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的生命 作者:衣笠彰梧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渴望死亡的归国青年·黑濑凉哉。他将4天后的8月16日,母亲的忌日定为自己生命的终点,在踏上那段旅程的途中,他来到了嬉野温泉。 在烈日下寻找住处,又因正值盂兰盆节,所有旅馆均已客满,黑濑感到一阵眩晕——「你没事吧……?」拯救了这样的他的,是当地的高中生·叶绘。 由于缘分使然,黑濑得以在叶绘的老家·葫芦旅馆短暂留宿,但不知为何,叶绘却渴望与他进行超越普通旅馆员工与客人关系的积极交流。尽管姐姐·朝阳对平日里不善与人打交道的叶绘这反常的模样抱有警惕,但身为老板娘的母亲似乎对叶绘的变化感到欣喜,一段温柔的时光在那里静静流淌。 这是一部划分「运」与「命」的全新现代命运故事。 第一卷 ──────────────────────── 〇自己的葬身之地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90498) 翻译:小天使蛋 佐贺县嬉野市嬉野町。 从宫城出发,漫长地乘坐电车,不断重复换乘,大约花了十个小时。 我顺利抵达了今天的目的地——嬉野温泉站。 因为长时间坐着,我的后背和腰部痛得快要炸开似的发出悲鸣。其中最折磨人的,是从东京到博多的新干线。邻座的男人一直霸占着我们两人间的扶手,导致我被迫在近五小时内保持着不自然的姿势。 在博多一起下车时,我想着好歹抱怨一句,于是便斜眼看了他一下。不过最后我打消了念头。因为那男人把搁在扶手上的手臂放到胸前,只用另一只手从行李架上取行李。回想起来,乘车途中他拿手机或饮料时,用的也都是同一只手。大概他不是不想腾出空间,而是需要找个地方支撑手臂吧。如果他是肩膀或手臂受了伤,那确实值得体谅。 不过,就算理解了对方的处境,我僵硬的身体也不会因此轻松半分。我一边舒展一直忍耐着的后背,一边通过站台,朝出口走去。 「比我想象中漂亮得多啊」 这个嬉野温泉站似乎是2022年新建的。 我走出崭新的车站,一步踏到外面,猛烈的热浪毫不留情地向我扑来。 今天是盂兰盆节前一天的8月12日星期二,一年中最热的时期。 沥青路面的反光也非同寻常,几乎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虽说本来也有心理准备……」 从中国回国的一个月。一直窝在宫城生活的我会被这种气候压垮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衬衫领口和袖口露出的脖颈和手臂的皮肤,传来被灼烧般的炽热感,加上不断冒汗,让我感受到热也是分等级的——此处的热显然更上一层楼。 「这么热,让人一瞬间都快忘记旅行的目的了——……!」 话音刚落,太阳穴深处便开始一阵阵跳动般的疼痛。是偏头痛。 「就算来了九州,症状也不会改善吗……」 疼痛忍一忍也就罢了,但随之而来的倦怠感和疲劳感不是那么容易摆脱的。 回国以来,这症状反反复复出现了无数次。医生说这是慢性偏头痛,并且对思考和专注力也会产生很大影响。据说这种症状被称为“脑雾”。感觉脑海深处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越想深入思考,雾气就变得越浓。以前能瞬间构建起来的想法,现在常常中途就模糊了轮廓。医生建议我改善生活习惯并用预防药物进行治疗,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已经没有必要找回健康的自己了。 特意在嬉野停留,也只是为了最后的休息。选择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出于一种随意的念头。考虑到离最终目的地不算太远,想着反正最后泡个温泉好好清净一下身体——仅此而已的绕路。 「太热了,走吧……」 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走出车站迈开步子后,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写着“URESHINO”字样,略显时尚的纪念碑。 走近一看,那些石头又或是混凝土制成的字母周围蓄着水。 水流环绕着字母流动,我试探性地把手伸过去,感觉温温的。 并不是因为这闷热的季节,而是所谓的“手汤”。 是热水?还是温泉?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分辨不出来,正当我用手捧起热水想闻闻气味时,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头痛袭来。 「呃……!」 我不由得把双手撑在手汤的边缘,支撑住向前倾倒的身体。 尖锐的耳鸣同时响起,周围的声音逐渐被吞噬。 紧接着,世界刺眼地闪烁起来,思绪被杂音的海洋吞没。 视野中自己的手和手臂时而模糊、时而重叠、时而摇晃。 就在感到些许恶心的时候,嘴巴不由自主地动了。 我缓缓深呼吸了一口,身体的不适逐渐缓和。 又深呼吸了两三次。保持同样的姿势一会儿后,感觉轻松了不少。不适感和疼痛一点一点地退去。 这远比我之前的头痛都要强烈得多。 不……虽然都是头痛,但疼痛的性质和部位完全不同,简直可以说是另一种东西。 …… ……看来,已经没事了。 我慢慢抬起头,确认包括头部在内,哪里都没有异常。 「刚才那是什么……」 按理说应该怀疑是某种疾病,但直觉告诉我,这似乎不是病理性的东西。当然没什么依据,只是我自己这么觉得而已。 忽然,我再次留意到刚才自己倚靠过的那个手汤纪念碑。 「拼写……没搞错吧……?」 手汤旁的纪念碑。刚看到时确实是“URESHINO”,但现在看却变成了“URSHINO”,R和S之间不自然地空出一段,E不见了。 正纳闷为什么只有E的字牌不见了,答案很快就在眼前找到了。 就在我脚边,地面躺着一块写着E的独立字牌。那显然不是脱落之类的问题,上面留着被人用尽全力、刻意折断的痕迹。 「真是过分」 而且,这块字牌被折断应该还没过多久吧。 如果有人发现它断了,就算不能马上修好,至少也会回收起来。 环顾四周,我看到了一对背着大背包的外国男女。 「是那两个人……干的吗?」 不知从何时起,那两人正戴着大墨镜朝我这边看,并且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神情。 那态度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要抱怨的吗”,而且一副随时可能会来找茬的气氛。 是破坏字牌犯人的可能性不低。 周围也看不出其他可疑的人。 但此处拉近距离追问这件事毫无意义。 跟那样的人争论,他们也不会轻易认罪吧。 更何况,坏掉的纪念碑不会因为道歉就恢复原样。正当我瞪视着他们时,那对男女似乎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的怨言,然后拦下一辆路边的出租车,坐了上去。 字牌最好是放在手汤旁边显眼的地方。虽然知道这样更妥当,但我还是顺手捡起字牌,走回了车站里。 很快,我找到了站内走动的站员,只告诉对方这是掉在地上的东西,然后递了过去。 虽然站员说了声谢谢,但眼神里明显带着“该不会是你弄坏的吧?”的怀疑。 之后,我本来还想再好好享受一下手汤,可总觉得有视线注视着这边,回头一看,站员正从后面盯着我,于是只好放弃,迈步离开。 看了看公交站的时间表,下一班车还要等一会儿。 「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这么想着,我朝不远处一栋看起来有点时髦的白色建筑走去。 那里聚集了不少人,看来似乎在卖冰淇淋和饮料之类的。比起自动售货机,当地的饮品当然更有吸引力…… 正犹豫时,放在背包侧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二阶堂莲——一个在坏的层面上熟悉的名字。 那家伙会给我打电话?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否则根本不可能…… 「……喂」 我带着警惕按下通话键,平静地说道。 『突然打电话来,真是抱歉』 随着道歉,那头传来一个已经听惯了的纤细之声。 「是神乐啊。你居然会用手机,真是稀罕」 『我拜托哥哥把手机借我用了下。因为我很担心凉哉先生』 对方这样答道。 「担心……吗。我没事的」 『那为什么你一次都不来见我们,就这么出门旅行了呢?』 「没打招呼就走是我不对。过几天我就会回来露脸的」 『几天……真的吗?』 公交车怎么还没来呢。 我不自觉地寻找着挂断电话的借口。 『凉哉先生的存在,对我们来说是不可替代的……重要的人』 「重要?这是神乐你个人的想法吗?还是——」 『那个答案,你应该明白的吧?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也是呢」 那个“们”字里包含了全部。 并非神乐个人的感情,而是她身后的那些人需要。 不……严格来说,只是管理——慎重地监视吧。 『只要你待在我们身边就够了』 这种事我明白。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会发生。那才是最好的报恩。 就算明白,或许我还是想在最后再确认一次。 我独自露出一丝冷笑,然后为了打发时间,把视线投向附近的自动售货机。 「听到你的声音,我放心了些。不过抱歉,麻烦你跟老爷子说一声,我还需要几天时间静静」 逃避般的回答。 要说是否完全报答了他们的养育之恩,我无法挺起胸膛说是。 反倒是给他们添麻烦的次数更多吧。 所以我不是没有愧疚。 但是—— 我已经无法再为那些人派上用场了。 被派往中国,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得出了一个答案。 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每当试图正视并回顾其原因时,大脑就会自动拒绝。 说起来,偏头痛的不适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一想到这里,头又开始痛了。 『那个……凉哉先生,你现在一个人,对吧?』 「不?我女朋友在旁边吃冰淇淋呢」 『请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 「抱歉……不过你放心,确实是一个人。相信我吧」 『……是吗。知道了,我相信你。』 不管对方有多少怀疑,隔着电话也只能选择相信对方的发言。 「总之,不管你的本意如何,能这样关心我,我确实很高兴。不过……这次旅行,能不能就让我一个人静静?」 『偶尔放松一下绝不是坏事。说起来,下关的河豚很有名呢。』 “我要去山口的下关”,给神乐他们的信中,我是这么写旅行目的地的。 「好像是吧。我打算吃个够再回来。公交车快来了,我先挂了」 『——请等一下。那个,我知道这是多管闲事,但就算有人向你求助,也请不要轻易插手,不要太过热心帮忙好吗?凉哉先生,你——』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凉哉先生本质上就是无法丢下遇到困难的人或存在不管,所以总是因为这个而遭遇麻烦。无论怎么提醒,只要一不留神,就会立刻去帮助别人』 多年的交情真是麻烦。 正因为了解我的性格和一切,我才无从辩解。 对于电话那头的人来说,这大概也是无可奈何又令人焦躁的事情吧。 「我会尽量注意的」 我决定这样回答,好让她安心。 『还有……虽然有点啰嗦,但最后再让我确认一件事。』 「确实能称得上啰嗦呢。什么事?」 『你不是打算去死——对吧?』 果然。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她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我撒谎之前,神乐继续说道: 『凉哉先生去了中国之后,命运是不是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虽然你没有说出口,但我想祖父大人对此很担忧』 「太夸张了。怎么可能,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确实,如果没去中国,我大概还会待在神乐他们身边。 然后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今后也会拼命挣扎着活下去吧。 但那究竟是否正确,如今我却心存疑虑。 「你想太多了」 『如果凉哉先生有什么困难,我们现在也可以为凉哉先生——』 「我没什么困难」 连我自身都惊讶于自己会如此迅速地、斩钉截铁地作出否定。 仿佛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是被别人强迫说出来的一样——那种无意识的拒绝。 「……你们保护过度了。总之,不用担心」 短暂的沉默后,神乐像是放弃了似的,用妥协的声音回答道: 『我相信凉哉先生。但是,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请绝对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只有这件事,求你了——神乐如此说道。 「老爷子也反复叮嘱过我。再说,从山口过去本来就很远」 『……说得也是。』 「那么,下次再见了。我会买河豚杂炊套餐当伴手礼带回去的」 『好的。我很期待』 结束通话后,我关掉了手机电源。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抱歉」 我独自一人,这样道歉。 请允许我在这里,为我说谎的事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 我来到九州、来到佐贺,并不仅仅是为了治愈平日的疲惫。 我来到这片土地、这个地方,是为了结束自己的人生。 不,是回来了。 神乐所说的“那个地方”—— 正是我最终的目标,佐贺的三濑峠。 我下定决心要把那里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所以才来到这里。 在嬉野泡温泉,品尝当地食材的美食,然后在温暖的被褥中入睡。 用短短的时间,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度过平静的几天。 然后,结束自己的人生。 最后一天是8月16日,母亲的忌日。 我决定就是那一天。 也就是说,四天后……我,黑濑凉哉扭曲的人生,将以我自己的意志拉下帷幕。 ──────────────────────── 〇总觉得有些怀念的小镇 内饰可爱的红色巴士摇摇晃晃地行驶,我坐了十分钟左右,在位于国道区域入口处的巴士站下车,对面是一家肉铺。 听司机说,从这里拐个弯,似乎就是嬉野的观光胜地——温泉街了。 我向驶离巴士的司机微微点头致谢,便顺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久,视线前方的道路就铺满了红色的砖瓦。 看来这条街就是温泉街了。 不过暑期的观光胜地,按理说四处都该挤满了游客才对—— 倒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只是没想象中那么多。 没有汹涌的人潮这点出乎了我的意料,温泉街显得有些冷清。 至少看不出有像车站附近那样密集的店铺。 「现在的温泉观光地差不多也就这样了吧」 除了被誉为日本三大名泉的有马温泉、草津温泉、下吕温泉等成功商业化的景点外,这或许算不上什么罕见的景象。 况且这种情调别有一番风味,不赖呢。 我的肚子已经隐隐有些饿了,所以决定先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转转。 沿着铺满红砖瓦的小路向右拐,继续往前走。没多久便来到了一座大型酒店前,我在写着“瑞光寺迹”的看板旁停下了脚步。 与其说是温泉街,倒不如用老旧的住宅区来形容更为恰当。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转角处茶屋立着的冰淇淋插画彩旗,而在隔着马路的另一侧,立着几尊披着红色袈裟布条的小巧六地藏。 在这几尊六地藏旁,一白一黑两只猫紧挨着蹲坐在那里。 「是重要的朋友吗?还是——」 黑猫仿佛听懂了我的话,恰到好处地转过圆滚滚的瞳孔看向我,“喵~”地短促叫了一声。紧接着,白猫用后脚舒服地挠着身体,眯起眼睛。明明有陌生人类站在旁边却没有丝毫要逃跑的意思,看得出早已习惯了人类的存在。 我用目光宠溺地看着这两只猫好一会儿后,白猫突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一溜烟跑开了。 难道和设想的不同,还是对我有警戒吗?就在我心生歉意之际,白猫跑去的方向——那条与之前不同,铺满灰色砖瓦的狭窄巷子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出于好奇想走近看看情况,我便顺着白猫跑走的方向追进了巷子。男人的手里拿着两条小鱼,像是柳叶鱼,他将鱼轻抛在地上喂给了猫。 看样子猫是在鱼店附近守株待兔,专程为了这份宝藏而来。 从店主模样的男人和猫那熟络的互动来看,这猫绝对是店里的老客了。 我饶有兴趣地盯着白猫看,一瞬间与那名鱼店男子对上了视线。 对方露出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匆匆忙忙地缩回了店里。 如果要我自作主张地揣摩一下男人的心理,大概是觉得有被面相凶恶的家伙偷窥吧。 白猫风卷残云般吃完了第一条,紧接着就开始享用第二条。 虽然男人已经没在看这边了,但我还是向店家微微点头,接着准备离开。 我转身背对鱼店和猫,像逃跑似的顺着狭窄的小巷缓缓走下坡,左手边是一家摆满了各式美酒的酒铺。 再走到小十字路口处,眼前出现了一家伴手礼店和卖冰淇淋等食物的餐饮铺。 氛围还不错。作为生命最后的几天,用来平复心情再合适不过了。 「唯独这该死的大热天真是让人受不了」 尽管情绪有些高涨,但这烈日晒得人头脑发热,闷热感实在无法忽视。 衬衫被汗水牢牢地粘在皮肤上,极其不舒服,得赶紧想办法处理一下才行。 躲进映入眼帘的伴手礼店固然是个办法…… 但我看到了一块更有吸引力的招牌。 那是一块用简洁字体写着《西博尔德之汤》的立牌。 好不容易来一趟嬉野,只要时间允许,我打算尽可能多泡几次的温泉。 与其找个地方避暑等汗水褪去,不如直接用热汤将一身秽气洗刷干净。 1. 大汗淋漓地进入高温热水之中,这个策略大获全胜。汤质极佳自不必多言,身上的不适感也已被一扫而空。我被一种难以言表的高涨感以及某种飘飘然的不真实感所包裹,缓缓走出了《西博尔德之汤》。 「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刚雄心勃勃地念叨完,迎面吹来的一股猛烈热浪在一瞬间就将高涨的情绪撕得粉碎。 「果然还是不行……」 明明已经清洗干净的汗水,又火急火燎地冒了出来。 难道是因为日本东北地区居民的体质吗,和热度的相性实在太差…… 不过,一直在这里哀叹好热好热也无济于事。 既然浑身清爽过一次了,现在该考虑的是接下来的安排。 「是时候决定今晚入住的旅馆了」 我事先并没有预订。因为我觉得直接到了嬉野之后再决定也不迟。 当然,在坐车的这段时间里,我也挑选了四家比较中意的旅馆。 虽然免不了要在烈日下行走,但咬咬牙忍过去就是了。 然而在这个时代,以为当天直接上门就能住进便宜又好的旅馆是我太天真了。 拜访的四家旅馆,全都给我的是一模一样的回复——住满了。 仔细想想也是,马上就是盂兰盆节了。 全国各地的人都会来这个温泉小镇完全合情合理。 这一点上,只能反省自己考虑得太不周全。 可惜这些经验也没机会用在以后的人生中了,多少有点遗憾……不过,亲自在当地转转找找看起来不错的地方,倒不失为一种乐趣。 虽然我不怎么擅长和人交流,精神上的疲惫也在不断累积,但新发现了一家大型的旅馆,我还是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我向站在前台的人打了一声招呼。 然而—— 「非常抱歉……今天有几组团体客户入住,所有房间都订满了。如果是明天的房间,倒是可以为您预订——」 由于还没决定要在嬉野停留多久,虽然很感谢对方的好意,但我还是婉拒了。 「实在是非常抱歉」 明明完全没有道歉的必要,那位员工还是深深躬身将我送了出来。 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家碰壁了。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半,我的心底浮现出几分焦躁。 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旅馆、酒店是否有空房。 或许是因为已经过了当天的入住办理起始时间,搜索结果里完全没有显示从现在开始能入住的地方。又或者在这个暑假期间,所有地方早就被预订得一干二净了。 总之,先去附近的另外几家旅馆碰碰运气吧。如果是不提供早晚餐的纯住宿,应该会还有空房才对。 然而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我跑遍的所有旅馆全部满房。这一刻,宣告了嬉野当地在主流旅游网站上绝对没有任何一间空房的事实。 无论重新搜索多少次,都没有出现任何新的旅馆名字。 顺着路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六地藏附近时,我掏出了手机。 是看其他旅游网站,还是从地图软件的评价里去找呢……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只能不放弃地继续找下去了。 我重新下定决心,一边擦拭着顺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位穿着和服的女性从一家看起来像店铺的地方走了出来。与此同时,店内的情况一闪而过,能隐约看到拉着行李箱的一家人。虽然看不见招牌类的东西,但难不成这里也是一家旅馆吗? 虽然不记得在网站上看到过,但也可能是因为住满了,所以没有显示在网站上。 不对,感觉就算不指定条件去搜索,也没见过这个名字。 单看外观的话,感觉应该不会贵得太离谱,哪怕价格稍贵一些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我缓缓走向那位女性,开口询问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旅馆吗?」 「嗯,是哦?」 对方的反应仿佛在说“这不是废话吗”。 「我想问一下还有空房间吗?今天临时要住,我正在找单人入住的地方」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询问。 「抱歉呢,今天已经住满了」 依然是这句早已听惯了的无情答复。 「这样啊……打扰了」 我向对方微微点头后,再次来到六地藏处向右转,折返回到了那条有鱼店的窄巷。 弄不好必须得移动到离嬉野有点距离的地方去了…… 无论如何我都想避免再漫无目的地徘徊两三个小时。 汗水渗透了衬衫、内裤和长裤。 身上的不适感成倍增加。 总之趁着体力还算充沛,四处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鲜为人知的隐秘旅馆吧。 正当我向着窄巷深处走了一半的路左右时。 「喂,那边那个脸色难看的小子」 我无法确认这句话是不是冲着我喊的。即便如此,我还是本能地转过身,紧接着便后悔了。 数米外的后方,狭窄巷子的中央,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双腿微张。 他在脑后扎起的头发在阳光照的耀下泛着刺眼的金光。嘴边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锁定我的锐利目光中透着一股绝不该是对初次见面的人所流露出的戒备。 虽然穿的西装本身颜色沉稳,但却紧紧绷在他厚实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上,完全掩盖不住那副锻炼得极为魁梧的身材。 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路过的上班族,光是眼神对上的那一刻,我就明白这是个绝对不能招惹的对象。道上的人,或是类似的存在。 大意了……我心底暗骂自己竟然蠢到对这种声音做出反应,但为时已晚。 可能会被以相当棘手的方式缠上,我刚这么想时,男人就已经朝我走了过来。 面对这种对手,光是狠狠瞪回去恐怕无法脱身。 「哈——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 明明是对方先打的招呼,在确定与我对上视线后,男人瞪大了眼睛。 「本来我就是随便叫一声……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命运般的相遇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抽了抽鼻子,拉近了与我的距离。 「眼神看起来倒是挺嚣张的嘛」 明明是自己突兀地搭话,却擅自评价起别人的眼神来了。 要说令人不爽,我这边也一样。 看着眼前这个十分棘手的家伙,想要不产生厌恶感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喂小子,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这附近转来转去,到底有什么企图?」 对初次见面的人叫小子……吗。还真是个态度恶劣的家伙。 对方浮于表面的笑容背后,显然对我这边保持着极其强烈的戒备。“什么企图”这种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紧闭双唇开始思考。究竟该如何应对这种骚扰才是正确答案呢。 被这种类型的人缠上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所以早已习以为常。可正因习惯了,才不想在最初的选择上犯错。态度强硬地怼回去,瞬间演变成动手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几天前我在便利店门口远远望着扔香烟头的年轻人时,对方就凑过来质问是不是有什么意见,闹出过一场风波。 我可不打算犯同样的错误。 我缓缓松开了原本稍微握紧的拳头,重新观察起眼前的男人。 虽然他是双腿张开站着的,但重心稍微偏向右侧,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这是展现威慑力的站姿,并不是随时能猛扑过来的干架姿态。不知道是有旧伤还是个人习惯,看起来似乎下意识地在保护左半边身体。 他的手臂虽然粗壮,但并没有握拳,肩膀处肌肉也没有过度用力。一边狠狠瞪着我的同时,他的视线偶尔还会飘向我的身后以及巷子的入口处。 这绝不是想找人打架的站姿。他和我一样戒备着对方。甚至可以说,这个男人内心深处或许对我未知的背景有所恐惧。 那么,反过来利用这份戒备的话,或许就能化解眼前的危机。 眼前的男人和几天前那些年轻混混不同。 看似在炫耀武力,实则在谨慎地观察着我的反应。既然如此,与其坦白回答自己只是个找旅馆的游客,倒不如—— 就在思维即将构筑完成的瞬间,我的大脑深处剧烈地抽搐发疼。 「唔……」 视线微微晃动,好不容易串联起来的思考在一瞬间崩塌。 明明差一点就能找到能让这个男人退缩的答案了。 但在剧痛消退之际,思路也被干净利落地掏空了。 「你来嬉野到底有什么目的。回答我」 仿佛要打破这短暂的沉默一般,男人有些耐不住烦躁地催促我回答。 我强忍着剧痛调整呼吸,环顾四周。 幸运的是,现在这里除了我和眼前的男人之外看不到其他人影。 应该不会被其他人目击到自己在和危险人物交涉的场景。 那么,至少做个最低限度的应答来应对吗? 不……我是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富余的时间在这里进行多余的接触,揽下新的麻烦事。 见我迟迟不作答,有些不耐烦的男人轻声咂了下舌。 「装哑巴是吧。别以为一直装死就能蒙混过去啊?」 这番话语后,狠狠瞪着我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险恶。 「小子,你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虽然他接着说出了这句话,但下定决心的我还是移开了视线,背过身去。 我判断停留在原地只会继续浪费时间。 我根本没有义务特意去回答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 「没打算回答是吧。算了,你要继续保持沉默也行,但我得给你这个格外惹眼的小子一句忠告。在惹出什么麻烦之前,赶紧滚出嬉野」 带刺的发言。虽然特意给我忠告,但这种事根本不用他来多嘴。 此处是我最后途经、为了展翅而用来的休息之所。 现在四处游荡,也仅仅是在找住的地方罢了。 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游客,仅此而已。 我迈开沉稳的步伐向前走去。没过多久,我仅用脖子轻轻向后瞟了一眼,男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看来只是停留在警告阶段,他并没有打算深追到底。 从那种人的角度来看,我的存在想必非常惹眼吧…… 希望在离开嬉野之前,不要再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 将大脑里的杂念暂时清空,我重新思考起接下来的安排。 「……啊……这样啊」 默默嘀咕了一句后,关于找住宿这件事,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大不了去网吧也行。虽说谈不上舒适,但仅仅是度过一夜的话完全足够。当然,最理想的自然是住在温泉旅馆,但现在可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我赶忙用手机搜了起来。然而以为是个妙计的我,转眼间就被现实泼了冷水——步行范围内居然一家网吧都没有。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虽然不想,但也只能去借用一下国道旁那家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了。作为店家来说肯定不会欢迎睡觉的客人,但只要点上相当分量的餐点,应该多少能被默许吧。 即使要借住在家庭餐厅,也不能在太阳落山前就跑过去占地方。 等晚上九点或十点,过了高峰期的时候再去拜访吧。 「……好累」 或许是因为在烈日下奔波了一小段时间,我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外面太阳依然在持续炙烤着大地,因此口渴的感觉异常强烈。 仔细想想,在下车之前我就已经好久没有补充水分了。 重新开始找旅馆之前,先随便找个自动售货机买杯饮料喝吧。 「我记得——刚才这附近有一家零食店来着」 怀着几分不适感,我走回到了西博尔德之汤附近,顺利抵达了那家零食店。 里面摆满了令人怀念的各种小零食,塞得满满当当。 似乎是住在附近的几个小孩子,正这个好那个不好地讨论着,把选好的零食扔进篮子里。 店里比较狭窄,我这种高大的成年人进去可能会吓到他们。与其无谓地让小孩子害怕或拘束,不如等孩子们离开后再进去买吧。 如此判断后,我坐在了外面的木制长椅上。 「不过话说回来……稍微有些……吃不消了」 靠在长椅上的后背,衬衫被汗水死死地粘着。 这绝对是非常令人不适的状况,但神奇的是,我现在却并不怎么介意。 甚至感到一种飘飘然的惬意。 毫无目的,毫无意义。 仅仅是单纯为了找旅馆而四处奔走,虚度着这无意义的光阴。 刚才被怪人缠上的意外插曲,现在看来也根本无所谓了。 「感觉不赖呢。毕竟最近这段时间,过得太窒息了……啊……」 小声嘀咕后,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别扭,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 「不,嘛……说得有点过头了」 危险的自言自语,这要是被别人听见,搞不好会产生误会。 好在附近空无一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老以这种状态自言自语的话,很可能会引人注目。虽然我自己也打算多加注意,但一不留神话语就反射性地从嘴里溜出来,大概是因为还没习惯新环境的缘故吧…… 树荫下,我闭上双眼,让身体休息。 好热。顺着后背流下的汗水。反复与气温做着斗争。 我不断告诉自己,静下来,静下来。 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意识随着一种接近睡意的丝滑感,渐渐远去。 那一瞬间闪过脑海的,是幼年时母亲的笑容与悲伤的表情。 以及,强烈的——憎恨。 看着我的那双眼里没有爱——有的只是深深的后悔吧。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妈妈…… 我在心中道歉。 我已经道歉过成千上万次。 即便如此,我依然会继续道歉下去。 「真的……对不起……」 明知道不可能被原谅,我依然在心中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语句。 对降生于世的赎罪。 为什么呢。 我的心明明应该早已像沙漠一样干涸透了才对。 回忆起过去。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不断地道歉。 那并不是为了获得原谅的话语。 因为我很清楚,这样的发言根本不可能换来原谅。 为了得到真正的救赎,这样的我也唯一能到做的事。 那就是,以死谢罪—— 虽然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但很快,就能兑现那一天的承诺了。 真的非常对不起—— 如此在心中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连反抗都不被允许,我的意识渐渐远去。 2. 冰凉的触感传到右边脸颊,我慌忙睁开了眼睛。 闷热难耐的大热天,我立刻便明白了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是瓶冰矿泉水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没事……吧?」 声音很温柔。不知何时站在眼前的制服女孩这样问我。 「你是……指什么……?」 大脑还没清醒,我顺口反问。 「感觉你刚才意识好像有点恍惚……看起来像是中暑了」 中暑?她有些夸大其词,不过我刚才确实可能有些晕眩。 虽然想不起内容,但我隐约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这么一说的话……」 坐在长椅上直接睡着,确实挺反常的。 当时意识半模糊,或者晕厥的可能性相当大。 「不介意的话,请喝这个吧」 女孩左手拿着一瓶冰得透亮的矿泉水。 看样子她是以为我中暑动弹不得,出于担心才来向我搭话。 心细善良的女孩食指上,能看到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 「不用了没事,我自己买」 我开口拒绝并试图站起身,但脚下使不上力。 不是疲劳,而是身体发出的惨叫。看来被这热气折腾的程度远超想象。 「最好不要强行站起来。当务之急先补充水分……」 这种时候还是乖乖听话,省得折腾来折腾去添麻烦吧。 「……谢了。待会儿算钱给你」 接过矿泉水,我立刻将水灌进喉咙。 冰得很彻底,应该刚买不久。 在还没习惯的酷暑中,疏忽了补充水分,又泡了个汤,全都是自己浅薄的失误。 回过神来,我两三口就把一瓶水喝完了。 自己究竟脱水到了什么程度,眼前的状况说明得一清二楚。 回想起来,在车站前袭来的剧烈头痛,或许就是这个的前兆。 「帮大忙了」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看起来你没有什么大碍,太好了」 是再买一瓶还她,还是直接给钱呢。 虽然有些犹豫,但这种情况下用钱可能比较妥当。我从背包里掏出钱包,确认了零钱包里面有三枚10日元硬币和一枚500日元硬币。 「这个,算不上什么谢礼,收下吧」 虽然不是什么像样的报答,我还是掏出那枚500日元的硬币递了过去。 然而,对方似乎感觉很难办,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那个,给太多了。那个在零食店买只要150日元」 「我手里没零钱」 语气有些强硬,我让她伸手并把钱塞给了她。 这样一来,恩情也算还上了吧。感受到水分流遍全身后,我准备起身,可女孩却制止了我。 「请你再多休息一会儿可以吗?」 还没等我回答,紧握着500日元硬币的女孩便走进零食店。 进店后的女孩一边和看起来60岁左右的男店主亲热地交谈着,一边将手伸向店里深处的展示柜。没多久,她便买了一瓶新的矿泉水走了回来,并将剩下的找零一分不差地递还给我。 「剩下的找给你。这样可以吧?」 明明直接收下就好,但这样或许能让她更安心吧。 「你OK的话我自然没意见。再次感谢」 道谢后,我接过零钱。 救了我一命的女孩任务也完成了,想必很快就会离开这里吧。 为了向她传达不用再管我的意思,我低下了头,掏出手机准备在恢复体力的同时,最后找一次住宿。 说不定状态更新了,会有空房腾出来呢。 将范围缩小到佐贺、嬉野,我在网站上进行搜索——。 然而,当天的,而且已经过了办理入住起始时间的状况下,果然不可能轻易刷出空房。唯一搜索出来的旅馆,只有一晚超过20万日元的超高级旅馆别馆。这显然大大超出了预算。保险起见再看看其他旅游网站吧…… 「是来旅行的吗??」 在我埋头搜索期间,女孩没有离开,甚至毫无顾忌地从上面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不仅如此,她还看着放在我脚边的背包问出了这句话。 我还以为她绝对会走开,没想到居然再次搭话了…… 因为第一印象经常被当作冷漠的人,所以很少有人会套近乎地和我说话。年轻女孩子就更不用说了。 既然是观光胜地,就算知道是外地人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我刚到嬉野不久。……你是这附近的学生吗?」 考虑到承蒙了她的恩情,最好不要无视。 我便老实回答。 「对啊,我家就在这附近。走过去也就2分钟左右哦」 感觉稍微涉及到了个人隐私,对方面对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有些缺乏防范意识,我就当没听见吧。 不过,得知她是本地女孩是件好事。 「抱歉问个奇怪的问题……其实我正在找地方住。本以为就算是当天也总能找到,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你知道哪个旅馆可能有空房吗?」 微弱地期待着她对这附近的住宿情况很熟悉,我如此开口询问。 女孩抬起头,食指抵在嘴唇附近思考起来。 「啊,平时的话当天能住的地方倒是蛮多的,但现在完全没有空房呢。从上周开始,附近一家旅馆在举办一位著名画师的个人展——慕名而来的住客很多」 除了盂兰盆节之外,又多了一个新的理由。 难怪到处的酒店和旅馆全都住满了。 「有什么没挂在网上的旅馆吗?一晚……对了,只要控制在3万日元……不,4万日元以内的话我都没问题。刚在附近找全碰壁」 我重新不指定入住日期在网上进行搜索,让周围的住宿设施全部显示出来。 如果是当地人的话,知道一些隐藏的酒店或旅馆也不奇怪。 「这个嘛……」 她稍微看了看屏幕,但并没有很认真的样子。 「很遗憾,我觉得应该不会有比检索结果更多的了。我对这附近可是很精通的」 「这样啊——明白了,谢谢你」 那么,就不应该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可能会离开嬉野住,就当是命运坦然接受吧。 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只会给女孩添麻烦。 「先走了」 我伸手拿起脚边的背包,缓缓从长椅上站起身。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顺着那边的马路随便走走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 「怎么说呢。去武雄那边的话应该会有,不过……很远哦??」 「无所谓。反正我有时间」 「嗯,但是呀……」 不知道为什么,她完全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也没有和我拉开距离的打算。 如果是打从心底担心我,那恕我冒昧,这女孩的未来让人担忧。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初次见面的异性如此毫无戒心地靠近,可不值得赞赏。 虽然感谢这份好意,但还是赶紧离开为妙。 「……那么,我走了」 我强行打断对话,我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那条上坡路走了起来。 然而不知是怎么想的,她紧接着就跟在了后面。一瞬间我差点脱口而出说我已经没事了,但立刻打消了念头。女孩说过她家就在附近,说不定只是碰巧同路而已。我不该自作多情地发言———这个预测很快就落空了。 脚步声变快,她走到了我的身旁,抬头看向我。 「你今天是一个人住吗?必须要找有晚餐的吗?」 为什么要缠着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呢。 「……一个人。不需要用膳,纯住宿或者怎样都行」 我简短地回答,语气比刚才还要冷淡。 期待着只要让女孩察觉到我有些厌烦,她自然就会退缩吧。 「也不需要豪华的房间是吗?」 「没必要。不对,应该说你不用管我也——」 「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住上,但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就在我准备摆出架势强行甩开她的时候,却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真的吗?」 明明这附近的旅馆已经没有空房这句话,才刚从女孩嘴里说出来。 但由于她看起来不像是在随口撒谎,所以我不禁反问了一句。 「嗯。不会耽误你的,跟我走一小会儿可以吗」 「……明白了。你也不必太勉强」 「没有勉强啦。要是实在不行大概我也就放弃了」 这句话让我稍微安心了些。 我微微点头,保持着一段距离跟在女孩身后。走了不到两分钟,我被带到的地方正是刚才我询问过并被以住满为由拒绝的旅馆门前。穿和服的女性依然站在相同的位子,此时正和一位上了年纪的女性愉快地在闲聊着。 「就是这里。葫芦旅馆」 「啊……不好意思,刚才我才刚被这里的人拒绝过了」 「我知道呀。因为实际上确实也住满了嘛」 「嗯……?那,为什么还——」 女孩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向旅馆的女性搭话道: 「我回来了,妈妈」 我回来了?妈妈……?她是这家旅馆的孩子吗。 「叶绘,你回来了。……哎呀?那位是……」 上年纪的女性懂眼色地小声说了句“伊达小姐,改天见”,便微微点示意后离开。 「他好像在找这附近能住宿的地方,但完全找不到。所以我想商量一下,把天之间租给他怎么样」 明明满房了却要租房?看着跟不上状况的我,女孩做出了补充: 「啊,那个,我家有一间叫天字号的客房,但现在卫生间故障了没法用。所以并没有对外放出」 她通俗易懂地解释了理由。 母亲看着女孩,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开口道: 「事情我明白……但对于你来说还真是……相当罕见呢。要是被朝阳听到,毫不夸张地说她可能会吓得倒地哦」 「总不能对有困难的人坐视不管吧?」 「话是这么说啦……那个,小哥,结果哪家旅馆都没有空房了吗?大正屋那边也不行吗?」 她移开了看着女儿的视线,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神情问向我。 「……是的。这附近我已经全跑遍了……啊,那个,倒是有个地方,网上显示国道旁的一家旅馆别馆可以入住,但是价格……」 跟随回忆,我轻轻指了指那家旅馆别馆所在的方向。 似乎是被别馆这个词触动了,女性露出了一丝苦笑。 「那边确实是个很棒的地方,但不是年轻小哥一个人能随随便便住得起的金额呢」 「就是这么回事」 再怎么说,一晚被要价20万日元以上,我是说不出可以二字。 毕竟就算掏空我所有的财产也住不起啊…… 「刚才叶绘也说了,天之间的卫生间坏了不能用。只有公用的卫生间,这样您也不介意吗?」「是的。我自己完全无所谓。只要不给旅馆添麻烦的话……」 虽然对方再三打招呼,但就现状而言我也不是挑三拣四的立场。 况且,我本来也不怎么在意是不是公用卫生间。 「啊,当然,房间的费用我会按照正规价格好好支付的。没问题的话,能否让我住一晚」 抱着如果不行最坏就在家庭餐厅过夜的觉悟,我如此拜托。 「……这样啊。既然找遍了都没有空房,也不能见死不救呢。我们家包早晚餐的方案平时收取18000日元左右,但晚餐现在已经赶不上了,所以算包早餐1万日元。这样可以吗?」 附带早餐又是这个价格的话相当划算了。 「不,我会支付全额。毕竟强人所难提出请求的是我这边」 晚餐只要去外面吃就行,最坏情况哪怕吃便利店也无所谓,毫无影响。 「哎呀是吗?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露出笑容的女性刚说完,女孩就拽了拽她的袖子。 「不行啦妈妈,作为老板娘怎么能趁人之危呢」 「不,没关系的。光是能免于大热天里继续找住处,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真是善解人意的客人~那就请进吧?」 女性——不,老板娘笑着说道,随后便先行一步走进了旅馆。 「我妈妈真是不客气呢。待会儿我会跟她说算你1万日元的」 「真的付正规价格就行。谢谢你,多亏了你。