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DA 作者:真野真央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超人气歌曲《NODA》小说版登场! 纪奈子是一位完全没有朋友的国中生,她一直想改变不擅长与人交谈的自己。 某天,纪奈子因为俊达萌的影片第一次踏入KTV,在唱了自己喜欢的歌之后——竟连续拿到满分! 原来,纪奈子天生拥有能配合各种歌曲的歌声。 「我可以靠唱歌突破自己!」于是,她一头热地上传「翻唱」作品。 影片在转眼间爆红,不露脸,也不经营社群网站的歌手「Kinaco」,就此一举成名! 就在纪奈子沉浸于获得认同的喜悦时,不假思索地答应他人加工使用自己的声音。 以纪奈子的声音作为素材的实况与解说影片愈来愈多,但与此同时,也逐渐出现一些按照自己的想法任意使用她声音的人……? 第一卷 ──────────────────────── 前言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你好,我是大漠波新。 〈NODA〉改编成小说了。 能够走到这一步,都要感谢喜爱这部作品的各位。 这次的故事,是从纪奈子这位女孩的视角,描写〈NODA〉里的「做自己究竟是什么?」。 因此,这本小说的世界观和原曲会有些许差异,希望大家能够当成另一部《NODA》来阅读。 最后,我想再次向绘制封面插图的Oda老师、负责执笔的真野老师,以及所有拿起《NODA》小说版的各位献上感谢。 接下来请各位好好享受这部作品。 大漠波新 ──────────────────────── 第一章 1 「纪奈子唱歌好好听喔!」 「唉嘿嘿~」 当时正值只要得到夸奖就会高兴得不得了,还会害羞的年纪。 具体来说,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 我超会唱歌。 不只是活泼小孩子特有的大嗓门,无论是发声、音准,还是抑扬顿挫的表现,在各方面我都远超出一般小孩的水准。 就连我自己在唱歌时,都会忍不住心想「我果然比其他孩子还会唱」。就连周围的大人也会说:「这孩子根本是天才吧?」而且说这些话的,并不是溺爱孩子的父母,而是毫无关系的大人。 其中最夸张的是小学音乐老师。 老师完全不在意其他学生说她偏心,总是特别关照我,还会叫我站到大家面前示范唱歌。老师甚至还常常在快下课时对我说:「你啊……要不要试着去征服『世界』看看?」好像在劝我加入邪教一样。当时的我根本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只觉得那位老师很可怕。 不过另一方面,我很满意那些评价,也很喜欢受到特别关照的感觉。 我超会唱歌。 连大人,甚至音乐老师都认同这件事。 以小学二年级生来说,怎么可能不得意忘形。 「我跟你说喔,前阵子音乐老师夸奖我了耶,还说我以后可以当职业歌手。」 「她还说,我可能有什么……绝对音感?的能力。」 「她问我要不要参加下次的歌唱比赛。」 把自己擅长的事拿出来炫耀,这种事对小孩子来说,大概跟本能差不多。 我也渐渐开始在聊天时一直强调自己很会唱歌。每次讲完,都会沉浸在得意洋洋的感觉里,完全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只顾着自我满足。 就在我不断重复这种事时,班上的某个同学对我说: 「纪奈子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呢。」 那种感觉,就像是斑马线走到一半时,突然有人用力扯了一下自己袖子,害我差点跌倒。 说这句话的人并没有恶意,绝对没有。他只是突然发现「啊,纪奈子好像总是在讲自己的事」并说出来而已。就像在路边发现螳螂时,会忍不住想告诉别人一样。 但总觉得他是在对我说「那样不好喔」。 老是炫耀自己,完全不管对方的感受,也不会看场合,老是将话题拉回自己身上。即使现在成为高中生,回顾当时的情况,我也觉得那样的自己真的很糟。听我说话的人大概一点都不开心吧。因为比起聊天,我更在意自己讲得开不开心,真的差劲透了。 没错,从那之后。 我开始害怕与人相处。 「纪奈子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呢」,我害怕再次听见这句话,逐渐没办法主动找别人说话。我观察对方的表情,拼命地思考对方的感受,结果却反而什么都说不出口。就这样作茧自缚。 这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也算不上多悲惨,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有着这段经历的我,几年后成为了什么模样呢── 2 绝望到一个朋友都没有。 如果这是将「边缘人」当卖点的小说角色,旁观者大概只会觉得「也是有这种事啦」,但问题在于那个角色就是我自己。 我没有朋友。 单纯只是没有交朋友的才能。 「也太惨……都快升上国三了……」 我用几乎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哀号。 经过两年时间,国中生之间的交友关系早就坚如盘石,现在根本没有新人能插足的空间。也就是说,没有朋友的人不可能和有朋友的人成为朋友。而且除了我之外,也根本不存在没有朋友的人。没救了。 但我还没有放弃希望。 所以,我选择继续等待。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明明是回家社却没有回家,只是坐在座位上,一副闲得发慌的样子发着呆。 因为我期待会有人来找我说话。 「唉,等等一起去唱KTV吧,也约小雪跟莉奈一起。」 当然,我心里其实早已锁定好目标。 那就是我们班位于阶级顶端的女生,早濑同学。 她非常外向,不管跟谁都能自然相处,还会直接称呼他人的绰号或名字,是个很厉害的人。早濑同学今天似乎也打算找几个同学一起出去玩。 既然是去唱KTV,人多一点肯定比较热闹。只是刚刚提到的小雪和莉奈好像刚好都没空。这样就只有三个人,果然还是会想再找一个人吧。 有没有哪个看起来很闲的人呢?不如在教室里找找看吧。 然后。 早濑同学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注意到了坐在位子上发呆,一看就很闲的我。 「纪奈子!等等要不要一起去唱KTV?」 来了……! 早濑同学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口邀请我。 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答案当然是愿意!啊,等等,要是回答得太快,感觉像是一直在等人约我一样。要是他们觉得「她在等人约耶」,那也太丢脸了。 这种时候要冷静地稍微想一下,再好好回答才行。 「我没办法……」 我最后只挤出了这句话,早濑同学也很快就放弃,转头去找其他同学,最后四个人一起去了KTV。 纪奈子。 会那样亲密叫着我的名字,甚至主动找我出去玩的人,只有早濑同学而已,结果我却搞砸了这难得的机会。从今以后,早濑同学大概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了吧。 不对,不是那样。 因为不习惯有人约自己。 我才会……反射性地拒绝。 就算现在后悔也没有用,我独自离开空无一人的教室,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回家。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3 幸会,别人都叫我纪奈子,我──不对,抱歉。 我吹牛了。我确实叫纪奈子没错,但会直接叫我名字的人,真的只有早濑同学而已。所以刚刚的自我介绍根本是场大骗局,根本不会有人叫我纪奈子。 回到家后,我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躺在房间的床上望着天花板。 「呜~啊~」 我回想起今天搞砸的事,满心懊悔地呻吟。 没办法。 没办法……是什么意思啦,纪奈子。 如果当时能回一句:「OKOK,Here we go!」说不定我现在已经交到三个朋友了。 ……不不不,怎么可能。平常在班上根本不说话的人,突然用奇怪的兴奋语气喊着「Here we go!」,别人只会觉得可怕吧。现在想想,拒绝搞不好才是对的。 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该回「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不是没办法啦~……啊啊啊啊啊……」 我在床上乱挥手脚。 家里有一只养在水族箱里的乌龟,只要把它翻面,它就会拼命想翻回去。我现在的模样跟它超像。那只乌龟还会利用反作用力,灵巧地翻回来。 真想跟朋友聊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宠物话题。 明明很想聊啊。 「……现在她们在唱什么呢?」 我想像着早濑同学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我如果去了,会唱什么歌呢? 想都不用想。 绝对是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 「这种时候,就来听两位大人的歌声打起精神吧……」 我打开手机的影音APP,并且戴上无线耳机调整音量,躺在床上播放自己最喜欢的MV。 我最近超沉迷这首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合唱的歌曲。两人的歌声随着节奏强烈的旋律不断交错,听起来就像一场你来我往的拳击比赛。虽然我根本没看过拳击比赛啦。 ……大概是小学四年级左右吧。 爸妈买了手机给我之后,我第一个迷上的,就是所谓的VOCALOID歌曲。在影音APP或音乐串流平台就可以轻松听到的这些歌曲,直接改写了我个人资料上的兴趣栏。 像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那样的歌声合成软体──不对,应该说是象征性的存在、宛如偶像般的歌姬,在各种歌曲创作者手中唱出各式各样的歌曲。而且数量甚至可以说是无穷无尽。 真的好厉害。 毕竟,根本没有其他拥有这么多歌曲的歌手,更别说唱法有多少变化了,早就超越人类极限。 小时候的我,就这样着迷于虚拟歌手。 如果我能将这个「喜欢」的心情拿去交朋友就好了……像是聊天的话题之类的,毕竟班上也有不少人喜欢VOCALOID。 「呜~啊~」 不行,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觉得心情没那么糟了,却又开始感到懊悔。 「啊~!」 反正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干脆放声大叫。 喊出来后,感觉舒服多了,原本闷在心里的情绪,好像一口气全都吐了出来。像这样发出怪声也不错,但我自己也知道,唱歌的话,心情一定会更好。 小学低年级时,我明明还常常因为唱歌好听而受到吹捧,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不再有唱歌的机会。 就算音乐课有合唱,班上的人也因为进入青春期,不喜欢在人前唱歌。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大声唱歌,会显得太突兀,所以我的声音也自然愈来愈小。丢脸就会死,这就是学校制度的黑暗,也就是所谓的同侪压力。 唉~ 这种时候,要是能靠唱歌发泄压力就好了。 『─今天就由我俊达萌,来替大家介绍单人KTV专门店「Hatch Potch One」!』 我把脸闷在枕头里一阵子之后,手机里突然传来有点孩子气的高亢声音。 我看向画面──一个绿色头发的角色以真实画面作为背景,好像正在介绍什么。 不如说,根本就是介绍影片。看来是不知不觉间开启自动播放了,直接跳到下一支影片。 影片里介绍的是最近新开的单人KTV,负责介绍的看来是语音软体俊达萌。 「这个推荐影片根本看穿我的内心……演算法好可怕了。」 可是啊。 一个人去唱KTV的门槛太高了,我办不到。 ……嘴上这么想,我却没有关掉APP。 我维持那种会让身体有点痛的姿势,继续看那支影片。 『从预约到入场,全都能靠网路和自助机台搞定!就算是像我这种不擅长说话的人也能安心使用的说!』 『费用要先在自助机台结清。若是忘了带手机或钱包,要回家拿喔!』 『而且也不会有人问你:「请问几位呢?」哎呀?我好像都没遇到店员的说。』 咦~这不就是…… 革命吗! 影片后续,俊达萌还介绍了饮料吧的种类等等,不过我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不需要和店员接触」这一点上。对完全没有社交能力的我来说,去KTV最大的障碍就是「跟不认识的店员说话」。如果连这点都能跨越,那就不是跨栏,而是五十公尺短跑。 『今天的影片就到这里!大家也去单人KTV「Hatch Potch One」看看吧!』 俊达萌如此收尾后,影片也跟着结束。 同一时间,我从床上跳起来准备出门。 4 单人KTV「Hatch Potch One」。 从我家走路十五分钟。俊达萌介绍过的那间KTV似乎就开在一栋不起眼,外观细长的大楼四、五楼,招牌也低调到不特别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附近全是居酒屋和小钢珠店,天还没黑的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尤其是和我同年纪的人,大概根本不会靠近这一带。 地点真的~太完美了! 要是走进店里时刚好遇到同学嘲笑我说:「咦?你一个人来唱KTV?真假?也太可怜了吧~!」我大概真的会当场羞耻到死。虽然班上根本没有会用那种方式讲话的辣妹,真要说的话,也没有会这样嘲笑别人的家伙。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光是不用担心这种风险,这里已经算是超棒的地点了。 「……好!」 我站在店门口深吸一口气。 接着──走进斜对面的便利商店。 便利商店真的很棒。就算是第一次去的地方,里面的感觉通常都差不多,让人感到安心。 不是啦。 不是会有那种情况吗……明明目的地就在眼前,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敢直接走进去,所以先到便利商店调整一下心情。 现在正是如此。 我随意看着新出的甜点,以及在社群网站上很有话题,口味奇怪的泡面,尽可能避免引起店员的注意,在店里消磨了二十分钟左右,比我从家里走来这里还久。在这个重视效率的时代,大概也只有我这种人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吧。 ……好,这次真的要进去了。 我下定决心,走出便利商店。 首先,先在脑内模拟一次吧。 进入大楼后先搭电梯到四楼的柜台,那里应该会有店内机台,输入会员编号后前往指定包厢。包厢在四楼就直接过去,要是在五楼,就得再搭电梯或走楼梯上去……等等,仔细想想,考虑到在电梯里碰到其他人的风险,打从一开始就走楼梯移动不是比较好吗?这样绝对比较好,就这样吧。 很好,完美。 我快步冲进大楼。 进来之后,接下来就是拼速度了,稍有犹豫,就会增加碰到别人的风险。虽然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抱着「遇到人就会死」的想法,对我来说,真的就是那么可怕。这种危机意识,就连间谍电影主角也未必赢得过我。 先找楼梯。 啊,没有楼梯! 我发现附近根本看不到像是楼梯的地方,立刻凭直觉按下电梯按钮。呜呜,虽然旁边好像有一扇像是逃生门的门,可是打开之后里面有楼梯吗?那是客人可以进去的地方吗?我哪知道啦。 幸好电梯很快就打开了。 更幸运的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我一进去立刻狂按关门键,等门关上,终于松了一口气之后,才慢慢按下「4」。电梯安静地往上移动,不像百货公司在抵达时会广播,电梯停在四楼后打开门。 接着,我站在Hatch Potch One的门前。 一穿过自动门便来到报到处。 那里有个柜台,后面看起来像办公室,但没有店员走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台平板,上面写着「请由此办理报到」。 「呼……」 到目前为止都和模拟的一样。 我对着颤抖的手在心里狂念「冷静、冷静」,手指伸向平板萤幕。 输入事先在网路上登录好的会员编号,接着便跳出包厢号码。 因为是在四楼的包厢,不用再移动楼层。 付款使用电子支付。哔的一声音效宣告结账完成。 ……居然真的完成报到了。 我走在一点人影都没有的走廊上,进入指定的包厢。 当然是完全独立的包厢,不会有不认识的人待在里面。 我的……只属于我的空间。 「……」 我一时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仔细想想,这还是我人生第一次来KTV。在这个地方可以自由地唱喜欢的歌,虽然我一直很向往,但也早就放弃了,毕竟这种地方和没有朋友的我无缘,更别说还是一个人来。 「难道说……我其实做了一件超厉害的事?」 我自言自语,确认这里真的没有别人。 没有人回应。 也感觉不到任何视线。 唔哇,真的只有我一个人。 真的是……一个人唱的KTV。 唔哇……唔哇唔哇唔哇~!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原地不停踏步。 该怎么说,就是整个人静不下来,可是包厢又很小,所以这已经是我现在能做出的最大动作。 我现在一定笑得超恶心。 还好这里没有镜子。要是有镜子,搞不好会因为看到自己那张恶心的笑脸瞬间清醒,最后什么都没做就直接回家。冷静想想,那样也太蠢了,所以我拼命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总之先深呼吸吧,也不要再踏步了。好!吸──吐──吸──吐── 「太棒了……」 我感慨万千地喃喃自语,开始观察包厢内部。 毕竟是单人包厢,里面的空间不大。有桌子和沙发,还有麦克风、点歌机和萤幕。歌曲就是用这台点歌机点的吧。 麦克风也不是普通手持麦克风,是收音效果超好的电容式麦克风,跟专业歌手录音时用的款式一样,听说连很细微的呼吸声都收得到。还贴心附上耳机,这服务也太周到了吧。 『各位午安呀~!』 「──唔!」 我的心脏和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看来那句招呼声是从萤幕传来的。 「什、什么啊……原来是音无无依啊。」 设置在KTV包厢里的萤幕,唱歌的时候应该会播放歌词或影像,不过我还没开始唱,所以现在播的是广告。 广告中说话的是音无无依。 那是一位有着大小姐风格的螺旋卷发、穿着像Cosplay礼服的二次元角色。不是动画或游戏角色,而是企业推出的语音软体官方吉祥物角色。简单来说,就是和俊达萌差不多类型的角色,只是公司不同。 『既然正在播放本小姐的广告……就表示那边的你!正在烦恼该点什么歌对吧?不用着急!为了替各位争取思考时间,就由本小姐音无无依来为大家带来音乐界最夯的消息吧~!』 或许是因为独特的大小姐语气塑造得很成功,经常会在网路上看到她和俊达萌的搞笑斗嘴影片。我自己也很常看,单纯很喜欢她原本的声音,超可爱。 不过我记得好像没有公开配音员。 为什么呢? 『本月的主打是这几位~!』 音无无依开始介绍最近备受瞩目的艺人。有新锐偶像团体,也有老牌摇滚乐团,连VTuber都有,类型相当广泛。 任何人都能使用的语音软体和角色,竟然能像这样成为音乐节目的主持人,坦白说真的很厉害,让人深感佩服。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 我是来唱歌的耶。 时间有限,可不能一直看广告。毕竟是第一次来,为了避免自己突然待不下去直接逃离而浪费太多时间,所以我只选了一小时。哼哼,这就叫风险控管。 不过风险控管大概派不上用场了。 因为现在的我可是无敌的。 这个不需要和任何人接触,又能自由唱歌的空间。独立包厢这座城堡、电容式麦克风这把剑、耳机这身铠甲──简直就像游戏里凑齐最强装备后的无敌状态。 ……真的没问题吗? 该不会店员其实正在偷看吧? 不,没问题的!纪奈子,没什么好害羞的,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只要唱歌就好。 我在充满自信和担忧之间摇摆不定,站到麦克风前。 接着,又重新坐回沙发上。 ……得先点歌才行。 我按捺迫不及待的心情,拿起点歌机。 我早就决定好第一首歌,是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那首经典的对唱曲。 歌名叫〈群星☆★〉。 歌曲在稍长的前奏后,两位大人会以大到吓人的音量开场。一开始进歌的时机不太好抓,但顺利通过那段之后,只要顺着轻快的旋律往下唱就好了。 前奏开始播放。 嗯……仔细想想,我上一次认真唱歌是什么时候呢?小学?等等,空白期超过三年?不行不行!毕竟我没有朋友啊!这也代表我没有什么和人聊天的机会,换句话说,我平常根本没在发出声音啊!现在竟然要唱歌,而且还是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的歌──啊啊已经开始了! 我拍了拍喉咙,硬着头皮唱起歌。 「哇!」 5 时间── 有种时间凭空消失的感觉。 人家不是常说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吗?但这根本不只是那种程度。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我确实做到了时间跳跃。 「……时光旅人。」 我发出感慨的声音。 唱完第一首了。 唱完歌之后,我呆站在麦克风前。 感觉很奇怪。 就像明明因为感冒发高烧,身体却莫名轻盈一样。 心情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重力。 现在去量体重的话,搞不好只剩二十公斤。 感觉只要轻轻一跳,头就能撞到天花板。 我在胡思乱想的同时,视线停留在萤幕上。 上面显示我唱完〈群星☆★〉后的评分结果。 100分。 根据评分功能,我似乎唱出了满分成绩。 画面还跳出称赞的评语。 『唱得相当完美!』 『与生俱来的歌声。』 『莫非是本人吗?』 以全国标准来说〈群星☆★〉似乎属于高难度的歌曲,我注册的账号「Kinaco」直接冲上排行榜冠军,甩开95分的第二名,独占榜首。 「……好厉害。」 我忍不住称赞自己。 毕竟我可是第一次唱喔? 不光是第一次唱〈群星☆★〉,甚至连KTV都是第一次。 VOCALOID的歌曲大多都很难唱,全国平均分数不高也证实了这点。 再说这首还是对唱曲耶,歌词分角色显示,我是一人分饰两角唱完的。 结果竟然得到满分,拿到第一名。 甚至被问说是不是本人。 纪奈子,你是天才吗? ……老实说,我以前一直觉得,小学二年级时大家夸我唱歌好听,只是大人故意讲得很夸张罢了。 终究只是小孩子的程度,在大人的世界里根本不算什么。可是这次不一样,以全国标准换算出的分数,确实证明了我的实力。而且我自己也很清楚,现在的歌声和当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面对唱完歌的高昂情绪、成就感,以及那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评价,我整个人无法动弹。 反复回味。 只是不停回味。 ──我一直渴望着打破现在这样的自己。 想踢开讨厌的自己,想喜欢上讨厌的自己。 想坦然接受讨厌的自己,对自己说「你好,我最喜欢的我」。 总觉得自己不停在寻找方法。 「……就是这个。」 原来,就是这个啊。 歌声,就是我的身份认同。 我总算知道了。 『距离结束还有十分钟哟!』 萤幕上的评分画面切换成音无无依提醒剩余时间的画面。 结果,我直到最后十分钟都还动弹不得。 人生第一次的单人KTV,就只唱了〈群星☆★〉这首歌。 6 我就这样一路飘飘然地离开KTV,又一路飘飘然地回到家。 吃了妈妈做的晚餐,洗完澡,准备好明天上学要用的东西,也做好睡前准备之后,我扑倒在床上。 飘飘然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第一次体验单人KTV的余韵,一直残留在心里。 「……好开心啊。」 才刚说出口,便忍不住露出笑容。 要是其他人看到我这样傻笑,自己大概会羞耻到想死,可是我还是忍不住一直笑。反正这里是我的房间,又没有别人在看。现在就算在床上乱划自由式都没问题。结果光是自由式还不够,我甚至做起蝶式,明明平常游泳只会打水和蛙式而已。 「等哪一天再去一次吧……」 单人KTV也是要花钱的。我是个没办法打工的国中生,虽然平常玩手机就够了,没什么物欲,平常也不太花钱,但我其实没什么钱。 不过,我其实有存款。 我从以前就会存零用钱和压岁钱,那是……「总有一天要和朋友出去玩的存款」。只要动用那笔钱,要去单人KTV其实不难,应该还能加点饮料吧。 「可是,就算这样……呜呜~」 不顾后果放纵欲望太危险了,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偶尔去一次才会开心嘛。不管是再怎么有趣的活动,只要太常去,迟早都会厌烦。 下次就……嗯,一个月后之类的。 快乐还是慢慢享受比较好。 年纪轻轻的我,已经领悟了人生道理。 总之,今天先来整理下次去KTV时想唱的歌单吧。啊,在那之前,或许该再重新听一次〈群星☆★〉的原曲。虽然评分系统好像很喜欢我的演唱,我还是想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唱好。毕竟也有人说,KTV分数和唱功没什么关系,重点全是评分方式和歌曲契合度,说到底也只是AI爱怎么评就怎么评……呼啊。 就这样,我带着飘飘然的心情睡着了。 这就是,纪奈子觉醒的第一天。 7 觉醒的第二天。 我人在Hatch Potch One。 「咦?」 我对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感到疑惑,明明是靠自己的双脚一路走到这里的。 不对不对,等等等等! 为什么隔天马上又来了? 放学后,我甚至没先回家,就直接跑来这间单人KTV「Hatch Potch One」。 我照着昨天的流程完成报到,这次分到的包厢和昨天不同。不过内部的摆设和设备大致相同。电容式麦克风和耳机在我眼前闪闪发光。 也就是说。 又能唱歌了。 又能像昨天那样,毫无阻碍地享受最棒的体验。 「啊哈哈……」 做得好啊我。 我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 老实说,从学校来到这里的路上,我总觉得像有什么在操控自己。 放学后那股终于自由的感觉,点燃我想去唱KTV的欲望,连煞车都失灵了。 不该花太多钱也好,快乐要留着慢慢享受也好,那些全都不重要,现在马上让我唱歌。身体就像是听从这道命令一样,擅自动了起来。 第二次来到这里我没有半点退缩。都到店门口了还先跑去便利商店下定决心──没有像昨天那样做出无谓的行动,而是直接走进店里。操作平板报到时,当然也没有手抖。昨天还是KTV新手的我,只过了一天,就已经进化成老手了。 唔哇唔哇,怎么办? 这下该怎么办啦~? 可是……都已经来了也没办法,那就唱吧!尽情唱吧! 相较昨天,我从容许多,用熟练的手法操作点歌机。 我一一搜寻事先整理在手机里的歌单,确认每一首都有在点唱歌库中。正犹豫该从哪一首开始唱时,我看见昨天唱的〈群星☆★〉。 点开全国排行榜确认,还未有人刷新第一名「Kinaco」的纪录,我依然是冠军。 「好!」 亮眼的成绩让我充满干劲,于是我和昨天一样,将〈群星☆★〉放在第一首。 歌曲很快开始播放,我开口唱起歌,朝着电容式麦克风唱出的声音,总觉得比上次更大声。 糟糕。 好开心。 原来发出声音是这么舒服的事。 感觉会上瘾。 昨天太忘我,没能好好感受到的畅快感,逐渐占据了我的身体。 这与其说是沉迷,不如说是──溺水。 最近大家会将沉迷某种兴趣叫做「入坑」,但我脑中的画面不是坑,而是一片大海。和坑不同,大海往四面八方延伸,就算拼命伸长手臂也看不见陆地,更别说游回岸上。不过因为是大海,不是坑,只要别挣扎,将身体交给海浪,就能浮在海面上。嗯……?这样好像也不能算是溺水吧?算了,怎样都好。 我唱完了〈群星☆★〉。 又是100分。 我自己也有感觉,今天唱得比昨天还好,既然昨天都能拿100分了,今天当然也是100分,反正又不可能出现101分。 今天我没有只唱一首就停下来。 我不停点歌,一首接着一首唱着歌。 而且不管是哪首,我都拿到100分。 KTV有职业选手吗?我妄想着这种蠢到不行的未来,独自唱个不停。没有朋友会在歌曲间隔时和我分享感想,也没有朋友会因为高分跟着起哄。