因为你的行动有矛盾,所以我才会这么问的啊。竟然连这种事都不懂…… 「维尔利特公爵家。」 「那么,你为什么照罗兹玛丽的命令行动?」 「这……」 看来她总算发觉自己错在哪里了,但她似乎觉得无关紧要。 而且…… 我看向侍女放在桌上的餐点。 颜色非常淡,里面没有配料的汤,以及一个外表看来干巴巴的面包。 这是让公爵千金享用的早餐?连平民的早餐都比这像样得多。 「那是什么?」 注意到我在看哪里的侍女尴尬地沉默不语。答不出来的话,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做。 「怎么了?那可是你宣称是餐点而送过来的东西,为什么答不出来?我再问一次,那是什么?」 「……餐点。」 「谁的?」 「瑟蕾娜大小姐的。」 「这样啊。」 我走到桌边,拿起汤盘。侍女明显松了一口气,或许误以为我现在的行动就表示已经原谅她了吧。 想得太美了。 「呀啊!」 我将手中的汤盘扔向侍女。留有微温的汤泼在侍女脸上,盘子砸中她的额头,掉落在地。 「侍女玛琳,指使你犯下这种愚蠢罪行的人是谁?」 「啊、啊……」 我放出些许杀气,刻意慢慢走向她。 她吓得连站都站不稳,持续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 「因为没有主谋,所以你答不出来吗?也就是说,这是你自己想出来并加以实行的?倘若真的是这样……」 「呜!」 侍女因为过于恐惧而瘫坐在地,我一把抓住她的刘海。 「你想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丽二小姐。罗兹玛丽二小姐的命令。」 「原来如此。那么,你现在就去叫她跟我母亲阿玛莉莉丝过来。」 「遵、遵命──!」 侍女宛如逃命般冲出了我的房间。 「不堪一击。」 阿玛莉莉丝跟罗兹玛丽很快就过来了。 「娜娜,发生了什么事?」 阿玛莉莉丝看到我房间的惨状后大吃一惊。 看样子,侍女没有说谎,指使她这么做的人果然是罗兹玛丽。指使者以充满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请问您知道撒在地板上的东西是什么吗?」 阿玛莉莉丝仔细观察地板上的汤盘跟液体。 「这是什么?」 「据说是我的餐点。那边那个侍女端来的。我明明没说过要在房间用餐,但她却擅自闯入,而且还有意让我吃下那种东西。」 「哎呀!」 阿玛莉莉丝以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侍女,侍女脸色苍白,畏惧不已。 「侍女说是罗兹玛丽指示她这么做的。」 「丽丽,你……」 阿玛莉莉丝惊讶地向罗兹玛丽询问真相。 罗兹玛丽的眼中马上泛起泪光,开始狡辩。 「太、太过分了,呜呜。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吧。咿、呜呜……」 「我、我想也是。对不起,丽丽。」 看到罗兹玛丽开始哭泣,感到困惑的阿玛莉莉丝以充满罪恶感的表情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这女人未免太好骗了。 想到自己的生母竟然是这种女人就让我毛骨悚然。 「那么,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那个侍女自作主张?不但擅自闯入我的房间,而且还侮辱了既是贵族也是主人家长女的我。必须在施以鞭刑后革职。」 「怎么会这样……」 侍女泪流不止,向罗兹玛丽求助。 「罗兹玛丽二小姐,请您帮帮我。您之前不是跟我这么说的吗──您说瑟蕾娜大小姐很碍眼,因为自己已经跟王室成员订婚,地位比瑟蕾娜大小姐来得高,所以要让她认清楚自己的立场。我只是照您的指示行动而已。我明明照办了,您现在却为了自保而打算出卖我?」 「不、不要乱说话啦。全都是你自己乱搞吧。你一定是误以为这么做可以帮上我的忙。就算是为了某人着想而做的行为,有罪的还是实际这么做的人,不该牵连到被当成动机的人身上吧。」 罗兹玛丽依然坚称自己是无辜的。 侍女又说了一次「怎么会这样……」后瘫坐在地,罗兹玛丽开口为她求情。不过,我认为她的动机不是出于同情。 「鞭刑真的太过残忍了。姐姐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残酷的话,难道您完全没有慈悲心吗?」 罗兹玛丽现在大概打算伪装成「即使遭到侍女诬赖也无意计较,甚至还愿意回护她的温柔体贴贵族千金」吧。 阿玛莉莉丝和其他被吵闹声响引来的佣人们全都对这样的罗兹玛丽感动不已,反而对我投以冷漠的眼光。 这些人真的没有思考能力。 「无论是什么人,一旦侮辱了贵族就理当受罚。你现在是要我放过犯罪者吗?要是这次没施以任何惩罚,就没办法让其他佣人有所警惕。」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施以鞭刑吧。」 「这已经是最轻的刑罚了,我又不是说要判她死刑。」 「死刑……」 侍女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有什么好惊讶的?因为不敬罪而被判死刑并不罕见吧。罗兹玛丽,就算是你也同样适用这条罪名,一旦冒犯王室成员,很可能当场就被宣告死刑。」 「殿下真心爱着我啦。」 这家伙是如假包换的笨蛋。 虽说对方确实提出了求婚,但是,没人知道艾因利希是否真的爱着罗兹玛丽。说不定他本人或背后的主使者有什么图谋。 认为贵族的婚事没有任何内幕是非常危险的。 彼此欺骗、互相利用、双方都随时可能背叛……贵族就是这么回事。 不妨把所谓的贵族视为「诈骗集团」的代名词。 还有,换个角度来看,罗兹玛丽的说法,其实就是「为了所爱之人,艾因利希有办法扭曲法律,抹消犯罪者的罪嫌」。 她这话等同于宣称自己做出任何行为都不会被问罪,不过当事人似乎没发觉。 幸好,连同阿玛莉莉丝在内,在场者几乎都是傻瓜,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罗兹玛丽的命真的很硬。 ††† 罗兹玛丽直到最后都还是不肯承认她是主使者。 因此,我命令管家对侍女施以鞭刑。我当然也警告过管家不准手下留情,必须确实处罚。 不过,我没有将侍女赶出去。 毕竟她一度遭到罗兹玛丽出卖,相信今后应该不会再听她指使。只靠堤格尔一个人打理我的生活起居多少有点不便。何况,身为贵族千金,身边要是没有半个女性佣人的话,传出去也不太好听,所以我决定选择她。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得先做好防止她背叛我的准备。 「你的背上满是伤痕,要是留下疤痕的话,或许就嫁不出去了。」 我这句话让侍女吓得面无血色。 这种程度的伤,就算留下疤痕也应该不会太明显,未必会害她嫁不出去就是了。话说回来,不曾受过严重刑罚的她大概也不清楚自己的伤势吧。 「真可怜,你明明就只是相信罗兹玛丽,照她的指示行动而已。」 「唔……」 我像个恶魔般在她耳边低语。 「要是罗兹玛丽那时说出真相的话,你就不会受到这么悲惨的待遇了。」 「咦?」 侍女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毕竟你只是个侍女,无法违抗家主的女儿。你别无选择,只能照办。虽然可能还是得面临例如减薪几个月之类的惩处,不过也就是这种程度而已。可是,罗兹玛丽那时却说全是你自作主张,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你。」 侍女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愤怒。 「虽然你生于低阶贵族之家,不过依然是贵族,但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女孩却让你受了伤──可能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人真的很好骗。当加害者是身份地位低于自己的人时更是如此,受害者内心会产生强烈的怨恨。 愚蠢的罗兹玛丽。 利用他人时不够慎重的话,只会平白为自己树敌。 侍女名叫玛琳,我决定让她成为自己的专属侍女,继续使唤她。 罗兹玛丽并未就此停止恶整我。侍女之中也依然有人愿意帮助她。侍女们应该也都看到了玛琳的下场,她们凭什么认为同样的状况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不懂她们如此认定的根据从何而来。 或许因为这些人活在一个与世无争的世界之中,所以缺乏危机管理能力吧。 「唉,罗兹玛丽,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因为阿玛莉莉丝再三恳求,所以我才勉为其难为了教导罗兹玛丽而来到她的房间。 笑着迎接我进房的罗兹玛丽催我在沙发上坐下后,她的侍女把一个里面装着混浊液体的茶杯放到我面前。 「……红茶啊。」 站在我背后待命的随从堤格尔眼露凶光。 「是吗?原来在你看来是红茶啊。」 杯子里的液体怎么看都是肮脏的泥水。这样说来,我在多年前曾经让她喝过脏水。因为她那时明明不知道脏水的味道,却说得好像很熟悉的缘故。现在这杯泥水或许是想还以颜色吧。 好在昨天下了一场大雨,导致庭院内出现了几处积水。 原来你把时间跟心力都花在「特地到宅邸外去装泥水」这种无聊的事上了啊。与其用来做这种事,我更希望你用来学习。 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在阿玛莉莉丝的恳求之下,不甘不愿地前来教导你,不用来到你的房间了。 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毕竟我兼具暗杀者与贵族千金两个身份,所以其实非常忙碌。 「堤格尔,帮我泡茶。」 「是。」 除了用来为我泡茶的之外,侍女多半还准备了另外一套罗兹玛丽用的茶具组吧。堤格尔现在用的就是后者。 「把茶端给罗兹玛丽。」 「是。」 堤格尔把泡好的茶放到罗兹玛丽面前。 「喝吧。」 这壶茶是在罗兹玛丽眼前泡的,相信她应该也知道没有动过任何手脚。所以,虽然她认定我是敌人,但依然毫不犹豫地喝下了敌人随从冲泡的红茶──换成我的话绝对不会喝就是了。 「怎么样?」 「很好喝。」 「这样啊,你刚才喝了什么?」 「红茶啊。」 「原来如此。」 我再次指向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杯茶。 「那么,这是什么?」 「……红茶。」 她没有改变答案。 「这样啊。」 「呀啊!你做什么啦!」 「二小姐!」 我拉着罗兹玛丽的手,带她离开了房间。堤格尔帮忙挡下了试图阻止我的侍女。 罗兹玛丽身边跟着几名由王宫派来的护卫骑士。一方面也是因为将她带离房间的人是身为姐姐的我,所以骑士们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暂时跟在我们身后。 我带着罗兹玛丽来到庭院,找到一处有泥水的地方后就将她推进了水塘。 我做了跟当年相同的行为。明明已经过了好几年,但她却没有丝毫长进。想到公爵家几年来的教育竟然毫无成效,我不禁要同情她的家庭教师。 要是你确实记得当年喝过的脏水味道,现在就不必再喝一次了。不过,今天不能归咎于我,问题在于你不该忘记脏水的味道。 「呀啊!」 「你在做什么!」 跟在我们身后的骑士急忙扶起罗兹玛丽。 罗兹玛丽似乎喝到了些许泥水,她吐了好几口口水。 「姐姐,您这是在做什么?竟敢对身为艾因利希殿下未婚妻的我做出这种行为,您以为自己有可能获得饶恕吗?姐姐,请您听好,我可是王子殿下的未婚妻喔。」 「你不是连红茶跟泥水都分不清楚吗?未来的王子妃不该这么没见识。既然是王子妃,想必会参与外交事务吧。」 哎,对于重要公开场合,我不认为王宫方面会让原本是平民的罗兹玛丽出席就是了。 「万一你那时对各国外宾送上泥水,想必会造成严重问题吧。所以我认为有必要趁现在就先让你了解这点。我想你也知道,我这次是受母亲之托来教你的。现在懂了吧?你泡给我喝的不是红茶而是泥水。」 「瑟蕾娜小姐,再怎么说,你这么做都太过火了。」 刚才扶罗兹玛丽起身的骑士瞪着我。 「因为靠语言似乎无法让她理解,所以我让她亲身体会,体会自己想让别人喝的液体是什么味道。」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用这么粗暴的方式……」 骑士好像还是感到不满。这种程度其实没什么吧,我刚才又不是打算杀了她。 「我才没冲泡什么泥水咧。」 当着我的面毫不掩饰冲泡的人竟然说得出这种话。虽然我想你应该吩咐过其他侍女收走茶具,不过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在她们收拾之前,玛琳已经早一步回收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去罗兹玛丽房间时才没带着玛琳。 「那、那不是我指示的啦。」 「你又打算说是侍女自作主张吗?」 这个说法也同样有问题。有朝一日将成为王子妃的人竟然连自己的侍女都管不好……有可能让外界认为没有足以成为王室一员的资质而丧失未婚妻身份。罗兹玛丽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注意到,一旦进入王宫,如此缺乏危机意识将成为致命缺点。 「所以呢?这次你想让哪个侍女接受鞭刑?」 「我、我不知道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可是艾因利希殿下的未婚妻喔。你以为对我做出这种行为不会有事吗?要是溺爱我的殿下听到这个消息,到时就有好戏看了。」 你们甚至没见过面,只因为对方求婚就认定自己受到溺爱,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关于这方面,或许罗兹玛丽还怀着平民心态吧。的确,平民因为相爱而结婚,不过贵族的婚姻是出于盘算,求婚不是爱情的证明。 「是吗?我认为未必如此。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戏。」 「少、少、少胡说八道。」 罗兹玛丽可能也想到了什么吧,她看来相当慌张。 护卫骑士们不再正视罗兹玛丽了。 在成立于各方错综复杂的意图之上,名为「婚约」的契约中,当事人双方的感情几乎不具重要性。 艾因利希不爱罗兹玛丽,甚至可能根本不在乎她。艾因利希不曾造访公爵家就是铁证。 罗兹玛丽想必也看出来了,只是装成没注意到而已。 「罗兹玛丽,最好不要紧抓着不确定的事物,这样只会自取灭亡。堤格尔,我们走吧。」 罗兹玛丽这次没再多说什么,我带着堤格尔进入宅邸。 这次事件转眼就在佣人间传了开来,佣人们看待我的眼光变得更加严厉了。哎,反正也没什么实质影响。 我一走出房间,佣人们就冷冷地看着我,有时还会交头接耳。 前世当暗杀者时,我也曾经多次以佣人身份潜入贵族宅邸。根据当时的经验,我认为公爵家对佣人的管理有待加强。哎,不过想到管理者是那个耳根子很软的阿玛莉莉丝,这也是当然的吧。 在这件事之后,社交界开始流传我的负面传闻。 例如「我是个利用自身立场欺凌弱者的坏女人」、「既傲慢又任性的千金小姐」等等。我无意澄清。 「请问您为什么没有任何表示?」 堤格尔或许对于指向我的敌意及众人的窃窃私语感到不满吧,他看来像是感到气愤。 「因为没有任何意义。理由在于,倘若没人相信,不论是事实或谎言都是一样的。说得明白点,根据发言者不同,即使是真相也可能遭到埋没、扭曲。」 人只会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物。真相可说毫无价值。不该把时间跟心力花在没价值的东西上,这是最浪费资源的行为。 ──────────────────────── 八、愚者在破灭之道上横冲直撞 「有何贵干?」 视野一角出现了只知道窃窃私语的傻瓜。一旦这种景象变得稀松平常,即使是我也忍不住想叹气。 为了调适心情而想去街上散步的我刚走出房间,某个身穿骑士服装的男性就挡住了我的去路。 记得这人是罗兹玛丽的护卫骑士之一。我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堤格尔,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不要轻举妄动。 「罗兹玛丽小姐是王族的未婚妻。」 非但语气毫无敬意,态度也相当嚣张。 「要是你敢侮辱罗兹玛丽小姐,就算你是罗兹玛丽小姐的姐姐也难逃死罪。」 骑士弯下腰,脸孔朝我逼近。 他这是在威吓我吗? 如果是的话就太滑稽了。 「你的死期可能早于我。」 「你说什么?」 啊,这人的理解力实在太差了。 这里真的非常安稳。 如果这里是战场,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你以为自己可以用这种态度面对主家的女儿?」 我这句话一出口,骑士就放声大笑。 照理来说,对于摆出这种态度的护卫骑士,附近的佣人们应该要加以告诫,但是没人谴责。 因为对象是我,所以众人都觉得无所谓。 这些人大概也认为不值得帮我吧。 毕竟我是欺负罗兹玛丽的坏女人。 佣人们因此认为,罗兹玛丽的护卫骑士理所当然可以对我摆出嚣张态度。 这个骑士以正义使者自居吧。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怀着「为了正义,任何行为都可以获得饶恕」心态的人。眼前这人认为保护弱者是正义的行为。 在行动前就已经排除「弱者是坏人」之类可能时,真的称得上是正义吗?说起来,凭什么断定正义是崇高的? 当手中高举正义大旗时,人们往往认为任何行为都是合法的,所以会对因而产生的悲剧视若无睹,将遭到践踏的生命称为「尊贵的牺牲」。 甚至不确定那「尊贵的牺牲」是否真的有意将性命献给正义。 我对这类人的看法是…… 世上竟然有如此愚蠢、如此无趣的生物。 「当然可以啰。我可是罗兹玛丽小姐的护卫骑士,而罗兹玛丽小姐是王族艾因利希殿下的未婚妻。」 「这样啊。那么,你最好祈祷艾因利希殿下是个对于未婚妻,以及不过是未婚妻护卫骑士的你言听计从的傀儡。」 「你竟敢侮辱艾因利希殿下!」 面对大声怒吼,口沫横飞的骑士,这次轮到我发笑了。 「你想表达什么?你自己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你跟罗兹玛丽有艾因利希殿下当靠山。要是有人敢反抗,艾因利希殿下就会加以处罚。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呃……」 为了含糊带过自己的失言,护卫骑士动手殴打我。 他一拳就把我打飞老远,重重撞上墙壁。 在旁看戏但假装不在意的佣人们小声发出「呀啊」的惊叫。 我看到堤格尔睁大眼睛注视着我,但是没采取任何行动──因为我事先如此指示过他。没错,要是事先没下达指示的话,那个愚蠢骑士可能刚举起拳头就被堤格尔砍死了。 无论如何,我方主动加害王宫派来的骑士都还是说不过去吧。即使对方确实有着不是之处。毕竟现场没有任何足以证明骑士有错的证据,身为目击者的佣人们也几乎不可能做出有利于我的发言。 幸好我事先指示过堤格尔。 这个身体实在太弱了──被打飞出去的我这么想着。 比前世更加瘦弱的体格。即使经过锻炼也还是十分细瘦的四肢,宛如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装饰。 「要是你还敢再嘲笑我,下次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区区骑士也敢以暴力对待公爵家的千金,这个国家对身份的认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要是换成我前世所在的那个国家,即使当场杀掉这个骑士,想必也不会有人抗议。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吧。」 「啊?」 你是哪来的小混混吗? 骑士再次威吓我,佣人们因为担心遭到波及而纷纷摆出「与我无关」的态度逃跑。这里真的没有半个像样的人。 那么,这个骑士能承受到什么地步呢? 我对骑士放出杀气。因为对方是菜鸟,所以我放出杀气时有所保留。 「咿!」 骑士顿时面无血色,跌坐在地,不停发抖的模样十分可笑。我拔出这人挂在腰间的长剑。 ……相当沉重。 哎,因为身为暗杀者的我以匕首、短刀这一类为主要武器,就算挥不动长剑也不会怎样吧。 我将刚才拔出的剑朝着骑士劈了下去,这一剑掠过骑士身旁,刺进了地板。对方可能以为自己会死吧,他泪流满面,注视着插在地上的剑。 「因为你连这种程度的杀气都承受不住,我还以为你腰间挂的是玩具,看来是真货。话说回来,你随身带着连自己也没办法善用的东西,实在很有趣。