真的救大命了」 「既然你能接受的话……好吧……那作为补偿,请一定要好好享受一下。我们家的温泉虽然不是源泉直通,但非常舒服哦」 「还有温泉啊——太感激了」 在女孩的引路下,我迈过木门走进了旅馆内。 「那么请填一下住客登记簿吧」 老板娘如此说道后,指示我换上拖鞋。随着我把姓名、地址以及电话号码逐一写下,看到内容的老板娘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宫城?相当远的地方呢。是来旅行的吧?」 「嗯,算是吧。今天早上转乘电车过来的……花了差不多10个小时。相当累人」 「走陆地?……还真是大胆的选择呢」 虽然是为了悠闲地享受电车之旅,但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勇了。 「那我就带您去房间吧。叶绘,马上来帮忙做晚餐哦」 「好——那么那个……待会儿见喽,黑濑先生」 看到我在住客登记簿上写下的名字,女孩这么说着,向着前台深处走去。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因为压根没打算去记,老板娘刚才叫她的名字被我随耳听过就漏掉了。 「还有啊,叶绘,作业要好好做哦」 「好——我知道啦」 对,叶绘。被叫到名字的叶绘回答了老板娘,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随后老板娘迈开步子,走向前台旁的楼梯。 我也跟在她身后,顺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出乎意料地,一个新颖的图书角映入眼帘。 放着轻柔的音乐,旁边的小房间大概是供小孩子玩耍的儿童区吧。 能看到似乎是住客的一对母子正在开心地杂谈。 「这书的数量,相当厉害呢」 「如果有想看的书,拿回房间去也没关系哦」 不仅有知名的漫画,还有各种领域的小说、职业摔角和足球等杂志,连嬉野相关的书籍都应有尽有,光是在这里就能消磨不少时间。试着翻开一本与嬉野相关的书,里面并列记载着好几个贯穿整年的活动。春季举办的献茶祭,初夏的萤火虫巴士。夏季有周六夜市和烟花大会,似乎秋天还会举办陶器祭。 遗憾的是,现在的我与这些统统无缘,不过等会儿还是借来读读看吧。 「房间就是这间天之间。这是钥匙」 老板娘递过来一把钥匙,上面挂着写有『天』字的葫芦形木制钥匙扣。 「多谢……」 「我这就去端茶过来,您先好好休息吧」 「谢谢」 老板娘走出房间后,我扫视着房间。 一人住简直宽敞得有点奢侈了,而且收拾得非常干净。 忽然,我注意到房间里有一只天妇罗……不对,是一只瓢虫。一瞬间被吓了一跳,但看来并不是活物,而是人工做出来的。并且环顾四周就会发现不只一只,很快就找到了第二只。 「难道是因为有瓢虫,所以才叫天之间吗……?」 瓢虫在日语里写作“天道虫”。我得出了这个答案。 在房间里转悠了一下后,我又找到了第三只。说不定哪里还藏着呢。 还真是融入了相当独特的趣味元素啊。 「无论如何,真是得救了」 我把背包放在榻榻米上。沉重的疲惫感猛地涌上心头。 首先出于保险起见,还是得再次确认一下里面的物品。拉开拉链,里面装的东西很少。几件替换的衬衫和内衣、洗漱用品、装有20万日元左右的便宜钱包。然后是记不清具体什么时候买的、看起来很结实的粗绳索,以及大量的安眠药……这就是全部了。 当然,这些是到了三濑峠之后根据需求对自己使用的东西。 自杀用的道具。 凝视着这些东西,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过,恐怕这种东西是用不上的。 即使没有这些,想要结束生命也不会有什么困难,我是这么推测的。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普通游客绝不可能携带的怪异道具。我把衬衫和内衣好好地铺在上面,重新调整好位置不让绳子和安眠药露出来。随后,在等待老板娘端茶过来的空档,我用手机查了查这家葫芦旅馆的信息。 创业于1965年,确实是一家老字号旅馆。 外观虽然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但一踏入内部,印象便瞬间颠覆了。 前台很新,二楼的图书角和儿童区也很棒。 房间总共只有四间,分别被冠以天、蓝、华、燕的名字。 也就是说,其他三间房全都订满了。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我顺手在官网上搜索了一下未来的空房情况,发现8月全部满房,9月也几乎被订满。虽然是一家小旅馆,但似乎相当受欢迎。 我一边在网上看着风格迥异的房间照片一边等待着,楼梯传来的脚步声来到了房间门口,没过多久,伴随着敲门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久等了。请用」 老板娘将茶水连同茶点一起端了上来,我轻轻低头致谢。 从房间外面传来了小孩子跑来跑去的脚步声和笑声。 「我们这里基本上以家庭客为主,可能会有些吵闹,真是抱歉呢」 「完全没关系。强人所难入住的是我,所以不会介意的」 再提一丝一毫奢求可是要遭报应的。 「对了对了。我们家虽然有两个浴室,但不用排时间。只要空着随时可以通过电话申请。所以如果您想洗的话,打电话给前台就行」 「明白了。那……现在能进去洗吗」 「嗯,现在两个都空着,选哪个都可以哦。有蜜柑汤和红茶汤,您想要泡哪个?」 蜜柑?红茶?感觉并不单单只是取个名字而已…… 「老板娘推荐的是……」 「蜜柑汤比较受欢迎呢」 见她毫不犹豫地作答,那我就选推荐的这个吧。 「那就拜托了」 「两个都在一楼最里面。拿好毛巾和其他东西下来的工夫,我差不多就能准备好了。请慢用」 「真的非常感谢」 老板娘走出房间后,我把毛巾和一件替换的内衣分别放进备好的竹篮里,准备前往浴室。刚走出房间,就遇到了一个三岁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和比她稍微大一点,似乎是哥哥的小男孩,以及在旁边照看他们的母亲,我轻轻点头示意后走下楼梯,沿着走廊前行,看到了写着蜜柑汤的立牌。 让人吃惊的是,浴室旁边就是厨房,能看到一位老妇人和两名男性正忙着准备晚餐。 与看起来沉默寡言的男性对上了视线后,我推开了浴室的大门。 随后脱光了衣服—— 「……可以脱光衣服的吧?」 虽然在各个方面都显得太迟了,但由于心里有些犯嘀咕,我不禁脱口而出重新确认。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 老板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似乎是正好走到厨房附近。 「不……没什么」 「是吗?」 确认啪嗒啪嗒的拖鞋声渐渐远去后,我脱下了衣服。 不愧是蜜柑汤,刚一踏入浴室,类似柑橘的香味扑鼻而来。 一个人独占显得过于奢侈的岩石浴池里,浮着许多大个的蜜柑。 「好浓郁的蜜柑香气……」 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体后,我立刻浸入池中。水温稍微偏高有些烫,但没到泡不了的程度。 首先让人吃惊的是泉质。正如叶绘所说的那样,滑溜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毫不夸张地说,甚至给人一种浸泡在洗发水或护发素里的错觉。 「───真舒服啊……」 我一边感受着渐渐喷涌而出的汗水,一边缓缓环顾着浴池。漂浮在温泉里的十几个大蜜柑上,每一个都用手绘涂着五彩缤纷的插画。虽然并不是全都能认出来,但看起来像是国民级儿童动画里的图案。 「原来如此。这种东西小孩子看了会很高兴吧」 这里还备有婴儿可以坐着简单玩耍的地方以及幼儿用的洗发水。 光看这一个场景,就能体会到这里是一家面向家庭的旅馆了。 3. 泡完蜜柑汤出来,时间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规模不大的葫芦旅馆里,也见到了几位先前没见过的,疑似工作人员的身影。他们手拿托盘,上面摆满了鲜艳的料理。 除了我这个临时光顾的客人之外,其余三个房间似乎马上就要开始用晚餐了。 「那我先去蓝之间咯」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一看,是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叶绘。她穿着一身工作服,大概是要开始帮忙做家务了吧。 我往狭窄走廊的墙边靠了靠,让出一条路,以免挡着她。 「非常感谢」 叶绘边说边鞠躬,随后轻快地上了楼梯。我目送着,正准备等她走后再回二楼,厨房里又出来一位拿着托盘的年轻女性。无论是外貌还是隐约流露出的气质,都和叶绘有些相似。 我又一次让路,对方朝我微微点头示意,随后也以同样的方式上了楼。 稍微隔了一小会儿,我准备回二楼客房。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找几本杂志看看吧。正当我挑了几本关于嬉野观光之类的杂志时,刚才在叶绘之后擦肩而过的女性缓缓从客房里走了出来。 眼神不经意间对了个正着,我慌忙挪开视线,那位女性却停下脚步朝我微微点头示意。 接着不知她是出于什么想法,竟朝我走了过来。 「您就是今天决定入住天之间的那位客人吧?」 「我找不到住处,多亏这里收容。非常感谢」 我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也就是所谓的标准回复。 然而她并没有离去。不仅如此,还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像是瞄准了我的脸和脚下来回打量着。 「我是叶绘的姐姐,朝阳」 刚才擦肩而过时就觉得她和叶绘的气质很像,既然是姐妹,那眉眼和神情的相似也就顺理成章了。 「原来如此……幸会」 我简短地回应。考虑到我是由叶绘介绍住宿的,作为姐姐过来打个招呼本身并不奇怪。我本想着是不是也该报上姓名,但她大概看过了住宿登记簿,已经掌握了我是入住天之间的客人。既然如此,也没有专门自我介绍的必要了吧。 我以为对话会就此结束。 然而面前的这位女性——朝阳却一言不发地带着一丝柔和的微笑,依旧看着我。 因为是旅馆的女儿,所以单纯关心住客的情况吗? 话虽如此,视线未免过于直接了。比起看脸和穿着,更像是打算从我的表情和反应中确认些什么。 「……请问有什么事吗?」 受不了这份沉默,我简短地问了一嘴。 朝阳这才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没什么。失礼了,祝您过得愉快」 留下礼貌的话语后,她缓缓转身离去。 如果非要说这只是个普通的打招呼,倒也解释得通。 然而直到最后她的眼角都没带笑意,这点让我感到莫名地起鸡皮疙瘩。 难道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为了欢迎住客才来打招呼的吗? 妹妹带回来一个陌生男人,作为姐姐感到警惕,所以跑来确认底细——?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我这才慢半拍地联想到这种可能性。 「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总是忍不住想太多」 告诉自己别再乱想后,我回到房间看了会儿借来的杂志,随后再次下到一楼,打算出去解决晚饭。 或许是配餐已经告一段落了,老板娘正坐在前台,在电脑前忙碌着什么。 「哎呀?现在要出去?」 「我想去买点晚饭」 先前找住宿时我就注意到附近有便利店,于是便告诉老板娘自己的打算,就在此时,叶绘从里面走了出来。 「要买晚饭的话,附近有一家温泉汤豆腐店哦。难得来一趟,不如尝尝嬉野的豆腐再走怎么样?」 「对啊,这主意不错吧」 听了叶绘的建议,老板娘也拍了拍手表示赞同。 「温泉汤豆腐啊,来都来了,我就去试试吧」 刚才看的杂志里也写道:嬉野除了茶之外,温泉汤豆腐也很出名。 吃什么都是吃,干脆别去便利店,去那里解决晚饭吧。 「对啦对啦,还有铺被子的时间,今天本来只打算接待三个房间的,人手不太够……大概要八点左右才能给您铺,可以吗?」 「几点都行,不用在意」 「真的吗?太感谢了。祝您好好享受温泉汤豆腐哦——」 「要不我顺便带你过去?那地方稍微有点难找」 叶绘出乎意料地顺口提议道。 结果老板娘毫不客气地歪了歪头: 「哪里难找了,出门右转不就到了吗」 「啊~」 似乎是被戳中了要害,叶绘顿时语塞了一下。 「就算讨厌帮忙,也别想用这种借口溜掉哦?」 「才、才没有讨厌啦」 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她有些尴尬地辩解。 「你不是说这个月想要多点零花钱所以会努力吗?这么快就收回前言啦?」 「啊真是的,别在黑濑先生面前说这种让人丢脸的话啦」 老板娘苦笑起来。 「那就麻利点干活。需要做的事情还有一大堆呢」 「好~的~我去工作了——」 叶绘耷着肩,走进在前台深处。 「抱歉啊。那孩子就爱东一嘴西一嘴」 「没有,我觉得这是她特有的温柔。实际上也是她帮我介绍了这里」 如果是因为缺钱发愁,那之前我给她的500日元谢礼,她干脆收下就好。可她当时连一点想要收下的意思都没有。 「对了,你明天打算去哪?住一晚就回宫城吗?」 「不。我打算在这附近逗留几天。虽然稍微绕了点远路,不过我想在16号的时候去三濑那边」 「三濑?那是个好地方,不过稍微有点冷门呢。是亲戚住在那吗?」 大概是三濑作为观光地吸引力不够,老板娘试着寻找其他理由。 「是的。我还是第一次主动去看望」 我一边回想这家旅馆里摆放的那本三濑专题的杂志内容,一边点了点头。 「这样啊。不过你是坐电车来的吧?打算怎么去三濑?开车的话只要1个小时左右……租车吗?」 「不,我没考驾照。打算转乘交通工具过去」 「那估计要花相当长的时间哦」 「好像是这样」 三濑附近连个车站都没有,正如老板娘所说,开车恐怕是主要的移动方式。刚才用手机粗略查了一下,如果坐电车和公交转乘,似乎得花上几个小时。 「不过既然是旅行,大不了慢慢走路过去」 「走路!?」 正常人大概不会这么干吧,她显然被吓了一跳。虽然费事,但距离也就不到70公里。分成两天或三天来走,应该能毫不费力地到达。只要能在16号赶到,说到底手段都无所谓。 累不累都没关系,只要能看到终点就行。 「所以我真心感谢那孩子。要不是她主动跟我搭话,我现在可能还在找住的地处。是个非常好的姑娘」 我发自内心地夸赞道,老板娘显得很开心,但又轻微地歪了歪头。 「谢谢你夸她。不过……老实说有点,或者说相当罕见呢。那孩子会去这么关心一个陌生人」 她面向叶绘消失的二楼方向,这样回答道。 「……是这样吗?」 虽然只和她聊了一会儿,但我留下的印象却截然相反。 初次见面我就觉得,她是个就算对陌生人也无法坐视不管,会主动帮忙的孩子…… 因为我不太擅长表达,平时基本上看起来很冷漠。也不止一两个人说过我不苟言笑的样子让人不敢搭话。 「嘛,你长得很帅,搞不好正是叶绘喜欢的类型呢」 「不,我可不是那样……」 「少来啦,你很受欢迎吧?」 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话题,老板娘眯起眼睛开玩笑。 「那个……我先去吃晚餐了」 「啊,抱歉抱歉。耽误你时间了。快去吧」 我决定像逃跑一样离开这里。 4. 为了去那家被推荐的温泉汤豆腐店,我穿上了旅馆准备的木屐。 随后缓缓推开门。 明明是快要入夜的时间,外面却比想象中还要明亮,而且依旧闷热。 恐怕过不了几分钟,又得冒出一身汗吧。 正前方看到了令人厌恶的东西,我极力避免看向那边,迅速关上门。 出了葫芦旅馆往右走,拐角处就是汤豆腐店……对吧。 在开始流汗之前,赶紧前往汤豆腐店吧—— 「喂,小子」 那是我再也不想听到的声音。 白天跟我搭话的那个危险男人正站在葫芦旅馆门前,真是倒霉。 我下意识地避开脸不去看他,但对方似乎并不是能轻易甩开的角色。 即便如此,我依然彻底不与他对视,逃离一般地迈开脚步。 「喂,小子。打算继续装聋作哑吗?」 为什么这家伙非要死缠着我不放…… 不过被他一口一个“小子”地叫着,让人忍不住想回一嘴。 虽然确实有年龄差,但我可没有任何理由被叫成小子。 ……无论如何,我感觉这绝非单纯的偶然重逢。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会住在葫芦旅馆,所以一直在寻找接触的机会吧——就是这么回事。 「明明叫你赶紧滚出嬉野,居然还敢住在葫芦,胆子不小啊」 作为游客的我住在哪里,是我的自由。 无论我怎么走,身后那个男人的气息都没有丝毫拉远的意思。他是打算就这么一路跟到汤豆腐店吗。 无可奈何之下我停住了脚步,男人也同时停下。随后我尽量不去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基本上游客都会吃旅馆或酒店提供的晚餐。 所以这个时间点,周围人烟稀少是理所当然的。即便如此也不是完全没人,街上依然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在这种地方要是和危险分子站着吵架,难免会引人注目。 「看你能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要是我想,随时都能闯进去」 他是把我当成帮派斗争的对手了吗,居然抛出这种威胁。 眼下别无选择,我只能无视他重新迈开步伐。 「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小子,喂!」 嚷嚷的大嗓门听着十分烦人,但与刚才不同,他并没有强行缩短距离。 「喂!小子!再给老子装聋作哑信不信老子揍你啊!」 我持续无视着他嘈杂的喧闹声,很快便来到了拐角的温泉汤豆腐店。 隐隐约约地,店外已经能闻到一股诱人的昆布高汤的香味。 推开门前,我朝那个终于消停下来的男人看了一眼。 他虽在远处狠狠盯着我,但没有进一步逼近。 我把那个男人的事情抛之脑后,推开了店家的大门。 看来是一家相当受欢迎的名店,店内非常热闹,不得不排队等候,但这也让我对接下来能吃到一顿美味的晚餐充满了期待。 5. 吃完后,我走出店外,时间来到晚上八点前。 闷热感相当强烈,不过太阳完全落山后稍微好一点……了吗? 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待在室外就热得要命,这点倒是没什么变化。 这个时间点,搞不好比日本东北地区的白天还要难受。 好不容易泡了两次温泉,要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呆着,恐怕又要冒一身汗。 「哟,小子,终于吃完了啊。这下总算能聊聊了吧」 不知是不是闲得发慌无事可做,他似乎一直守在店外等我出来。 「你的心情我理解。只是顺路来一趟嬉野,却被我这种素不相识的男人死缠烂打,肯定不乐意吧?既然这样,乖乖听我说话才是明智之举。对吧?」 似乎是觉得光凭这些话我依然会选择无视,男人接着说道: 「要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谈,信不信我直接硬闯葫芦旅馆?这种局面,你小子也不想看到吧?」 毫无顾忌且变本加厉的威胁。 看来他是死活都要找我谈谈了。 「跟我过来。这个时间点那边没人」 说完,他轻轻碰了碰西装的领带,随后像是在带路一样迈开了脚步。 「真够麻烦的……」 事到如今面对这种强硬的类型只能顺从了吗…… 我无奈地跟在男人身后。 「只要拐进巷子,周围就安静多了吧?」 没走几步,周围确实称得上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半个人影都看不到。 现在眼前只有这个男人。终于,我做好心理准备开口,打破了至今为止一直紧闭的沉寂。 「拜托你别来管我了。我很快就会离开嬉野」 「你终于肯好好开口说话了啊,小子。看来威胁你几句还真管用」 男人做出轻触西装袖口的小动作,拳头看起来异常巨大且有力。这是我白天看到他时就产生的印象,显而易见,他比普通的成年男性受过更严格的锻炼。 「想谈的话,首先别再叫我小子。听着非常让人不爽」 「什么嘛,原来你一直在介意这种事啊?按你说的做也行,不过得先把正事聊完。你说很快就走,具体是什么时候?没有这边的许可,你今天倒是擅自住进了葫芦啊」 「无论我住哪里都不需要你的许可,我也没义务回答你」 「没义务你也得回答。不然我就永远死缠着你」 「……真是卑鄙的威胁」 「对我来说,凡是能用的手段我都会用」 从至今为止的举动就能明白,他绝非开玩笑,而是发自内心地说出这番话。 「快的话明天。最迟15号我也离开嬉野了」 「15号?喂喂,不好意思啊,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整整三天时间,难道你不觉得足够发生很多事了吗?」 「不觉得。什么也不会发生,我什么也不会做」 男人用一种像是评估、又像是希望看透我内心深处的眼神盯着我。 这家伙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只能认为他怀有某种超乎我理解范围的戒备心。 「这可不好说。你明天就离开的可能性有多大?」 他是一秒钟都不想让我多留在嬉野。 这种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的态度,甚至让人忍不住有些佩服了。 「谁知道呢,也得之后根据我找其他住处的情况而定。还是说,我现在就去找,直到找到下一家住处为止,你才能满意?」 虽说太阳落山了,但天气依然闷热。 我想早点回到有冷气的旅馆里,可要是被这家伙一直跟着也挺麻烦。 我做好长期对抗的准备说出这番话后,男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算了——行吧,信你一次,最多待三天,我记住了」 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停留多长时间,本来全凭我的自由,他算是哪根葱。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回嘴。反驳这家伙毫无意义。 「不过,我不喜欢你住在葫芦。起码你得去找别的旅馆」 「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本来就不处于对外出租状态的房间,能借给我住一天就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 但是,从他对我在葫芦旅馆留宿这件事所表现出的强烈排斥来看,这个男人和旅馆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关联。若是如此,还真是糟糕的孽缘。 白天被这个男人搭话时,我明明还和葫芦旅馆毫无瓜葛,一转眼,却被身为旅馆女儿的叶绘搭话、拯救,并最终有了落脚之处。 「这可是你说的啊?明天,我会亲自来确认你小子到底有没有搬到别的旅馆去」 「就算我叫你别来,你还是会来的吧?」 「当然。没直接闯进旅馆,你就偷着乐吧」 「……随你的便」 我狠狠瞪着他回答道,男人的视线越过我,投向了葫芦旅馆的方向。随后他转过身,径直离开。 被麻烦的家伙给盯上了。 只要我继续逗留在嬉野,恐怕就很难彻底甩掉他。 接下来必须认真寻找能够离开这里的落脚处了啊…… 「总之先回房间吧……」 想着在明天早上之前应该能度过一段平静的时光,我加快脚步朝葫芦旅馆走去。 最重要的是,在这种酷热的天气里,我一秒钟都不想在室外多待。 没过多久,我回到了葫芦旅馆,向站在前台的老板娘打听泡汤的事,刚好两个浴池中的其中一个空了出来,她表示想泡的话请自便。 而且在泡汤期间,似乎被子也会帮我铺好。 各项事情都安排得正合我意,于是我决定先回趟房间拿毛巾。 「这次不是蜜柑汤,是红茶汤。不知道红茶汤会是什么样子」 怀着一丝好奇,我迈步朝红茶汤走去。 6. 结束了不到30分钟的泡汤,我回到二楼。或许是住客们大都吃完了晚餐,吃饱喝足后精力充沛的孩子们正在二楼跑来跑去。此外,侍者们也在忙碌地收拾着吃剩的食物和餐具。除了老板娘和几位年长的工作人员外,姐姐……对了,朝阳的身影也能看到。 我掏出房间钥匙回到天之间,不知为何里面的扇门是开着的。 我径直走去,只见室内是正在打开壁橱的叶绘的身影。 「……你好」 「啊,你、你回来了啊,黑濑先生」 大概是被悄无声息归来的我吓了一跳,叶绘有些过度敏感地轻微抖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 「不……完全没有。我刚好来给你铺被子。马上就铺好了,请再稍等一下下哦」 虽然说话显得有些慌乱,但叶绘边说边用熟练的手势继续着手头的工作。被子摩擦榻榻米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边。她轻轻抖动被子让空气进入其中,顺着榻榻米的纹路将其展开,再用指尖理平边缘。这大概是做习惯了的动作吧,毫不拖泥带水。铺完,她又叠放了一层薄垫。对齐边角,用手背抚平褶皱的举动显得十分细致。 等待的过程中,感到有些尴尬的我将视线移到了房间的其他地方。 重新打量起这间客房。虽然是充满历史感的老建筑中的一间,但各个角落都保养得十分到位。 既让人感受到某种别具风情的时代感,却又带着几分新意。真是奇妙的感觉。 「建筑物本身看起来挺有年头了,但外观和内饰都维护得非常好呢」 听我这么说,叶绘有些自豪地点了点头。 「这是妈妈的品味。正因为是老旅馆,才觉得至少内部装修一定要做好才行。比如照明啊、搁架之类的。她好像一直在看杂志研究年轻家庭想要入住的旅馆呢」 叶绘放好枕头并微调了位置。反复确认着待会儿要垫头的地方。最后轻轻拉了拉被单边缘。 起身的同时,叶绘自然而然地移动到了放在地板上的背包附近。 在整理被脚的同时,她的视线往那边落了极短的一瞬。 「行李比想象中要少呢」 「嘛,毕竟是男生,需要的东西也少,想着有需要的时候当地再买就行」 「这样啊。我还没自己一个人旅行过,不太清楚呢」 高中生左右的年纪,大部分人都是如此吧。 「……啊,已经泡过汤了吧」 「嗯。泡了红茶汤,太厉害了。最开始泡的蜜柑汤也是,总之温泉水相当丝滑,吓了我一跳」 「第一次来的客人都会这么说。很遗憾,虽然我家不是源泉直通的温泉,但对泉质还是相当有自信的。洗发水洗完头之后,感觉再怎么用热水冲都还留有余韵似的。就是那么细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切身体验吧。 我自己洗头的时候也是,平时用两三次水就能把泡沫冲得差不多,可这次用满桶的热水冲了四五次,那种滑溜溜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那个,能稍微打听一下吗?」 她冒出这么一句。我既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将视线转向叶绘,她便接着说道: 「黑濑先生今年多大了呀?」 「今年刚满21」 「那就是比姐姐大一岁呢,她下个月就满20岁了。您是大学生吗?」 「不,我没上大学」 「这样啊」 面对这没什么意思的回答,叶绘依然微笑着回应,但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你姐姐是大学生吗?」 我不禁为了硬找话聊而这样回问。 「是的,姐姐是大学生。平时在福冈上大学,因为是暑假,所以顺便回来帮忙打工。黑濑先生平时是做什么的?」 难得对话延续了下来,我将视线落到了桌子上。 「平时没做什么……没有正经工作,就是靠打工过活,在社务所做做文职」 「社务所……是什么呀?怎样的工作呢?」 她觉得这个词很陌生,不过也难怪,毕竟普通的高中生大概不会和这个词有什么交集吧。 「神社里——卖御守啊、写御朱印的地方,你知道吧?那个地方就叫做社务所」 「啊~知道知道。原来那个地方叫社务所啊」 她露出笑容,显得心服口服,感叹道真是长见识了。 「你这边……是高中生吧?」 「是的,高中二年级」 现在8月,也就说她放暑假放到一半。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叫你凉哉先生……吗?」 「相当突然啊……叫名字……?」 换作平时,我肯定会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所企图,但对方毕竟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这种衡量距离感的方式,或许有着我无法理解的独特性吧。 「不行吗?」 「倒也没什么,随你喜欢……」 只要不是太让人不爽的称呼,都是她的自由。 「真的吗?那我也想让你叫我叶绘」 「不……那还是有点……」 单纯的旅馆员工与客人。 虽然脑海里已经把她的名字认知为叶绘,但要叫出口简直难如登天。 「果然还是有点抗拒」 互相用名字称呼彼此的理由,就算想上一整晚也找不出来一个。 「有什么关系嘛。感觉这样能更快成为朋友」 「朋友……不,这份心意我是挺感激的,但还是算了吧——」 「那就等你想叫的时候再叫吧。到时候能叫我吗?」 「……如果你觉得到时候可以,我倒是不介意……」 被她积极主动的态度所震慑,我败下阵来。 无论是黄昏时主动跟我搭话,还是现在,都是个非常亲切且距离感拉得很近的孩子。 老实说这是我不擅长应对的类型,但说不定也有客人是因为喜欢这孩子的接客方式和性格而成为回头客的吧。 只不过……和白天不同,隐约给人一种缺乏从容、有些慌张忙碌的印象。 我正试图观察她的模样,然而瞬间,偏头痛剧烈起来,我不得不打断观察。 我摇了那么几下头试图分散痛感,这时房间外传来了脚步声。 「我说,叶绘啊,你铺个被子要花多少时间啊。都快30分钟了……」 伴随着哗啦一声开门声,叶绘的姐姐朝阳出现了。 她似乎没料到我已经回到了房间,慌忙端正了姿势。 「啊,对不起。没想到你回来了……」 「没事……」 虽然朝阳有些慌张,但瞥了一眼铺好的被子后,立刻朝叶绘招了招手。 「去把燕之间的托盘撤下来哦」 「嗯,知道了。啊,晚上我会在楼下,有什么事请随时叫我哦,凉哉先生」 只有最后这句话,听起来被稍微强调了一下。 「……知道了」 如此回答后,叶绘温柔地微笑起来。 看着这副景象的姐姐朝阳,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妹妹。 「那么,祝您休息愉快」 关上门前,叶绘像是进行最终确认一样扫视了整个房间。 7. 深夜。 沉睡中的我被微弱的风铃声惊醒,顺手拿起了放在枕边的手机。 照亮屏幕的光线出乎意料地刺眼,我调低了亮度,确认了一下时间。 刚过午夜2点,距离天亮似乎还很漫长。我熄掉屏幕放下手机,仰望着天花板,随后合上了双眼。 也许是睡意消退了些,大脑的一部分清醒了过来。 「三濑峠——」 听着隐约传来的冷气嗡嗡声,我轻轻嘟囔了一句。 「……三濑峠么……」 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原本的景色,我已经几乎想不起全貌了。 唯一记得的只有黑烟、雨水,以及泥土与鲜血的气味。 去到那里,我将结束我的一生。 为什么? 谁知道呢,为什么呢。 细枝末节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死去而已。 因为有必要,所以死去。 啊啊,不对,不是这样。 我必须赎罪。 为了兑现那天未能履行的约定。 那是斩断一切锁链的、唯一的办法—— 没错——是因为被那样告诫并理解了——所以死去。 ──────────────────────── 〇身处诅咒中的人,将其称为日常 感受着微风拂过身体,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虽然瞬间有些困惑,但思维很快便跟上了现状。 「对啊……我在嬉野……是吗」 我缓缓坐起上半身,吐出了一口气。 随后拿起手机确认了日期与时间。时间是上午7点多。 距离前往三濑峠还有三天。仅仅只有三天,抑或是还有三天。 虽说没什么实感、有些不现实……但总之,先开始新的一天吧。 一边起身,我一边小声嘀咕着。 「——早上好」 这一个月来,只有晨间的问候,我一天不落地持续说着。 将这句话说出口比任何事都最重要,我是这么认为的。 之后,我打开了电视。 『来吧,大家一起运动的同时愉快地玩耍吧——』 『我现在来到了五天前发现新尸体的磊之瀑布现场——』 『昨天视察灾区的首相——』 来回切换着频道的我,手指忽然停在了按键上。演播室的照明比平时更亮一点,飘散着早间新闻特有的沉稳、带着些许紧张的气氛。画面中央的主播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随后将目光直直对准了镜头。 『接下来是台风的消息』 随着这句话,画面右侧放大了行径预测图。 红色的圆圈正缓缓向九州方向跑去。 『目前位于日本南方海面上的台风9号,预计今后将一边继续成形一边北上』 声音虽然十分淡然,但选词却相当谨慎。 『根据目前的预测,台风将在15日也就是后天深夜靠近九州北部,甚至有登陆的可能』 九州北部这句话刚说出口,地图便瞬间放大,佐贺的文字清晰地展示在画面中 『佐贺县从15日到16日,有可能出现非常强烈的风雨』 主播停顿了一下后稍稍加重了语调。 『根据行径路线和速度,有可能会达到警报级别的大雨和暴风,请大家密切关注今后的消息』 视角切换到了旁边的天气预报员。 『目前的路线还在预测范围内,不过方向有点偏九州了呢』 预报员点了点头,指着屏幕。 主播用柔和但清晰的口吻说: 『是的。虽然尚未确定,但佐贺县最快从15日晚上开始就有可能受到影响。希望大家今天就做好准备工作』 『正好碰上盂兰盆节。有出行计划的人,请务必多次确认最新的交通信息』 看着正如预测般推进的台风,我叹了一口气。 照这样发展下去……如果台风按照预测推进,16日的三濑峠天气可能会相当恶劣,连公交车和出租车都有可能停运。 「那么……最好在前一天进入三濑,或者移动到附近比较好吧」 最坏的情况就算步行也得去三濑,不过必须小心才行。 既然决定了,马上离开嬉野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1. 上午8点刚过,客房的电话简短地响了起来。接起听筒,得知早餐准备好了。 没过多久,障子门的另一侧便传来了委婉有礼的打招呼声音。 进入房间的是叶绘,她向我微微点头,随后,以熟练的动作摆放起餐具。 从毫无赘余的动作可以看出,她大概从小就在帮忙家务吧。 早餐并非一盘装,而是以小碟为主、充满旅馆风格的精美餐食。烤鲑鱼、玉子烧、煮物、羊栖菜、金平牛蒡、沙拉等琳琅满目地排列着。伴随着飘着热气的味噌汤一起端上来,让人感受到这片土地和旅宿独有的精致。窗外阴云密布,不过这也导致了昨日为止的闷热稍微有所缓解。 用餐完毕后,在我房间里打发了一会儿时间,便打电话叫人来收走餐盘。 端着托盘进来的也是叶绘。开门走进来的她虽然浮现出明朗的笑容,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一瞬间,我很想开口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还是决定作罢。下意识探寻别人的私事是我的坏习惯。 叶绘熟练地将空碗碟依次叠放在托盘上。为了不妨碍她清理客房,我移动到了房间的角落,在墙边坐了下来。食器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正当我就这样看着她的动作时,眼前突然投下了一道阴影。 抬起头,不知何时叶绘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 「……那个,凉哉先生」 看来她是说到做到,把昨晚说的“想叫名字”付诸实践了。 虽然有些羞耻,但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情。在传统温泉旅馆里,这不过是员工独有的贴心关怀罢了。 「怎么了?」 「今天——退房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询问的声音极其自然,但她的眼神却格外认真。 「稍微在嬉野散散步,然后前往武雄温泉方向移动」 如此回答的同时,我想起了昨天。能在这家旅馆留宿,是托了她的福。当时她向差点因中暑倒下的无名男子搭话,并帮忙介绍了旅馆。虽然现在时机有些晚,但还是应该好好向她道个谢。 「昨天真是帮了大忙。多亏你介绍了这么好的旅馆,再次向你表示感激。谢谢」 「不用那么见外,别放在心上啦。母亲也因为营业额上升而很高兴呢。不过你说武熊,意思就是要离开嬉野了是吧……要是能再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呢」 伴随着发言,叶绘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声音里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满。不过,毕竟情况特殊。我也不是不想在嬉野多呆几天,但同时也怀着想要快点离开的心情。 脑海中浮现出的,毫无疑问是那个金发男子的身影。 「如果有价格合适又空着的旅宿的话另当别论,不过我昨天查了一下,感觉武雄温泉那边价格更便宜,路也没那么远」 虽然不能保证武雄一定没有像那家伙一样的人,但暂时与眼下的麻烦事保持距离是最重要的。 「这样吗……那么,再之后你是要回宫城吗?」 对于她抛出的问题,我稍微停顿了一下,轻巧地移开了视线。 「倒也没决定好……不过16号去完三濑之后就会返回吧。大概17号或者18号差不多时候了」 随口说出极其敷衍的回答。关于未来的行程,我根本没有任何决定。 因为我完全没有必要去思考8月16日之后的未来。 回去的日子也好,未来要做什么也好,我的脑子里都没有。所以从来不用担心。 不对——真是如此吗? 其实,还是存在某些不得不去做的、重要的事情不是吗? 虽然这样问自己,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一试图回忆,头就会隐隐作痛。 「那个,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头痛而已。大概是因为台风接近了吧」 「啊,是的。好厉害的台风要来了呢。对啊,台风……要是方便的话,从武雄或三濑回来的路上,顺道再在嬉野住几天呢?又或者,没有特别安排的话,台风过去之前在嬉野慢慢休息也不错。天之间直到到盂兰盆节之前都还空着!」 她这么强烈地劝我留在嬉野,看起来不像是因为母亲那头的销售任务,单纯只是在为我的安危着想吧。毕竟电视上的天气预报也反复播报着几天后强台风接近的消息。 「嬉野是个好地方,但那还是等下次计划旅行时再来吧。届时我一定会预约葫芦旅馆」 我自己都觉得台词过于冠冕堂皇。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即便如此,作为离别时的客套话,这已经算得体了。只是一晚上缘分的店员与客人。我的发言既不过界,也不疏远。 说到这个份上,按理说劝留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吧,我是这么想的。然而叶绘并没有点头。不如说她像是欲言又止般咽下了话语,微微摇晃着目光。那是一副迷茫要不要迈出那一步、抑或是要不要抽身退缩的表情。 「……那个……」 话语中断了一会儿后,叶绘小声吸了一口气。 「其实,那个……我有件事想找凉哉先生商量」 「找我商量?」 我不禁反问。向昨天刚认识,而且还是即将退房的住客提出商量,实在是不寻常。至今为止的挽留、加上直呼名字,都给人一种相当强硬的印象。 因为想让我留在嬉野,所以随口扯了个谎——我很想这样去解读。 「不过现在要帮忙家里做事抽不出手……如果可以的话,退房之后……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时间呢」 虽然觉得这只是她临时起意的发言,但叶绘的眼神却极其认真。 撇开是不是真有事找我商量不谈,“希望我留下来”这点上,她似乎是有着某种理由。 在我观察她、试图解读发言的真实意图时—— 头痛的剧烈冲击又袭了过来。为了不表现出异样,我拼命忍耐着,放弃了冷静思考。 只要放空大脑,不可思议地,疼痛就会缓缓退去深处。 「就算你找我商量,我也不是那种能给别人出主意的人」 「不,拜托了。必须得是凉哉先生才行」 「昨天偶然遇到的陌生人,除了他之外就不行……这种理由我想不出来啊」 「正……正因为是那样的人,正因为关系疏浅,所以才能说出口的事情也是有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不能对家人、朋友说的事……如果是第三方的客观角度,或许就能商量了」 「原来如此。有一定道理」 如果斩钉截铁地拒绝,叶绘应该不会纠缠不休,可我无法对那双真诚的眼睛说不。也没有必要特意去盘问理由。 「算了,如是只是稍微花点时间的话」 这是我出生以来的坏毛病。虽然明知道可能很麻烦,但就是无法放任困扰的人不管,总是顺口答应。 不过,嘛……算了,再怎么赶时间归宿也不会提早。 10点离开还是中午离开,只不过是范围内的些许误差罢了。 「非常感谢。那么过会儿见——!」 留下这句话,叶绘再次回到了清理工作中。客房里安静地响起碗碟重叠的声音,我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2. 吃完早餐,我准备先去结账,于是走到前台。虽然没看到老板娘的身影,但我注意到桌上放着呼叫铃,便伸出手。可与此同时—— 叮铃。 清脆的门铃声在耳旁响起。我把手伸向按铃的动作停住了,环顾四周,听到踩踏阶梯的细微脚步声。一个小学生模的小孩走了下来。 偶然和我对视的瞬间,对方猛地浑身僵硬,一边躲避着我的视线,一边跑进大堂阶梯附近狭小儿的童房里。 吓到他了吗……我心里这么想着,移开了视线。就在手正要触碰到铃铛中央的按压处时,我再次停下了动作。看到入口紧闭的木门,我打消了按下的念头。 「他是说要来看看情况的吧」…… 我凝视着木门数秒,思考该怎么做。 就算门的另一边有人在等,其实不用管就好。 这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但无论如何我都有些在意。事实是,这就是我的坏习惯。 「离退房时间还早着呢」 为了那些今天离开的客人,木门旁摆放着一排鞋,以及外出用的木屐。我套上木屐,拉开木门滑向外侧。 外头瞬间袭来一股令人反胃的闷热,还有蝉鸣声。看来今天又会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大热天。 如此想着,我将视线投向站在温泉看板附近的那个男人。 确认到与男人的视线交汇后,我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 接着,男人便默不作声地跟在我身后走了起来。我顺着路往前走,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小巷。此时刚过早晨九点,虽然是暑假,但路上的行人依然寥寥无几。 既然男人毫不避讳地跟了上来,我便干脆停下脚步。 「不用担心,我订了别的旅馆。马上就到退房时间了」 我没有回头,直接这样说道。对方立刻回话: 「哪家旅馆?」 「武雄温泉那边的旅馆。我跟你不会再碰面了」 实际上我根本还没订,所以算一半谎话。 原以为他听到我不再碍事会很高兴,没想到—— 「武雄啊……算了,哪都行,总之把那边的预约给我取消了」 「取消?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禁心生厌烦,猛地转过身去。 「虽然之前叫你小子赶紧滚,不过我想撤回那句话。你小子也是特意跑来嬉野旅行的,本想好好放松一下对吧?」 「这是在套我话?跟昨天聊的内容大不相同吧」 「虽然只是半天,但情况不一样了啊。我认真考虑过了。况且天之间的修理要到盂兰盆节结束后才能推进,也就是说,现在根本没有别的客人预订吧」 看来他是要求我继续留在葫芦旅馆。 「真不巧,我打算中午出发去武雄那边。取消的话,可是要付全额房费的」 「什么七七八八的。那你去了后明天再赶回来吧」 「不行,明天我已经决定往三濑的方向去了」 其实原定是16号,可我总觉得要是跟这男人解释清楚,他绝对会死缠烂打」 「三濑?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观光」 「哈,特意跑去那种地方吃荞麦面吗?」 三濑有许多荞麦面名店,这我是从葫芦旅馆摆放的杂志上看到的。 「不好吗?只是你们本地人已经看不到优点了吧」 我顺着男人的发言应付道,但他显然不信,只是轻蔑地一笑。 「就算真要去三濑,也不用急于一时。稍微在嬉野多待会儿再去也不迟。看你这打扮,是大学生还是什么的吧?那暑假闲得很才对」 「别自作主张帮我决定」 「怎样都好,总之你给我重新考虑」 稍微延长行程留在嬉野本身没什么大问题,不过我不想被牵着鼻子走,延长行程对我也没有任何好处。 「别再靠近我了」 我转过身去,男人却强行绕到了我面前。 「你不问吗?为什么我说的和昨天大不一样了」 「没兴趣。你想找人帮忙就去找别人吧」 我做出挥手驱赶的手势,但男人毫无离开的意思,甚至还笑了出来。 「我是个黑社会哦。干过不少坏事令人讨厌呢。所以今时今日根本没人和我对视。但你这个小子不一样,不仅回应,还笔挺挺地直视我。你小子是个相当的怪人啊,没说错吧?」 黑社会。外表看起来确实如此所以我毫不惊讶。不过他似乎在这一带肆意妄为啊。 外向的态度让人不觉得他有自虐的意思。一通乱说强硬地对我提出要求。 这个男人——至少身上没有半点善意的气息。 虽然谈不上明确的恶,但至少目前给我的感觉是游走在危险边缘。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产生不好的影响,这男人毫无疑问会坠入恶道。 冷静地思考,不要重蹈刚才叶绘时的覆辙,头疼还没有袭来。 ……即便明白这不正确,但我还是会忍不住追问。 因为身体已经记住了这个模式,同时这似乎也和对方身上散发的邪恶有所关联。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水。明明想让他赶紧离开才是我的真心话。可为什么我会突然犹豫要不要再插手深究呢? 「事先声明,我只听你说。在此之上,我再判断要不要继续干涉」 「你知道四年前的6月,嬉野发生过一起杀人事件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哈,也是啊。不过只要查查马上就能了解,是个30多岁的男人被刺杀的案子。然而当时的杀人犯至今还没被抓到。怎么样小子,听起来有意思吧?」 「我说啊,你以为我是侦探什么的吗?我一点兴趣都没」 听到“杀人”二字,我内心的警惕瞬间飙升。 「要是真的发生了杀人事件,凶手肯定早就逃离嬉野了吧」 「会吗?我倒觉得凶手至今还潜伏在附近呢。这就叫灯下黑」 他邪魅地一笑。简直就像是知道凶手是谁,又或者是自己有某种线索似的口吻。 