再说了,一个人本来就得不停地连唱,超级累。单人KTV搞不好很适合拿来当作发声练习。 『距离结束还有十分钟哟!』 音无无依提醒剩余时间。 十分钟的话,还能再唱一首。 ……不对,应该可以再唱两首,挑两首三分钟左右的短歌就好了。 我一路唱到最后一刻,尽情享受KTV后才离开Hatch Potch One。 觉醒的第二天,我已经非常清楚两件事。 唱歌很开心。 我很会唱歌。 前者暂且不提,后者毕竟只是我自己的感觉,加上评分系统的AI判定,搞不好其实根本不准。不过还是希望自己更有自信一点。像是小学二年级时,周围的大人对我说的那句「你是天才」一样,要是也有人能这样推我一把就好了。 真希望有个人能公正评价我的歌声。 8 不就只有朋友会成为那个人吗? 于是,我准备在学校挑战一生一次的重要任务。 ──邀朋友去唱KTV。 严格来说不算朋友,所以应该是邀同学才对。不过只要成功了,那就能算是朋友了吧,毕竟都已经是会一起去唱KTV的关系了。 觉醒第二天的隔天,也就是觉醒第三天。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作战开始的时机。 问题是该找谁才好。 说到KTV,我首先想到的是前几天邀我去唱歌的早濑同学── 「一起去唱KTV吧~」 「抱歉,我今天有事。」 「咦~好可惜~」 「真的很抱歉啦,下次再约喔!」 呜呜,明明只是在脑内模拟,却还是直接被拒绝了。 毕竟她还有在补习,平常也很忙。我不觉得她会愿意特地空出宝贵时间陪我去唱歌。而且早濑同学他们前阵子才刚去过KTV,一般人应该不会一星期跑好几次KTV吧。考虑到这几点,成功机率实在不高。 那还能找谁? 看起来会去KTV的人、感觉和我是同一类的人、就算我主动搭话也不会吓到的人、至少能正常听见我声音的人,不会回我「咦?你刚刚有说话吗?」……等等,难度是不是突然暴增了? 可能根本办不到。 就在我开始面对现实时,突然注意到某个人。 广田同学。 坐在黑板前方的座位、正一脸无聊滑着手机的女生。 就是班上一定会有的那种,妆化得很精致,看起来很成熟的辣妹。她怎么样呢? 说不定会意外干脆地答应。至少,她不是会嘲笑我「咦?一个人跑去唱KTV?也太寂寞了吧~!」的辣妹类型。 先稍微模拟一下对话好了。 「那个。」 「嗯?」 「那个……」 「什么?……哦,你去了单人KTV啊?」 「唔……」 「想找我去唱KTV?」 「嗯……」 「哈哈,感觉挺有趣的嘛。」 「唔。」 「好啊。」 ……嗯,应该会像这样吧。 虽然脑内模拟中我只会说「那个、嗯、唔」而已,不过别在意。这也没办法嘛,广田同学和早濑同学不一样,光看外表就很可怕。不过正式上场时,我会讲更多话的。 好,接下来就鼓起勇气去向广田同学── 咦,奇怪? 我正准备起身走过去时,发现坐在黑板前的广田同学回头看着我。 「干么?」 广田同学比我还早站起来,甚至直接走向我。 「你一直在看我对吧?有事吗?」 「哦──」 完全超出预料。 太超出预料了,我发出奇怪的声音。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竟然能察觉我的视线,难道她有超能力吗?还是我的视线太过热烈?我看起来像个怪人吗?怎么办?她一定觉得我很怪! 广田同学语气强硬,听起来有点凶,不过表情倒是懒洋洋的,看起来也不像真的在生气。不过考虑到我的观察力有可能烂到不行,只能采取最保险的对策。 而那个对策就是── 「我、我、我……」 「我?」 「我……我、我先走了……」 我没有看着广田同学,而是盯着桌子的木纹,小声地说出这句话。 至于那微弱的声音到底有没有传进她耳里,我根本不想确认。 我匆匆站起身,拿起书包,朝广田同学轻轻鞠了个躬就离开教室。 回过神时,我已经小跑步一路逃出学校。 至于广田同学从背后追上来那种戏剧化的发展,当然不可能发生。 邀请朋友去唱KTV的任务就这样失败了。 恐怕广田同学之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故事里了。 9 逃离学校后,我又跑来Hatch Potch One。 「呜~啊~」 我在隔音效果超好的包厢里,发出至今只敢在自己房间里发出的呻吟声。这大概代表这间单人KTV「Hatch Potch One」已经逐渐成为我的归属。待在这个摆着麦克风和耳机,萤幕不停播放广告的狭小空间,实在让人安心得不得了。 哎呀……没想到……竟然连续三天都跑来这里。 我忍不住感慨,自己根本沉迷到不行。不对,想到花掉的钱,还有最后根本没能邀到任何人,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行为,但至少比一个人窝在家里好多了。 总之先来唱一首吧。 我选了一首初音大人的歌,里面有很多放声嘶吼的段落,我用几乎快把喉咙喊破的气势放声高唱。根本是最棒的纾压方法。每唱完一首歌,就感觉那些过去令人羞耻的失败回忆,全都啪一声炸开、消失。 算了,还是先放弃交朋友吧。 仔细想想,我都已经国中三年级了,现在硬要交朋友,高中也有可能不同校。到了新学校还得重新交新朋友,效率实在太差了。 所以国三剩下的时间,就当成准备期吧。我决定不勉强交朋友,等升上高一之后,再把全部精力放在这件事上。 没错,现在是累积精力的时期! 为了将来能和朋友聊自己的兴趣,我要将单人KTV这条路钻研到极致! ……不过,客观看来,将单人KTV当成兴趣真的没问题吗? 我自己是很开心,但依然摆脱不了某种孤独的印象。要是对未来可能成为朋友的人提起这件事,比起说「我的兴趣是单人KTV~」,还是直接说「我喜欢唱KTV~」对方更容易接受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 『您要不要也来挑战看看在Hatch Potch One「翻唱歌曲」呢?』 就在这时,神秘的大小姐突然这么说。 是萤幕上的音无无依。 她身为Hatch Potch One广告代言人,正在介绍这间店不为人知的功能。 听说只要和指定APP连动,就能用高音质录下自己在KTV唱的歌,并转成音档上传到网路上。之后再用手机或电脑下载下来,加工、编辑、配上影片,就能当成「翻唱」作品公开发表。 ……「翻唱歌曲」啊。 明明不是专业歌手,只是个外行人,却借用别人的歌曲公开到网路上。当初得知「翻唱歌曲」时,我只觉得那些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然要让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听自己唱的歌,光是想像会收到什么反应就觉得可怕。 假设啦,只是假设喔。 将我的歌投入网路那片宽阔的大海里。 要是有人听完后低声说了一句:「这唱得很烂耶!」 我大概会当场死亡。 原来「翻唱」其实是一种相当合理的自杀方法吗? 「……可是。」 如果没有人说:「这唱得很烂耶!」 或者,有人回一句:「不是吧!明明唱得很好啊!」 甚至还有人接着说:「喂喂喂,这也太猛了吧!」 甚至还冒出一句:「根本超越原曲!」 那我不只不会当场死亡,搞不好还真能突破现在的自己。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回过神时,我已经想通了。 ──老实说,那之后发生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我想,我应该是依照音无无依的说明录了「翻唱歌曲」吧。 像平常一样戴上耳机,对着电容式麦克风唱歌。 结果,我的「翻唱歌曲」就这样上传到了平时常看的影音网站。 账号名称是「Kinaco」。 现在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都能用手机听到我的歌。 而且不只是我,世界上任何人都听得到。 因为我根本不会制作影片,内容真的只有歌声而已。 当然不可能是那种华丽动感的MV,我也怀疑到底谁会点开这种影片。 不过,光是想到「自己」存在于网路世界这件事,内心就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 第一次上传影片。 第一次发表「翻唱歌曲」。 说不定会有不是我自己的某个人听见我的歌。 搞不好会像小学时那样,有人对我说「你唱得很好耶」。 然后从那里开始,产生某种缘分、交流和友情。 或许──我能交到朋友。 愈想心跳得愈快,我完全离不开手机。 ……可是明明全都是第一次接触的事,我却什么都还没搞懂,事情就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 音无无依才刚低声说了句:『要不要也来挑战看看「翻唱歌曲」呢?』结果当天之内,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完全陷入忘我状态。 没错,纪奈子当时确实就像活在梦里一样。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你们有看「Kinaco」那支影片吗?』 『这什么鬼啊!也太夸张了!』 『到底从哪里挖到这种人的?』 『这根本不是影片,只是KTV吧。』 『用的都是免费素材耶。』 『明明只是KTV影片,这播放数是怎样?』 『为什么会红成这样啊?』 『这家伙动……动……完全不动耶!』 『还以为是MV,结果只是张图。』 『这不是什么知名绘师特别画的图,竟然只是免费素材啊?』 『那个不是影音软体里的预设图吗?』 『就免费素材网站的图啊。』 『谁会因为这种缩图点开影片啊。』 『随便一张图加歌曲,未免太阳春了吧。』 『去听歌啦。』 『播放数感觉快追上原曲了耶……』 『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谁知道。账号才刚创,而且也没在用社群网站。』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红成这样啊?』 『感觉是有些自带流量的人在转发……』 『「播种P」超级推她。』 『这根本就是业配吧。』 『不要在那边乱猜,去听歌啦。』 『我看这根本是哪个知名歌手开的小帐吧。』 『AI终于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八成是神秘翻唱歌手即将出道的前置宣传吧。』 『喔~就是那种先在网路炒话题,之后再正式推出的宣传方式。』 『给我去听歌啦。』 『现在这个时代,光靠普通的翻唱歌曲能有这种播放量吗?』 『本来就是靠原曲的知名度吧。』 『可是播放数已经快追上原曲了耶……』 『我就说去听歌啦。』 『去听歌大叔……』 『这首歌不是很好听吗?』 『我听过「Kinaco」的歌了喔!唱成这样还不够厉害吗?』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哎呀,终于被大家发现了啊。』 『到底是谁?』 ──网路上有各种声音。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有些人只是听说最近很多人在讨论,就跟着议论纷纷;也有人确实点开上传的影片,从头听一遍。 有人是朋友推荐,有人是经由相关影片跳转过来的,也有人只是刚好滑到。每个人接触到这支影片的契机都不同。 感想当然也都不一样。有人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也有人赞不绝口。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作品,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然而支持与否的天秤,也不可能永远维持平衡。 天秤究竟偏向哪一边呢? 几乎是一面倒地偏向支持。 「咦?」 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 我上传的「翻唱歌曲」影片,播放数突破一千万,在网路上爆红。 ──────────────────────── 第二章 1 ──关于名为「Kinaco」的翻唱歌手。 那是一位如彗星般突然出现在网路上的神秘素人歌手。会在KTV演唱知名歌曲,并以「翻唱歌曲」的名义上传到影音网站,算是那种会在影音网站发作品的人。 「Kinaco」这个名字,单纯只是她在影音网站上使用的账号。当然没有同名艺人,过往经历也完全不明。目前上传的「翻唱歌曲」全都是VOCALOID歌曲。别说露脸或直播了,甚至连社群网站都没在用,影片简介栏也写得非常简单,几乎看不出她是什么样的人。也不会回复留言,只在有人怀疑她是AI时才会回应「我不是AI」。从歌声判断,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大概只有她是女性这件事。 ──这就是一般大众眼中的「Kinaco」。 那个人的真实身份,就是今天即将升上高一的我。 也就是说,「Kinaco」就是纪奈子我本人。 目前还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惊人的事实。不管是家人还是朋友都不知道……不对,结果我直到今天升上高中,都还是没能交到朋友。连可以聊天的朋友都没有,没人知道也不奇怪。至于为什么也没告诉家人,单纯只是因为太羞耻了。 没错。 我升上高中了。 穿上新的制服,踏进全新的校园。周围全都是和我一样,穿着尺寸还有点大的制服,正值成长期的高中生。我是升上离家最近的学校,不过这间学校似乎不怎么热门,几乎看不到熟悉的面孔。当然,早濑同学和广田同学也去了别间学校。 太好了。 虽然不知道国中时代到底有没有人知道我这个人……如果有同一个国中毕业的人,说不定早就知道我是那种「总是一个人,大概没什么朋友的家伙」。要是有人散播关于我的奇怪传闻,交朋友的难度肯定会瞬间暴增好几倍,目前看起来应该不用担心。 这次我一定要交到朋友。 我要在高中重新开始。 这里是人际关系全部重新洗牌,最理想的环境。应该很少有人会延续国中时期的人际关系吧。一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打算从零开始交朋友,而我的目标就是和那些人搭上线。 入学典礼结束后,我和接下来要一起度过一年的同学聚在一起。 「好──!大家这一年请多指教啦!啊,不只一年,这三年请多指教!大家可以轻松一点叫我莳田喔!」 看起来很年轻的导师立刻着手主持班会,学生依照座号自我介绍。这种不管在日本哪个时代、哪间学校都一定会出现的固定流程,就这样开始了。 这也是在高中重新开始时最容易出包的地方之一。 为了迎接今天,我已经阅读了无数前人失败的经验谈。 其中占比最高的就是自我介绍失败。 有人为了吸引他人注意,塑造奇怪的人设,结果大家当场傻眼;有人装得好像很懂流行,最后却因为其实没那么了解而后悔;还有人因为太紧张讲不出话,或是太在意声音结果破音。每个经验谈都让人光是想像就冷汗直流。 所以我决定平稳地自我介绍就好。 「我叫纪奈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和专长,还没决定要参加什么社团。」 大概是这样。 ……完美的自我介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老师没有提醒「再大声一点」,讲完后教室里也没有传出窃笑声,可以说是顺利完成了。 自我介绍这么普通就够了。 决胜负是在班会结束之后。 也就是放学的时候。 第一天只有入学典礼,以及同班同学互相认识的简单班会,之后就直接放学。那些主动想和别人交朋友的人,会在这时开始行动。 找在意的人搭话,接着放学后再一起聊天,好借机交朋友。自我介绍时没机会讲的事,这时再聊就好了。 像是我喜欢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之类的。 还有──其实我有在上传「翻唱歌曲」。 今天的我和平常不一样,现在充满自信,因为手上握有两张王牌。分别是「其实我有在上传翻唱歌曲喔」以及「你知道吗?我的名字是『Kinaco』喔!」。 现在的「Kinaco」可是当红人物,只要平常有在听流行音乐的人,应该都听过这个名字。从频道订阅者来看,国中生和高中生占比最高。我还跑去看了一些有留言,推测也是国中生或高中生的人的社群网站,很多人都发文说「今天开始就是高中生啦~」。所以别说只是听过,这个班上就算有我的粉丝也完全不奇怪。 胜算实在太高了。 根本可以说是已经赢了吧? 「…………」 虽然刚刚满脑子都在想这些,放学钟声响起后,我还是没能踏出第一步。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在确认抽屉、鞋子和文具。 期待着有人能主动来找我说话就好了。 「什么~!你国中的时候是羽球社?我也是耶~」 「……!」 在我旁边的座位,两个看起来像是第一次见面的女生,已经迅速建立起友谊。 距离这么近,我其实可以自然地加入对话……可是,不行,毕竟我不是羽球社,而是回家社,再说我也不想成为那种不会看气氛的人。 抱歉。 不管手上握有多厉害的王牌,我还是很害怕主动和他人说话。说到底,要是我做得到这种事,国中时代也不会一个朋友都没有。啊~不知不觉间,我又盯着桌子的木纹发呆。接下来一年请多指教喔,我的桌子。 「我最喜欢的应该还是『Kinaco』吧~」 咦? 就在我已经快对自己的座位产生感情时,有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词汇传进耳里。 在日语中,黄豆磨成粉的黄豆粉也念作「Kinaco」,但这里不是那个意思,而是翻唱歌手「Kinaco」。 咦,不是吧?现在应该不是在举办麻糬配料人气票选吧? 班上竟然有人在聊「Kinaco」。我悄悄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到三个一看就知道还很不熟的女生正笑着聊天,明显就是「今天第一次见面,正在努力聊天」的感觉! 「你看你看,就是这个。」 「什么东西!播放数也太夸张了吧~!」 「亚里奈,你知道『Kinaco』吗?」 「知道喔~其实我也有在追。」 「真的假的~?你是从哪首入坑的?」 「〈群星☆★〉。」 「哦?是老粉吗~?」 喔……那不就是我第一次上传的歌曲吗?很懂嘛。 我将注意力放在那个叫做亚里奈,似乎是老粉的女生。 ──对她的第一印象,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我说的「可爱」是指长得很好看。真要说的话,单看五官,与其说她可爱,其实是漂亮那一型。不过因为个子娇小,又留着鲍伯头,整体感觉更偏向可爱。再加上她穿着尺寸有点大的制服,袖子也松松垮垮的,大概也有影响。 咦,等一下。 亚里奈的声音……总觉得超耳熟。 是在哪里听过呢……最近好像很常听到,是熟悉到不行的声音。明明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才对。家里?国中?我平常也不太会在外面乱晃──啊! 骗人的吧。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思索出某个答案后,我突然有种莫名兴奋的感觉,就像自己是第一个解开超难谜题的人,又像是手握着某个全世界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得意,还是单纯想得到他人的夸奖。我突然希望别人认同这个答案,很想听到人家对我说一句「真亏你听得出来」,结果一不小心── 「──音无无依?」 直接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亚里奈脱口而出。 「……什么?不是啊。」 大概过了五秒,她如此回答。 我那句怎么听都像自言自语的发言,她竟然回答了,还干脆地否定。 我…… 「啊──」 丢脸丢到爆。 刚刚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为什么会那么想?因为她的声音和音无无依实在太像了。音无无依是没有公开配音员身份的语音软体角色,我每天都在影片中和KTV里听她的声音,怎么可能认错,但我就是认错了!她本人都说不是了,那错的人当然是我。好丢脸,好想重来,好想重来,好想重来── 「啊、啊啊~……」 想逃走! 我立刻抓着书包,像逃脱的兔子般冲出教室。 根本不敢想像,亚里奈她们会怎么看待我这种怪异行为。而且今天才第一天耶,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我到底在干么啊?从明天开始到底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三个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能得出结论。 我高中重新开始的计划失败了。 2 ──就这样带着第一天失败的阴影,两个星期过去了。 纪奈子同学最后有交到朋友了吗?正确答案请点击简介栏的连结……当然,根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答案很明显:没有。 事态非常严重。 即使升上高中,我依然交不到朋友。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理由有很多,最大的原因,大概就是第一天那场误会吧。误将亚里奈当成音无无依配音员事件。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完全不敢主动找同学说话。 不过,有一件很可惜的事。 「什么!亚里奈有在当配音员?」 教室一角,以亚里奈为中心的四人小团体热闹地聊着天。 这是很常见的景象,放学后的女生闲聊时间。 众人讨论的对象依然是亚里奈。尽管她不是音无无依的配音员,但竟然是现役配音员。这么一想,难怪她的声音会可爱到让我误认成音无无依。 「不过说是配音员,并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那种啦。我几乎没有配过动画或游戏里有名字的角色。」 「那是旁白?舞台剧?还是外国电影配音?」 「也没那么厉害啦。啊,不过我最近有配一部动画。」 「喔!是哪一部?」 「《发条怪兽》里的女生。」 「谁啊?」 「路人。」 「我五岁的表弟很爱看那部动画耶!」 「抱歉,儿童教育节目不在我的涉猎范围~」 「我想也是。」 亚里奈聊自己的事时,看起来非常开心,她一定以配音员这份工作为傲吧。 从偷听到的内容来看,她已经以专业身份活动,但好像还不太有名。大概是用名字搜寻,也只会出现经纪公司旗下艺人名单那种程度。不过已经很厉害了,毕竟一般女高中生根本不会有这种头衔。 虽然这种头衔,其实我也有啦。 ……有没有人来发现一下我就是「Kinaco」啊? 这样一来,交朋友根本轻轻松松……啊,不行,才刚开始,我就已经进入靠别人模式了。我还没有放弃交朋友!被动就是死!动起来啊纪奈子!现在冲进那群人里还来得及,冲进去啊我! 「你们看这个!莳田之前教我们的那支舞!我们自己试着跳了!」 ……那边好像还有另一群人聊得很热烈。我观察一下那边好了,这绝对不是在逃避现实。 有四人,不过其中一位不是学生。 一身合身套装,留着中规中矩的中长发,最重要的是,散发出我们女高中生不可能有的成熟气质。她就是真正的大人,我们的导师莳田老师。 「好强~!完美复制!原来人类能够重现这种舞步啊!」 「对吧?毕竟我们已经超越人类了嘛。」 「哪是啊,我们练超久的好吗!」 「跳这里时膝盖差点扭断耶!」 一看就像有在跳舞的三位女生,似乎拿出自己拍的「试跳影片」给莳田看。她们跳的那支舞,好像就是莳田介绍的。 「莳田知道好多有趣的老影片喔。」 「那当然,我可没有白白比你们多活十年喔。」 「真的只有十年吗?」 「听说这个是十五年前流行的耶!」 「对、对啊~大概是老师国中的时候吧~?」 「啊,不对,听说是二十年前。」 「啊!」 「抱歉,莳田……」 「你们不要这样啦!」 老师和学生一起吵吵闹闹地开着玩笑。 就跟可以直呼她的姓一样,莳田是和学生没什么距离感的老师。外表看起来也很年轻,班上同学都猜她大概是大概二十几岁后半到三十岁出头。 值得一提的是,她很懂网路文化,尤其熟悉以前的热门影片。我其实对那些影片满有自信的,但真的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还是更了解,有不少内容我听到都会心想「咦,竟然有这种影片」。不过我只是偷听别人聊天,自己在心里做出反应而已。 「唉唉,莳田,还有没有其他我们应该不知道的新舞蹈影片。」 「那就不是新作了吧?」 「OKOK,你是说比较新的影片吧。各位,这个怎么样?」 「莳田,这支影片是六年前上传的耶……」 「竟然!」 不过莳田真的好厉害。她和我们差那么多岁,当时的流行跟现在明明不一样,她却能那么自然地和学生聊天。不只这样,她还会向学生介绍自己那个世代流行的影片,顺势制造话题。一般人根本不会对以前的影片感兴趣吧。 「好啦,我们要回去了,莳田也不要加班喔。」 「交给我吧,我可没有白白比你们多活八年。」 「你刚刚少报年龄了喔。」 「不是少报五岁而是八岁,这数字也太微妙了吧。」 「真是的!好了,快回家!」 「好~」 这么说完后,刚才和莳田聊天的三位女生回家了。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话说回来,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莳田。 「啊。」 我环视教室时,刚好对到莳田的眼睛。 「纪奈子!要不要留下来聊一下?」 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吓得肩膀一抖,当然,我没能回话。 叫我的人是莳田。她会直接叫学生的名字,还会用很亲近的叫法。我有时会觉得,再怎么说也太没距离感,不过感觉并不差。升上高中后,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那个……」 什么都不说也很尴尬,总之我先挤出了几个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办」。 在我眼神四处乱飘,不知道该怎么办之时,莳田只是笑咪咪地等待。啊,这个人很重视对话中的「停顿」,是个连沉默的时间都能当成对话一部分的高手。偏偏碰到这种高手。 不对,该说她人太好了吗? 莳田应该也没有很闲吧,老师在放学后明明还有一堆事情得处理。她却愿意主动靠近还留在教室里的我。为了和边缘人的我拉近距离,特地腾出宝贵时间。 可是,很遗憾。 她不是同学,而是班导。 没办法成为我「交朋友」的对象。就算熟到能称呼为朋友,我的身份也只是从「边缘人」升级成「唯一的朋友是学校老师的寂寞家伙」。 没办法一起参加社团享受青春,也没办法在体育课分组拉筋,更不可能在文化祭跑遍所有班级的摊位,简直就像是爱上贵族的平民一样。 「话说,纪奈子同学──」 啊~要是莳田是同年级的同学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就能够欣然接受她想跟我当朋友的讯号,现在应该已经以放学约会的名义,跑去买可丽饼吃了吧。我选巧克力香蕉口味,莳田选咖喱香肠口味,并且顺势吐槽一下,等等,女高中生竟然不是选甜口味喔! 「──你有在做唱歌实况之类的吗?」 就在我开始幻想穿制服的莳田时。 她突然直击核心。 「什么……?」 我忍不住反问。 因为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唱歌实况啊,或是翻唱歌曲之类的。」 「为……为什么……?」 「嗯~老师其实是个满寂寞的人,所以放假时常常从中午刷影音网站刷到晚上,不过总觉得纪奈子同学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耶,而且就是最近。」 从中午到晚上,那上午……啊,该不会睡到中午吧……真是辛苦了。 不对,我现在该思考的根本不是莳田几点起床。 她听过我的声音? 而且还是在影音网站? 加上她刚才问的还是有没有在「翻唱歌曲」? 这根本就像是在旁敲侧击「纪奈子同学该不会就是『Kinaco』吧?」。 糟、糟糕了……身份要曝光了。 要是被发现我就是「Kinaco」……呃,不对……嗯? 曝光了其实也没差吧? 我本来就没有打算隐瞒身份,甚至还想直接公开,拿来当作聊天的话题。 既然莳田已经察觉到我的身份,不就代表不用费什么工夫,大家都会知道我了吗? 没错,像是── 「好厉害!我可以跟大家讲吗?」 「可以啊,反正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 「大家!纪奈子同学其实就是最近超红的『Kinaco』喔!」 「咦咦咦!」 之类的。 怎么会这样,通往人气王的道路竟然打开了。 说吧。 快说「没错,我就是『Kinaco』」。 这样从明天开始,我就能迎来有朋友的美好高中生活。 明明想这么做。 「……」 我的嘴巴却完全不肯动。上下唇简直像情侣实况主一样黏在一起,怎么样都分不开。你们学一下罗密欧与茱丽叶好吗!啊,不对,那样会是悲剧,所以该学的是牛郎织女吗?