你就是因为带着这种东西,所以才变得敢在不了解对手实力的情况下见人就胡乱吠叫吧?建议你最好知所进退,否则下次真的会没命。懂了吗?」 我稍微加强杀气压迫对方,骑士马上像是损坏的摇头人偶般不停点头。 我抽出剑,退离骑士身旁──因为察觉到有人接近的关系。 「你在搞什么啊?为什么瘫坐在这种地方?」 来者跟骑士穿着同样的队服,这人应该也是王宫派给罗兹玛丽的护卫吧。 「请问您也是艾因利希殿下派来保护罗兹玛丽的护卫骑士吗?」 「是的。」 他中规中矩地回应我的问题,看来比那个坐在地上发抖的男人来得像样。 「他只因为听说我欺负罗兹玛丽就对身为公爵千金的我施加暴力。」 我让身体颤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毕竟我今年才十二岁,而且还是个理当不曾遭遇过血腥暴力场面的贵族千金。这时装出害怕的样子应该比较恰当吧。 听到吵闹声而赶来的骑士看向掉在地上的长剑。虽然我没说话,不过我猜他多半是这么想的──那个骑士用长剑威胁年仅十二岁的我。 「你……」 「前、前辈,您误会了。」 哦,刚刚赶来的这个人是前辈啊。 「既然你说是误会,那么,看来也没发生什么紧急状况,为什么要拔剑?你拔剑就是为了恐吓公爵千金吧?」 「……」 面对前辈骑士的质问,男子无言以对。 这也是当然的,他不可能说出「受到我威胁」这么丢脸的话。就算说出口,大概也没人会相信吧。 谁会相信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竟然威胁得了身为成人的骑士?更何况我还是原本应该活在与争斗无关 的公爵千金,他肯定说不出口吧。 「瑟蕾娜小姐,深感愧疚。您没有受伤吧?我会向长官报告这件事,重惩这名骑士。」 「虽然他动手殴打我,不过只是皮肉伤。倘若骑士团将给予应有的惩处,我也无意多说什么。由于诸位是艾因利希殿下派来保护未婚妻罗兹玛丽的骑士,希望各位行动时记住『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殿下的评价息息相关』一事。否则就会让殿下蒙羞。」 「感谢您的指教。」 这人也是个傻瓜。即使世界改变,某些事依然是不变的──「不了解自身处境者就没有未来」正是其中之一。 对我动手的骑士面无血色,身体因为即将降临的未来而不停打颤。 想到这个护卫骑士的下场就让我觉得满心舒畅。 「瑟蕾娜大小姐,请接受治疗。」 「嗯。」 我转身背对两人,回到房间。堤格尔随即拿着急救箱过来,开始帮我擦药。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像是在生气。 堤格尔默默地治疗我,直到完成后才开口说话。 「您看出我在生气了吧。」 「嗯。」 「可是不懂我为了什么而生气。」 「嗯。」 堤格尔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再度陷入沉默,神情看来有点像正在思考该怎么对理解力不足的孩童说明时的阿玛莉莉丝。 「我不想看到您受伤。」 「为什么?受苦的人不是你,没有问题吧。倘若你是我的护卫骑士,有可能因为我受伤而必须负起某些责任;然而,在这次事件中,你是随从而对方是骑士。既然如此,你什么都不能做也是无可厚非的,不需要放在心上。我很满意,受点皮肉伤就成功排除了碍眼的小虫。」 我早就看那人不顺眼了。 除了他那副以为自身立场高于我的态度之外,还有认定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因而误以为做任何事都会获得原谅的心态。 不是只有今天而已,那个骑士对我有过多次令人无法相信这人真的只是个骑士的失礼行为。 堤格尔的脸扭曲成一团,看似随时可能忍不住落泪。 「您误会了,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么回事。我不想看到您受伤。可是,这跟我的立场,以及您是贵族千金等等都无关。因为您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不想看到您受伤。」 「……」 重要?这话怎么说? 我不懂堤格尔想表达什么。 所谓的人类,应该是一种只顾自己好,无时无刻都以自己为优先的生物吧。人们应该根本不在乎自己以外的人吧。 『如果是为了保护这位大人,即使得跟你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我想起了前世临死前杀掉的骑士。 那个骑士没有逃走。 虽然骑士舍命守护的男人二话不说就抛下他逃走,但骑士直到战死都还是没有逃走。 那个骑士明明没把握打赢我,更不如说他应该了解自己没胜算。 明知会死,而且也知道自己不是目标,为什么他没有逃走?为什么要为了别人拼命?为什么愿意赌上性命? 「我就只是采取自认为最理想的对策而已。」 「……我了解。」 虽然堤格尔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不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多半认为,即使说破嘴也没办法传达给我吧。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所以他没再开口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Side. 约翰·马赛尔 「没想到骑士团里竟然有着胆敢对公爵千金──而且还是年仅十二岁的女孩挥剑相向的愚昧者,实在令人痛心。」 今天,某个后进骑士对维尔利特公爵之女瑟蕾娜施以暴力,她吓得浑身发抖,十分可怜。 我向骑士团长报告了今天发生的事件。 我偶然间这么想…… 『由于诸位是艾因利希殿下派来保护未婚妻罗兹玛丽的骑士,希望各位行动时记住「自己的所作所为与殿下的评价息息相关」一事。否则就会让殿下蒙羞。』 令人肃然起敬的举止,那个女孩今年真的才十二岁吗?总觉得她的眼神好像有点阴郁。 话说回来,为什么那个骑士当时会怕成那样? 因为被我发现,担心受罚?不对,他早就处于畏惧状态了。 害怕瑟蕾娜·维尔利特?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骑士吧?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应该不会吧,不可能有这种事。肯定是我搞错了。毕竟对方是个十二岁的小孩,而且还是公爵千金。虽然这话不怎么好听,不过,所谓的贵族千金都会为了能嫁给更理想的对象而受到严格管理。 她们可是在无微不至、极为完善的呵护下长大的。贵族千金们都在与世无争的环境中成长,何况对方还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想必更是如此吧。 贵族千金有可能因为骑士的暴力而心生畏惧,但骑士绝对不可能害怕贵族千金。 「团长,请问要如何惩处那个骑士?」 「这还用问吗?绝对不可以对孩童以剑相向,不论对方是什么身份。他对自己持有杀人武器一事缺乏足够的自觉。本团将开除麦可·德·艾里欧。」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有可能遭到艾因利希殿下反对,他……」 「约翰,掌握骑士团任免权的人是我,不是王子殿下。除了我之外就只有陛下有权决定。如果殿下有意见的话就是越权行为。王族做出越权行为时的情况跟我们不同,有可能会被视为有意反叛。王族拥有的权威就是如此强大──即使是小孩也不例外。」 ……即使是小孩也不例外吗…… 虽然瑟蕾娜·维尔利特还是小孩,但精神……不,应该是我多心了吧。 「叫他尽快收拾东西。顺便告诉他,要是无法接受而坚持留下来的话,到时就等着吃牢饭吧。」 「是。」 Side. 麦可·德·艾里欧 「啊?开除?我吗?」 「这还用说,因为你用剑指着公爵千金啊。」 「你真的是个傻瓜耶。当初那么拼命讨好艾因利希殿下,总算博得殿下欢心,得以加入骑士团,竟然为了这种无聊事就丢了工作。」 「哎,你不用担心今后的事,连同你的分在内,我们会好好保护艾因利希殿下。」 「就是这样,所以,你就乖乖像条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逃跑吧。」 「!」 这几个跟我同时期入团,同样身为艾因利希殿下护卫骑士的人,看到我失去自己费尽心力才弄到手的地位而满心欢喜,嘲笑我的失败。 骑士团里没有半个可以衷心信赖的伙伴。每个人随时都在找机会扯其他人后腿。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获得更加安稳的未来。 「你的行李在这,拿去吧。」 「再见啰。虽然我想彼此应该不会再见到面,不过你还是要保重。」 这些人擅自整理好了我的行李,把我赶出了公爵家。 我明明没有犯任何错啊。 瑟蕾娜·维尔利特是货真价实的怪物,世上哪有那种公爵千金啊。 我早就听过不少关于瑟蕾娜·维尔利特的传闻,但传闻都不是事实。事实比传闻更加离奇,传闻还比较值得相信。 肯定没错,瑟蕾娜·维尔利特以恶毒手段霸凌罗兹玛丽小姐。比传闻更加夸张的霸凌。 「瑟蕾娜·维尔利特,给我记住……」 「不可能记得住吧,你不值得记。」 「什么人!」 因为公爵家没提供马车,我只能徒步走回住处。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四周不见人影。在昏暗的夜色中,我注意到路上有个人影。虽然我觉得好像看过那个人,但是因为太暗,我不敢确定。 「虽然瑟蕾娜大小姐说不必管你,但是我饶不了伤害大小姐的你。因为大小姐不在乎自身安危,所以无法体会我的心情。哎,不过这次是我自作主张,所以也不打算寻求她理解就是了。」 这男人真诡异,一个人在那说个没完。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你挑错对手了。我可是艾因利希殿下的专属护卫,你这个小混混竟敢找碴。」 「你已经被开除了,不能再用这个头衔了吧。」 「你怎么知……呜哇!」 ††† 「出了什么事?」 「好像是杀人事件。」 「听说在巷子里发现了奇妙的男性尸体。」 「不但脸部血肉模糊,看不出长相,衣物也都被扒光,查不出来历。」 「既然遭到搜刮过,应该是遇上强盗吧?」 「谁知道呢?因为听说脸也被打烂,所以或许跟仇恨有关?不管怎么说,实在不想一大早就听到这种消息。」 里克经过正在谈论杀人事件的平民们身旁,以一副看来毫不害怕的表情低声说了句:「实在很恐怖,他不该随便对别人的所有物出手。」 「里克,怎么了吗?」 「希亚,没什么啦。你买好东西了吗?」 「嗯。」 「那就回家吧。这里好像刚发生过不太好的事。」 「这样啊。」 ††† 「堤格尔,怎么了?」 「您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现在的心情似乎非常好,所以想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我遭到骑士殴打的事件后,堤格尔的心情有好一阵子都十分恶劣,但他现在却高兴到像是随时可能开始哼歌的地步。 「实不相瞒,因为我昨晚去教训了一个早就看不顺眼的人。完事之后觉得神清气爽。」 「这样啊。做事还是要有分寸喔。」 「是。」 ††† 「姐姐,您太过分了!」 曾经对我施以暴力的护卫骑士似乎遭到解雇了。罗兹玛丽听到这个消息后哭着跑来找我。 这就是让我认为她心机很重的原因。 她总是选在有第三者在场时采取行动。 她愚昧之处就在于不了解「第三者在场」一事的真正意义何在。 倘若有第三者在场,之后事情闹大或公诸于世时就不可能含糊带过。正因如此,所以更该慎重行事,不该只凭着冲劲、气势轻易动用这个手法。 「我哪里过分了?」 「不管姐姐再怎么嫉妒我先成为王子殿下的未婚妻,也不该让我的护卫骑士遭到解雇吧!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既没有知识也无心学习,只获得了权力的愚蠢之辈。罗兹玛丽本身就极度危险,看来我应该在自己遭到波及前就找机会离开这里。 「你是傻瓜吗?还是有意侮辱艾因利希殿下?我不过是公爵家的长女,不可能有权解雇殿下派来的护卫吧。别说解雇,我甚至没有权力命令他们。你身为王子的未婚妻,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实在太可悲了。」 「我、我本来是平民,跟姐姐不一样嘛。太、太过分了。姐姐又拿我原本是平民的事来嘲笑我。」 这个理由根本说不通吧。 坦白说,艾因利希是个笨蛋。 罗兹玛丽只会造成危害,不管再怎么容易打发也不该选她。这步棋下坏了。希望艾因利希那边有办法好好管住她。 要是艾因利希具备更正常一点的思考能力,应该就会先观察一阵子才决定,这样一来就绝对不会选这种毫无见识的小丫头当未婚妻。毕竟,在某些情况下,王子妃也需要经手外交事务。 如果让这种没常识的人坐上外交桌,想必会引发国际问题。 「要是你以为『原本是平民』这个借口对已经成为王子未婚妻的你也同样适用的话,最好尽快解除婚约。我跟你的确不一样,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你有必要比我或其他贵族千金更加努力。」 「我、我有啊。」 你没有把努力用在学习方面,只知道努力摆脱家庭教师──我早已掌握了相关讯息。 「既然如此,那就是不够努力吧。」 「呜、呜哇~太过分了。为什么姐姐总是这样欺负我呢?」 「罗兹玛丽二小姐实在太可怜了。」 在我们附近的侍女边安慰罗兹玛丽边瞪着我。 想透过讨好,成为王子未婚妻的罗兹玛丽来沾点甜头的不只限于贵族,佣人们也是如此。这个侍女多半也不例外吧。我不认为罗兹玛丽有辨别他人意图的能力,既然如此,只要她一天没有改变,就只能继续任这些心怀不轨的人利用,直到失去利用价值为止吧。 「瑟蕾娜大小姐,您为什么不肯对罗兹玛丽二小姐温柔一点呢?这样对待她真的太残酷了。」 像是要保护罗兹玛丽般紧抱着她的侍女凶狠地瞪着我。 如果她今后还是把忠告当成虐待、把纵容当成温柔的话,未来多半会是一片黯淡吧。我认为自己没必要关照她到最后一刻。 我冷冷地俯瞰两人,接着转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Side. 罗兹玛丽 我叫罗兹玛丽,妈妈不久前死掉了。当我还在烦恼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公爵家收留了我,运气真好。 而、且、呢,我还成了公爵千金!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的事!?运气好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怕的地步。 公爵家有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女孩。 她整天摆架子,真的很讨厌。哎,虽然长得还不错,不过肯定在美容上花了不少钱吧。这样的话,变成美女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因为我是平民,没办法在美容上花太多钱,不过身边的男生都说我很可爱。说白一点,这就表示,只要我有钱,一定也能变得跟那家伙一样可爱嘛。 还有,有钱的美女,个性通常都很差。我之前在书上看过这样的故事──美女姐姐欺负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在故事设定中,那个妹妹的母亲出身贫穷家庭。这根本就是我嘛! 那个叫什么瑟蕾娜,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个性一定也跟故事里一样差劲。佣人跟母亲都讨厌她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个人的个性到底要烂到什么地步才会遭到双亲的嫌恶啊?我忍不住觉得她有点可怜。 我曾经想过要对她稍微温柔一点,但是她彻底轻视我,根本不打算亲近我。 她不但个性恶劣,连头脑都很差呢。先跟我打好关系明明就比较有利的……既然她不想当我的朋友,那就让她知道我的厉害吧。 怀着这种想法的我,开始想方设法捏造瑟蕾娜的坏蛋形象。 过程相当顺利。因为瑟蕾娜真的很笨嘛。不管再怎么讨厌我,也还是该在乎旁人的视线,稍微装一下啊。这样的话,至少不会成为别人口中的「坏女人」、「个性恶劣」嘛。 实在看不下去的我决定提供她建议。 「姐姐,虽然知道您不喜欢我,可是我还是希望跟姐姐好好相处。」 附近的佣人们看到我边哭边这么说之后也都红了眼眶。好啦,你现在只要点个头,或许大家就会重新看待你啰。 我带着这种想法望向瑟蕾娜。 「……?」 没有任何感情。瑟蕾娜的眼神非常空虚,空虚到只能这么描述的地步。 「我不讨厌你。喜欢跟讨厌是一体的两面,这类感情只会在关心对方时产生。」 换句话说就是她一点都不关心我。为什么不关心我?因为我是平民? 不管我做什么都无法让瑟蕾娜改变态度。在我成为王子的未婚妻之后,虽然身边的人都变得比之前更加重视我,唯独瑟蕾娜没有变化。这让我非常生气。 『我可是艾因利希殿下的未婚妻喔。你以为对我做出这种行为不会有事吗?要是溺爱我的殿下听到这个消息,到时就有好戏看了。』 『是吗?我认为未必如此。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戏。』 因为瑟蕾娜的态度没有改变,所以我好心告诉她「自己有艾因利希殿下当靠山」这件事,结果得到这种回答。 虽然我勉强否定,不过内心已经同意了瑟蕾娜的说法。 订婚时,来到公爵家宅邸的不是艾因利希殿下,只是个使者。那人说艾因利希殿下希望跟我订婚。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王子的未婚妻,我当时真的非常开心。光是「原本是平民的我成为贵族家女儿」这件事就称得上绝无仅有,现在竟然还能跟王子订婚,真的像是在做梦一样。 我一度以为会像故事里那样,获得骑着白马的王子宠爱,今后可以在城堡里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殿下一次都没来找过我。 殿下肯定很忙吧。我在茶会时见过殿下的尊容,知道殿下长得很英俊。因为我成了这样一个人的未婚妻,应该很幸福才是,肯定没错。 「写信给殿下吧。」 我一次又一次写信给艾因利希殿下。 信中提到『想跟殿下见面』、『我爱着殿下』,但始终没收到殿下的回信。 艾因利希殿下真的希望跟我在一起吗? 一股强烈的不安笼罩着内心,为了摆脱这种不安感,我再次拿起笔。 Side. 艾因利希 「母妃,为什么我非得跟什么平民女孩订婚不可啊!我可是王族喔。」 我最近变得不太听话。理由很简单──我的未婚妻。她是公爵家的人,家世方面没问题。然而,虽然说是公爵家,不过与正常的公爵家不同。那一家的家主一年到头都为了事业而在海外各国奔波,简直就像是低贱的商人。 我们都认为贵族不需要工作、认为劳动很丢脸,但是那个公爵完全不在乎。 因为对方好歹是公爵家,所以我不好意思当面这么说,不过每次看到跟那一家有关的人都会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丢贵族的脸」。 「维尔利特公爵家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具备贵族血统的女儿吗?」 瑟蕾娜·维尔利特──如果换成她,我还勉强可以接受。毕竟她即使在贵族千金之中也是格外漂亮的美女,身材也很好。 虽然还有几分稚气,不过长大后应该就会成为即使走在我这个王子身边也不会相形失色的女人了吧,明明可以选她的…… 「冷静点。我没说要你跟那个卑贱女人生小孩。后代的话,你以后再找个自己中意的女人,让她帮你生就好了。我也不是认真想撮合你跟那个卑贱的平民女人。」 为了安抚生气的我,母亲在我身旁坐了下来,轻抚我的手背。 「我想要的是公爵家的财力。」 「这样的话……」 不是更该选瑟蕾娜吗? 「据说瑟蕾娜·维尔利特在公爵家中处于孤立状态。反倒是那个卑贱的平民女人,因为出身下贱,所以很懂得讨好别人。阿玛莉莉丝好像也重视卑贱女人胜过亲生女儿。」 这样听来,那个卑贱女人害瑟蕾娜遭受虐待? 竟然有这种事! 那女人不但出身卑贱,竟然连性格也这么恶劣。 「还有,虽然只是女人的直觉,不过我觉得瑟蕾娜·维尔利特太过聪明了。稍微有点笨的女人比较容易应付。」 母亲刚才好像低声说了什么,不过我没听见,我这时一心只想着瑟蕾娜。 「殿下,有您的信件。」 母亲刚离开就有侍女送来了信件,我一看到寄信人的名字就觉得满心烦躁。自从订婚之后,卑贱平民几乎每天都会寄信给我。 「写什么罗兹玛丽·维尔利特咧,你明明就是个冒牌货。」 寄信时公然用家纹封蜡,脸皮未免太厚了。 