「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如此思考吧」 「不想」 「嘛,听着吧。这事对叶绘或者朝阳来说,也不是毫无关系」 男人无视了不想听的我,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案发现场附近有一台摄影机,那个时间段拍到了三个人影。但相机的性能据说烂透了,根本看不清具体是谁。不过通过现场和相机的解析,可以确定其中一人是杀人犯,一人是被杀的受害者。然后——剩下的一人是事件的目击者。范围被缩小到了这个地步」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墙边走去,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既然画面很模糊,那怎么能判断是目击者?也有可能是共犯或者潜在的受害者吧?」 「听说从画面里显示对方穿着案发现场附近中学的校服。总不可能觉得女中学生会和杀人案扯上关系吧?警察当时做过相当深入的走访调查,但似乎直到最后也没弄清她是谁,没人主动自报家门。事件就这么悬而未决了」 “你明白我想表达什么把”——对方用那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 「犯人会潜伏在附近寻找目击者……之类的?」 「无法否定不是吗?女中学生是目击者。对犯人来说,那孩子的存在是唯一的隐患。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去作证,但犯人不可能放任不管」 案发至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如果目击者手里有警方尚未掌握的信息,那她随时都可能成为重启调查的关键。 倘若女中学生目睹了事件的重要瞬间,犯人不可能不在意…… 真如这个男人所言的话,犯人继续留在嬉野则不足为奇。 「你昨天认识的叶绘,四年前也是那个中学的学生」 「所以,你想说目击者是葫芦旅馆老板娘的女儿也不奇怪吗?作为故事桥段来说有些三流啊」 四年前是初中生的目击者。叶绘说过她现在上高二,正好符合条件。 「无法确认不是吗?那所中学里大概有300名学生,算其中一半是女生的话只有150人。绝对不可能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她吧。况且叶绘对别人的警惕心很强,属于话少的类型。如果她是目击者,选择隐瞒姓名或者缺乏站出来的勇气,这种可能性怎么看都比单纯的数字比例几率要高吧」 「……警惕心强又话少?在我看来她挺自来熟的,完全没有距离感」 我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面前的男人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当然,我不会说让你去找出不知潜伏在何处的犯人之类的发言。不过,万一目击者是叶绘,放着不管可不行。要么确保她的安全,要么让警察保护她,必须采取措施才行。不对吗?」 「搜寻犯人和搜寻目击者是两码事。如果这些话是真的,确实不能说和葫芦旅馆毫无关系,但我还没有单纯到会把黑社会的言辞全盘接受」 其中是否还有隐情,我认为有必要怀疑。 「首先,为什么偏偏要把她……把叶绘救下来呢。这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虽然不想深究,但我还是把唯一的疑惑问出了口。 忍不住插手管闲事的性格,真是会让自己变得棘手啊。 明明离解脱就剩那么一点时间了。 「我欠老板娘人情呢,可不想让那人的宝贝女儿遇到危险」 「……你说这个……」 这只是假设。如果犯人真的四年里一直潜伏在附近寻找目击者,而目击者被证实就是叶绘的话——这就不是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的危险。 过去四年里固然平安无事,可谁也无法保证明天之后依然安全。 然而,真相实在过于扑朔迷离。对于正打算离开嬉野的我来说,涉及的关联性太。……不过,这个男人所追求的不是破案。他唯一的关注点,在于叶绘到底是不是杀人案的目击者。 那么即使剩下来的时间不多,或许我也能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的吧…… 「方法是否值得赞同先不论,我只想以我的方式守护这个嬉野。虽然这种台词很不适合自己,但我希望这里能尽量保持平静。我不希望这里有杀人犯,甚至萌生出新的火种」 听他的语气,并不像在撒谎,可我依然无法判断对方发言是否属实。 「所以和我相遇时,你才叫我赶紧滚啊?」 「因为怎么想我都觉得你是个不该踏入嬉野的存在。说实话,我现在也怀疑到底是不是该依赖你这小子」 虽然他套近乎般地跟我说话,但我们彼此都戒备着对方。 令人犹豫的状况,在这项请求的背后,难道没有隐瞒着什么吗…… 「你直接向叶绘确认就行,很简单吧」 「怎么可能简单啊。昨天刚来的我,去问『你目击了杀人现场吗?』这种问题,也太不自然了,反而会被怀疑。搞不好连我都会被当成犯人处理」 「哈哈哈哈,倒也是。那你就多留在嬉野几天,打开叶绘的心扉吧。至少要到问出这种问题不会被觉得奇怪的程度」 「开什么玩笑,我可没有听从你要求的义务」 闻言,背对我的男人反而提高了音量。 「昨天你没有落脚的地方,是叶绘救了你对吧?」 像是单方面对我施压般地说着。 他是从哪里掌握到这边受叶绘关照的? 又或是他目击了点心店发生的事? 「我知道的啦。我是黑社会,而且还是这副德行。根本不可能得到信任对吧。不过,去确认一下事实又不会吃亏。报答那一宿一饭的恩情吧」 只是支付对等的金额,确实称不上是报恩…… 我转过身,对背对着我的男人说道: 「……只要想办法向本人确认就行了是吧?」 「嗯。只要叶绘真心承认自己不是目击者,那暂时就能对葫芦旅馆放心了。我也没打算再对你奢求更多」 直接无视对方固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如果我一味地无视并离开嬉野——总觉得事情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我感受到了这名黑社会男子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总之,这是算答应了吧?」 「没错……」 「很好,算是向前迈进了一步。不过在你行动之前,先由我来做一项重要的确认吧」 「确认?」 刚才还一直死死凝视着我的黑社会男人,缓缓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投向了别处。对于此前从未触及的敏感话题,他轻描淡写般地说了出起来: 「我也很想找人帮忙,所以才要确认这一点。最近在磊之瀑发现的几具尸体……那些小鬼……该不会是你杀的吧?」 从初次见面起就伴随着的异样警惕。难道说,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其中吗。强烈的疑虑与杀气向我袭来。磊之瀑……今天早上的新闻里好像确实听到过这个名字—— 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威压。这意味着他断然不允许我将麻烦带进嬉野。 正因如此,我才特意向前踏出一步,借此强行斩断他的杀气。 「和你进行这些对话,说真的打从心底让我感到疲惫,与其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不如一句话不说,直接从我眼前消失吧」 昨天才刚到这里什么的,我也不想再次好好说明了。 对方不让步的话,我也只好强硬起来…… 视线再次交汇时,男人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小子。别那么生气嘛」 杀气虽然消退,但他还是没完没了地叫我小子。 真的是,麻烦事不停找上门。不祥的势头、令人厌恶的因果,齿轮似乎已经开始运转起来了。 既然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那发生过杀人案恐怕是真的。正因为是真的,眼前的黑社会才向我这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求助。 关照过我的那个家庭,我不希望她们遭受不幸。 况且,我想起了刚才叶绘说有事找我商量。 找我一个外人商量的事,无法说100%与案件没有关系。 「……总之我会试试看。不过,我也要向你提个条件,没问题吧?」 「行啊。看来我和你小子算是正式建立合作关系了」 说完,男人伸出手。 「虽然说了合作,但我可没兴趣和你握手」 男人轻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叫濑户熊,小子,你叫什么?」 聊到这个程度,我才第一次知道这个黑社会的名字。 不过,我其实也并不怎么想知道。 「有必要向你报上名号吗?」 「这是礼貌。还是说,你想让我一直叫你小子?」 「听着挺让人不爽的,别那么叫。我是黑濑,黑濑凉哉」 报上名字后,男人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我记下了,黑濑」 「之后我想主动联系你的话,该怎么做?」 「知道嬉野市役所在哪儿吗?从葫芦旅馆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嘛,我基本上都在那附近吧,应该」 连自己的活动范围都这么模棱两可吗,他有些含糊地回答道。 「我待会儿查查。不过最多只能拖到15号。就算问题没解决,我也不会再陪你耗下去了」 「那你可得抓紧时间。加油啊,黑濑」 还真是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总之我期待着你今天的成果。━━━━就这样,等太阳下山后见面吧」 说完,濑户熊转过身,很快便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要是能不再碰面自然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我得知了无法置之不理的信息。究竟是否真如濑户熊所说,正酝酿着令人担忧的隐患,至少这一点我得确认一下。 「没想到真被神乐说中了。那家伙还真是洞悉一切啊」 明明想着不要惹事生非,可看到有困难的人又无法坐视不管。 这就是我的天性。不,应该说是渴望成为那种人所带来的副作用吧。 打算随着生命一同抛弃的信念,无论如何都如影随形。 即使只是伪善,能少一个人受伤也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在前方等待着的是巨大的不幸,对于现在而已仍是尚未确定的未来。 只要还活着,我的这点或许就绝对无法改变吧。 3. 我回到旅馆门口。 因为天气闷热想立刻进屋,但心里多少需要做点准备。 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上午九点。 从现在开始只有大约一小时的时间,想要从叶绘口中问出真相几乎是不可能。 但也不能办理退房后,继续在葫芦旅馆周边徘徊吧。一旦离开这里,唯一的联络纽带也就断了。 也就是说,势必要在葫芦旅馆住下去才行。 为此,必须在退房时间到来之前把这事提出来。 正想着,我透过外面的玻璃看到前台叶绘的身影。 或许可以先向叶绘打听一下续住的事。从她刚才的口风来看,似乎并不完全排斥我住在嬉野或者续住在葫芦旅馆。 我下定决心推开了葫芦旅馆的大门。该巧不巧,老板娘也来了前台,似乎正在忙着手头的活儿。 「回来啦,凉哉先生」 伴随着率先察觉到我的叶绘的招呼声,老板娘显得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哎呀,早上出去散步了吗?」 「算是吧……差不多」 总之先搪塞过去,不知能否争取到和叶绘单独相处的机会。 不对,要是自己主动提出有话要说而把她叫到房间来,好像也不太合适…… 光是昨天破例让我留宿一天就已经感激不尽了,现在居然还想继续连住下去,也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不过有叶绘在场的话,这种厚脸皮的要求说不定能硬着头皮闯过去。 「老板娘,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住几天?早上散步的时候,我觉得还想再好好感受一下嬉野」 听到我这么说,老板娘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用稍微有些严厉的眼神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 「你真的说了啊?」 「嗯。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啊」 这到底是在说哪出?正当我纳闷时,老板娘转过头看向了我。 「这孩子刚才还和我说,要不干脆建议黑濑先生多住几天算了。我明明训过她,怎么能对客人说这种话……真是抱歉,您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和那件事完全没有关系。单纯是我自己想留在嬉野罢了━━━━」 我偷瞄了一眼叶绘,只见她兴高采烈地向老板娘补充道: 「咱们家的经营状况本来也不宽裕,难得有客人不介意洗手间坏了,不如就抓住机会嘛。总比空着房间好吧?而且今天和明天,这附近的房间估计都满了」 这是事实。嬉野能住的地方,除了昨天提到的别馆高级旅馆之外,其他地方有空房的可能性的确不高。 「我刚才也查了一下,确实没找到能租到的空房」 「你看吧。再这样下去凉哉先生就要露宿街头了」 「嗯……可是……这个嘛……」 我很清楚这是一个非常让人为难的请求。 面对这种厚脸皮的要求,老板娘没有立刻点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她显然无法一口答应下来,露出了有些困扰的思考表情。空气中流淌着些许尴尬的氛围。 叶绘看到这情形,立刻帮着说情: 「让他住下不就好了嘛。洗手间施工也要等过完盂兰盆节后的星期二呢。别说一天了,让凉哉先生住到满意为止吧」 最多也就还能再住三晚,这种场合我也不好瞎插嘴,便默默听着。 「我说你啊,我又不是不愿意让他住。客人说想留在嬉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现在的房间实在是不适合住啊」 说白了,她只是对把无法使用洗手间的房间给客人感到不舒服罢了。 「要不我去帮你问问看其他地方有没有空房?」 老板娘提出了一个本该令人感激的建议。但我决定留在嬉野,完全是因为在意叶绘和那起案件的关系。 如果搬到其他旅馆,就会失去调查的机会。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真心喜欢上了葫芦旅馆的舒适。最重要的是,在预算上也帮了我大忙……真的不行吗?」 加上了经济方面的理由,极力表达想要留下的意愿。 其实我心里强忍着剧烈的羞耻感,暗想这实在太不像自己的作风了。 「妈妈,我也拜托你了」 犹豫片刻的老板娘,最终像是败下阵来似地耸了耸肩。 「……唉,既然黑濑先生都这么说了……与其因为洗手间故障把房间空着,有人能住下反而更值得感激。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流露出几分无奈,但她最终还是同意了我续住的要求。 「当然没问题,非常感谢」 「不过,我们原本是在退房那天结账的,唯独这一点,能不能请您提前结算一下呢?」 把原本不对外开放的房间在当天强行给了我,现在又提出要延长住宿,她会对结账产生顾虑也是情理之中。 「没问题。包括昨天的费用在内,今天的房费我也会立刻支付」 只要提前付款,老板娘也能安心把房间给我了吧。 事实上,这似乎成了决定性因素,她露出笑容点头答应。 我利落地用现金结清了费用,老板娘便退到了前台内侧。就在这时,叶绘再次向我搭话: 「太好了呢」 「嗯,是啊」 要是没有任何挂碍,我也能坦率地说一句太好了吧。 不过,不用搬家而且费用便宜,纯粹从现实角度来说确实值得感激。 「这样一来就更容易找你商量事了……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 「啊,关于那个……我有点事必须出门一趟。既然已经决定续住了,等会儿我去凉哉先生的房间找你可以吗?想和你好好聊聊」 看来她是觉得出门前的短时间内聊,太仓促了。虽然时间变成了随时都行,但我这边也有想做的事,顺便调整一下时间也好。 「知道了。难得留在嬉野,我准备出去观光一下,等我回来之后可以吗?我下午三点前会回来,在那之后打算一直呆在旅馆」 为了留出充裕的时间,我这样告诉她。 「好的,谢谢。那就三点之后见」 和叶绘许下约定后,我们便各自散开。 4. 「居然演变成了要续住的局面啊」 回到房间,我躺在榻榻米上,悔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那个黑社会,濑户熊的请求,我本该一口回绝才对。 「我知道。我自己也觉得挺蠢的」 我刻意将这句借口转换为言语。但我心里清楚,除了后悔之外,确实还有其他情感在作祟。 我不想在对葫芦旅馆抱有诡异不安的状态下就这么离开。 况且……如果我当时拒绝了,那个男人真的会乖乖作罢吗? 老实说,无法否定他可能会采取某种强硬手段。 我站起身,走到洗手台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的,依旧是一副冷漠无趣的面孔。曾几何时,我也曾积极地在能力范围内去帮助别人。 自从做好死亡的准备后,我便切断了一切。可即便如此,回过神来,这种麻烦事却总会主动找上门来。不,不是找上门来,是我自己主动捡起来的。 明明想拒绝就能拒绝,却总是轻易答应下来。 明明只要一句“不知道、没兴趣”就能结束的事情。 只要觉得有自己能做到的事,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我就已经开始插手了。 想要伸出援手的想法并不是坏事。 看到有人陷入困境想要帮一把,也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感。 但是,这和硬生生闯入别人的麻烦里是两码事。世界上有些事情,不知情反而更幸福。 无法看透这一点的人,早晚会尝到苦头。 既可能会给想要帮助的对象添麻烦,也可能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到头来,不过是沉醉在自己的善意里罢了。 所以才需要划清界限。要干涉到什么程度,在哪里适可而止。 唯独这条界线,哪怕再不愿意,也必须由自己负责并做出决定。 我透过镜子注视着自己,微微吐出一口气。 为了解决这次的问题,首先得确认事实。 万一濑户熊的话全是胡扯,那事情就到此为止,也没必要找叶绘确认了。 哪怕是真的,要不要深入干涉,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 到那里为止就好。再往后,绝不能看错该守住的界线。 想起爷爷教过的话。 「…………」 这样告诫完自己后,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珠顺着面颊滑落,感觉刚才还缠绕在心头的迷茫似乎稍微消散了一些。 「虽说是四年前,但毕竟是杀人事件━━━━吗」 世界的各个角落,每天都在发生杀人案,所以算不上什么稀奇事。 可即便如此,发生在身边的情况绝不算多。 我希望葫芦旅馆和这家人今后也能永远过着平静的生活。 『你目击了那起事件吗?』 暂且不提我问出这句话有多么异常,叶绘是否会如实回答还是个未知数。 归根结底,她也只是大约有150名学生中的一人罢了。 也就是说,有99%的概率会得到否定的回答。 那么,光凭一句“不是我”,就能彻底安心了吗?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那种像是有刺卡在喉的感觉无法轻易抹去。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满怀自信地确信叶绘不是目击者呢? 正当我想不出答案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并逐渐逼近。 这脚步声的节奏我很熟悉。不是叶绘的━━━━。 「那个……你在房间里对吧」 正如脑海中浮现出的猜测一样,声音的主人似乎是姐姐朝阳。 还没等我回答,她就已经用力推开了房门。 不知是从老板娘还是叶绘那里听来的,前台的对话显然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听说你决定续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着再好好感受一下嬉野━━━━」 「就算是那样也很奇怪」 她用急促且强硬的语气打断了我。不用深想也能看出来,她极度不欢迎我续住。 朝阳完全不在乎我好歹算是个客人,继续质问: 「为什么非要住在我们家不可?」 明明是因为借住了本不具备出租条件的房间而给对方添了麻烦,但为何非要被说得这么难听不可呢。 「房费我已经付过了」 我陈述着客观事实,朝阳的表情却变得愈发冰冷。她完全不打算掩饰对我的厌恶。 「啊,我想你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一边说着,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朝我逼近了一步。 「我就直说了吧,你续住在我家,真的很让人困扰」 人各有喜恶,我并不打算在这点上较真。 虽然心里多少也有点想反驳,但这种时候还是低头示弱比较明智吧。 「我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 「啊,不是那种事」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遮了下脸。 「我觉得很恶心,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恶心?不,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如果你续住是打算和叶绘发生点什么的话,请你绝对不要动这种歪脑筋。不如说,快点打消这念头」 还真是直截了当的表达。她到底在介意和厌恶着什么,这下彻底水落石出了。 昨天就隐约有这种预感,站在姐姐的角度来看,我提出续住完全是为了接近叶绘而耍的手段。 最后朝阳的话语里都不带敬语了,看来这些话是出自真心。 不过这些都是彻头彻尾的误解,我这头也稍微强硬一点或许更好。 「我压根就没那种打算」 虽然当面对她解释,但看到我态度强硬起来后,朝阳皱起了眉头。 「不是啊━━━━」 表现出夹杂着叹息、失望与怒气的反应后,朝阳继续说道: 「我就直说了,你自己难道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极其恶心吗?」 彻底变成了毫不客气的语气,极其直白的话语向我砸来。 「……恶心?」 「就是恶心。被可爱的女高中生稍微温柔对待了一下,就飘飘然产生误会了吗?」 「我并没有打算对那孩子━━━━对叶绘怎么样」 「叶绘?真是恶心透了━━━━能不能别自来熟地喊她名字?心眼暴露得太明显了吧」 我只是想清楚地表达出名字而已,看来适得其反了。 「不好意思,我实在无法相信。住了一晚之后,没有住处的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吧?那你特意续住在我家的理由是什么?除了冲着叶绘来的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理由」 因为濑户熊拜托我确认叶绘是不是杀人案的目击者——这种话我打死也说不出口。要是说了,她对我厌恶和怀疑绝对会比现在剧增十倍。可要是回答说是叶绘找我商量事情,那就更是昏招了。 「过于顺势而为确实是我不对……但我只是图这里住宿费便宜罢了。而且费用也已经付清了」 唯独对于家人没有任何不轨企图这一点,我强烈地申明道。 既然店家与客人的关系建立在金钱交易上,那么并非经营者的朝阳最终也只能妥协退让。 「我知道你作为姐姐会担心,可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那么这个基础上,别再和那孩子有什么关系。千万别想着去交换联系方式什么的」 「我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既然住在同一家旅馆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是难免的」 「……无视她,或者随便客套两句倒是无所谓」 「要是她主动来搭话呢?总不能装哑巴吧」 「你可以尽管放心。那孩子本来就极不擅长和陌生人说话。因为你是客人,她才压抑着情绪对你客客气气的。我也会告诉她不用理你」 朝阳断言这样就不会有不必要的接触了。 「感谢你的忠告。不过我真就是钟意嬉野才续住的就是了」 「谁知道呢……从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早就该严厉地提醒妈妈。不好意思,我可不觉得你是客人。你就是个可疑分子」 「明白了。我尊重你的想法」 「哼。总之,既然想要续住,就绝对别忘了我刚才的忠告」 在疑虑未能消除的情况下,她也不好无休止地表现得过于强硬。 毕竟抛开刚才的对话不谈,客人与从业员的关系是斩不断的,这也是事实。 说完,朝阳转过身,粗鲁地关上门。 木门发出的“啪”的一声,刺耳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可是为了你宝贝的妹妹在行动啊」 话虽如此,这终究只是我单方面发出的善意,并非能够强加给别人的东西。 5. 虽然对姐姐那单方面发脾气的态度多少有些介意,我还是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客室走出了旅馆。 瞪了一眼刺眼的太阳后,我便跟着地图软件的指引前往某个地方。 步行大约10分钟,到达嬉野市立图书馆。 在这里应该能准确查到我想找的信息。 或许因为是暑假期间平日的下午,自习区有几个像是高中生的孩子。再往里看,一对像是大学生的男女正摊开笔记本电脑和参考书。还有一位正在看书的老人。馆内只响着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 我在图书馆的前台表示想要查阅过去的报纸,图书管理员阿姨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便用推车推来了缩印版和报纸合订本。 我道了声谢,在空着的桌子前坐下。 老实说,我对濑户熊的话半信半疑,不如说怀疑的占比理所当然要更大。 濑户熊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对案件和内情很了解,但凭那家伙的作风,也有可能是为了动摇我而编造的谎言。在如今这个时代,只要有一部手机,调查案件的概要并不难,但网上好坏信息掺半,真真假假交织在一起。而且,既然是嬉野当地发生的事件,我觉得首先查阅附近居民最先看到的报纸,能够不带先入为主的观念去查找真相。 四年前6月的报纸。从1号开始按顺序翻阅,当翻到4号时,我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一篇占据了社会版大篇幅的文章。中央赫然印着醒目的标题。 『嬉野市初中附近发生杀人事件 一人死亡』 我仔细阅读起文章。事件发生于6月3日,推定下午7点左右。现场是嬉野市初中旁的一处废弃建筑拆除现场的树林。据报道,这是一起导致一名38岁个体户男性死亡的杀人事件。或许是因为身上带有随身物品,死者的身份很快就被确认。 我立刻拿起了接下来5号、6号的报纸。 随着阅读更进一步的报道。我渐渐明白这起事件在嬉野属于罕见的大案。警方从一开始就朝第三方犯罪的方向展开调查。死者背部被锋利的刃物刺中,胸部大血管损伤几乎是即刻死亡。胳膊和手上都没有防御留下的伤口,警方认为不排除是突遭袭击的可能性并展开调查。然而几天过去了,并未发现能指向凶手的有力线索,也没有目击信息。调查陷入僵局——这样的文章持续了好几天。 但是,在事件发生一周后,6月10日的报纸上,刊登了新的信息。据称,安装在拆除现场面向道路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在案发时间前后经过的三个人影。 我重读了一遍文章。 三个人…… 最先经过监控摄像头的第一人,是后来确认死亡的38岁个体户死者。也就是说他是最早进入拆除现场的人。接着经过的第二人,被认为与该死者有过接触。警方认为此人是嫌疑人,也就是凶手的可能性极高。 然后是第三个人。据文章报道,该人物向着案发现场方向缓缓走去后,不到几分钟就神情慌张地跑着折返回来。 这是四年前时间点的报道。警方表示,保留了这第三个人是案件目击者的可能性并展开调查——文章以此作结。 到目前为止,与濑户熊所说的完全一致。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是在傍晚昏暗的时段,加上摄像头陈旧,分辨率也很低。光是看着报纸上刊登的被认为是凶手男人的黑白照片,就能想象出画质有多粗糙。 报纸上印有简易的地图。我掏出手机确定了实际的案发现场,继续阅读文章。 案发现场距离初中只有一步之遥,周围是被树木包围的拆除现场。听说以前那里曾建有一所医院,废弃后拆到了一半。 之后无论怎么读,都没有出现关于目击者的性别、年龄、长相、服装等信息。当时电视或网络新闻上公开了有目击者的详细信息吗? 不……凶手尚未落网。根据地区或情况的不同,目击者的范围可能会被大幅缩小。因此,考虑到目击者的安全以及对调查的影响,警方不公开特征的情况并不少见。 不过,这终究只是普遍倾向。为了保险起见,等会儿也要上网查查。 我又翻阅了之后几天的报纸。事件发生两周后的文章里,记载了此前一直被隐瞒的死者信息。死者男性在嬉野市内及周边地区向多人放贷,存在围绕还款产生的纠纷。虽然从文章中看不出他是否正式申报了借贷,但警方认为金钱关系有可能诱发了此案件,正向有借贷关系的人员询问情况。其中,发现一名居住在市内,并且案发前不久曾因金钱问题与死者发生过激烈争执的50多岁男性,在案发后失踪。似乎有人目击到两人吵架的样子,警方很快尝试与该男子接触。 然而,该男子并没有回到平时居住的住所,也没有在工作单位露面。手机也一直处于打不通的状态,至今无法确认其所在地。 警方怀疑该男子可能知道案件的某些内情,正在追踪其下落,但并未明确说明其与死者死亡之间的关系。 案发后立刻失踪的话,最先被怀疑也难怪。 不过,可疑和是凶手完全是两码事。至少在文章中,没有一字一句将那个男人与案件直接联系起来。 在那之后便没有新的进展,既没有确认到谁是目击者,凶手也没有抓到。对事件的报道逐渐变少,过了大约三周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只在小版块角落刊登几行字了。 合上报纸。四年前的6月3日。在这片嬉野确实发生过杀人事件。 而且现场附近,除了凶手和死者之外,确实还有另一个人在场。 「要是胡说八道就好了」 我坦率地说出了心中的感受。 如果这只是濑户熊为了让我留在嬉野而撒的谎,该有多好。 本该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结束的事情,现在却开始发生改变。 虽然我找来了之后的报纸,但后续报道恐怕抱不了太大的期望了…… 即便如此,为了寻找线索我还是继续读了下去。 偶然抬起头,发现来到图书馆已经快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我感到肩膀有些疲劳,正打算转转胳膊,就在这时。 「额……」 听到附近传来这样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到了肩上挂着包的朝阳。 明明才被她发了一通脾气,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旅馆,没想到在在这种地方立刻重逢了,真是令人不爽的宿命。 「这可不是对着住宿客人该有的表情啊」 我想着已经没必要客套了,便这样开口道。 「吵死了。现在是私人时间,怎样都无所谓吧。大家只是陌生人而已」 朝阳稍微整了整挂在肩上的包,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昨天在旅馆里展示出的笑脸已经荡然无存。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是跟踪我过来的吧」 「哈?怎么可能。自我意识过剩得让人恶心。我只是来学习的」 叶绘说过,朝阳在福冈的大学上学来着。 稍微瞟了一眼,她的包上印着『南西学院大学』的标志。 「毕竟大学生啊」 要是随便吐嘈,感觉又会被说恶心,所以我含糊地咕哝了一句。 「你呆在这里,不也是差不多嘛?这里挺适合写完大学那些无聊的报告的」 朝阳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学习角。 馆内深处有几个学生正在书桌前。 这个除了空调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的空间里,比起旅馆的喧嚣确实更能集中注意力。 「不过我觉得在家里做也没什么区别」 「完全不一样好不好。呆在家里根本静不下心来。客人进进出出,妈妈又老是想找我帮忙——等等,你在引导我说什么啊」 「是你自己自顾自说起来的吧」 「烦死了」 该怎么说呢,这和我第一次见她时的印象反差极大,而且和妹妹的性格差异也让我有点吃惊。 「这里可不是观光客该来的地方」 朝阳说出这句话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继续说道: 「——该不会,你是瞄准了叶绘会来才等在这里的吧!?」 「不是」 「也对,叶绘才不会在这种有人的地方学习呢」 「……那就别扣这种子虚乌有的帽子」 和温柔的叶绘不同,姐姐朝阳总之就是讨厌我,所以态度和语气都很强硬。这或许是她作为姐姐为了从“害虫”手里保护妹妹的战斗,可这种强硬的说话方式实在让人难以招架。 「可疑的观光客在图书馆干什么呢」 “可疑”这词有点多余了。换做平时,她肯定想保持距离、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吧,但只要涉及叶绘,她就忍不住想确认一下。 「查点东西而已」 「查点……东西啊」 她似乎很在意我在查什么,从稍微靠远一点的地方看过来。 「报纸?……而且还是几年前的。为什么查这种东西?」 她也注意到了我堆成小山的报纸,伸出手翻了翻。 翻了几张后,朝阳似乎发现了报纸的某种共同点,转头看向我。 「你在查以前我们家附近发生的杀人案?为什么?」 「我挺喜欢看这类东西的」 「额……好恶心。你该不会有什么杀人倾向吧」 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让厌恶感进一步加深,朝阳露骨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啊——」 我本想反驳,但很快闭上了嘴。朝阳现在警戒着我这个决定续住的年轻男人是不是对叶绘图谋不轨,甚至在葫芦旅馆警告我不要轻易靠近她。如果这些不便因素限制了我的行动,对于查明真相非常不利。 换句话说,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妹妹叶绘的安全。如果告诉她关于调查的杀人案和目击者的事,不仅能更深入了解案件,获得她理解的可能性也会提高。把她卷进来虽然很抱歉,但我也没有时间了。借她之力是最快的方法吧。 「其实——」 我刚一开口,朝阳就露出了极其厌恶的表情。为了谨慎起见,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馆内很安静,正因如此说话声才格外明显。 「……今天早上吃完早餐后我出去散步,那时有个怪异的男人找我搭话了」 「哈?怪异的男人?」 「大概是当地人,但具体身份不清楚。他问我是不是住在葫芦旅馆,我回答说是,他就突然和我谈起了四年前的杀人案」 我把真话和假话掺杂在一起告诉了她,朝阳带着微妙的表情皱了皱眉。 「不,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也一样。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也没办法」 「哈,然后呢?」 朝阳显而易见地怀疑这番话本身,但我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男人说,目击那起案件的人,现在可能还在嬉野」 因为是四年前的事,朝阳大概也不太记得了吧。当我向她展示报纸跨页上刊登的粗糙照片时,她稍微产生了一点反应。 「等等。你从刚才开始在说什么啊,脑子没问题吧?就算你现在说的都是真的,那也和你没关系吧。正常人会特意跑来图书馆查这个?」 「我也很犹豫该怎么办,但那头一个金发、像黑社会一样的男人一脸认真的和我聊,而且话里有话,让我很在意」 当我将濑户熊的特征描述到极限时,听到的瞬间朝阳的表情变了。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 「那个……染着金发、像黑社会一样的男人?」 眼神和刚才的厌恶与警戒不同,深沉地想要探寻什么。 濑户熊似乎很久以前就知道葫芦旅馆,朝阳认识他也不奇怪吗。 「我也只是从外貌感觉像是那样罢了」 「叫什么名字?」 「很不巧没问名字。他是单方面找我搭话的,我也很困惑」 这当然是谎话。一开始就报出濑户熊的名字并非上策。因为这段话里包涵着正常情况下绝不可能出现的巨大矛盾,我想避免暴露这一点。 「虽然我也觉得他可能只是随口胡说,但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来查查是不是真的有这起案件」 我用手指敲了敲堆起来的报纸。 「结果案件真的存在,而且凶手还没抓到。甚至上面还写着,现场附近除了死者和凶手之外,可能还有另一名目击者」 朝阳沉默了。她的视线没有看着我,而是落在了那堆报纸上。 「……那个男人,多大年纪?」 「30多岁……不,可能接近40岁或者稍微再大一点」 「具体长什么样?」 「穿着西装,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看着不像正经人。头发在脑后扎着……而且听口风他对葫芦旅馆非常了解」 朝阳又沉默了几秒钟。 她是想到什么了吗? 我刚一询问,她便轻吐了一口气。 「这里不好说话。不好意思,跟我到外面来」 朝阳将包重新挂回肩膀,脸上收起了刚才那股锐气,向着图书馆出口走去。 6. 我把报纸还给图书管理员,赶忙追了出去。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外面的热浪瞬间涌了进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从开着冷气的馆内出来的缘故,夏天空气的沉重感仿佛缠绕在我的皮肤上。 朝阳刺眼似地眯起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热……』,随后向着建筑物的侧面走去。 图书馆旁边是来馆者用的停车场,边缘种着几棵大树。朝阳在其中一棵树的浓郁树荫下停止了脚步。 因为天气炎热,路上行人稀少,停车场里只停着几辆车。 此时朝阳才转身面向我。刚才那种像在看污秽物般的态度和躁动情绪已经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浮现在脸上的,是警戒与隐隐的紧张。 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具体情况要等她开口才知道,但唯一确定的是,我口中那个黑社会模样、姿态恶劣的男人,对朝阳来说至少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我认识的人里有个叫濑户熊的。那个人的特征似乎跟他很像」 虽然我有过一定程度的预想,但没想朝阳会主动说出濑户熊的名字。 对我而言这是极其重要的信息,也是令人庆幸的展开。 「那家伙本来是在这一带放高利贷的黑社会,在案件中被杀的好像是他的同伙。我听我妈和当地人这么说过」 虽然报纸上没有刊登,但被害人与濑户熊之间显然有着明确的联系。 「虽然现在见不到了,听说他与濑户熊不同,和其他的黑社会,或者说暴力帮派?闹得挺僵的。所以大家都觉得是暴力团之间的抗争」 「暴力帮派之间的对抗,并由此引发的杀人……吗。那个叫濑户熊的男人一直呆在嬉野?」 「谁知道呢……案件发生之后就一次都没见过他。大家都说,被杀的男人和濑户熊组队搞高利贷,所以他慌慌张张逃到远处去了」 如果帮派对手把自己的同伙杀了,自然会觉得下一个就是自己。 「原来如此。认为已经消失的人,可能又回嬉野了」 朝阳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前提是你看到的那个男人真的是濑户熊。如果他是想着犯人可能就在附近,所以找你搭话的,那他该不会是想报仇吧?」 接着,朝阳嘀咕了一句“太糟糕了”。 平静生活的表面下,有过去杀人案的影子。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为了复仇寻找目击者打听消息,想要锁定犯人——吗」 虽然与朝阳的想象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但确实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感觉再深入探讨下更好。 「刚才虽然打哈哈敷衍过去了……但那个男人跟我说,他掌握着目击者的信息。听说目击者当时是个初中女生。这事你知道吗?」 「初中女生?怎么说呢,我不记得了……不如说我觉得自己应该不知道。因为案发现场就在我和叶绘上过的初中正旁边,所以我听过各种流言蜚语。有一段时间家长还要接送、轮流站岗,搞得人心惶惶的」 确实,如果自己孩子或妹妹上的初中旁就是案发现场,作为家人肯定会不安。哪怕是四年前的事,一定程度的交涉应该也会留在记忆里。 「其实那个男人跟我说,叶绘会不会就是当时的那个目击者」 「哈……?叶绘?不,那种事绝对——」 她本想说绝不可能,但没有把话说完。 朝阳闭上了嘴。那句脱口而出的否定仿佛卡在了喉咙深处。她是在护着妹妹。即便如此,我搬出的这套话,加上刚才关于濑户熊的对话,似乎让她产生了一丝犹豫。 「99%不可能。但是……那孩子不是会到处乱说的性格,所以……不过」 「叶绘不是那种会主动跟别人说话的类型吧?」 「嗯,绝对不是」 「我并不是怀疑你,但有点奇怪。可能是因为我是客人吧,在我看来并不是那样」 「我也感觉到了。对客人她能稍微开朗一些,会展露笑容也会积极打招呼,但是……对你有点不一样。简直就像在跟家人说话一样」 这似乎无法用单纯的员工与客人关系来解释。 这一点非常有意思,但还是先继续讨论案件吧。 「既然这样,为了不卷入案件而选择保持沉默也是有可能的吧」 「但是——」 「我知道,你站在家人的角度来看99%不可能。可疑似濑户熊的男人向我搭话是事实。他也有可能看到了叶绘给我介绍旅馆的一幕。这样的话,我或许被看作能够和叶绘说上话的人。如果他认为在熟人面前露脸有风险,利用游客也就说得通了」 「也是呢……至少如果是我或者我妈看到他,肯定会吵得满街都听到,利用你这个有点特殊的人倒也不奇怪」 「且不论叶绘是不是目击者,如果那个男人在寻找杀死同伙的凶手,嬉野可能还会发生案件」 哪怕与绝大多数人毫无关系,但在生活圈子周围发生重大案件可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可能有点耸人听闻,不过我觉得重新去问问看比较好」 「问什么问,那孩子这四年里什么都没说。这就是答案吧」 哪怕有1%的概率叶绘是目击者,事到如今朝阳去问,也不一定能证实。当然,也可能像时效到了一样道歉并承认。 「我也不能一直呆在嬉野。该做好被怀疑的觉悟直接切入正题吗……」 当我这样小声说道时,朝阳突然转过脸看向我。 她凝视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随后脑海中的信息似乎连接在了一起,微微张大了眼睛。 「难道你突然提出要在我们家续住……是为了留下调查详细情况?」 「嗯——毕竟你妹妹帮了我,我想着能帮上什么忙就好了」 朝阳没有立刻回答。她带着有些惊讶的标签凝视着我,不久,紧绷的身体就像释然了一样从肩膀处卸下了力气。 「这样啊……关于叶绘的事,看来是我误会了」 声音里既有理解,也透着一丝对至今为止单方面施加警戒的尴尬。 「这是我擅自决定的,你不用道歉。不过,直接把我当成可疑分子对待的态度也有点太严苛了吧」 「那是……因为那明显不是平时叶绘的样子……我很担心她是不是被……被黑濑先生用什么甜言蜜语骗了……那孩子平时沉默寡言,是除了家人以外谁都不想产生交集的性格啊」 我和叶绘的相识是在昨天。 说话的时间加起来连1小时都不到的女孩子。 但无论被朝阳怎么说,我都无法对她产生沉默寡言、安静的印象。 「果然还是无法想象啊」 「对吧。但叶绘真的是那种性格。不关心其他人。在自己与他人之间竖立高墙。除了家人以外连一个笑容都不会展露。只有在温泉旅馆帮忙的时候,才会伪装自己,努力表现……但刚才也说了,她依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那就再多相信一点你妹妹如何?难道我说了几句甜言蜜语她就会轻易敞开心扉吗?」 「……也是呢……那孩子虽然有冒失的地方,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冷静下来后,朝阳似乎找到了更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昨天不是黑濑先生,而是那孩子主动向你搭话的吧?」 「嗯。我坐在点心店的长椅上,因为水分不足有热中症的征兆,意识朦胧之际,她偶然路过,注意到异样,为了救我才向我搭话的」 「无法想象」 「即使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遇到对方疑似热中症的状况,也没办法三言两语推脱不管吧?」 接着我继续说明。她递给了装有水的饮料瓶救了我一命。然后我顺势说了自己在找住宿的地方却找不到、问她有没有印象深刻的地方。 