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偷偷在桌子底下捏了自己的手背。快点开口啊!这是为了斥责自己的自残行为。然后,我的嘴巴总算张开了。 「那个……莳田老师。」 「嗯。」 虽然我心里都叫她莳田,实际上是叫她莳田老师。毕竟直接喊莳田太像在装熟,我们的交情还没好到那种地步,今天甚至还是第一次单独说话。 我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您应该是认错人了……」 我的声音小到如果教室里还有别人在说话,大概会直接盖过去。 我不敢看莳田的眼睛,也根本不可能直视她。 我低头看着地板,继续说: 「『翻唱歌曲』……?我不是很懂,平常也不太看影片。至于声音……倒是偶尔会有人说我的声音很像某个人。」 我啊~还真是撒了个超大的谎。 明明只要承认就能轻松不少,我却否认自己是「Kinaco」。 为什么? 我又不是什么每个行动都有明确理由的理性生物。 有时候就是会一时冲动,或根本连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总之,我就这样脱口说出「您认错人了」。 莳田则是── 「呜、呜啊啊~!对对对、对不起!抱歉喔,我问了奇怪的问题!老师很喜欢在完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猜出动画角色的配音员,所以才忍不住……!」 她有点夸张地大叫,还低头道歉。 仔细想想,这老师还真亢奋,不过多亏如此,减轻了我说谎的愧疚感。 「不过我真的觉得纪奈子的声音很好听,好想找机会听你唱歌喔。可以的话,改天放假时和老师──」 「那个……我要先回家了。」 「啊,嗯。回家小心喔,再见。」 我低头行礼,离开教室。 走过走廊,下楼梯,穿过鞋柜区,离开校门,等到周围没人后,我拔腿狂奔。 拼命地跑。 那是为了甩开后悔情绪的冲刺。 3 回到家后,我尝试分析自己。 为什么我不惜说谎,也不愿承认自己就是「Kinaco」呢? 现在冷静下来后才知道,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对我来说那样比较轻松。 一旦大家知道我就是「Kinaco」,看待我的眼光一定会改变。不管是好相处的人,还是不好相处的人,大概都会一窝蜂地跑来跟我说话,再从对话慢慢发展成人际关系。 这正是我理想中的未来,也是最完美的结果。 可是,那样实在太累了。 所谓的对话,是在尚不熟悉,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时,将自己摊开来给对方看。当然,只要对方顺利接受,也许就没问题,但事情不可能每次都那么顺利。光是谈自己的事,我就已经心力交瘁,要是又因为自己说话过于笨拙,导致对方觉得「咦?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样」而对我失去兴趣,我也会受伤。那些伤口还会形成心理阴影,在未来某个时机突然回想起来。 「那种事太可怕了……」 我大字形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哀号。 既不想受伤,又不想感到疲惫。 就算拥有「在某些人之间超受欢迎」这种强大的武器,要是没有力气挥舞这把武器,那就根本没有意义。这里说的力气是指坚强的内心,或者也可以说是踏出那一步的勇气。 我没有那种力气。 「结果,我从国中开始就完全没成长啊……」 我继续躺着,看向房间里的穿衣镜。 镜中的我一脸没精神,像个早就放弃挑战的失败者,眼神就像在说「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 ……不行,快要崩溃了。 甚至感觉再这样下去,连「自己」都无法维持,最终融化成史莱姆。这股危机感逼我伸手拿起手机。 我打开影音APP,确认前天刚上传的「翻唱歌曲」影片。 才过两天,播放数已经突破一百万。 留言也多到吓人。 『喜欢!我要疯狂重播!』 『品质太高了!听到入迷!』 『啊~好棒!超赞!』 ……看到这些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在现实世界听见的称赞,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唉嘿嘿!」 最后还发出得意忘形的笑声。 哎……好幸福。 网路上的人都好温柔。不管我说什么,都不会回我「啊?」,而且在我趴在桌上装睡的期间,影片也还是会留下好多「喜欢」的留言。这样是不是已经能算是朋友了呢? 「怎么可能啦!」 网路上的大家又不会在下课时间陪我聊天,我忘记带课本时也不会帮我,更别说放学后一起去唱KTV了。这么一想,我想要的朋友还得是同校的学生才行吧。 例如── 「……亚里奈。」 我脑中浮现那位长得很好看的配音员同学。就是那位我问她「你是音无无依吗?」之后,秒回我「什么?不是啊」的女生。 明明有过那种不堪回首的过去,为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亚里奈呢? 平常那种事只要回想起来就会羞耻到想满地打滚,但唯独和亚里奈的相遇,我并不觉得痛苦。以我的人生来看,简直难以置信。 会不会是因为她是从翻唱歌手「Kinaco」第一次上传〈群星☆★〉时就开始追的老粉?还是因为她和我一样,都将声音当成专长,我才对她产生了亲近感? 又或者,我只是单纯因为她可爱,才想跟她拉近距离。 「亚里奈、亚里奈、亚里奈……」 我抱着练习和人搭话的心情,不停地念着亚里奈的名字。反正是在自己房间,也不用顾虑任何人。 「亚里奈,期中考的范围是哪里到哪里啊?」 「纪奈子,你怎么又忘了啦?振作一点好不好。」 「唉嘿嘿,拜托你嘛。」 或者。 「纪奈子,下堂课的教室在哪里啊~?」 「在视听教室喔,亚里奈。」 「好懒喔~背我去啦~」 像这样一个人自导自演对话,也难不倒我。 当然,亚里奈的声音也是我自己配的。 「亚里奈如果是我的粉丝,说不定有留过言吧……」 我开始翻看影片留言区,寻找像是她的留言。 虽然有看到几个像本名的账号,但没看到「Arina」。这样想想,用纪奈子的发音取名为「Kinaco」是不是太随便了?不过我当时也是希望有人能发现。还是说,我干脆直接用本名比较好?那样的话,班上的同学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就在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想法也太小看网路风险了吧」的时候,一则留言突然映入眼帘。 『已寄信,请多指教!』 这是什么意思?我歪着头。 接着,立刻反应过来。 我没有在用社群网站,也不开实况,更不会回复留言,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在和听我唱歌的人互动。正因如此,我才成了一个看不出个性,身份不明的翻唱歌手。 可是这样是不是太可疑了?该说过于脱离现实吗? 想到这里,我就在账号的简介栏放上电子邮件地址,简直像是在说「有事请用电子邮件联络」。 虽说如此,自从开始上传「翻唱歌曲」以来,我一次都没确认过电子邮件。反正收到的几乎都是电信公司寄来的优惠资讯。而且电子邮件本来就不是朋友之间会用的联络方式吧?如果是讯息APP的话还能理解。 我原本这么想,打开后吓了一跳。 信箱里的邮件多到简直能堆成一座「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影音网站官方寄来的通知,像是谁订阅了频道、谁回复了留言之类的系统通知。我之前有设定不接收通知,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 再来是听我唱歌的听众寄来的信。那些没办法在留言里写完的感想,全都特地写成长文寄给我。这应该算粉丝信吗?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还有邀请我合作或询问要不要出道的信件。 我就这样一封又一封地浏览堆积如山的邮件,结果发现电信公司的优惠通知其实根本没几封。话说回来,要看完这么多信也太累人了,以后还是经常打开确认好了。 等等。 我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内容很不得了的邮件混在里面? 我重新确认了一次,那封邮件的语气非常正式,完全不像粉丝寄给翻唱歌手的,也不像朋友之间会互寄的内容。 是商业邮件。 是出社会的大人们彼此往来的邮件。 「怎、怎么办……」 房间里明明只有我一人,却慌张得像是在教室里突然和同学一对一独处时一样。 合作?意思是一起做些什么吗? 出道?意思是成为职业歌手赚钱吗? 那是什么?完全搞不懂。 过于脱离现实的现实,让我差点放弃思考。 可是,「合作」和「出道」这些词汇又确实有种吸引人的魔力,结果脑袋明明还一团乱,我却还是忍不住一一细看那些邮件。 这封是一位弹钢琴的实况主寄来的,对方希望结合我的歌声和他的演奏,做成一支影片。 这封是另一位上传「翻唱歌曲」的人寄来的。对方想和我对唱同一首歌,做成一支影片上传。 这封则是独立影片创作者寄来的邮件。对方想替我的歌配上影片,也就是制作MV。不对,应该说── 「哇,太夸张了!」 夸张到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因为这位影片创作者寄来的邮件数量超级多,几乎每次我上传新作品都会寄合作邀请给我。 名字是「播种P」。 似乎是位除了MV之外,也会制作各式各样影片的知名创作者。我还特地去社群网站查了一下,发现他帮我转发过好几次影片。他追踪人数很多,说不定我会这么有名,是多亏他帮了不少忙。 不过话说回来。 「MV啊……」 老实说,我其实很向往。 我的歌都只放免费素材插图而已,根本称不上是影片。无论是职业还是业余,只要是优秀的歌曲,通常都会搭配有品味的MV。既然如此,我的「翻唱歌曲」是不是也可以有那种MV?不对不对,我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合作的事先放一边,接着来看看关于出道的邮件。 这类邮件的内容更商业化。有大家都听过的知名音乐企业,也有那种名字一看就很厉害,挂着音乐制作人头衔的人,还有像是经纪公司之类的地方,就连电视台都寄来邀请,表示:「要不要先上节目看看?」 每封邮件里,都有提到报酬。 毫无疑问,这些全都是工作。 「出道……职业歌手吗……」 我试着想像自己出道成为职业歌手的未来。 结果刚想就立刻冒出「啊,不行,办不到」的想法。 因为那代表要踏入社会、和人打交道。必须和一堆大人谈合约、谈行程之类的事,还会被嫌「连招呼都不会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最后甚至明明是未成年,却还得陪酒,超可怕。 ……嗯。 还是当作没看到吧。 幸好这是电子邮件,和讯息APP不一样,对方不会知道我有没有已读,所以只要装作「没注意到」就好了。神秘歌手「Kinaco」不谙世事,也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之后就维持这种角色设定吧。 MV合作是有点可惜……可是无论是电子邮件还是社群网站,和陌生大人扯上关系都太吃力、门槛太高,毕竟我连和同年纪的人都没办法好好聊天了。 「……去KTV唱歌吧。」 只有唱歌才能将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前往早已熟到不能再熟的单人KTV「Hatch Potch One」,寻求片刻喘息。 4 我在单人KTV「Hatch Potch One」那栋大楼前,遇到亚里奈。 「咦?」 这也太出其不意了吧。 就在我准备搭一楼的电梯,直接到四楼柜台的那一刻。 电梯门一打开,亚里奈人已经在里面。 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看到幻觉。 毕竟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碰到认识的人。 来这里唱歌也快一年了,几乎没发生过在电梯里遇到其他人的状况,所以我才大意了。也正因为太大意,现在才会完全反应不过来。 接着,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 以机率来想,班上同学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更别说还是我最近一直很在意的亚里奈。我拼命告诉自己,这一定只是长得很像的人,可是眼前所看到的却直接否定了我的愿望。因为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很适合短鲍伯头,身材娇小的女生,最重要的是,她超可爱,而且还穿着高中制服。好了,现在可以确定她就是放学后来这栋大楼,现在正准备离开,谢谢。 「啊、啊……」 「……」 面对发出怪声的我,亚里奈一句话也没说。我比她高,所以她是从下方往上看着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莫名有种自己正被人从很高的地方俯视的感觉,简直像个站在法官面前等待宣判的犯人。 啊,不对,是因为我一直站在这里,亚里奈才没办法出来吧。毕竟这栋大楼电梯前的空间很窄。 我一察觉这件事,立刻靠在墙边,让出亚里奈能通过的空间。我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墙上,夸张到连忍者都不会这样。不知道亚里奈眼中的我是什么模样,但以我客观看待自己的印象,完全就是个可疑人物。 亚里奈稍微看了我一眼。 又立刻移开视线。 我原本以为她会就这样直接离开,结果她的脚完全没有移动,很快又重新看向我,露出像是在质问什么似的锐利眼神。 「唉。」 咦? 难道……是在跟我说话? 我试着解读那句「唉」的意思,当然也完全做不出反应。 「你那时候为什么会说我是音无无依?」 亚里奈毫不客气地对我提出这个问题。 入学典礼那天,我对亚里奈问出「音无无依?」的那起事件。事隔两周后的现在,她竟然又提起那件事,还想追问我当时真正的意思。明明身材娇小、长相可爱,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这根本已经不是提问,而是逼问了吧。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神四处飘移。我沉默了快一分钟,但亚里奈依旧瞪着我,一步也不退让,简直像是在说「你不说我就不放你走」。 活了十五年,我也碰过几次类似的场面。而且我至今累积的人生经验正在不停地告诉我,要跨越这种难关,最快也最轻松的办法就是讲得乱七八糟也没关系,总之先开口再说。 我吞了吞口水。 亚里奈搞不好也听见了我吞口水的声音,但这也没办法。 我没有看向亚里奈,而是盯着她后方的电梯按钮,慢慢组织话语。 「那、那那那个……呃……嗯,亚……亚里……亚里奈,声音,很像。所以……那个……很像音无无依。而且,还、还听说你在当配音员。音无无依的配音员身份没有公开,所以我就想说……该不会其实就是你。」 虽然前半讲得结结巴巴,总觉得后面有比较顺利说出口。 啊,不对,糟糕了。入学典礼那时,我根本还不知道亚里奈有在当配音员。那是后来才知道的事,我却说得像是一开始就知道一样。这样不就像是我用了什么方法偷偷掌握亚里奈的隐私吗?也太可疑了吧。得赶快修正才行,可是要怎么修正?啊啊,真是的,我也太不会聊天了吧! 「……哼。」 亚里奈哼了一声。 那到底是回应,还是单纯的吐气声,我也搞不太清楚。 总之,她再次移开视线,这次直接离开了。 离开大楼,走进巷子,大概是准备回家吧。 ……留在原地的我一脸茫然。 她到底想知道什么? 而且她连「喔」、「这样啊」之类的反应都没有,离开时也没说「我先走了」之类的话,一句话都没讲,到底是想怎么样? 整件事过于莫名其妙,我忍不住自问,会不会其实只是幻觉?是我的大脑创造出假想亚里奈?我又立刻否定自己,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好,我稍微冷静下来了。 奇怪,不对啊…… 亚里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看向大楼的楼层介绍板。像亚里奈那种看起来朋友很多的人,实在很难想像她会来单人KTV。 可是这栋大楼的其他楼层应该都是居酒屋之类的店。这么说来,搞不好亚里奈其实是单人KTV的同好── 「啊啊……」 我一看到那行字,整个人立刻泄了气。 Hatch Potch One楼上的楼层,有一间热瑜珈教室。 ……听说配音员也很注重美容,亚里奈大概是去那里吧。我竟然还擅自觉得她搞不好和我有一样的兴趣,说不定能成为同伴,现在想想实在太丢脸了。 「……唱歌吧。」 尽管有点沮丧,不过只要走进Hatch Potch One,就能忘掉所有事情。 即使遇到「在学校外偶然撞见同学」这种稀有事件,最后做的事还是没有改变。 那天我唱到天黑,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至于亚里奈到底想知道什么,等我离开店里时,已经不再在意这件事了。 5 自从那天在KTV偶然遇到亚里奈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因为同班的关系,我们之后还有碰到好几次面,但她没有再提起那件事。 想想也很正常,毕竟从那之后,我和亚里奈根本没讲过话。倒也不是因为尴尬,而是我们本来就不是会聊天的关系。自己讲讲都觉得难过,不过,无论好坏,总之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其实也想问她:「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我根本没那个胆子。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亚里奈感觉好像有点生气。 维持现状,不管好坏。 不管好……不对,这根本不好吧。 没有改变根本不是什么好事,我得想点办法才行,主要是改善我的沟通能力。 「话虽如此,我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叮咚当咚~ 放学的钟声响起。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一个人用谁也听不见的音量小声怨叹。 「如果我至少有……的话。」 我想要的是能够主动找人说话的勇气,以及就算别人主动找我搭话也不会逃跑的勇气。什么嘛~这样想想,只要有勇气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既然如此,那得锻炼才行,像是狂坐云霄飞车之类的来训练?高空弹跳好像也不错。 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我一边否定自己将事情想得太简单的念头,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反正继续窝在教室里也没用。班上同学早就跑去社团或出去玩了,只剩我一个学生留在教室里,还有班导莳田。 「纪奈子同学,再见。」 「……唔!再、再见。」 我回应莳田突如其来的招呼,同时从座位站了起来。莳田很常像这样突然跟我打招呼,我感觉自己的应对能力也进步了不少。以前我连好好回应都有困难,看来我果然需要这种训练吧。 「啊!」 「噫!」 就在我站起来转身的瞬间,莳田突然叫了一声。 我吓得立刻回头,正好对上莳田有点尴尬的视线。 「啊……抱歉,吓到你了,我刚刚突然想到自己忘记回复留言了。」 「回复留言……?」 「嗯。」 莳田拿出手机,为了让我更容易理解,朝我晃了晃。 「老师有在玩社群网站,经常上传照片,追踪的人偶尔会帮我按赞或留言,我就是在回复那些留言。」 原来如此,不愧是莳田,不只现实生活,在网路世界似乎也交友广泛,看来诀窍还是在于要勤劳地回复。 ……回复留言。 「那种留言……不能不回吗?」 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平常我就算心里想到也不会提问,可是面对莳田比较敢开口。而且我莫名有种感觉「如果是莳田的话,一定会回答我」,才会忍不住问出口。 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答案。 「嗯~倒也不是说不回不行啦。不过,会按赞的人,应该都是真的觉得『很棒!』才留下反应的吧。所以有收到回应的话,应该还是会比较开心吧。」 莳田说的是「按赞」那方,也就是对方的心情。 因为觉得对方收到回应会很开心才会回复。要是我喜欢的人回我一句「谢谢」,我一定也会……好、好害羞,不过,确实会很开心。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可、可是,那些留言到底该回什么才好……」 「我觉得回什么都可以喔。」 「咦?」 「这个嘛……像是『啊』或『嗯』之类的也可以。」 「咦……」 莳田的回答突然变得很敷衍,我用狐疑的眼神看向她。 「啊哈,纪奈子的反应真是有趣~啊,抱歉抱歉,再怎么说也不能只有回『啊』或『嗯』啦。不过我真的觉得,只要简单回个一两句,有点反应就够了,像是『谢啦!』、『赞喔!』之类的。如果会用的话,用表情符号或贴图回复好像也不错。」 「原、原来如此……!」 听完莳田的建议后,我感觉眼前瞬间豁然开朗。 尤其是回复表情符号和贴图,这样的话,我应该也办得到。 锻炼沟通能力的训练,第一步,就从回复留言开始吧。 「那个……谢、谢谢老师。」 「嗯?嗯,不用太拘谨啦。」 莳田没有继续追问,只给了我几句客套的鼓励。好、好温柔……真希望莳田是我的同学。 「那、那我先回家了,再见。」 「再见……啊,纪奈子!」 就在我走出教室前,莳田叫住我。 「……有什么事都可以找老师商量喔。」 「咦……」 「毕竟老师可是俗称网路老人会的一员。像是怎么随便应付酸民留言啦,还有被烦人的酸民搞到忍不住喊『可恶~!』时的纾压方法啦,我可是有各种应对方法喔!」 「好、好……」 可惜的是,我困扰的倒不是酸民的留言。话说回来,总觉得莳田好像散发出怨念,她是不是和酸民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总之!老师随时都接受咨询!就把老师当成健身房的沙包,放轻松地跑来痛殴一顿吧!」 你那么强势,像我这种阴沉的人反而会退缩。我很想这么说,但还是只能冷淡回一句「啊,好的」,便草草结束对话。 她的关心太沉重了。 不过,莳田那时说的话,的确成为我的「契机」。 6 「好。」 我回到家吃完晚餐、洗完澡之后,在自己房间里凝神静气。当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正式的方法,单纯就在床上装模作样地盘腿打坐而已。 面前摆着一台笔电。 因为爸爸觉得「要活在今后的资讯化社会,笔电应该是必要的吧」,在我升上高中时,他将旧笔电交给我。要说这台电脑我是不是拿来疯狂处理文件和试算表?当然没那回事,基本上都拿来剪影片,抱歉啦,老爸。 我现在打算用这台笔电挑战的,正是回复影片的留言。 回复的对象,只限在前几天才刚上传的最新影片里留言的人。我希望营造出一种「这次心血来潮特别回一下」的感觉。 我担心的是,大家对留言的回复会有什么反应。 能想到的最糟状况大概是『「Kinaco」说话了啊啊啊啊!』、『原来「Kinaco」会说话……』『「速报」翻唱歌手「Kinaco」突然开口说话装人类』之类的吧。 平常几乎不说话的人一开口,周围的人光是这样就会觉得有趣,还会当作聊天的笑料。可是本人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只会觉得不舒服。 ……还是不要回复好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行不行不行! 软弱的自己就到今天为止,今天,我会浴火重生。 「上吧纪奈子……一决胜负吧!」 我故意用很夸张的气势点击滑鼠。面对那则只写着『神曲!』的简短留言,我忍住没回『真的超神对吧!我也超喜欢!唱起来超舒服的!』,只回了一个表情符号──竖起大拇指的图示,不管是手机还是电脑,只要是现行机型,基本上都能正常显示。 「成功了……」 留言底下显示『回复1』。 还没结束,不能停下现在这股气势,我立刻点开下一则留言。 『读书时都在听!可是太好听了,一不小心就会停下来专心听,害我很困扰~!』我拼命忍住回复『谢谢喜欢!不过读书时还是要适可而止喔!』的冲动,再次回了一个表情符号,还是那个竖起大拇指的图示,留言底下显示『回复1』。 接着又一个、再一个,还差得远,继续回复竖起大拇指的图示。 一个、一个、又一个── 就这样,影片底下所有留言我全都回完了。 同时,我「啪」地阖上笔电,整张脸扑进床上的枕头里。 视线一片黑暗,我感受到一股舒适的疲惫感,以及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我做到了……」 从枕头里传出的含糊声音,让我渐渐有了实感。 感觉自己确实朝着提升沟通能力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可是,我现在很怕再次打开那支影片。 不知道对于我突如其来的回复,大家会有什么反应。视情况我可能会连影片一起删除,账号也一起炸掉,让「Kinaco」完全消失在网路的黑暗里。到那时,我还有办法重新振作吗?我不觉得自己做得到。 好不安。 我重新打开笔电,想尽快消除这股不安。 距离回完留言应该还不到五分钟,不过从第一则留言开始算的话,大概过了十分钟。如果是眼尖的人,搞不好已经发现我的回复并做出反应。 我感受着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脏,移动滑鼠游标。 点开影片留言区后,我看见了。 「啊……」 『谢谢回复!我好感动!』 『等等,我推回我了!超开心耶!』 『好喜欢……太棒了……』 是我想像中最理想的结果。 留言区的大家友善地接受了突然开口说话的我,并没有将我当成珍奇的动物。 明明只有一个字元,只是一个赞的图示,竟然能得到这么大的回响。 大家……真的那么想得到我的回应吗? 真的那么想和我说话吗? 啊,不妙。 我现在好像感动到不行。 皮肤一阵酥麻,像是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搞不好连瞳孔都放大了。 就在这段时间,大家对「Kinaco」回复留言这件事的反应逐渐扩大。钟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愈敲愈响,回复留言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当然不可能有这种道理,但至少在我的影片底下,情况就是如此。 有人对我说话,而我也回应了对方。 虽说只是网路上的交流,我还是成功和别人完成对话。 到了这个地步,我反而对只用表情符号回复感到丢脸。开始回复之前还想说「有种神秘角色的感觉,好像也不错?」,但看来我的内心还没强大到能扮演那种角色。 「人味……增加一点人味吧……」 我像念咒一样念着,对一则刚好出现的新留言回了一句『谢谢』,很快就收到了回应:『我一直都有听你的歌!最喜欢你了!』 我躺在床上脚踢个不停。 我开心得忍不住露出傻笑……原来和别人对话是这么开心的事。 之后,我继续回复留言。 我大多都只简单回一句『谢谢』或『太好了』,不过留言区的大家还是很开心。 就在我得意忘形地开始想,差不多该回个一句机智幽默的玩笑时── 『可以加工后使用吗?』 我看到一则奇妙的留言。 『谢谢。』 几乎是反射性地回复后,我皱起眉头。 「嗯?」 加工……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火腿,就是加工肉品的加工。除了火腿外,还有培根或骰子牛排之类的。大概是因为晚餐吃肉吧。咦?这是「我要把你做成食用肉」之类的激烈酸民留言吗? 真是那样就糟了,不过冷静想想,应该不可能。如今「网路素养」这个词已经普及,要是发表那种暴力言论,账号马上就会遭到停权。就算是想骂我,也有点让人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谢!』 在我烦恼的期间,留言的人回复了。 对方用谢谢回复我的谢谢,代表他大概是将我的「谢谢」理解成同意吧。事到如今,我也很难说那是我反射性回复的留言。 要是至少这时候能老实问一句「加工是什么意思?」就好了,可惜我的对话能力还没有进步到那种程度。 最后,我结束了这天回复留言的任务。虽然有种满足感,心里却还残留一点说不上来的疙瘩。不过整体来看,仍然算是非常满意的一天。我差不多就是带着这种心情进入梦乡。 ──后来回想起来,这里应该就是转折点。 命运的分岔点、齿轮偏离的瞬间、起承转合的转。 