我撕掉了来信。 虽然我从来没读过她的信,不过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内容吧。既然如此,读信只是在浪费时间。 我拿起笔,准备写信。 ††† 「瑟蕾娜大小姐,您有来信。」 我看到玛琳拿来的信之后就觉得心烦。近来,艾因利希经常写信给我。 内容不外乎是『遇上什么困难的话可以找我帮忙』、『我很担心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 内容不但恶心又令人费解。 「要是能杀掉他就好了。」 堤格尔看着信,以看似厌恶的表情如此低语。可能的话,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是潜入王宫本身就相当困难,加上风险太高,所以杀不了他。因此,我没有回应堤格尔,对于艾因利希的来信,为了当成没收到、没看过,我马上把信撕成了碎片。 ††† 在罗兹玛丽跟艾因利希订婚之后,亚尔特曾经回来过一次。 「为什么没跟身为家主的我商量就擅自决定婚约!」 亚尔特对于阿玛莉莉丝擅自让罗兹玛丽与艾因利希订婚一事大为光火。没想到自己会挨骂的阿玛莉莉丝一脸困惑,看来像是不懂亚尔特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看到阿玛莉莉丝的反应后,亚尔特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气成这样?我觉得,对丽丽来说,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婚事了啊。」 「考虑到侧妃与殿下的为人,以及王宫内部的现况就该知道这是错误的判断。」 「就算你这么说,可是身为女人的我根本不清楚什么政治啊。」 碰! 亚尔特一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阿玛莉莉丝看来像是被巨大声响吓了一跳,不过因为我也没看过如此愤怒的亚尔特,所以觉得这似乎才是最让她惊讶的事。 「既然不懂,为什么自作主张?我们明明经常有信件往来,可是你在信里却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因为我觉得门当户对……」 「对象身份高贵未必就能获得幸福啊。因此而陷入不幸的婚姻比比皆是。你也是贵族之女,当然应该听说过这类传闻吧。连身为女儿的瑟蕾娜都能理解这么做有多危险,你身为母亲,不会觉得丢脸吗?特别是罗兹玛丽,她的婚事应当更加慎重处理。因为在意她出身的贵族非常多。」 其他贵族很可能顾及公爵家的面子而在表面上采取毕恭毕敬的态度,不过在私下加以忽视、批判。就算是佣人,对于原本是平民的罗兹玛丽,即使她的身份已经高于自己等人也未必就会尊敬她。 根据罗兹玛丽嫁入的贵族家系不同,除了佣人们可能以见不得人的手段恶整她之外,多半也会出现「既然我们家收下了平民之女,你们家就该提供更多利益」的人吧。 所以,处理她的婚事时应当采取比我的婚事更加慎重的态度。 为罗兹玛丽挑选夫家时应该以对方的为人为主,家世可以放在其次。 艾因利希与其母则是连个性也差到极点,完全不合格。我甚至认为,双方订婚时就确定罗兹玛丽将来会过得不幸了。 最糟时甚至可能导致公爵家就此消灭。 但是,婚约已经成立了。对于已经订立的婚约,无法因我方的理由就轻易反悔,更何况对方还是王族。 亚尔特再三提醒罗兹玛丽,要她跟艾因利希保持距离,接着交代我跟罗兹玛丽也要和第一王子派系的贵族建立交情,随后就为了工作而再度动身前往海外了。 ──────────────────────── 九、傲慢的温柔与扭曲的笑容 「艾因利希殿下、伊凡殿下,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虽然我一直忽视艾因利希的来信,不过还是联络了伊凡,让他知道艾因利希曾经写信给我。 不知为何,我的行动让他们两个决定造访公爵家。 我有预感会发生麻烦事。 「娜娜、丽丽,请你们带两位殿下去会客室。」 「是。」 「我知道了~」 因为艾因利希已经跟罗兹玛丽订婚,所以我觉得他不妨更常造访维尔利特家加。然而,至今为止,他一次都没来过。 双方订婚到现在已有半年之久,艾因利希今天才首度来到公爵家。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罗兹玛丽兴奋不已。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擅自搂住了艾因利希的手臂,让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令妹相当热情呢。」 紧抱着未婚夫手臂的罗兹玛丽,艾因利希对此明显感到不快。一旁的伊凡以像是乐在其中的视线看着两人的攻防。 「请问殿下为何而来?」 「这还用问吗?」 「……为了牵制?」 我这句话让伊凡笑得更深了。 「我偶然间得知艾因利希要到这里来,所以强行跟来了。」 偶然……不可能只是偶然吧。考虑到伊凡的为人,他肯定早就开始监视艾因利希了。我认为艾因利希多半不希望得知此事的伊凡同行,但后者还是跟来了──为了避免外界产生「维尔利特家靠向艾因利希」的印象。 这次真的卷入了大麻烦。 只要不会影响到我,谁会坐上王位、谁会死,我都不在乎。就算爆发内战也无所谓。 「话说回来,你怎么处理艾因利希寄给你的信?」 「当然是让信消失了。只要没留在手边,那种东西就跟没收到一样。」 「这么做有点乱来吧。还有,要是你坚持这个说法,可能会害负责送信的信差受罚。」 「我没办法顾及那么多,只能说是信差运气不好吧。我也觉得信差很可怜,他的努力竟然因为卷入这种无聊事端而变成了泡影。」 「你这种心态太过无情了吧?」 伊凡以批判的眼光看着我。或许有人会因此感到害怕而改变想法吧。不过我不是那种人。现在的我,情绪已经不会受到他人生死影响了。 「假使殿下有意帮助信差,您亲自出手相救就好了吧。我只会为了我自己而采取行动,以自保为优先。」 「……你成为里克的手下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他怎么会知道我跟里克有关?我没跟伊凡提过暗黑公会的事,难道是里克告诉他的? 不太可能吧。 「暗黑公会会长是王族」绝对不是适合公开的事。更何况这只是幌子,实际上的工作是暗中驱除危害国家的害虫。 为了尽可能降低秘密泄漏的风险,知情者越少越好。 「你想不通我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对吧?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也有自己专属的部下。此外,因为你过于独特,所以我也派人多方调查过你了。」 「独特?」 「没错,独特。以公爵千金而言,你实在太过独特了。我曾经怀疑过你是不是杀害了真正的瑟蕾娜后假扮成她。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应该会让自己更巧妙地融入贵族社会才是。毕竟,只要注意观察你平时的态度,就会觉得你简直像是希望让周遭起疑。」 「…………」 暗杀者本来就几乎不会假扮贵族千金,即使真的发生,潜入时期也不可能这么久。话虽如此,但不能凭这样就断定我是三流的暗杀者。 说起来,暗杀者本来就不需要演技。 「喂,你们要偷偷摸摸讲到什么时候?」 走在前面的艾因利希不知为何看似不太高兴地瞪着伊凡。虽然我不认为两人的感情有可能好到哪里去,不过你们现在是在别人家,多少应该装一下吧。 「瑟蕾娜小姐,我早就想跟你见面了。你应该收到我的信了吧?因为没有回信,所以我担心。」 「……信。」 罗兹玛丽以锐利的眼光看了过来。光是这样就让我差点忍不住叹气,凭着累积至今的淑女毅力才勉强忍了下来。 「请问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由于不想再让自己面临更多麻烦,所以我选择装傻。 因为,艾因利希现在的行为就是在自己未婚妻面前公然追求其他女性──而且对象还是未婚妻的姐姐。他是不是不懂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含意呢? 「你没收到吗?」 艾因利希先是困惑地看着我,然后像是发觉了什么似地,转头瞪着罗兹玛丽。因为罗兹玛丽只顾着威吓我,所以没注意到艾因利希的视线。 「艾因利希,你的未婚妻是罗兹玛丽小姐吧。我不认为你有必要写信给瑟蕾娜小姐。」 伊凡若无其事地站到我身前,挡住了艾因利希的视线。 「瑟蕾娜小姐是我的未婚妻罗兹玛丽小姐的姐姐,既然如此,希望跟对方建立良好关系也是人之常情吧。我没有其他意图。」 对于「良好关系」一词,在场者没人会照字面含意来解读。更何况说话者是因品行不良而闻名的艾因利希。 这人要不是王子,我早就杀掉他了…… 「与未婚妻的家人建立良好关系确实很重要。然而,相较于瑟蕾娜小姐,我认为你应该先和罗兹玛丽小姐建立信赖关系。毕竟你们订婚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但今天才第一次造访她家。」 「因为我有很多事要忙啦。」 艾因利希撇开了头,可能是于心有愧吧。 我听过不少关于艾因利希的传闻,只不过大多偏向负面。纯就这些传闻而言,他应该真的很忙吧──忙着玩乐。 「我这不是在批判你,不过,你在跟未婚妻建立信赖关系之前就持续写信给其他女性,难免会引发不必要的误解,同时也可能成为关系恶化的原因──即使对方是未婚妻的家人也是如此。此外,这么做还可能导致瑟蕾娜小姐的名誉受损。」 「我不会让外界产生这种看法。」 「没错,我们的权力确实足以压下外界意见。正因如此,所以必须比其他贵族更注意自身言行。当然,这件事也同样适用于罗兹玛丽小姐。」 伊凡变得面无表情,因为他长相端整,所以看来更加恐怖。 罗兹玛丽似乎没想到矛头会突然转向自己,回望伊凡时一脸傻相。 「你和朋友聊天时,最好不要有太多纯粹出于臆测的言论。」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于你说的话,你的朋友们不会囫囵吞枣。她们之所以愿意倾听,只是因为觉得好玩而已。」 成为艾因利希的未婚妻之后,罗兹玛丽参加过各式各样贵族千金举办的茶会。她在茶会中大谈维尔利特公爵家对自己有过哪些不当待遇,同时也设法让这些讯息向外扩散。 然而,扩散的范围与速度都不如罗兹玛丽的预期。这也是当然的,虽然罗兹玛丽是维尔利特家的养女,但她是平民出身,没有贵族血统。即使是王子的未婚妻,完全相信她的言论,而且还帮忙扩散的风险实在太高了。 罗兹玛丽确实是王子的未婚妻,如果跟她订婚的是伊凡,或许其他人还会对她怀有一丝期待吧。但是,她的未婚夫是艾因利希。 不但品行不佳,而且又是侧妃之子。除了王位继承权岌岌可危之外,国王也随时可能舍弃他。到时,选择支持他的家系有可能遭到连累。对于这样一个危险人物的未婚妻,我不认为有人会特地接近她,帮她扩散危险传闻。 社交界目前反倒是流传着「罗兹玛丽企图贬低我」的传闻。这是我放出的传闻。因为是事实,所以很快就传开了。毕竟实际上真的有不少人听过「希望帮忙散播我的负面传闻」之类的话语,贵族千金之中也有人互相展现由罗兹玛丽寄给她们的,写着类似内容的信件。 她真的很傻,有意散播传闻时必须更加慎重。竟然写成书面,等于就是亲手把证据交给其他人。 「伊凡殿下,您这话实在太过分了。竟然说得像是我没有半个朋友一样。」 罗兹玛丽看向伊凡,眼中泛着泪光。我知道她只是在演戏,可是,男性一旦看到女性落泪,多半还是会马上认输吧。因为,身为绅士,「害女性哭泣」之类的恶评,传出去肯定不太好。 怀着这种想法的我瞄了伊凡一眼,随即产生「早知道就不看了」的感想──他的笑容实在太恐怖了。 「我只是建议你最好慎选来往的朋友。那么,既然我们特地来到这里,一直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到会客室去吧。等我们走到时,茶应该已经冷掉了吧。」 「殿下言之有理。」 我把「快点回去」这句话咽了回去,迈开一度停下的脚步。察觉假哭对伊凡无效的罗兹玛丽看似不快地转开了头。 虽然她这个举动就足以构成不敬罪,不过伊凡似乎不打算指出这一点。 不知为何,艾因利希以像是担心的眼神看着我,不过我装成没注意到。 之后的茶会在非常尴尬的氛围中开始,直到结束都依然处于尴尬氛围之中。 茶会时,罗兹玛丽为了吸引艾因利希的关注而拼命讨好他,艾因利希则是不知为何一直找我说话,伊凡也不甘示弱,对我提出更多话题。 这么麻烦的茶会,一次就够多了──我边这么想边祈祷今天尽快结束。 然而,我的愿望没有实现。这次茶会成为契机,日后又举办了多场这种麻烦的茶会。 此外,艾因利希依然故我,还是持续写信给我。因此导致社交界中出现了「维尔利特公爵家两姐妹正在争夺艾因利希」的诡异传闻,害我花了不少精神澄清,也因而遭到里克嘲笑,实在很悲惨。 ──────────────────────── 十、自相矛盾的生物 我成长到十六岁了。花了十六年的时间,我总算习惯在平稳的环境中生活了。 哎,对寻常贵族千金来说,我的生活肯定称不上平稳吧。 我现在就读于只允许贵族入学的学校。因为我前世时从来没上过学,所以对学校非常感兴趣。可能的话,希望在没人关注的状态下低调度日。 身为瑟蕾娜·维尔利特活到现在,我意识到因为自己拥有前世身为暗杀者的记忆,所以非常不希望受到他人注意。 然而,十六年的时光也让我了解到,这个期望非常困难。 理由有三个。 首先是我出身于维尔利特公爵家。虽然在社交界没什么地位,但是经营多项事业,拥有庞大资产。因而引来了许多想分一杯羹的人。 其次是我妹──维尔利特公爵家养女,原本是平民的罗兹玛丽。除了身为素行不良的第二王子未婚妻之外,她本人的言行举止也同样有问题。 正如同我已经习惯平稳的环境一样,罗兹玛丽也习惯了「第二王子的未婚妻」这个地位──就负面含意而言。 她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傲慢又轻视他人的千金小姐。 虽然罗兹玛丽原本是平民,但她有第二王子跟侧妃当靠山,加上她又是维尔利特公爵家的人,对于她的傲慢态度,贵族公子、千金们即使心怀不满也只能选择陪笑带过。 身为这样一个愚蠢妹妹的姐姐,我自然也免不了受到关注。另外,社交界也流传着关于我的大量恶评,多半是罗兹玛丽或她身边的人散播的吧。 虽说那些传闻全都是空穴来风,但在许多怀着「让愚蠢者成为下任国王与王后会比较容易摆布」想法的贵族推波助澜后,我成了远近闻名的绝世恶女。 因为罗兹玛丽原本是平民且未婚夫是素行不佳的第二王子,因而认定两人没有未来的那些贵族也见风转舵,开始努力讨她欢心了。当然,这种人不管增加多少,依然是乌合之众。 最后一个理由是…… 「哟,瑟蕾娜,你今天也还是如此迷人。」 这个人──阿斯特拉王国第一王子伊凡·阿斯托特。 为了避免外界认为维尔利特公爵家已经靠向第二王子艾因利希,我不得不和这男人保持来往。 伊凡在几天前正式成为王太子,但是,不知为何,他到现在都还是没有未婚妻。虽然理由不明,不过我认为多半是考虑到贵族之间的势力平衡吧。 虽然现在还没爆发派系斗争,但我不认为野心勃勃的侧妃会对伊凡正式成为王太子一事袖手旁观。 基本上,坐上阿斯特拉王国王座的人是王后之子,侧妃之子是王后之子有什么万一时的保险。只要王后之子得以顺利即位,侧妃之子就不再是王室成员,将会降为臣子。 因此,王后之子的伊凡冠有国王姓氏「阿斯托特」,但侧妃之子艾因利希只能冠上侧妃的姓氏。 第二王子的全名是艾因利希·海宁兹。 「向您请安,伊凡殿下。」 伊凡撩起我一束头发后吻了它,我轻描淡写地挥手赶开他。由于伊凡也早已习惯我的态度,所以只是苦笑着说了句:「真冷淡。」 我在前世时也看过无数次身为王族、贵族的男性。那些人赞美女性就像喝水一样自然。此外,我也以贵族千金的身份学到了非常多知识,知道男性王公贵族赞美女性只是一种礼仪,其实就跟打招呼差不多,只是始终没办法习惯。 我跟伊凡并肩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突然察觉背后变得有点嘈杂。 「真是壮观啊。」 伊凡勉强挤出笑容,看向导致旁人开始窃窃私语的原因。 我没理会周遭杂音,继续前进。理由是我认为不需要把精神花在已经一清二楚的事情上。伊凡也随即转回视线,再度跟我一起走。 不知道是不是没注意到我们的反应,让周围出现杂音的罪魁祸首以亲切语气向我们攀谈。 「姐姐、伊凡大人,早安。」 「……」 伊凡没有回答。他不能回答,因为对方未经许可就擅自喊了他的名字。一旦伊凡回应就会变成认可对方这种行为,到时将会引发无谓的臆测。 照理来说,除非是未婚夫妻,否则异性不允许直呼王室成员的名字。然而,目前还只是王族未婚妻的罗兹玛丽却怀着「自己已经是王室一员」这种离谱的误解。所以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对伊凡的态度已经足以适用不敬罪。 「罗兹玛丽,你应该称呼伊凡殿下。在没获得允许的情况下直呼名讳会触犯不敬罪。还有,刚才不该说早安,应该说向您请安。」 我说完之后,罗兹玛丽轻笑了几声。 「讨厌啦,姐姐真是的,又在嫉妒我了吗?您差不多也该停止这种行为了吧。」 「啊?」 我不懂这段指正有哪里称得上是嫉妒。不过,罗兹玛丽的眼神中有股优越感。 认为我的告诫是出于嫉妒的罗兹玛丽,多半以为自己的地位高于我吧。这位小姐甚至没发觉她搭乘的那艘船是随时可能沉没的泥船,实在很滑稽。 「罗兹玛丽迟早会和艾因利希殿下结婚,换句话说就是伊凡殿下的弟媳,即使直呼名讳也无伤大雅吧。」 一个绿发绿眼的男性宛如要保护罗兹玛丽般站到她身前。这人名叫丹尼尔·杰克逊,个头比同年代的世家公子来得高大,即使在原暗杀者的我看来,他的体格也非常壮硕。 杰克逊家历代都是骑士,丹尼尔本人也希望成为骑士。他多半就是为此而每天努力锻炼的吧。这人的个性非常认真且单纯,虽然因此获得许多赞赏,不过这次反而惹祸上身了。 在原本是平民、娇弱又经常遭到贵族千金霸凌的罗兹玛丽──据说霸凌者中也包含身为姐姐的我。可爱的千金小姐向丹尼尔哭诉后,丹尼尔马上相信了她的片面之词,对我表现出敌意。 丹尼尔狠狠地瞪了过来,似乎想借此震慑我。但是在我看来,他的行为就跟幼犬的威吓没两样,没有丝毫值得害怕的要素。 丹尼尔多半觉得我现在的态度有种目中无人的感觉,因而感到不满吧。 「的确,就这样下去的话,舍妹将会与艾因利希殿下结婚,成为伊凡殿下的弟媳。但是,她现在毕竟只是未婚妻,因此依然需要具备贵族千金应有的庄重态度。即使将来会和殿下成为一家人,但现在不是,因此呼唤殿下名讳时必须先获得许可。丹尼尔公子身为杰克逊公爵之子,想必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唔……」 我这段话让丹尼尔为之语塞。可能是不喜欢现在这种状况吧,罗兹玛丽瞪了过来。 「伊凡大人~」 罗兹玛丽以含情脉脉的眼光看向伊凡,边以谄媚语气说话边试图抱住他的手臂,不过伊凡巧妙地躲开了。 没想到自己会扑空的罗兹玛丽惊讶地看着伊凡,不过随即调整好心情,以更加积极的态度对他表现好感。 「伊凡大人,姐姐又欺负我了~姐姐明明是因为自己个性太差才找不到未婚夫,可是她认为全都是我不好~您也认为这样很过分吧~?而且呢,她甚至还想追伊凡大人喔。她不自量力,以为自己适合当王后呢。」 伊凡轻轻一笑。 伊凡脸上明明带着笑容,但眼神非常冷漠。虽说他这种反应十分常见,不过,伊凡平时会隐藏内心的负面感情,但他现在将之释放出来了。 「伊凡大人?」 连前世身为暗杀者的我都不由得提高警戒,准备取出藏在怀中的匕首,不过是寻常(?)贵族千金的罗兹玛丽自然害怕到直发抖。 因为罗兹玛丽没有就此昏倒,我想伊凡应该还是手下留情了吧。 伊凡的跟班,以及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咄咄逼人的丹尼尔也都吓得面无血色了。 姑且不论伊凡的本性,因为他表面上是个温和、讨厌纠纷的王子,所以这些人现在才会对自己首度目睹的模样感到困惑。 就算伊凡再怎么温和、讨厌纠纷,但是,他突破了野心勃勃的侧妃与第二王子的种种图谋,活到了现在。只具备稳重温和之类特质的王子不可能办得到,你们至少该有这种程度的认识吧。 我认为王国高层肯定知道伊凡的本性,伊凡多半也无意隐藏吧。他平时的态度就只是为了让这类傻瓜疏于提防,以便顺利进行交涉的手段而已。 正因如此,所以伊凡不会勉强逼自己戴上面具,一旦认为没必要时就会马上拿下来。现在,伊凡应该已经认为不必再对这些人伪装了吧。 「罗兹玛丽小姐,不自量力的人应该是你吧?你真的知道自己从刚才开始在对谁说话吗?我没允许你叫我的名字。还有,你是艾因利希的未婚妻,不会成为王室成员。艾因利希在成年后就不再是王室的一员,将会获封新的爵位。当然,你跟艾因利希的子女也不会拥有王位继承权。」 「咦!?」 