叶绘就把我带到了葫芦旅馆。还告诉我卫生间故障空出了一间房。 然而,听了这一连串的过程,朝阳的表情依然僵硬。 「确实,以为是热中症而搭话,退一百步讲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之后把你带到家里……果然很奇怪。理由是什么?」 「谁知道呢。你妹妹展现出的积极性在家人看来可能非同小可,如果那是事实,我倒想听听看,为什么叶绘会对我如此亲切」 刚开始说话时还没事,此刻轻微的头痛袭了过来。 「即使是高中生,用“她是旅馆家的孩子”这种解释不行吗?既然空着一间房,填补上去在经济上也能帮到家里吧」 「正因为是旅馆家的孩子,这种情况通常才不会拉客啊。怎么可能会推荐卫生间不能用的房间。同时她的警戒心其实挺强的。把我和家人的事放在最优先考虑,绝不会做那种我们都说“不行”的事」 不关心其他人、竖起心墙的性格。若真是如此,出手相助到确认意识并送水的程度就够了。在那个时间点停下来,拉开距离才是自然的发展。 我当时判断她是个爱管闲事,温柔的孩子。但姐姐朝阳明确否定了。 那么——就是有别的理由。 为了确认有没有遗漏,我试图回顾昨天的经过,但头痛猛烈地加剧了。仿佛不允许我冷静地回顾一样,强烈袭来。 「咕……!」 我还想继续思考,脑海却变成了像要烧焦一样的剧痛,我一阵头晕目眩。 「等、等等,没事吧?」 「抱歉……没什么。只是因为台风接近引起了头痛而已」 总之,这件事等之后头痛消退的时候再思考吧。 「对不起。明明不是黑濑先生的错,我却采取了责怪一样的态度……」 「不……没事。我也在不知道详情的情况下太依赖你妹妹了」 我吐出一口气,决定先传达自己的想法。 「我会在16日早上离开嬉野,既然时间有限,找个合适的时机向叶绘提起这事没问题吧?」 「……也是呢,说不定今天濑户熊就会现身。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能给在向叶绘提起之前,给我一点准备时间吗?我也有想确认的事」 如果叶绘真是朝阳所说的性格,那她没有作为目击者站出来也就解释得通。 不冒然刺激或许才是正确的。 「既然是身为姐姐的你做出的判断,那交给你可以了」 过去确实发生过案件,而濑户熊的危险性也传达给了朝阳。 那么,我的任务几乎就已经结束了。 朝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开始的势头已经消失不见。 风吹过,树叶微微摇晃。图书馆的停车场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远处开过的汽车声。 朝阳将视线落在脚边。 她应该是在思考吧。该不该信任并依赖昨天刚出现、连底细都不清楚的男人。还是说,应该由她自己来解决。并非恐惧。朝阳只是想守护叶绘,把感情全部灌注在了这点上。 不久朝阳轻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种决定一般。 然后轻咳了一声,向我伸出了手。 「虽然之前我的态度很不好……但我想保护叶绘。所以希望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得到你的协助。关于你续住到15日这件事,我也不会再反对了」 我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 可能会盯上妹妹的怪异游客。 至少在朝阳眼里,我原本应该是那样的存在。 即便如此,现在的她想要依赖我。 不。应该不是信任了我这个人吧。 只是为了保护叶绘,她判断有比自己的警戒心更优先的事物。 「我承诺在离开嬉野之前会成为你的力量」 我握回那只递过来的手,朝阳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头脑转得很快的她提出了这个请求。 「有件急事想拜托你。虽然我觉得调查起来很困难,但我想知道案件发生后有没有从初中转学的女生」 「那是为什么?」 「以初中女生是目击者为前提思考事情时,首先浮现的当然是“既然可能看到了案发现场,为什么没有向警察报告”。这不仅是针对叶绘,而是适用于所有人的疑问。即使没有看到刺人等犯罪瞬间,按理说也会告诉来询问的警察」 「……你是说目击者把它藏在了心里……」 「是的。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感到害怕是自然,也不能排除因心理疾病而转学的可能性」 「如果有转学的初中女生,那个人是目击者的概率就会上升对吧」 「想要锁定警察都没找到的目击者事实上近乎不可能。那么,为了获得“不是叶绘”的安心感,查一下应该没有损失吧」 在那之上如果叶绘能予以否定,对朝阳来说会是更大的安心材料。 「明白了。我会旁敲侧击向妈妈和附近的人打听一下的」 「拜托了」 「虽然住在旅馆应该不会有什么不便,但考虑到叶绘的视线,能告诉我黑濑先生的联系方式吗?」 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 「没有安装聊天软件之类的吗?」 「没装」 「真少见呢。算了,能发消息就行,我不会感到困扰」 说完收起手机后,朝阳背对图书馆。 「事到如今我也实在没有心思学习,准备回家了。黑濑先生打算怎么办?」 「能查的都查了,我也打算回去」 如此回答后,我决定和朝阳一起回到葫芦旅馆。 7. 从图书馆回来过了一段时间,下午4点刚过不久,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望着窗外的云彩时,客室里配备的电话响了。 『凉哉先生,现在方便吗?有些话想和你说,能来一楼我的房间吗』 「去你房间?不能在这里说吗?」 『咨询的内容不想被姐姐知道……现在是她在二楼工作的时间』 确实,在走廊上,时不时能听到似乎属于朝阳的,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从前台旁边的通道走,很容易就能过来』 「……我试试」 原以为肯定会在这里说,不过也没办法。 我起身离开房间。幸好没有遇到朝阳,就下到了一楼。 走向前台旁的通道时,叶绘从房间里探出脑袋向我招手。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不用客气,请进请进」 「……可是,再怎么说也是女高中生的房间……」 说来惭愧,活了二十多年,进女孩子的房间包括神乐在内这次是第二次。 「不用一板一眼的啦,快进来吧」 叶绘绕道我的身后,把我推进了房间。 室内整体氛围和我住的客房很像。因为身处同一个建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桌上放着教科书和笔记本,还有写着“补习”的复印资料。 随着房门的关上,空间内只剩下我和叶绘,顿时一片寂静。 「请坐」 「……不,我站着就可以了」 我觉得叶绘毫无戒心地招待一个几乎等同于陌生人的男子有些不太合适,但又怕自己笨拙的传达会让她注意到这点。 「那么,要商量什么?」 「这个么……」 支支吾吾的话语。我知道她在思考些什么,也知道她还没有整理好。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不用那么拘谨」 我如此发言后,叶绘浮现出了困扰般的微笑。 「不,并不是那样……」 但是这句话之后,重点依然没有说出来。 与其说是咨询,看起来甚至像在拖延时间。 恋爱的烦恼……不可能。家庭的烦恼……也不可能。 想了各种可能性,但哪一个都感觉不合适。 当然,更不可能突然蹦出杀人事件的话题。 本来向昨天刚认识的男人咨询事情本身就已经不符合常理了。 「难开口的话,不用勉强也可以」 「不。该说是,我想要一点能说出口的勇气呢……」 叶绘慌忙摇了摇的头。 好吧,如果说需要心理准备的时间,我这边也不好再催促什么。 在等她开口的期间,我将视线从叶绘身上移开,偶然停留在桌上的护身符上。 「真是个不错的御守呢」 我不禁小声说道。 写着厄除祸守的白色小御守。外观随处可见,是个极其普通的御守,但是…… 「诶,你看得出来吗?」 「不是说了吗,我平时在社务所打工。因为这个关系所以相当了解」 「这个好像是爸爸以前去伊势神宫的时候,神主亲自赠送给他的」 「伊势神宫吗。果然,所以才给人的感觉与众不同呢」 不愧是日本最高峰的神社之一。 充其量是御守,但毕竟是御守。 虽然没去过,但理所当然会有兴趣。 叶绘拿起御守递了过来,我伸出手想要接,却又停住了。 为什么呢。无论如何都提不起触摸它的心情。 看着它甚至感到微痛和恶心,我移开了视线。 对一个寻死之人来说,御守什么的太矛盾了——也许是这种厌恶感在起作用吧。 「要花时间整理的话之后再说也行。在别的地方也可以」 虽说是利益关系上的接近,但朝阳知道这件事的话,心里也不会舒服吧。 「不——没事的。我现在就说」 看来是因为我刚才的那句话下了决心,叶绘端正了姿势开始讲述。 「其实姐姐的青梅竹马里……有个叫松濑健二的人」 让人在意的商谈内容,是关于家人的事。 「我小时候也经常和他一起玩,作为朋友关系很好……但健二君在姐姐去福冈上大学之后,感觉态度有点变了」 「态度变了,是指?」 「比如看到姐姐和其他男性说话就无法原谅……之类的。会心情变差拿东西发泄,有时还会逼近和姐姐说话的男性」 我脑海中浮现出朝阳和没见过的健二,想象着那个场景。 「也就是说……那个青梅竹马喜欢你姐姐,是吗……?」 「硬要明确的话,是的,就是这样。可姐姐目前似乎对恋爱没有兴趣,根本不理会健二君。虽然不至于讨厌……」 「两人的关系性我有点明白了,然后呢?」 「健二君的那种强硬有点可怕。我无法赞成他强行和姐姐在一起,最重要的是……」 强行,这种表达相当强烈。我只是刚刚才听说,不过对方似乎是个品行恶劣的男人。 「虽然没有详细告诉我,但健二君高中毕业后好像开始搞起了金融业。叫催收……吧?好像是在做那种事」 和濑户熊一样的放贷人吗。如果那是真的,不仅是单纯的品行恶劣,还有可能在做地下工作。即使是青梅竹马,也无法容忍让有问题的人当作伴侣,这是自然的趋势。 「不用拐弯抹角,让你姐姐明确拒绝如何?」 「大概没有意义。我曾亲耳听到姐姐对他传达过完全没有恋爱的打算」 「是态度不够彻底——应该也不是吧?」 「如果讨厌健二君的话,姐姐也许可以提出绝交,说再也不想见到他,但他是重要的朋友,是青梅竹马。对我们家来说,他也是差不多的存在」 想在维持一定良好关系的同时,仅把恋爱剥离出去。 那似乎是伊达家的愿望……原来如此,可能是比想象中棘手得多的咨询。 「能请凉哉先生去对健二君说,让他放弃姐姐吗」 「素不相识的我怎么去传达。即使突然叫他不要接近朝阳,他也不是那种会听劝的类型吧。况且也没有能正巧见到的保证」 「没关系。因为姐姐回乡期间,除非有特别的事,健二君每天都一定会来看她。虽然今天好像还没来」 居然对朝阳迷恋到这种程度。 不过叶绘提出的,依旧是个相当越线的要求。 「你假装是姐姐的男朋友也可以」 「不,怎么想都不好」 「我不这么认为。凉哉先生和姐姐不是很般配吗」 年龄相近,但也仅此而已。不仅没被喜欢,不如说反而被讨厌着也说不定。 「驳回。扮演恋人让对方放弃,这种浅薄的作案计划驳回」 「……呜呜……」 不过比起拒绝,先接下任务才更容易与叶绘建立关系,这是事实。 为了获得信任就要回应信任。 有点硬来,不过这确实是最优解吧。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帮上多少忙,能做的事我会尽力去做」 「真、真的吗?」 「但是,能协助的只有到15日结束为止」 就像对朝阳说的那样,只有这一点必须明确传达。 「15日……那是绝对……的吗?」 「嗯。本来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16日去三濑」 「……不介意的话,我能问问是去干什么吗?」 「去见重要的亲戚。通俗点讲,就像探亲归乡一样。对方也有安排,所以只能在16日见面」 「这、这样啊……那、那么等结束之后,能请你再回来吗。交通费之类的我全出」 「虽然能理解你担心姐姐的心情,但我确实做不到那个地步」 「……也是呢」 似乎非常清楚这是刁蛮的提案,叶绘垂下了头。 「我不知道剩下的两天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能做的我会尽量试试看」 至少我和叶绘之间,建立了正当的切入点,可以说是好消息吧。 怀着一丝不安,我点点头如此回答。 「总之我先回一次客房。二楼的打扫差不多要结束了」 「是、是呢……啊,对了,最后能耽误凉哉先生一点时间吗」 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了身,朝柜子走去。 「如你所见我们家是小旅馆,所以在滞留期间觉得无聊的人挺多的」 「嘛,要么泡温泉要么在温泉街走走,就那样了吧」 「是的。如果是豪华的温泉旅馆或饭店,内部会有各种活动设施。所以我想着可能有人会觉得无聊——用这个打发时间怎么样?」 说着她拿出了三个DVD 盒。 看样子柜子里还收纳着几十部电影和电视剧的DVD。 「以前是和播放器一起出租的。现在来到了可以通过网络随时看的时代就租不出去了,不过我房间里还留着……」 「不,我不太看电影之类的」 「那样的话反而更能成为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也说不定。这是我的超推荐作品」 一个是公司被解雇的丈夫跌落谷底,靠家族羁绊重新站起来的作品。 一个是余命无多的少年和少女,为了生存互相舔舐伤口的作品。 一个是失去自身存在价值的女性,通过与遇到的孩子交流而改变的作品。 一目了然,全是主打感动的作品。 「……对我来说有点沉重呢」 我如实说出口。 「是吗?我非常喜欢这种……请一定要看」 可以说是与我现在的想法截然相反,背道而驰的故事内容。 「不,不好意思,还是算了」 叶绘露出了一丝可惜的表情,但很快切换了过来。 「如果想看的话请随时告诉我。完全不用客气哦」 「就这么办吧」 如此回答后,我从叶绘的房间离开。 8. 和叶绘谈话的时间应该不长,但时间比想象中流逝得更快,不知不觉要到下午4点半了。 从一楼回到二楼,我望着一排排陈列的书架时,朝阳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你好像跟叶绘谈过了……?」 朝阳悄无声息地现身,做着整理书架般的动作走近。 空气显得有些绷紧而沉重。 虽说在安静的旅馆里声音容易回响也是原因之一,但应该不止于此吧。 「……你注意到了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姑且相信你,放你去见她了……但你到底打算干嘛?」 「并不是我邀请的。只是早上叶绘说有事想跟我商量罢了,说是为了谈那件事才叫我去她房间的」 「所以她就把人叫到自己房间去了?面对客人叶绘到底在想什么啊……」 朝阳轻轻扶着太阳穴,叹了一口气。 「真不像她的风格」 这样嘀咕了一句后,朝阳微微摇了摇头,狠狠看向我。 「告诉我商量的内容」 「并没有跟我商量」 这种场合自然无法交代是关于朝阳她自己的事,我便打算糊弄过去。 「你在把我当傻瓜吗?」 「……没有,别握紧拳头啊。早上她跟我打招呼的时候确实像要商量什么,但她说那件事已经解决了。说明并不是什么特别棘手的麻烦事吧」 「就算这个说法是真的——」 「就是真的」 「觉得“居然跟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说有事商量,肯定是非常特殊的情况”的,难道只有我吗?而且,从邀请商量开始才过了几个小时就解决掉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啊?」 「你问我我也很纳闷」 「怎么想那孩子都太反常了。难不成真的跟事件有关……?话说回来,明明根本没商量什么,聊得倒挺久嘛?」 「即便时间有点久,我也完全没跟她提过案件的事,放心吧」 话音刚落,通往一楼的楼梯间,从楼下传来了涌动般嘈杂的轰鸣声。 声音足以让人断言是改装车的高亢排气声。 「刚才的声音是——?」 我向朝阳一询问,便得到了伴随着深深叹息的回复。 「抱歉,是我的熟人。明明都跟他说过别开那辆车过来了……我去提醒他一下」 说完,朝阳没有走向正门,而是朝旁边的小门走去。 我记得那边应该连接着能停两辆车左右的停车场。 虽然慢了一步,我也走下楼梯穿上木屐跟了过去,车子刚停好了,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墨镜、打扮得像要闹事的男人。 朝阳用右手手背使劲敲了敲驾驶座一侧的车窗玻璃。 「健二!会打扰到邻居的!赶紧把发动机关了—!」 这般告诫后,戴墨镜的男人嬉皮笑脸地点头并熄了火。 接着,毫无歉意地样子下了车。 「因为工作去了一趟吉野里那边,顺路就过来了。这是伴手礼的小可颂,你喜欢那家吧?嘿嘿」 他拿出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塑料袋,递给了朝阳。 这个戴墨镜的男人,就是叶绘说的健二吗。 比起濑户熊也丝毫不逊色,穿着西装有种威压感。 「虽然还有不少别的事要做,但既然被你叫了,那肯定是非来不可了」 健二正高兴地说着,却注意到站在朝阳身后的我。 「啊?客人?」 「诶?啊、嗯,是的。从昨天起住在我们这,今天也是续住了」 「哼嗯……」 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看朝阳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截然不同。 仅凭第一眼就能看出,对待朝阳,从他那与凶恶外表极不相符的自然姿态、以及投向朝阳的热情视线来看,健二对她抱着超越青梅竹马界限的情感。 来到有漂亮姐妹花女将工作的旅馆里住宿的年轻男客人。 在不清楚具体原委的情况下还续住下去,会起疑心也是难免的吧。 在这位青梅竹马看来,我毫无疑问是个心怀不轨的害虫。 「所以呢?为什么这个客人愣愣地站在那啊?」 「这是因为——」 发现我无法给出像样的回答,男人露出怀疑的眼神,嘴唇紧闭。 紧接着,站在中间的朝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那么吵的车声,不管是谁都会吓一跳吧。非常抱歉黑濑先生,我会好好告诫他的」 在第三者面前,朝阳改回了礼貌语气的口吻。 「被声音吓到确实不假……」 因为没想出什么好的借口,我便借题发挥。 「健二君,发动机的声音会打扰到邻居的,要注意一下哦~」 就在这时,老板娘稍微晚了一步从正门走出来,开口打招呼道。 「抱歉啦伯母。因为被朝阳叫了急着赶过来嘛。不过顺便提一句,那不是发动机的声音,而是排气消音器的声音啦」 「发动机还是排气消音器不都差不多嘛。正好,接下来我要去稍微买点东西,能陪我一起去吗?朝阳」 「我?可以的话今天有点想推掉……叶绘呢……?」 「说想做暑假作业,进度稍微有点落后了」 「嗯,我知道了。我和健二聊会儿就去,你在里面等我吧」 「要不我也陪你们一起?」 「不用了。比起这个,健二……下次真的要注意声音啊」 「知道啦。话说,找我什么事啊?重要的话,等你们买东西结束我再奉陪也行」 健二带着某种期待般的眼神凝视着朝阳。 「算是挺重要的吧——这位黑濑先生,说是好像见到濑户熊了」 朝阳这么说着,转头看向我。 「……啊?」 「我还以他回嬉野的事可能会跟你说呢」 「濑户熊大哥……回来了……?」 「没见过吗?」 不知听没听进朝阳的发言,健二狠狠地瞪向了我。 「——朝阳,你跟伯母先去买东西吧。我和这家伙聊聊」 「哈?自作主张什么呢。人家是普通客人哦?只不过刚好——」 「借一步说话」 看来对健二来说,濑户熊是个相当重要的人物。 与朝阳的事相比,显然处理这件事的优先级更高。 「知道了。在这里会打扰到别人,换个地方吧」 「等等,黑濑先生!?这家伙超级危险的,最好不要单独和他一起——」 「没关系」 我率先迈步离开,健二立刻跟了上来。 如果是关于濑户熊的事,即使与事件无关,也可能会有宝贵的信息。 朝阳在远处关切地看着我们,但在半路,超过我的健二拐了弯,移动到了朝阳看不到的地方。 「你这家伙,真见到濑户熊大哥了?」 「谁知道呢。只是外貌特征正好吻合罢了」 「等等。那看了照片应该能认出来吧?」 健二这么说着便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递给了我。 上面显示的照片日期是四年多以前。画面里是比现在稍显年轻的濑户熊,以及还带着一丝稚气的健二。他们搭着肩膀,濑户熊一手拿着罐装啤酒,心情极佳。 「怎么样」 回答之前,我仔细观察着健二。 举止、言行、还有表情。因为哪怕只要有一点不对劲,此处承认那是濑户熊都会招致恶果。 结合自己过去的经验法则,我判断出健二在听到濑户熊回到嬉野时,至少没有表现出困惑、恐惧或焦虑的情绪。 「——嗯。恐怕就是这男的」 「哈……这样啊。果然……大哥他……回来了吗……!」 开心地笑过之后,他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看向我。 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正准备回瓢瓢旅馆,却又停下脚步转身折返。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是续住了对吧?」 「算是吧」 「家人呢?和谁一起来的」 「一个人」 「……一个人?葫芦旅馆可不是一个人来住的那种旅馆啊。九成客人都是带小孩的,偶尔有夫妻二人来。一个野男人来住,可真是闻所未闻」 确实如他所说。昨天我听过说明,也亲眼看到了客群。 一个人住在葫芦旅馆,确实显得极不自然。 「一开始就打算连住的吗?」 「原本只打算住一晚,但我挺喜欢嬉野的,就决定延长了」 毫不客气地持续施加压力的健二,进一步缩短了距离。 那是只要伸手就能轻易揪住对方领口的距离。 瞬间,我神色紧绷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威慑,而是身体对那极其浓烈的香水味产生了拒绝反应。 把香水喷得这么刺鼻的家伙,可能是头一次遇到。 「话说你这家伙几岁啊。跟我用平辈语气说话挺拽的嘛」 「这是我想说的台词。虽然看起来没差多少」 「老子20哦?20岁了。你有意见?」 「我21」 「哈?那不就跟同岁一样嘛」 诧异地皱起眉头的男人这样嘀咕了一句后,还特意附赠了一声恶劣的啧舌。 「你想在葫芦旅馆住到什么时候」 「再住个两晚或者三晚……最迟预定16号离开嬉野,怎么了?」 「倒也没什么,只是你别对朝阳打什么歪脑筋哦?」 「歪脑筋?」 「放明白点。朝阳是老子的女人,这么说你总该懂了吧?」 「原来如此」 我只是个连住的客人。对这样的对象也能毫不留情地逼问过来。品行恶劣程度可以给满分了。虽然也可以理解成是为了不让来路不明的男人靠近朝阳而虚张声势…… 「毕竟朝阳她,很漂亮啊」 一边意识到这是句极其不适合自己的台词,我一边特意说出了带有挑衅意味的发言。 「…………」 过于照本宣科、拙劣至极的谎话。被赤裸裸地怀疑了吗…… 沉默之后,仿佛决堤一般健二伸出手臂,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口。 「你这混蛋……!果然在打朝阳的主意吧!?」 「……误会。我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敢动她一根手指头试试,杀了你哦?」 或许是觉得半吊子的威胁无法清除害虫,他对我放出了狠话。 原来如此。这身花哨图案的衬衫和粗项链并不单单是个人趣味。 如果是职业特殊,在干些危险勾当的话,就能解释得通了。 而且他对朝阳的强烈执念,甚至到了会对我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剧烈爆发的地步。 真如叶绘所言,他正策划着把朝阳变成自己的东西的话,叶绘会感到不安也难怪。 「别再让老子看到你的脸,听懂了没有!」 用唾沫几乎要飞溅到我脸上的声音大吼完后,健二转身离开。随后不久,温泉街上便响起了极其招人嫌的轰鸣声,车子疾驰而去。 9. 第二天的夜晚。榻榻米的矮桌上,一道道料理被陆续摆放了上来。 老板娘托着大餐盘,熟练地在榻榻米上走着。一边确认着空位,一边将料理接连摆放上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身体早已记住了每道菜该摆在何处才能让整体显得美观。我坐在原地看着这副景象,每多一道菜,餐桌的气氛便随之发生细微的变化。 摆上桌的料理比起华丽的会席料理,更像是将家常菜提了一档的小盛宴。小碗里盛着少许煮物、拌菜和醋酸小菜,其间还呈上了整只蟹脚,以及一份鳗鱼寿司。每道菜的份量不算多,但种类丰富。赏心悦目到让人纠结先从哪道菜动筷。它并没有刻意强调高级感,却将“希望住宿客人能享受些许奢华氛围”的心意传达得十分到位。 「您想喝点什么吗?」 放完小碗的老板娘开口询问,我便点了一瓶瓶装啤酒。不一会儿啤酒送了上来,在老板娘利落的倾倒下,金黄色的液体与细腻的泡沫在玻璃杯中静静散开。对于从中午就一直四处奔波的我来说,这一幕极具吸引力。 「请用」 「非常感谢」 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落入身体深处。虽然单凭这一口并不能完全消散一整天的疲惫,但至少在这一瞬间能让人抛开一切烦恼。 「今天过得怎么样?您好像挺累的」 老板娘看着我的模样问道。 「……有那么明显吗」 「看着是挺像的呢」 老板娘打趣般地笑了笑。 「在嬉野散了散步」 我微微放松嘴角。虽然从昨天才开始受她照顾,但我感觉这位老板娘非常擅长把握与人相处的距离。既不会过度干涉,也不会对客人置之不理。这或许是长年经营温泉旅馆的人特有的敏锐感吧。 老板娘离开房间后,我再次将视线投向料理。比起外表的华丽,这些料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份考究与用心。煮物的味道不会过浓,拌菜也没有花哨的饰面。每道菜都没有半点敷衍,每吃一口都能体会到制作时耗费的心思。 并非料理店的大厨为了炫耀技艺而做的菜,而是为了让客人满意而归所准备的佳肴。给我的正是这样的印象。 用餐途中,追加的菜也送了上来。盛得满满当当的刺身铺在大盘冰块之上,整齐地排列着,鲷鱼、勘八鱼和金枪鱼的色彩在房间灯光的照耀下十分鲜艳。 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了刚烤好的热派,让我有些意外。虽然在以日式料理为主的菜单中显得有些另类,却神奇地没有丝毫违和感。这大概也是旅馆方面独特的心思吧。 我一边抿着啤酒一边吃着小菜,不知不觉杯子已经空了。 正当我想伸手去倒酒时,老板娘和朝阳端着新的菜走进了房间。 朝阳注意到空的玻璃杯,立刻拿起了啤酒瓶。 「我来给您倒吧」 「……谢谢」 「不客气」 当着母亲的面,她没有用平辈口吻,接待十分有礼。比起旅馆的员工,更像是在帮家里忙的女儿,透着一股让人舒心的亲切感。她倾斜瓶身的角度十分熟练,小心控制着不让泡沫起得过多,看来平时没少做这类工作。 不过,一想到之前她口中的那些不满,再看着此刻装出乖巧模样的朝阳,我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 「呀,坏了,忘了拿汤匙。我这就去拿过来」 说罢,老板娘急忙走出客房关上了门。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朝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歉啊,白天把健二的事推给你。在那之后还好吧?」 虽然表情恢复了严肃,但她的语气还是关心与抱歉为主。 「稍微被威吓了一下,不过,算是和平解决了吧——我想是这样」 「……那就好。你们聊了些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濑户熊。原来你也是为了确认那件事,才把健二叫出来的啊」 「……算是吧。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儿认识的,高中前那会儿,健二一直大哥大哥地叫着,可崇拜濑户熊了。一开始对方好像也挺嫌弃的,但粘久了大概觉得挺可爱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昼夜都一起行动。虽说是杀人事件这种让人恶心的话题,但听说濑户熊逃跑失踪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再怎么样的不良少年,终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看着对方一步步走上歧途,心里想必也很难受吧。 「我本想问问他有没有见到濑户熊……果然是没见到吗?」 「似乎是这样。他拿手机给我看了照片,硬要我确认是不是本人」 「确定是濑户熊没错吗?」 「很遗憾,确实是他。不过既然他连熟识的健二那都没露面,恐怕是没打算轻易现身吧」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他却在这附近大摇大摆地跑来跟你打招呼了对吧?」 「大概是事先仔细确认过周围有没有熟人吧?又或者,觉得就算碰到健二这种老熟人也无所谓,两者之一吧」 「真希望他就这么别露面了」 「听你这语气,濑户熊那家伙相当坏吗?」 「我也没亲眼见过现场,不过听说对不还钱的人下手极其残忍,又是打又是踢的。直接闯进人家里,不还钱就不走,完全不管会不会打扰街坊邻居。我当时还纳闷他怎么就没被逮捕呢」 回忆起数年前濑户熊横行霸道的日子,朝阳有些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非常清楚他是你绝对不想再见到的人了」 刚回答完,老板娘拿好汤匙折返回来了,对话就此中断。 朝阳似乎还要去其他客房端菜,没过多久便与老板娘一同离开房间。 10. 吃完让人大为满足的旅馆晚餐,太阳早已落山,时间来到了13日晚上8点前。 我从蜜柑汤洗完澡出来,步入更衣室。由于吃晚餐时喝了啤酒,我本不打算泡太久。然而一旦将身体浸入汤池,就很难轻易拔出脚来,等回过神时,已泡到了额头不断渗出汗珠的地步。 尽情享受温泉到极限后,我穿上准备好的浴衣,系紧了腰带。 身体内依然残留着热气,我便打开了固定在墙壁高处的风扇。迎面吹着微风,用毛巾擦拭着湿发。此时,隔壁厨房传来了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个时间,应该刚好是她们在收拾晚饭和餐具吧。 「今天,好久没见的那只白猫又出现在鱼店门口了呢」 首先传到耳边的是叶绘的声音。 「哎呀,是吗?明明最近一直都没看到,果然还是回来了啊」 接着是老板娘的声音。 「嗯。坐在老地方等着呢,摆出一副不拿到鱼就绝不罢休的表情」 「鱼店的大叔也是心软,每次都忍不住给它吃吧」 这次加入进来的是朝阳的声音。单凭这一句三人就能心领神会,看来指的是昨天在六地蔵附近看到的那只白猫。这似乎是附近街坊早已屡见不鲜的日常画面了。 「说到猫,燕之间的那几只呢?」 老板娘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打断并换了个话题。 「今天也来阳台了。猫妈妈带着两只小猫」 朝阳这样回答道。 「又来了?它们这完全是把晚餐时间给记熟了啊。真是让人头疼」 燕之间,是葫芦旅馆仅有的四间客房之一。 那间房似乎有阳台,猫咪一家三口经常在那里露面。 「有好好跟客人交代过不要给它们喂吃的吗?」 「交代是交代了,但我看多半还是喂了。小猫一直盯着阳台方向,显得坐立不安的」 「要是安家落户住下不走了,头疼的可是我们啊」 「它们现在不已经算是彻底扎根了吗?」 「一码归一码嘛」 老板娘虽然一脸苦恼地回答着,但比起向客人贯彻规定,她似乎也没打算真正把那对猫咪母子赶走。 「还跟客人说不要给它们吃的呢,妈妈昨天不也偷偷放了小鱼干吗?」 「我才没有放呢」 「明明就放了,对吧姐姐」 「秋千旁边放了三只份的呢」 「才不是三只份呢,只是我不小心掉了三个而已」 「掉在同一个地方还摆得整整齐齐的?」 「巧合不行吗」 「不可能」 叶绘和朝阳异口同声地否定道。看来对于客人给猫喂食这件事,老板娘自己也没底气严厉要求呢。 「爸爸没有给它们喂什么吧?」 面对叶绘投来的怀疑目光,父亲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给了点鱼骨头」 「爸爸不也喂了吗」 「只是骨头而已」 「对猫来说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生鱼片是给客人的料理」 面对这淡然掷出的回答,叶绘一时语塞。 「重点是这个吗?」 「作为主厨,这可是原则性区别吧?」 朝阳笑着帮父亲解围。父亲似乎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菜刀与砧板碰撞的细微声响开始以固定的节奏在厨房里响起。 父亲虽然话不多,但并不是没有在听家人的对话。被问到需要回答的事他就会开口,只要聊到与料理有关的话题,他也会微微露出笑容,话随之多起来。 单是这样,对她们三人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话说回来,今天的生鱼片是不是比平时要多啊?」 朝阳顺势将话题转到了料理上。 「稍微加了点量。毕竟是“葫芦客”嘛」 葫芦客?虽然蹦出了个听不太懂的词,但我只是盯着风扇,没有太往心里去。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那个大盘子我端过去的时候感觉沉甸甸的」 「客人高兴吗?」 面对老板娘的询问,朝阳立刻回答: 「挺开心的吧。拍了不少照片,还问各种鱼的种类呢」 「你好好解释清楚了吗?」 「当然啦。虽说现在只有回老家时才帮忙,但你以为我在这里多少年了啊」 「不过姐姐刚才把菜的摆放方向给放反了呢」 叶绘插进了一句看似多余的补刀。 「只有一次好不好!」 「就算是一次,错不还是错吗?」 「叶绘你今天不也差点把热派的上菜顺序搞错了吗」 「只是差点搞错,最后又没错」 「那还不是因为我最后一刻提醒了你」 「好啦好啦。你们吵架归吵架,手上的活别停下来啊」 老板娘用熟练的口吻安抚着姐妹俩。不过她似乎并不是真的在训斥,声音里微微夹杂着笑意,叶绘和朝阳也很快停止了争吵。 在那之后,厨房里再次洋溢着欢声笑语。 外人听来,这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家庭对话。 街坊间小有名气的猫。瞄准晚餐时间光顾燕之间阳台的猫咪母子。今天给客人上的生鱼片,还有派的烘烤火候……一连串微不足道的闲聊。 没有任何特别的话题。 四人之间源源不断地聊着这样闲适平淡的话题。老板娘居中调和着氛围,叶绘将所想脱口而出,朝阳一边捉弄妹妹一边接话应答,父亲虽然话不多,却总会在关键时刻默默加入。 想必,这就是属于伊达家的日常吧。 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偶尔也会发生争执;经营旅馆的过程中,遭遇的艰辛也绝非一次两次。 可到最后,大家依然会像这样聚集在同一间厨房里,聊着无聊的话题相视而笑。 这家旅馆并非仅凭老板娘一人在守护。 寡言少语的父亲掌勺做菜,朝阳与叶绘各自分担着下手,老板娘则充满活力地引领着大家。仿佛只要少了一人,葫芦旅馆就会变得面目全非。 吸引人的不仅仅是历史悠久的建筑,或是舒爽的温泉。 正因为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守在这里,即使是第一次到访的我,也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这是一家温馨的旅馆。 「好啦叶绘。你那边忙完就去洗澡吧」 「让姐姐先去吧」 「我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那,妈妈呢?」 「我最后一个去就好啦」 「你每次都是最后一个」 「我是老板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你先去吧」 父亲简短地插了一句。 「可是,这边还没收拾完呢?」 「这边我们三个人搞定」 老板娘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开心,回应道“真拿你们没办法” 以这段对话为结尾,我关掉了风扇的电源。 再听下去,总觉得像闯入了属于家人的私密时光,有些不好意思。我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推开更衣室的门,悄悄顺着厨房旁的通道朝外走去。 我所了解的伊达家,不过是冰山一角。 然而,只要这四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将幸福的日子延续下去。明天、一年后、甚至十年后。 哪怕将来叶绘长大成人离开这个家,哪怕朝阳结婚生子,她们也一定会理所当然般一次次回到葫芦旅馆。然后四个人再次聚集在厨房里,像今天一样聊着料理的事,或是附近鸡毛蒜皮的日常吧。 这家人的笑声,今后也绝不会间断。 纵使岁月变迁几十年,葫芦旅馆里也依然会过着与今夜无异的温情时光。 虽然我无法亲眼见证那个未来,但仅仅是在脑海中构想出那幅画面,心中便已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感。 ──────────────────────── ○夜晚的嬉野 到了和濑户熊约好见面的时间,我便走出了葫芦旅馆。 「哟。案件相关的事情好好调查了吗?」 和今天早上一样,濑户熊靠在温泉横町的看板旁,轻轻抬了下手臂向我发问。 我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先换个地方。 与昨晚不同,今天这个时间段,街上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游客。 「也是啊。总之我带你去个没人的地方,走吧。这个时间的话……先一直往前走」 我听从濑户熊的建议,迈开了步伐。 走了大约5分钟后,四周景色变成了许多旧民宅。 「好勒,这里就行。这儿的话有谁靠近一眼就能看见。就算有人来也全是些老头老太,眼睛看不清,耳朵也听不太见」 濑户熊说话有点刻薄,不过我也不想久留,先忽略他的话直接切入正题吧。 「那就听听你今天的报告吧」 「四年前的凶杀案确实存在,这一点我已经确认了。被杀的是个38岁从事自营职业的男人。犯人还没抓到。虽然推测有目击者,但那个人也没找到」 在简要提及事件概况的同时,我立刻步入正题。 「在事件中被杀的那个男人,似乎是你的同伴吧」 「哦?你是从哪弄来的情报?」 「朝阳答应协助我了。在谈到那件事时听她说的」 隐瞒毫无意义,因为这男人真想查的话立刻就能查出来,所以我毫无保留地回答了。 「另外我还看到一篇报道,说有个50多岁的男人曾和受害者发生过争执。那家伙是犯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绝不可能。那家伙虽然长相凶狠,但性格十分懦弱,根本不是能杀人的料。不过他确实是个随便一查就能查出一堆烂事的坏人。估计他是料到一旦接受问讯就会因为别的案子被捕,所以才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吧」 「就像你一样吗?朝阳说,你是不是因为同伴被杀吓破了胆,才逃到老远的地方去了」 我带着挑衅的口吻说道,濑户熊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容。 「把我跟他归为一类?嘛,周围人这么想倒也刚刚好」 他没有恼火,甚至完全没有否认逃跑。 濑户熊长着一张凶狠的脸,所以到底是他真的窝囊,还是在撒谎呢?因为不了解这男人的过去和内心,目前还无法做出判断,看来没那么容易动摇他。 「关于目击者的详细信息,报纸和网上都没有写。我也向朝阳确认过,似乎并没有报道或听说过初中生相关。你是怎么知道对方是女初中生的?」 「你脸上一副怀疑我的表情啊。不过你怀疑的是哪一点?情报的真实性?还是对知道了警察都没公开的事实的我本身?」 「两者皆有」 「被杀的那个男人叫茂。案发那天,我和他约定在现场碰面。但我因为琐事稍微迟到了一会儿。在赶过去的路上,我远远看到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跑开了。虽然她很快就消失了踪影,但我从那女孩身上感觉到了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隐隐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结果不出所料,没过一会儿就听到了警车的鸣笛声。我觉得情况不妙,就没有去见面地点,直接折返回去了……」 他一边追忆过去,一边继续说道: 「得知茂被杀后,我有种自身难保的感觉,于是决定潜伏起来」 说完,他耸耸肩,露出一副滑稽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懂的吧?”一样。 我将濑户熊的发言与自己掌握的些许信息进行比对,要断定这男人的意图是什么依然很困难。不过结合以往的经验,能看出一些端倪。 「黄昏时分在人迹罕至的拆迁现场和同伴会合,你当时究竟打算做什么?」 「谁知道呢。嘛,不管当时有什么坏主意,现在都已经是不相干的事了吧」 这当然是他不想触及的部分,濑户熊就这样搪塞了过去。 「我在案发后慌忙躲了起来,但那个女初中生可没法这样。一想到她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在这个嬉野过日子,我就怎么也放不下心。如果那是熟人的孩子,就更是如此了」 如此回答后,濑户熊啪啪地鼓起了干巴巴的掌,继续说道: 「不过你调查得挺彻底的嘛,真厉害,我打心底佩服。你是直接问叶绘了吗?」 「别开玩笑了。不稍微拉近距离的话,我连让她说出真心话的机会都没有」 「嘛,欲速则不达。还有两天时间,你的话应该能更深入一些吧」 「为此我也必须向你打听一件事。把你知道的关于健二的事告诉我。叶绘拜托我,让我把她姐姐朝阳从健二手里保护下来」 如果了解了这方面的内情,应该就能对葫芦旅馆周边的情况有更多认知。 濑户熊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不过即使不用深思他也应该明白,告知才是最优解。 没过多久他就开口了: 「不知道他看上我哪点,莫名其妙地跟我套近乎,死皮赖脸地非要当我的手下。虽然我顺便关照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我只知道他从刚认识那会儿就迷上了朝阳。每次见面都缠人地聊着朝阳的事」 就在濑户熊开始述说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提着塑料袋、像是刚逛完便利店的中年男人从正面走来。他用空着的手扇着开领的衬衫,显得很热的样子,脚步缓慢地从我身边经过。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在重新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濑户熊再次开口: 「在你看来,现在的健二怎么样?」 「往好的说是对朝阳一心一意。往坏的说则是急性子,给人一种相当危险的印象」 「妹妹叶绘会担心也在所难免。那家伙就算拼了命也想把朝阳追到手呢」 「既然是青梅竹马,对她有好感倒也不稀奇。问题在于朝阳会不会回应他罢了」 我虽然是个与恋爱无缘的人,但对于朝阳有着受欢迎的外表这一点也没有异议。 「朝阳去上大学,两人在物理上拉开距离本该是件好事,但相对的,他也积攒了许多负面的情绪吧。想着在被别人抢走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变成自己的东西」 从小喜欢的对象相隔远方。担心对方不知何时会在那边交到喜欢的异性并成为恋人,从而感到焦躁。这种事倒也不是没有。濑户熊说道: 「有这份干劲固然好,但朝阳对健二毫无兴趣,而健二又死不放手。能见面的也就只有这个暑假了。搞不好他会强行造出所谓的“既定事实”来呢」 既定事实。也就是建立男女关系的意思,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强行发生关系的话可就是犯罪了」 「凭健二那性格,你觉得他会害怕犯罪吗?」 确实,异常厚颜无耻,像个显眼包,这点我还是看得出的。 「要说服那种的家伙,可不是费力这么简单的事啊」 「但如果就这样不解决问题直接离开嬉野,在不远的将来,那家伙绝对会向朝阳动手。用相当强硬、甚至见不得人的手段。要是大家都能笑着收场倒还好,可一旦叶绘的担忧成真,就会让很多人陷入悲伤。不是吗?」 「嘛,也是」 虽然不想贸然断定别人会犯罪,但考虑到那个男人的性格,也绝对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我将目前为止的事,包括健二的部分简单整理了一下。 首先,眼前的濑户熊是四年前凶杀案中,被杀的男人——茂的同伙。虽然似乎有对立组织之类的存在,但据濑户熊所说,最近起过冲突的那个50多岁的男人并不是凶手。存在一个可能目击了真凶的目击者,当时是初中女生。不过这也只是濑户熊的一面之词,可靠性尚不可知。为了保险起见,因为有可能是叶绘,所以我正在深入调查。在这个过程中,叶绘求助我保护她的姐姐朝阳不受幼时玩伴健二的伤害。如果能成功让健二远离朝阳,多少也能获得叶绘的一些信任。到时候再问她是不是事件的目击者,或许她就会告诉我真相了——。 简直就像全被安排好了一样,顺畅得让人感到恶心。 不如说——实际上有一部分可能确实如此。 「为了能继续推进,我需要更多关于健二的信息」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要是想知道健二最近的情况,去问比我更了解他的人才是最好的吧」 「你有头绪吗?」 「正好葫芦旅馆对面有一个开着好几家酒吧的狭窄小巷,你去问问那家伙常去的店里的女人。应该能弄到一两个情报」 说完这句话后,濑户熊像是被自己惊到了一样捂住了嘴。 「有点意思。明明那家伙的事怎样都好,没想到我居然还挺了解的」 看到他陷入沉思的样子,我预感到有不好的事,便开口打断了他。 「小巷、酒吧……让人提不起劲啊」 「搞什么,你讨厌那种地方吗?」 「不是讨不讨厌的问题。我看起来像是会喜欢去那种地方的人吗?」 「哈哈哈哈,嗯,确实看不出来。不过我觉得那是最短的捷径哦」 像是觉得自己说了太多话一样,濑户熊轻轻抬了抬手。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要是又知道什么了,我们再见吧」 濑户熊转过身去。我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瓜葛。