说法有很多种,但当时确实发生了对我来说并不好的变化。 即使回首,也无法挽回。就算后悔,也已经太迟了。 如果是人生,说不定还有扭转的余地。 可是网路──比人生还要难以挽救。 ──────────────────────── 第三章 1 ──有一种分类叫「请人演唱」。 不是「自己翻唱」,而是「请人演唱」,也就是说,不是自己唱,而是请别人来唱。企划者会委托特定歌手演唱,再将那首歌做成影片上传;也有使用语音软体生成歌声时,基于敬意称为「请人演唱」的情况。 这次的案例,可说介于两者之间。 『制作者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耶。』 『听说是个人制作的免费软体。』 『竟然是免费软体,日本也进步了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民间高手?』 『我看各家公司应该已经在跟他接触了。』 『不是啊,这是要有「Kinaco」的声音才能成立吧。』 『对啊,换成其他翻唱歌手就做不到这种效果。』 『要是能做到这种程度,以后歌手不就全都会变成AI。』 『也太夸张了吧。』 『可不能小看最近的AI声音喔。』 『我们现在搞不好正在见证历史转折点。』 『假设真的商业化,版权问题感觉会很复杂。』 『应该也会有人照抄这个概念吧。』 『你们去听歌啦。』 『我试用过了,这根本是业界革命。』 『不过和付费软体比起来,还是比较难用。』 『只是试做等级,和本人比起来却没有什么不协调感。』 『听起来超自然。』 『为什么?不是,到底为什么?』 『只能说「Kinaco」原本的歌声太厉害了。』 『以后会出现的不是V家P主,而是「Kinaco」P主吧。』 『这是化学反应啊。做出软体的人也很厉害,但也是因为有「Kinaco」那种特殊到不行的歌声。』 『真人版VOCALOID。』 『全世界最容易加工的歌姬。』 现在网路上有一种「请人演唱」影片很受欢迎。 常见的标题格式是── 请「Kinaco」演唱○○○。 这类影片是让翻唱歌手「Kinaco」演唱大家各自想听的歌曲。 「Kinaco」原本主要是在影音网站上传VOCALOID相关歌曲的「翻唱歌曲」,但是在这类「请人演唱」影片里,已经跨越了这类型的界线。流行的J-POP、动画歌曲、海外摇滚、偶像歌曲、童谣、演歌、民谣、死亡金属等,各式各样的歌曲都能请她来唱。 不过,演唱这些歌曲的人并不是「Kinaco」本人。 这是以「Kinaco」的歌声为基础制作出来的语音软体。 一切的开端,要追溯到几个月前。 『可以加工后使用吗?』 那是「Kinaco」上传的影片底下,一则看似不起眼的留言。 留言的人从「Kinaco」上传的「翻唱歌曲」中撷取歌声作为素材,制作出语音软体。当然,这是在取得「Kinaco」本人同意的前提下。 那款语音软体可以自由剪接「Kinaco」的声音,让她演唱出使用者喜欢的歌曲。类似技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出现,如今也已形成一大类别。然而这次的案例中,声音来源是近来人气正盛的素人歌手,制作者不是企业,而是没没无闻的个人,加上软体公开后任何人都能免费使用,因此造成很大的话题。 从小型网路新闻报导「出现了一款很厉害的语音软体」开始,「请人演唱」影片的上传数量逐渐增加,许多曾经使用既有语音软体创作出大量名曲的创作者也跟着加入。话题不断扩散,「Kinaco」的「请人演唱」影片,很快就超越了本人「翻唱歌曲」影片的数量。 面对这样的现况,当事人「Kinaco」本人则是── 「感觉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得了啊。」 一副如梦似幻的样子。 2 『你不打算正式出道吗?』 影片底下有过这样的留言。 『目前没有出道的想法。』 我记得自己立刻回复这句话。 并不是不向往艺人或音乐人之类的头衔,可是对我来说,门槛还是太高了。不是实力方面,而是与人往来的层面。 或许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人。 才会觉得现在的情况像在作梦。 我的声音,正在唱我不知道的歌。 说来也不值得骄傲,但我其实并不懂音乐。 我当然很常听VOCALOID的歌,也自认很懂,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音乐就完全不熟。我分不清现在流行的偶像团体有谁,也不认识从昭和时代就开始活动的资深大牌歌手。 这样的我,现在却在唱活泼可爱的偶像歌曲,还有过去的昭和歌谣。正确来说,是我的声音,是使用我的声音制作出来的语音软体在唱。 简直就像在作梦。 因为──这和初音大人、重音大人正在做的事一样。 我的声音经由许多创作者的手歌唱。无论是我知道的歌,还是不知道的歌,都能自由自在地唱出来。那些歌传进几百、几千、几万人的耳中,「Kinaco」的歌也因此传向全世界。我不是艺人,也不是音乐人,而是像初音大人、重音大人那样,化为名叫「Kinaco」的概念。 愈客观看待自己目前的处境,愈是忍不住流露出笑意。 和初音大人、重音大人并列……竟然有这种好事……唉嘿嘿,呼嘿嘿,嘿嘿嘿…… 「唉嘿嘿~」 我过于沉浸在像作梦一样的感觉里,不小心笑出声。 同时──我猛然回神。 咦……我刚刚是在做什么? 这里是学校吧,我也穿着制服,可是人在学校中庭。周围有很多穿便服的人。有大人,也有小孩,大家兴奋地说笑喧闹,还飘来食物的香味。 啊,对了。 ──我身处于文化祭。 现在是一年一度、季节介于夏天和秋天之间,全校总动员的活动。 说得更准确一点,我现在也算是在执行任务。 我穿着制服,外面用绳子前后各绑了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教学大楼四楼摄影展展出中!」的宣传文字。我们班是举办摄影展,将事先拍好的在地风景照片之类的作品摆在教室里展出,因此只要挂着这块牌子在校舍里走动,招揽客人就好。 「高一第一次文化祭,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感受气氛!自己班上最好选择不用一直顾摊的活动,努力去玩学长姐和各社团举办的活动!这就是老师的文化祭必胜法!」 于是,在莳田一声令下,我们班决定办摄影展,但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毕竟我还是一样没有朋友。就算要逛文化祭,一个人孤零零地逛也没什么乐趣可言。要是有工作可做,我大概还能专心在工作上吧,可是待在那间只摆着照片的教室里,也没什么事好做。于是我无可奈何地做了这个牌子,向周围表示「我现在是在做宣传工作喔~独自一人也不奇怪喔~」。 话是这么说啦…… 现在我连宣传都在偷懒,坐在中庭的长椅上沉浸在梦境般的心情里。 可是这也没办法。我的手边有手机,要是身旁有朋友,我现在大概会忍不住对她说:「唉,你听我说!手机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根本不是逛文化祭的时候!」 今天早上,某位知名创作者上传了一支影片。 竟然是用「Kinaco」的语音软体和初音大人制作的原创歌曲。 也就是说,是「Kinaco」和初音大人的双人合唱曲。 我,在超有名P主手中,和憧憬的初音大人合唱了。 「嘿嘿嘿~」 我早上出门上学前发现这首歌时,原本「啊~接下来是一个人的文化祭,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吧」的忧郁心情一扫而空。班上同学因为第一次参加高中文化祭而兴奋不已,我则是为了和文化祭完全无关的事情极度亢奋。 于是现在,我对学长姐的鲷鱼烧、乐团演奏、鬼屋、女仆咖啡厅都视而不见,人在中庭疯狂重播和初音大人的双人合唱曲。 我可以这么幸福吗? 不对,现实中我到现在连一位朋友都没交到,所以现实和网路加总之后,幸福度一定刚好打平,神明肯定帮我调整好了平衡。 以我个人来说,其实希望平衡可以往现实那边挪一点……和初音大人合唱这件事实在太幸福,反而有点可怕,而且我还是想要朋友。 干脆把这件事当作话题,试着跟亚里奈搭话好了。 「听我说,亚里奈!我和初音大人合唱了喔!」 「怎么了,纪奈子?你的大脑终于出问题了吗?」 「虽然有人说我是真人版电子歌姬,但我的大脑没有出问题啦!」 「开玩笑的,你很厉害耶!恭喜你!」 她说不定会像这样夸奖我。 接着我们的关系就会逐渐拉近,最后自然而然成为朋友── 「唉。」 正当我在想这种事时,亚里奈站在我眼前。 她也闲着没事做吗?身旁没有任何人,脸上浮现一副觉得麻烦的表情。话虽如此,她的长相还是一样可爱。就算我坐在长椅上,也不太需要抬高视线就能看见她娇小的身影──咦?亚里奈? 亚里奈在跟我说话! 「呜唉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状况,我来不及反应,只能发出奇怪的声音回应。 亚里奈露出莫名其妙的眼神,像是在说「这家伙在讲什么」一样。 毕竟我做出的反应,连我自己都觉得她会那样看待也很正常。真希望自己至少能好好说出一句「怎么了?」。 「你在听什么?」 亚里奈开口问我。 这句话就像朋友跟朋友搭话时的固定台词,害我更加混乱。我们是朋友吗?不对,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知道我在听音乐?啊,我两边耳朵都戴着无线耳机。还好我刚好按暂停,不然差点就要没听见亚里奈叫我了。咦?所以这是怎样?亚里奈对我正在听的歌感兴趣?亚里奈想跟我当朋友吗? 不对不对,搞不好她是在暗示我「你怎么在偷懒不宣传」,毕竟亚里奈的眼神看起来并没有在笑。怎么办?我该道歉吗?不不不,一开口就道歉不太好吧。就算是不擅长沟通的我,也知道那是一步烂棋。这时候应该要冷静,老实回答她问的问题。 吸气~吐气……好,说吧! 「呃……初、初音大人……」 「啊?」 噫噫噫噫!总觉得有股压迫感!为什么?怎么会?现在初音大人可是世界级的人物!怎么会有人听到这个名字会回「啊?」呀! 我正慌张得不知所措时,亚里奈「喔」了一声,接着说: 「嗯……难道你说的是VOCALOID的那个初音?」 我连连点头。 「……」 「……」 我们对看了几秒。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初音大人。」 说得也是!一般粉丝不会叫她初音大人啦!对不起,只是我的信仰太强烈而已!没能说出我在听初音大人和「Kinaco」的双人合唱曲,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也不是不行啦。」 亚里奈转过头。 就这样背对我,快步走远。 ……咦,结束了?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接着聊下去吗?像是「很好听对吧~我也喜欢!〈群星☆★〉很好听吧!」或者「喔喔!那你最近最推荐哪首?我啊~」之类的。 就算我愣在原地,亚里奈也没有回来。大概只是刚好闲着没事,又一时兴起,才跟我搭话吧。可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什么话好说,跟我聊天应该也很无聊,所以就走了。我擅自脑补亚里奈的想法。 ……不过,以字数来说,这应该是我和亚里奈至今对话最长的一次,还是当作一种进步吧。呵呵,感觉今天的我相当无敌。 我心情很好地再次将注意力转向手机,却在画面上发现了奇怪的内容。 「嗯?」 影音APP的推荐栏里,出现了一支标题和缩图都很奇妙的影片。那支影片莫名有股吸引力,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点了进去。 『请「Kinaco」唱〈寿限无〉』 〈寿限无〉是……落语的那个? 我记得,那好像是父母帮小孩取了一个很吉利的名字,结果名字太长,叫起来很麻烦的故事。就是从「寿限无寿限无五劫磨尽~」开始的那个。我没有真的把〈寿限无〉当落语听过,但小学时曾流行拿来当绕口令,所以还记得。 影片里,语音软体「Kinaco」搭配着一段听起来和〈寿限无〉完全无关的轻快音乐,唱着「派波国派波国派波国的休利根王~」。 嗯,这个…… 与其说是在唱歌,更像是在说话。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像〈寿限无〉这类落语,也叫作「噺(注:落语家表演的故事)」吧。也许是因为题材本身的关系,抑或是这支影片的创作者剪辑技术太厉害,画面中的「Kinaco」听起来像是在流畅说话,带来了不同于歌声的冲击。 「明明现实中的我根本没办法像这样说话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 过没多久,文化祭顺利落幕。 对没有朋友的我来说,即使是高中文化祭这种充满青春感的活动,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那天,我几乎一整天都在用手机看影片。 3 转眼间,秋天已远去,冬天悄然来临。 明明不久前电视还说现在是秋天,但天气热到穿夏季制服也没问题,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少不了长袖和外套的季节。日本一年四季的春秋和夏冬的时间长短比例绝对不平衡。 要是我有朋友,或许也会在日常闲聊里抱怨这种事吧。我这么想着,今天也一个人来到Hatch Potch One。 不过今天的目的不是唱歌。 ──而是录制声音样本。 「唔嗯嗯……」 明明目的已经很明确,但还是有些地方拿不定主意。 进入包厢之后,我没有碰点歌机,而是一直盯着手机发愁。 手机里打开的,当然是平常那个应该占手机电池使用量百分之九十的影音APP。 画面上排列着使用「Kinaco」语音软体制作的「请人演唱」影片,但不只这些。 『试着和「Kinaco」聊天』 『请「Kinaco」朗读经典童话』 『「Kinaco」挑战游戏实况!』 画面上还出现了这类标题。 我第一次看到这些影片时,心里还想说「这是什么?」。 我所知道的「Kinaco」是翻唱歌手。当然,上传的影片也只有「翻唱歌曲」,其他类型的影片完全没有做过。 但透过免费语音软体,不是我的「Kinaco」在和别人聊天、朗读耳熟能详的知名故事,还录制了最近流行游戏的实况影片。世上为数众多的影片创作者让她做了这些事。 话虽如此,那毕竟还是以唱歌为前提制作出来的软体,并不适合拿来聊天、朗读或做游戏实况,所以每支影片听起来都很不自然。不过,原本的素材是我的「翻唱歌曲」,光是撷取歌声做得像在说话一样,其实已经够厉害了。 我自己的态度倒是「嗯,算了,也没差吧……」。 先不管影片品质如何,听见自己的声音流畅地说话,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种感觉并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反而像是理想中的自己真的出现在眼前,让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也许是因为题材范围更为广泛,最近好像连平常不听「翻唱歌曲」的人也开始知道「Kinaco」。在相辅相成之下,我自己的影片播放数好像也跟着增加。 另外,有些人似乎还称我为「真人版VOCALOID」,这个称号实在太抬举我了,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回到声音样本这件事。 人类是无法停止进化的生物,创作者则是无法在提升品质这件事上妥协的生物,所以──语音软体的制作者向我提出了想要声音样本的请求。 确实,如果有歌声以外的素材,语音软体应该就能进一步发展。用在唱歌以外的影片里听起来会更自然,真人版VOCALOID「Kinaco」也能有更多发挥空间。 我对这件事乐见其成,所以才会为了录音来到Hatch Potch One。 「好难为情……」 这就是我进入店里后,迟迟没办法打开麦克风的原因。 毕竟不是唱歌,而是录音……那已经不是翻唱歌手,而是配音员在做的事了。一想到现实中完全不认识的人会听见我唱歌以外的声音,我就面红耳赤。不对,如果只是脸红还算可爱,问题是我的肩膀也开始发抖,还起鸡皮疙瘩。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可是我已经回复人家「可以喔」。 不对,想想看嘛……感觉大家都很期待,对吧? 在我拖拖拉拉烦恼个不停的时候,萤幕上持续播放着广告。 『唉~人家已经唱腻KTV了啦~』 说话的是一个有着螺旋卷发的大小姐角色,也就是如今已经完全成为这间KTV店Hatch Potch One宣传角色的音无无依。总觉得以KTV店里播放的广告来说,她讲的话好像有点太不留情面了。 『无依,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说!』 咦,搭档竟然是俊达萌。 绿色头发,句尾又是「的说」,一定是俊达萌没错。我常在影片里看到她,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种官方广告里,吓了一跳。至少我在Hatch Potch One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间店除了唱KTV之外,还能做很多别的事的说!』 『反正只是想宣传餐点和饮料种类很丰富吧?我可不会上当喔。』 『餐点和饮料的选项确实很多,但不只这样喔。Hatch Potch One可以携带部分器材进来!你可以用大萤幕欣赏喜欢的蓝光,或是玩游戏的说!』 『那我倒是希望连器材本身也能租借呢。』 『真是要求很多的大小姐的说,那无依一定要试试线上演唱会的说!可以免费欣赏当红歌手的传奇演唱会喔!』 『我看过演唱会列表了,没有我喜欢的歌手。』 『唔嗯,真难搞的说。那这个怎么样?配音体验!可以化身成动画里的各种角色,像配音员一样录音的说!』 『哎呀,这里不只可以唱KTV,还能体验配音吗?』 『当然的说!店里也准备了不错的背景音乐,只要有剧本,马上就能来一段简单的朗读剧──』 这是网路上常见的语音软体角色短剧。我也很熟悉这两个角色,看着她们的互动,我也鼓起了一点勇气。 「那就试试看像配音员一样来录音吧……!」 我一边想着亚里奈工作的时候是不是也像这样。 一边对着麦克风,录了能想到的所有声音样本。 4 然后,过了几天,我上传了那些声音样本。 我原本只是想说当成免费素材给大家用。 「Kinaco」的语音软体后来也进行了版本更新。 反应也很热烈。 大家都很开心。 这一点,绝对没有错。 5 最近在网路上常听到一个词汇,叫作「迷因」。 某个在网路上流行起来的内容,由原本发出的人以外的某个人,大致来说就是「大家」加以模仿或改造,进一步扩散出去的现象。又称为网路迷因,或是迷因化。 并没有一条明确界线,规定流行到什么程度才算迷因。只是那些「最近常常看到」的梗、词语或内容,不知不觉间就会成为大家口中的迷因。 一开始,某个人这么说。 我自己也觉得确实是这样。 ──「Kinaco」正在迷因化。 「……为啥啊?」 我忍不住说出了一句根本不是自己出身地的方言。 为啥啊,意思就是为什么,不过,我当然知道大概的起因。 就是那个语音软体的版本更新。 我录制的声音样本成为新的素材,使软体比以前更好用。更明确地说,软体针对唱歌以外的用途进行调整。例如游戏实况、解说这类说话内容,现在听起来也自然许多。 结果出现了什么变化呢? 并非「请人演唱」类型的影片,在短时间内大量增加。 ……真的是瞬间多到很夸张,夸张到像是以爆破场面为卖点的动作电影一样,轰一声就冒出一大堆。 我在自己房间的笔电上输入「Kinaco」搜寻影片。 粗略地看了一下跳出来的列表。 『历史解说「Kinaco」似乎要来调查室町幕府』 『「Kinaco」实况 下半年热门新作游戏介绍』 『「小剧场」 「Kinaco」去鳗鱼店』 『「Kinaco」前往东京都内平价饭店自助餐』 『「Kinaco」朗读名字排行榜前一百名~女生篇~』 『短剧 极限社畜「Kinaco」』 『把读留言的声音换成「Kinaco」之后耳朵好幸福』 ……画面上显示了一堆原本根本不可能和「Kinaco」联想在一起的词语。历史解说、游戏实况,还有多种评论。各种类型的影片都开始使用「Kinaco」的声音。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可以免费使用又容易上手,再来就是流行吧。网路对流行很敏锐,只要某个使用「Kinaco」的影片红了,大家就会跟着模仿。原来唱歌以外的类型也适用吗?既然这种类型可以,那这个应该也没问题吧。既然可以这样玩,那换个方式也可以吧。像这样,「Kinaco」的应用方式愈来愈多,最后逐渐形成固定模式。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大家不会像这样拿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来做各种影片。 这种应用方式,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俊达萌……!」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那个说话讨喜、句尾会加上「的说」的毛豆麻糬妖精。现在的「Kinaco」毫无疑问和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事实上,也有很多「Kinaco」和俊达萌对话的影片。 这就是所谓的迷因化吗?我心情复杂地自问,手指却在这时擅自行动,随便点开了一支影片。 这类影片就是会让人忍不住点开来看。明明也不是现在非看不可,还有其他该做的事,偏偏会受到标题和缩图吸引,等回过神来,已经过去几分钟甚至一个小时。 ……心情复杂这点毫无疑问。 我憧憬的是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我想做的也是唱歌,才不是什么历史解说或商品介绍。 可是,我的声音就这样传遍全世界。 我也能流畅地说话,聊各式各样的主题。 「……嘿嘿。」 结果,我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6 时间过得飞快,我成为高中生也要满一年了。 也就是说,我即将升上二年级,当然也就会重新分班,班上同学会换掉一部分,导师也很可能会换人。 对到现在还交不到朋友的我来说,这是交新朋友的机会,说不定在新班级里,我会遇到和自己非常合得来、能自然聊天的人,想到这里就忍不住雀跃──才没有。 我当高中生才一年,但从整体来看,已经当了十年学生。我很清楚,只是升个年级而已,不可能出现那么刚好的邂逅。 现在的我没有期待,只有焦虑。 就这样升上二年级真的好吗? 就这样结束一年级真的好吗? 再这样下去,我会不会后悔? 这种焦虑的感觉一直堵在胸口。 「唉~!期末考的范围是到哪里啊~!」 后座的女生突然大喊。 当然,她不是在问坐在前面的我。她旁边站着另一个女生,正看着趴在桌上抱头的朋友,笑得很开心。 「这也能忘~?太夸张了吧,你这样会不会留级啊~」 「吵死了!那你记得吗?」 「期末考不是下周吗?还早啦~」 「你没资格说我吧?你绝对也不记得。唉,我是真的很危险啦!呜啊~」 她在朋友面前故意装得像在开玩笑。不过我感觉得到她是真的很困扰。 我转头看向后方。 「那个……我记得喔。」 我就这样用很小但发音还算清楚的声音开口向她搭话。 后座那两个人先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很快就开口回应: 「咦,真的吗?告诉我告诉我!」 「那个……从这里……到这里。」 「哇啊啊!你是神吗!等一下,让我画一下让我画一下!」 对方的反应像是在和朋友互动一样,轻松又夸张。 后座的女生用萤光笔在课本上画线,写下『考这里!』。 「谢啦!」 接着,她对我露出笑容。 这是在学生生活中,大概会发生几十次,再普通不过的互动。 可是对我来说,却是无可取代的第一次。 最让我惊讶的是,自己竟然在没有多想的情况下就做出了这件事。 「我……在成长……」 我小声喃喃,没有让后座那两个人听见。 7 又是另一天。 「纪奈子,你最近看起来很有精神耶。」 放学后,我正要离开教室时,莳田向我搭话。 「咦?」 莳田常常主动跟我说话,所以现在已经不会因此吓到,不过她说的内容,让我有点困惑。 很有精神……? 我吗?那个怨叹自己沟通能力太差,平常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纪奈子吗?莳田,你的眼睛是装饰用的吗? 我不是完全没这么想,不过如果莳田不是看走眼,也不是在调侃我,而是真的这么觉得,那我会非常开心,于是我有点紧张地开口: 「是、是这样……吗?」 「嗯,发生什么好事吗?」 「这……这个……不好说呢……」 我移开视线,含糊带过。 因为我的确遇到了好事。她大概是觉得我因为某些好事精神奕奕,连在学校里也表现在外。只能说不愧是班导,观察力真敏锐。 的确就是那样没错。 契机是──「Kinaco」的迷因化。因为在愈来愈多影片里,听到自己的声音开心地说着话,我也开始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像那样开口,像那样和人说话。 大概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没办法在脑中描绘出自己和朋友聊天的模样吧。可是看到「Kinaco」迷因这个范本之后,我能够清楚想像出那个画面。不管是哪个领域,模仿厉害的人都是进步的捷径。 「那个……莳田。」 「嗯,怎么了?」 哇!我刚刚一不小心就叫她莳田了,这还是第一次!本人好像没发现,可是我如果表现出难为情的样子,就会被看出来!得保持平常心,继续说下去! 「二年级的分班已经决定了吗?」 「啊……这个嘛,嗯。」 这次换莳田移开视线,说话吞吞吐吐。 我当然知道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也知道就算莳田平常和学生亲近,也绝对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抱歉喔~!虽然已经决定了,但我不能告诉你。」 「我想也是,没关系。」 我想要的是明确的拒绝,以及从那句拒绝里产生的真实感。 我想让自己做好觉悟,接受一年级真的要结束了。 「那个,谢谢老师,我先回去了,再见。」 「咦?啊,嗯……再见。」 莳田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我已经拿起书包,低头向她行礼,她也只能向我挥手。 抱歉了,莳田。 因为现在有另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得先去做。 我匆忙离开教室,下楼,走向鞋柜区。 我确认「她」已经离开教室,有种应该能在某处追上她的预感。 最好是在她离开学校之前……啊! 找到了。 亚里奈就在鞋柜区,刚换好鞋。 ──我还没完成的事。 那就是,好好和亚里奈说话。 从我那句唐突的「音无无依?」开始,我一直想和亚里奈成为朋友,却始终没能采取实际的行动。因为一开始就问了那种奇怪的问题,这件事在我心里形成某种阴影。 我想在一年级结束前,放下这件事。 只要能做到,感觉自己就可以往前迈进。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单纯想和亚里奈说话。 「亚里奈!」 我难得这么大声叫了别人的名字。 听到这种不熟悉的大声呼唤,亚里奈应该也会很惊讶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亚里奈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慢吞吞地转头看向我。 ……? 奇、奇怪……? 亚里奈怎么好像心情不太好? 她的眼睛眯得比平常还细,脸色看起来不差,也没有黑眼圈之类的,所以应该不是睡眠不足。也就是说,没错,那是瞪人的眼神。为什么?因为我叫她吗? 「呜唉,啊……」 刚才那股莫名的干劲慢慢消退。 我又搞砸什么了吗?不对啊,我这次又没有说什么失礼的话,只是单纯叫了她的名字而已。难道是她不喜欢我的声音?不不不,人本来就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嘛。只是刚好现在是那种时候,我没有错,对吧? 我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着她,眼角含着泪。 亚里奈开口: 「你到底是怎样?」 「……什么?」 听她这么一问,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到底是怎样?──这不是女高中生会问的问题吧,根本是哲学问题。 要是我能回她这么一句就好了,可惜我没那么会说话。 「哼。」 我听见亚里奈那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文化祭时也听过。