罗兹玛丽大吃一惊,围观的群众们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这位小姐竟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维尔利特公爵家是怎么教育她的呢?」 「就算公爵家提供了适合的教育也是白费工夫吧。因为她完全没有贵族血统嘛。」 「有道理。」 这些刻意说给我们听的对话,罗兹玛丽跟她的跟班们当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整张脸因为羞耻和气愤而变得通红的罗兹玛丽瞪着围观者们。 然而,对于这些有时甚至会互相欺骗的观众们来说,罗兹玛丽的瞪视如同小猫的威吓,无法让他们感受到威胁。附带一提,当然也没有小猫那种惹人怜爱的感觉。 丹尼尔宛如想借此抚慰罗兹玛丽般紧紧搂住她,同时威吓众人。虽然在场者没人有胆嘲笑公爵家的公子,但相信大家都怀着诸如「你们又不是未婚夫妻,这么亲密实在不成体统」的感想。 「此外,罗兹玛丽小姐,你现在适合在这里管闲事吗?你的未婚夫好像也有不少传闻。」 「!」 罗兹玛丽建立了男性的后宫,她的未婚夫艾因利希也不遑多让。艾因利希的品行毫无改善,依然到处向女性求爱。 他完全不关心罗兹玛丽。至于我这边,虽然频率降低非常多,不过有时还是会对我示好。 艾因利希拜访维尔利特公爵家时总是毫无预警。然而,不知伊凡是怎么取得这种突如其来拜访的讯息,他每次都会提前写信告知,当天跟艾因利希一起出现。话说回来,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告知信件跟当事人抵达的时间之间几乎没有落差。 虽然我很想以「过于失礼」为由请对方吃闭门羹,但对方毕竟是王子,所以不能这么做。 正常情况下,侧妃之子在成人后会获封侯爵以上的爵位,不过,倘若艾因利希的品行问题始终没有改善,届时获封的爵位很可能在伯爵以下,最糟时甚至可能没有任何爵位。 话虽如此,但艾因利希跟侧妃都完全不在意。侧妃大概是因为过于溺爱儿子,企图谋杀伊凡,让艾因利希成为王太子,所以才对此毫无警觉吧──虽然她至今所有计划好像全都以失败收场。 近来,侧妃也派人来暗杀我了。虽然我考虑过干脆直接潜入王宫杀掉侧妃,但是因为即使真的这么做也无法获得任何报酬,所以我打算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就好好努力,想办法让自己不至于遭到艾因利希抛弃吧。我们先告辞了。瑟蕾娜,我们走吧。」 「好的。」 打从一开始,艾因利希造访公爵家的目的就是我。他从头到尾都没关注过罗兹玛丽。不仅如此,因为他最近注意到,与其花时间追求我,不如去追比较好追的女性,所以造访公爵家的次数自然而然地减少了。 罗兹玛丽应该也注意到这件事了吧,她的眼神有着焦虑感。 她为什么会着急? 因为担心自己有可能遭到抛弃? 万一遭到抛弃,或许就会失去贵族身份,没办法继续过着贵族生活──她是不是怀着这种心态? 还是说,她其实真心爱着艾因利希? 所谓的爱,到底是什么? 「瑟蕾娜,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我没事。」 前世时,许多人以「遭到心爱之人背叛」、「希望让心爱的人回到自己身边」等理由委托我进行暗杀。 我不懂人们为何如此执着于没有实体的「爱」之类事物。 人并非没有爱就活不下去,就算失去爱也不会死。 就算没有这类事物,人依然活得下去,我就是证据。我前世时就活到跟那个骑士同归于尽为止。这正是人活着未必需要「爱」的证明。 明明就是这样,但人们对爱还是怀着几近异常的执着。如此重视这类即使没有也依然活得下去的事物,未免太过愚蠢。我无法理解。即使转生后有了父母亲,过着与前世不同,丰衣足食,不需要找地方躲避风雨的生活,我这种想法依然没有改变。 「……真无聊。」 ††† 「瑟蕾娜小姐,我听说了喔。」 我刚跟伊凡道别,丝卡菈涅特·乔尔丹就以仿佛带着「咚咚咚」音效般,大大方方地出现在我面前。这个千金小姐还是老样子,不管是脸或服装都相当抢眼。 「据说您家妹妹又闯祸了。她上学时身边跟着一大群男性的景象,简直如同娼妓──全校都在谈这个传闻呢。另外,她好像还冒犯了伊凡殿下。就算她是艾因利希殿下的未婚妻也还是太没礼貌了吧?虽然说维尔利特家拥有公爵爵位,但是在社交界的地位并非特别高,加上公爵夫人对社交也不怎么积极,所以应该也没什么人脉吧。如果纯以人脉而言,说不定还不如只是伯爵的我家。既然处于这种微妙的地位,行动时应该必须更加慎重才是吧?因为是公爵家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话,很容易就会被他人扯后腿喔。」 真厉害,亏她有办法一鼓作气流畅地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 正常情况下,所谓的贵族千金,体力都差得令人难以置信。就算是步行十分钟的距离也会选择搭乘马车。以贵族千金而言,她的肺活量相当大。 「喂,你怎么一直没回应啊?」 「对啊,现在可是丝卡菈涅特小姐好心给你忠告喔。」 「你应该稍微反省一下自己的傲慢态度,听取他人的意见。」 丝卡菈涅特的跟班们对始终保持沉默的我感到不满,陆续提出批判。这些人不过是假借老虎威势的狐狸。她们现在大概是想趁着丝卡菈涅特这番话,把内心对于罗兹玛丽的不满发泄在我身上吧。 「我之所以保持沉默,理由不是刻意忽视,只是因为这段话合情合理,没必要反驳之故。」 「咦……?」 丝卡菈涅特非常惊讶,她大概没想到会获得我肯定吧。相对于此,她的跟班们如鱼得水般兴奋地批判我。 这几个贵族千金都是品行低劣之人。我在前世时也以暗杀者身份见识过许多贵族,几乎所有贵族都奉「扯他人后腿」为圭臬。明明就是这样,但贵族们却还是厌恶我们这种人,认为我们卑贱。虽然贵族们总是在使唤自己厌恶的对象,但他们却打从心底认定自己等人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我认为,所谓的「贵族」,本身就充满矛盾。 虽然我已经以贵族千金的身份活了十六年,但依然无法理解,我也不认为今后有可能理解。 「最近很少看到艾因利希殿下和罗兹玛丽一起行动呢。」 丝卡菈涅特调整好心情,展开新一波攻势。 虽然她刚才说「很少」,不过坦白说,「完全没有」才是正确的。 丝卡菈涅特好像从我们初次见面时就看我不顺眼的样子。或许她喜欢伊凡,所以才讨厌跟伊凡看似亲昵的我。 只能说是无妄之灾。 要是艾因利希没跟罗兹玛丽订婚,我也不会想跟伊凡打交道。谁会主动接近那么麻烦的对象啊? 「令妹说不定会就此遭到抛弃?就算她现在是公爵家的养女,但毕竟原本是平民,果然还是配不上殿下吧。」 因为不适合轻易对我这个公爵千金发动攻击,所以借由批判原本是平民的罗兹玛丽来拐弯抹角地攻击我──你们家没教好罗兹玛丽、只有疯子才会让平民成为贵族等等。 ──────────────────────── 十一、追寻爱的结果 丝卡菈涅特那番话没过多久就成真了。 「哎呀,艾因利希殿下真风趣。」 众人变得时常看到一个紫发紫眼的可爱贵族千金跟艾因利希同进同出了。艾因利希好像从那时起就不再四处拈花惹草的样子。 「尤莉亚蒂·克莱夫特。她是克莱夫特子爵与家中侍女所生的小孩,据说子爵夫人知道侍女怀孕后就将她赶出了宅邸,母女原本在贫民窟度日。然而,因为子爵夫人不久前过世,所以子爵堂而皇之地将母女接回家了。」 虽然我没开口询问,但是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的伊凡说明了艾因利希的新女友来历。 此刻,艾因利希和尤莉亚蒂正坐在中庭的喷泉附近,看似开心地谈笑。尤莉亚蒂张嘴大笑,宛如以全身来表现内心的快活。身为贵族千金不该出现这种不知羞耻的举动。 「艾因利希好像说『找到了真爱』。」 罗兹玛丽跑到看来聊得正开心的两人面前。 虽然听不到对话内容,不过我靠着读唇术得知罗兹玛丽以「在贫民窟长大的肮脏女人不要碰我的未婚夫」、「竟然利用艾因利希殿下的好心肠,实在太差劲了」等话语痛骂对方。她平常与艾因利希相处时总是装出乖巧模样,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伪装了。 尤莉亚蒂看似感到困惑地注视着罗兹玛丽,艾因利希站了起来,像是要保护尤莉亚蒂。 「只对我的地位感兴趣的笨女人,不要伤害我心爱的人。」艾因利希说完后大力推了罗兹玛丽一把,后者应声倒地。 看到这一幕后,尤莉亚蒂的嘴角微微扬起。 虽然艾因利希先前到处风流,不过似乎没培养出看女人的眼光。他多半只注重外表吧。 好啦,接下来多半会变得很麻烦。 「你不打算伸出援手吗?」 不知为何,伊凡看到我像是兴趣缺缺似地转身离开后,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跟了上来。 「为什么?她的脚又没有骨折,至少有办法自己站起来吧。她可是平民出身,不是那种成长过程中受尽呵护的娇弱千金小姐。」 「重点不在于身体有没有受伤,她的心肯定受了伤。」 「那点伤不至于致命。」 「你真的很极端呢,简直就像身处生死只有一线之隔战场的士兵。即使是不会致命的皮肉伤,放着不管的话也可能化脓或腐烂,有时还会引发感染症而导致丧命喔。」 「所以说……」伊凡边说话边牵起我的手。 「假如你受了伤,不管是多么不起眼的伤,我都一定会帮你治疗。」 我看向笑着这么说的伊凡,内心变得不再平静。虽然不觉得不快,但仿佛会招来自己不曾经历过的感情,一股畏惧感让我甩开了伊凡的手。 他并未因此而生气,只是露出苦笑。不过,他的笑容中仿佛带着些许悲伤。 Side.罗兹玛丽 我讨厌这样。 我一直以为,只要跟王子结婚就能获得幸福。 艾因利希殿下一开始是为了追求瑟蕾娜而来到我们家的。但是,天生的贵族千金瑟蕾娜当然不懂怎么跟男人打交道,更何况她又是那种傲慢、瞧不起人的个性。 艾因利希殿下肯定会在看出瑟蕾娜的本性后不再留恋她,应该说这样才合理。不管外表多么迷人,个性太差的话还是留不住男人。还有,俗话说美女看三天就会腻。 实际上,艾因利希殿下也的确在知道瑟蕾娜的本性后感到失望而远离她了。哎,不过体贴的艾因利希殿下好像还是没办法完全不理会瑟蕾娜,偶尔会找她说话,这只是小事,我不会计较。 因为我跟瑟蕾娜不同,十分温柔。 在这之后,艾因利希殿下总算注意到我的优点,开始关心我了。艾因利希殿下果然爱着我。因为艾因利希殿下渴望我,每次造访宅邸时都一定会寻求我的慰借。想到他如此渴望我,就让我很开心。 愚蠢的瑟蕾娜好像没注意到这件事。我跟瑟蕾娜不一样,跟只是艾因利希殿下暂时玩乐对象的瑟蕾娜不同,艾因利希殿下真心爱着我。因为艾因利希殿下求婚的对象是我嘛。 我没说错吧,艾因利希殿下。 所以,我也乐于回应您的期望。因为您想要,所以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您。我们之后也一再发生关系,很高兴您想要我。每次过程中都让我感受到您的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总是觉得很空虚。 原本是平民的我成为公爵家的养女,甚至还跟王子订了婚,应该非常幸福才对。明明已经赢过了那个总是一脸事不关己的瑟蕾娜。 内心毫无满足感。 因为我长得很可爱,所以进入学园后交到了很多朋友──虽然几乎都是低阶贵族的公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朋友中没有半个贵族千金。 肯定是因为我太可爱,瑟蕾娜出于嫉妒而设法妨碍的关系吧。瑟蕾娜的心胸真的太狭窄了。竟然嫉妒养妹的幸福,简直烂透了。 「艾因利希殿下什么都没说呢。」 发觉未婚妻亲近其他男人时,通常都会吃醋吧。但是,艾因利希殿下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 他不爱我了吗? 这种不安感一天比一天更加强烈。 「听说艾因利希殿下最近停止晚上出外玩乐了呢。」 「不过好像变成经常跟那个在贫民窟长大,叫什么尤莉亚蒂的肮脏女人在一起了。」 「哎呀,也就是说,罗兹玛丽小姐终于遭到抛弃了?呵呵呵。」 「话说回来,继前平民罗兹玛丽小姐之后又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尤莉亚蒂,艾因利希殿下的喜好还真是偏激呢。呵呵呵。」 走廊上有几个千金小姐在嘲笑我。 「呀啊!」 我拿起摆在走廊上的花瓶,把花瓶里的水泼向她们。 真痛快。 「你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没空理会这几个笨女人,我马上为了寻找艾因利希殿下而在校内四处奔走,最后总算找到了──艾因利希殿下跟那个紫发女人坐在中庭的喷泉旁,好像聊得很开心。 「……她也没比我好看到哪里去嘛。」 我知道自己这句话只是逞强。 「艾因利希殿下。」 我一开口攀谈,艾因利希殿下就皱起眉头,像是不想看到我。 「请问那位是哪一家的千金小姐?」 我发问后,尤莉亚蒂就站了起来,甜甜一笑。 她的笑容可爱到连身为女人的我也不由得面红耳赤,同时还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我叫尤莉亚蒂·克莱夫特,请多指教。」 「哎呀,没想到出身贫民窟的你不但有名字,甚至连姓氏都有吗?真让人惊讶。我一直以为你是利用艾因利希殿下的体贴混进这所学校的呢。」 尤莉亚蒂的脸变红,看着地面。 「在贫民窟长大的身份低贱之人不要碰我的未婚夫。」 「您误会了,我跟艾因利希殿下是朋友。」 「竟然利用艾因利希殿下的体贴心意,实在太差劲了。」 说什么朋友咧。 如果真的是朋友,怎么会出现「情侣」之类的传闻? 「罗兹玛丽,你不过是我的未婚妻,少说两句。」 「艾因利希殿……呀啊!」 艾因利希殿下重重推了我一把,害我跌坐在地。 艾因利希殿下以非常冷淡的眼光俯瞰着我,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只对我的地位感兴趣的笨女人,不要伤害我心爱的人。」 「…………心爱的人?」 艾因利希殿下在说什么啊? 你爱的人应该是我吧,就是这样才会选我当未婚妻的吧。 「呵呵。」 「你这女人!」 她竟然嘲笑我。 这个在贫民窟长大的低贱女人竟然轻视我,嘲笑我。 我饶不了她,绝对不会原谅她。 ††† 「你差不多该停手了吧。」 罗兹玛丽遭到艾因利希抛弃的风声已经传遍了全校。 不过还没走到「退婚」这一步。艾因利希的新恋人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子爵千金。 相较于平民出身但现在是公爵千金的罗兹玛丽,尤莉亚蒂不但有着「身份与王子差距过大」的问题,对侧妃方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 在我看来,不管是退婚或者是与尤莉亚蒂订婚,王室方面应该都不会允许吧。 因此而引发了更多谣言。 例如「将罗兹玛丽当成名义上的妻子,让尤莉亚蒂成为情妇」之类的。 罗兹玛丽至今为止的傲慢、狂妄态度也导致她陷入「有人出于看好戏的心态而传播谣言,但是没有人因为同情而仗义执言」的处境。 大家都觉得她罪有应得。 「姐姐一定也觉得很痛快吧,现在就是来嘲笑我的吧。」 罗兹玛丽手上拿着被撕烂的课本──尤莉亚蒂的课本。 最近,尤莉亚蒂不但个人物品经常遭到破坏或遗失,甚至还发生过「二楼突然泼下脏水,淋得她全身湿透」的事件。 我不认为这些事全都出自罗兹玛丽之手。 其中肯定包含「厌恶尤莉亚蒂的人伪装成罗兹玛丽的犯行」这种情况。 最后多半是罗兹玛丽不得不扛下所有罪名吧。 此外,尤莉亚蒂似乎也没那么容易认输。 听说她每次遭受霸凌后都会去找艾因利希哭诉,后者因此勃然大怒。 罗兹玛丽的种种作为非但没能对尤莉亚蒂造成压力,反而让她跟艾因利希的感情变得更好。只能说她是自讨苦吃。 「不,我不觉得有什么好痛快的。」 何况我本来就没那么关心你。 「姐姐……」 不知为何,罗兹玛丽以十分感动的眼神看着我。 「不过,我认为你是自作自受。让许多俊俏男子整天陪在身边的人是谁?以为自己是艾因利希殿下的未婚妻就可以胡作非为的人是谁?」 「这个……我……」 她现在应该是有意辩解但是想不出任何说词吧。 罗兹玛丽垂下头,陷入沉默。 「罗兹玛丽,现在还有谁留在你身边?你再认真想想,艾因利希殿下真的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吗?」 「…………」 直到不久前为止都还陶醉于罗兹玛丽的可爱姿色而黏在她身边的那些人,在得知罗兹玛丽与艾因利希交恶的传闻,还有她批判尤莉亚蒂时的态度后,有些人以「没想到她是这种人」、「我本来以为她是楚楚动人型的女孩」为由而疏远她,加上怀有「要是继续留在艾因利希厌恶的罗兹玛丽身边,出事时很可能会遭到波及」之类顾虑而离开的人,所有男伴都已经离她而去了。 「姐姐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啦!」 罗兹玛丽哭着跑走了。 不过就是身为王子的未婚夫被人抢走而已,没必要哭成这样吧。 何况我也不觉得对方有什么魅力。 要是她忽视我的警告,继续恶整尤莉亚蒂的话,到时就把她当成碍事者处理掉吧。 如果选在这时下手,相信不会有人觉得不满吧。 ††† 「罗兹玛丽·维尔利特,我要和你解除婚约。」 或许罗兹玛丽本人也觉得该罢手了吧,在我提出警告之后,她就不再恶整尤莉亚蒂了。然而,我还是没能阻止另外一个笨蛋。 他搂着尤莉亚蒂的腰,在中庭当着许多学生面前指着罗兹玛丽,如此宣布。 啊,世上竟然有这么愚蠢的人。 早知道就该先解决掉这个笨王子。 「你对尤莉亚蒂做出恶劣的霸凌行为,伤害了她。因此,你不配当我这个王子的未婚妻。我要跟你退婚,和尤莉亚蒂结下新婚事。」 「艾因利希殿下……」 尤莉亚蒂抱住艾因利希,像是想借此表达感激之意。她丰满的胸部紧紧压在对方身上,艾因利希一脸好色表情。 「罗兹玛丽,你触犯了『危害未来的王子妃尤莉亚蒂』之罪,你将被流放到外国,必须立刻离开这个国家。」 「且慢。」 我开口阻止后,面无血色瘫坐在地、全身不停发抖的罗兹玛丽以求助般的眼神看向我。连同前世在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因为我前世是暗杀者,所以,他人投向我的眼神不是畏惧就是敌意。 然而,虽然现在这种感觉非常奇妙,但我根本不在乎罗兹玛丽今后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挺身而出的理由也不是为了帮她。 无论何时,我都只会为了自己而采取行动,这次也是如此。 「若是您有意挞伐罗兹玛丽,请提出明确的证据。还有,这个婚约是两家讨论后的决定,是获得国王陛下许可的婚约,因此,若要退婚也同样需要陛下允许,殿下无权擅自决定。另外,那位千金小姐是子爵之女,纵使罗兹玛丽真的欺负过她,虽说身为淑女确实不该有类似行为,但是,高阶者对低阶者的暴力无法构成施以重罚的理由。或许殿下认为不合理,但阶级社会就是如此。正如同您过去凭借自身权力不断践踏罗兹玛丽的尊严,但罗兹玛丽不曾表示过任何意见一样。」 罗兹玛丽确实霸凌过尤莉亚蒂。然而,现在的重点并非是否真有此事,只要对方提不出明确的证据就等同于没发生过。既然如此,我这边大可坚称罗兹玛丽不曾有过霸凌行为。 另外,刚才提到的「不断践踏罗兹玛丽的尊严」,指的是艾因利希到处风流的事。 虽然他是罗兹玛丽的未婚夫,但还是一直找女人玩乐,和罗兹玛丽相处时也经常不尊重她或随兴摆布她,而且还曾经追求过身为未婚妻罗兹玛丽姐姐的我。众人都知道艾因利希毫无节操,这些事都有许多目击者。 因为艾因利希对自身行径导致自己的地位不稳、评价变差等毫无自觉,所以,即使已经有了未婚妻也还是到处风流,完全无意隐藏。 由于贵族们将政治婚姻视为理所当然,因此,怀有「结婚是义务,恋爱另当别论」这一类想法,在外养情夫或情妇的例子并不罕见。 但是,这类行为是在满足「双方都为彼此守住了最低限度的尊严──已经结婚且完成应尽义务」的前提条件后互相默认而已。要是摊到台面上,当然还是会招来批判。 现在还是学生,不但没结婚也没达成义务的艾因利希公然左拥右抱,世人自然无法接受。何况,虽然未婚妻罗兹玛丽是养女,但她毕竟是冠上公爵家姓氏的千金小姐。 罗兹玛丽身边之所以有许多男性,其实是她想借此对艾因利希表达抗议,出于女性特有的「希望引起对方嫉妒」心态──我诱导周遭朝这个方向思考。 即使根本没有什么合情合理的理由,罗兹玛丽身边之所以随时都有男人,其实只是单纯因为轻浮放荡而已也无所谓,只要没办法将内心想法化为实体,就算是事实,只要像这样偷换掉概念就没问题了。 「既然目前还没完成退婚的相关手续,殿下的未婚妻就依然是罗兹玛丽,不是尤莉亚蒂。即使您顺利与尤莉亚蒂订婚、罗兹玛丽曾经对尤莉亚蒂做出淑女不应有的行为,殿下也无权施以惩处。审判贵族是国王的职责,您这么做相当于越权。」 虽然艾因利希刚才说尤莉亚蒂是王子妃,但是,艾因利希成年后就不再是王室成员而会降为臣子,所以,尤莉亚蒂能当王子妃的时期非常短。