但是啊,如果你是在等待复仇的机会,我劝你最好还是算了。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你的忠告我心领了,不过你马上就要离开嬉野了吧?既然如此,无论我有什么企图,你都没法干涉了呢」 「……也是」 虽然我知道这是一句多余的话,但最终还是说了出口。 我的人生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美好,可正因为见过好几个像濑户熊这样的人,我才明白一些道理。 那只会引发不幸的连锁反应,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1. 夜色渐深,时间来到了晚上10点前。 也许因为这里是带孩子的游客居多的住宿设施,葫芦旅馆此时已经一片寂静。 我放轻脚步走下楼梯,穿上木屐来到了外面。为了确认一下濑户熊提到的那家酒吧的情况。 狭窄的小巷深处确实并排开着几家酒吧,在找旅馆时没注意到,墙上挂着好几个酒吧的招牌。 招牌旁边写着“明码标价”,但这种写法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可疑,难道是我多疑了吗?一瞬间我还在纠结哪一家才是健二常去店,但很快发现根本不用纠结。五家店里有四家都没营业,只有最里面那家店还微微泛着昏暗的灯光。 「……怎么办呢」 我从来没进过这种类型的夜店。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什么不体面的不正规店铺,但印象中这种店大多是以喝酒为主的成年人去的,而且往往是优先照顾熟客的封闭场所。就算我进去,也完全不能保证会受到欢迎。 我迈步走到店门前,门上没有窗户,完全看不到内部的情况。 我侧耳倾听,店里甚至听不到一点笑声。 我悄悄地退离入口,回到街上后掏出手机。 闷热的天气下,我用衬衫的领口擦拭着脸上微微渗出的汗水。 酒吧虽然在点评网站上有显示,但也只能找到一张外观的照片,内部环境完全看不到。既没有营业时间的记载,也没有最关键的评价,根本无法获得比现场更多的信息了。 一直畏畏缩缩只是纯粹浪费时间,马上就要来到14日了。要是错过了当下,将会造成致命的时间损失。应该下定决心推开这扇门了。 「喂,小帅哥,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正当我下定决心时,小巷入口处传来了打招呼的声音,我转过了身。 朝我走来的是两个外表极其相似的女性。 紧接着,又有另一个女性自然地从后面加入了她们,瞬间变成了三个人。 这些女性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了多少,但不知是不是装扮的原因,看起来稍微大一些。 她们身上散发着一种与这清静的温泉街格格不入的、有些危险……甚至可以说是妖艳的气息。 「不是本地人吧?」 站在左侧前方的女性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女性发问。 「肯定不是啦。要是有这么帅的小哥,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对吧? 那是来观光的客人?」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生疏气息,两人有些好奇地凑近打量着我。 「我在找有没有能喝酒的地方,刚才正查着呢……」 想着她们可能知道关于这家店的什么事情,我一边指着店一边回答道。 「那不是正好嘛。这里刚才正好营业了呢—」 话说回来,这两个人长得可真像啊。再加上深夜昏暗的光线,我完全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来来,小帅哥请进请进」 「你有点狡猾哦,莉子。明明是我先跟小哥打招呼的」 「我管你那么多呢—,快点快点」 我被半强迫地拉到了店铺门前。 一位举止稳重的女性眯起眼睛,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两个孩子长得很像吧? 她们叫美子和莉子,是一对双胞胎女接待员哦。在这附近算挺稀奇的,而且很受欢迎呢。区分她们的诀窍相当简单,嘴唇旁有痣的那个是美子。顺便一提我叫圣子,请多指教喽,小哥」 自称圣子的女性这样说道,简单向我介绍了这两个让我有些在意的女孩。 「我还没决定要不要进去……」 「诶? 就算只是随便喝一杯也行嘛~平时来的都是些熟客大叔,一点意思也没有~」 站在右边的美子爽朗地笑了笑。确实,她的嘴唇旁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这也说得太坦白了。都快30岁的人了,好歹成熟一点呀」 然后站在另一侧的莉子耸了耸肩。 本以为她们和我差不多大,没想到两人年龄还挺大的。 「可这是事实嘛。美子你和帅哥聊天不也更开心吗?」 「倒也是。第一次来酒吧的话,我还真希望他能把这第一次交给我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只有我的犹豫不决被晾在了原地。 似乎是为了防止我逃跑,美子和莉子一左一右地绕到了我身边。 退路自然而然地被堵住了。 「变成这样的话,想逃可就难了哦。至今还没有哪位客人能逃过她们这关呢」 圣子在一旁补充道。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这对双胞胎接待员确实完全没有放我走的意思。 「来吧,进去? 还是进去? 果然还是要进去吧?」 「除了进去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吗……」 看到我手足无措的样子,远处的圣子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这对她来说大概已经是屡见不鲜的日常景象了吧。 无法窥探内部的店门,让我迈出最后一步时依然犹豫不决。 关键在于健二在不在,而不是为了喝酒。 「真的是明码标价吗?我可没带多少钱啊」 既然逃不过要进去,总之先确认一下现实问题。 「当然啦,对吧美子?」 「嗯嗯,放一百个心吧~」 轻飘飘的回答。正因如此才让人心生怀疑。这种话要是能信就怪了…… 「信我们没错的。妈妈桑人很好,这就是家再普通不过的小酒吧,放心吧。虽然待会儿要来的熟客大叔可能会缠着你瞎扯,不过没坏人就是了」 事已至此,没法退缩了吗。 「那就打扰一会儿吧」 「好咧——一位帅哥,里面请~」 就像被美子和莉子在背后推着一样,我迈步踏入了看不清内部的店里。怀着健二在、或是很快就会来的期待。 2. 「欢迎光——啊,你们两个怎么迟到了~」 「好啦好啦,有什么关系嘛妈妈桑。你看,我们这不是带了新客人来嘛。一个来嬉野旅行、然后光顾我们酒吧的超级帅哥~」 说着,美子和莉子把我推到前面强行介绍起来。 「……你好,打扰了」 也懒得去纠正细节,我轻轻低头致意。 吧台里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性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哎呀,真是个大帅哥。欢迎来到我们这破旧的小酒吧」 居然自己说破旧……不过抛开破不破旧不谈,复古老店的气氛倒是挺浓厚的。 我一个人本打算坐吧台,却被这对双胞胎引到了沙发席。 「这样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熟客们都在吧台那边呢。美子,把菜单拿过来」 「莉子你去拿嘛,我正在跟帅哥说话呢」 「我才不要,明明是我先看上的」 两人谁也不肯动,看到她俩这番拉扯,那位女性无奈地耸了耸肩。 圣子看着我们这边,自然地在吧台最左侧的座位坐了下来。 她的举止过于自然,恐怕来这家酒吧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 此时,拿着菜单从吧台走过来的妈妈桑向我赔不是: 「不好意思啊,这俩孩子有点强人所难吧?」 「没有……我刚好在找可以喝一杯的地方,不如说帮大忙了」 我点了一杯啤酒,女性便回到吧台深处开始从酒桶接酒。 「啊,我要威士忌,加冰~」 「我要纯生加冰~」 两人跟着下了单。 ……这两人难道不是这里的店员,而是客人吗? 正当我这么想着,圣子开口了: 「顺便一提,这也算在你的账上哦。她们两个是负责陪你开心的」 这就是酒吧的规矩和潜规则吗…… 也就是说,从我点啤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产生三杯酒的费用了。 「喂喂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坐在近处的莉子凑过来问道。 「……我叫黑濑」 「黑濑什么呀?」 「黑濑凉哉」 「嘿~凉哉君。名字也挺帅的嘛~多大啦?」 「喂莉子,你缠得太紧了。被浩二君看见可是会嫉妒的哦?」 「管他呢,别理他就行」 浩二是熟客,还是莉子的男友呢?虽然觉得是不必要的资讯,但我还是记了下来。 美子端来啤酒和威士忌摆在桌上。 圣子就像能看穿我的心思一样,贴心地补充解释道: 「浩二是熟客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爷爷」 「人家可是立志要做男人们的天使呢」 莉子挺起胸膛,对美子大言不惭地说着。 「什么天使啊,堕天使还差不多」 吧台深处传来吐槽的同时,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啊,我去后厨接个电话,一会儿有客人来帮我接待一下哦」 「好~的~」 似乎不是什么罕见的事,美子答应后,妈妈桑便消失在了店铺深处。 「感觉相当松散呢……」 「这里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啦。比起那个,多跟我说说凉哉君你的事嘛」 「没什么特别的……」 我正想岔开话题,紧接着就被莉子和美子一顿盘问。 从哪里来的、多大年龄、有没有女友。老实说这完全谈不上是愉快的时光,但为了引出话题,我也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回答。 大约过了10分钟,啤酒也喝了近一半时,我决定试探一下。 「平时都有什么样的客人来呢?」 「大多是大叔或者老爷爷吧。这个时间段开始会多起来」 「不过今天怎么样呢,估计也就浩二先生和健二君吧?」 「大概吧~」 两人漫不经心的对话,让我瞬间有了反应。 健二这个名字。而且听语气,他待会儿很有可能会来,这可真是太好了。 「没有像我这样的年轻客人来吗?」 如果突然表现得对健二很感兴趣会很不自然,所以我循序渐进地引导话题。 「健二君那孩子相当年轻哦。今年刚满20岁,比凉哉君小一岁吧?不过他两年前就开始往这跑了。啊,这件事请忘记吧」 18岁就泡酒吧也太早熟了。 嘛,这里应该是不喝酒也能进店吧,不过这个话题太不解风情就不问了。 此时,妈妈桑手里拿着手机从后厨走出来,对美子和莉子说道: 「我说你们两个」 「怎么啦?」 「浩二先生来电话了,好像快到附近了,你们两个去接他一下。他好像已经喝得相当高了,掺着他点」 「哎——人家还想多跟凉哉君聊会天呢~」 「少发牢骚。人家年纪大了,万一半路摔跤受了大伤怎么办」 「确实」 「很有可能」 两人对视一眼,苦笑起来。 「那,虽然会有点寂寞,但要稍微等等我们哦凉哉君。可不能提前回去哦?」 我确实很想回去,不过因为健二的事,没法直接走人。 「我会等的」 两人笑着挥挥手,走出了店。 「我想起来还要打个电话,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下哦」 妈妈桑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拿起手机。 「我很快回来,你自己慢慢喝哦」 「……好的」 我微微点头致意,妈妈桑也消失在了店铺深处。 把客人独自留在店里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离开,这里的治安防范意识还真是相当松懈。 我独自环顾四周。墙上贴着褪色的演歌歌手海报,以及看似好几年前的日历。吧台的架子上摆满了烧酒和威士忌酒瓶,其中大多数都用油性笔写着熟客的名字。天花板附近挂着一台小电视,但现在似乎关着,屏幕漆黑一片。取而代之的是背景音乐广播,播放着声音微弱、似曾相识的老歌。沙发的皮革有好几处磨损,桌沿上也留下了细小的划痕。即便如此,却神奇地没有肮脏邋遢的感觉,让人觉得这里是一个历经漫长岁月、不断聚集着人群的地方。要是在大都市,这种店恐怕早就销声匿迹了吧。 我将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用湿巾轻轻擦拭指尖。 「可以的话能和我小聊一会儿吗」 先前坐在吧台的圣子慢慢转过头看向我,露出了微笑。 「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谢谢。帅哥——凉哉君酒量好吗?」 「算不上好。平时大多数时候是不喝的」 「是吗?这样的孩子极少会来酒吧呢,真罕见」 「只是顺应旅行的心情来稍微喝一杯——仅此而已」 我带着极不习惯的感觉回答后,她轻声笑了出来。 那并不是嘲笑,而是透露出某种长辈般关怀体贴的笑法。 「圣子……小姐,你来这里很久了吗?」 「相当久了呢。我和妈妈桑是旧识了,从她年轻时。那个人啊,从小就随性。现在也是吧,居然把凉哉君一个人扔在这去打电话了」 我带着“是这样啊”的表情,模棱两可地点头回应。 「凉哉君,抽烟吗?」 「不抽」 之后对话依然平缓地持续着。从嬉野游客减少的状况,到最近复苏的趋势。圣子既当倾听者又当讲述者,几乎让人提不起戒心。 我抓准时机,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似乎还没有其他店员要回来的迹象。 既然如此,那就试着深入问一下吧。 「我可以问个奇怪的问题吗?」 「哎呀,奇怪的问题是什么呀。什么都可以问哦」 「刚才提到的叫健二的人,经常来这家店吗?」 圣子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拿酒杯的手虽然没动,但眼神深处似乎瞬间冰冷起来。 「是啊。健二君怎么了吗?」 语调没有变,甚至依然很温柔。 但在那份温柔的表面,却有一种蒙上了一层薄膜的感觉。 「没有,只是听熟人说来这里碰见他的概率很高」 「熟人啊。也就是说,你并不是随性光顾,而是抱有目的来到这里的咯」 「坦白讲,确实如此」 圣子做出了用手指轻轻敲击手边灰缸边缘的举动。 从这套动作中能看出早已扎根的习惯。 「找健二君有什么事吗?」 「白天和他聊了几句,有一些想问他的事情」 「这附近可没多少人会主动想见健二君哦。他是出了名的坏孩子」 笑容并没有垮掉。尽管如此,气氛却仿佛悄然发生了改变。 室内冷气的温度没有调整,体感上却感觉下降了一两度。 「我现在住在葫芦旅馆,是关于那方面的」 「这样啊。那么,我也大概想象得到了。再等等应该就能见到了吧」 看来不至于白跑一趟,算是个好消息。虽然不知道事情会朝什么方向发展。 「话说回来……有一句多管闲事的话,不知能否问一嘴。能回答的话就回答」 做出这番铺垫后,圣子带着些许担心的神情继续说道: 「你——没事吧?」 「与健二见面方面并没有什么问题」 虽然回答了,但圣子依然神色僵硬,瞬间将视线挪到了我身侧偏旁的位置。 随后又尴尬地将视线移向别的方向。 极其短暂的一秒或两秒,相当不自然的停顿。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呢。刚才的事能忘掉吗?」 刚这么喃喃自语完,圣子便将视线投向了入口方向。 3. 就在我端起啤酒杯的瞬间,入口的大门打开了,外面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了开着冷气的店里。先传进来的是美子和莉子的笑声,紧接着两边被她们搀扶着的一位大龄男子摇摇晃晃地现身了。 「浩二先生你喝得太醉了吧。注意那边的台阶」 「这也是没办法的嘛。毕竟在第一家店碰到了好久不见的家伙啊」 「你看,果然喝醉了」 两人哭笑不得,店内散开了一阵笑声。原本以为刚才对我盘问不停的时间又要重现,然而那一刻并没有到来。 因为在那位老人的身后几步远,另一个男人缓缓跨过了门槛。 花色衬衫配上敞到胸口的前襟。脖子上挂着和白天相同的粗项链,从踏入店内的瞬间起,香水味就缓缓飘到了我这边。 与白天不同,在这里他没有摆任何架势。就像回到了熟悉店铺的熟客一样,以自然的步伐朝吧台走去。单看那副姿态,实在让人无法联想到他竟与白天拽着衣领放话要杀了我的男人是同一个人,显得格外镇定。 就在健二缓缓环视店内、捕捉到坐在沙发席上的我的那一刻,他因为惊讶而停下了脚步。 白天在旅馆偶遇并发生了一场纠纷的男人,数小时后却坐在自己常去的酒吧里喝酒。 不可能没有反应。 「…………」 无言地过了数秒。 唯独店内不断播放的老歌,极其不自然地传入耳中。 不久,健二缓缓眯起眼睛,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并不是像白天那样的咆哮声。 虽然音量有所压制,但发言里却夹杂着警戒与疑虑。他显然不相信这只是偶然,而是透着“你是不是抱着某种目的追踪我”的想法。 我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桌上,视线锁定健二,开口说道: 「只是来住宿地点近的酒吧喝一杯,仅此而已」 我简短地回答。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考虑到我印象里健二的性格,比起开门见山,观察对方的反应才是最重要的。 「跑来这种破旧酒吧吗」 「嗯」 对于我的回答,健二哼了一声。莉子和美子也笑着说了句“好过分~”。 「居然在我常去的店里喝酒,还真是让人恶心的偶然啊」 这么说着,健二缓缓朝我走来。 他的每一步都不算快。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店内的压迫感却在成倍递增。 察觉到这一状况的美子和莉子也收敛了笑容,互相交投视线。 「喂健二君,你和凉哉君认识吗?」 莉子顾虑重重地打听道。 光是这一句,就能轻易想象出平日里健二是以怎样的态度待人接物的了。 「白天认识的」 仅回答了一句,健二看都没看她们俩一眼就停下脚步。 他与我的距离,只要伸出手臂就能拽住对方的衣领。 与白天几乎完全处于同一位置。香水的味道依然十分强烈,让人不禁想转过脸去。即便如此,我的视线依然没有逃避,径直迎上了健二的目光。 「面对我还能不动声色地对视,胆子不小嘛」 健二用沉低的声音说道。 健二恐怕一直凭着那副外表和眼神,在没动真格前就直接危吓住很多人了吧。 我自己并不擅长暴力行为,不过与至今为止对付过的家伙们相比,只要能用拳头轻松解决,就称不上什么大问题。 「冲着你的胆量,我就再问你最后一次。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偶然发现这里」 「太假了」 健二立刻作出判断。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我的回答一样。 比白天那时候还要过分,这家伙比想象中还要疑神疑鬼。 虽然作出一副逞强的姿态,但内心深处却有些胆怯。大概是在无意识中一直怀有自己正被人注视、监视、试探的危机感吧。 头痛并没有袭来,我能像平时一样冷静地分析。 「白天刚闹过矛盾的家伙,晚上就跑到我常去的店里来。这种偶然,我可不信」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也没必要斤斤计较嘛。这附近能喝酒的店本来就不多,偶尔撞到一起也很正常啦」 叶绘很担心健二和朝阳会在一起。坦白讲,就算是感情再好的姐妹,对姐姐的恋爱爱也有些过度干涉了。但她并不是希望朝阳不幸。即使健二身上有些缺点或过错,只要他是真心喜欢朝阳、珍惜朝阳,叶绘也没打算硬生生拆散他们。 正因如此,我才想亲眼看看健二会如何应对。 虽然对想要息事宁人的美子有些抱歉,但我还是决定再试探性地往前迈出一步。 「如果我说,其实我是听说你经常光顾这里,才特意来喝酒的呢?」 健二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店内的气氛也愈发绷紧。 「等、等等,凉哉君~」 健二一把抓住冲到我们中间的美子的肩膀,半强硬地将她推开。 「……谁告诉你的」 「这可不能说」 「哈?」 他既没生气也没发笑,只是狠狠地瞪着我,死死盯着我的脸。 比起发言,他更想从表情中读出端倪。他不是那种用脑子思考的类型,而是直觉派。 「你们可别打架啊?」 妈妈桑苦笑着插话。 和美子、莉子不同,她脸上没有慌张的神色,只是一句“会给店里添麻烦所以给我打住”的警告。 顺带一提,被晾在一旁的浩司正趴在吧台上打着呼噜,而坐在靠边座位上的圣子则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我们这边。 「抱歉啦,妈妈桑」 健二一边回答,一边眼睛片刻没有离开过我。 「所以呢? 特意来找我想干嘛啊,外地人」 我静静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没必要兜圈子了。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我有一件事想说。就当是我善意的忠告吧」 健二困惑地皱起眉头。虽然没有表现出露骨的敌意,但也绝没有想要听我细说的意思。他大概只是在试探我究竟有什么打算。 「到底什么事」 「是关于朝阳的事」 「别自来熟地直接叫她名字啊」 「你觉得只有自己能这么叫?她恐怕相当讨厌你吧」 店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美子和莉子也失去了从容,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健二。然而健二本人反而笑了出来。不过,他的眼里全无笑意。 「你对朝阳抱有超越青梅竹马的情感。这种事不用别人说,光是看着就能立刻明白。但是,你现在的这份心思,根本传达不到朝阳心里」 健二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他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死死盯着我的脸,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才来嬉野一两天的家伙,口气倒挺大。你算哪根葱啊,凭什么插手我和朝阳的事」 那声音里比起烦躁,更多的是无语。 “少在这装得一副很懂的样子”——大概是这么看待我的吧。 「你该不会真的在打朝阳的主意吧?」 「谁知道呢」 我故意留下了“说不定确实有这种可能”的悬念。 「虽然不知道你在妄想些什么,但朝阳从小就是那种脾气。一点也不坦率,不管说什么都是那副样子。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不择手段。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我确实感受到了这样的决心。 「这样啊」 「少在这『这样啊』了」 健二耸了耸肩,极度厌烦似地吐出一口气。 「你少一副很懂的样子说三道四,很让人困扰啊。你以为我和她相处多少年」 「既然是青梅竹马,想必确实认识很久了」 「现在立刻给我消失」 健二转过身去,准备直接走回吧台。 「认识得久,和理解对方的心情是两码事」 健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刚才脸上挂着的那抹浅笑彻底消失了,只留下锐利的眼神。 随后他轻轻咂舌了一声,缓缓开口道: 「以前啊——刚上高中那会,有个和朝阳同班的家伙也说过和你差不多的话」 健二用一种怀念过去的语气回忆道。 「“朝阳对你根本没那个意思,你差不多也该放弃了吧”……之类的。那家伙迷上了朝阳,满心想着要把她追到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朝我走近了一步。 「放学后,我把那家伙给弄了个半死」 店内的空气顿时间变得沉重无比。美子和莉子也收敛了笑意,默默地注视着健二。 「打断了他几根牙,被救护车抬走了。学校、警察还有家长闹得天翻地覆。结果从那天起他就不敢来学校了,跟逃跑似地转学走了」 健二活动了一下肩膀,宛如在说别人的事一样继续道。 「我可不是在吹嘘打架的本事。只是——你也不想被杀掉吧?」 那充满力量的威胁与眼神直直地刺穿了我。 「所以,这种话以后少在我面前提」 低沉压抑的声音。 「我最讨厌别人在我好心忍耐的时候,一副很懂的样子揭我伤疤」 我默默地看着健二。这毫无疑问是最后警告,而且绝非一时冲动。他搬出了自己过去存在的事迹,暗中传达着“下一个就是你”。 正因如此,现在比白天的情况显得更加具有真实感。 「即使这样你还要继续说吗?」 健二静静地质问。 如果在这里选错了词,恐怕真的会爆发比白天更剧烈的冲突。 「知道了,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那就去角落里老老实实地喝你的酒吧。美子,拿酒来」 我在最后的最后退缩了,健二立刻对我失去了兴趣。 4. 迅速结完账走出门外的我,独自仰望着闷热的夜空。 「直到最后,我到底在干些什么啊」 我不禁自言自语道。不过也并非毫无意义。那个叫健二的男人,确实如大家所戒备的那样,是个危险分子。 若是放任不管,伊达家日后可能会遭遇比想象中更多的苦难。 只是,对于所剩时间无几的我来说,又能做到什么?又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你还在啊。隐约有这种感觉就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在」 静静站在我身后的是圣子。她微笑着走到了我的身旁。 「那个,能稍微聊聊吗?」 「虽然我很想回房间睡觉,但只是聊一会儿的话」 深夜的时间点,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 「和健二君起冲突,是为了保护小朝阳吗?」 「你知道葫芦旅馆的内情?」 「知道一点点吧。毕竟近在咫尺,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很多事呢」 圣子自己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困惑与惊讶。 「这么说来,你是小朝阳的救世主啰?」 「哪有那么夸张。只是机缘巧合下稍微帮点忙而已」 「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厉害了。一般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做不到那种地步」 「现在还什么都没解决呢。而且不管我在不在,她都有可能在什么地方遭遇不幸,或者反过来根本不会遇到。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个普通的游客」 说到底,我不过是在被命运捉弄罢了。 「即使如此,你还是决定插手了对吧?」 被戳中了痛处,我移开视线。 「我现在已经在后悔了。没想到健二是那么棘手的对象」 「嘛,脾气粗暴这一点确实不假。不过,我也稍微能理解一些健二君的心情呢」 「是这样吗……?」 「他对你说的那个“杀”字——我觉得那是认真的」 「确实。我也没觉得那只是句轻描淡写的恐吓」 普通人就算说出类似发言,也不会产生真正的威慑力。 那是真正杀过人的人,或者是抱有那种觉悟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健二从以前开始就是那种感觉吗?」 「我的记忆——不知道用这个词准不准确,但隐约能感觉到,他在上高中之前坏习惯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和濑户熊合照的时期也能对上,说不定受那家伙的影响很大。虽然强行把女孩子变成自己的东西这种想法确实不可取,但小朝阳现在20岁了吧? 已经是能堂堂正正参加社团聚餐、享受喝酒乐趣的年纪了。不论男女,借助酒劲表白,甚至因一时气氛顺水推舟发生关系也是有可能的。你能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这个,嗯,大概能明白」 「所以对健二君来说,他想在小朝阳变成别人的东西之前和她成为恋人。倒也不是被挑拨了什么,健二君从懂事起就一心只有小朝阳。这份情感积攒了15年以上,恐怕已经停不下来了吧」 佐贺和福冈。一开始我觉得两地不远。 但对健二而言,却是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距离。他不可能不分昼夜地保护朝阳。 如果目前关系只是单纯的青梅竹马就更是如此了。 「如果他能健康地和她交往,也就不需要我出场了」 「恋爱……男女关系就是这么复杂呢。真的」 圣子笑了笑,随后也和我一样仰望起了盛夏的夜空。 站在旁边的她,恐怕也是怀揣着烦恼的人之一吧。 「我也觉得小朝阳有点让人担心。健二君对小朝阳着迷的事我从以前就知道。我也算是做过这种行业的人,所以能断言,上头的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所以如果能阻止的话,还是想帮她阻止」 「只要我在嬉野期间,就能在物理层面保护她……」 「但只是来观光的你很快就要离开嬉野了。那种方法就用不成了呢」 「就是如此」 「其实呢,我知道健二君的一个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秘密……吗」 「简单来说就是弱点。要是被外部的人知道了,他可就糟了」 「只要我向他传达『我知道那个秘密』,就能保护朝阳了?」 「牵制的效果肯定是有的,可能性也非常大。想知道吗?」 要是问我想不想知道,答案自然是想。 但是,我能顺从地接受这个提议吗? 对方是刚刚才认识的、底细不明的存在。 我可以像听濑户熊那样听信她的言语吗? 「我只是希望葫芦旅馆能平平安安的。如果小朝阳有什么万一,老板娘会很困扰,老板也会很困扰,当然,小叶绘也是。到那时,葫芦旅馆的运营很可能会彻底停滞,对吧?」 和濑户熊一样,她口中也说着想要守护葫芦旅馆。 想必这也并非假话。毕竟是个小镇。况且她的工作地点就在眼皮底下。她对叶绘和朝阳的事应该很了解才对。 如果宝贝女儿被人糟蹋了,对这家旅馆来说可是天大的事。 到时候可就无法保证还能继续健全地经营下去了。 「那样可就困扰了呢」 如此低语着的圣子,眼中流露出妖艳,以及恐惧、害怕、愤怒等各种复杂的感情。 「────原来如此」 「你会相信我的,对吧?」 「我明白你非常珍惜葫芦旅馆的存在」 「很高兴你能理解。其实我是想找你商量……如果靠那个建议解决了健二的问题,届时你能不能也帮我一下呢?这是只有你能帮上的忙」 她是否另有图谋。虽然心存疑虑,但我一直没有去触碰…… 不过对此我不觉得意外,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对于她主动提供协助的姿态背后是否另有企图,此前我一直尽量不去往那方面想。 她也和濑户熊一样。 都是想以我为媒介,去实现某种强烈的愿望。 「非常抱歉,我恐怕无能为力」 「并不是急事,什么时候都可以,下周也行,下个月也行……实在不行明年也可以。真的什么时候都行」 看着她悲伤的瞳孔,我的心不可能不发生动摇。 以前的我,一定会倾听她的诉说吧。 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那样的宽裕了。 「我会在16号离开嬉野。而且再也不会回到这里。即便能从你这里得到建议也是一样」 底线,必须清晰明确地传达到才行。 所以我不加掩饰,用语言直接拒绝。 「这样啊……」 「就算你恨我也无所谓」 「我不会恨你。是我自己擅自想要帮忙并索取回报罢了。毕竟我很清楚,人生往往就是这么不如意」 这么说着,圣子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在这盛夏闷热的夜晚,我确实感受到了体温瞬间变得冰冷的错觉。 但那也仅仅是一瞬。转眼间,周围再次被燥热所包围。 「抱歉」 酒吧的门打开了,走出了两位客人以及莉子她们。 至少我能做到的,就是不听取她给出的建议。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我向圣子微微点头致意后,便立刻回到了葫芦旅馆。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与时间去背负更多的问题并为之奔波解围了。 5. 过了大约2个小时才得以脱身的我,回到了寂静无声的葫芦旅馆。 用钥匙打开客室的门,走进去便看到已经铺好了舒服的被褥。 正当我准备将有些微醺的身体沉入被褥倒下时,收到了朝阳发来的消息。 『我帮你跟妈妈要到了续住的许可』 这样啊,那就安心了……我把手机扔到一旁。床单上散发着芳香剂的香气。还没来得及整理今天的思绪,一闭上眼,困意便凶猛地袭来。 「……一天,又要结束了吗……」 葫芦旅馆真的很舒服。 虽然只有四个房间,但客人却络绎不绝,一定是因为有那一大家子人在吧。 「正因如此,才想多多少少帮上一点忙啊……」 时间太紧迫了。只剩两天的话,或许有必要采取一些稍微强硬的手段。虽然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但如果朝阳知道了肯定会驳回吧。 可要是不报告直接行动,反而会引发更大的问题。明天早上发个消息确认一下可行性…… 但是,要在两天内解决问题本来就很难。 最后的8月16日正在迫近。 「……我已经决定要死了……」 应该,已经足够了吧。 …… ────足够了? 我……对这样就满足了吗……?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个理所当然般的疑问。 我为什么会想要寻死……? 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我翻了个身侧卧着。 然后沉思。 ……确实,截至目前的人生中,快乐的时光很少。 我也曾因没能拯救想要拯救的人,而深刻体会过自己的无力。 但正因如此,我不是才决定要为了更多的人献出这具身体吗。 无论多么痛苦,不是也发誓绝不放弃向前看吗。 推迟一下,等亲眼见证了葫芦旅馆恢复平稳之后再走,不也完全来得及吗。 不,不对……根本没有死的必要…… 叮铃───── 铃声响了起来。 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算了,还是别再去想了。 原本有些朦胧的思绪瞬间变得清晰透彻,最终只留下了一个答案。 ────我要死。 我必须死才行────仅此而已──── ──────────────────────── 〇作为家人能做的事 连寒意都显得感知模糊的深邃黑暗中,我只是不断下沉。 手脚重得仿佛被灌了水银,仅仅是稍微动一下指尖,全身的力量就会被抽走。在头顶上方,水面化作遥远的光芒在晃动。还差一点。明明感觉只要再伸手就能够到,可那段距离却永远无法缩短。我伸出手臂,却够不到。再次拼尽全力伸长,可身体非但没有浮起来,反而静静地被拖入无底的暗黑之中。 肺部烧灼般地疼痛,喉咙发出悲鸣。 只有渴望氧气的本能,在逐渐迟钝的意识中剧烈挣扎着。 好痛苦……好痛苦。如果就这样沉下去,就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吧。 仿佛能听到那样甜蜜细语般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在耳边响起。 意识逐渐淡去,视野融化在黑暗中。 就在那时。一束光芒射入了深海之底。 那是微弱、却绝不会熄灭的光芒。 ──不对。在那一瞬间,被封闭的意识被粗暴地拉回了现实。 「……哈……!」 肺部痉挛般地寻求着空气,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漏了出来。 模糊的视野前方,是洗手台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空洞的瞳孔,没有生气的表情。 简直就像站立在那里的是某个不是自己的人一样。 全身一下子冒出剧烈的汗水。我刚才在做什么?现在,打算做什么? 只有零碎断续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然而,每当试图回忆后续时,一股莫名未知的恐惧就会从胸口深处涌起,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压垮思考。 「我在……做什么啊……」 我慌忙解开缠在脖子上的绳子,将其狠狠砸在地板上。 我、我绝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在葫芦旅馆里勒住自己的脖子自杀这种事,都可以算超越恩将仇报的范畴了。 「该死,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梦游症?……不管答案是什么,这都是脱离常理的举动。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显然是由于脖子被勒住导致窒息所致。 拿起洗手台上配备的银色杯子,从水龙头接了猛烈的水流。 我将其一口气灌入喉咙。 脖子周围留下了淡淡的内出血痕迹。不知道要过几个小时还是更长时间才能消退。无论如何都有必要遮盖一下,于是我决定把弄湿的洗面巾挂在脖子上蒙混过去。值得庆幸的是,绳子勒的位置在喉结下方,刚好是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的位置。只要不被盯着看,应该能蒙混过关。 一边对领口保持着警惕一边吃完早餐,我准备行动起来,去执行这期间构思好的计划。在那之前应该还有必须做的事,但由于挥之不去的头痛,怎么也想不起来。 总之,要是正面问叶绘四年前的案件,只会引起她的警惕。不如假装请她带路观光,伪装成偶然路过事件现场附近。如果能顺利引导,被起疑的可能性也很低吧。当然,光是带她去现场并不能保证可以发现什么,但如果她是事件的目击者,视线、脚步或是微弱的表情变化上有显露也不足为奇。 虽然是一个稍微刺激点的做法,但我认为这是有效的方法之一。 正午过后。头痛终于有所缓解,于是我开始行动。与其他退房的客人擦肩而过,我走下一楼,此时年长的员工们正在清理房间。走廊里响着吸尘器低沉的运转声,从敞开的客室里传来整理被褥的声音和轻快地叠床单的声音。 「哎呀,接下来要出门吗?」 在前台门前正巧碰上了老板娘。她双手提着装有食材的购物袋,玄关旁还放着装有带冷气的泡沫塑料箱。旁边还站着穿制服的叶绘,或许是放学回来在帮忙吧。 叶绘接过老板娘手中的一个袋子,凑过去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在讨论晚餐的菜色,还是在确认有没有漏买什么呢。反正是非常普遍、极具母女感觉的场景。 「因为发现了有点在意的地方,所以想去看看。好像叫雪见公园,从这里步行过去没问题吧?」 我拿出手机,故作姿态地把从这里出发的路线展示给两人看。虽然真正的目的是前往事件现场,但为了避免引起不自然的怀疑,我撒了这样的谎。 随后穿好鞋子,我看向准备送行的叶绘,确认老板娘的身影消失在前台深处后,小声地向她招了招手。 「请问有什么事吗?」 「方便的话能和我一起去雪见公园吗。关于你姐姐的事,有想向你报告的情况」 当我小声、不让任何人听见地传达后,叶绘展现出了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当然可以了。请等一下! 妈妈——!」 她大声地把老板娘叫回前台。 「我稍微和凉哉先生一起去趟雪见公园可以吗?」 「诶? 这是怎么回事啊」 「凉哉先生似乎是个超级大路痴。给他带个路比较好」 虽然擅自给我安上了这种设定,但此处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用手机软件的话就不会迷路了吧……?」 「你想啊,边看手机边走路很危险的。有什么关系嘛?」 「在帮忙的时间前回来倒是可以,不过黑濑先生没关系吗……?」 「没给你添麻烦的话就行」 「那就出发吧~出发吧~」 「顺便确认一下……叶绘,暑假作业有好好在做吧?」 光是我知道的,这就是老板娘第二次确认了。看来叶绘在写作业方面没什么信用度。 「没、没问题啦,很快就会回来的。到时候立刻唰唰搞定」 虽然是个有点可疑的回答,但老板娘不知是看透了还是怎么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抱歉了黑濑先生」 「不,没关系」 「等一下叶绘」 正当准备走到外面时,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回头一看,朝阳正从走廊快步朝这边走来。虽然不是平时那种严厉的表情,但从她的步幅中能明显感受到焦急。 「姐姐? 怎么了」 「什么叫怎么了啊。和黑濑先生去雪见公园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是路痴所以我负责带路」 「什么路不路痴的。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啊。黑濑先生不是你的朋友,只是住宿的客人而已哦?」 极其合理的话发言。朝阳的话让我忍不住差点苦笑出来。旅馆的员工为游客带路本身并不罕见。但是,那是作为旅馆业务、指引附近景点的程度。要是一起出门陪同走到附近的话,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也没有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吧」 叶绘正面回答并反驳后,朝阳锐利的视线转向了我。 「……能请你过来一下吗黑濑先生」 她一把拽住我的手臂,让我穿上脱掉的鞋子,把我拉到了走廊深处。 叶绘露出了不满的表情,但在看到姐姐的眼神后,认命般地拉下肩膀。 「……我会在外面等着的!」 从大堂的方向传来了叶绘的声音。 在她身影消失的时候,朝阳转向了我。 「雪见公园……你是打算约会吗?」 朝阳的眼中仿佛蕴含着强烈的敌意。 「那孩子只是偶尔表现出极其罕见的亲切而已,再怎么说也不会对黑濑先生抱有某种特别的情感。虽然说话难听了点──」 「那个我已经听过了。我很清楚」 对自己展现好感的女高中生什么的,不要产生这种误会——这是姐姐再次给出的警告。 「目的地其实并不是雪见公园。我想伪装成偶然路过事件现场附近。如果叶绘是目击者的话,在经过事件现场附近时举止可能会出现异常」 「那不是比约会性质还恶劣吗? ……我无法赞成。别擅作主张啊」 嗯……是的。我忘记事先向朝阳确认了。 把昨晚决定好的事情给遗忘了,这是至今为止难以想象的低级失误。 本来周密的前期调查、打点和交涉是我擅长的领域之一。 在这一瞬间,这种能力似乎随着头痛的频率增加而一路下降。 「我觉得确实应该事先取得许可。不过前往雪见公园这个行动本身,在普通人看来不就是极其平常的日常生活片段吗?」 「那……嘛……要是和事件无关的话确实会那样……不过呢……」 因为朝阳也有99%相信这一点,语气稍微缓和了下来。 「即便如此令人在意的是叶绘的语气哦。如此积极什么的果然很奇怪……为什么……?」 「不是因为黑濑君很帅吗?」 「哇!? 妈、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的!?」 本该离开的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 「因为在前台一直能听到声音,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而已啦」 「两位都对这件事感兴趣……真是罕见的光景呢」 「那是当然的啊。我还是头一次看到那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对陌生人这么亲近呢。对吧?」 「……确实」 母女两人都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看向我。 「果然是因为黑濑君很帅吧? 叶绘终于也迎来春天了呢」 「怎么可能啊妈妈」 究竟是我不帅,还是与外表无关,到底指哪一个呢。 「那种事先打住,你先去里面啦」 「好好好我知道了。黑濑君,千万不要做出让叶绘哭泣的事哦」 离去之际,面对这句既像警告又像拜托的话语,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合适,叶绘在外面等着,你去把她叫住就行」 「你这种说话方式真让人讨厌呢。意思是即便对叶绘留有疑虑,对于马上就要回去的你来说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对吧?」 「为了不变成那样,我正打算尽自己所能」 「明明有联系方式就先找我商量啊。连联络汇报商量都做不到吗?」 「这点确实是我不对」 「……既然你已经擅自行动了,变成这样我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 朝阳对我的信任本就不多,因为这件事又进一步下降了吧。 「要一起去吗?」 「怎么,不方便吗?」 「没有」 「那就没问题吧。我去准备一下,你和叶绘等等我」 目送着说完便上二楼的朝阳,我走出玄关。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姐姐该不会生气了吧?」 「应该没生气──我想。只是好像要一起去」 「姐姐也去?」 刚回答完,身后玄关的门就打开了。 「抱歉叶绘,黑濑先生。妈妈把麻烦事推给我了,你们先走吧。是雪见公园对吧? 我大概半路能赶上」 刚露了个脸,就关上门退回了屋里。 「真是个冒冒失失的家伙」 「那我们先走吧」 叶绘很高兴地点着头,率先迈开了步伐。即使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叶绘的脚步也显得格外轻快。 「你去过雪见公园吗?」 「去过好多次哦。学校活动有时也会去。不过站在当地人的角度来看,我觉得那里并不适合游客观光呢」 一边走着,叶绘时不时回头看向这边。 想要说些什么,又打住,然后再继续走。重复了好几次这样的动作。