那是亚里奈和我说完话,离开时发出的声音,是清楚表现出不高兴的声音。不是听错,我确实听见了,偏偏就是听见了。 亚里奈一和我说话,心情就会不好。 我目送那娇小的背影离去,反复咀嚼这个令人难受的事实。 结果直到学年结束,我再也没有遇到和亚里奈说话的机会。 我就这样白白浪费了最后的机会。 8 我有预感,而预感也成真了。 春天来临,时间来到四月,我升上了二年级。 新班级里没有亚里奈,导师也不再是莳田。 对学生来说,不同班级之间的距离,比大人想像中还要大。一年级时很要好的朋友升上二年级分到不同班之后,马上就疏远了,这种事并不少见。更别说我们原本就不是朋友。 我和亚里奈根本没有碰面的机会。 我知道她在哪一班,当然也可以主动去找她。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那么做了,我大概在鞋柜区那时就把力气全都用完了。 「唉……」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只是不停叹气。 换到新班级之后,已经过了一周。 我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如果在每天的学校生活中,能够偶遇不同班的亚里奈,就要将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可是这种偶然偏偏就是没有发生,亚里奈就像雾一样,从学校里消失了。不对,她一定是仙人,回仙界去了吧。明明学校也没有很大,却莫名地遇不到。连这种蠢念头都冒出来。 「要不要去唱KTV呢……感觉最近都没去……」 我一时兴起,走进路过的公园。 坐在长椅上,滑起手机。 我本来是打算像平常一样上网预约Hatch Potch One。原本应该是这样,可是大概是因为最近都在看「Kinaco」相关影片,我的手指打开了影音APP。这就是生物的习性吗?真可怕。 我正想立刻关掉…… 「……奇怪?」 我发出察觉不对劲的声音,手指也停了下来。 画面上显示着一支奇怪的影片。 那种影片不是我平常会订阅的类型,而是影音APP根据「Kinaco」这个字推荐给我的新影片。大概已经很受欢迎,播放数超过一万。 标题是── 『相信日本政治的「Kinaco」会有什么下场』 这是什么? 我觉得苗头不太对,却还是点开了那支影片。 画面中出现的──是不断说出攻击性言论的「Kinaco」。 那些话骂得直白又花样百出,说是谩骂也不为过。 矛头指向日本政治,还延伸到政党和政治人物个人身上。 那是一支批判现代日本政治的影片。 按赞的人很多,倒赞的人也很多。 留言区吵成一团。 歧视性发言。 诽谤中伤。 各种字眼在我脑中闪过。 那些话,全都是用我的声音说出来的。 「……奇怪?」 我又忍不住这么说。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总觉得有个很关键的地方,齿轮错开了。 「……奇怪?」 我只能一再重复这句话。 可是,网路上的我却不肯沉默。 ──────────────────────── 第四章 1 ──「Kinaco」的语音软体开始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影片里,其中又以充满攻击性、恶意中伤的影片尤其常见。关于这件事,网路上也屡屡掀起讨论。 『最近的「Kinaco」是怎样?』 『「Kinaco」是那个常出现在政治类影片里的声音吗?』 『根本是某个政党的宣传吧。』 『我不看政治影片,不清楚。』 『我倒是常在「绝对不能买」系列里看到。』 『喔喔……就是那种狂夸某些公司的商品,然后把竞争对手的商品骂得很难听的影片吧。』 『我看的影片是刚买的干电池爆炸,结果人就升天了。』 『我看的影片是只是买了一瓶精华液,就跟阿拉伯石油王结婚了。』 『就算是业配,也太夸张了吧。』 『如果是好笑的,倒还无所谓。』 『好笑吗?』 『那种把战争或灾害怪到某个国家头上的影片才真的糟。』 『为什么会被拿去做那种影片啊?』 『因为免费?』 『会不会是因为声音很平淡,所以很适合拿来做解说类影片?』 『我看的那个影片讲得超激动耶。』 『大概就是各种方面都很好用吧。』 『就算这样,也太无法无天了。』 『语音软体的制作公司应该好好管理,想办法处理吧。』 『话是这么说啦……那个是个人做的免费软体耶……』 『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她跟俊达萌之类的是同一挂的。』 『俊达萌才不会讲话这么过分的说。』 『「Kinaco」骂人的时候,有一种别处吸收不到的养分。』 『我懂,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把「Kinaco」的骂人影片当ASMR听。』 『这种癖好请不要带来这里。』 『该不会很多人不知道「Kinaco」本来是翻唱歌手吧?』 『不知道有这回事。』 『第一次知道。』 『总之你们先去听歌啦。』 『好久没看到去听歌大叔了。』 『话是这么说啦,去听歌大叔,「Kinaco」最近根本没有发新歌吧。』 『咦,是喔?』 『真的耶,她快一年没上传新歌了吧。』 『所以才说是「本来」是翻唱歌手吗?』 『生病了?』 『搞不好用别的名义出道了。』 『她的歌声很有特色,应该听得出来吧。』 『而且她又没有在经营社群网站,根本不知道现况。』 『连报个平安都没有喔。』 『搞不好真的生病了。』 『怎么会这样……翻唱歌手「Kinaco」热潮已经结束了吗……』 『「Kinaco」早就已经过气了啦。现在要听翻唱歌手唱歌,都嘛听「红豆馅与萝卜泥」。』 『现在不是在发表你喜欢的麻糬配料好吗!』 『不是啊,是真的。』 『真的假的……可是那个搭配和命名都不行吧……』 『红豆馅与萝卜泥也很推荐,你们先去听歌啦!』 ──没有人握有明确答案,话题就这样不断改变。 可以确定的有两件事,分别是「Kinaco」这个名字如今作为语音软体,比作为翻唱歌手更有名,以及她的热潮早已消退。 她已经很久没有发新的「翻唱歌曲」。不只翻唱歌手这个身份早已沉寂,就连拿她的语音软体来做影片的人也确实减少了。 理由有三个。第一,因为她的声音大量出现在恶意中伤影片里,逐渐留下不好的印象,一般使用者自然不太想再使用;第二,软体制作者对这种状况感到担忧,停止提供软体,新的使用者再也无法取得;最后,第三个理由是──观众看腻了,影片播放数也跟着下滑。 网路迷因本来就会不断更替,流行不可能永远持续。 一波热潮结束之后,又会有新的热潮出现。 「Kinaco」只是任由这种再常见不过的潮流摆布罢了。 2 从国三开始算,一年、两年……三年? 我去Hatch Potch One的次数多到忍不住会想:差不多该给我常客优惠,让我终身免费了吧。 店里那么多间包厢,我每一间都进去过,几号房的墙上有什么污渍,不用看也说得出来。就连平常几乎不会接触到的店员,也见过好几次,甚至有自信对方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也觉得应该没有人比我来得更勤。 所以呢? 这间店又没有给这种人特别待遇的制度。 『──时间剩下十分钟喽~』 「……咦?啊……我睡着了……」 那天,我在Hatch Potch One包厢里的沙发上醒来。 音无无依提醒我,时间只剩十分钟,我放学后预约了一小时,等于睡了五十分钟。只是睡了一觉,今天连一首歌都没唱。 「至少唱一首……算了,今天就算了吧……」 没有那种心情。 如果只是要睡觉,回家就好,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花钱来KTV睡觉。一开始好像打算唱歌。好像中途又不想唱了,又似乎是突然困得不得了,还是其实根本一点也不困?我不知道。 我搞不懂自己。 「回家吧。」 虽然还剩十分钟,我依然离开了店里。 季节是春天,时间来到四月。 外面天色已接近黄昏,四处飘散着饭菜香,是在准备晚餐吗?住在这附近的人,吃饭时间比我家早很多呢。也因为离车站很近,路上会看到不少穿制服和西装的人,是放学或下班回家吗?辛苦了。 「辛苦了,『Kinaco』。」 我突然想到这句话,并说出了口。 辛苦了,这是对疲惫的人说的话。 也是对完成工作或任务的人表达慰劳的话。 「『Kinaco』是不是已经过气了?」 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当然,能用来判断的线索很多,只要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也不是没办法判断。 「可是好麻烦喔……」 总之今天已经累了。 不要勉强了,回家休息吧。 失去的热情,没有那么容易再找回来。 3 我最近很少拿起手机。 智慧型手机原本就是用来打电话的。因此如果没有可以联络的对象,也没有非打不可的电话,自然就不太会去碰。虽然还有许多方便的功能,但就算没有,也不至于感到困扰。 「唉~……我忘记带手机了……怎么会这样……」 早上开班会前。 坐在我附近的同学,用像是世界末日来临般的声音哀号。 「一天而已,没差吧。」 「差很多~!我会死~!」 「不会死啦!」 「啊啊!感觉现在好像收到很重要的讯息!」 「这样也收得到,很厉害耶。」 朋友之间互相开玩笑,真好啊。 没错,就算没有手机也不会死,那又不是水或氧气。 不如说,手机反而是毒。只要拿在手上,就会一点一滴消耗掉时间和专注力,对我们学生来说,实在太危险了。我也没有带手机来学校,因为手机是毒。 没过多久,钟声响起。 早上的班会开始了。 「大家早安!」 站在讲台上的是身穿合身套装,留着中长发的老师。 是我一年级时的班导,莳田。 ……莳田? 咦?我们班导是莳田吗?分班之后,班导不是换人了吗? 「二年级的时候应该也做过,不过差不多要开始面谈升学志愿了喔。年轻人们,麻烦准备好精彩的梦想故事。」 「我觉得不该强迫年轻人要有梦想~这是梦想骚扰~」 在学生的吐槽下,教室里响起笑声,但我完全笑不出来。 二年级的时候也做过,这说法怎么听起来,好像现在不是二年级一样。 「啊──」 原来如此。 我已经三年级了。 消耗时间的毒。 早就已经侵蚀了我的人生。 4 升上三年级之后,有什么改变吗? 什么都没有。 我的个性依旧怕生,身边一样没有任何人。从国中开始,就完全没有成长。 那时候的我还会觉得不甘心,也不想承认,拼了命想打破自己的壳──可是现在,已经…… 「唉,你最近都在听什么啊?」 音乐的话题。 我趴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睡觉,耳边传进各式各样的对话。课业的话题、社团的话题、未来的话题,还有那些无关紧要的兴趣话题。现在,刚好是最近常听什么音乐的话题。我旁边的座位,几个朋友聚在一起聊天。 「嗯~我想想,像是『红豆馅与萝卜泥』之类的?」 「什么啦?你喜欢的麻糬配料?」 「不是啦,有个翻唱歌手叫这个名字。」 「骗人的吧~!」 「真的啦,你看~!」 不用抬头也知道,她大概是开手机让对方看影片或社群网站吧。我心里也想说「骗人的吧~!」,不过也没差啦。翻唱歌手里有个名字像麻糬配料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嘛。 「那亚里奈呢?」 咦──? 「『Kinaco』吧。」 啊── 是我。 我抬起头。 在那里的是亚里奈。 是我一年级时没能成为朋友的同班同学。声音很像音无无依,是个在当配音员的女生。 二年级时我们不同班,关系也疏远了,所以我很久没见到她。她的脸看起来稍微成熟了一点,但鲍伯头和娇小的身高还是一样,制服袖子看起来还是有点长。 「不是说不要再发表喜欢的麻糬配料了吗?」 「不是啦!真的也有这个人。」 「我知道。就是那个,常常在『痛批日本政治!』的那个吧。」 「啊啊!朗读软体的那个!俊达萌的同伴对吧?」 「不是啦,那个人本来是翻唱歌手喔。」 「是喔?」 「我不知道耶~」 「翻唱歌手为什么会痛批日本政治?」 「谁知道呢。」 亚里奈像是觉得这很荒唐似的笑了。 那双眼睛。 正看着我。 「反正是已经过气的人了。」 ──这是什么感觉。 总觉得自己好像受到挑衅。 明明回答「最近在听什么」这个问题时提到「Kinaco」的名字,却又说她过气。明明曾经那么红,身边却没有人知道翻唱歌手「Kinaco」。我对日本政治才没兴趣!各种情绪在心里打转。 只是不断打转,愈积愈多。 始终没办法说出口,只能闭上嘴。 于是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现在是放学后吗?还是早上开班会前?午休吗?也可能是下课时间? 如果是这样,那就糟了。 可是──谁管那么多。 我冲出教室。 我在走廊上全速奔跑,冲下楼梯,途中感觉好像有老师叫我停下来,中间好像有撞到其他学生的肩膀。管他的,我不能待在这里,再这样下去不行,我现在立刻得去那个地方。 可恶。 我以为已经失去的热情,因为那家伙又重新燃起来了。 5 单人KTV,Hatch Potch One。 我的绿洲,也是我的城堡。 这里能疗愈在沙漠般的现代社会中疲惫不堪的身体与心灵,同时也是能让我像国王一样抬头挺胸坐着的地方。这个连一房一厅都不到的小小包厢,对我来说才是真的能够称得上是容身之处的地方。 「呼、呼……」 在房间里,我调整急促的呼吸。这是我一路全速跑到这里的证明。 我明明体力不好,运动神经也不怎么样,却觉得好像只花了三分钟左右就到了。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不知不觉唤醒了沉睡的力量吗?这就是所谓的觉醒吗?现在去敲田径社的大门是不是也还不算太晚? 「哈啊……哈啊……」 不、不行了,这只是肾上腺素让我的思考回路故障罢了。 我当场跪下,满是唾液的嘴不断吐气,好想马上喝水。我想从书包里拿出水,却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算了,反正我会点饮料吧,可是现在连站起来都很痛苦。再等一下,说不定书包里有水,先来找找看。 「奇怪?」 我摸到的是手机。 搞什么……这不是毒吗?我去学校的时候,应该都会把手机放在家里才对。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不是说就算没有也不会死吗?骗人的啦。紧急时刻要打电话,也要用电子支付,还有网路、网路,以及网路啊,怎么可能放得下。少瞧不起智慧型手机原生世代了。 「……唔。」 我吞了吞口水,服下了毒。 用手机打开影音APP。 打开「Kinaco」的账号页面,点开最后上传的翻唱歌曲影片。 上面显示「一年前」。 意思当然就是一年前上传的影片,但这只是简略标示,实际上已经是一年又多一点以前。 也就是说,我已经超过一年没有上传「翻唱歌曲」了。 我离开了曾经作为自己身份象征的歌,已经超过一年。 「会死喔……」 我恐吓自己。 有种危机感,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应该不至于身体突然爆开,但一定会有某种直通死亡的事降临在我身上,而且一定承受不了。 让我不惜冲出学校也要来到这里的,大概是求生本能吧。 「Kinaco」正在呐喊,叫我现在立刻唱歌。 「我就唱给你看……!」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到麦克风前。 你以为我在这里唱过多少首歌了,才不需要点歌,就算没有背景音乐,我也能把各种歌词背出来。 我准备唱出脑中浮现的歌曲── 「──」 却发不出声音。 嘴巴张开,全速奔跑造成的喘息也已经平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顺利唱出第一句。 果然还是得点歌才可以吗?虽然一开始就出师不利,我还是先冷静下来,用点歌机点了刚才想唱的歌。 前奏开始了。 这次一定要唱出来。 「──」 却又发不出声音。 严格来说,不是完全发不出来,还是能够发出「啊」或「咿」这类声音。连评分功能都有反应,所以不是我的错觉。可是这是唱歌,声音没办法转变成歌声。明明要配合音乐唱出歌词才算是唱歌,然而现在的我连好好念出歌词都做不到。 是喉咙太累吗? 不是吧,以前暑假连续唱六小时的时候也没有这样。 是感冒吗? 可是完全没有那种迹象,而且喉咙根本不痛。 原因不明。 喉咙不肯听我的话。 「啊。」 就在这时候,刚才点的歌已经播完了。 萤幕上显示无法评分。 我没有放在心上,继续点下一首歌。 这次的歌前奏比较长,曲调也比较慢,照理说应该比较好唱。 要唱喽。 要唱喽、要唱喽、要唱喽──我卯足了劲。 结果还是发不出声音。 「────!」 感觉自己的脸因为太过震惊,逐渐失去血色。 包厢里响起适合读书时播放的柔和音乐。KTV的新玩法,只点歌,不唱歌,当作读书的背景音乐,适合学生的新生活妙招。我是笨蛋吗?明明是来唱歌的耶! 我点了下一首歌。 一反刚才,这次换成比较激烈的歌。旋律快得要命,还要飙高音,是我喜欢的类型。要说对喉咙友不友善,这首歌一点也不友善,但说不定能靠这剂猛药唱出来。 结果还是不行。 我看着萤幕无情显示无法评分,咬住嘴唇。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在心里不断重复「为什么」。 这种事绝对不正常,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唱歌,唯一称得上是优点的也只有唱歌。我不只是喜欢,也唱得很好,大家都这么认为。 我以「Kinaco」的身份发表的歌,有那么多粉丝说喜欢── ──纪奈子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呢。 脑中突然浮现那时候的心理阴影。 孩子天真无邪的声音,语气轻松得像在路边发现螳螂,一拳又一拳地打在我的自尊心上。 那是我没办法再主动找人说话的起因。 是我不擅长交朋友的原因。 也是让我无法照自己的意思说话的可恶事件。 现在这种唱不了歌的情况,和那时候很像。 我会下意识地去想。 想着我在这里唱完歌之后,听到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是不是会有人说出什么伤人的话,像是「声音好小」或是「怎么变难听了」之类的。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最可怕的是「你为什么要唱歌?」这种话,听起来就像在说我这个人本身就是错的,连唱歌这件事都不该做,这让我很害怕。 太荒唐了。 这里是单人KTV耶。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唱给任何人听,也不会录音,更不会上传。至少现在,只为了自己开心和发泄压力而唱不就好了吗?这样应该唱得出来吧?声音应该发得出来吧?出来啊!拜托!为什么? 「为什么……唱不出来……」 不可能。 不应该是这样。 这根本不对。 可是。 「──」 不管怎么否定现实,无论多么想努力发出声音,我仍然唱不出来。 完全唱不出来。 「……怎么……会……」 我跪倒在地。 明明我是「Kinaco」,明明我是那个如彗星般登场的神秘素人歌手,明明我不开直播,也不经营社群网站,连出道和合作邀约都无视,只是一直上传歌曲,是个货真价实的翻唱歌手。 ──啊啊!朗读软体的那个!俊达萌的同伴对吧? 这次在脑中反复响起的,是刚才那个和亚里奈聊天的同学声音。 朗读软体。 那个人是这样看待「Kinaco」的。 对那个人来说,「Kinaco」不会唱歌,只会用激烈的字眼批评自己看不顺眼的事,嘲笑别人的喜好和想法,只是个扩音器。也正是这种人,才会说出「你为什么要唱歌?」这种话。不是恶意留言,只是单纯的疑问。 类似的声音在网路上到处蔓延。影片留言区、社群网站、部落格,全都写满了我根本不想看的个人感想,没完没了。「Kinaco」变了、「Kinaco」很糟、「Kinaco」的声音让人烦躁──就是因为对这些感到厌烦,我才会把手机视为毒物。 不是的。 真正的我不是那样,「Kinaco」不是那样。只是网路上的人乱用我的声音,拿去做些好笑的内容而已。看看真正的我啊,把「Kinaco」和「Kinaco」分开来看啊── 「……真正的我是什么?」 我突然搞不懂了。 「Kinaco」和「Kinaco」不都是「Kinaco」吗? 已经一年没有上传歌曲,现在也唱不出歌的我又算什么? 还能叫做「Kinaco」吗? 现在还在网路上活跃的「Kinaco」。 以及会痛批日本政治,也会在商品评价里毫不留情地批评商品的「Kinaco」── 才是真正的「Kinaco」不是吗? 不是的。 我明明知道不是,却没有自信。 「呜啊……」 回过神来。 发现自己在哭。 我独自跪在KTV的包厢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什么意思啊?这样不就像看完超感人的电影一样吗?倒是发出声音啊!哭也好,喊也好,至少把情绪发泄出来啊!事到如今还管什么面子啊? 「呜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经不是单纯的哭声,而是崩溃般的痛哭。 面对身为翻唱歌手即将死去的自己,我泣不成声。连歌都唱不了的人,只靠情绪发出来的沙哑声音,像恐怖片里恶灵一样的声音,我讨厌那样的声音,咚咚咚地捶打地板,根本就像是小孩子在耍赖。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这样啦……!」 没办法重来。 现实不会改变。 我一定是哪一步走错了。 因为无可挽回,我只能发泄情绪。 在这里发泄出一切,变成没有任何感情,空荡荡的机器人。 我想那样轻松地活着。 反正「Kinaco」已经结束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然后── 「吵死了。」 头顶上方传来声音。 我抬起头。 亚里奈正用藐视的眼神低头看着我。 6 ──「我」不知不觉当上了配音员。 并不是从懂事以前就开始的,至少我很确定,拿到配音员这个头衔是懂事之后的事。可是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始当配音员的,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意愿做这件事。 「亚里奈,妈妈帮你接到工作喽,是这个角色的配音员──」 这是妈妈说过的话。 大概是小六,还是国一的时候吧。我开始当配音员,因为年纪还小,工作相关的安排都是爸妈在帮我处理。 所以我能当上配音员,是靠爸妈的人脉吗?也可能是我自己任性说想试试看。 「不是动画,也不是游戏喔。该怎么说呢?音乐产品的形象角色?啊,不是找你拍广告,而是亚里奈的声音本身会成为产品──」 一开始,我完全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替语音软体的角色配音。以产品来说,语音软体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市面上早就有很多可以参考的例子,所以我对工作本身并不担心,很干脆地答应了。 只是── 「依照公司的方针,我们希望配音员不要公开身份──」 对方提出的条件,我并不满意。 当时的我,只想尽快以配音员的身份打出名号。我一直很向往动画片尾那一长串工作人员名单,也希望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出现在里面。我希望有人惊讶地说:「啊,这个名字我在另一部动画也看过!咦,这个角色和这个角色是同一个人配的吗?」我想用截然不同的演技让大家为之兴奋不已。小时候,我就是爱恶作剧的个性。 「这份工作也会带来下一个机会。没问题的,亚里奈一定会变得更有名──」 我不是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 是我自己做出决定,接下了那份工作。 结果──那款语音软体「音无无依」大受好评。 软体本身很好用,形象角色的设定也讨喜,但最多人称赞的还是声音好听。 我得意地挺起胸膛。 很厉害吧?音无无依的声音是我负责的喔!是我赋予她生命,让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喔! 我得意得不得了。 然而,可悲的是,世人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对幕后配音的人感兴趣。 不公开配音员身份,反而会成为话题吧?说不定会有热心的配音员粉丝自己找线索,猜测到底是谁吧?我心里本来打着这种算盘,结果很快就落空了。 不能公开名字果然还是很可惜。于是我提议,能不能现在开始公开配音员身份。 「你知道什么叫契约吗?要说保密义务也可以,不公开配音员身份,是一开始就说好的事。你现在这么说,我们也没办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工作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靠契约成立的。替这个角色配音的人是我,但这个角色不是我的。就算我是负责配音的人,这也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生说改就能改的问题。 我只能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明明我完全接不到新工作,音无无依却代替我,演着像动画角色一样的小短剧,朗读我喜欢的小说,还能轻轻松松唱出那些自己绝对唱不了的高难度歌曲──我嫉妒音无无依。 「这不是很好吗?自己配音的角色比自己更有名,对配音员来说,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啊~」 我记得去找配音员前辈商量时,对方是这样回答的。 如果是普通动画角色,那当然没问题。毕竟只要我没有一字一句配音,角色就什么话也说不了,可是音无无依不一样。她连自己的声音是谁给的都没有公开,就擅自到处活动,还连我想做的工作都抢走,根本是忘恩负义的声音小偷。 那是我,那是我的工作。 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大家都迷上音无无依,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那种事。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接受。 我── 「──音无无依?」 刚升上高中时,有个女生这样叫我。 她看起来就是很阴沉的人,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就算聊天应该也聊不起来的同学。可是她说出口的那一句话,威力大到足以让我心里累积的不满瞬间消失。 她发现了。 原来她发现了,我就是──音无无依。 明明线索顶多只有声音而已,而且那时候才刚入学第一天,我们又不是面对面聊过天,我也没有用大小姐口吻说话,连我当过配音员这件事都还没说,也太厉害了吧。对不起,我不该觉得你看起来很阴沉,我想跟你当朋友,想让你知道我的秘密,也想让你理解我的烦恼。 「……什么?不是啊。」 和心里藏不住的喜悦相反,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是冷淡到不行的话。 「啊──」 她露出难堪的表情,就像名人因为不小心说错话而引发众怒,最后不得已退出演艺圈时的表情。 我的内心顿时充满歉意。 这也没办法啊,我有保密义务嘛。如果这个真相传出去,被推到风口浪尖,被逼到退出的人就是我了。我怎么可能相信第一次见面的同班同学到那种程度。 我看着她像是逃走一样离开的背影,觉得失落、懊恼。 ……不过话说回来。 那个女生的声音很像「Kinaco」。 「Kinaco」是我最近很迷的翻唱歌手,会在网路上发布「翻唱歌曲」。刚好在我和另一个同班同学聊到那位翻唱歌手的时候,她开口跟我说话。 这么说来,那个女生的名字好像叫做……纪奈子(注:「纪奈子」的日文读音为「Kinaco」)。 纪奈子,声音又很像,然后是「Kinaco」。 怎么可能,不会吧。 哪有这么巧的事。 7 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 我和纪奈子同班,只要来上学,每天都会见到面,应该不会完全没有说话的机会。既然如此,总有一天应该会在闲聊时,自然而然聊到她当时说的那句话。 我明明这么想,纪奈子却始终没有来找我说话。 我感觉到好几次,她用小心翼翼的眼神偷看我。可是,那道视线后面没有接着「唉」或「那个」之类的声音,只是偷看几眼,然后就结束了。也因为她这样,不只我,其他同班同学也很难主动找她说话,结果纪奈子就这样被孤立了。 她没有朋友,也就是所谓的边缘人。 我很烦躁。 明明第一次见面就突然问我「音无无依?」,结果我只是稍微否认一下,她就退缩了。人家可是满心期待,等你再来找我说话耶!让人抱有期待也要有个限度吧,到底是怎样? 还有其它让我烦躁的原因。 「这个部分就请……纪奈子!」 班导莳田偶尔会点名纪奈子,要她朗读课本或讲义。纪奈子个性内向,不过她好像只是怕跟人交谈而已,在人前朗读固定内容这种事,倒是能照常完成。 