这两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关于艾因利希殿下您在大庭广众之前如此侮辱罗兹玛丽,以及您凭一己之见单方面宣布退婚等行为,公爵家将要求赔偿。」 「你竟敢向王室要钱?」 啊,这人真的很笨。我刚才根本没提到王室吧。 「我刚才说的是您──艾因利希殿下。并未提及王室。」 「没差吧?」 「不,截然不同。支付赔偿金时不能用王室资产,必须以您或身为保护者的侧妃资产来支付。此外,未能冠上阿斯托特姓氏者无法自由动用王室资产。您与伊凡殿下终究有所不同。」 「你!」 艾因利希气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血管仿佛随时会爆开。我刚才的话像是完全激怒了他。不出所料,这人真的很容易应付。来,照我想的行动吧。 「你太失礼了!马上以不敬罪处死这个女人!」 唉,这人真的愚不可及。 艾因利希如此命令某个以护卫身份陪他上学的同年龄学生。虽然那人是学生,但同时也是护卫,所以腰间挂着长剑。 受到命令的学生不知该如何是好,视线在我跟艾因利希之间往返。现在拒绝命令才是正确答案。 虽然这么做肯定会让艾因利希感到不快,让自己遭到痛骂,不过毕竟只是暴躁小孩的怒火,应该不需要害怕。 艾因利希的权限不足以判我死刑,因此,一旦那个学生照命令将剑指向我,他也会沦为罪犯。 「你在搞什么!快点给我杀了她。」 「可、可是……」 「够了!这个没用的东西,你被开除了!」 艾因利希拔出那个学生挂在腰间的长剑,冲过来想亲手杀掉我。 「姐姐!」 罗兹玛丽惊慌失措,群众陷入混乱。身为王室成员,艾因利希应该学过剑术吧。从他的动作看来,多少有点实力。 然而,毕竟只是学过而已,因为艾因利希完全没有实战经验,在我看来就只像是小孩在胡乱挥动棍棒而已。 我只往旁边移动一步就让他劈出的剑挥了个空。他的重心因为挥空而前倾,我趁机出脚绊倒了他。 「噗呸!」 他直接扑倒在地,实在很难看。 「开、开什么玩笑,你竟敢如此对待我……」 「到此为止。」 脸上沾满泥土的艾因利希挺起上半身,看似再度准备朝我杀来,不过伊凡带来的护卫早一步将他压制在地了。 「噗呸。」 艾因利希的脸再度摩擦地面,已经被泥土弄脏的脸变得更脏了。 「呀啊!」 尤莉亚蒂也被伊凡带来的护卫抓住了。 「伊凡,你这家伙想做什么!?竟敢这样对待尤莉亚蒂。」 「为了对引发这种闹剧的双方问罪,这也是当然的吧,你真的很蠢,竟然被这种女人摆布在指掌之间。」 宛如毛毛虫般趴在地上的艾因利希瞪着伊凡,对于只能瞪视自己的艾因利希,伊凡嗤之以鼻。 「受到贵族千金的挑衅就轻易拔剑,已经足以证明你有多愚蠢了吧。」 没错,我早就知道──知道艾因利希觉得自己比不上伊凡。 艾因利希在各方面都不如他哥伊凡,加上伊凡又是王后之子,而他是侧妃之子。如此微小的差异就导致艾因利希无法坐上王座。 对自己怀有怜悯,同时沉迷于怜悯心态之中的冒牌悲剧英雄,终于变得自然而然地憎恨伊凡了。我利用这点激怒艾因利希,让他拔出长剑──为了确实营造出「错在王室一方」的状况。 「我已经派人向陛下报告这件事了。你回王宫等判决吧。把这两个人带走。」 骑士将两人带走。 艾因利希不停抵抗,尤莉亚蒂一直喊着「跟我无关」。 希望你们早点察觉自己这么做毫无意义,停止无谓的挣扎。 ──────────────────────── 十二、迷人的礼物 「你是身怀傲人贵族血统的女孩,既然如此,应当了解采取何种行动。」 啊,实在很烦。 艾因利希在公开场合单方面毁弃他跟罗兹玛丽的婚事、不仅对我怀着明确的杀意,甚至真的付诸实行,在王宫发表惩处前都必须闭门思过──以上是昨天发生的事件。 我眼前有个无法静候惩处命令,不过此刻正在优雅喝着茶的女性──她是现任国王的侧妃、艾因利希之母赫拉·海宁兹。 当我准备前往学校时,赫拉的使者来到公爵宅邸,要求我立即赶赴王宫。于是,我就如同遭到押解般被带到了赫拉面前。 未免太小看我了。 就算是侧妃也不能用这么失礼的方式让人来见她吧,而且也没考虑到我是否另有要事等等的。她肯定跟笨蛋王子一样,搞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吧。啊,世上竟有如此愚蠢之人。 「我应当采取的行动?」 她现在应该是要我撤回对艾因利希的控诉吧。当然不可能,要是我真的这么做,公爵家就没脸见人了。 「身为臣子,不该使王室蒙羞。」 「您似乎有着某种误解。」 「误解?」 赫拉皱起眉头。就算你这样瞪视我,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或许她以为展现自身权力,以此威慑就能让我感到畏惧而退让吧。 你把自己以外的人都看得太弱了吧。 「我并未使王室蒙羞。」 「你让我的孩子艾因利希蒙上莫须有的罪名,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有权判断是否为冤罪者唯有陛下,您无权这么做。您提出这类建议的对象应该是陛下,不是我。」 「给我闭上你那狂妄的嘴!你果然来自于让肮脏的平民女性成为自家人的家庭。即使同样流着尊贵血统,似乎还是与我等不同。应当称为龌龊之血。」 赫拉边说边夸张地以扇子遮掩口鼻,仿佛在暗示我这边散发着恶臭。 「收平民为养女的公爵家确实是个奇特的家系,这点我可以认同。然而,倘若与面不改色做出越权行为的艾因利希殿下相比,只能说公爵家望尘莫及。」 咻! 赫拉扔出扇子,我轻而易举闪开。我当然也知道这么做会让赫拉感到不快,不过,那又怎么样? 我现在既没必要讨好她,也不需要刻意让扇子砸中吧。 「公爵家现在只是虚有其表的衰落家系,你确定要采取这种态度?凭海宁兹家的实力,想整垮你们家易如反掌。」 你想得太美了。 的确,因为阿玛莉莉丝不常出席社交场合,所以在贵族中没什么人脉。但是,你该不会忘记「维尔利特公爵家同时经营多个领域的事业」这件事了吧?或者是你不懂这代表什么呢?毕竟你是个笨蛋。 经营多个领域的事业,换言之就是跟许多商人有来往。 只要维尔利特家有意,随时可以让商人们不再进入阿斯特拉王国。此外,因为身为我父亲的公爵也为了经营事业而往返各地,所以跟各国王公贵族们也都建立了稳固的关系。 一旦商人不再进出王国,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万一物流停止,你以为国家还能正常运作吗? 唉,就算我跟你这么说,你多半也听不懂吧。因为你的智力根本不足以理解相关架构。所以我没提出任何说明,只是微微一笑。 「十分期待有机会见识到您引以为傲的海宁兹侯爵家之实力。」 话说回来,你家其实是个只知道挥霍,有着庞大债务的家系。 「那么,考虑到彼此也无旧可叙,请恕我就此告辞。」 侍女把赫拉扔出去的扇子送到她面前。 我临走时听到背后传来某人用力折断扇子的声响。 她似乎气疯了。 「真累人。」 因为我已经提不起劲去学校,所以就此直接返回公爵宅邸。当然,我回到家时还没到放学时间。看到我在这个时间回家,宅邸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娜娜,发生什么事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阿玛莉莉丝担心地碰触我的脸颊。她手掌的温热感触让我感到不快,所以若无其事地拨开了她的手。 「为了艾因利希殿下和罗兹玛丽的退婚之事,侧妃要求我去见她。这就是让我感到疲倦的原因。」 「哎呀,侧妃下令吗?辛苦你了。」 「……」 虽然我本来就没怀着什么期待,不过还是产生了「你想说的就只有这样?」的感想。 完全不管我这边是否有空,事前也没有任何告知就直接要求我前往王宫,实在太没常识了。这可是公爵家应当对王宫方面表达不满的案件啊。 跟那个女人打过交道后还得再面对阿玛莉莉丝,让我更加疲惫。 「是的,真的很辛苦。」 她肯定听不出我话中的讽刺含意吧。 「因此,我今天没去上课。请问我可以回房了吗?」 「嗯,我会通知学校说你今天请假。你好好休息吧。」 回到房间后,虽然知道这么做不符礼仪,不过我还是直接躺倒在床上了。连这种事都不得不认命接受,贵族千金的限制实在太多了。 我前世当暗杀者的时候,只要能够达成委托,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唠叨。当然,即使面对小孩,某些成年人还是会刻意找碴,不过,这种人都被我杀光了,我从来没关心过找碴者的为人。 「瑟蕾娜大小姐,您穿着制服躺下的话会弄皱制服,玛琳得多费不少心思整理。」 堤格尔带着茶水和茶点进入了房间。 「唉,堤格尔,你谈过恋爱吗?」 「……」 我改成坐姿,为了避免弄皱制服害玛琳感到困扰,我顺便用手稍微整理了一下。 「没有。莫非瑟蕾娜大小姐有了心仪的对象?」 虽然堤格尔随后低声补上一句「应该不会是那个黑心王子吧」,不过我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再加上音调也有种莫名的恐怖感,所以我没有追问。 「没有啊。」 「侧妃对您说了什么吗?该不会是帮人提亲吧?她介绍了某人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吧。就算她真的推荐了谁,我也会拒绝。我很清楚贵族的婚姻是义务,完全不会考虑个人意志。」 因为是义务,所以我跟谁结婚都不成问题,其实就跟承接暗杀委托是一样的。 「可是呢,因为我无意自杀,所以不想搭乘随时有可能沉没的船。只是,这次事件让我有点在意而已。」 艾因利希的野心相当强,为了坐上王座,他对谋害伊凡没有任何犹豫。 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如果是好用的棋子就更不用说了。维尔利特公爵家正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即使在王国内部没什么人脉,但是在各国都有不少管道,同时也拥有雄厚资产。对于背负着「侧妃之子」这个不利因素的艾因利希而言,公爵家是他登基所不可或缺的靠山。 不管艾因利希再怎么愚昧,只要愿意稍微动动脑,相信还是可以理解这一点。正因如此,虽然他不喜欢罗兹玛丽,但至今为止都没有解除婚约。 然而,他这次付诸行动了。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无法带来任何利益的子爵千金。 「为了得到尤莉亚蒂,艾因利希不惜抛弃自己现在的地位,甚至是未来的王座,她真的值得这么做吗?心爱的人比金银财宝更有价值吗?」 「我非常重视瑟蕾娜大小姐。」 我朝堤格尔看去,发现他注视着我。 「相较于金银财宝,我更重视瑟蕾娜大小姐。」 虽然堤格尔基本上是个面无表情的人,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很难理解。在我看来,现在的他就像是一条正疯狂摇着尾巴的狗──因为可以和我交谈而非常高兴。 堤格尔对我怀有的好感是出于爱恋,或者只是类似狗对主人的亲爱之情,我无法确定。要是我也有机会谈恋爱的话,是不是有可能理解呢? 想到这里时,我脑中闪过两个身影──无法保持冷静,无意义地胡乱挣扎的罗兹玛丽,以及忘记自身处境而引发骚动,亲手毁掉自己未来的艾因利希。 ……………到此打住吧。 假如这次事件的起因是爱情,那么,对我来说,爱果然是多余的。 ††† 里克提供了「赫拉派暗杀者前来刺杀我」的消息。原因多半是她不喜欢我在茶会中的某些发言吧。 碰上自己觉得碍事的对象,马上就会想杀掉对方。这类贵族没事就把「我们十分高尚」、「上天眷顾的特别之人」之类话语挂在嘴边,认为自己与众不同。但是在我看来,这种恐怖的思考模式,其实和她们认定满手血腥而深感厌恶的黑社会成员(我们)没两样。 「瑟蕾娜大小姐,目标似乎已经抵达。」 「我也注意到了。堤格尔,你什么都不用做,对方不怎么强。」 「可是……」 「来了。」 我拿出近来工作时爱用的匕首。 铁锈味。 喷出的鲜血碰到皮肤时还有点温热,不过很快就会变冷。 这种黏腻感之所以让我现在深感不快,多半是因为很久没有这么做的缘故吧。 赫拉好像在我离开后就马上采取了行动,不过多半没能获得她期望的结果,所以才会派人来暗杀我。 她该不会以为只要杀掉我,公爵家就会撤回控诉吧?母子两人的头脑都不太好。 话是这么说,不过她好像没能雇到优秀的暗杀者。 实在太弱了。 「害我弄得这么脏。」 头发、脸部、手、衣服、地面,全都沾到了血。 「瑟蕾娜大小姐,请让我为您擦拭。」 堤格尔不知何时准备好了纯白的毛巾,为我拭去喷溅到手部、脸上的血。白毛巾没多久就染成了红色。因为血一旦凝固就洗不掉,所以这条毛巾只能扔掉了。 要是我那时没和护卫骑士同归于尽,迟早也会像这条毛巾一样被扔掉吧。垃圾弃置场中堆放着垃圾的景象丝毫不足为奇,肯定不会有人在意。 现在又是如何? 我看着像是对待易碎物品般,以毛巾轻轻将我擦干净的堤格尔。要是我死了,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垃圾本来就该扔到垃圾场。他多半不会特别在意,慢慢回归到原本的日常生活吧。 「您怎么了吗?」 「没什么。」 「噗呵,呕咳呕咳。」 还吊着一口气的暗杀者口中呕出大量鲜血,他应该几分钟内就会死吧。 我看向地上的尸体,内心没有任何感触。 即使面对宛如映照出深渊般空虚的眼神,我也没有丝毫的恐惧感。 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的事? 当时死在我手上的人是谁? 让我起过杀意的人相当多,我也确实杀掉了很多人。 我第一次杀人之后在想什么? 我那时有什么感想? 当时的心情如何? 什么都想不起来。 现在只觉得沾在头发上的鲜血感触、铁锈气味非常地…… 「……令人不快。」 快点整理好吧。 要是让佣人或公爵家成员看到这一幕,肯定不只是「引发大骚动」就能了事。 因为,即使我前世是暗杀者,但现在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公爵千金。 「这个垃圾……必须送回原本所在之处。」 我把尸体的头砍了下来。 虽然我很想把暗杀者完整送回去,但是因为这么做得费上不少力气,所以只好请对方多包涵,只领回头部了。 「哟,搞定了吗?」 从窗户进入我房间的里克,看到房内的尸体后苦笑着说了一句:「你这次弄得太夸张了吧。」 「你打算怎么处理?」 「把头还给雇主,其余部分都没必要,直接扔掉吧。」 「了解。喂,进来收拾吧。」 里克下令后,多名全身黑衣的人陆续进入房间。这些人都是里克的部下,暗黑公会成员。因为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收尸,所以又名「清道夫」。 清道夫把尸体的身体部分从窗户扔出屋外时顺便扔掉了沾满血的睡衣。他们随后也跟着从窗户离开房间。 清道夫们拖着尸体跟睡衣,将它们埋进很少有人经过的庭院一角,然后撒上会散发出狗讨厌的味道的药品。 地板也清理得很干净,消灭证据的工作到此结束。 幸好没有目击者,否则必须清运的垃圾量就会变多了。 「那么,我也要离开啰。那个女人肯定还会再做些什么,你自己小心。」 里克说完后就回去了。 「不要把我房间的窗户当成玄关……」 Side.赫拉 「呀啊!!」 「出了什么事?你很吵喔。」 我因为被愚蠢侍女的惊叫声吵醒,所以心情非常差。 「怎么了?有股奇怪的味道。」 我边揉着惺忪的眼皮边坐起来,感觉到有某个沉重的东西从膝盖上滚了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没完全清醒的我将手伸向那个东西,黏糊糊的恶心感触让我急忙看向自己的手。 「……血?」 我顿时睡意全消。 「呀啊!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床上有三个人头,我对这些人的脸有印象,他们是我为了杀掉那个狂妄丫头而花钱雇来的暗杀者──为了让世人知道跟我作对会有什么后果。 明明是这样,这些暗杀者的人头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里? 有人杀了他们?那个女人吗?怎么做到的? 我已经查清楚她身边没有优秀的护卫。因为宅邸里的佣人都讨厌她,所以她总是自己一个人,杀掉她应该不难。 寻常贵族千金不可能杀得了他们。就算真是她杀的,她又是怎么潜入戒备森严的王宫? 像是侧妃、王后等王室成员的寝室,戒备更是格外森严。毕竟我们的房间位于王宫最深处,光是侵入王宫本身就非常困难,竟然有人可以潜入我的寝室,而且还留下了人头? 「请往这边走。」 「侧妃,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啊!快点处理掉这些人头。」 带人过来的,应该就是刚才惊叫后冲出房间的侍女吧。她带着护卫骑士回到了我的房间。 「侧妃,请您先到隔壁房间休息。」 我照着侍女的提议下床。 「咿!」 过程中,脚不小心碰到了掉在地上的人头。 「马上准备让我入浴!」 「遵、遵命,我现在就去。」 虽然我只有手在还没完全清醒时沾到血而弄脏,但是现在却有种仿佛全身都沾到床上那些脏东西的错觉。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原本想让世人见识违抗我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为了让那个猖狂丫头认清世间的严苛,我动用老家的力量,打算整垮公爵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国的物流竟然停止了。 对于那些服从维尔利特公爵家指示却不肯接受身为侧妃的我老家命令的愚蠢商人,大可主动跟他们断绝往来,但是,父亲跟母亲都表示「要是商人们不跟我们往来,你就再也买不到礼服跟宝石了」,没有答应我的请求。 据说商人们的主张似乎是「信用是商人的第二生命,我们看重人际关系的程度不下于诸位贵族大人对血统与身份的重视。即使命令来自于侧妃的老家,我们依然不能背弃长年往来的维尔利特公爵家」的样子。 那些商人不再卖给海宁兹侯爵家任何商品,简直就像是在借此表示「倘若危害到维尔利特公爵家的利益,我们今后就不会再与海宁兹家交易」。 真的让人莫名其妙。那些商人竟然选择舍弃我这个侧妃的老家,支持空有公爵头衔的三流贵族。 「侧妃,基于慎重起见,请容我发问──您想得到原因可能是什么吗?」 「怎么可能想得到啊!少废话,快点清掉那些东西。」 我满心烦燥。 刚才那个笨骑士的询问害我变得更加烦燥。 「真是!现在到底是怎样啊!」 「侧妃,您随时可以入……呀啊!」 我推开侍女,走向浴室。 「不要愣在那里,过来服侍我。」 「是、是的。」 瑟蕾娜·维尔利特,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 ──────────────────────── 十三、瑟蕾娜的动哭 在我被赫拉叫去王宫后一个月,艾因利希与罗兹玛丽正式退婚了。 拖这么久的理由在于我父亲维尔利特公爵人在国外,为了联络上他,请他回国的关系。 侧妃、艾因利希的任性妄为行径让亚尔特大为光火,因而对王室控诉他们侮辱了公爵家。即使说经营许多领域事业的维尔利特公爵家掌握了王国的物流也不为过。 人们对赫拉的行动导致商人们不再与她老家交易之事记忆犹新,国王于是公开对维尔利特公爵家表达歉意。 照理来说,为了维持威严,国王不该向任何人低头。由于艾因利希和赫拉做出了害国王必须道歉的行为,导致两人在王宫内的立场大幅恶化,旁人为了避免遭到波及而陆续开始和两人保持距离。 至于罗兹玛丽与艾因利希退婚一事,由于罗兹玛丽也有不是之处,因此公爵家婉拒了此事的赔偿金,只收下因艾因利希在大庭广众之下辱骂罗兹玛丽而生的赔偿金。 在我看来,艾因利希和罗兹玛丽退婚好像也让亚尔特如释重负。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家人中有个不定时炸弹。 在这次事件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有意和艾因利希订婚的人了。由于他是男性,所以应该不会受到「没人要」之类的嘲笑,不过,今后多半很难再找到结婚对象。 如果他跟那个「真爱」的子爵千金结婚,或许有机会接任子爵家家主吧。 要是真的变成这样,双方肯定都不好受。 身为王室成员,原本过着最高级生活的艾因利希自然不可能接受子爵家的生活水准。另外,子爵家收下王室的问题人物后,多半也会成天提心吊胆,没办法好好过日子吧。 不过,尤莉亚蒂好像依然对艾因利希那句「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国王」深信不疑。 总有一天会成为国王──换句话说就是要杀害现任王太子伊凡,夺取王座。