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很明显吗」 「有一点吧」 叶绘有些害羞地笑了笑,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走在烈日下的步道上。唯有蝉鸣声显得格外的响亮。 2. 离开温泉街,朝市役所的方向走了一会儿。 从旅馆和餐饮店林立的街道逐渐褪去了观光地的氛围,取而代之变显眼的是似乎建了很久的民宅和小型商店。 道路还算宽阔,偶尔会有公交车和汽车从旁边驶过。每当那时交谈声就会被掩盖,随着车辆远去又恢复了宁静。 说到市役所,濑户熊说过他经常在那附近呢。倒也不是约好了在那里见面,或是现在有想立刻谈的事。只是来到了附近,对那个引人注目的男人是否真的在这附近转悠有点在意。 不过,就算找到了,我也没打算去接触。对方注意到叶绘在的话,应该也不会主动靠近吧。 「市役所还在前面一点」 走在旁边的叶绘指着前进的方向。在她身旁,我把视线左右移动,尽量不让叶绘察觉。 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寻找着濑户熊的身影时,传到我耳边的,是复数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回头一看,被老师们围着,坐在散步推车里的孩子们露出了身影。他们统一戴着黄色帽子,扶着推车边缘看着四周。走在后面的几个人也和老师手拉着手朝这边走来。 看来市役所附近有家保育园。 「连盂兰盆节假期间也开着啊」 当我把想到的直接说出口时,叶绘也有些意外似的看着孩子们。 「看来是呢。我也以为盂兰盆节会放假」 「毕竟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在盂兰盆节能休假……吗」 「啊……确实。如果是旅馆或者餐饮店等工作,不如说现在是最忙的时候呢」 葫芦旅馆也不例外。回乡和旅游导致客人增加的时期,经营方不可能休假。 叶绘的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了老板娘她们忙碌的样子,理解似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早到晚照顾孩子的老师也很辛苦啊」 「光是带着到外面去感觉就很辛苦了」 不过孩子们似乎并不在意这份酷热,指着经过的车辆,或是发现路边的花朵而发出欢呼。 一个人探出身体老师就轻轻把身体拉回来,在这期间另一个孩子又准备摘帽子。 光是带几个孩子走,就必须随时把注意力放在他们所有人身上。在盂兰盆节假期把孩子寄放去工作的父母,以及照顾着他们的老师都很辛苦吧。 虽然从游客的角度很难看到,但在观光地热闹的背后,有着比平时更加忙碌工作着的人们。 「你好」 一位保育士在擦肩而过时率先向这边打了个招呼。头发在肩膀附近扎成一束,带着温和且平易近人的笑容。年龄大概是20后半到30前半吧。 朝向孩子们的眼神和声音能让人感受到工作相当熟练。 她立刻赶到前方摔倒哭起来的孩子身边,温柔地搭话并扶了起来。 「你好——!」 擦肩而过的孩子们并没有齐声,而是陆陆续续地活力满满地向我们回应。 一个似乎理解稍微慢了半拍的男孩,在其他孩子说完后才大声喊出来,随后向我们挥了好几次手。 叶绘也被带动着轻轻挥手回应。 「充满活力的样子自不必说,连摔倒的样子总觉得都很可爱呢」 「嗯」 用余光目送孩子们离开后,我再次将视线扫向市役所周边。 听说他经常在这附近出现,但目前还没看到濑户熊的身影。前方往来的车辆并不算多,偶尔能看到去附近便利店的人,或是进出市役所貌似职员的人影。 想找那个男人,没必要逐个去确认长相。找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西装打扮反而更快。长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还在市役所附近转悠的话,想不显眼都难。 「凉哉先生,怎么了吗?」 她有些纳闷地仰头看着我,似乎察觉到了我频繁移动视线。 「没什么,只是看看附近有什么店铺」 「面向游客的店几乎没有哦。再往前走一点倒是有家超市」 「这样啊」 「是的。剩下的应该就是医院,或是工作需求去市役所的人会来吧」 叶绘似乎没有任何怀疑。她指着马路对面的建筑,开始向我解释在这附近买东西哪里比较近。 就在我认为他今天可能在别的地方、准备放弃寻找的时候。 视野边缘,映出了一个靠在电线杆上站立的男人。 大约百米开外。那完全感受不到一丝暑气的站姿,以及远看也能传达过来的威压感。说是等人的话,未免与周围太格格不入了。 不会错,是濑户熊。但是,那个男人并没有注意到我们。 不,确切地说,他压根就没看我们。 他的视线,正投向刚才擦肩而过的保育士们。 推着散步推车前行的老师们。走在最后面的,正是刚才向我们打招呼的年轻保育士。 濑户熊只用目光追随着最后面的保育士,但这与打量年轻女性的眼神截然不同。他绝不上前靠近,只是沉默地目送着对方远去的身影。 「这附近真的什么都没有呢。不会觉得无聊吗?」 叶绘自言自语般嘀咕着,回头问我。 「倒也没觉得无聊。毕竟单单在景点逛,是没法了解在这座城镇生活的人」 叶绘微微一笑,再次转回前方。在此期间,保育士们渐渐远去,散步推车里传来的孩子们的欢笑声也逐渐变小。 即便如此,濑户熊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那位年轻的保育士。 「………………」 将视线持续停留在一位保育士身上长达几十秒的理由。如果只是偶然映入眼帘,按理说早就失去兴趣了。话虽如此,却又感受不到类似憎恶的情感,反而给人截然相反的印象。用“守护”这个词来形容最为贴切吧。只能说极其不符合那个濑户熊的形象,甚至能从中看出某种类似于慈爱的情感。不过最近几天我状态不佳,也说不准这直觉到底是猜中了还是没猜中…… 对我来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位保育士对濑户熊而言绝对是个特别的存在。 「虽然走到这附近了,但也没什么值得参观的地方呢」 叶绘如此说着,可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是吗?」 「因为都是些普通住宅。不过再往前走就是雪见公园了」 叶绘指了指前进的方向,继续以轻快的脚步向前走去。 名义上的目的地终究是雪见公园。但是,要前往那里就必须经过嬉原中学的旁边。四年前那个男人被杀害的地方,就在同一条路的沿线上。 「啊,那边,能看到我毕业的中学」 顺着叶绘的话语,我抬起视线。 前方建筑物的缝隙间,能看到校舍的一部分以及围着操场的防球网。再往前走,从立在路边的公交站牌名称上,能确认那里就是嬉原中学。 「就在雪见公园隔壁啊。你以前参加过什么社团吗?」 「……我没有参加社团。因为不是强制的。就是所谓的归宅部呢」 即使触及当时的事,叶绘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我原本以为,在自然靠近四年前案件发生地的途中,叶绘有相当大的可能会主动提起中学时代的话题。如果由我主动打听事件或当时的回忆可能会引起她的警惕,但若是从她自己口中说出来,性质就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要路过的就是案件现场的旁边。 如果叶绘真的与那次事件有着某种关联,哪怕她意识上想要隐瞒,神情也可能会露出蛛丝马迹。 可目前为止,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都看不出变化。今天的她依然话很多。从吃早餐时就是这样,离开旅馆两个人并肩走起来后更是如此。关于附近的店家和街道。小时候玩耍过的地方。几年前因为大雨,附近的河流涨水涨到危险的程度。 我不曾打听的事情她也接二连三地聊起,有时还会对自己说出的内容发笑。作为与不久前才第一次见面的人相处,这距离感确实有些过于亲近了。 神奇的是,我并不讨厌。因为她看起来并非在刻意献殷勤强找话题,而是自己乐在其中。 「不过这都是乡下常见的光景,如此人烟稀少真的没问题吗?天黑回家的时候,父母没有担心过吗?」 「谁知道呢。倒也没特别被说过什么呢」 不久,围绕着校舍和操场的铁丝网清晰地映入眼帘。在铁丝网的另一侧,目的地雪见公园的绿植也露了出来。 接着,是街道的前方。 学校背后的那一片土地,正静静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 3. 继续着无关紧要的对话,我们抵达了雪见公园的下方,慢慢沿着坂道往上走时,发现前面有三个穿着运动服的女学生并排朝这边走了过来。 「所以美咲,昨天晚上发给你的那个你看了吗?」 「看了看了。确实像莉奈说的那样」 「对吧?我就知道绝对是那样。智惠理觉得怎么样?」 「啊……嗯。非常有趣」 原本以为和这三个女生也就是擦肩而过罢了。 然而其中一人,也就是被叫作美咲的女学生,视线忽然转向了我这边。 不,最初看的并不是我。美咲的视线在稍微偏低的位置停顿了一下,随后才移到了我身上。考虑到身高差,她最先捕捉到的应该是叶绘的脸。三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运动服,不过看不到有写校名,并没有能够断定她们和叶绘同所高中学生的证据。即便如此,至少可以确定美咲是认识叶绘的。 如果是对待不认识的对象,视线只会打量一下脸部就顺势移开。但美咲的眼神在认出叶绘的瞬间便停留住了。另一边的叶绘,在视线交叠的瞬间也微微收紧下巴。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更接近于预感到可能会被搭话而摆出的戒备反应。 双方不认识的话,是绝不会出现这种微妙停顿的。 紧接着,美咲将视线移到我身上。她微微睁大眼睛,目光依次扫过我的脸、服装以及和叶绘之间的距离。随后,她再次确认了一遍叶绘的脸。 恐怕,她并不是因为发现了叶绘而吃惊。 认识的少女正和一个陌生男人走在一起。她大概是被这种组合给勾起了好奇心吧。 虽说只是这种程度的分析,但却是个麻烦事,让人隐隐有些头痛。 不管怎样,美咲没有改变步伐,轻轻拍了拍一旁莉奈的手臂。既没转过脸,也没发出声音。即便如此,也足够将莉奈的注意力引向这边。 「喂」 「嗯?」 「那不是伊达同学吗?」 莉奈看向这边后,似乎也立刻认出了是叶绘。 既不是直接叫名字,也不是叫小名。与直到刚才还互称美咲、莉奈的两人相比,存在着显而易见的距离感。 然而,对这句话反应最强烈的并不是莉奈也不是美咲,而是走在两人稍微靠后位置、被叫作智惠理的女学生。先前还一边听着两人对话一边微笑着的她,在认出叶绘的瞬间表情凝固了。甚至连步调都微微被打乱,落后了半步才追上两人。这与美咲和莉奈展现出的反应截然不同。 两人之间有什么隐情,做出这个判断并不难。究竟是因为关系亲密,还是恰恰相反,这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是伊达同学啊」 走到了这个距离,互相假装没看见擦肩而过反而显得不自然。三人一齐放慢脚步,最终在我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好呀,伊达同学。真稀奇能在这种地方碰到你。今天是补习吗」 看着制服的打扮,对方这样发问。 「…………」 叶绘看向三人。她似乎想回答些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吸了一口气。但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轻轻低下了头。 「伊达同学以前不是说过不太来这里的吗?」 并不是指责的语气。似乎只是单纯地对叶绘出现在平时不靠近的地方感到稀奇。三人虽然穿着同样的运动服,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学校规定练习完回家的样子。手里拿着同样的运动包,但脸上并没有结束严酷练习后的紧绷氛围。 「今天我们三个是出来玩的。一直放假的话身体都生锈了」 美咲补充道。 「遥也在。现在去买饮料了」 「与其说是玩,其实也稍微练习了一会儿啦」 「明明是美咲你说要练的吧」 「莉奈你不是最认真的那个吗」 两人之间自然的欢声笑语。从对话内容来看,大概只是同一个社团的同伴私下聚在一起吧。与其说是正式练习,不如说顺便借着活动身体的理由玩乐。智惠理也微微放松了嘴角,但在把视线转回叶绘身上时,那抹笑容又微不可察地变淡了。 「……好久不见」 智惠理用很小的声音说道。在同一所高中上学,自然不是完全没有见面的机会。即便如此她却说出了“好久不见”,意思大概是像这样停下脚步交谈本身就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吧。叶绘的肩膀比刚才绷得更紧了。 虽然微微抬起了头,但在与智惠理视线交叠的前一刻,她又一次低下了头去。 「……你好」 沉寂了许久,终于吐出的却仅仅只有一句问候。声音小到如果有一辆车经过就会被盖过去。即便如此,似乎还是传到了三人耳中。 美咲和莉奈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有智惠理的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 后续的言语并没有接上来。看到这个样子,我心中不免感到困惑。 这就是——朝阳所说的展示给外人看的,原本的叶绘吗。 确实,这么想的话,朝阳和老板娘都会感到不可思议也难怪了。 「不过,真的好稀奇啊」 美咲重新看了一眼叶绘后,将视线移到了站在她旁边的我身上。 「伊达同学竟然会来这里,而且还是和别人一起」 「…………」 「那个,这位是?」 归根结底,三人停下脚步最大的理由就是这个吧。平时不来雪见公园的叶绘,却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登着坂道。对这种组合产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叶绘像是求救般看向了我。那视线也仅仅持续了一瞬,紧接着便再次落回到了脚边。 「我是住在葫芦旅馆的客人」 判断没有必要继续沉默观望下去,我决定由自己来回答。 「前几天刚到嬉野。多亏老板娘的好意,让她带我在这一带转转」 「啊……是旅馆的客人啊」 美咲像是有些理解似地点了点头。看来她至少知道叶绘是葫芦旅馆的女儿。但是,莉奈似乎依然存有疑问。 「导游……吗?」 「嗯」 「伊达同学来做?」 「确实如此吧」 在我轻声肯定后,美咲和莉奈对视了一眼。从这个反应来看,叶绘带着别人到处转这件事相当稀奇。智惠理也有些吃惊地看向叶绘,但她的反应与那两人稍微有些不同。与其说是对和陌生男人走在一起的好奇,倒不如说更像是被叶绘竟然会主动和别人一起行动这一事实吸引了注意力。 「大叔,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宫城」 「宫城?好远!」 美咲和莉奈异口同声道。 「大学生吗?」 「不是」 我只对被问到的问题作答。与面对叶绘时的态度不同,两人的反应很快。从哪里来的、几岁了、为什么来嬉野。虽然还没到接连不断盘问的地步,但只要有话题,最低限度的对话似乎就能成立。 也就是说,刚才的那份沉寂并不是因为两人的性格原因。 而是从一开始,她们与叶绘之间就没有能够展开话题的纽带罢了。 「……有点意外呢」 莉奈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叶绘。 「伊达同学居然会和男生走在一起呢——」 声音里听不出恶意。只是对从未见过的稀奇事物产生反应。 「明明总是单独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叶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拽紧了裙摆。与此同时,智惠理的表情也微微阴沉了下来。她没有指责莉奈的发言,也没有笑着附和。取而代之的是看了一眼叶绘,随后便立刻垂下了视线。 「而且——」 莉奈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向我。 「是个帅哥啊,所以吓了一跳」 「喂莉奈,你怎么当着本人的面就说了啊?」 「美咲刚才不也一直在看嘛」 「我才没看」 「分明看了」 两人之间发出欢笑声。不过叶绘并没有加入其中。智惠理也只是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没有发出声音。 「伊达同学也是觉得他帅,所以才带路的吗?」 美咲带着尚未退去的笑容问道。叶绘没有回答。 她甚至无法抬起头,放开了刚刚拽紧的裙摆。是因为觉得否定会对我不礼貌吗,还是说在三人面前,她根本无法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呢。 「……不……」 虽然漏出了微弱的声音,但最终也没能成句。 「美咲」 平静叫出这个名字的是智惠理。并不是责备的口吻。即便如此,听到这句话的美咲察觉到了叶绘的表情,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起来。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 叶绘没有任何回应。我也在考虑是否应该插嘴。 但是,如果在这里拙劣地袒护叶绘,可能会额外刺激到这三人的好奇心。 况且叶绘在学校里处于怎样的立场,我并不清楚。刚认识的人擅自插手是否合适,我根本无法做出判断。 「美咲——!莉奈——!智惠理——!」 从通往公园的坂道上方,传来了呼唤三人名字的声音。所有人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先前三人走下来的那条路上,一个穿着同样运动服的女学生正小跑着追过来。 「啊,是遥」 美咲的表情明亮了起来。 「太慢啦,遥——!」 「抱歉——!买东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被叫作遥的女学生一手按着肩上的运动包,一手抱着用塑料袋装好的四瓶饮料。从装束来看,她大概也是和三人同一个社团的吧。 「一人一瓶就可以了吧?」 「嗯,谢谢啦」 「我刚才不是说了要运动饮料吗,这不茶吗」 「卖光了啦——!讨厌的话我就给美咲了」 「我要我要」 三人的气氛在一瞬间改变了。刚才面对叶绘时的那种生硬感荡然无存,一旦遥加入进来,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 美咲、莉奈、智惠理,还有遥。四人属于同一个社团,大概是连休息日也会约着一起出门的关系吧。今天也不是学校强行要求集会的。只是在盂兰盆节假期里无所事事的四人,约好一起玩,顺带活动身体。 ……我真是在做着一些可有可无的分析啊。 「那,我们先走啦。待会儿大家还要一起去吃饭呢」 「学校见咯,伊达同学」 莉奈接着说道。 「……嗯」 叶绘的回答依然小到几乎会被忽略。美咲和莉奈没再多说什么,走向了遥的身旁。智惠理也打算跟在两人身后,但很快便停下了脚。她微微转过身,看向叶绘。 「那个……」 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叶绘依然低着头。 最终,智惠理没有找到进一步的话题,追着美咲她们离去了。 「你们刚才干嘛呢?」 会合后的遥有些奇怪地回头看向我们这边。 「因为碰到了伊达同学,就稍微聊了两句」 「伊达同学?在这种地方?」 「嗯。很吃惊吧」 叶绘平时不来雪见公园这件事,似乎遥也知道。四人就这么横着并排朝坂道下方走去。以美咲和莉奈为中心重新展开了欢快的对话,遥立刻融入了那个圈子。智惠理也含蓄地笑着。 即便如此,她依然有且仅有一次,隔着肩膀朝这边回头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瞬,在叶绘抬头之前她便重新转回前方,就这样与那三人一同远去。 叶绘始终低着头,甚至连看一眼四人离去方向的意思都没有。 「……可以的话,真的不想被看到」 不久后,叶绘用几乎快要消失的声音低语道。 「看到什么?」 「像刚才那样难堪的样子……被凉哉先生看到」 叶绘低着头,双手手指在身前交叉。她似乎自己也分不清此时心里的究竟是窝囊感还是羞耻感。 「明明直到刚才,我还聊得那么正常的。可一有同个学校的人过来,我就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很奇怪吧」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可我觉得完全不一样。在葫芦旅馆时的我和在学校里的我」 「确实有区别,但也不至于让人吃惊。你不太擅长和陌生人说话这事,我早就听你姐姐说了,连老板娘之前也表现过不可思议」 叶绘终于抬起了头。她似乎很在意姐姐和母亲到底聊了自己些什么,露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不安神情。 「……她们真多嘴」 叶绘有些害羞地挪开了视线。 「我高中那会儿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非必要不理人,也没有朋友。在别人面前说不好话,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凉哉先生……也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没必要去在意这种小事。至少看完刚才那一幕,我对你的印象不会有任何改变」 叶绘没有回答。只是将紧握的手指一点点解开。虽然她未必完全相信了我的发言,但此前一直绷紧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 「我稍微有点在意,你和那个叫智惠理的女孩子,以前关系很好吗?」 「诶?为什么这么问……?」 一阵偏头痛剧烈袭来。我没去理会,继续问道: 「看着感觉有点像吧」 「完全没有……还没到关系好的地步……只是初一的时候,我和她是同一个班的」 叶绘犹豫了片刻,随后才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小智惠理那时候也是个不太和别人说话的孩子。因为座位离得近,才渐渐聊上了」 「你们还一起放学回家过吗?」 「只有几次。不过,我……当时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的」 听她的语气就知道实际上并没有变成那样。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邀请她一起去看萤火虫。嬉野这里每年都会举办短期的“萤火虫巴士”活动,晚上可以坐巴士去看萤火虫。当时也在向我们旅馆的客人宣传,我听说评价很好,想着光是小孩子也能玩得很开心吧……」 「也就是说,你鼓起勇气邀请,但被拒绝了?」 「结果来说是这样。当时她明明答应要去,也约定好了时间……到了当天集合的时候却没有来。我想……她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想去吧」 「没问理由吗?」 叶绘无法掩饰脸上的窝囊神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觉得很尴尬,连招呼也不打了……到初二换了班,上了高中后她和美咲她们进了同一个社团,就彻底疏远了」 叶绘朝着渐渐远去的四人背影看了一眼。美咲和莉奈中间,遥正在说着什么,走在旁边的智惠理虽然含蓄,但也笑得很开心。 「所以,我以为她大概再也不想和我说话了吧」 「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讨厌我啊」 对叶绘来说,这大概是这四年来从未改变过的结论吧。 然而从刚才智惠理的态度里,我完全读取不到任何讨厌或嫌弃的情感。 发现叶绘时的反应。打断美咲说话举动。临走前停下脚步寻找措辞的样子。甚至在四人结伴离开后,她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着倒不像讨厌你的样子」 叶绘感到意外似的抬起了头。 「没关系的。我心里有数,已经接受这个现实了」 「只要不亲自去问本人,就永远不会知道她那天没来的真正原因。不过,就像你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被讨厌了一样,对方也可能因为觉得自己打破了约定而被你讨厌了吧」 「……会这样吗」 「至少我没发现任何可以断定她讨厌你的依据」 叶绘凝视着那四人已经变小的背影。 她的侧脸浮现出想要去相信的期盼,以及事到如今再去期待的恐惧。 「走吧」 「……嗯」 我们再次沿着坂道向上迈步。叶绘低着头,走在我身后约半步远的地方。即便如此,随着脚步前移,彼此的距离也在一点点拉近,最终她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与我并肩而行。 一面对同校的学生,刚才还算得上健谈的叶绘立刻闭上了嘴。 不久前朝阳说她极度不擅长和外人交流,原本让人有些难以置信,如今我目睹了现实终于理解了。 在家人面前明明话很多,也经常笑。但叶绘并不是那种和谁都能自然聊起来的类型。学校生活等没有家人在场的环境下,她光是回应一句问候都要花上不少时间,连面对向自己提出的简单询问都会噎住说不出话。 听朝阳的意思,她对旅馆的客人倒是能展现出一定程度的得体。其中,她对我的态度更是特例中的特例。 至今仍不明白其中的缘由,不过我能确定的是,叶绘并不是不渴望与他人产生联系。 要不然,就无法解释她当年为什么会抱着“能成为朋友”的期待,邀请智惠理坐萤火虫巴士了。 而且看样子,智惠理那边似乎也并未完全将那段过往当作前尘往事从记忆里抹去。 到头来,或许只是两个人都在单方面认定自己被对方讨厌了,又始终没能去互相确认罢了。 4. 沿着雪见公园旁的坂道走了几分钟,看到前方广场的时候。 「等……等等……久违地全力疾跑……好要命啊——!」 朝阳双手搭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泛着汗水,双颊通红地追了上来。 「姐姐,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啊?」 「什么从哪里……等等,先让我缓口气。现在完全说不出话来……!」 「没事吧?要喝水吗?」 「我自己有带……」 朝阳从挎在肩上的小包里拿出塑料瓶,接连喝了好几口水。 虽然不知道她是何时出发的,但为了追上我们,显然是用相当快的速度一路跑过来。 「姐姐的脚程是很快的」 趁着本人还在平复呼吸的工夫,叶绘带着几分自豪地开口。 「初中的时候,田径队好几次来邀请过她呢」 「那是……呼……很久以前的事了吧。我也只是单纯比较擅长短跑而已啦」 朝阳一边说着长跑不是自己的强项,一边用手当扇子扇着风回答道。 「才不是“比较擅长”呢。运动会接力赛的时候,每次都是姐姐在最后关头反超拿第一。跑步姿势也很漂亮,连老师都认真劝过姐姐最好去练田径」 「叶绘。有必要全都说出来吗?」 「我觉得凉哉先生会想知道嘛」 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夸奖家人。与刚才面对同班同学时判若两人,叶绘非常开心地讲述着姐姐的过往。朝阳为了掩饰害羞整理了一下前额的刘海,随后把剩下的水又喝了一口。 此处不愧是被叫作嬉野综合运动公园的地方,占地面积比想象中要辽阔得多。四周绿树成荫,放眼望去还能看到棒球场和运动广场之类的设施。不过我们今天的目的并不是运动。在叶绘的带领下,来到园内摆放着各种游玩器材的广场后,我们便躲进了带有屋顶的休息亭里。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片阴凉,也比一直晒着烈日要舒服得多。 这种天气下,唯独一个人完全不在意炎热直奔游玩器材而去,那就是叶绘。 「凉哉先生,姐姐!快看我!」 叶绘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朝我们这边大力挥手。 在她旁边的是一种在一根钢丝绳上挂着滑轮和粗绳索的游具。绳索末端有一个用来踩脚或坐下的圆形座面,抓紧后只要用力蹬地,就会借着惯性向对面快速滑去。也就是俗称的空中绳索(Tarzan Rope)。 「就算你让我们看……」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在玩这个呢」 朝阳虽然嘴上表现得很无语,但眼神却没有从妹妹身上移开。 叶绘把绳索拉到身前,登上起点平台,小心翼翼地在圆形座面上坐好。双手紧紧抓牢绳子,双脚踩在平台上。 「我要出发咯——!」 「随你的便啦」 「要好好看着我哦——!」 「看着呢看着呢」 确认了姐姐的回应后,叶绘满足地笑了。下一秒,她双脚用力一蹬平台。伴随着滑轮摩擦钢丝绳的声音,叶绘的身躯势头强劲地向前滑去。长发与裙摆在身后飞扬,她口中也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在快到终点速度降下来时,她把脚落到地面,随后一路小跑回到了原来的起点。 「她还要再玩一次呢」 「看样子相当喜欢啊」 「她从小就喜欢这个。小时候也是,要是我不叫停,她能一个人反反复复玩好久」 正如朝阳所说,叶绘再次在来到座面上。 这次她没再朝这边喊话,而是熟练地蹬开平台。势头比刚才更猛,直到接近终点前,她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消失过。至少从此刻的叶绘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的不安或动摇。要是出现某种不自然的反应,光靠一个人很难判断那是源于事件现场,还纯粹只是偶然。 关于这一点,生活多年的姐姐显然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察觉到她与平时不一样的细节。 「即使盂兰盆节期间,学校也要上课啊」 「是补习啦。那孩子不擅长学习,暑假作业似乎让她很头疼呢」 玩够了滑索的叶绘心满意足地走了回来。 之后三人稍微在公园里散了散步,随后便离开了雪见公园。 「那个,叶绘……我们要不要稍微绕点远路回家?」 朝阳看似无意地指了指往东方向的县道。 「嗯?我倒是完全没问题啊?」 「就这么定了。走吧」 听到朝阳这么说,叶绘迈着比刚才还要轻快的脚步走了起来。看来她是纯粹因为姐姐的加入而感到高兴。她走在稍微靠前的位置,向我们两人介绍着附近的情况。 「顺着这里一直往前走,中途道路会一分为二。往右走的话大多是住宅区,而往左边的话——」 趁着与叶绘拉开微小距离的时机,朝阳并排走到了我的身边。 「以防万一我先确认一下……真的只是顺路经过而已对吧?」 为了不让叶绘听到,她压低了声音问我。 「嗯。我绝不会主动提起案件」 「也别让她停下脚步哦」 「我知道。只观察路过附近时的反应」 「要是没有任何反应呢?」 「至少能说明她目前不是光看到地点就会动摇的状态。剩下的我也不好判断」 没有反应,并不能成为与事件无关的证明。 毕竟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即便当年身处现场,如今也很有可能早已整理好了心情。又或者为了不让人看穿而刻意伪装。不过,考虑到叶绘的性格,我不认为她能熟练地隐藏情绪。刚才被同班同学搭话时,她的困惑立刻就表现在了举止上。要是她对事件现场抱有强烈的恐惧或厌恶,想做到毫无反应地走过去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 「姐姐,凉哉先生。太慢啦?」 走在前面约十米处的叶绘转过身来喊我们。 「这就来」 朝阳用平时说话的分量应了一声,我们便并排加快步伐拉近了距离。 之后,我们三人走了一会儿。有了姐姐的加入,叶绘发起的闲聊增加了不少。比如小时候和朝阳骑自行车比赛并在转角处摔倒;放学路上两人偷吃零食被老板娘训斥;还有朝阳去福冈上大学后,家里变得冷清了一些。这些似乎都是姐姐不太想提的往事,每次她都会插话打断,让叶绘别说多余的话。不过她并不是真的生气。每当被制止,叶绘都会笑得很开心,而朝阳最终也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这种气氛下,我们逐渐接近了案发现场。我刻意保持着原本的步调,没有改变节奏。 但她的视线既没有不自然地游移,话也没有变少。 「这一带真的什么都没有呢,不过再往前走一会儿就能到大马路了」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了案发现场附近。叶绘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但那并不是在意特定的地点。她只是为了确认前行的路,向左看了一眼,接着又看向右边而已。脚步全程没有片刻停顿,表情和声音也毫无变化。 「叶绘」 朝阳突然叫了妹妹的名字。 「怎么了?」 「这一带,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她没有直奔案情,只是问了个试探对方的问题。虽然语气轻松,但显然是为了确认叶绘的反应。 她之前叫我不要深究,自己到底还是按捺不住。 「有什么变化是指?」 「比如建筑物或者道路。因为好久没走这边了,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 「会吗?我觉得没什么变化呀」 叶绘稍微放慢了脚步,左看右看。这里正是案发现场能进入视野的位置。 即便如此,她依然毫无波澜。 「啊,那边那户人家把围墙翻新了呢。以前应该更矮一点吧?」 「是那样吗?」 「是的呀。姐姐不记得了吗?」 「在福冈久了,这边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你也没去多久啊」 叶绘无奈地笑了笑,再次迈开步伐。她没有对那个地点投去任何特殊的目光。不久后,我们就顺理成章地经过了那里。她连头都没回,完全没有任何反应。至少,叶绘踏入这个地方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动摇。 再走了几步后,我微微将视线投向朝阳。朝阳也正看着我。 无需语言交流。目前没有发现异常。光凭眼神,彼此就充分传递了得出相同结论的信号。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嫌疑都清零了。 「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是不是有点奇怪?」 叶绘转过身来。或许是察觉到了我们刚才的眼神交流。 「哪里奇怪了?」 朝阳装作平静地反问。 「该怎么说呢……因为突然安静下来了」 「还不是因为叶绘一个人一直说个不停,我们根本插不上嘴」 「我哪有说那么多」 「明明就有。连以前的事都自顾自地讲出来。我摔倒的事对于介绍嬉野根本没必要吧」 「那是为了提醒大家“走在不认识的路上要小心”嘛」 「这是刚想出来的借口吧」 面对朝阳怀疑的眼神,叶绘萌混过关地转回了身去。 「呼……奇怪的地方倒是挺敏锐的。所以呢?」 朝阳看着妹妹的背影询问我。 「什么所以?」 「刚刚经过了那个地方,结合叶绘的表现,你怎么看?」 她把音量压得很低。这个距离下,叶绘是不可能听到对话内容的。 即便如此,为了保险起见,她似乎还是避开了“案件”或“现场”这种直白的词汇。 「我和朝阳的想法一样。至少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表面上看,呢」 「嗯」 走过现场附近,叶绘确实没有表现出值得注意的反应。 步伐平稳,呼吸未乱,视线没有在某一点停留。话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全程都在愉快地聊着天。 被朝阳问起周边的变化时也是如此。叶绘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并没有露出恐惧或困惑的样子,只是提到了另一户人家的围墙变新了而已。 「你觉得叶绘有能力做出如此高明的伪装吗?」 「这种事你问我?」 朝阳或许是不想去考虑“妹妹对我隐瞒了秘密”的可能性。又或者恰恰相反,正因为是家人,她才无法做出客观判断吧。 「依我观察,叶绘并不是个擅长隐藏情感的人」 我根据眼见的事实,说出了暂定的判断。 「至少,被突然问起问题时的即时反应是伪装不出来的。刚才朝阳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预先准备好答案的痕迹」 「综合来看,果然叶绘是无关人员吗?」 「这种可能性上升了」 目击者走向案发现场,看到了某种景象后慌忙折返—— 从报纸文章和监控录像中能确切解读出的信息,仅此而已。 如果那个人是叶绘,时隔四年再次来到同一个地方,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联想才对。然而叶绘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过,仅凭这一点还不能断定她完全与之无关」 「为什么?」 「因为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也许她内心早已经平复;也许光是经过现场附近并不会引起她的情绪波动;又或者,因为当时和现在周遭风景变了,她根本没意识到是同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朝阳沉默了。是怀疑妹妹,还是相信妹妹?恐怕她自己也理不清了。如果能证明叶绘不是目击者,固然可以松一口气。 但那样一来,就留下了“濑户熊为什么会盯上葫芦旅馆的大小姐”这个疑问。如果是毫无根据的误会倒还好,但既然精准锁定了旅馆的大小姐,背后存在其他原因也不奇怪。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案件发生前后,叶绘的态度有什么不同吗?」 「不同是指什么?」 「性格。以前更活泼,还是没什么变化,诸如此类」 「我觉得没什么变化。至少在家说话挺多的,也会因为无聊的小事发笑。不过在外面……该怎么说呢。她不论以前还是现在,都不是那种会主动交朋友的孩子……别人主动跟她说话,她往往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哑口无言」 这与我刚才看到的形象吻合。叶绘并不是因为那起事件才变得性格温吞的,至少在以前,她就不擅长与家人以外的人交流。 「她会一个人出门吗?」 「最多也就是学校和旅馆之间的往返吧」 「事件发生的时间段,她如果经过那个地方,会显得很不自然吗?」 朝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是事件发生前的话……好吧,虽然平时不怎么走那边,但算不上不自然」 毕竟偶尔换条路回家,这种事谁都会有。 叶绘的性格和活动范围,这两点都无法作为排除她是目击者的证据。 不过单看今天的反应,那种可能性确实降低了。每获取一项新信息,就会浮现出另一种可能性。就目前而言,还没有足够将结论偏向任何一方的材料。 「叶绘有刻意避开过关于案件的话题吗?」 「……大概没有」 「比如半夜醒来,或者对刀具变得过敏之类的?」 「至少我没有注意到」 「是吗——」 「顺便问一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还没决定」 不如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直接质问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可不允许你直接去问叶绘」 「我知道」 既然如此,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已经得出结论了。 5. 从嬉野公园回到葫芦旅馆,只见大门口站着一个眼熟的男人。 是松濑健二。他缩在墙边的阴凉处拿着手机,似乎在等什么人。今天他也穿着花哨的花衬衫,脚上踩着一双穿惯了的皮鞋。看起来不像是游客,但也不像是找旅馆有什么公事。注意到我们后,健二放下了手机。 「健二君?」 叶绘喊了他的名字,健二便轻巧地举起一只手。 「哟」 他简短地回应了一声,视线却穿过叶绘,投向了走在她身后的朝阳。 他等的对象是朝阳。但在注意到走在朝阳身旁的我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视线从朝阳转移到我身上,接着看了一眼叶绘,最后再次落回我的身上。 「你们三个去哪儿了?」 他的语气虽然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却暗暗发力,连拇指的关节都泛了白。相比于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的事实,他似乎更介意“我”也在其中。 既然叶绘一起,那就说明朝阳并不是单独和我出去的。正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一点,才没办法明着追问吧。 「只是去了趟雪见公园而已。叶绘说要帮忙带路,我也就顺便跟着去了」 朝阳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这叫什么事啊。这里什么时候开始还管这种业务了?」 伴随着健二略显粗暴的语气,他那锐利的目光再次刺向了我。 「你小子也是,算个什么东西啊。真当客人是上帝啊」 「你赶紧给我把这动不动就找茬的脾气收一收。所以,找我有事吗?」 「昨天的谈话还没说完吧。我想趁工作前跟你聊聊」 「现在?」 「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健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或许是时间确实紧迫,他在看完屏幕后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保持留下来等的架势,似乎是特意挤出时间找朝阳说话的。然而,朝阳并没有领情。 「抱歉。我等下还要去帮旅馆干活,改天吧」 「……哈?你跟那家伙去公园倒是有时间啊?」 「因为去那花了不少时间,所以现在没空了」 并非冷漠到毫无周旋余地的语气。只是对朝阳来说,相比于和健二聊天,优先处理旅馆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她虽然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倾听的意思。 「改天是指什么时候啊」 「等我有空了会联系你的」 「……这样啊」 健二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粗暴地将手机塞回了口袋。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怒火发泄到朝阳身上,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子为走向玄关的她让路。 「再见啦,健二君」 「嗯」 健二对叶绘倒是和平常一样回应了一声。紧接着朝阳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的目光追随着朝阳的背影。最后,他的视线转到剩下的我身上。 彼此都没有说话。健二移开了打量我的目光,背对着旅馆迈开步子。他的步伐很快,看得出上班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你不回房间吗?」 准备去帮老板娘忙的朝阳,在玄关处转过身来问我。 「距离离开嬉野没剩下多久了。我想稍微散散步再回去」 「天气很热,注意别中暑了哦」 伴随朝阳这句随口关切的话,我再次将视线转向健二离去的方向。他小跑着拐过路角,此时已经走出了十几米开外。我对健二的了解并不多。但至少可以确定,他绝不是那种当面质问就会坦白交代事情原委的人。 但是,无论一个人怎么伪装,都没办法把日常的一举一动隐藏得天衣无缝。 工作地点。往来的交际圈。花钱的方式。对待弱者的态度。 只要能确认其中任何一项,健二这个人的轮廓就会浮现出来。 他对朝阳的感情说不定也能成为突破口。但如果还有其他可以不把朝阳卷进来的线索,应该优先去搜寻那些才对。 幸运的是,健二刚才说他正准备去工作。 要想窥探他不愿展示的一面,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我与健二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迈步跟了上去。 6. 为了不跟丢健二,我一边与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一边尾随,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离温泉街中心稍远的地方。与满是旅馆和杂货店的喧嚣街道不同,这一带是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区域。沿河的小道上弥漫着黄昏特有的宁静,除了远处的车流声外,听不到什么明显的噪音。这里不是作为观光胜地的嬉野,而是作为人们生活之所的嬉野。健儿与周围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花哨的衬衫配上金项链。怎么看都算不上端庄的穿着。 他本人似乎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的目光。不仅没有刻意避开的意思,反而大摇大摆地走着,仿佛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不久,健二停下脚步,在他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 大概六十岁上下吧。穿着一身褪色的工作服,消瘦的身躯表现出长年劳动而产生的疲态。黝黑的脸上布满皱纹,手指关节粗大,看起来就像个随处可见的乡下老头,不过在看到健二出现的瞬间,他的面容立刻阴沉了下来,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两人关系绝对称不上友好。 我将身体缩进附近石墙的阴影里。 距离大概十五米左右。隐蔽自身足够了,偷听对话也绰绰有余。 「求求你了。