她朗读时的声音,果然很像「Kinaco」。 每次纪奈子在课堂或班会上开口说话,我脑中就会响起「Kinaco」的歌声。她果然就是现在网路上很受欢迎的素人歌手「Kinaco」吧?「Kinaco」这个名字,不就是直接从本名取的吗?我心里愈来愈怀疑。 我也可以自己开口问她,但总觉得那样就输了。 于是我一直无视纪奈子看向我的视线,等待契机的到来。 「咦?」 ──契机出现在我去单人KTV「Hatch Potch One」的时候。 既然是单人KTV,当然只有我一个人。放学后,我一个人尽情地唱了KTV,走出店外时遇到纪奈子。 我搭电梯从KTV下楼,她看起来正准备搭电梯上楼。 这栋大楼里,除了Hatch Potch One之外,就只有居酒屋和热瑜伽教室。以她的个性来看,不像会在居酒屋打工,也不像是会去热瑜伽精进自己的人。既然如此,自然可以推测出纪奈子的目的和我一样,也是单人KTV。 ……这么说来。 Hatch Potch One设备很齐全,可以录「翻唱歌曲」。 虽然证据有点薄弱,那时候我却莫名笃定。 纪奈子果然就是「Kinaco」。 「啊、啊……」 「……」 在电梯前,我和纪奈子沉默地看着彼此。 我个子矮,这家伙的身高却相当高,所以我只能从下往上看她。在确定对方就是「Kinaco」之后,我的视线不自觉锐利了几分。我是想责备她隐瞒身份吗? 不对。 我想责备的是。 我想说的是。 ──为什么不说自己就是「Kinaco」? 「Kinaco」是在网路上引起话题,很受欢迎的翻唱歌手。这种头衔,只要是正常的女高中生应该都会想拿来炫耀吧。她又不像我一样有保密义务,为什么要隐瞒呢?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明明…… 我明明……连自己是音无无依都无法说出口。 愈是这么想,我看向纪奈子的视线就愈加锐利,说是瞪她也不为过。眼前的她像忍者一样贴在墙边,试图躲开我的视线。她大概是真的想逃,可是如果现在逃走,就进不了KTV,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还真有毅力。不过如果她就是「Kinaco」,那也不奇怪,毕竟她对唱歌的热情是真的。 「唉。」 我本来也想干脆就这样回去,但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还是问了纪奈子。 「你那时候为什么会说我是音无无依?」 我重新提起第一次见面时问过的问题。 我自己也知道这种问法过于拐弯抹角。要是纪奈子在这时候给出什么漂亮的回答,我就能顺势说句「答对了,侦探小姐」什么的,然后坦白自己的身份。可惜事与愿违。 「那、那那那个……呃……嗯,亚……亚里……亚里奈,声音,很像。所以……那个……很像音无无依。而且,还、还听说你在当配音员。音无无依的配音员身份没有公开,所以我就想说……该不会其实就是你。」 什么意思啊!所以根据就只有声音很像而已吗!那时候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在当配音员,她只不过是把后来才知道的事,说得像是一开始就知道吧,再不会聊天也要有个限度。 「……哼。」 我哼了一声,离开了那里。 我确实对纪奈子感到厌烦,可是更让我受不了的,是我自己。 死要面子。 不会聊天的人是我才对。 8 后来,我和纪奈子又有过几次似乎能够好好聊聊的机会。 机会是有,可是没有一次是顺利的。只要站到她面前,心里就会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倔强,导致我总是板着脸。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胜心?还是嫉妒? 我自己没办法说出「我是音无无依」,所以你就该承认自己是「Kinaco」,反正你又没有任何限制──我受困于这种莫名其妙的歪理。 我们之间的关系始终没有任何进展,但「Kinaco」却有了新的动静。 没想到网路上公开了她的语音软体。 与音无无依一样,以特定人物的声音作为素材的语音软体。不过「Kinaco」的语音软体本来就是为了唱歌制作,功能尤其适合歌唱。 这套软体并不是企业出于商业目的制作,而是有志者从她的歌声里撷取素材,做成软体后免费公开。 软体公开后,发生了什么事呢?许多知名创作者开始使用「Kinaco」的声音,制作「请人演唱」的作品。有人让「Kinaco」翻唱她本人绝对不会唱的曲风,有人创作原创歌曲,也有人将她与其他语音软体搭配在一起,制作出梦幻二重唱。 老实说,我很羡慕。 明明本人没有参与,却在其他人手中愈来愈有名,这点和我的音无无依非常相似。可是有一点完全不一样,有别于大家都知道那个声音属于「Kinaco」,但没有人知道音无无依的声音是我的。差距大到让我觉得不公平。 对于这件事,她本人是怎么想的呢? 她似乎同意别人制作她的语音软体,但自己并没有主动宣传,毕竟她也没有在经营社群网站。换个角度来看,她几乎没有插手。采取的态度大概是「因为是二创,所以刻意不提」。 这些都是我看了网路上的「Kinaco」之后的想法。 现实中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嘿嘿嘿~」 那是文化祭当天发生的事。 纪奈子应该没有朋友吧,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做什么。我本来只是想去看看她的情况,结果只看见她一个人待在中庭,拿着手机傻笑。她脸上的笑容,恶心到我根本不想让那种笑容出现在自己的脸上,不过本人倒是看起来很幸福。她双耳都戴着无线耳机,所以知道她正在听音乐。 她在听什么呢?她一点防备都没有,我可以清楚看到她的手机画面,便偷偷看了一眼。啊,是使用「Kinaco」的语音软体和知名VOCALOID合唱的歌曲。这首才刚发布,我今天早上也看了,大概是觉得能和那么有名的角色合唱,很开心吧。 ……不是,我说啊。 我心里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懂她为什么开心,可是和对方合唱的只是语音软体,不是真正的「Kinaco」啊,她却一脸满足。我忍不住想问她,这样就满足了吗? 再说啊── 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有上传翻唱歌曲? 「唉。」 回过神时,我已经对她开了口。 「呜唉啊!」 纪奈子老样子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我在旁边。 我立刻心想,糟了。 我的确有话想说,可是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熟到能让我直接说出口。 「你在听什么?」 短暂地动摇后,我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话题。 纪奈子定格了好一段时间,不过她没有逃走,最后还是开口回答我。 「呃……初、初音大人……」 「啊?」 有一瞬间,我想说「谁啊?」,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说的是VOCALOID。 「嗯……难道你说的是VOCALOID的那个初音?」 纪奈子连连点头。 「……」 「……」 我们对看了几秒。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她初音大人。」 也太崇拜了吧,还加上大人,与其说是喜欢,感觉已经接近信仰了。 纪奈子这个人,说不定比我想的还要有趣。 不对。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她怎么看待现在的「Kinaco」。这是你理想中的样子吗?不是自己唱歌,而是有人用自己的声音替自己唱,这样你就满足了吗?我想问的是这些。再说了,她刚才听的不是合唱歌曲吗?在这种时候也不提「Kinaco」的名字吗?现在不就是说出「这是我」的最好时机吗? 「……也不是不行啦。」 又来了。 面对纪奈子的时候,我完全没办法坦率地说话。 最后,我放弃和她谈论原本想说的那些事,照常享受文化祭。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最后的机会。 因为从那段时间开始,「Kinaco」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剧烈的改变。 9 转眼间来到冬天。 我始终没能说出想说的话,眼看我们就要升上二年级。 纪奈子依然是孤零零一个人,但最近看起来却莫名有活力。不过从她说话的语气多少能看出是受到网路影响。聪明如我,立刻察觉到「这家伙在参考自己的语音软体怎么说话吧」。 最近的「Kinaco」没有唱歌。语音软体那边「请人演唱」的作品数也明显减少。 取而代之的是歌唱以外的用途增加了。像是即兴搞笑问答、商品评论、TRPG等等。她出现的地方逐渐从歌曲转向综艺类内容。 简直就像俊达萌──以及音无无依一样。 别开玩笑了。 神秘的实力派歌手突然转型成搞笑艺人,任谁看到都会傻眼。这样说或许有点过分,但我不允许「Kinaco」走向什么都做的艺人路线。 网路上的「Kinaco」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至于纪奈子本人,却像是觉得那是好事一样,在现实生活中反而愈来愈有精神。 既然本人都接受了,我也没有立场抱怨。可是我的心情愈来愈差,这股无处发泄的怒气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亚里奈!」 就在那个时候。 纪奈子在学校鞋柜区叫住我。 我正要回家,背后传来她的声音。我转头看见面前的纪奈子──眼睛闪闪发亮。 闪亮到简直像是小女孩梦想中的公主。 第一印象明明就很阴沉,实际上个性也很阴沉,明明就没有朋友,你的眼睛到底是在亮什么啊。 真让人不爽。 「你到底是怎样?」 我把刀鞘里的刀拔了出来。 名为语言暴力的刀。我猜她也不敢反问,于是说出一句不知道在问什么的话,砍向了她。 「……咦?」 不出所料,纪奈子愣在原地。 成功了,我砍掉那家伙眼里的光了。这不是回到平常那副表情了吗?低垂视线、困扰地皱起眉、嘴角朝下,没自信又窝囊。 在艺术的领域,热情和动力不一定来自优渥的环境,反倒是身处于恶劣的处境,才会产生想翻身的渴望和冲动。 你一看就是那种类型对吧,不要满足于现状啊! 「哼。」 我当然说不出这种内心话。 这算是麻烦的粉丝心理吗?还是因为我背负着音无无依这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所以才会在纪奈子身上看见自己,觉得反感? 我也说不上来。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现在非常讨厌「Kinaco」,也非常讨厌纪奈子。 10 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确实是希望她能够重新振作。 可是先说结果,她完全辜负了我的期待。 纪奈子,还有「Kinaco」──就这样掉入泥沼没能爬上来,死了。 这股风潮结束了。 原本为了唱歌做出来的软体已经不再拿来唱歌,连综艺类影片里也愈来愈少见。 原因很简单,因为攻击性强的影片增加,导致观感变差。 至于「Kinaco」最近常出现在哪种影片,不外乎就是置入性行销、偏颇报导,还有攻击自己看不顺眼的事物之类的。也不知道是「Kinaco」的声音适合这类内容,还是有人就是喜欢听她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知不觉间,一提到「Kinaco」,大家想到的就是那个常在网路上攻击别人的人,还成为诽谤中伤的代名词。 至于被贴上这种标签的本人怎么想──我不知道。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纪奈子不同班。 除了同班之外,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交集。没有理由特地跑到别班去看她,纪奈子自己也不是会主动行动的类型,所以我几乎没有机会再见到她。她就这么突然消失,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都没来学校。 不只是学校,她也消失在网路上。 「Kinaco」完全没有再上传「翻唱歌曲」。如果只是一个月,还会想说是最近比较少上传,但如果是三个月、半年,就只会觉得她大概是不唱了。 在这段期间,翻唱歌手圈出现了下一位新星,翻唱歌手「Kinaco」逐渐从大家的记忆中消失。 她完全成为过去的人。 我很失望,可是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她的歌,所以会定期回去看以前的影片。不过总有一天会看腻吧,然后她也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 一年级的时候,我因为她心神不宁,但看来今后她不会再和我的人生有所牵扯。 就在我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升上三年级。 我再度和纪奈子同班。 久违再见到她,她的表情就像是放弃人生的失败者。 「啊?」 看到那张脸时,我气到忍不住发出声音。 小女孩梦想中的公主不晓得跑去哪了,闪闪发亮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不见,眼睛又暗又混浊。 啊啊……原来如此。 她被网路上的恶意击垮了。 网路上的人用她的声音唱不认识的歌就算了,拿她来玩梗、恶搞,也还能接受,可是拿她的声音当刀子去伤害别人,就没办法忍受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 毕竟即使变成这样,大家也还是知道你是「Kinaco」。可是我呢?大家连我是音无无依都不知道,也不像你一样有掉入泥沼的资格,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沉沦。你是「Kinaco」,只要唱歌就好了啊,那不就是真正的你吗? ……当然,纪奈子听不见我在心里说的这些话。 教室里的那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忘了我,总是低着头,根本没有要来跟我说话的意思。 「唉,你最近都在听什么啊?」 某天,我和朋友聊起音乐。 纪奈子独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周围像罩着一层阴影。 我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纪奈子,继续和朋友聊天。最近「红豆馅与萝卜泥」很红喔。什么啦?你喜欢的麻糬配料?不是啦,有个翻唱歌手叫这个名字。大概聊完这些之后。 「那亚里奈呢?」 话题抛向我。 「『Kinaco』吧。」 我很自然地这么回答。 纪奈子抬起头,看向我。 她惊讶的样子,简直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我们同班。 也太扯了吧!到底是逃避现实到什么程度? 我看向纪奈子── 「反正是已经过气的人了。」 并且这么说道。 我故意挑衅她。 我当着一年多以来就这样沉沦,一直没有动静,像死了一样的「Kinaco」的面,把「你已经过气了」这个现实说出口。 连我自己都觉得过分,根本像是在鞭尸。 好了,你会怎么做──? 纪奈子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她会过来对我说些什么,结果她没有走向我,而是拿起书包,离开教室。 不是……现在是午休耶,那家伙是打算翘掉下午的课吗? 好啊,要逃就逃,这样也就证明你只有这点程度。 逃……她逃走了吗? 真的吗? 纪奈子走出教室前,总觉得她眼里好像燃起一点斗志。她听了我的挑衅,眼神明显像是在说「少瞧不起人了」。不过以她的个性来看,应该不是会当面反击的人。 如果她有地方可以发泄,那会是── 「……抱歉,我要早退。」 我对朋友这么说,开始收拾东西。 本来还聊得好好的,见我突然这样,朋友全都一脸困惑地问我怎么了,可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连解释都嫌浪费时间,离开教室后马上开始飞奔。途中好像有老师叫我停下来,也可能撞到其他学生的肩膀。管他的,我一定要追上那家伙。 可恶。 你这家伙到底还要赖在我的人生里多久啊。 11 ──「我」吓到睁大眼睛。 因为亚里奈就在我眼前。就是那个穿着与我相同的学校制服,顶着短鲍伯头的发型,个子小小的,长得很可爱的亚里奈,可是她现在的表情跟鬼一样可怕。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单人KTV店耶?是走错包厢了吗?亚里奈也来唱KTV?然后走错,刚好走到我的包厢?这机率是多少?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我做了什么?话说亚里奈刚才不是还在学校吗?刚才说我吵死了──啊啊。 吵死了。 原来如此,亚里奈是为了对我说这句话,才追过来的。 「你是怎样?」 我这么说。 亚里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实在太让人难以理解。我看着她的眼神,大概就像研究人员第一次观测到暗物质一样。 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我的眼神,嘴角往下拉,说了一句「啊?」眼神又更锐利了。 「『你是怎样』这句话是我要说的吧?隔了这么久再见到你,结果你比以前更畏畏缩缩……你到底是怎样?到底想做什么?」 「……我……」 「你是『Kinaco』吧?你一年多没唱歌了,到底在做什么?课也不上,特地跑来这种地方,不就是来唱歌的吗?结果你在大声哭什么?」 我的确是纪奈子……咦?「Kinaco」? 听亚里奈的语气,她指的好像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另一个身份。 「不、不是……我……」 「哪里不是。你就是那个在网路上被称作实力派翻唱歌手、真人版VOCALOID,受到大家追捧的『Kinaco』不是吗?我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不要小看配音员。」 真的假的?配音员还有这种能力喔?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一年级的时候就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亚里奈不是说过喜欢「Kinaco」的歌吗?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挑在最糟糕的时机揭穿我的身份? 「开什么玩笑……已经太晚了啦……」 「啊?」 我气到忍不住说出口。 因为……如果她能早点说,如果亚里奈早点告诉我,她知道我是「Kinaco」,我们一定能成为朋友。我也能跟她商量很多烦恼,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唱不出歌。 明明可以这样的…… 「为什么现在才说?你明明知道我是『Kinaco』,却完全没有来找我说话啊!你是那种去动物园看到猫熊也不会兴奋的人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生气的方式很莫名其妙。 亚里奈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回她,露出有点扭曲的笑容。她大概是觉得猫熊这个比喻有点好笑,可是现在这个情况又不适合笑出来。她立刻皱起眉头,对我怒吼: 「怎样?你想让我发现喔?想让我来找你说话喔?想跟在网路上一样,到了现实也被大家吹捧?那你自己就该表现出来啊!猫熊还会吃竹子,缩成一团,努力展现自己可爱的一面好不好!」 「我哪知道啊!我又没去过动物园,也没亲眼看过猫熊!而且我也没有会陪我一起去的朋友!」 「那种事谁管你啊!动物园而已,自己去啊!我可是为了听到长颈鹿短短一秒的叫声,特地跑了好几趟耶!与其一直说自己没朋友,不如好好让别人知道你就是『Kinaco』啦!」 要是做得到,我哪会这么辛苦……! 话都到嘴边了,我却在最后一刻吞了回去。 因为从包厢的萤幕里,传来了和亚里奈很像的声音。 『Hatch Potch One有优惠消息要告诉大家喔~』 画面上,银色卷发的大小姐角色正在说话,她是这间KTV店的广告角色,音无无依。因为我没有点歌,开始自动播放广告。 果然很像。 因为刚刚和亚里奈实际对话过,我再次确定了这一点。她本人曾经否认过,可是亚里奈和音无无依的声音确实是一样的。虽然我不是声音方面的专家,对于这方面我还是有自信的。 「……你不就是音无无依吗?」 「啊?才不是呢!请不要随便乱讲好吗!」 亚里奈用大小姐语气否认。 连说话的语调都更像音无无依了。 「你这样不就等于承认了吗!这是怎样,为什么要骗人!」 「我有我的理由……保密义务之类的有各种限制好吗!你知道为什么配音员没有公开吗?你不知道吧?普通人哪会懂!」 「你那是什么角色啊?想装成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吗?那种事还认真遵守,根本像笨蛋一样!通常都会跟亲近的人说吧!朋友啊、家人啊!」 「你又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家人!你才是,既然那么确定,就该多说几次啊!你根本没有想交朋友的决心!」 「……!」 这句话戳到我的痛处,让我完全回不了嘴。 我知道啊,明明有过很多次机会。和亚里奈说话的机会也是……如果我鼓起多一点她说的那种决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吵架了。可是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了。 好不甘心……! 无法反驳,可是现在沉默就好像输了一样。我不想输给亚里奈,但无话可说,不过我又不想输。 所以我── 回过神时,我已经伸手推了亚里奈一下。 亚里奈个子矮小,不过我也没什么力气,所以她只是稍微晃了一下,左脚往后退了一步而已,没有跌倒。 「啊……」 一时冲动出手了,但我马上就后悔了,同时也松了口气,还好亚里奈没有受伤。 动手是不对的,我太激动了。赶快道歉吧,现在不是说自己不会讲话的时候,我得好好说清楚,马上向她道歉。 「亚里奈──」 话还没说完,我整个人飞起来,摔到后面的沙发上。 咦……?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感觉到肚子周边隐隐作痛,还有压在身上的重量,这才搞清楚状况。 这、这家伙── 竟然为了反击,低头朝我撞过来! 虽然她个子小,这一下却很有力,我一时喘不过气。刚才撞过来的亚里奈却得意地哼了一声,一副「成功了」的表情。我感觉自己的血压上升。 「你、你这个──!」 我从沙发上跳起来,朝亚里奈扑过去。 脑中想像的是家里附近经常「喵呜──」打成一团的野猫。 但我不是猫,动作没有那么灵敏。 「这家伙是怎样──!」 亚里奈很轻易地抓住我的一只手,挡住我的攻势。 不过我抓住她另一只手。 我们互相抓着对方一只手,开始比力气,画面简直像是在摔角。 体型上是我比较有利,可是亚里奈的力气好像比较大,我反而有点落于下风。 「再说啊!你这一年到底在做什么?歌也不唱,留言也不回!因为有别人用你的声音做影片,这样就满足了?因为别人擅自用你的声音做游戏实况和解说影片,你就觉得自己得到认可了吗?对你来说,唱歌的意义就只是这样吗?」 「不……不是!不知道别人的心情,就不要擅自乱说──」 「你很喜欢初音大人不是吗?你很崇拜初音大人吧!和自己崇拜的人站上同一个舞台,所以目标就达成了是吧!」 「……唔……可、可是亚里奈还不是一样!音无无依那么受欢迎,你自己明明也很得意!」 「啥啊啊!那种连挂名都没有的工作有什么好得意的!被合约绑住,还对我的资历一点帮助都没有!我的工作没有变多,只有那家伙愈来愈红!你懂这种屈辱吗!」 糟、糟糕,我是不是踩到地雷了?而且亚里奈一定累积了很多怒气,她骂得有够顺畅。 可是我现在也无法退让。 「唔唔唔……唔啊啊!」 我发出奇怪的叫喊声,用力将身体往前压。 亚里奈身体摇晃,站不稳,只能往后退,结果撞到包厢门。门被撞开,我们就这样推挤到走廊上。我顺着那股力道,将亚里奈小小的身体压倒在地。 我跨坐在她身上大喊。 「我真的不懂!音无无依不是很好吗!自己的声音被用在各种地方,身为配音员不是应该开心吗?」 「是开心,可是也会不爽吧?想到那家伙做的声音工作,如果全部都能由我来做!想到那些说她声音可爱、喜欢她声音的留言,如果全部都能变成我的……!我想用自己的名字红起来,想用自己的名字被大家喜欢啊!」 「你这个……承认欲求怪兽!」 「吵死了,你这台诽谤中伤机器!毒舌女王!窝在家里讲你的阴谋论啦!」 「那又不是我!」 「就是你!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同意别人做那种东西啊!这年头连社群网站都不用,还放着别人做的免费软体不管,你根本没做好在网路上大红的准备!」 亚里奈左右扭动身体,凭借那股力道把我甩下去,然后再顺势翻到我身上。攻守交换了。 就算她从上面看着我,我也不肯示弱。 「准备什么的……怎么可能做好啊!突然莫名其妙在网路上变成迷因!不管是政治还是社会议题,我都不懂也没兴趣!明明只要能唱各种歌、开心聊天,我就已经满足了!」 「那你就自己唱、自己聊啊!谁叫你想轻轻松松获得名声,现在遭报应了吧!」 「我才不想变有名!我只是……只是想改变!只是希望自己能交到朋友!只是想要自信而已!」 我学刚才的亚里奈,左右扭动身体。亚里奈的体重比较轻,很快就重心不稳,我们在走廊上翻了一圈,这次换我压在她身上。 亚里奈和我一样,就算被压在下面,气势也丝毫不输给我。 「说什么鬼话啊!你明明有那么好的声音!就快点去当职业歌手啊!」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对那种事没兴趣!我只是想要朋友!再说,不要把正式出道讲得那么简单好不好!你知道那要跟多少不认识的人说话吗?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受得了!」 「唔哇,听了就火大!这种事最先该想的是有没有实力吧!因为讨厌和人来往,才不当职业歌手?讲得好像只要克服这点,你就能成为职业歌手一样!你就是知道自己很会唱才这么说啊,真让人不爽!」 「我就是很会唱啊!我对这点很有自信!不如说,我就只有这个能力!所以我才想唱歌啊!明明想唱……却唱不出来啊!一直!一直!一直!都唱不出来!」 「少在那边找借口!你要是真的喜欢唱歌,就会想办法吧!」 「不要把事情讲得好像只要有毅力就能解决!就是没办法,所以我才在哭啊!我已经一年多没出新歌了!如果有办法,那你倒是让我有办法啊!」 「谁知道怎么办啊!笨蛋纪奈子!自己解决啦!」 我们两人在走廊上滚来滚去。 我和亚里奈扭打成一团,互相推来推去,一下她压着我,一下我压着她,就这样在走廊上滚来滚去。 Hatch Potch One的客人们察觉到外面的骚动,纷纷走出来察看到底发生什么事。在单人KTV店的走廊上,竟然有两个女高中生扭打成一团,看到的人全都很吃惊。没过多久,几个穿着制服,看起来像店员的人也赶了过来。事情愈闹愈大,围观的人也愈来愈多。 ──等我回过神来。 不认识的人已经从后面架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在我眼前,也有不认识的人从后面架住了亚里奈。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不断喘着气,就像在我家附近经常看到的野猫打架,一边发出「喵呀──」的叫声,一边互相威吓。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 店里的人似乎狠狠骂了我们一顿,也好像闹到要联络学校和家里。可是我一直气呼呼地威吓亚里奈,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亚里奈也一样。 唯一记得的,只有离开时店里的人对我们说「以后不准再来」。 ──────────────────────── 第五章 1 ──我总算冷静下来。 毕竟已经过了一周。那天之后的两天我装病翘课,第三天才去学校。结果很巧的是,亚里奈似乎也花了两天才消气,莳田对我们说:「你们两个刚好同一天回来上课呢~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喔。」 