我认为尤莉亚蒂很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 在这起事件大致尘埃落定后,王宫宣布赫拉将永久隐居,艾因利希则是以「重新磨练品行」为由,以普通骑士身份前往边境。 尤莉亚蒂被送进修道院,她家因「教育不足」罪名而遭到降格为男爵,必须将一半领地交还王国。至于罗兹玛丽…… 「瑟蕾娜,罗兹玛丽小姐已经动身了吗?」 今天是狩猎祭之日。 身穿猎装的伊凡背着弓箭。 虽然狩猎祭的主角是男性,不过女性也会获邀。 在祭典中,男性会将自己猎到的野兽献给女性,借此表达爱意。 我实在不懂让贵族千金心动的条件,为什么会因为拿到生肉而欢喜?应该就只有腥臭味而已吧。 还有,遭到人类为了求爱而杀害的野兽们应该也无法接受吧。 不过,这种「自己以外的生物性命都不是命」的心态,确实颇具傲慢的贵族风格。 这个祭典实在很无趣,然而,因为这是惯例,所以身为公爵家千金的我还是必须参加。 伊凡确认过四周没人在偷听后才开口打听罗兹玛丽的消息。 短期内,艾因利希与罗兹玛丽的种种,多半都还是社交界的热门话题吧。 不过,由于话题主角之一是第二王子,所以应该没人敢公开谈论就是了。 「是的,她今早出发了。」 这次事件让亚尔特得知「罗兹玛丽宛如妓女般让多名世家公子随侍在侧」一事,因此要求她必须在「从公爵家除名,恢复平民身份」、「进入修道院,重新接受教育」中选一个。 虽然罗兹玛丽不停哭闹,表示她两个选项都讨厌,而阿玛莉莉丝也以「这样的话,丽丽实在太可怜了」维护她,不过还是没能让亚尔特改变意见。 亚尔特表示,选择恢复平民身份的话,公爵家会帮她找工作,还会提供为期一年的生活补助金。我认为这种待遇已经称得上非常理想了,不过罗兹玛丽最后还是选了修道院。 虽然她有可能在那里再次接受教育后重新以公爵千金身份回到贵族社会,但是,那间修道院以「收容问题儿童」着称。因此,教育非常严格,除非考试合格,否则禁止与外界有任何接触。考虑到罗兹玛丽至今为止的生活态度与个性,对她来说,「恢复平民身份」或许还比较幸福。 「她重回贵族社会时早已超过适婚年龄了吧。」 「你的评价还真是不留情面呢。时间差不多了,我要走了。」 「好的。」 「狩猎祭中有个习俗是男性会将猎物献给心仪的女性。」 「我略知一二。」 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这件事?──看到我一脸困惑,伊凡捧起我一束头发,亲吻了它。 「要是我选择献给你的话,你会接受吗?」 当我因为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应而愣在原地时,在我身后半步处待命的堤格尔在伊凡手上「啪」地拍了一下。 「随从,你弄痛我了。」 「非常抱歉。因为我注意到有飞虫停在瑟蕾娜小姐美丽动人的珍贵秀发之上。」 「……」 「……」 伊凡跟堤格尔的视线有了交集。虽然后者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前者也是一如往常的开朗笑容,但我却仿佛看到两人身后浮现出正在互相威吓的野兽。 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头一次看到他们两个交谈,双方关系为什么会这么差? 他们应该没什么交流,交情既不好也不坏吧。 「哎,这次就算了。反正只要最后可以获胜就好。你别以为自己形影不离就拥有优势。横刀夺爱其实出乎意料简单。」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拥有优势。」 我完全听不懂他们两个在说什么,不过他们好像也无意说明。就这样来到了狩猎祭开始的时间,伊凡前往猎场。 「瑟蕾娜大小姐,我们也移动到可以休息的地方吧?」 「嗯。」 反正伊凡应该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结束狩猎吧。 我们刚朝着与伊凡离开的相反方向迈开脚步,就有人开口攀谈。 「瑟蕾娜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虽然脸不停抽搐,不过我还是勉强维持着笑容,任丝卡菈涅特和她的跟班们拉着我的手,坐到她们事先准备好的位子上。 「瑟蕾娜小姐,我非常担心您呢。」 虽然我觉得丝卡菈涅特绝对没担过什么心,更不如说肯定有过「真痛快」之类的嘲笑,但至少表情看来像是个真的在担心我的朋友。 「因为最近瑟蕾娜小姐身边有过不少风波的关系。」 「果然还是不该让什么平民之女成为家中一员。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言行举止都是一副以为自己已经真的成为贵族千金的模样。」 「即使冠上了维尔利特公爵家的姓,毕竟还是低贱的平民出身,下流特质想藏也无从藏起呢,呵呵。」 「相信维尔利特公爵家也获得了一次不错的经验。」 丝卡菈涅特看着我,嘴角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其他几个贵族千金也跟着嘲笑我。 「听说那个平民是孤儿,不管她再怎么可怜,也不该让低贱血统弄脏家系呢。那种人不但把恩赐当成自己应得之物,而且还会得寸进尺,提出更多要求。平民是不懂得自制,充满欲望的生物。」 「丝卡菈涅特小姐说得一点都没错。平民认为我们这些贵族理所当然应该给予恩赐,甚至不会表达感谢之意。」 「……也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吧。」 「是啊。」 我的发言只是确认,甚至不是询问,但其他人纷纷点头。 贵族义务……记得前世时也有个打算施舍我的愚蠢贵族这么说过。 有个我已经连长相都想不起来的男贵族边说着「真可怜」边递出面包。别人在当晚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尸体。 『真可怜』……不知为何,我当时非常讨厌这句话。现在的话,我完全了解原因何在了。 明明对我们一无所知却认定比我们更富有,因而擅自感到同情、强行逼我们接受善意,希望我们感恩,实在过于自我中心了。 我就是不喜欢他人认为我可怜。 就算我穿得衣不蔽体,骨瘦如柴,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只凭这些就认定我不幸? 那些人处处透露出一股「因为我们身穿光滑柔顺的高级服饰,以华美的宝石装饰自己,每天享用美食,所以很幸福,比你过得更好」的氛围。我经常想打断你们这些傲慢贵族的鼻梁,把人扔进水沟。 「当然不需要怀有什么感谢之意。」 「瑟蕾娜小姐?」 「因为他们不曾寻求他人帮助。」 「咿!」 啊,我必须收敛一点,不小心放出杀气了。其他人都吓得脸色苍白,对我感到害怕。这样不行,我要设法控制住感情。肯定没问题,这十六年来,我应该已经懂得如何假扮成常见的贵族千金才是。 收起杀气。 接着露出笑容。 宛如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无邪千金小姐。 「帮助他人的理由并非因为希望获得感谢,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而已。就只是如此。」 可恶,真恶心。 「就、就是这样呢。您、您这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是、是啊。不愧是维尔利特公爵家。」 本来应该是为了嘲笑我而带来的跟班们,因为害怕我不小心放出的杀气而忘记原本目的,转而开始称赞我──宛如认为不这么做就会遭到杀害似的。 我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吧。 毕竟寻常的千金小姐不会亲手杀人,碰上想杀的对象时应该会找别人帮忙吧。 「对、对了,瑟蕾娜小姐。」 丝卡菈涅特察觉情况变得不太对劲,于是改变话题。 「您刚才和伊凡殿下看来相当亲昵,请问两位是什么关系?」 「朋友。」 「看来不像只是普通朋友。」 她在我们相识时就有过类似牵制的行为,或许她喜欢伊凡?因为伊凡是王太子,所以这也是当然的吧。倘若真的和伊凡情投意合就有可能成为下任王后。此外,伊凡到现在都还是没有未婚妻,这件事可能和他与我的传闻有关吧。 为了博取伊凡青睐,许多贵族千金都十分努力呢。 但是,丝卡菈涅特家的爵位是伯爵,想成为王后的话,她家的实力太弱了。 「毕竟发生过罗兹玛丽小姐事件,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您行动时不是应该更谨慎一点吗?」 「丝卡菈涅特小姐的发言相当有趣。这种说法可能导致旁人有所误解──误以为我跟罗兹玛丽同样没有贵族血统。你真的知道自己从刚才开始在对谁说话吗?乔尔丹伯爵千金。」 我刻意强调「伯爵千金」后对她一笑。借此让她与她的跟班们了解,身为公爵千金的我地位高于她们。借此让她们察觉自己的言行不合礼仪规范。 不过,对于活在「身份高低是不可逾越的界线」世界中的贵族而言,这应该是常识,不该等到他人提醒。 成长过程中受尽宠爱的贵族千金,即使熟知这类规矩,不时还是会为了配合自身需要就忘记。这种脑袋真的很方便。不过,我认为这种人没办法在贵族社会中存活太久。即使今天没有碰上我,迟早还是会对某人闯出大祸吧。 「我、我的话不是那个意思……非常抱歉。」 如果光是想到身份差异就脸色发白的话,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找我麻烦。 唉,实在很烦。 当我想着「有没有办法早点结束呢」的时候…… 「呀啊────!」 刺耳的女性惊叫声,以及随风而来的熟悉铁锈气味──两者都非常多。 「怎、怎么回事!?」 原本优雅喝着茶的千金小姐们一脸困惑地站了起来,朝着惊叫声的方向看去。随从与女仆们也都暂时停止工作了。 「瑟蕾娜大小姐。」 站到我身旁的堤格尔已经将手放到武器上,做好随时可以应变的准备。他怀中藏着跟我所用匕首同型的武器。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惊叫声的来向。 惊叫声来自森林之中。 因为森林入口附近的湖泊已经超出狩猎区域范围,所以允许对茶会不感兴趣的千金小姐们前往该处散步。 刚才的惊叫声,多半来自于已经走到湖泊附近的千金们吧。 我们看到几名脸孔、衣物沾着泥土,多半已经跌倒了好几次的贵族千金从森林中跑出来──然后是仿佛正在追赶她们的,看来非常危险的生物。 从森林中现身的生物不只一只。 下一瞬间,会场变得非常混乱。 贵族千金们边尖叫边慌张逃窜,许多人不小心跌倒。 今天是狩猎祭,因为参加者中也包含王室成员,所以有不少护卫,不过,护卫们毕竟不是准备好应付那种生物的骑士,不可能只靠他们来处理。 保护并协助贵族避难、阻挡魔物,另外还得去救已经进入森林的伊凡……不管怎么想,骑士的人数都远远不够。 Side.伊凡 「您相当关心瑟蕾娜小姐呢。」 我们为了狩猎而进入森林后,近侍杰特马上谈起了瑟蕾娜的话题。 「您想将猎物献给她吗?」 「你不喜欢她吗?」 「我只是个近侍,没资格评论。然而,毕竟她是『那个』罗兹玛丽小姐的姐姐。此外,虽然现在已经很少听到,但她过去有段时期被称为坏女人。」 我决定选瑟蕾娜当帮手时就对她做过许多调查。 她是个极度不合常理的狂人,令人难以置信她竟然是由那个无忧无虑的公爵夫人抚养长大的。 听到她毫不犹豫地以蛋糕刀刺伤袭击她的野狗一事时,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另外还有她以剑指着以失礼态度面对她的骑士,威胁对方的事件。 每次听取关于她的报告都让我雀跃不已。 然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轻而易举攀越高耸围墙后着地的模样宛如翩然降临的天使,让我完全迷上她了。 她是个随时都能让人感到意外的有趣女人。 她应该是个生活不虞匮乏的贵族千金,但是,她不时发出的杀气却如同老练的暗杀者。还有,因为这似乎是她出于本能的行为,所以她本人好像也没注意到──她平时完全藏住了自身的气息和脚步声。 只要调查她父母的为人,很快就可以了解她成长的环境。但是,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不管再怎么调查都还是找不到头绪。 「宅邸里的佣人说她是个傲慢、任性又冷淡的女人。」 「好像是这样。」 「我以为您讨厌具备这些要素的千金小姐。」 「嗯,我确实讨厌。」 「也就是说,您认为瑟蕾娜小姐不是这种类型?」 「事实究竟如何,我要等到亲眼看过之后才会下定论。我认为她不是那种人。不如说问题在于她家那些佣人,素质实在太差了。」 由于公爵夫人采取放任态度,佣人们因此得寸进尺,误以为自己等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罪。 身为佣人,不该毫不在意地说雇主家儿女的坏话,但是,站在罗兹玛丽一方的佣人却不把侮辱瑟蕾娜当成一回事。得知佣人们做出近似霸凌的行为时,我愤怒不已。 我当时甚至想过要怎么除掉那些人。不过,大概是佣人们做得太过火了吧,我还没行动,瑟蕾娜就已经出手了。 「那些佣人大概再也不可能在贵族宅邸工作了吧。」 在不知不觉之间,我变得只关心瑟蕾娜,想不起来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我心里占有这么大的分量。虽然当事人似乎感到相当困扰,不过这种反应也很有趣。 「殿下、殿下,不好了!」 狩猎祭开始约一小时后,有个骑士快马加鞭赶了过来。因为对方神色凝重,看来像是发生了相当严重的问题,所以我绷紧神经,停止和杰特闲聊。 「怎么了?」 「这、这个,在千金小姐们的茶会会场中,有、有魔物出现……」 「你说什么!?」 瑟蕾娜!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瑟蕾娜的安危。 她总是把自己的性命视为首要事务,判断状况的能力也相当优秀,应该不会做出鲁莽举动。不过,另一方面,虽然她似乎没有自觉,但她其实非常好战。 虽然她是贵族千金,但不知为何十分习惯战斗。倘若她做出「与其逃跑,战斗才是最理想对策」之类的判断,多半会毫不犹豫地独自冲向敌人吧。 她平时明明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但战斗时就会变得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完全不害怕死亡。 我无法理解那个散漫又轻率的母亲与家庭为什么会养出她这种千金小姐,我也知道她隐瞒着什么。希望她愿意信任我,将秘密告诉我。 「立刻回报王宫,要求派出援军。多半会出现不少伤者,记得调派医护人员。」 「遵命。」 我命令前来告知的骑士向王宫讨援军后急忙赶往现场。 我赶去救人以及要求援军这两件事,瑟蕾娜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吧。 不知为何,她精通人性的丑恶面,将之视为人的本质。虽然不算全错,但也不算全对。 人并非只有丑恶面,也有美好的一面。为他人尽心尽力到不惜牺牲自己的地步也是人性。关于这类事物,你想从我这里了解多少都没问题。 要是过去没人善待过你,害你不知道人类其实是一种仁慈善良的生物,我愿意以无比贴心的态度对待你。 「我们也赶往现场吧。」 「是!」 瑟蕾娜,拜托你千万不要出事。 「那是……」 鲜血四处飞溅。 有个少女正在舞动。 现场一片混乱,在惊慌逃窜群众的惨叫声,以及虽然人数不多,但依然努力应变的骑士怒吼声之中,我只顾着注意那个背对某个贵族千金,正在战斗的女性身影。 「瑟蕾娜!」 「殿下,请您冷静点!」 我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冲了出去。 我当然也知道,考虑到自己的地位,现在不该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 平时的我不可能这么做。 但是,注意到威胁逼近她的瞬间,我想都没想就采取了行动。 「伊凡!?」 瑟蕾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啊,原来她还是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吗? 让她出现这种表情的人是我──虽然知道现在不适合,但我还是忍不住感到喜悦。 ††† 我在做什么啊? 在我身后的丝卡菈涅特一直瘫坐在地,可能是吓得腿软了吧。 她的跟班们全都逃跑了。 真厉害。 那些跟班以往靠着丝卡菈涅特的名头作威作福。但是,当她吓得动弹不得时却没有任何一个跟班有意牵起她的手,带她逃跑。 说到底,人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每个人都只在乎自己。 「咕呱!」 外表像是熊,有着利爪的魔物在咆哮声中朝着我们挥出了不知该称为右手还是右前脚的部位。 我以暗器砍断了它。 那个沉重的物体从空中坠落地面。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也是人。 爱惜自己的性命。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了保护这个女人而战? 不管怎么看,她都只会碍事吧。 「你、你、你不逃跑吗?」 不停颤抖,满脸眼泪跟鼻水的丝卡菈涅特如此询问我。 我看向位于附近,正在与其他魔物交战的堤格尔。出身于「战斗民族」这个特殊部族的他,拥有卓越的战斗能力,即使只靠自己也能应付魔物的攻势。他那边看来没问题。 至于骑士们…… 几个骑士才勉强对付得了一只魔物吗?这才是正常情况吧。毕竟他们的对手是大型魔物。可是,这样的话处理不了目前的状况。 「好痛!不要啊,我快死掉了!」 「谁、谁快来救救我!」 「那边那个骑士,多少钱我都愿意付,快点来救我。」 有的贵族千金在哭喊、有的因为过度惊慌而陷入暴怒状态,还有人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她们多半都是没能及时逃走的吧。 因为魔物数量过多,骑士们忙不过来。 「面对这种状况,背对魔物等于是自杀。」 熊型魔物以没受伤的那只手发动攻击,我用暗器架开了魔物长而锐利的爪子。 「啧!」 过于强大的冲击力弄断了我的暗器,这把暗器已经没用了。 「瑟蕾娜大小姐!」 堤格尔一剑把他眼前的魔物砍成两截,抢到我身前。虽然他勉强接下了魔物挥出的攻击,但是双方的力量明显有差距,硬碰硬没有胜算。 「力、力气真大……」 堤格尔这句话让我露出苦笑──因为我刚才也有过这种想法。 我想起了自己前世时最后面对的那个骑士。 我那时孤单一人,不过现在不是。只要两人联手,眼前这只魔物绝对不是赢不了的对手。 我扔掉损坏的暗器,取出备用的暗器。 「不、不要,我不想死,谁来救救我……」 因为再度遭受攻击,丝卡菈涅特眼看即将陷入错乱状态,真碍事。 我看准魔物将注意力转向堤格尔的破绽把暗器插进魔物眼睛,夺去了它的视力。魔物大声咆哮。 丝卡菈涅特哭喊着「不要,我不想死」,魔物的咆哮声好像让她更加惊慌了。 干脆把她跟魔物一起杀掉吧?如果是现在的话,就算趁机下手,事后应该也不会有人发现。 「不想死的话,至少试着站起来吧?一直像那样瘫坐在地的话,原本躲得开的攻击也会变得躲不开喔。」 「呃!」 丝卡菈涅特勉强试着以不停抖动的双腿站起来,但是一度跌倒在地。幸好她后来还是设法靠自己站起来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跟堤格尔应该争取得到足以让她逃走的时间,但是从丝卡菈涅特现在的状态看来,她很可能逃不掉。 真的麻烦到极点。 伊凡没事吧? 要是他也跟我们一样受到魔物攻击,多半难以平安脱身。 ……这又怎么样?我为什么得为其他人担心啊?不管伊凡发生什么事都跟我无关吧。 丝卡菈涅特也是如此。要是我觉得麻烦的话,扔下她离开就好。为什么我非得为了保护别人而战斗不可?我也没欠她人情啊。 毕竟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就算她死在这里,问题也不在于死者。 「可恶!真是的!害我心浮气燥!」 眼前这头魔物已经完全锁定我们,除非成功打倒它,否则大家多半都逃不掉吧。 没错,我现在的行为不是在保护她。 因为我总是以自己为优先,现在之所以要打倒这个魔物也是为了我自己。只是过程中正好救了丝卡菈涅特而已,就只是这样。 我拔下头上的发饰,靠发饰固定的头发流畅地散了开来。我戴的发饰前端十分尖锐,遇上这类场合时是相当方便的武器。 虽然对上人类时能够发挥强大杀伤力,但面对魔物时最多也就只能用来戳眼睛而已。不过,这样就已经很够了,反正我身上还藏着其他暗器。 我看准魔物攻击的瞬间切入近身范围,接着高高跳起,朝着魔物眼睛刺出发饰。 