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这话我上次就听过了」 老头拼命解释说老伴住院、医疗费负担重,以及最近工作减少导致生活艰难等等缘由。他一边斟酌用词一边罗列着苦衷,可说着说着,连他自己好像也感到难以招架。想必他心里也明白。这些虽然能作为还不上钱的借口,但并不能成为债务凭空消失的理由。 健二显然也是心里有底的在听。他中途没有打断对方,却也看不出丝毫同情。既不随声附和,也不开口安慰,只是默默吸着烟,等待对方把话说完。那副模样比起在倾听缘由,更像是在等待对方把借口用光。 终于,老头的解释告一段落,健二呼出一口烟,开口道: 「意思是说,你没钱还,对吧」 老头没有回答。不管是住院费还是生活艰难,结论最终都会落到这一点上。 没钱,所以还不上。事情就这么简单。 「情况我了解了。不过借钱还钱,天经地义吧」 健二这么说着,竖起手指,仿佛在提醒对方自己此前已经宽限过两次了。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但那个老头显然被震慑住了,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未必心服口服,更不可能对健二产生什么好感。可之所以无法反驳,是因为“欠钱未还”这一事实,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 看着这一幕,我对健二这个人的印象稍稍有了改观。他依然是个粗暴的男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绝非单纯凭着一时冲动行事。他根据自己的经验很清楚痛点在哪里,逼到什么程度对方就会乖乖闭嘴。他不发飙不嚷嚷,不是因为脾气温和,而是因为根本没那个必要。 健二嘴上说知道对方的难处,最后却总能把话题拉回“欠债”这唯一的焦点上,彻底剥夺对方反驳的余地。 「你手头现在有多少」 一阵寂静过后,健二开口问道。 但老头并非马上有什么动作。 拿出钱包,钱就会变少。不拿出来,眼下的僵局就无法结束。他脑子里似乎反复盘算着一笔账,可最终还是像认命了一般,从后口袋里掏出了钱包。 「才2万啊。还剩3万」 简短的一句话,让老头的肩膀像是垂得更低了。 债务并没有还清,只是减少了一点而已。老头嘴上说着下个月一定想办法,但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底气。连我都能发现,健二自然心里更清楚。 所以,健二绝不允许模棱两可的许诺。 不是下个月,而是具体到哪一天。他紧咬着这点不放。老头盘算了好一会,才回答说15号。健二简短地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仿佛正将这个日期刻进脑海里。 「那就15号。别再放我鸽子了」 说完这句话,他将香烟丢在地上,用鞋底将其捻灭。 没有粗暴的恶言,也没有恐吓般的言词。甚至连揪领口这种举动都没有。可即便是在健二离去之后,老头似乎依然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低头站着的背影,看起来不像是刚打发走催债人,更像是一个刚被宣告了处刑日期的死囚。 起初我以为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小混混。只是穿得花里胡哨、在当地横行霸道的家伙。实际观察之后,印象稍稍有了改变。粗暴,且绝不是个能让人产生好感的人。但他并非全凭感情用事,深知如何找到别人的弱点,并持续对那个弱点进行施压。即便是动手见效更快的场合,他也习惯先用言语把对方逼入绝境,最后彻底堵死退路。这份冷酷,是与单纯暴力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棘手。比起只会动手的人,懂得如何把对方逼入死角的人往往更加危险。 健二离开后,我一瞬间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跟上去,但前方的地形实在太开阔了。 我觉得这里还是先撤退为妙。 就在我向后退去,自认为已经和健二拉开了足够距离的瞬间,一个影子出现在我的眼前。 「……有什么事吗」 「喂,小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张充满威压且凶神恶煞的脸已经凑近,对方伸出左手,死死揪住我的领口。 「少装算。你小子刚才一直在跟踪健二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别给我在那鬼鬼祟祟四处打探」 男人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后半。再怎么看应该还没到四十岁。身高虽然比我矮一些,但隔着黑色西装能看出肩部和胸口的厚实感,不像是正经的公司职员。 或许是因为在大热天穿着西装的缘故,他脸上冒着汗水,可凑近时,扑鼻而来的却不是汗臭味。大概是直到刚才都还在抽烟吧,一种令人讨厌的甘甜烟草味极其浓烈地附着在男人的头发和衣服上。 另一方面,他的手臂和肩膀能看出平时一直在锻炼身体。 不过,这也仅限于上半身。与肩宽相比,他的腰围偏细,裤管里也几乎看不出大腿肌肉的紧绷感。连揪我领口的时候,双脚也没有前后扎开,只是单纯把上身倾了过来。不知是刻意避开了下半身的锻炼,还是只注重那些能亮出来的肌肉。无论如何,他的重心偏高,只要发力反推,很容易就能破坏平衡。 他右手上泛着金色光泽的手表十分刺眼,紧握的拳头蓄势待发,看来根据我的回答,那一拳随时都会挥过来。对我来说甩开他倒也不难,但盲目抵抗显然毫无益处。 况且——不知何时,濑户熊也出现在了那个男人身旁,正用眼神示意我“给我老实点”。 「我没有四处打探的意思」 「哈?」 「我和健二稍微聊过几句。刚才只是偶然看到他,有些好奇他在做什么罢了」 「偶然……呵。我家健二能有什么事」 我家健二。名字前面加上“我家”一词,道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主从关系。至少绝不是平起平坐的朋友。他把健二当成自己手下,出了事由自己出面。考虑到年龄差,这男人应该是在健二之上罩着他、负责管理他的角色吧。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我也觉得顺势跟过来确实有些轻率。看到他在收债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正准备转身回去」 他们并没有隐瞒放贷收债的意思。所以这个说辞在可以试探的范围之内。 「真是如此就好了。小子,你是哪条道上的?」 他问的并不是我的家乡。 男人的眼神和低沉的语气,极其明确地传达了这一点。他问的不是我这个游客从哪里来,而是我属于哪个组织、受谁的指示跟踪健二。 「我是葫芦旅馆的住客。此外我没法给你其他答案。如果你怀疑我是受人指使跟踪健二的话,纯粹是想多了」 我主动把男人的疑虑挑明后,他揪着我领口的手指再次暗暗加力。 即便只是毫无根据的试探,这反应也足够明显了。 健二等人,平时有戒备的对头存在。 「谁告诉你健二今天会来这里的」 「刚才说了,只是偶然碰见」 「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 「信不信是你的自由。如果我早就知道健二干的是什么勾当,根本没必要在那么显眼的距离跟在后头吧」 男人没有立刻反驳。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微微眯起眼睛,尝试看穿我是否在撒谎。但或许是找不到反驳的破绽,揪着我领口的手劲稍微松了一些。 「你说你住在葫芦旅馆,有什么证据?」 「去问老板娘就知道了。叶绘和朝阳也知道我是那里的住客」 当朝阳的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男人的眉毛确实动了一下。 看来他连健二和朝阳的关系都摸得一清二楚。 不久,男人像是要把我推开一样,松开了揪着我领口的手。 「不该管的闲事少管」 「知道了。我不会再跟踪健二了」 「今天看到的事别对任何人提。要是我手下的小弟捅出什么篓子,我脸上也挂不住」 与其说是保护健二,倒不如说是对自己下属被陌生人擅自接近而感到不爽。他的语气就是这种感觉。 「下次可就不是一句好奇能解决的了」 男人扔下这句话后,便朝着健二离开的方向快步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那个质问。 “你是哪条道上的?” 那绝不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本地人的提问。他在试图确认我的背后站着谁。我是代表什么立场的组织在寻找健二。 健二他们眼下有处于敌对关系的对手。虽然普遍推测四年前的事件也是由黑社会抗争、敌对冲突所引发的,但目前尚不清楚是否仍在与同一个组织斗争。 而且健二并非单独进行资金回收。他隶属于包括刚才那人在内的某个组织,并在其中扮演着被下属的角色。 尽管忍受着太阳穴传来的阵痛,我依然找不到确切答案。可即便如此,为了寻找弱点而发起的跟踪,还是让健二背后的势力以及隐藏背后的敌对关系浮出水面。 男人离开后不久,全程观看的濑户熊凑了过来。 「那家伙也变得够缠人啊」 「……你认识他?」 「在我手下干过的,叫石桥的家伙。以前在组里是最底层的小喽啰,过了四年混得相当不错啊。看见他右手戴的那块金表没?那玩意儿少说也得值三百万」 「嬉野这地方黑社会还真多啊」 「不光是嬉野。只是大家不再大摇大摆地自称黑社会了而已,真要去找,依然能找出不少。比起这个,虽然称不上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但说不定真找到了一个能捏住健二软肋的破绽」 「什么意思」 「石桥那家伙,身上飘着一股青臭又甘甜的怪味。是大麻的味道」 「……大麻」 「如果他私下在倒卖大麻,那他手头有点钱就说得通了。考虑到健二只是个小弟,没被告知真相是理所当然……不……照我的推测,健二那小子八成也是一窝里的老鼠」 「你是说健二也在吸大麻?可我和他接触过几次,他身上闻到的气味和石桥不同。是一股很浓的香水味」 「大摇大摆带着大麻味到处乱晃才奇怪吧。去见朝阳的时候,特意喷上香水盖过去才是正常的考量」 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好事,但确实有可能成为对朝阳形成强力牵制的手牌。 「明明教过他不管有什么恩怨也别走上邪魔外道的——」 我凝视着低声感叹的濑户熊的脸。 「你鼻子可真灵啊」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是本来鼻子就好……还是遇到你之后变灵光了。算了,反正明天就是你留在嬉野的最后一天了吧。既然如此,明天之前找叶绘拿到确凿的证据」 「我知道了」 听到我如此回答后,濑户熊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健二和石桥早已消失不见的方向。 7.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沉思着。事情确实有了不少进展。昨天在图书馆查阅了四年前的新闻并与朝阳谈过,今天又带着叶绘经过了案件现场附近。之后尾随了健二,也算是摸清了他究竟在干什么工作以及一部分底细。 按理来说,本该将这些线索按顺序重新梳理一遍,但糟糕的是,我的记忆有一部分呈现断片式的缺失,无法很好地整理思考。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又从中联想到了什么。原本进行到一半的思考,不知不觉间竟凭空遗忘了好几处。 就算在脑海里摸索,也像是会从脑海的缝隙间溜走一般无法抓紧。 即便如此,目前也有可以理清楚的事。 叶绘并不是四年前那场事件的目击者。至少我是这么感觉的。 靠近过去案发现场时,叶绘的神情并没有明显的变化。脚步没有乱,也没有表现出过分在意四周的样子。她不仅没有避开那块土地,还用和平时无异的语气继续聊着中学以及雪见公园的事。 当然,仅凭这些并不能断定完全与她无关。 也有可能这四年来她无数次经过同一条路,已经习惯了。甚至她可能将目击的事实本身,封存在了意识深处。 可越是了解叶绘这个人,就越觉得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的确话不多。在家人和我面前虽然能开朗地交谈,但在陌生人面前,却连一声问候都无法顺畅地回应。她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光是把自己的心情组织成语言就会犹豫不决。这样的她,并没有连续几年隐瞒巨大秘密的勇气和胆量吧。 如果因为自己没有作证而导致追捕犯人的线索断绝,凶恶的犯人至今仍逍遥法外——倘若叶绘真的目击了事件,她能够坦然接受这一切并继续生活下去吗? 恐怕不可能。一想到犯人可能会再次袭击谁,成为牺牲者的未必只有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父母或是朝阳被盯着的可能性,一定会拂过叶绘的脑海。 最重要的是,叶绘在家人面前并没有隐藏真心。无论是在学校无法顺畅说话的事,还是和智恵理之间发生的事,虽然有些害羞,但她都说出了口。这样的她,实在难以想象能够把关乎他人生死存亡的秘密向全家人隐瞒到底。 濑户熊的怀疑方向错了。 虽然没有掌握决定性的证据,但大致可以得出这个结论。 另一方面,健二那边也有了进展。似乎存在着一个把健二收为手下的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飘出的,是与香烟略有不同的奇特臭味。带着一股青草味,却又隐约夹杂着一丝甜香。就事后调查的结果来看,正如濑户熊所说,这与吸食大麻后残留的气味特征十分相似。 当然,仅凭这一点并不能100%断定。 可能只是恰好相似的气味染在了衣服上,我也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男人持有大麻。况且,关于健二本人在使用大麻的证据我一无所有。 即便如此,这也是无法忽视的内容。如果健二真的在接触大麻,那就更有必要让他远离朝阳。 无法压抑住情绪的话,健二很可能会对朝阳采取强硬手段。在他的背后,不仅有刚才那个男人,甚至还有与之对立的其他帮派成员。 一旦处理不当被卷进去,恐怕不仅是朝阳,连葫芦旅馆都会被牵连进来。 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接触健二本人,阻止他采取过激行动…… 把朝阳的事收拾妥当后,就再找叶绘谈一次,然后再向濑户熊说明,一切就结束了。 这并不是为了急于获取信息的濑户熊。因为我确信,向他提供正确的信息,直接关系到葫芦旅馆、叶绘以及朝阳他们的切身安全。如果濑户熊怀着错误的疑虑去行动,不知道叶绘会遭遇什么危险。只要能彻底消除疑虑,至少能减少伊达家被卷入事件的可能性。 对于所剩时间无多的现在的我来说,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仅此而已…… 还有没有其他遗漏的地方呢? 「……究竟会怎样呢……」 四年前事件中销声匿迹的犯人,以及没有站出来的目击者。 需要思考的问题,难道不是还留下好几个吗? 即便如此,也没有时间把手伸向所有事情了。 16号马上就要到了。既然我不打算活过那个日子,就不应该无底线地插手那些中途不得不放弃的问题。只把眼下揽过来的事情做完,尽可能不给周围人留下麻烦地离开。 就这样吧—— 正当我打算下此结论时,脑海深处再次阵痛起来。 我微微皱起眉头,闭上了眼睛。 别再想下去了。 反正就算深入思考,之后也又会遗忘掉什么。 现在的我应该思考的,并不是别人的未来。 只要考虑自己的死亡就够了。 ──────────────────────── ○怀揣秘密的男人,与知晓秘密的女人 吵醒我的,是人在走廊上行走的声音。 地板以固定的间隔吱呀作响,不久,声音便朝楼下走去。这是入住葫芦旅馆以来,听过几次的清晨之声。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上午6点48分。确认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后,我再次意识到,今天是在葫芦旅馆度过的最后一天了。 明天早晨就会离开这家旅馆。哪怕问题没有全部解决,我也没打算再请求续住。今天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自言自语了一句“早安”后,我放下手机坐起身。被子有一半掉在榻榻米上。平时的话我会随它去,但不知为何有些介意,便决定先叠好被子。提起被子放回铺被上,轻轻抚平起了皱折的床单,把枕头的方向摆正。 窗边还留着叶绘送上来的水壶和空杯子。 我把杯子放回托盘中央,旁边放好水壶。 将看了一半就放置的导览手册合上,放回最初摆放的架子上。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收拾房间。 明明并不是现在就要空出房间,却不知不觉这么做了。随后我洗了脸,用备好的毛巾擦干水气。镜子里映出的脸依然带着睡意,幸运的是,脖子上红色的痕迹已经消退。 我走出客室前往书房区域,楼下已经开始传出动静。餐具碰击的声音、拉门开合的声音。老板娘与叶绘的简短对话声,期间还夹杂着厨房里父亲低沉的应答。 葫芦旅馆的一天,比我起床的时间还要早。 如果是几天前,我甚至不会去思考那是什么人发出的声音。 而现在,光凭脚步的快慢或声音的高低,就能在一定程度上辨别出来。看来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已经渐渐习惯在这家旅馆度过的早晨了。 走到楼梯前,楼下传来了叶绘活泼的声音。 她似乎在向谁招呼,但具体说了什么却听不清。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缓缓走下楼梯。 1. 结束早晨的散步后,我回到葫芦旅馆享用早餐。 之后,我立刻前往了案件现场。 叶绘或朝阳在一起时,是无法踏入现场的。 沿着去雪见公园时相同的路线,一直走到嬉原中学校附近。 直到昨天都还没怎么在意的风,今天却莫名地存在感十足。虽然还没下雨,但头顶飘过的云层速度很快,电线也时不时发出沉闷的低鸣微微晃动。大概是受台风接近的影响吧。学校周围几乎看不到人影。加上正值盂兰盆节,时间也还早,经过的车几分钟才有一辆。 到达现场的我,在路边停下了脚步。 理所当然,四年前那栋处于拆除途中的建筑物早已不复存在。 据说工程在事件发生后中断了一阵子,但并没有就此废弃,建筑物本身的拆除工作早已结束。留下的瓦砾和重型机械都被清走,如今只剩下一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与道路相邻的边界上放置着锈迹斑斑的简易栅栏。原本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也因长期风吹雨打,文字变得模糊,边缘翘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踏进来……不过也没办法了」 确认四周无人后,我从栅栏断开的地方踏了进去。 脚下的土踩上去很结实,但有的地方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的高度。 看起来虽然这四年间并非完全无人照料,但至少不像经常有人进出。 拆除后,这块土地原本是计划出售的。根据事前看过的新闻报道及周边信息,事件发生后土地所有者一直在寻找买家。可即使降价谈判也没能谈妥,结果时至今日,也只是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管理。如果新业主定下了,或许早就盖起了住宅、店铺或是别的什么了吧。离嬉原中学也很近,单看地段的话,实在不像是会闲置长达四年之久的土地。即便如此依然卖不出去,原因显而易见。 发生过杀人事件,并不意味着土地本身就会附带什么脏东西。 即便如此,人们也不会忘记曾有人在这里被杀害的事实。 只有看不见的过去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将买家拒之门外。 如果事件已经解决,或许还能划下一个句号,但犯人至今未被抓获,这点可能也有影响。 我拨开杂草,向着场地中央附近走去,脑海中将报纸文章里刊登的照片与通过地图掌握的位置关系重叠起来。被害人倒下的确切地点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结合发现时的警戒线和当时的建筑物形状来看,在场地深处而不是靠马路一侧的可能性更高。 四年前的建筑物还留有一部分,周围堆放着拆下来的墙材和木材。就算从外面往场地里面看,也很难一眼望到头吧。 马路上行驶的车辆,或是从学校方向靠近的人,站在这个位置的话相当远就能确认。但事件发生时,建筑物的残骸应该遮挡了视线。对犯人来说藏身之处很多,而对被害人来说则是难以向周围求救的环境。 我移动到场地深处,从那里转过身看向马路。很难想象没有事情要办的人会偶然走入这种拆除现场。如果被害人是出于自己的意思来的,果然还是因为约定了要和濑户熊见面吗?由于背部是被锐利的刀具刺伤,也就是说犯人悄悄接近了毫无防备的被害人,出其不意地刺了一刀。 犯人是事先就知道濑户熊和茂会见面的人。原本就打算只杀茂,还是打算杀濑户熊呢?亦或是两者皆是?犯人有可能事先潜伏在周围的阴影里……啊……不对,我记得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里,犯人明明是跟在被害人后面的吧。那么把这里选为作案现场,难道单纯只是偶然吗……?脑海中的信息重叠在一起。无论如何,再怎么环顾这片空地,也无法完全复原四年前的位置,以及在哪里有死角。场地角落里堆积着似乎是被风吹来的空罐和零食袋。这些都是与事件无关的,最近被扔掉的东西吧。 那是当然的。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到现在还能找到指向犯人的证据。警察调查过、建筑物被拆除、地面也被填平过。就算还留下了什么,也早埋在了风雨和杂草之下。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寻找物证。 果然如我所想……这里什么都没有。 即使如此,来到现场也并非毫无意义。这个地方就在中学附近,周围既有民宅也有马路,可只要往建筑物内侧跨进一步,就能遮挡来自外部的视线。这是存在于人类生活圈内暂时的死角。熟悉当地地形的人,极有可能知道这个地方可以使用。至少可以确定,绝不是像我这样来到陌生土地的人会选作杀害地点的场所。能够亲眼确认文章和传闻中无法掌握的现场宽广度、从马路上的可见程度以及与周围的距离,就很有意义。 我站在场地中央,最后再一次环视四周。 强风穿过空地,将丛生的杂草一齐吹向同一个方向。 夹杂在风声之中,远处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构筑起四年前那个拆除现场的景象。残留的建筑物、堆积的废料、被马路遮挡住的深处空间。走入那里的受害者,以及紧跟其后的凶手。 然而,每当试图触及关键的核心时,思考便会变得模糊混乱。 凶手究竟为何选择了这个地方? 受害者又为何来到了这里? 而那个目击者,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才掉头离开的? 如今已沦为一片空地,不见人影的现场,没有对我给出解答。 2. 把现场大致确认了一遍后,我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葫芦旅馆。 结果,关于四年前的犯人,直接相关的线索我一无所获。但光是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现场的结构以及与周围的位置关系,也能有所收获。 我一边在脑海中整理着刚才的景象,一边走到了葫芦旅馆前方。 此时,玄关的门猛然打开。 「凉哉先生!」 从里面冲出来的是叶绘。 平时面对住宿客人,她绝不会如此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此时她连鞋都没穿好,踩着一边鞋后跟就向我靠了过来,表情上也浮现出显而易见的焦急。 「怎么了?」 「姐姐她……」 叶绘没顾得上喘气就急着想说,可越急越说不清楚,关键的说明难以成句。她在胸前紧握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姐姐被健二君强行带走了!」 「强行?……什么时候的事?」 「5分钟……不,也可能是……10分钟前……我想应该没过去多久」 叶绘应该是一直在前台等我回来吧。我稍微往里头看去,老板娘也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两个人谈谈,在双方同意的前提下出门的?」 「不是的。至少姐姐她绝对不想去」 叶绘的回答毫不犹豫。既然朝阳和健二是青梅竹马,两个人一起出门本身并不奇怪。叶绘是凭什么断定姐姐是被强行带走的?如果不确认这一点,就无法准确把握现状。 「把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我说说」 「姐姐刚才在门口和健二君说话。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聊天,但中途健二君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叶绘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形,将视线投向了旅馆入口。 「我有点在意就跑去看看,结果发现健二君抓着姐姐的手臂。姐姐一直说放开我,但健二君根本不听。就那样强行拽着她走了……我虽然想阻止,但姐姐叫我先回里面去……」 如果是朝阳,为了不把妹妹卷进来,确实会这么说。 叶绘似乎没有立刻听从。正当她在纠结该追上去还是该叫母亲时,那两个人就拐过了路角,消失在了视野里。 按理说这种情况应该报警。但就算联系了警察,如果被当作青梅竹马之间的纠纷,也不一定能立刻出警。况且眼下甚至连朝阳被带去了哪里都不清楚。 健二前几天和我接触时,情绪就显得异常狂躁。与他讨债时的样子不同,身上散发着一种被逼入绝境般的危险气息。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绝对不能让朝阳和健二在目前的状态下单独待在一起。 「无论是给姐姐还是给健二君打电话,都一直打不通……」 「你知道健二家在哪吗?」 如此发问后,叶绘立刻摇了摇头。 「如果是以前住的地方我知道。但现在他好像一个人住在别的地方……如果是姐姐的话说不定知」 既然朝阳本人已经被带走了,那就无法确认了。 我从旅馆门前环顾左右的街道。如果健二打算把朝阳带回自己家,只要能知道他们去的方向,就能缩小搜寻范围。 「他们俩朝哪边去了?」 「那边」 叶绘手指的方向,是偏离温泉街中心区的方位。 对于没有此处地理概念的我来说,并不清楚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不过,如果健二一直抓着朝阳的手臂步行,想必不太可能沿着人流众多的主干道走太远。 「关于健二现在的住处,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过吗?附近的店铺或者标志物也可以」 「标志物……」 叶绘垂下视线,皱起眉头在记忆中搜寻。 当然,这种事越催越想不起来,欲速则不达。我没有插话,耐心地等待叶绘自己得出答案。 「这么说来……我听说好像是在河附近」 「河?」 「是的。之前和姐姐聊天的时候,健二君说他现在住在河边。再多我就不知道了」 总比毫无头绪好得多。 健二和朝阳前往的方向,前面的那条河,以及能够避人耳目行走的道路。将这些条件重叠在一起,搜寻的范围应该就能相当程度地缩小了。 「凉哉先生,我也去」 正当我准备迈步出发时,叶绘从身后喊住了我。 「不行,叶绘留在这里」 「可是……」 「他们也有可能自己回来。朝阳要是回来了,立刻联系我」 带着叶绘去的话,万一健二凶性大发,需要保护的对象就会增加。如果只是救出朝阳,我一个人行动反而更快。 「另外,如果过了一段时间我还没联系你,最好提醒老板娘考虑报警。虽然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人……但总之我先去河边找找看」 「……我知道了」 叶绘眼中残留着不安,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就拜托你了」 「嗯」 简短地应了一声,我便朝着叶绘所指的方向奔跑起来。 河边——根据这个线索,我判断先寻找水流声是最快的途径。 偏离温泉街的主干道,选择人烟稀少的道路前进。每走到拐角处,我都会放远目光搜寻是否有疑似健二和朝阳的身影。 随着时间推移,搜寻范围会不断扩大。 对于没有外地人的我来说,搜寻起来并不简单。 干燥的空气包裹着身体。 明明应该离河很近,但夏日的热气却盖过了湿气。 不久后,一座陈旧的桥梁映入眼帘。 油漆已经褪色,各处布满了细微的裂纹。虽然不新,但能看出日常在使用。 似乎是生活用道,偶尔有车辆经过,不过交通量并不大。 大概是只有当地人会使用的桥梁吧。 我停下脚步,从桥上向下方窥探。双手搭在栏杆上,调整角度避免身体过于探出。桥下的视野比想象中要差得多。 杂草、护岸造物的阴影、混凝土桥墩。死角众多,即便有人也很容易藏身。所以我虽然心急,却依然缓缓地移动视线。 越急越容易漏看。数秒后,我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那不是自然的风吹草动。隐约有人影在移动。 两个人。一个人走在前面,拉着另一个人的手臂。 并不只是并排走着。 被拽着的人慢了半步,身体正被拽着。 我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是健二。刚经历了昨天的事,绝对不可能认错。 他的体格和走路姿势特征鲜明,我记得很清楚。 然后是——朝阳。她显而易见地表现出抗拒,肩膀紧绷,每次被拽手臂时都在轻微反抗。 但是,还没到动真格甩开的地步,也没有停下脚步。 并非彻底的拒绝,但也不像是心甘情愿。 青梅竹马的关系,造就了这种半生不熟的距离感。 强硬拒绝会伤了和气——能看出她有这样的顾虑。正因如此才棘手。 放任不管的话,就会顺水推舟。 「停下啦,健二……!」 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比起拒绝,困惑的色彩更浓。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有这份顾虑。但这绝非可以置之不理的氛围。 问题在于,我不清楚该从哪里下去才能抵达那个地方。 从这座桥到下面有5米以上的落差,看起来比实际感觉更高。 无论环视多少次,附近都看不到阶梯或下桥的口,对于缺乏地理概念的我来说,寻找迂回路线太花时间了。一旦耽搁,局势恐怕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就在我思考的间隙,两人已经在桥下前进了20米左右。 「朝阳!」 我发出了自己并不擅长的大声呐喊,喝止了他们。转过头来看到我的健二,反而更用力地拽着朝阳的手臂,径直向前走去。 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吗…… 想要迅速越过这里,就必须采取相应的手段。 能跳下去吗……?虽然平时有锻炼身体,但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恐怕很难安然无恙。如果只是双腿发麻倒还好,最坏的情况是骨折。 反正命不久矣,受伤倒不可怕。只是,要是无法抵达目的地那就麻烦了。 一瞬间的犹豫。 叮铃——微弱的铃声从桥下传来。 仿佛顺应着那个声音下定决心,我后退了几步,随后朝着桥栏杆一气呵成地冲了过去。双手搭上栏杆,将身体撑起。 不看下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那样纵身跃下。 紧接着,重力转眼间将身体拖拽向下方。风压在耳畔轰鸣。 随后,我轻盈着地在几乎未经装修的地面上。 我立刻迈开双腿奔跑,一口气追上了两人。 「黑濑先生!?」 朝阳惊讶地睁大眼睛,喊出了我的名字。健二也停下了脚步,满脸呆滞地看着我。他并不只是对我突然出现感到惊讶。 健二将视线移向我身后的桥梁,确认了那个高度后,又再次看向了我。 短暂的沉寂。在这期间,他似乎理解了我是怎么过来的。 「你这家伙……难不成,是从那里跳下来的?」 「没错」 「什么叫“没错”啊……」 健二仿佛看到了不敢相信的事物一般,多次在桥和我之间来回打量。 「那可是有5米以上的高度,凭什么你没事啊!」 由于过度震惊,他甚至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正要强行带走朝阳。拽着手臂的手卸了力道,朝阳也趁机甩开了健二。 「脚没事吧!?」 重获自由的朝阳急忙跑过来,第一时间将视线落在我双脚上。鞋子、脚踝、膝盖,她依次打量着,确认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没事吧?疼不疼?」 「没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从那种高度……骨折了都不奇怪——」 朝阳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挽起我的裤脚管来确认。 在她刚伸出的右手腕上,有被健二用力抓捏的痕迹。皮肤上有手指形状的红色印子,一部分区域已经开始微微发肿。 「比起我的脚,你更该担心自己的手」 朝阳顺着我的视线看去,似乎才终于注意到手腕上的痕迹。她用左手将它盖住,试图遮掩。 「这个……又没什么大……」 「有没有大碍,确实是由被拽的人说了算」 说罢,我将目光投向健二。健二似乎依然无法相信桥的高度,愣愣地站在原地。然而,在我与朝阳说话的期间,那份震惊逐渐转化为了另一种情绪。紧绷的脸庞开始扭曲,皱起了眉头。他不安地挪动着右脚的位置,咂舌了一声。 「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啊」 「这话该我问你。你打算把朝阳带到哪里去?」 「跟你没关系吧」 「有没有关系,等听完你的说法再做判断」 我向前迈出一步,健二也条件反射般地踏出了脚步。与拉着朝阳时不同,这一次他正面朝向了我。虽然双手依然垂着,但右手反复握紧又松开。是在寻找殴打过来的机会吗。 我的视线没有离开健二,向自己身后的朝阳开口问道: 「保险起见确认一下,你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跟着健二走的吧?」 「不是」 回答得很迅速。 「我以为只是稍微聊聊。但是健二说在旅馆会被别人听到,要去他家里……我都说不去了」 「朝阳!」 健二提拉高了嗓门,紧接着嚷道: 「你这是什么说法啊!我又没说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只是想在家里好好聊聊而已!以前不也去过好多次吗!」 「要是平时的健二我也就去了。但是,现在的你该怎么说呢……有点可怕」 「有什么可怕的!昨天你不也没听我说话吗!」 「那是因为我有旅馆的工作啊。我只是说了等会儿再——」 「在那之后你也没联系我吧!」 健二的声音在桥下回荡,与撞击在护岸造物上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听起来比实际还要大。就连稍微隔了一段距离流淌的河水声,也在那一瞬间被掩盖了。 虽然能理解健二的心情,可这也绝不能成为抓着抗拒对象的胳膊,强行带回自己家的理由。 「朝阳说了不去。谈话结束了」 「跟你这个外人没关系吧……我应该警告过你了才对」 「就算没关系,我也没打算眼睁睁放着不管」 健二的视线在我与朝阳之间来回扫视。 注意力并非不集中,却依然显得心神不定,连呼吸都异常短促。看起来他正被逼入绝境,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挽回局势。 「闪开」 「我拒绝」 「滚开」 「只要你放朝阳回去,我也不会碍事」 健二的右肩微微下沉。紧接着腰部收低,体重落到了右脚上。大部分要动手的人,在挥拳之前身体都会有所预兆。肩的位置。重心的移动。测量与对方距离的眼神。 健二也不例外。 「我叫你滚开啊!」 伴随着怒吼,右拳挥了过来。那是瞄准面部的大挥拳。我仅向左侧移动了半步,以最小限度的距离避开了这一拳。健二的手臂掠过我的颊侧,带起的风压抚过耳畔。 没能收住势头的健二,上身向前倾去。 如果要反击,无论是暴露无遗的下巴还是肋部都能打中。 但我特意什么也没做。眼下的目的不是击倒健二,而是将他与朝阳分开。而且就算把他揍飞,朝阳也不会开心。在健二重新站稳脚跟之前,我插入了他与朝阳之间,用后背挡住朝阳,将健二的前进路线堵死。 「黑濑先生……」 「稍微退后一点」 朝阳向后退了几步。健二转过身来,这次打算用左手抓住我的肩膀。我也只是微微收身躲开。紧接着是横扫过来的右拳。 比起第一拳,更有一股蛮力味,瞄得也不准。我偏头避开,拳头什么也没打中,落了个空。健二再次被势头带得偏离重心,潦草地刹住脚。 「该死……!」 急躁,让他的动作变得更加粗暴。健二的体力与体格应该都在普通人之上吧。现在,他想打人的意图直接在肩膀和眼神中反馈了出来,完全没考虑挥拳之后的动作。这样的话,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不可能轻易打中我。 「……小看我是吧」 在我看来,眼前的健二与我打架的水平,并没有多大差距。 他正因为失去了冷静,才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实力。 健二紧握着拳头,死死地瞪着我。我以为他会再次扑上来,但他的脚并没有动。连续两次被轻易躲开,或许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在这里阻止我……你这家伙就满意了是吧?」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阴险的一笑。随后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明天你就要离开嬉野了吧。既然这样,明天我再找朝阳谈就是了」 那是轻蔑的笑声。绝非承认失败而退缩之人会发出的笑。就算今天没能达到目的,到了明天碍事的人就会消失。意识到这一事实后,他找回了一丝从容。 朝阳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就算把健二从这里赶走,问题也没有解决。 我明天离开葫芦旅馆后,他会再次把朝阳约出来。以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为理由进行劝说。 只要成功约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他可能会把朝阳带到没人的地方行不轨之事。我不可能永远监视健二。 既然如此,就必须在今天让他对朝阳彻底死心。 要找一个健二无法忽视,而且每次接近朝阳时都会回想起来的筹码。 昨天掌握的情报浮现在脑海中。 没有确凿证据。 散发出类似大麻气味的并不是健二,而是那个把他当小弟使唤的西装男。我既没亲眼看到健二本人吸食,也没掌握他持有大麻的证据。 即便如此,比起作为一个一无所知之人去口头猜测,以一个掌握真相之人的姿态去告诫他,效果会好很多。 我缩短了与健二的距离。将声音压低到朝阳绝不可能听到的音量。 「你,在吸大麻吧」 现场只剩下河水流淌的声音。健二嘴角的笑意荡然无存。 「……哈?」 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有一瞬间的停顿。连一秒都不到。但是,对于一个心中无鬼的人来说,在面对荒谬至极的诬陷时,这种反应显得太迟钝了。他没能立刻一笑了之,也没能大声呵斥我在说什么,最先浮现出的是困惑。 「你在说什么啊,你」 「要是没听清,我就再说一遍。我知道你在吸大麻」 「开什么玩笑。你有证据吗」 比起否定,他先问的是有没有证据。虽然仅凭这一点不能断定就是事实,但在他压低声音不想让朝阳听到的那一刻,就等同于招供了自己的罪行。如果纯属子虚乌有,他可以大声抗议。 而他,并没有那么做。 「你觉得,我会在这里告诉你有没有证据吗?」 「……虚张声势是吧」 「你要是这么认为,那我直接说给朝阳听也无所谓吧?」 我的话里有多少是事实,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此刻一定在脑海里拼命搜寻吧。 「如果你强行对朝阳出手,我就把你那些事全部告诉身边的人」 健二的视线短暂地向朝阳扫了一眼。 「我还会报警。包括你平时和谁在一起、在哪做了些什么,全都报给警察」 「那种东西,没有证据警察根本拿我没辙」 「拿你没辙的话,你就没必要在意了吧」 「…………」 「警察管不管由警察决定。我把手里的情报交给谁由我决定」 他再次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别搞错了。我并不是叫你不要和朝阳说话」 我也看了一眼身后的朝阳。 「如果朝阳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见你,那确实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插嘴。但如果心生抗拒,强行被人带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向他示意,让他看向远处按着手腕的朝阳。 「下一次再做同样的事,我就会把你吸食大麻的事举报给警察。就算我离开嬉野之后也一样。我会让老板娘、朝阳的父亲还有叶绘都盯着」 「你在威胁我吗」 健二自己也很害怕大麻的事被朝阳知道。 从刚才起他就不敢正视朝阳的脸,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今天你回去吧」 我站在两人之间开口道。 「我不阻止你联系朝阳。可朝阳没回复的话就到此为止。不能因为她没回应你,就硬闯旅馆或者伏击她」 「……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我们对视了片刻。 他的呼吸依然粗重,不过并没有再次打过来。 不久后他轻哼了一声,看了朝阳一眼。 「……你给我记好了」 健二转过身,沿着护岸的道路疾步离去。我以为他会回头看几次,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不久后,他就消失在了混凝土桥墩和茂密杂草另一端。 剩下的只有河水流淌的声音,以及车辆经过桥上时传来的低沉震动。 我不认为他彻底放弃了。 但至少,今天成功阻止了他在这个场合带走朝阳。 「……得救了,黑濑先生,对不起」 回头看去,朝阳正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我。 「多亏了叶绘的通知。我不会劝你别把健二当作青梅竹马看待,但你们毕竟都是20岁的大人了。如果你没有回应他感情的意思,最好还是斟酌一下今后的应对方式。这是我能给你为数不多的建议」 闻言,朝阳停顿了片刻,随后用力点了点头。 3. 夜晚。为了报告朝阳和健二的情况,我叫住了在前台附近打扫的叶绘,她让我稍等片刻,于是我便在原地等待。 「让你久等了,凉哉先生」 这样说着,叶绘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已经换好了一身私服。不知为何,手里还拿着两条毛巾。 「难得有机会,我们要不要去外面聊聊?」 如果在旅馆里,可能会被朝阳或者老板娘听到,大概是出于这个考虑才提议的吧。 我接受了她的提议,一起走到了室外。不愧是台风正在接近的天气,风稍微有点大,但比起前几天的闷热已经好多了。 「说起来,你泡过足汤了吗?」 「足汤?没有,没泡过。手汤的话,倒是在嬉野温泉站体验过一会儿」 几次在这附近往返时,我都看到有游客在泡,但由于自己一直在四处奔波,最终也没能体验。 「那就决定好目的地了,跟我来吧」 我跟在打头阵走起来的叶绘身后,没过多久就到达了一处足汤点。 或许是因为已经入夜,这个时间点似乎一个人都没有。 「觉得嬉野怎么样?」 「非常棒的地方。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连住四个晚上」 「……我也是呢。毕竟最初你只打算住一晚的」 叶绘微微一笑,在足汤旁坐了下来。 此时,她终于将手里拿着的其中一条毛巾递给了我。 「这是用来擦脚的」 「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里啊」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嬉野,你不泡个足汤就回去的话也太可惜了」 叶绘脱掉鞋袜,先把双脚泡进了汤池中。一瞬间,她似乎觉得有点烫,弯曲了一下脚趾,但很快就放松下来,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我在她身旁坐下,也把脚伸了进去。 与大浴场不同,浸在温泉里的只有膝盖以下的部分。即便如此,温泉的热意依然从脚尖缓缓向上传递,缓解了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疲劳。 「怎么样?」 「比想象中要烫一些,不过感觉不错」 「习惯了之后会很舒服哦」 一边泡着足汤一边环顾夜间的温泉街,感觉与白天截然不同。许多店铺已经关门打烊,照亮街道的只有街灯和旅馆的灯光。树叶在风中瑟瑟作响,缝隙间夹杂着温泉流淌的水声。或许是受台风接近的影响,夜空中的云飘得很快。不过目前还没有要下雨的迹象。 「那个,关于朝阳的事……」 当我切入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时,叶绘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了。 「其实刚才听姐姐稍微聊了一下……说是被凉哉先生救了」 「是吗。我想健二短期内也不会再做过激的举动了」 「短期内……吗」 「毕竟我也没让他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所以这点我无法断言」 叶绘将视线转向足汤。 