既然同班,就算再不愿意也会见到面。可是现在气已经消了,就算见到面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毕竟本来就不是会友好聊天的关系,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彼此当然不可能道歉。 亚里奈什么的,对我来说就像空气一样。 「……纪奈子,你休假那几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眼神像是要杀人耶?」 「啊?什么事都没有啊。」 「是、是喔。」 现在是升学就业面谈。 一般课程结束后,我在升学就业咨询室里,和班导莳田一对一面谈。 我也已经高中三年级了。差不多该决定接下来的人生道路,看是要准备考试还是就业。跟其他人比起来,现在才决定甚至算晚了,毕竟我没有想做的事。 「纪奈子,你要升学吗?」 「嗯,暂时是这样。」 「……嗯。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像你这样的孩子有很多。」 我不知道莳田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听班上的人聊天,感觉说着「哪有时间玩啊~」的人,和说着「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啦~」的人,大概各占一半。 亚里奈……会怎么做呢? 高中毕业后,她会继续升学,然后兼顾配音员的工作吗?她好像也没有很红,或许反而会趁这个时候放弃也说不定。 总觉得……那样很讨厌。 她的声音明明那么可爱,太可惜了。 不对,现在要思考的是我自己的未来,不是想亚里奈的时候。 「纪奈子,你没有什么未来的梦想吗?」 莳田这么问我。 「我没有想做的职业。」 「不用很明确,笼统一点的梦想也可以。」 「梦想本来就很笼统吧。」 「纪、纪奈子好世故……」 莳田因为我的话有点不知所措。大概是经历了很多事吧,总觉得这几天我身为人类的等级提升了。 「呃,比方说……『想靠股票大赚一笔』,或是『想去现场看奥运』,还有『想努力支持喜欢的偶像,直到他引退为止』,这种也可以。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 「那现在有没有想成为什么?」 「咦……」 不是将来,而是现在……? 「现在,当下这一刻。纪奈子,你手上有一个魔法变身盒,只要打开盒子,想变成什么都可以,也能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模样。纪奈子想变成什么呢?」 「……用魔法变身盒变身,不会太老派吗?」 「咦,不会吧!啊,确实好像……有点老派?可、可是也有重制版,还有最近作品里类似的变身道具……咦,没有!没有吗?」 我没有理会慌张的莳田,陷入思考。 自己想成为的模样──不是「现在的我」的「我」。 如果要回答,应该就是那个吧。可是我想不出那个的具体模样,那会是什么样的「我」呢? 见我一直沉默不语,莳田突然微微一笑。 「不是没有对吧?」 「……嗯。我想,应该有。」 「嗯嗯。要将脑中想到的内容组织成话语,本来就很难啊。老师最近也常常只用『那个』或『这个』带过。」 那不是老化吗?这句话倒是很容易说出口,但我还是吞了回去。 「这种时候啊,回头看看自己的起点,或许会有帮助喔。」 「自己的……起点。」 「嗯。像是小时候喜欢的动画,或是第一个加入播放清单的影片,结果发现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受到不小的打击……不是,我不是要讲这个。」 「喔。」 「对,影片!老师其实平常有在上传影片,算是兴趣吧。遇到新作品做不出来的时候,我常常会去看自己第一次上传的影片!」 原来是这样。莳田从一年级的时候开始,就常常跟班上的同学热络地分享有趣的影片,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自己也有上传影片。 第一次上传的影片。 如果是我的话。 ──「哇!」 我仿佛听见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不知从哪里发出吓人的大叫声。 「莳田……老师。」 「嗯。」 「我会试试看,回头看看自己的起点。」 「嗯,嗯!」 听我这么说,莳田像自己的事一样替我开心。 虽然现在还说不清楚。 感觉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 谢谢你,莳田。 2 升学就业面谈结束,放学钟声响起。 我独自来到一处没什么人的楼梯间。 在同一所学校当了两年边缘人,自然会知道一、两个没什么人会来的秘密基地。午休在这里吃便当有点冒险,但如果放学后要思考事情,这里是再适合不过的地点。当然,也很适合看影片。 我用手机打开影音APP,点进「Kinaco」的账号。 将上传过的影片由旧到新排序,点开第一支影片。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上传的「翻唱歌曲」。 我翻唱的是初音大人和重音大人的合唱曲〈群星☆★〉。 歌曲从稍长的前奏开始。两人突如其来的「哇!」像是开场的讯号,接着展开轻快的旋律。 这是那天在Hatch Potch One录音,又用手机APP随便剪辑后上传的,说是影片都让人有点心虚,完全就是外行人的KTV。话虽如此,这首歌在我唱过的歌曲里播放数是最高的。要我打分数的话,毕竟是第一次上传的作品,还是会忍不住比较严格。 歌曲结束。 ……嗯。 「没有发生你说的那种剧烈变化喔,莳田……」 回头看看自己的起点,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我不是没有想过,现在唱的话应该能唱得更好一点。不对,现在的我根本连唱都唱不出来了吧。而且Hatch Potch One也将我列为拒绝往来户了。 现在不是担心亚里奈的时候,我才是差不多该放弃的人。放弃KTV、放弃「Kinaco」、放弃唱歌。 从这点来看,回去看第一支影片也算是个好机会。再次谢谢你,莳田── 「……咦?」 我正要关掉影音APP时,发现画面上有奇怪的内容。 是新留言。 刚好是一天前。两年多以前上传的影片,现在还会有新留言?如果是很红的影片或许不稀奇。但我可是一年多没活动的翻唱歌手,会有人特地来我第一支翻唱影片底下留言吗? 我觉得奇怪,但那段文字还是自然映入眼中。 『请看这个! →』 箭头底下是一个连结。咦,是那个吗?诈骗连结。只要点下去,就会跳到写着「感谢您的注册!」的页面。如果真是那种留言,应该要检举才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那则留言是诈骗。大概是因为留言者的大头照设计得莫名精致。 我的手指忍不住点了那个连结。 连结开启后,出现的是同一个网站上的另一支影片。 标题是── 『看来俊达萌要来解说真正的「Kinaco」了』 这是一支由俊达萌解说「Kinaco」的影片。标题写得太清楚了,只能这么理解。只是我不知道「真正」到底是什么意思。 『俊达萌,你知道「Kinaco」吗?』 和标题不同,先出现的不是俊达萌,而是音无无依。 不过这种类型的影片我很常看,所以我知道大概是什么形式。音无无依应该是负责搭话和提问的角色,再由俊达萌向知识浅薄的她详细解说。 『当然知道的说。〈Re:Replica〉、〈深层世界Party People〉、〈主题曲的主题〉都很不错。不过我最喜欢的是〈群星☆★〉!」 『等一下等一下!那些不都是很有名的歌曲吗!我是在说「Kinaco」喔!』 『嗯?无依才是在说什么的说?我刚才列举的那些,全都是「Kinaco」翻唱过,很受欢迎的翻唱歌曲的说。』 『咦?「Kinaco」会唱歌吗?』 『……啊啊,原来如此,我懂了的说。无依说的大概是那个会解说、评论各种题材的「Kinaco」吧?就像我们这样。』 『没错,就是那个!我前阵子也在串流平台上看了「Kinaco」推荐的烂片喔。那部片被评为烂中之烂,所有的制作人员都应该进坟墓──』 『那是「Kinaco」没错,但不是「Kinaco」的说!』 俊达萌生气地大吼。 为了纠正音无无依对「Kinaco」的认知,影片接着进入解说段落。 『「Kinaco」原本是一位以翻唱歌曲为主要活动的翻唱歌手。她的声音很有特色,唱功也很厉害,当时还有人称她是真人版VOCALOID的说。』 「是这样吗?」 『值得一提的是她克制又专注的态度!她上传的影片非常简单,只用一张免费素材图片配上歌声!简介栏也不多说,几乎不回复留言。那种「少废话,听我唱歌!」的热情都传达给我了的说!』 『那不就只是懒得剪辑吗?』 『才不是的说!她那种「我对唱歌以外的事一概没兴趣!」的唯我独尊风格,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播放数增加,受到那么多人关注,她也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说。连社群网站都没在用。』 『咦?这年头竟然连社群网站都不用,这个人还真特别呢。既然那么受欢迎,她难道不会想在那种地方接受大家追捧……不是,我是说和粉丝交流吗?』 『我当时就是迷上了她那种克制又专注的态度。而且不靠那些工具也能让播放数增加的实力,也是她的魅力的说。』 俊达萌将身为翻唱歌手的我从头夸到脚,感觉很久没有像这样听到别人的称赞了。 那时候的我,总之就是沉迷于唱歌。 要说我有没有俊达萌讲的那种态度,其实并没有。影片那么简单,只是因为我没有相关的知识和技术。至于和粉丝交流,那也只是因为我害怕而已。称赞我的留言,我还是会觉得开心。说我对唱歌以外的事没有兴趣,这点或许算是说中了,但我多少也盘算过,如果能有点知名度,也许会对交朋友有帮助。 『可是这样的「Kinaco」,有一天突然回复了留言的说。』 『喜欢的人回复自己的留言,会让人很兴奋嘛。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呢,就是那次小小的互动,让「Kinaco」周遭的状况完全改变了的说。』 『感觉发展不太妙呢。』 对,她说得没错,那就是转折点。 俊达萌提到,有热心创作者用「Kinaco」的歌声作为素材,制作出一套语音软体,那套软体开始在网路上流传。由于那套软体以免费的形式公开,任何人都能取得,于是大家便按照自己的喜好,使用「Kinaco」的声音。 『这套语音软体带来很大的影响。「Kinaco」的知名度因此暴涨,但大家也开始将她的声音用在唱歌以外的用途上的说。』 『我看过的那个专门痛骂烂片的评论,也算是那一类吧。』 『无依,你到底都在看什么啊?』 两人说着说着又像在讲相声,俊达萌继续往下说。 在「Kinaco」的语音软体逐渐受到关注的那段期间,真正的「Kinaco」却不再上传翻唱歌曲。关于语音软体,她既然同意制作,还提供声音范本协助更新版本,应该不是不愿意。可是,软体版「Kinaco」像是抢走了本人的风头,真正的「Kinaco」就这样停止活动。 为什么会这样呢?粉丝之间出现了各种推测。有人说其他人用她的声音用得太随便,让她感到厌烦;也有人说已经红遍半边天,她已经满足了;还有人说她害怕自己的播放数输给软体版「Kinaco」。 这支影片里的俊达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Kinaco」应该是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说。』 『搞不清楚自己是谁?这是什么意思,俊达萌?』 『我啊,有时候也会搞不清楚自己是谁的说。』 『突然开始讲起自己的事了呢。』 无依在旁边吐槽,但俊达萌没有理她,继续说下去。 『你看,我在不同影片里,负责的角色不是常常变来变去吗?』 『这种事可以承认吗?不会太过跳脱设定了吗?』 『不只负责的角色,我觉得连个性也常常变来变去的说。』 『俊达萌在大家心中的形象很明确,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听起来也像是在自嘲。 可是,没错,无依说的就是大家心中的形象。俊达萌不论是什么个性和角色,只要有这个声音、外型,再加上「的说」的句尾,大家就会认出这是俊达萌。仔细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我其实很大程度上,是靠着大家对「俊达萌」的印象,才让这个角色成立的说。有时候会介绍网路上的各种内容;有时候会随便吃点好吃的,再讲几句感想;有时候会看有趣的动画,然后推荐给大家。最近还会唱超好听的歌,让观众感动到不行对吧?』 『没有啊,我从来没看过这个频道的俊达萌唱歌喔。把别人家俊达萌的功劳拿来讲不太好吧?』 『对、对不起的说。不过,就算做的事不一样,只要是这个外表、这个声音、这种说话方式,大家都会觉得是俊达萌吧。美食心得也好,动画介绍也好,唱歌也好,全都是俊达萌在做,这一点不会改变的说。』 『嗯,这倒是没错。』 『可是,那真的是我想做的事吗?』 『咦?』 『我觉得那终究只是别人要我做的事的说。』 『啊,这次要讲的是这种话题吗?』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AI的自我」这几个字。 俊达萌是语音软体。角色原型之类的是另一回事,但至少现在在手机里说话的俊达萌是这样没错。俊达萌不是自己选择字句在说话,只是照着影片创作者写好的脚本说话而已。 这样的俊达萌,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谁,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份。 『判断大家想看什么,反映创作者的目的,扮演大家期待的角色,这就是我,俊达萌的说。可是,这样真的能说是我吗?网路上有无数个像俊达萌的角色,我是不是只不过是其中之一?我究竟是什么,俊达萌又是什么呢……』 『真是哲学呢。』 『讲难听一点,我或许根本不是我,只是影片作者用来说话的人偶而已的说……』 『不用讲到那么难听啦,语音软体不就是这样吗?我也是啊。』 俊达萌愈讲愈激动,影片的背景音乐也跟着换成严肃的曲调。 『怎么做才能让大家开心呢?我该怎么行动呢?俊达萌当久了之后,我也慢慢懂了的说。做过太多不同的事之后,大家也开始对我有很多一开始没有想过的印象。可是,如果没有这么做,现在的我大概不会在这里。就算有人在背后说我是小丑,只要继续依靠这个身份,我就能以俊达萌的身份,一直幸福下去的说。』 『今天的俊达萌好像诗人喔……』 『像我这样的角色,也不是从我才开始的,我从很多前辈那里学到很多,也受到很多指点的说。』 『那些前辈都怎么说?』 『就算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也没关系。』 『喔~』 音无无依的反应轻浮得像在起哄,但俊达萌说的话很有分量。 俊达萌和「Kinaco」一样,不对,她比「Kinaco」还要严重得多。大家将她当成语音软体不断使用,还拿她来玩梗、恶搞,让她得到名声,也招来骂名。 这样的俊达萌,真正的模样到底是什么呢? 会不会和大家想看到的样子不一样? 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这和我的烦恼一样。 我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可是手机里的俊达萌── 『所以我也想对「Kinaco」说一句「没关系」的说。』 ──这样对我说了。 『哎呀,俊达萌这是打算摆出前辈架势吗?』 『就是前辈架势的说。网路本来就是几亿、几万、几千个人聚在一起的地方,不可能让所有人都理解自己。有人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事的说。』 『也就是要看开一点吧。』 『只是……我希望大家能知道,就算大家将她当成萤幕上的角色,但萤幕的另一边其实是有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说。』 『我们本来就是萤幕里的角色,可是「Kinaco」可是货真价实,活在现实里的人呢。最糟的情况,我们还有官方大人的规范。如果有人的用法太超过,官方也能搬出诉讼来警告对方。可是「Kinaco」是自己一个人在活动,遇到事情还得先找律师咨询什么的,会很辛苦……俊达萌,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在讲那么现实的事的说。』 这支解说影片不忘穿插笑点,避免内容过于沉重,也很会掌握节奏。 可是。 『大家愿意的话,请帮忙按赞和订阅喔。就算不愿意,也请听听「Kinaco」的歌!』 影片结束,开始播放轻松的广告。就在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3 「奇、奇怪?」 我用制服的袖子擦了擦眼角那股异样感。 袖子湿了。啊,原来我在哭。 「呜啊……」 为什么? 明明没有发生难过的事,也没有遇到可怕的事。不是笑到流泪,也不是激动到想哭,为什么眼泪会掉下来? 感情的开关失灵了。 我最终还是坏掉了吗? 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泪腺依然失控,不断从眼睛流出身体里的水分。 「──找到了。」 楼梯下方,阶梯前方,有一道抬头看向我的视线。 是亚里奈。 她一看到我,就踩着坚定的步伐走上楼梯。可是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太对劲后,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呃,哇!咦?怎、怎样?你为什么在哭?」 「呜……呜啊啊啊……」 「啊?咦,你是那种怪兽吗?」 「呜……才──不──是──」 我发出跟怪兽没两样的呻吟声,忍不住像小孩一样拉长声音否认。 否认完后就没有再说话了。现在比起眼前的亚里奈,我得先整理心里翻腾的情绪。 亚里奈看着哭个不停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视线飘来飘去。 「改天再……啊,不对……唔……真是的,时机烂透了,早知道就改天再说。可是再拖下去也很麻烦,所以不好意思,我要先讲了。」 最后,她站到我面前,抬头挺胸。 「──对不起。」 这么说,并用力低下头。 「一周前,在Hatch Potch One的事……真的对不起。那件事以数字来表示的话,百分之百是我的错。」 「咦……」 「我很火大……再加上那些话我想说很久了……但这些都不能当作借口。我突然闯进你的单人KTV包厢,把想说的话全都讲出来,还冲过去撞你,最后害你不能再去那家店。客观来看,我根本是超级糟糕的人。所……所以……我想跟你道歉。」 亚里奈似乎是在向我道歉。 我有点惊讶。 要说谁比较不好,绝对是亚里奈,我也完全没有打算主动道歉……可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率地向我道歉。 「我真的没想到……竟然会不能再去那家店。」 嗯,我也是,原来店家真的会禁止客人出入。 「那天我追着离开学校的你,想说你要去的话应该就是那家店,直到抵达那家店之前还算顺利,可是我一时过于冲动,连柜台都无视……我也不知道你在哪个包厢,就把看得到的包厢门一间一间打开,害其他客人超困扰……啊啊啊啊啊啊,店家禁止我再去也不奇怪,我真的超级糟糕。」 亚里奈大概是太过厌恶自己,抱住头不断哀号。 ……不,等一下。 这比我想的还夸张,我都吓到了。亚里奈做了那种事?难道常识煞车坏掉了吗?虽然我也在店里和她大声吵架,还打了起来,可能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就像亚里奈自己承认的,她真的相当糟糕。 不过,她似乎已经感到后悔,也好好反省过了。 「所以啊,对不起。」 她鞠躬的姿势很漂亮。 我坐在楼梯间,亚里奈站着,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位置,我也能清楚看见她的头顶。这种礼仪,也是当配音员时学来的吗? 我看着亚里奈的发旋,不久后,她的头开始微微发抖。 亚里奈抬起头,狠狠瞪向我。 「啊啊,真是的!连别人在道歉的时候你都这么不会说话吗!好歹给个反应啊!」 「呃啊……唔。」 「你这……那就道歉礼!我会补偿你!你想要我做什么,说来听听!」 啊,对喔。我只是一边哭一边发出怪声,根本没有好好说话。 别人在哭的时候突然跑过来,只顾着讲自己想讲的话,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就生气,亚里奈还是一样任性。我收回前言,KTV那件事她根本没有反省嘛。 不过,她好像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我想做的事──这大概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我想……」 「啊?」 「我想跟俊达萌……说谢谢……」 「你说什么?」 「我想跟俊达萌说谢谢……所以帮我啦……」 「这是什么意思?」 亚里奈困惑地歪着头。 对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呢?我真的很不会说话,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可是没关系,你刚才那句话我记住了。说要补偿的人可是你自己,现在是我占上风。绝对不会让你逃走,就算到地狱尽头,我也要你陪我一起去。 4 ──我想跟俊达萌说谢谢。 看完那支解说影片后,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也是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接着,我开始思考该怎么传达。 可是说要传达谢意,俊达萌并不是真正活在现实里的人,而是二次元角色。既然如此,我真正该道谢的对象,应该是制作那支解说影片的人吧。 影片的上传者是「播种P」。 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最快的方法,大概是在这支影片底下,用「Kinaco」的账号留言吧。也可以寄信过去,或者事到如今突然开始用社群网站,追踪「播种P」。 可是这几种方法,我都觉得不太适合。 让我的情绪开关失灵的是俊达萌说的话。那位前辈和我有相似的处境,却已经找到我没能找到的答案。不是其他人,正因为那句话是俊达萌说的,才会触动我的心。 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也「没关系」。 ──那就做给我看吧! 我觉得她好像会这么对我说。 「我还是想对俊达萌说谢谢。」 ──经过一段时间,等我冷静下来时,已经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亚里奈也在我身旁。和别人一起离开学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这还是我升上高中后的第一次。 「……所以,要怎么做?写感谢信给俊达萌的官方吗?」 亚里奈提出这个想法,脸上明显写着「这也太蠢了吧」。 官方啊,也就是创造出俊达萌的人。那些人确实是最接近俊达萌本人的人,但要说的话,我想道谢的对象并不是他们。 「你说的俊达萌,比较像是一种概念。她以语音软体的身份在网路上大红,大家擅自想像出来的印象也反映到角色设定。那句话也是建立在这些背景上才说出口的吧。我知道你很感动,但如果要道谢,我觉得对象应该是制作影片的『播种P』。」 我已经向亚里奈说明,自己为什么会提出那种要求。一开始果然不出所料,亚里奈露出一脸在看蠢蛋的表情,差点就要拒绝我,不过终究还是认真地在替我思考。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说要补偿的人是她自己。 「……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我低声说。 身旁的亚里奈只回了一声:「啊?」 「网路上的大家,觉得讲话很毒,又会骂人的『Kinaco』很有趣。至于唱歌的『Kinaco』大家很快就忘了。我一直在烦恼,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根本不唱歌,对看不顺眼的事开骂的样子才是真正的我?」 「简直是笨蛋才有的烦恼。」 「对,我就像笨蛋一样。为了那种蠢事烦恼成那样,俊达萌却对我说,不知道也没关系。可是在那支影片里……」 「嗯?」 我停下脚步,亚里奈也跟着停下来。 抬头看向天空。 我在学校哭了那么久,后来又花了不少时间才冷静下来,天空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原来夕阳不能盯着看,会感到刺眼呢。眼角又冒出了一点眼泪。 「俊达萌在介绍『Kinaco』的时候,说她是翻唱歌手。」 现在回想起来,那支影片后面离题离得很夸张……但一开始确实是在解说「Kinaco」。在那支影片里,俊达萌说「Kinaco」不是电影评论家,而是翻唱歌手。 「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可是在那个俊达萌心里,我是翻唱歌手『Kinaco』。所以如果要表达谢意……我想以『Kinaco』的身份,用唱歌来传达。」 我慢慢地、清楚地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后,亚里奈「唉~~~~……」长长叹了一口气。 「要我说的话,我只觉得你事到如今到底在讲什么啊。」 「什么?」 「『Kinaco』是翻唱歌手不是理所当然吗?不如说,你除了翻唱歌手还能是什么?你本人只会唱歌。像你这种不会说话,连亲口骂人都做不到的人,竟然还烦恼什么『毒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根本是天大的误会。」 「这、这个……是没错啦。」 不是这个意思吧。我心里这么想,却想不出能反驳的话,只能闭嘴。 「这样不是很好吗?用唱歌来传达感谢。嗯嗯,很有音乐人的感觉。」 「怎么感觉你在敷衍我……」 「才没有。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用唱歌来传达?翻唱一首俊达萌唱过的有名曲再上传?还是找一首以感谢为主题的歌──」 「我要自己做。」 我低声说。身旁的亚里奈又回了一声:「啊?」 「有些话一直在我脑中浮现,可是我想不出哪首现成的歌适合。既然这样,不如从零开始自己做。」 「你会写歌吗?」 「……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写歌。」 「你刚才说,有些话一直在脑中浮现吧?既然这样,你会写歌词吗?」 「虽然没有经验……应该可以。」 「那曲子呢?就算你自己不会写,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帮你作曲?」 「……没有。」 怎么可能会有。 这也是「Kinaco」只翻唱歌曲的原因之一。不过没关系,现在这个时代,只要有一支手机,大部分的事总会有办法。先从最基本的作曲方法开始慢慢学就好。 「唉~……真拿你没办法,我来做吧。」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亚里奈叹着气这么说。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默默看着她,她一脸不高兴地看回来。 「干么啦!你不是说要我帮你吗?」 「咦?是、是这样没错啦!话说回来,亚里奈,你会作曲吗?」 「会。」 「你不是配音员吗?」 「就算是配音员,这年头没有多才多艺也活不下去。有人外语很好,有人会画图,有人会弹乐器,所以我也去学了。总有一天,我要作词、作曲、唱歌全部自己来,以歌手的身份出道。」 亚里奈说出这个远大的目标时,眼里带着斗志。 一周前的那天,她在Hatch Potch One一股脑地将对音无无依的扭曲情感全都说出来。即使心里有着近乎愤怒的嫉妒,亚里奈也没有因此被打倒,还是继续往前走。 ……好厉害啊。 我不想输。 「我不想输。」 「啊?」 「咦?啊!」 我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了。 只要面对亚里奈,我就会莫名其妙地把话说出口,又或者说,会燃起不服输的心情,完全不像自己。可是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不如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亚里奈叹了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我也跟着她往前走。 