「咕呱!」 成功戳瞎了魔物的另一只眼睛。 熊型魔物像是想挥去痛楚般胡乱挥动左手。 闪避这种只是挥动却毫无章法的攻击一点都不难。 我捡起掉在脚边的长剑,虽然遭到魔物杀害的骑士尸体就在不远处,不过我并未特别在意。 因为四周随处可见死尸。 我高举长剑,在轮到我攻击的时机用力劈下。 不愧是骑士的配剑,非常锐利,毫不费力就斩断了魔物的手臂。 失去双臂的魔物一时无法保持平衡,向后倒下。我随即砍下了倒在地上的魔物首级。 解决眼前的敌人了。接下来要尽可能远离这个区域。 魔物数量众多,逐一应战的话肯定没完没了。 「唔哇!」 「瑟蕾娜!」 男性的惨叫,以及现在应该在森林里的伊凡喊叫声,两者几乎同时传入我耳中。 发出惨叫的男性已经倒在地上了。打倒他的是一只四脚步行型魔物。魔物一注意到我就飞快地冲了过来。 我会死在这里──我漠然地这么想着。 堤格尔撞开了一时反应不过来的我,自己挡在魔物面前。他会死,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就在我产生这种想法的瞬间,伊凡冲进魔物与堤格尔之间,魔物锐利的长牙刺进伊凡的肩膀。 考虑到堤格尔撞开我的时机,以及伊凡闯入的时机,我认为他们两个应该是为了保护我而同时采取了行动。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要保护我? 我愣在原地,看着倒在地上,正在流血的伊凡。 「咕呱!」 堤格尔砍下了四脚步行魔物的头。 「殿下!」 有个年轻男性冲到正在流血的伊凡身边,伊凡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白。再这样下去的话,伊凡应该会死吧。 死的人本来应该是我。 这时丧命的应该是我。 「……伊、凡……」 有人在呐喊。吵死人了,给我安静点啊──怀着这种想法的我吐出了血。 喉咙非常痛,我知道吐血的原因是喉咙受了伤,进而发觉刚才在呐喊的那个人正是我自己。 『如果是为了保护这位大人,即使得跟你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脑海中闪过前世时杀死我的骑士那句话。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事? 当时,我没有成功杀掉王太子。因为我就此丧命,所以不知道结果。唯一活下来的王太子,后来怎么样了? 怀念以性命保护自己的骑士而哭泣? 还是只把那个骑士当成无数为守护自己而死的人其中之一? 王太子后来成为国王了吗? 或者是他终究还是死在我以外的暗杀者手上? 王太子真的拥有值得那个骑士赌命守护的价值吗? 那个骑士的死没有白费吗? 因为我已经死了,所以对这些都一无所知。原来如此,一旦死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啊。 可是,伊凡,至少我现在了解一件事。 我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牺牲。 ──────────────────────── 十四、善后 我记不太清楚在那之后发生了哪些事。 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满身鲜血,呆站在原地,堤格尔紧紧抱着这样的我。 伊凡叫来的援军陆续打倒了魔物。 我注意到有个骑士走到我们身边,对方好像说了些什么,但是我完全听不进去。 早知道就该先杀掉那个女人。 都是因为我受限于「身为贵族千金」这种毫无意义的道德规范,所以才会让这次事件发生。 即使犯了罪,只要没被发现就不构成犯罪。 今后果然还是该以不会被发觉的方式趁早解决目标。 这样一来也可以避免再度发生类似的惨剧。 Side.赫拉 我帮低阶贵族还了债──那笔债务其实是我暗中设法让对方欠下的。我以「抵债」为由,把一根笛子交给那个低阶贵族的女儿,要求她在狩猎祭时吹奏。那是用来呼唤魔物的笛子,当然,我没让低阶贵族的女儿知道笛子的效用。 她照着我的指示吹奏笛子后就被因此而出现的大量魔物咬死了。我在狩猎祭开始时就派人除掉了那个女孩的家人,湮灭了跟我有关的证据。 虽然还有「购买呼唤魔物的笛子」这项不安因素,不过中间多人经手,多半追查不到我身上,就算真的被查出来,黑社会成员的证词跟我这个侧妃的说法,世人会相信哪一个,自然不在话下。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原本认定如此,现在怎么会…… 「……里克。」 感到烦躁的我又出现了咬指甲的坏习惯。那个女人害我用心整理得漂漂亮亮的指甲变得破破烂烂了。 全都是那个女人不好。 那个女人害我受到批判。 下次一定要杀了她,用最残忍的方法。当我在盘算该怎么杀掉她才好时,王国的秘密情报组织头子出现在我面前。 他从狩猎祭事件一路追溯到我身上,为了杀我而来到了这里。 「如果你不兴风作浪就没事了。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一辈子以侧妃身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精致的礼服、华美的宝石……你今后本来应当能够继续享受充满物质欲望的肮脏生活。」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对,大可不必这么担心,我还有绝招。 「求求你,饶我一命。」 男人抵抗不了女人的眼泪,尤其是我这种美丽又妖艳的女人。所以我现在泪流不止。 「我还不想死。拜托,求求你啦,里克。」 我整个人贴上去,向他求情。这招对绝大多数男人都有用。 秘密情报组织头子毕竟也是个男人,要让他动心一点都不难。 「你不想死吗?」 看吧。 「嗯,我不想死。」 轻而易举。 「这样的话,你搞错该讨好的对象了。」 「咦?」 「想杀你的不是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个对工作十分热心的人,说什么都要杀了你。」 里克像是拒绝般退离我身边,有个少女站了出来。 我不清楚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只知道她跟里克是同类型的人。 「瑟蕾娜·维尔利特……」 瑟蕾娜·维尔利特在深夜侵入我的卧室,为了杀掉我而抓住我的脖子。她毫不犹豫地加大了掐住我脖子的那只手力道,这副模样跟我过往雇用过的暗杀者非常像。为什么平凡的贵族千金会是这副让人想到地下社会成员的模样? 我之前竟然打算杀掉这种人? 虽然我勉强还能呼吸,但是现在这种随时可能没命的状况实在太过恐怖,我甚至叫不出来。 「你害伊凡身负重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魔物的牙有毒,他到现在都还处于昏迷状态。」 「……」 「你不用在意,就算伊凡死掉也是他自己的问题。他的生命力不够强,没能活下来,就只是这样而已。人的世界跟野生动物的世界是一样的,同样都是弱肉强食。虽然是这样,但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就是有股非常强烈的烦躁感。」 她已经疯了。 这个女人的眼神透露出疯狂感。 之前发生过「我派去暗杀她的人变成尸体出现在我房间」的事件。我当时做出了「多半出自维尔利特公爵家雇用的护卫或暗杀组织成员之手吧」的结论。不过,我现在终于懂了,杀掉那些暗杀者的人是她。 「……因为在乎?嗯,我想自己应该非常在乎他吧。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完全不能忍受你这种蝼蚁对他出手。」 我竟然碰触了绝对不能碰的人。 瑟蕾娜·维尔利特露出微笑。 兼具妖艳与残酷的微笑。 「你这只下贱虫子给我搞清楚一点。」 瑟蕾娜·维尔利特掐着我脖子的手加大了力道,随后传来某个东西断裂时发出的「喀嚓」声。 ──────────────────────── 十五、中意的玩具 某天早上,国王为了处理公务而一如往常进入办公室时,发现桌上放着一叠陌生文件。 国王缓缓翻阅,发现文件中列出了侧妃赫拉、她的跟班们与她老家盗用公款的证据,以及赫拉与狩猎祭时魔物袭击事件有关的证据等。这些文件都是里克调查的成果。 国王看完这些报告后勃然大怒,立刻叫来骑士团长,把里克暗中送达的报告书甩到骑士团长面前。 「马上去逮捕那些叛贼!尤其是侧妃,要是她试图抵抗的话就强行制伏她!重要的是活捉她,让她活着接受审判。」 「遵命。」 骑士团长随即带着部属前往侧妃寝室。 然而,为时已晚。 侧妃已经在床上断气了。 她的表情因恐怖而扭曲,宛如遇上了魔物。 「太小看我了。」 国王体贴地让我留宿王宫。 我在昏迷的伊凡身边听着人们匆促来去的脚步声。 多半是王宫的人发现侧妃的尸体了吧。 她好像以为只要杀掉相关者就不会有事。不过,卖给她那根呼唤魔物笛的是地下社会的人。对于身为暗黑公会会长的里克来说,这么做等于就是拜托他找到自己。 由于在地下社会活动的人经常被当成弃子,所以大多都十分谨慎,做任何事都会确实保留证据,为的是万一遭到背叛时可以拉对方垫背,以及用来威胁对方,以免遭到背叛。 你之所以会落得如此下场,就是因为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关系。 「我明明已经除掉碍事者了,你怎么还没清醒?」 『你不会懂的。为了那位大人,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不是因为他是王太子、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主君,也不是因为我是骑士。只要那位大人保有初衷,我就愿意为他付出自己的一切。』 虽然说出这段话的骑士最后还是死在我手上,但他死时面带笑容,而我自己不久后也断气了。 人实在很奇妙。 明明最重视自己,任何事都以自己为优先,为了自保,有时会面不改色地扯别人后腿,某些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威胁杀害对方。然而,世上也有像是那个骑士或伊凡这种愿意为了他人以身犯险,甚至不顾自身性命的人。 反正出事的不是自己,大可袖手旁观。只要重视自身安危就好了吧? 「瑟蕾娜大小姐,请您吃点东西。再这样下去的话,身体会吃不消的。」 一脸担心的堤格尔出现在我的视野一角。 「瑟蕾娜大小姐,即使只吃一口也好,拜托您。」 我毫无食欲。 虽然我现在过着可以准时享用三餐的生活,不过前世时也有过好几天不吃不喝的体验。虽然对身体或许不太好,不过几天没进食也不至于有大碍。 勉强自己吃下什么,结果反胃呕吐的话才更伤身体吧。 「需要我为您准备什么容易消化的食物吗?不然的话,您觉得水果如何?吃得下吗?」 堤格尔似乎说什么都想让我吃东西的样子。 「瑟蕾娜小姐。」 因为附近有人叫我,所以我转头看去,发现说话者是国王。竟然轻易让他人如此接近却没有发觉,看来我真的失常了。 「感谢你这么重视我的儿子,但是,这样下去,你会先撑不住。」 「我并不重视他……一点都不重视……」 我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别的事根本不重要。伊凡的生死与我无关──我再三对自己强调。 「真的吗?」 「……」 伊凡本来应该只是谈生意的对象。 起初只是因为罗兹玛丽和艾因利希订婚,为了安全起见,我不得不和伊凡来往。我们应该只有这种程度的关系。 伊凡应该也是基于利益考量而和我来往的吧。 「我根本没有值得他赌命保护的价值。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的内心会这么不平静? 「但是,为了保护你,我儿子赌上了性命。他是个思考、行动都以自身立场为优先的人。在我看来,这多半是因为你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吧。」 「他是个笨蛋。」 「的确,他是个大笨蛋。」 「可以麻烦你们不要在别人睡觉时一直说『笨蛋、笨蛋』吗?」 「!伊凡!」 恢复意识的伊凡试图坐起来,但是失败了。这也是当然的,毕竟他被送回王宫时身负重伤,而且又大量失血,这阵子始终处于昏迷状态的关系。 国王命令在旁待命的侍女叫医师过来,接着交代伊凡继续休养。 「看来我这次睡了相当久,竟然害你出现这种表情。」 我的眼中流出了某种像是水的东西。 我知道这是什么,是所谓的眼泪。 许多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曾经落泪,但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也会流泪。 此刻涌现的感情十分陌生,虽然让我无法保持冷静,不过不会感到不快。 ††† 伊凡恢复得相当顺利,虽然还是得定期接受医师诊疗,暂时禁止激烈活动,不过不会留下后遗症。 赫拉的种种罪行全都遭到揭露了。她的尸体不能下葬于王室陵寝,将会以罪人身份在史书中留名。她的娘家已经确定会被抄家,她父亲从女儿贪污的公款中分了一杯羹之事也曝光,已经判了死刑。至于她母亲,虽然挥霍无度,同样也是导致领民们过着水深火热生活的人之一,但因为没有犯罪,所以并未面临刑罚。 不过,因为海宁兹家已经被抄掉,她必须返回娘家,应该没办法再过着原本那种奢华生活了吧。 此外,丝卡菈涅特和她的父母都为了过去冒犯我的事表达歉意,并且对我在狩猎祭时保护她的事道谢。我当时不是想保护她,只是打算排除眼前的障碍而已。不过,因为伊凡事先提过要我接受,所以我就接受了。不知道为什么,丝卡菈涅特看来相当高兴。 「据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杀害侧妃的凶手是什么人。」 「这样啊。」 现在,我和伊凡位于王宫的中庭。 遭到禁止进行激烈活动的伊凡以「不想让身体变得懒惰」为由,在日常行程中追加了「中庭散步」项目。他表示独自散步过于无聊,不知为何指定我作伴。 「毕竟是王室的丑闻。虽然她曾经是王室成员,不过搜查工作好像打算就此结束。至今为止的搜查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没人认真投入,所以当然找不到凶手。」 「这样啊。」 「你真的那么无法原谅她吗?」 「……」 因为伊凡停下脚步,所以我也自然而然跟着停步。他笔直注视着我。 又硬又厚实,属于练剑之人的手掌轻轻碰触我的脸颊。他的脸逐渐靠近过来,嘴唇轻轻接触了我的嘴唇。 「你没闪躲啊。」 「我饶不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非常生气。」 「原来如此。」 「伊凡,我好像中意你。」 没错,我对他只是中意,绝对不是什么重视。明明就是这样,但是,不知为何,伊凡的笑容看起来却非常开心。 真令人不快,你到底想怎样啊? 「瑟蕾娜,我也……」 「你是我中意的玩具。」 「咦?」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那时会气成那样。」 「瑟蕾娜,你听我说,这是因为你对我……」 「我曾经看过玩具遭到他人抢走的小孩,多半就和那个小孩当时的心情一样吧。」 那个小孩当时非常生气,同时也在哭泣。我想,自己的心情应该就跟那个小孩差不多吧。 毕竟我不可能优先考虑自己以外的人嘛。我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中意伊凡,或许只是因为他跟我熟知的贵族形象差异太大,所以产生了兴趣而已。 如果理由不是这个,那就是他让我想起前世时死前杀害的那个骑士吧。 总之,我十分中意伊凡。仅止于中意而已,绝对不是重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推导出那个结论的。」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玩具被抢走而大哭的小孩啊。我问过堤格尔,他认为,我之所以对于侧妃导致你受伤的事如此气愤,理由就跟那个小孩是一样的。我进一步细问之后确实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那家伙竟然刻意误导……」 伊凡好像低声说了什么,但是我没听清楚。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希望你不要再做出这么危险的行为。伊凡,你也不想看到自己中意的玩具坏掉吧?希望你也能体会我这种心情。」 「……………………我知道了。」 「伊凡?」 不知道为什么,伊凡看来变得非常沮丧。 一言为定──我笑着再次强调后,伊凡露出极为苦涩的表情。为什么? 「你也不可以再做出那么危险的行为。看到你跟魔物对峙的场面时,我震惊到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我会努力避免。」 「…………」 伊凡叹了一口非常长的气。长到我几乎以为他打算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在这一口直接叹完的地步。 「你果然是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会老实说『我知道了』的人呢。」 「伊凡,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表情变得相当疲倦,差不多该回房间休息了吧?勉强逼自己散步也对身体不好。」 「都是你害的啊。」 我不懂。 我是因为伊凡要求才来陪他散步的,我没有逼他这么做。所以不能归咎于我吧。 「我一点都不累,只是再次了解到自己还需要更多努力而已。」 「唔?」 伊凡说的努力,指的是哪方面的努力呢? 他在学校的成绩相当优秀,而且也懂得率领大家。以王太子而言,他还有哪方面需要更进一步努力的吗? 「虽然我听不太懂你想表达什么,不过确实欠了你一次救命之恩,有需要的话,我愿意帮忙。」 我说完之后,伊凡捧腹大笑,笑得弯下了腰。 我完全不懂这句话有哪里好笑。虽然不懂,不过,既然伊凡看来十分开心,我也很高兴。 ──────────────────────── 终章 「哟,随从。」 伊凡恢复过程相当顺利,医师表示可以恢复原本的生活后,他马上就造访公爵宅邸。不知为何,他来到宅邸后就立刻去找堤格尔。 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这种理由而见到伊凡,所以吃了一惊。 「你怎么会对自己的主人灌输那种奇怪的思想啊?」 「请问这话从何说起?」 伊凡搂住堤格尔肩膀,在他耳边低语。 「少装傻,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吧。」 「这个嘛,我还是不懂您的意思。因为瑟蕾娜大小姐相当苦恼,所以我提供建议,就只是这样而已。您对『中意』有什么不满吗?」 唔哇,堤格尔在笑。平常难得看到他露出笑容,他们到底在聊什么呢? 「对于遭到认定成『中意玩具』的我,难道你以为我会说出『唔哇~谢谢』吗?你是刻意误导的吧。你这家伙的个性还真不错呢,因为你平时就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边,所以我一直没发觉。」 堤格尔平时的笑容仅止于「嘴角微微扬起」的程度,但是,今天他整张脸都在笑。看来像是打从心底感到愉快,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堤格尔。 我真的很好奇他们在聊什么。从我的位置完全听不见,而他们也不打算让我听见。 现在的状况让我觉得有点……不对,相当讨厌。 「保护主人不受小虫侵害也是随从的职责。」 「你说的小虫,指的是我吗?」 「很高兴您有这样的自觉。」 「我好歹也是王太子喔。未来的国王,你听得懂吗?」 「是的,我非常清楚。」 「唉,你们在谈什么?」 听到我发问,两人同时转向我,伊凡说了句「没什么」,堤格尔的回应是「不足挂齿,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男人之间的秘密吗?这样啊,我的宠物跟玩具联合起来对我保密吗? 「……很高兴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 「「一点都不好。」」 感情好到异口同声的程度了。 我讨厌这种遭到排挤的感觉。 好啦,要怎么问个清楚呢? ──────────────────────── 原创外传❶ 爱犬布鲁斯的使命 Side.布鲁斯 我叫布鲁斯。 我亲爱的主人叫罗兹玛丽。她很温柔,总是笑嘻嘻的。 某一天,我跟罗兹玛丽像平常一样散步时,传来了一股非常香,闻起来非常好吃的气味。受到气味引诱的我,忍不住抛下罗兹玛丽,跑了过去。 啊,等一下!──虽然罗兹玛丽这么说,但是因为我实在太饿,所以忍不住了。 我闯过一片相当大,到处都是花的庭院后,看到了一个怪物。头发是黑色的怪物。 本能告诉我那人很危险,是个必须排除的敌人。 所以我照着本能的指示,为了排除危险物而采取行动,然后就被刀刺伤了。 我边忍着疼痛边看向那个怪物,对方以冷淡如冰,不带任何感情的双眼俯瞰着我。 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怪物是我闯入的大房子主人的女儿。不久后,亲爱的主人开心地告诉我,她成了怪物的妹妹。 罗兹玛丽竟然成了那个怪物的妹妹,她肯定也会像我一样被刀刺伤吧。 只有我才能保护罗兹玛丽。 ††† 「哎呀,布鲁斯,你已经站得起来了吗?」 某个经过我身边的女人摸了我的头。这间大房子里的人总是以像是很开心的表情摸我的头,所以我也很开心。我变得非常喜欢住在这里的人们了。 除了那个怪物之外,其他住在这间大房子里的都是普通人。大家都很温柔,经常边说「真可爱」边摸我。而且也会给我好吃的东西。 这个地方充满温柔,而且也非常温暖。那个怪物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住在这里吧。不只是罗兹玛丽而已,我也得保护这间大房子里的其他人。 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监视那个怪物。怪物很少离开房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怪物的氛围偶尔──真的就只是偶尔会出现变化。 那个非常恐怖的怪物,有时看来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 换成平时,怪物就算发觉我在看也不会在意,但是,看来像是人偶的时候,怪物就会一直盯着我。简直就像是只跟某个陌生人交换了精神一样。 现在就是这种状况,我跟房间里那个变得像是人偶的怪物隔着窗户互看。 「………」 「………」 怪物变得像是人偶的时候就一点都不可怕,我觉得好像不需要担心。 哎,不过我因为也有很多事要忙,所以今天就先暂停监视吧。 哼~哼~哼哼。 我边哼歌边在庭院中散步。 今天天气不错,而且也不需要监视怪物,来做什么好呢……啊,有蝴蝶,试着追逐看看吧,不知道它们会飞到哪里去。 真愉快。来到这里之后就一直发生好事。不但再也没饿过肚子,不用再淋雨,也不必因为寒冷而跟主人挤在一起取暖。 我还是第一次可以像这样放心追逐蝴蝶,悠闲地度过一整天。 遇见罗兹玛丽而来到这处宅邸的我,运气真好。 「喂!你这条笨狗!不要弄得满身泥土还在庭院里跑来跑去啊!」 「嗷呜……」 在大房子里工作的女人们说过,这里的园丁讨厌狗,绝对不可以接近他,但是,只顾着追逐蝴蝶的我却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园丁附近。 园丁对我扔石头。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对我扔石头。 我明明就只是走在路上,就只是偶然停在某处而已,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经常有人气得追着我跑,或者是拿石头扔我。 我明明就只是经过某处而已啊,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变成只允许人类活动的地方了? 「那个平民女孩也是这样,明明跟我们一样是平民,可是只因为她是小孩就获得夫人喜爱,穿上了一点都不适合她的漂亮衣服,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园丁的眼神充满怒气,狠狠地瞪着我。 「你不过是条狗,竟敢对我露出那种眼神?」 我龇牙裂嘴,瞪视着园丁。男园丁好像不喜欢我这样。 对我们这些野兽来说,人类永远都是蛮横、无法理解的对象。 心情好的时候疼爱我们,不好的时候就抛弃我们,有时还会毫无理由地表现出恶意。 要是我们这些野兽对人类采取攻击态度,肯定是有理由的。野兽也有野兽的道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遵循自己的道理而活。 然而,唯有人类强制其他生物接受自己的道理,要求对方理解。人类说这么做才是通往共存之道。但是,人类完全不想接受其他生物的道理,明明瞧不起我们,认为我们这些野兽既没有理性也没有知性,这样还敢说什么共存,实在很好笑。 我讨厌人类,不过并不是讨厌所有人类。我喜欢这间大房子里的人,喜欢罗兹玛丽。因为我知道──知道人类其实也跟我们一样,有的善良,有的邪恶。 「你在做什么?」 「呜!」 我大吃一惊,全身僵住了。 不是因为园丁拿用来剪树枝的大剪刀砸向我,而是因为怪物出现了。怪物突然出现在我跟园丁中间,徒手抓住了那把大剪刀,看来就像是在保护我。 在房间时只是人偶的东西又变回了怪物。 这家伙很恐怖、很危险──本能再次这样警告我。不过,我现在没像第一次遇见怪物时那样,为了排除对方而将身体交给本能。 我现在不知该怎么判断,判断不出这个怪物是敌是友。 怪物看向我,接着看向园丁。 「瑟、瑟蕾娜大小姐……其实是这样的,这条笨狗在胡闹。」 才不是咧!我什么都没做。这家伙突然对我扔石头,我没有做错什么。 「笨狗?你说的是布鲁斯?」 「是、是的。」 「哦……笨狗啊。」 「大、大小姐,请问您现在打算做什么?」 「我总是在想,这间宅邸里有很多不清楚自己身份地位的人。你似乎也是其中之一。」 现场的气氛变得非常紧张。 怪物放出杀气的对象明明就是园丁,明明背对着我,可是我全身的毛却都竖了起来,身体也不停颤抖。我已经做好了自己会死的心理准备。 「布鲁斯不是寻常野狗,它是公爵家养的狗。雅各,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怪物露出愉悦的笑容,伸手托起因为害怕而跪倒在地的园丁下颚。看来像是借此固定住园丁的头,不让他转头看向别处。 「你只是受雇于公爵家的园丁,但布鲁斯是公爵家养的狗,就立场而言,你不如布鲁斯。」 「你、你说我、我不如家畜!?」 园丁气红了脸,身体也因为愤怒而抖动。 「当然。」 在我看来,怪物像是故意侮辱园丁。不过也可能是我搞错了──因为是怪物,所以只懂得用这种像是侮辱人的方式跟人交流。 毫无感情的眼神,只透过微微扬起的嘴角来表现的笑容。 「布鲁斯是公爵家饲养的宠物,换句话说就是公爵家的成员。话虽如此,但家畜毕竟只是家畜,倘若布鲁斯危害了公爵家的人,多半还是得接受处分吧。毕竟生物之间还是有优先顺序。应当视为第一优先的对象是公爵家的人,其次是公爵家的家畜。马匹也好,狗也好,凡是位在公爵家名下者就会被列入公爵家的财产。」 怪物以食指顶着园丁胸口。 「你是佣人,不是公爵家成员。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非、非常抱歉!」 园丁开口道歉。虽然他表面上垂头丧气,不过眼神还是充满光采,不符合他说的话。人类总是说一套做一套,同时又经常为了自身方便而变得很迟钝。 为了运用自己的谋略、为了欺骗对方……人类为什么就是想不到,对方也可能同样有意运用谋略,同样加以欺骗?我真的不懂。 因为,我们这些野兽总是依照内心指示行动,唯有人类会对内心、对他人说谎。 「你不必道歉。」 「咦?」 「你被开除了。公爵家将支付你到今天为止的薪资。我会向家母说明,你立即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人类的谎言骗不了怪物。 园丁的嘴巴不停开合,抬头看着怪物。他一定没想过,自己竟然只因为企图伤害我就遭到抛弃吧。我也有点意外。 因为,对怪物来说,我根本不值得关注。 「既然你有意加害公爵家的生物,当然不可能再给你机会。你刚才试图伤害布鲁斯,没人敢保证你将来绝对不会将目标转向家母或罗兹玛丽。既然如此就应当及早翦除。世上也有『有罪推定』一说吧。」 「请、请您原谅我。要是我被赶出去的话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这样啊,那你就曝尸街头吧。」 「怎、怎么会……求、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园丁蹲在地上,一再说着相同的话。 「不希望这样的话就该活得聪明点。要是你第一次道歉时让我感受到诚意,我就会放过你。毕竟并未实际造成损害。然而,你那时想着其他事。你多半边道歉边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发泄这次受到的屈辱吧。雅各,我已经这么说过了──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堤格尔,把他赶出去。」 「是。」 怪物的随从拖走了园丁。怪物径自离开,没有再看我一眼。怪物一定已经忘记我也在场了吧。 我跟上怪物的脚步。怪物回头看了我一眼,不过马上又像是不感兴趣似地继续往前走。 怪物总是面无表情,散发着恐怖的气息。不会像宅邸里其他人一样摸我或对我说话。怪物跟宅邸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那不是人而是怪物。 不过,怪物那股令人畏惧的氛围,有时会变得比较缓和──和那个叫堤格尔的随从说话时。 ……怪物在笑。 怪物很恐怖,我也不太想接近怪物,不过我已经知道,怪物跟我们这些野兽是一样的,不会毫无理由胡乱发动攻击。明明是这样,但我一开始却擅自因为害怕怪物而主动攻击。 ……为了今天这件事道谢吧。另外也要道歉──为了那时有意咬怪物的事道歉。 当然,因为怪物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所以就跟怪物分享我的食物吧。 不过,因为我的使命是保护罗兹玛丽跟大房子里许多很喜欢的人,所以还是要继续监视怪物。因为我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怪物。 嗯,要是在监视时发现怪物碰上什么麻烦的话,到时也可以稍微帮点小忙。 ††† 「瑟蕾娜大小姐,请问那根骨头是怎么回事?」 「谢礼与和好的证明。」 「咦?」 我知道布鲁斯一直在观察我,也知道它最近投向我的视线有了变化。其实它大可不必在意先前那件事,明明是畜生却这么守规矩。 不,或许正因为它是畜生,所以才懂得守规矩吧。 ──────────────────────── 原创外传❷ 唯有不知伤痛者才会嘲笑他人伤疤 Side.侍女玛琳 「呜……」 背上不时传来刺痛感。这个痛楚是惩罚──擅自轻蔑他人的惩罚、搞错应当侍奉主人的惩罚。 我背上有着无数条鞭痕,这些伤痕不会消失。我一辈子都得背负着它们。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瑟蕾娜·维尔利特。 成为我主人的她非常恐怖,令人无法相信温柔体贴,总是面带笑容,平易近人的夫人竟然会生下她这种女儿。 她非常特立独行。 「唉,你们听说了吗?关于瑟蕾娜大小姐那件事。」 「知道啊,知道啊。听说她好像拿蛋糕刀刺了迷路闯进庭院的狗。」 「亏她做得出这么残忍的事。」 「就是说嘛,真让人害怕。」 同僚们在走廊上闲聊。要是换成其他贵族的宅邸,这种行为应该会遭到责备吧。不过,因为这间宅邸的夫人说过「佣人也是人,聊几句也没关系吧」这种话,所以不用担心挨骂。因此,在这里流传的传闻比任何一间宅邸都多──不管是好的或坏的。 从最高楼层到地下室,整栋宅邸各楼层的佣人都在短时间内就听说了我奉二小姐罗兹玛丽之命试图破坏大小姐瑟蕾娜的名声,因此受到鞭刑,之后成为大小姐的侍女等讯息。 「玛琳,你没事吧?你的背一定还很痛,再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喔。」 好在有不少人对我表示同情,工作环境相当不错。 「我已经不要紧了。」 「瑟蕾娜大小姐真的很可怕,明明是因为她平时的行为……」 你完全搞错了。 「我的运气还不错,要是换成其他贵族家,我大概早就没救了。」 我说的没救可以解释成开除,或者是照字面解读成死亡。 「玛、玛琳你在说什么啦。」 「对嘛,不过就是那种小事。」 脸颊边抽搐边否定我发言的同僚们,看起来就像是过去的自己,我不禁在内心自嘲。 这些人都已经麻痹了。 由于过去不管做什么都不用担心遭到追究,让她们认定自己当然可以这么做,因而造成现在这种让人分不清楚佣人与雇主的状况。 上位者对下属采取宽容态度,未必是好事。 「要是换成其他贵族家,你们还敢这么做吗?」 「这……」 我这句话让同僚们无言以对。 「既然在其他贵族家做不出来,为什么敢对自己侍奉的主人这么做?」 没人答得出来,因为她们都不知道答案。 这些人以为自己的地位、所处的环境稳若盘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受到影响,理由在于多年来都是如此。不过,从现在开始会有所改变。 维尔利特公爵家多了一颗未爆弹──可以从好的角度或坏的角度来解读。没人知道这颗未爆弹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建议你们最好也试着认真思考,想清楚自己应该支持谁。」 选择轻易舍弃佣人,傲慢的前平民?抑或是连命悬一线者都毫不关心的恐怖千金小姐?今后必须慎重评估,投靠哪一方才不会害自己落入地狱。绝对不能做出错误的判断。任何误判都会害自己落入无底深渊。我多半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了吧。 「玛琳你真是的,你的头脑还正常吗?」 「对啊,她肯定已经疯了。因为她成了瑟蕾娜大小姐的专属侍女啊,这就表示她今后也会遭到虐待吧。」 我离开时听到同僚们在背后说着这些话。 我已经基于同僚情谊提出了忠告。接下来是你们的选择,我不打算介入更多。 ††† 「玛琳,帮我泡茶。」 「是。」 实际接触过瑟蕾娜大小姐后,我发现她其实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她有时确实令人畏惧,不过只限于大小姐本人有可能受到什么危害的时候。 大概就跟动物发挥自我防卫本能差不多吧。虽然这个比喻用在贵族千金身上有点失礼就是了。真要说的话…… 面对以眼神询问「有什么事吗?」的堤格尔,我没开口回应「没什么」,只是报以笑容,专心泡茶。 相较于大小姐,这个明显有着更多谜团的堤格尔更让我害怕。听说他原本是奴隶,大小姐从某处把他捡了回来,但我就是觉得他像是一把出鞘利刃。当然,这只是比喻,实际上并非如此。 对于这样的堤格尔,同僚们的评价是「虽然他有着令人遗憾的烧伤痕迹,不过真的帅到足以让人忽视这个缺点的地步」,坦白说,我非常佩服她们。虽然他确实很帅,不过我说什么都不想亲近他。 「玛琳,你听说了什么有趣的情报吗?」 「据说罗兹玛丽二小姐即将举办茶会。您意下如何?」 「我没兴趣。」 「您不打算参加?」 「嗯。」 虽然说罗兹玛丽成了公爵家的养女,但她没有先问过身为正牌公爵千金的大小姐就擅自在公爵家用地内举办茶会,一般千金小姐应该都会生气吧。 一般千金小姐应该会产生例如「她以为自己是谁」、「前平民竟敢这么嚣张」、「把自己当成贵族啦」之类想法,但瑟蕾娜大小姐好像完全不这么想。 大小姐从一开始就不感兴趣。关于大小姐,对她来说,只要没有表现出敌意,任何人都跟路旁的小石头没两样。 话虽如此,但因为她不会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光凭这点就称得上是个好主人。 要是当时做出那个指示的人不是罗兹玛丽二小姐而是瑟蕾娜大小姐,后者会舍弃我吗? 思考这种事也只是在浪费时间吧。虽然没有根据,不过我认为瑟蕾娜大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种指示。毕竟她对身边种种可说毫不关心。此外,包含我,以及她本人在内,我觉得她仿佛不需要任何人。 不,现在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吧。我不过是个侍女,这样的我觉得了解主人,未免过于自以为是。 「抱歉打扰您了。」 我为了清洗瑟蕾娜大小姐用过的茶具而暂时退出房间。 「哎呀,背叛者出现了。」 当然,宅邸里不是每个同僚都能理解现状。 「把自己做的事推到罗兹玛丽二小姐头上,实在太差劲了。」 「罗兹玛丽二小姐真可怜。」 选择支持罗兹玛丽二小姐的佣人们经常以我听得到的音量说我坏话、藏起我的个人物品,或者是妨碍我工作。虽然不知道她们这些行为是为了讨好罗兹玛丽二小姐或是本来就想这么做,只能说实在很孩子气。 「那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了就让人生气。」 「简直不知好歹。」 「她怎么还不辞职啊?」 完全没想过我经历过的不幸遭遇也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佣人,宛如拿我发泄般持续恶整我。 某个剧作家说过这样一句话…… 『唯有不知伤痛者才会嘲笑他人伤疤』。 我认为完全正确。 她们此刻正在嘲笑我,认为我不明事理。不过,她们迟早会笑不出来。原因在于,她们现在所在之处,正是我原先栖身之处。 ††† 「我只是依照罗兹玛丽二小姐的指示行动而已。」 「不要乱说话!全都是你自作主张吧。跟我无关啦。」 「罗兹玛丽二小姐,您怎么可以这么说!实在太过分了。」 「你自己乱搞,失败了就推到我头上?因为我原本是平民,所以你看我不顺眼吧。」 「不是!我只是……」 「我不想听。大家一定都很讨厌我吧。因为我原本是平民,所以觉得不管怎么对待我都没关系。」 罗兹玛丽二小姐身边的侍女、女仆,一个接一个因为企图危害瑟蕾娜大小姐而受到惩处,甚至有人遭到解雇,人数逐渐减少。 因为类似事件一再发生,起初以为是她们擅自这么做的其他佣人们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然而,掌握我们这些佣人人事权的人是散漫、不知人间疾苦的前贵族千金──现在的公爵夫人。倘若轻视备受夫人疼爱的罗兹玛丽二小姐,很可能因此丢掉佣人工作。 另一方面,只要能够博得罗兹玛丽二小姐赏识,在佣人中的地位就会大大提高,有机会为所欲为。因此,现在还是有相当多佣人追随罗兹玛丽二小姐,为了让自己多获得一些青睐而互相扯后腿。 这些人只顾着陷害别人而轻忽了自己的工作。亏她们还有脸自称是公爵家的佣人。如果是在其他贵族家,多半早就被开除了吧。 「玛琳,帮我泡茶。」 「是,瑟蕾娜大小姐。」 跟那些人比起来,瑟蕾娜大小姐这边非常和平。大小姐评估时只看工作品质及努力程度,不会透过有色眼镜打分数。在维尔利特公爵家中,只有在瑟蕾娜大小姐身边才能专心当个侍女。 所以,我现在很高兴自己能够成为瑟蕾娜大小姐的专属侍女,工作时总是对大小姐心怀感激。 ──────────────────────── 后记 由衷感谢您愿意翻阅《原暗杀者转生成为贵族千金》。 这部作品原本在网路上连载,但是因为途中想不出故事的后续发展、苦于不知怎么运用主角瑟蕾娜而一度停笔。 然而,因为有热心读者表示希望读到后续情节,所以我重新审视「瑟蕾娜」这个角色,再次投入创作。 例如「彻底舍弃已经完成的内容,大幅改写」、「让不在原本规画中的无脑型角色登场」等,过程中加入了非常多要素,我自己也觉得或许弄得过于混乱了点。 正因为这部作品一度无以为继,所以,本作登上排行榜榜首,进而书籍化的发展让我非常惊讶。 全都是拜愿意花时间阅读本作的诸位读者之赐,感谢各位。 有别于我过去的作品,本作的恋爱要素相对淡薄。虽然我觉得不妨让堤格尔、伊凡等人走到订婚或结婚的阶段,但是因为我还想像不出瑟蕾娜爱上某人的经过,所以第一集仅止于「好像有什么事即将开始」的程度。 坦白说,虽然我个人喜欢的类型是堤格尔,不过,谈到订婚、结婚的话,目前还没决定瑟蕾娜的对象是谁。 虽然对配角的恋爱也没什么着墨,不过,在我内心中将里克和希亚设定为情侣。 由于这部作品让我花了非常多心思,所以对角色也相当有感情,每次收到封面、彩页、内页插图时都兴奋不已。虽然瑟蕾娜跟我想像中的形象有些许出入,不过成品比我的想像更有魅力,我非常喜欢。感谢负责插画的みれあ老师。 虽然内容是奇幻类型,不过带着些许黑暗风格的封面营造出与内文的落差,我认为这也是本作的一大魅力。如果能让各位读者阅读时觉得乐在其中,我会很高兴。 最后,在此对包含编辑大人在内,与本作有关的诸位人士致谢。衷心祈祷能够再与各位见面。 二○二二年七月吉日 音无砂月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