「你今天接下来跟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没有。」 「好,那你现在来我家,我们马上开始做。」 「咦……做什么,曲子吗?」 「你负责写歌词。」 我们彼此确认着明明不用确认的事。我既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只能跟在她身后,像陪妈妈去买东西的女儿一样。心里想着「不会吧」,脚步却还是往前走。我之所以继续迈步,是因为心里其实很期待。 同班同学竟然邀请我去她家。 5 亚里奈家就算说得保守一点,也是豪宅。 这年头,只要有宽敞的庭院,能停三台车左右的车库,房子又至少有两层楼,那就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豪宅了。更别说她一回到家,还有一只大型犬跑出来迎接。毛色雪白,看起来很蓬松,应该是萨摩耶犬吧。我曾听说走配音员这条路很花钱,家里不够有钱的话很难撑下去,至少这一关,亚里奈家一定没问题。 亚里奈带我前往的是她自己的房间,当然也很宽敞。而且隔音似乎也做得相当完善,她说接下来就在这里写歌。 「好厉害……」 我像是看完一部电影巨作的预告片一样,一时说不出话来。 亚里奈的房间里摆满了看起来像是制作音乐时会用到的各种器材。有键盘和吉他之类的乐器,也有和Hatch Potch One一样的电容式麦克风,还有巨大的喇叭、一看就知道是高规格的桌上型电脑以及大萤幕。想到跟我同年纪的女孩子平常就待在这种房间里,我的大脑都快停止运作了。 「曲子我可以写,不过有一个条件。」 亚里奈放下书包的同时这么说。 「你要先把歌词写完,我会配合你的歌词来作曲。」 「咦,那个,不能一起做吗……」 「我们两个都是新手。就算喊一、二、三,把歌词和曲子硬凑在一起,也不可能做出好作品吧。」 「那、那就由有经验的亚里奈先……」 「你不是说那些话已经浮现在脑中了吗?你想把那些话写成歌词对吧?既然这样,当然是你先写比较好。来,电脑跟纸,你要用哪一个写?」 「请、请给我纸……」 我从亚里奈手中接过纸和笔,照她说的坐到椅子上。接着,我就在亚里奈平常似乎会用来写作业的书桌前,忙着进行第一次作词。 原本以为在我面对书桌的这段时间,亚里奈会去换居家服,或是跟那只大型犬玩之类的,结果她却坐到有电脑的书桌前。 「你那边在做什么?」 「商业机密。」 「唔哇,耍什么帅……」 萤幕上显示着像是某种表格,又像图表一样的画面。我只是猜的,但她大概是在替作曲做准备。 我一边用手机查作词诀窍之类的资料,一边将脑中的话写成歌词。我的词汇少得可怜,让我很想死。我向亚里奈借字典,找找感觉适合的词汇,也参考同样以感谢为主题的歌曲歌词,还为了换个说法,用了同义词和英译之类的方法。 我将初稿交给亚里奈。 「太长了。」 她一句话就打回票。 「这个再怎么说也太长了吧。你是打算唱音乐剧吗?还是干脆别唱了,改成站在台上朗读感谢信?如果想做成十分钟左右的歌,我是不会阻止你啦,可是我没办法写那么长的曲子。」 「你明明说会帮我写曲!」 「既然要写,我当然会想写出好作品吧!」 「可、可是,我想说的话,就算写成这样也还不够……我会唱得很快!我本来就很擅长唱那种歌!」 「不是那个问题!再说这里!这里是怎样?为什么歌词突然变成德文?这边是法文,这边是希腊文!这边……这什么啊!」 「拉丁文。」 「为什么!」 「因、因为只有日文太单调了……!」 「不要只是因为这种想法,就毫无脉络地搬出拉丁文!」 亚里奈像那种专门挑人毛病,还乐在其中的小姑一样,挑出我写的歌词里一堆问题。是怎样啦!你以为你是谁啊!虽然我很想这么说,最后还是忍住了。我决定要让亚里奈心服口服,不对,是让她无话可说……不,这样还不够。没错,我要让她认输!一定要让她认输!我带着这股气势,再次埋头写起歌词。 结果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了。 「那个,亚里奈。已经很晚了,我差不多该……」 我对亚里奈这么说。 她没有看我,只是面对着电脑萤幕回答: 「你在说什么?当然要留下来过夜啊。」 「咦咦?」 「晚餐、洗澡、换洗衣物和睡觉的地方,我都会帮你准备好,放心吧。你不是说晚上和明天都没事吗?」 「是这样没错啦……」 我语气不太情愿,亚里奈转动那张看起来很贵的椅子,对我露出挑衅的笑容。 「还是说,你想对你的俊达萌说谢谢的心意,就只有这样吗?就算现在不把这份心意写成歌词也无所谓?我最讨厌『明天再开始认真』的想法。」 「还真敢说啊,你这家伙……!」 我立刻联络家里,说今天要住在同学家,这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向家里这样报备。虽然不知道爸妈怎么想,总之他们答应了,这样我就能专心写歌词了。 我在亚里奈家吃了饭,洗了澡,也借了换洗衣物。接下来会不会穿着睡衣钻进同一张床,开始聊恋爱话题?当然不可能。都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我还坐在书桌前。 我要让她哑口无言。 我要让她哑口无言! 我一定要让她哑口无言~! 我靠着这股孩子气的好胜心努力撑下去,修改了好几次,终于写出让作曲家点头的歌词。当然,亚里奈并没有真的哑口无言。 「嗯,差不多就这样吧。」 接着,轮到亚里奈了。 我写完歌词后,亚里奈用惊人的速度完成了曲子,应该连十分钟都不到。她大概在我写歌词的同时也在写曲。现在却装得像是一瞬间就写好曲子的超厉害作曲家。太奸诈了!竟然还得意地哼了一声。 我忍住想戳破她的冲动,总之先听听曲子。 嗯嗯……唔……原来如此……嗯。 我说出感想。 「好沉闷。」 亚里奈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是因为她耍诈才故意酸她,这真的是我听完之后的感想。 「沉、沉沉……沉闷?你没别的话可以说了吗?竟然说沉闷是怎样!」 「该怎么说,我希望整体节奏可以再快一点……而且前奏不太吸引人,这里的间奏也有点无聊。我还想要转调,要那种明明点的是拉面加面,结果店员却把汉堡排丢进汤里的冲击感。」 「谁听得懂啊!再说了,这不是一首表达感谢的歌吗?做成那么激烈的曲子到底是怎样啦!」 「你的想法也太死板了吧。我觉得曲风激烈一点也可以,也适合我的音色和这个歌词。还是说亚里奈,你嘴上说会配合我,但该不会其实只是想用自己比较好写的方式做曲吧?」 「还真敢说啊,你这家伙……!」 亚里奈的反应简直像在学刚才的我,攻守完全反转。 我挑出几首和理想曲风比较接近的歌,让亚里奈参考。可是有些部分似乎在不太好处理,亚里奈坐在电脑前抱着头,嘴里还在碎念:「我要是做得出这种歌,现在早就以超厉害的VOCALOID制作人身份正式出道了。」这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 然后── 「完成了……」 我和亚里奈同时喃喃说道。 我的歌词和亚里奈的曲子,双方都完成了。 早上七点。 一看时钟,我们谁也没说话,一个倒向床,一个倒向客用被褥。 6 我和亚里奈在下午茶时间醒来。 幸好今天是假日。我们洗了脸,吃完不知道该算哪一餐的饭后,走到屋外晒太阳,但我们很快又回到屋内,开始进行下一个环节。 光有歌词和曲子,还不算一首歌。 还需要有歌声,需要我这个翻唱歌手。 「录音的话,在这里就能录。」 亚里奈准备麦克风等器材,同时对我说。 我手拿着写有歌词的纸,整个人在发抖。因为我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唱不出来。 我想起一周前那天,在Hatch Potch One想唱歌却发不出声音的痛苦记忆。那个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决,我的脑中全是「怎么办」。 我像在求救一样,叫了眼前那个女孩的名字。 「亚、亚里奈……」 「干么?该不会都到这一步了,才说自己唱不出来吧?」 「我不会这么说……也不想这么说……可是事实上,我可能真的唱不出来……」 连我自己都觉得,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很没出息。 我突然想起「运动失忆症」这个词汇。那是在运动中,因为极度紧张或不安,身体无法照自己的意思动作。现在的我大概就接近那种状态。这个问题没有特效药,就连第一线的职业选手也可能为此烦恼──我接下来,必须面对这件事。 「那、那个啊。我从以前就很会唱歌,而且以前的我也没有这么胆小。」 「怎么突然开始讲自己的事?」 「你听我说啦。最近……在我唱不出来之后,我才终于发现。原来自己后来会变成这种不会聊天到连朋友都交不到的人,是因为我太会唱歌。」 「啊?」 亚里奈皱着眉头,露出用尽全力嫌弃我的表情。 这也难怪,听在她耳里,应该很像我在假装自嘲,实则炫耀吧。但我是认真地觉得,我最大的优点正是造就我最大缺点的原因。 「小学的时候,大家都夸我唱歌很好听……我因此得意忘形,就连平常聊天的时候,我也开始炫耀这件事。那时有人对我说:『纪奈子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呢。』」 「啊啊~大概可以想像。」 她回得很冷淡,但只要有反应,我就比较能把话说下去。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没办法主动跟别人说话了。因为我很怕又有人说,你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唱歌……如果是说不出话这一点,现在就跟那时候一样。」 「不,完全不一样吧。现在的你不管唱什么,也不会有人说你都只顾着讲自己的事啊。再说了,到底是谁会那样说?」 「就、就说了!我怕的不是对方回我一模一样的话,是怕对方回我完全没想到的话!我就是害怕被那种回应击垮,所以才唱不出来!」 「啊~我懂了。你是说网路上的反应吧。什么啊?你是笨蛋吗?」 「笨、笨蛋?」 她骂得毫不客气,我差点想把旁边的抱枕丢过去,还想就这样展开Hatch Potch One激战第二回合。 可是亚里奈的表情太过坦然,实在不像在故意惹人生气,害我发不了火。 「你又不是人生第一次在网路上发表内容。你以『Kinaco』的身份受到那么多人追捧,事到如今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亚里奈一副完全不管我心情的样子,继续准备器材。接着,她突然「啊」了一声,看向我。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既然这样,要不要这么做?」 她咧嘴一笑。 那抹笑容,就像是准备捉弄人的坏小孩。 「要是你唱不出来,这首歌就让『Kinaco』来唱。」 「咦……?『Kinaco』……是说那个语音软体?不是我?」 「没错,我会把声音调整好,再搭配看起来不错的影片,帮你上传到影片网站。」 「可、可是,那样就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为什么?你不是想对俊达萌说谢谢吗?只要加上一句『我现在因为某些原因唱不了歌,但这就是我的谢意』之类的说明再上传不就好了?总比这首歌就这样放着,永远没机会公开好吧?」 「也许是这样没错……但不该是这样吧!」 这是我对说「Kinaco」是翻唱歌手的俊达萌表达的谢意。如果用语音软体的「Kinaco」来唱,根本就不合理。因为那样根本就像是承认语音软体才是「Kinaco」。好像我这个「Kinaco」输给了语音软体一样。 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心。 「既然这样,就只能唱了呢。」 突然间,像是大小姐的嗓音传进耳里。 有时是在影片网站上,有时是在Hatch Potch One里,有一阵子几乎每天都会听见的音无无依的声音。如今,我从眼前这个女孩子嘴里,听见了那个声音。 「你以前不是说过,别再搬出意志论那一套吗?可是既然想不到别的办法,现在也只能先咬牙唱下去了吧?毕竟语音软体的「Kinaco」再怎么会唱,也不可能有意志。拿这点来跟她一较高下不是刚好吗?」 亚里奈仿佛音无无依附身,露出挑衅的笑容。 她明显是在刺激我。 为什么她会突然模仿音无无依呢?不过她本人就是音无无依,所以也不算模仿。一定是因为直接说很难说出口。真是爱逞强、害羞鬼,不过,谢谢你,虽然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我戴上耳机,面向麦克风。 「好啊,我就唱给你看!」 听见我这么说,亚里奈转而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操作电脑,示意我准备开始。 「要开始喽。」 「啊……等一下,亚里奈。」 「啊?这次又怎样?」 我明明下定决心绝对不会说出口。 「谢谢。」 可是决定要唱了之后,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告诉她这句话,所以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亚里奈的脸朝着萤幕,我看不见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好,开始!」 曲子开始播放前,她喊那句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破音,害我差点笑出来。 7 录音结束后,我们开始讨论歌名。 亚里奈想了好几个候选的歌名,我全都不采用。在她气到快抓狂的时候,我突然灵光一闪,提出一个名字。亚里奈听完说:「不错啊。」于是歌名就这么决定了。 歌名是〈Kinaco〉。 歌曲包含的意思是──这就是真正的我。 8 ──一天过去了。 我和亚里奈一起做了原创歌曲〈Kinaco〉,也完成录音,再用「Kinaco」的账号上传影片。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天。 放置了一年以上都没更新的账号突然上传新歌,大家会注意到吗?听到我这么说,亚里奈回我:「你想得太简单了。」我搞不懂。就是因为没有想得太简单,才会担心可能没人注意到啊! 总之我很在意大家的反应。 在意归在意……在那之后,我一直没办法鼓起勇气确认网路上的情况。 我关掉手机通知,干脆连电源也关了,刻意和网路保持距离。因为比起想知道结果的好奇心,害怕得知结果的恐惧更强烈。 留言区会不会全是这种留言?像是「事到如今才出原创?翻唱以外的『Kinaco』我才没兴趣」、「空窗期就是有差啊~水准明显下降了」、「『红豆馅与萝卜泥』最棒!『Kinaco』?谁啊?」、「别唱什么歌了,拜托你痛批一下那个政策」。又或者,播放数会不会停在5左右?我愈想就愈不敢拿起手机。 我害怕得知结果。 虽然害怕……还是很在意。 「你今天一整天,上课都心不在焉吧。」 放学后。 我和亚里奈来到那个像秘密基地一样的楼梯间。 「……可是。」 「好喔,『可是』出现了。既然这么在意就赶快确认啊,确认完你就轻松了。」 「轻松……是好的意思?还是坏的意思?」 「切腹的时候,不是会有人帮忙补最后一刀吗?」 「是坏的意思啊!」 我用双手捂住脸叹气。 没错。我终究是智慧型手机原生世代。既然都为了兴趣上传影片了,怎么可能不确认大家的反应。以前我最夸张的时候,可是每隔三分钟就会刷新一次影片留言区来看,能忍一天已经堪称奇迹了。 「可是我还是会怕嘛……」 「这就叫鬼打墙。」 面对只会不停哀号的我,亚里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手里握着手机,看来已经查到我想知道的资讯了。明明已经知道结果,却还摆出那副事不关己的表情,甚至说出补最后一刀那种话。到底是好还是坏?大家能接受「Kinaco」的新歌吗? 「呜呜呜,亚里奈这个魔鬼~」 「啊?可以不要突然找我吵架吗?真是的……」 亚里奈操作手机,打开某个画面,接着把萤幕转向我。我立刻提高警觉,移开视线。她将手机移到我撇开视线的方向,我便马上转到另一边,亚里奈也不肯放弃,拿着手机追过来。 就这样,在学校的楼梯间,两个女高中生一个拼命躲,一个拼命地把手机递到对方面前。 等到我们两个都累到气喘吁吁,这场攻防战才暂时停止。 「我要采取强硬手段。」 亚里奈一脸坚定地说道。 没用的。不管她使出什么手段,我都会继续移开视线。再不行,我还有闭上眼睛这个杀手锏,不管她用什么强硬手段,还是什么其他招数── 『我听了喔,〈Kinaco〉的新歌。』 ──咦? 突然听见俊达萌的声音,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声音是从亚里奈的手机传来的,恐怕是她让俊达萌的语音软体朗读那些文字。 我反射性地捂住耳朵。居然从听觉下手,完全超出我的预料,我只能这样应对。 亚里奈看了我的反应,得意地笑了笑,还将手机音量调大。 这个虐待狂。我的听觉很灵敏,光是用双手捂住耳朵,根本没办法完全隔绝声音。 『很好听喔。』 所以,俊达萌那孩子气又有点高的声音,理所当然地在我脑中回荡。 很好听喔。 「……骗人。」 「你自己看。」 我小声嘀咕,语气里满是怀疑。亚里奈把手机递给我。 我有点怕,但还是接过手机。 看向画面。 画面上……有影片收到的留言、各种社群平台和「翻唱歌曲」相关社群网站上的贴文、网路新闻报导等,全是亚里奈搜集来的各种对〈Kinaco〉的相关反应。 『好消息 「Kinaco」复活。』 『我一直相信你!』 『没想到竟然是原创歌曲。』 『原创歌曲!不是翻唱!』 『我就说吧,她暂停活动的那段时间是在准备出道。』 『等待是值得的!』 『真的,好开心……单纯就是好开心!』 『播放数已经高到很夸张了耶!』 『用自己的名字当歌名,自古以来就是名曲的证明。』 『话说作词真的是本人喔?』 『作曲人好像是配音员。』 『咦,「Kinaco」是配音员吗?』 『不是啦,是说作曲的人,声音明显跟「Kinaco」不一样。』 『因为好奇就查了一下,作曲的那个配音员,总觉得声音跟音无无依很像。』 『好了啦!你们快去听歌啦!』 『在听了啊!』 『我好像听到了很不得了的歌。』 『本人亲自唱,临场感就是不一样。』 『我是老粉,她明显进步了。』 『我懂!比以前唱得更投入。』 『我对音乐不熟,所以不太懂,但总觉得这首歌强烈地想表达什么……!』 『不要乱讲耶!』 『但我也这么觉得的说。』 『俊达萌似乎也很喜欢。』 『后半歌词里那句「谢谢」唱得超棒!』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才对!』 ……大致看过一轮之后,我的内心动摇不已。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一定是亚里奈捏造的,她是想整我吧!她是打算在切腹前给我最后一餐吧!可恶!可恶!可恶! 我看向亚里奈。 亚里奈脸上挂着平静的笑容,仿佛在说「太好了呢」。 「啊……呜啊……」 我感受到自己的情绪快要崩溃了。 可是我并不讨厌情绪崩溃的感觉。就像用炸药把老旧建筑炸得粉碎一样,心里一阵畅快,名为泪腺的水坝也随之溃堤。 「呜、呜呜……噫啊……呜、呜……恶呜……呜、啊……呜呜呜……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家伙有够麻烦的。」 我哭到整张脸都花了,亚里奈却用一副让人火大的冷静态度应付我。不过直到我停止哭泣为止,她都一直陪在我身边。 ──────────────────────── 尾声 某个假日。 我在亚里奈的房间里,拼命地拜托她。 「亚里奈、亚里奈大人,拜托你,求求你了……」 「……」 我跪坐在连坐垫都没有的地板上,亚里奈则是坐在昂贵的椅子上,双手抱胸。位置当然是我在下,立场也是我在下,毕竟拜托别人的时候,礼数很重要。我诚心诚意地说尽好话。 「拜托你,说点什么吧!我们是朋友吧?」 「……不是,我们根本不算朋友吧。」 「为、为什么……?我们明明在Hatch Potch One吵得那么凶!一边互殴一边说出真心话,这样不就已经是好朋友了吗!」 「我们又没有互殴,而且吵一架感情就会变好,是儿童动画里的小男生吗?唉,今天本来还有朋友约我去看电影呢。」 「亚、亚里奈或许还有其他朋友,可是我只有亚里奈了……如果亚里奈要抛弃我,那我也有我的打算!」 「你每句话都这么沉重耶。真是的,还有力气讲那么奇怪的话应该就没问题吧。」 「我就说了,只有面对亚里奈,才有办法像现在这样说话嘛~!」 ──没错。 不知不觉间,我只有面对亚里奈时,才有办法正常说话。 我以前曾经和亚里奈扭打在一起,大吵一架,现在也还是三不五时会吵架。不过在我看来,我们已经称得上是朋友。吵过架、和好了,还合宿完成一部作品,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对吧? 我用眼神求她认同,亚里奈却像是嫌麻烦似的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是怎样?『想成为创作歌手』是吧?〈Kinaco〉爆红之后,你就得意忘形,觉得自己只有这条路能走,决定要靠这个活下去对吧?结果第一步就受挫,这样像话吗?」 我一句话也反驳不了,只能闭嘴。 〈Kinaco〉问世之后,大家像是突然想起「Kinaco」般纷纷称赞她。与此同时,合作和出道的邀约也再次找上门。在那些邀约中,有人提出想替〈Kinaco〉制作MV。 寄信来的是影片创作者──「播种P」,他很早以前就曾联络我,那支让我重新振作的俊达萌解说影片也是他做的。 就算我决定朝将来的梦想迈进,要我突然和音乐业界人士商谈,还是很可怕。所以我才想先向「播种P」请教详细内容。 到这里都还好。到这里都还好,可是…… 偏偏「播种P」说想线上开会。 需要的只有摄影机、麦克风和网路,只要有手机就能轻松进行,确实很合理。可是就算隔着萤幕,还是得面对面说话。以我现在的状态来说,实在不觉得自己办得到。 所以我才跑来向亚里奈哭诉,请她陪我一起参加。 「我又不是你妈。」 约好的时间都快到了,亚里奈现在才在那边碎碎念。这家伙是怎样?一开始明明爽快答应了,而且还说她这里设备齐全,连房间都可以借给我用。 不过没关系,随便她。因为我有秘密武器,可以压制这个坏心眼的亚里奈。 「……亚里奈,你最近社群平台的追踪人数增加了吧?」 「唔。」 「〈Kinaco〉引起话题之后,相关社群都在讨论负责作曲的『Arina』到底是谁,你还抓准时机,发了『这次有幸帮忙作曲!』之类的内容吧?」 「又、又没关系,那是事实啊。」 「追踪人数暴增之后,你就抓住机会,拼命宣传自己是会作曲的配音员吧。学校的朋友问你,亚里奈是不是跟『Kinaco』有工作往来,你还得意洋洋……明明靠我的名气占尽便宜,现在却要背叛我。」 「唔……!你还真敢讲耶!」 「比不上亚里奈啦。」 亚里奈气得牙痒痒,却还是挤出笑容。 接着,她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吧,既然是〈Kinaco〉MV的会议,也算和我有关系。而且还能增加人脉。我今后也会继续好好利用你的名气。」 「那、那我和亚里奈就是──」 「商业伙伴!」 「好过分!你打算收我朋友费!」 「才不会!是工作伙伴!不是朋友!」 亚里奈怎样都不肯承认,我只能巴着她不放。休想逃掉。要是亚里奈抛下我,我这辈子就注定孤独到死。 「没关系的,亚里奈。就算亚里奈以后当配音员混不下去,最糟的情况下,我也会把你当成我的专属经纪人养你。跟人交涉的工作就全部交给你……」 「这家伙真的很敢讲耶。」 「所、所以我们到死都要在一起喔……?」 「噫,眼神好吓人……啊,时间到了!快点坐下!到镜头前面!会议要开始了!」 亚里奈慌张地站起来,硬是把我推到电脑萤幕前的椅子上坐好。 「亚、亚里奈坐前面……!」 「接到邀约的人是你吧!我就在你旁边!你看,我们两个都有入镜!笑一个!不要破坏『Kinaco』的形象!照平常那样就好!」 「咦,『Kinaco』的形象是什么?我不知道平常是什么样子啦!」 「刚才不是说那样就好了吗!好了,要连线喽!」 亚里奈点了一下滑鼠,线上会议软体随即启动。萤幕上出现我们两个人的脸,隔了几秒,另一个视窗出现了疑似「播种P」的人。 「啊,你们好~初次见面~」 是一位女性。 她穿着像帽T的居家服,戴着眼镜,中长发绑成辫子。年龄一眼看不太出来,不过应该三十几岁。她身上散发出大人的从容,同时又有同龄朋友般的亲切感。总觉得声音有点耳熟,感觉比想像中好说话。 应该说。 「……咦?莳田?」 我和亚里奈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这么说。 萤幕上的女性,也就是「播种P」,外表虽然和平常在学校看到的模样不同,但声音根本一模一样。把这点也算进去,就会觉得,嗯,私底下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总之,她就是我们的班导莳田。 咦,「播种P」是莳田? 不会吧,哪有这么巧的事? 「……亚里奈。」 「……干么?」 「『播种P』是有靠影片赚钱的人吧?」 「教师可以兼职副业吗?」 「喔、喔!尼闷认错伦啦~窝是『播种P』,不猪道莳田素随啦~」 听见我们窃窃私语,莳田用不知道是哪一国的腔调,硬装作不认识。光是这套老派到不行的装傻方式,就已经很莳田了。可悲的是,我的直觉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哈哈。」 我们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所谓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真的很难说得清楚。 谢谢你对我说「这样就可以了」。 所以我会展现出来,唱出来的说。 这是献给推了我一把的你,那些想说的话。 出自「Kinaco」〈Kinaco〉 ────────────────────────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初次见面,好久不见的读者,好久不见,我是真野真央。 这次为各位带来《NODA》。本作是将大漠波新老师的同名歌曲改编成小说的作品。话虽如此,担任本作主角的纪奈子,在原曲中完全没有出现,是为了这部小说而诞生的全新角色。 至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曲〈NODA〉是一首描写本作也有出场的俊达萌,以及本作中纪奈子口中的初音大人与重音大人,这三人各自境遇的歌曲。身为正式参与改编小说的人或许不该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但我个人是这么解读〈NODA〉的。 在网路上,大家几乎把俊达萌她们当成免费素材看待,不同的人各有不同解读,连本人都渐渐看不清真正的自己……本作的出发点,就是以「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主题,写出一个克服苦恼的故事。在此前提下,俊达萌在原曲中已经受到另外两人鼓励,给出了答案。所以这一次,我希望俊达萌能担任推某个人一把的角色。出于这个想法,怀抱着与原曲三人相同烦恼的主角纪奈子便诞生了。如果各位能将本作视为歌曲〈NODA〉某种意义上的后续故事,我会很高兴。 照理说,写出即使不了解相关背景也能享受的作品,应该是作家的职责。不过本作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出版当时俊达萌相关的网路情况,因此对相关内容不熟悉的读者,或许会有些难以理解的地方。关于这点还请见谅。如果读完这部小说之后,各位会忍不住想再听一次原曲〈NODA〉,或是再看一次MV……身为作者,我会非常高兴。 接下来是致谢。 大漠波新老师,感谢您让我遇见这首美好的歌曲。不只是歌词中蕴含的主题,就连副歌那股往前冲的力量,我也想在小说中重现!我擅自燃起了对抗意识,也反复摸索了许久。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插画家Oda Kogane老师。感谢您绘制封面以及众多精美插图。和MV一样,俊达萌仿佛在强烈诉说什么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也是我非常喜欢的部分。 SSS合同会社。感谢贵公司同意让俊达萌登场。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小说里写到俊达萌,这是一次相当珍贵的经验。 责任编辑A大人。感谢您邀请我参与本作。多亏您提供许多协助,本作才能顺利问世。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最后,感谢所有拿起这本书的读者,期待有一天还能再与各位相见的说。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