水面之下,她双脚并拢,大拇指正在轻轻地相互蹭着。 「也是呢。希望健二君能因为这次的事,变回以前那个温柔的哥哥……谢谢你救了姐姐」 单从救了朝阳这个结果来看,叶绘感谢的话语并没有错。但我插手健二那档子事,并不完全是出于单纯的善意。 我是为了更方便打听叶绘是不是四年前那起案件的目击者。 不过,现在看来,我已经没有直接找她确认的必要了吧。 「承蒙了你们不少关照,只是稍微还点人情罢了」 「我其实根本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不放心我是不是中暑,主动跟我搭话,还给了水,甚至帮我介绍了住宿的旅馆」 「那些算不上什么大事啦」 「既然如此我也一样,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叶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大概觉得说不过我,便微微一笑。 「太狡猾了」 对话再次中断,不过气氛并不令人尴尬。听着水声,任凭吹来的微风拂过身体,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作为在温泉街度过的最后一晚,这样安静的气氛或许正合适。 「明天……你打算几点离开葫芦旅馆呢?」 「吃过早餐之后吧——大约9点或10点。久留的话也会给人添麻烦」 「才不会添麻烦呢……」 叶绘说到这里打住了,用指尖捏住了放在双膝上的毛巾边缘。 「你是要为了见亲戚去三濑,对吧?」 「嗯」 「那之后呢?会在三濑那边待到什么时候?」 「还没决定」 听到这模棱两可的回答,叶绘并没有点头。她依然凝视着我的侧脸,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十分犹豫,嘴唇微微动着。 「回去的行程……也是吗?」 「打算到了那边再考虑。反正公司给了我很长的暑假」 「……这样啊」 这声回应非常轻,甚至几乎微弱到让人忽略。叶绘再次垂下头,紧紧捏住了手里的毛巾。柔软的布料在她膝盖上变形,只有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不自然地发白。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反射性地否认之后,叶绘依然没有抬头。 「只是,明天台风就要来了,去三濑那边会不会太危险了……」 「确实是个顾虑。如果觉得吃不消,我会折返的」 「可是……」 叶绘说到这里又打住了。 她是想说“不要去”吗?如果是担心我在台风天里冒然前往山隘,那这种反应倒也不奇怪。只是,话虽如此,她声音颤抖的程度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夸张了。 一丝微小的疑问伴随着偏头痛浮现在脑海,但没必要深究。 现在的我能做的,大概只有用语言让她安心吧。 「我知道了。明天台风会直击,去三濑太危险了。我会把行程取消,跟亲戚说等明年再去拜访。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担心了吧?」 「真、真的吗——!?」 叶绘抬起头来。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响亮。 「嗯,毕竟还是不要逞强比较好」 「那样最好,绝对。然后,那个……你再多住几天也是可以的。我跟家里说一声的话,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那可不行。要是被当成是因为女儿的要求我才硬要续住就不好了。相比之下,由我主动去向老板娘请求才是合理的做法」 「确实如此呢……我可能会挨骂」 「对吧?所以还是由我以躲避台风为由,请求再多住一晚吧」 「知道了。那就由凉哉先生来」 「不过,就只再住一晚。我的钱快用光了,再住下去就没法留出回宫城的车费了」 「当然。等一切平息后,请一定要再来嬉野玩哦」 「一定吗?」 「对,一定。请跟我约定」 叶绘的视线片刻也没有离开过我。强烈的意志,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她平时在同学面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样子。 「来嬉野是可以,但还是要住葫芦旅馆吗?」 「不是葫芦旅馆,住别的旅馆也……不,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葫芦旅馆」 「你还真是热衷于自家生意啊」 虽然我开玩笑似地回了一句,但叶绘却固执地没有露出笑容。 「因为我不想就这样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如果可以的话,我去见你也是可以的」 「我住在宫城,不是能轻易过去的距离啊」 「我知道」 「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再来嬉野,这个我无法保证」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 「我也可能会忘记」 「我会记着的」 她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如果只是单纯想让客人再次光顾旅馆的话,完全不知道她为何会如此拼命。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她这份执念。 正当我试图去分析,去发问时,脑海中似乎有人在低语:“算了吧,别再追问下去了”。 「所以,凉哉先生——」 叶绘深深吸了一口气。 「请绝对、一定要再来嬉野」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做出约定。然而,履行这个约定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 「我这人向来不做可能无法遵守的约定」 「……即便如此也请答应我。要是不答应的话,后天我也不放你回去」 叶绘丝毫不肯退让。 明明应该对我的底细一无所知,这个少女究竟为什么会执着到这种地步? 「只要跟我约定“会再来见我”,光是这样就够了。求求你」 再拒绝下去,她恐怕就要哭出来了。 面对如此真切的表情,继续拒绝实在是太难了。 「……知道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我回答道。 「我绝对会再来嬉野的」 「真的吗?」 「嗯」 「也会住在葫芦旅馆吗?」 「到时候要是有空房的话」 「会有空房的。我绝对会把凉哉先生的房间准备好」 「那就这么约定好了」 听到这句话,叶绘终于微微放松了表情。 这是一个谎言般的约定。但如果能让叶绘安心的话,至少此时此刻,它是必要的。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两人静静地享受着足汤。 叶绘跟我讲述葫芦旅馆客人的故事,还有她小时候被母亲带着来到这里的往事。 我也被问道了一些,回答了这几天吃到的料理以及泡过温泉的感想。 刚才那种紧绷的气氛渐渐淡去,叶绘的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明朗。即便如此,她偶尔还是会看向我,仿佛是在确认彼此许下的约定是否依然有效。 温泉的热度与夜风的凉意重叠得恰到好处,时间比预想中流逝得还要快。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是呢。明天也有要准备的事情」 将双脚从汤池中抬起,接触到夜风的皮肤迅速被带走了热量。我用叶绘递给我的面巾擦干脚,重新穿好鞋袜。 叶绘也在身旁做着同样的准备,随后将用过的两条毛巾叠在一起拿在手里。 「毛巾我自己拿吧」 「没关系。回去旅馆后会一起洗」 「不是那种问题」 「让客人拿湿毛巾才是大问题呢」 她似乎完全没有让步的意思,最终,叶绘抱着两条毛巾走在了前面。 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街道上挂着的旗帜剧烈摇晃着,不知哪家店铺门前摆放的招牌偶尔发出细碎的声音。 不久后,看得到了葫芦旅馆的灯光。 「……抱歉,你先进去吧」 我在入口前停下脚步,对叶绘说道。 「凉哉先生呢?」 「毕竟是最后一晚了,我想稍微散散步再回去。多亏了足汤,身体正暖和着」 「可是,风越来越大了哦」 「我不会走远的」 叶绘有些担心地仰望着天空。 云层的流动比刚才还要迅速,让人不得不切实感受到台风正在逼近。 「你真的会回来吗?」 「当然。行李还在房间里放着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叶绘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我知道了。请不要太晚回来哦。绝对不可以太晚哦」 叶绘再次叮嘱,仿佛连刚才的约定也一并包含在内。 「这个我马上就能遵守」 听到我如此回答,叶绘终于像是安心了一般笑了笑。 「那我就等着你。“晚安”就留到你回来之后再说吧」 叶绘打开大门,走进了旅馆内。 透过玻璃再次回眸看了一眼后,她的身姿消失在了前台深处。 目送叶绘回到旅馆内部后,我沿着来时的路缓缓折返。 随后,我与一直静静等候着的濑户熊汇合,移动到了无人的小巷中。 「叶绘不是目击者」 「哦?你似乎并没有问出什么来啊,难道是我漏听了?」 「这是结合她的性格、行动,综合考量后的结果。我可以断言」 「……哈,算了——就当我相信你的结论吧」 「至少葫芦旅馆的人,与四年前那起杀人案件无关」 「或许如此吧吧,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拿到指向真凶的线索啊」 「我又不是在侦办案件」 「我知道。所以也没打算再拜托你更多了」 仰望着夜空,濑户熊嘟囔了一句后,将视线移向了我。 「你说了明天要去三濑吧」 「你在怀疑我吗?」 「倒也不是。只是,你真的是出于你自己的意志要去三濑的吗?」 「我的意志?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理所当然……吗? 「那是肯定的」 「我看着不像是那么回事才问你的。算了,既然你断言了,那大概就是这样吧。放心,我不会再多管了。毕竟我还不能从这里消失呢」 濑户熊今后也会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寻找目击者吧。 他是打算找出真凶做些什么,还是那个保育士也有所牵连?这些今后与我再无关系的事情,微微在我脑海中闪过。 「再见了,凉哉。可别轻易死了啊」 留下这句话后,濑户熊转过身,融入了嬉野的夜色之中。 「别轻易死了……吗」 那态度简直就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把那个男人就这么放走真的好吗。 今后葫芦旅馆真的能让人拍胸脯说是安全的吗? 我是不是应该在这里再多留一段时间,去调查一下案件的事情? 不仅是濑户熊的动向,健二的事情也不能忽视。 事实上,是不是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得到解决呢? 「没必要拘泥于余命」 还有几天。 还有几周。 「将生命延续那么点时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在那一刻,思考戛然而止,我的意识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沉入了黑暗。 ──────────────────────── ○伊达叶绘眼中的黑濑凉哉 8月12日。结束了暑期的补习课后,不知为何我并不想马上回家,便独自留在了教室。平时补习一结束,我都会径直回家吃午饭,然后从下午5点开始帮忙葫芦旅馆的家务。今天我排到的班就是下午5点。反正就算早回家,无非是做暑假作业,延续无聊的时光罢了。不过,我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或是看补习讲义打发时间。 刚才还有几个一起补习的同学,现在已经都走了。 有人成群结队去海边;有人在祭典上偶遇了朋友;还有人聊起社团活动结束后大家一起吃了什么。我这才意识到,即使进入暑假,班上的同学们依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以前有人注意到我孤身一人时,哪怕只是出于客套,偶尔也会来搭个话: 「伊达同学也要去吗?」 「要一起吃吗?」 每次被这样问起,我心里其实都很开心。然而我却无法立刻给出回应。每当突然被搭话,我的大脑就会一片空白,甚至搞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在沉默了好几秒后,对方往往会露出困扰的笑容,道一句明白了便转身离开。 反复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邀请我了。 今天也是,没有一个人向我搭话。不是说大家故意孤立我。也不是大家没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是大家渐渐明白了:就算找我说话也聊不起来,邀请我也会被拒绝。 既然如此,从一开始就不搭理才是最好的选择。 错全在我自己……为什么我是这种性格呢? 在家人面前,我明明能正常交流。无论是对妈妈、爸爸还是姐姐,我都能主动分享今天学校里发生的事。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小奇遇发笑,或是抱怨几句。在葫芦旅馆的客人面前,虽然不如面对家人时那么自然,但基本的应答我还是能做到的。微笑着说欢迎光临,接过行李指引房间,被问到温泉时予以解释,端上料理时顺便介绍菜色,临走时客人夸赞真是家不错的旅馆我也能微笑着道谢。 当然,这绝非毫无心理负担的对答。为了不让声音太小,我时刻打起精神,尽量看着对方的脸,脑海中反复确认词句,以免出现尴尬的停顿。 在旅馆里,该说什么是从一开始就固定好的,这让人轻松不少。 我是旅馆家的女儿,对方是客人。有了这层关系,哪怕对话有些生硬,交流也能成立。遇到不知所措的时候,聊聊温泉和料理就好,要是实在应对不来,还能叫妈妈或姐姐来救场。 但学校却不一样。没有人会教我该和同班同学聊些什么。 昨天看的电视节目、喜欢的人、谁和谁关系变好了、谁又讨厌谁了……对于大家理所当然聊得热火朝天的话题,我完全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插话。正当我想着必须说点什么的时候,话题早已转到了下一个;等我好不容易想好措辞,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曾以为这只是性格问题。一定只是因为自己害羞、内向、容易紧张罢了。但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说不定,我单纯只是脑子不够聪明。这次的补习,成绩好的孩子都不用参加。课堂上讲过的题目,我无论思考多少遍还是会做错。明明听着同样的讲解,其他孩子能立刻理解,却唯独我怎么也弄不懂。 交际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其他孩子能瞬间明白对方想要什么,并选择契合对方话语的回答。而我做不到这一点,只能陷入沉默或是答非所问,让对方感到困扰。 如果脑子聪明一点,我是不是就能沟通得更好?如果学习成绩好,我是不是就能找到交朋友的方法?明明这些应该毫无关联才对,可一旦开始胡思乱想,就觉得所有事情都指向了自己欠缺的那些能力。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再次将视线投向补习讲义。 上面赫然排列着好几处用红笔修改过的痕迹。 看着那些红字,我感觉自己在学校里的每一件事,似乎全都是错的。 不必在意任何人的视线,也不必强颜欢笑。 「好想死……」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感觉自己毫无价值——这是逃离残酷现实与胡思乱想最好的解脱方式。分明连这种胆量和勇气都没有……心中的自我厌恶感油然而生。 过了下午1点,又过了2点。我连起身都觉得无比沉重,结果我什么也没干,就这么一直瘫坐在座位上。走出教室时,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 刚跨出校门,刺眼的阳光与闷热的空气便不留情面地招呼了全身。 距离下午5点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就算径直回家,我也没心思去做那些堆积起来的作业。既然如此,稍微绕个远路也没关系吧。 我没有定下目的地,偏离了平日里回家的路线。我独自在小镇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在远处凝望小店门前陈列的商品,时而寻得一丝阴凉驻足歇息。 既没有和人约好,也没有想买的东西。明明早已习惯了独处,可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却总觉得自己像是这小镇里多余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我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午饭。 本打算补习结束后回家吃的,可刚才缩在教室里,连饥饿感都忘了。 就这啥也不吃地去旅馆帮忙,恐怕撑不到晚饭。 稍微吃点什么吧。这样想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不远处那家零食店的模样。 虽然回家的话食物要多少有多少,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我也没饿到要去便利店买便当的地步,随便吃几个零食垫垫肚就够了。 朝着小店走去,远远便能看见那块破旧的招牌。那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零食店。我顺着檐下躲避烈日,一边想着买点什么,一边走近小店门口。 走着走着,店门口摆放的一张长椅映入眼帘。 那里怪异地坐着一个男人。自然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把背包放在脚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在休息。这一带虽然不算多,但也偶尔有游客光顾。于是我打算不在意地直接经过。 然而刚走没几步,我便察觉到某种诡异的违和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要说是在睡觉,他的模样实在太古怪了。面色惨白,甚至不去擦拭额头上淌下的汗水,连呼吸看起来都十分微弱。 难道是中暑了……?我以前见过有人因为类似的症状倒下。 应该赶紧上去搭话才对,这样想着,可我内心无比紧张,根本无法轻易靠近。 对方是个陌生男人,长相看起来也绝非好搭话的类型。即便闭双眼,眉间也拧着微小的褶皱,身板看起来颇为魁梧。 万一他只是在睡觉,被我多此一举激怒了怎么办…… 要是能有别人就好了——我这样期盼着,可惜在骄阳肆虐的街道上,运不逢时地看不到半个人影。 那叫店里的人出来帮忙吧。正当我怀揣不安,把视线投向零食店内时—— 「……对不起……」 隐约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声音。我再次看向坐在长椅上的男人。 他的眼睛依然紧闭着。 并没有在和谁打电话,周围也没有熟人。 「真的……对不起……」 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听起来像是梦话。 是在做恶梦吗?我犹豫着,一点点向长椅靠近,依然不敢开口搭话,没有那个勇气。 我保持着只要一有不对劲就能立刻逃进店里的距离,仔细端详着男人的状况。 「对不起……」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渗出的痛苦深不可测,绝不像是一个熟睡之人发出的。 他反反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在向谁道歉,但听起来并非是为了求得原谅而说出口的。仿佛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怎样道歉都得不到原谅,却依然因为找不到其他词汇而徒劳重复着。 「妈妈……」 接下来的这句呢喃,让我彻底定在了原地。 「很快……了……」 很快。什么很快了? 「我会……好好死掉的……」 一瞬间,耳边的蝉鸣仿佛都远去了。 是我听错了吧,起初我理所当然地这样以为。 如果是因为中暑而意识模糊,确实有可能胡言乱语。 然而男人却痛苦地紧皱眉头,嘴唇再次动了动。 「我会好好死掉的……原谅我吧……」 并非幻听,而且这不是那种随口说说想死的态度。 而是很快就要死,会好好去死。 哪怕只是将这些零碎的词语拼凑起来,也只能得出这样的解释。 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了。 我也曾轻率地把想死挂在嘴边,但这和我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个人的声音和气场,蕴含着某种已经痛下决心的沉重感。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在向母亲道歉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终结什么。 即便如此——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走掉。 如果假装没看见直接回家,这个人说不定真会死。 明天,或是几天后。保守估计也绝不会太久。 而我,就会变成明知这一切却袖手旁观的人。 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变成那样。哪怕我觉得自己怎样都无所谓,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眼前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走向毁灭而置之不理。 必须救他才行。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该联系警察,还是叫救护车?抑或是先听他自己亲口说?但我总觉得,不能突兀地跑去问他“你是不是打算去死”。 况且我根本没有那样的勇气。 要是让他知道我听到了他的梦呓,这个人一定会警惕起来。 他可能会敷衍说没什么,然后立刻从我面前消失。 既然如此,就只能装作没听见了。 以一个普通当地女孩的身份向他搭话。 我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首先必须处理中暑的隐患。 我急忙跑进零食店,从放在店铺深处的冰柜里拿了一瓶饮用水。把钱放进钱盒后,便立刻回到了外面。 男人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 等这个人醒来之后,我必须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 我很害怕。害怕向陌生的男人搭话,也害怕去隐藏自己偷听到的秘密。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究竟有何意义。但是…… 即便如此,我的脚步依然没有停下。我站在长椅前,握紧冰凉的水瓶。 要把这个人叫醒。然后,确认他究竟打算去哪。 如果他现在立刻就想寻死的话,到时候—— 我把冰水瓶轻轻贴上了男人的右脸颊。 似乎是惊吓于冰凉的触感,他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了立于眼前的我身上。 「没事……吧??」 我拼命压抑着有些颤抖的声音,轻声询问道。 ——这就是我与黑濑凉哉先生的相遇。 那天晚上,黑濑先生吃完晚饭回来去温泉后,我进到天之间铺床。本来,黑濑先生是没有机会入住葫芦旅馆的。正巧在零食店门前相遇,得知他在寻找住处,又刚好因为厕所故障无法接客而空出了一间房。但凡其中的巧合少了一个,此时此刻黑濑先生恐怕早已去了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但向他推荐葫芦旅馆这件事,绝非偶然。得知他找不到住处陷入困境,我觉得不能放任他孤身一人。至少今晚,我想把他留在能掌握去向的地方。即便如此,我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向他推荐这家旅馆而已。 “请不要死”这种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打算很快就去死?”这种问题我也无法问出口。一旦让他知道我听到了那句梦话,黑濑先生一定会警惕起来。他可能会用“只是中暑”胡言乱语敷衍过去,甚至可能一言不发地离开葫芦旅馆。 所以我继续装作不知情。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只要黑濑先生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至少能防止他突然消失。 从在前台偷听到的妈妈和黑濑先生的对话中,我也了解到了一些信息。黑濑先生打算在8月16日前往三濑。如果那句梦话与目的地有关,那么至少今天他立刻采取行动的可能性很低。 我想,先确认事实再作打算也不迟。 我拽平了褶皱的被单边缘。接下来只要放上被子和枕头就完成了。平时这只是轻而易举的工作,可现在,我的目光却落在了房间角落里的黑色背包上。 作为旅行者的行李,显得有些偏小,里面似乎也没有装得太满。也许有人习惯在当地购买换洗衣物,对于短暂的滞留而言,这些倒也不稀奇。况且黑濑先生说不定是个觉得有需要时再买就好的性格。 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我本想这样安慰自己并收回视线。黑濑先生醒来恢复镇定后,和我也能正常交流,对待妈妈也很客气。他出门去吃晚饭时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即将寻短见的人。 但是,一心求死的人,未必会把寻死的念头挂在脸上让所有人看出来。 我自己至今也曾几次闪过想死的念头,但家里人没有一个察觉到。当然,我想死的心情和黑濑先生说出口的话完全是两码事。 我没有任何准备,既没有死的勇气,也从未打算真正抛下家人。只是在感到痛苦时,把“死”当成脑海中的避难所罢了。 可黑濑先生的语气,听起来却连时机都决定好了。 万一,用来寻短见的工具就在那个背包里呢?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蹲在了背包面前。 伸出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作为旅馆的人,擅自翻看客人的行李是绝对不可以的。人家出于信任把行李放在这里,自己却趁着本人不在去检查内部。哪怕打着担心的名义,这也是不可原谅的行为。 一旦被发现,连妈妈他们也会跟着受牵连被责怪。黑濑先生会彻底失去对葫芦旅馆的信任,甚至可能今晚就收拾东西离开。 那直接去问本人就好了。问他白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就要死,究竟是什么意思?”——像这样去问。 ……如果我能做到那种事,早在零食店他醒来时就问了。 我连被同班同学问个简单的问题都会发不出声音,怎么可能当面质问一个刚认识的男人是不是打算去死。 如果被他笑着说一句“只是中暑意识模糊罢了”打发掉,我一定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这不是安心,而是借着“安心”的名义逃避罢了。 「……对不起」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低声道歉,将手指放在拉链上。就一次。如果没有什么异常就立刻拉上。这样至少能让我相信,他今晚来到嬉野并不是为了寻短见。我按住金属扣防止发出碰撞声,缓缓拉开了拉链。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件换洗衣物。最起码的内衣和衣物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旁边还有一个似乎装着洗漱用品的小袋子。旅行所需的最低限度物品一应俱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旅行包。 一阵微小的安心感在胸口蔓延开来。或许,那真的只是他在梦里说的胡话吧。或许,只是我自己擅自将词句拼凑,小题大做。 正当我想就这样拉上拉链时,突然注意到衣物下方有一块不自然的鼓起。 我的手僵住了。既然看到这里什么都没有,按理说已经足够了。 可一旦察觉,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到。 我没打算拿出来仔细查验,只是想稍微确认下面有什么。 给自己找好借口后,我掀起了叠好的衣物一角。在衣服下方,露出了被捆扎好的绳索。一瞬间我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不粗也不细,近乎全新的干净绳索被紧凑地卷绕着,不占一点空间。我一时间想不出在旅行目的地带绳索的理由。也许是为了捆绑行李,也许是计划去爬山。说不定只是有着我不知道的用途,并不意味着拿着绳子本身就很奇怪。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移动视线,发现了紧挨着绳子旁边的东西。药盒。 不止一个。虽然觉得不该拿起来看,但我还是确认了上面印着的文字。我能看出来,那是失眠时使用的药物。不仅有已经开封的,甚至连同款未开封的睡眠药盒也被塞在了最里面。如果只有绳子,还能想出其他理由,如果只有睡眠药,还能认为他平时睡眠不好。 然而,这两样东西却像是要隐瞒什么似的被塞在了衣物下方。 我再也无法将它们当成各自独立的偶然了。 指尖失去了力气,掀起的衣物落回了绳索之上。 黑濑先生是认真的,他真的打算去死。 不是“或许吧”。 这个人,是带着寻死的工具来到嬉野的。 胸口深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吸进去的空气似乎怎么也无法顺畅地融入肺部。 既然可能性极高,或许我应该告诉妈妈和爸爸。 要是和姐姐商量,她一定能想出比我正确得多的解决办法。 联系警察或者医院也可以,我觉得那才是正确的做法。 即便如此,我还是做不到。就算解释说是出于担心想救他,刚认识的我们也不一定能获得他的信任。 况且——如果他转身就这么直接去三濑,我们恐怕根本拦不住他。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没有答案的自问自答。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唯一清楚的是,绝不能让他就这样一个人离开。 到了明天,再多和他聊聊吧。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在确定他不会立刻寻死之前,就这么继续装作一无所知地去试探。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急忙把药放回原处,用衣物盖好。确认看不到绳索后,拉上了拉链。 为了恢复成没碰过之前的样子,我甚至微调了背包的摆放角度。 紧接着,走廊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以沉稳的节奏靠近,停在了天之间门口。他回来了。胸口狂跳的声音丝毫没有平息,连指尖都在颤抖。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翻过背包。我当即把刚刚铺好的被子一把扯乱重新叠起,用颤抖的手指提着被子,装作正在铺床的样子。 房门打开,吃完晚饭的黑濑先生走进了房间。 他转过身面向我的脸庞,气色比白天要好得多。或许是因为吃过了饭又泡了温泉吧。至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随时要寻死的人。 然而,我已经无法单凭气色就放下心来了。 这个人能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吃饭,却面不改色地随身带着寻死用的工具。 而我,偏偏知道了这件事。 继续装作不知情的同时,我必须把黑濑先生留在葫芦旅馆、留在嬉野。 直到这个人觉得“不再寻死也没关系”为止。 那之后,黑濑先生……凉哉先生决定在葫芦旅馆多住几天。 这几天里交流过的对话,比我在学校几个月里说的还要多。虽然直到最后,我也没能问出凉哉先生心里究竟承受着什么,又为何要寻死。 和凉哉先生交谈时虽然有些害怕,但同时也很有趣。在学校里,我连被同班同学问个简单的问题都会结巴,可在凉哉先生面前,不知为何我却能像面对家人一样自然地发出声音。几乎不会出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回过神来时,甚至能自己接二连三地找话题。接着到了15日的晚上。我拜托他不要去三濑。我不能说自己知道他打算去那里做什么,于是便以暴风雨临近太危险为由去劝说他。 凉哉先生最终答应了我,承诺不会去三濑。 但仅仅这样依然无法驱散我心中的不安,我又拜托他一定要再来嬉野。 无论去哪里,无论花多久时间都没关系。 希望他能再来葫芦旅馆住宿。 希望他能再来看我。面对反复强调的我,凉哉先生直到最后都带着些许困扰的神情。即便如此,他还是答应了一定会再来嬉野。 看起来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至少,那是一句让我愿意去相信的话语。 万一到了早晨他改变主意,硬要冒着暴风雨前往三濑,到那时我就把一切都向妈妈她们坦白。在零食店门前他说很快就要死的事,背包里放着绳子和睡眠药的事。就算被责怪擅自翻看行李也无所谓。只要全家人一起拦住他,凉哉先生一个人是离不开旅馆的。哪怕被凶、被讨厌,只要他还活着,总有一天还有重新说话的机会。 下定决心后,次日的清晨,我被猛烈打在窗户上的暴雨声吵醒了。昏暗的房间里,雨声绵延不绝地回响着。窗玻璃每次迎风都会细微地颤抖,偶尔能听到有什么东西撞击在上面的声音。我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时间刚过早上6点一会儿。 拉开窗帘,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横扫而过的暴雨拍打着街道,挂在檐下的灯大幅度地晃动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坠落。 眼前的景色与昨天所见截然不同。光是走在室外看起来就极其危险。 「这样的话……这种天气的话,就算想去也根本去不成三濑了吧……」 我不禁发出安心的叹息。面对如此恶劣的天气,凉哉先生哪怕再不情愿也只能放弃。 即便他其实根本不打算遵守不去三濑的约定,面对台风他也无能为力。出租车肯定会拒绝载客,山路也有封路的可能。 从昨晚起就沉在胸口的焦虑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在睡衣外套了一件薄衫,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依然一片寂静,但厨房那边已经传来了响动。旅馆的早晨总是更早。即便碰上台风,只要有客人入住,早餐的准备工作就不能停。 凉哉先生应该也还在天之间睡觉吧。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前台。 柜台后,妈妈已经在那里了。 她正在核对客人交还的钥匙,往账簿上记录着什么。 我刚想开口说早安,走到柜台前时却顿住了脚步。 柜台上放着一把眼熟的钥匙。 木牌上写着的文字是——天。 「妈妈……」 「早啊。你自己按时起来了呢」 「那把钥匙……怎么会在那?」 连我自己都能听出声音里的僵硬。 妈妈顺着我的视线,看向放在柜台上的钥匙。 「啊,这个?」 「那个,凉哉先生呢?」 「已经走了呀」 我一时间甚至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喊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大声音。姐姐也从前台深处探出头来。 「吓了一跳吧。居然连早餐都没吃就走了……真是的,好歹打个招呼再走嘛……」 「什、什么时候!?」 「就刚才呀。5点半……嗯,大概30分钟前吧」 「去、去哪了?」 其实根本不必问。可我依然祈祷着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三濑哦。说是哪怕这种天气,今天也无论如何必须过去一趟」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紧接着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危险的话就不去三濑。 一定还会再来嬉野。 我终于明白,昨天许下的约定,不过是一句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遵守的谎言。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在对着妈妈大吼大叫了。 妈妈和姐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毕竟我长这么大,几乎从未发出过这么大的声音。 「什么为什么,我也劝过他了呀。可是他说既然如此他走着也要去三濑,太乱来了……我才特地拜托了田中先生,硬请他开车过来的呀」 田中先生。是住在附近开个人出租车的大叔。这种天气去叫普通出租车恐怕会被拒绝,所以妈妈才拜托了有多年交情的田中先生。妈妈一定是觉得,坐车总比让他走着去要安全吧。 因为妈妈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凉哉先生去三濑的理由,不知道背包里的东西,也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决定要赴死。所以就算怪她也无济于事。 明明心里很清楚,可那句“为什么要放他走”的话却硬生生卡在喉咙口涌不上来。 「叶绘,你怎么了?你从黑濑先生那里听到什么了吗?」 没有时间回答了。如果是5点半出发的,现在已经过了30分钟。 我背对着妈妈,径直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连房门都顾不上关,我脱下睡衣,从壁橱里拽出方便行动的便服。手指笨拙地发抖,光是把手臂套进衣服里就被布料挂住好几次。 必须快点。我不知道去三濑确切要花多久。下这么大的雨,肯定比平时更耗时。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这段时间里,凉哉先生正离我越来越远。 「喂、等一下,你在干什么啊叶绘!」 追过来的姐姐在敞开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我换上了湿透了也无所谓的衣服,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我要去三濑!」 「哈?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试图绕过满脸困惑的姐姐,却被她一把抓住了肩膀。 「必须去阻止凉哉先生!」 「阻止?阻止什么啊!这种台风天,连你也跑出去打算干嘛啊!」 妈妈也赶了过来,硬把我塞回了房间里。 「放开我!」 「不放!你从刚才开始到底怎么了啊?黑濑先生去三濑究竟会出什么事啊?」 我已经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被知道擅自翻看行李,会被骂。 为什么不早点找大家商量,会被责怪。 即便如此,再这样被妈妈她们拦着,我就赶不上了。 原本早就该说出来的。自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能让凉哉先生起疑心。结果那个人却打破了与我的约定,为了不被任何人阻拦,在清晨悄然离开了旅馆。 我按顺序把一切都讲给了她们听,从最初与凉哉先生相遇时开始, 昏迷不醒的凉哉先生嘴里念叨着自己很快就要死了。我无论如何也在意那句话,于是擅自打开了他放着的背包。里面装着绳子和睡眠药,完全不像是旅行者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当我说完这一切时,房间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妈妈死死拽着我的手臂,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姐姐也表情僵硬地站在房间里,而在她们身后,不知何时赶到的爸爸正深深地皱着眉头。 「既然这样,就更不能让你去了」 最先开口的是姐姐。 「你的心情我理解,想阻止黑濑先生我也明白。但你看到外面的状况了吧?这种台风天追出去太危险了!况且,三濑的什么地方?确切位置呢?」 「虽然我不知道……但是,再这样下去凉哉先生他——!」 「报警。告诉警察他去了三濑,让那边的警察帮忙搜寻就好了」 我知道姐姐说得对。可如果联系警察说明情况,再等那边派人行动,根本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 「叶绘,听你姐姐的」 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平时罕见的强硬。 「我也很担心黑濑先生。如果他真的打算寻短见……能救的话我也想救。但是,不能为了这个让你去冒生命危险。我不许你去」 「可是等出了事就——!」 「不行」 一直沉默的爸爸开口打断了我的发言。那是压低了的声音。可正因是平时几乎从不厉声说话的爸爸,那其中蕴含的力量才显得无比沉重。 「不能让你去」 三个人都不打算放我去。那是出于对我的担心,我知道。连我自己也明白这种天气独自跑出去有多危险。 可是,我无法站在这里干等。如果凉哉先生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出口。如果翻看行李那天就找妈妈她们商量,如果昨天就坦白他要去三濑的事。 我一定会无数次这样责怪自己。 「……我知道了」 当我不再反抗时,妈妈拽着我手臂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力道。 趁那一瞬间,我抽身一扭,甩开了她的手。 「啊,叶绘!」 把姐姐的呼喊声抛在脑后,我冲出房间,奔向玄关。 身上带着的,只有右手一直紧抓着的手机。甩开爸爸制止的声音和妈妈近乎惨叫的呼唤,我赤着双脚,一头扎进了狂风暴雨之中。 ──────────────────────── ○然后,注意到 睁开眼睛的瞬间,比起景色,最先映入我视野的是倾盆大雨。 狂风呼啸,暴雨斜打。在昏暗的阴空下,湿漉漉的峠道向前后延伸着。 「这是……什么……这是……哪里……」 沙哑的声音被狂风吞没,甚至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全身湿透。衣服黏在皮肤上,从头发上滴落的雨水不断划过脸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怎么来到的这里。 强风之下,连站立都十分勉强,身体几乎要失去平衡。 冷静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昨天——15日的晚上。我确实考虑过要将死亡推迟。 想着至少在清除围绕着葫芦旅馆的不安因素之前,活下去也无妨吧。难道不是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吗。 然后……在那里……记忆……就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般消失了。 现在的我……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恐怕……是在三濑峠。 肩上确实还背着背包。从重量来看,里面的东西应该原封不动。 但是,摸遍了口袋也没找到手机。 没有走出旅馆的记忆,也没有移动到这里的记忆,什么都没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 某种程度的恐慌。与自己的意志无关,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 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怀着怎样的想法。 我真的是想死的人吗。 连这一点,也已经分不清了。 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 不,不对……。我应该连一次都没有想过要死才对……。 我难道不是一个不断挣扎、想要顽强活下去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一个发誓一定要设法解决、设法活下去的人吗。 不知道。 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法思考。 「我……想……想死……死……想死……必须死……」 啊,这样啊。 「想死啊……我……必须死才行」 啊啊,这样啊。 「死吧,死吧,如果不死就无法救……这个村庄……让我来成为牺牲……」 是——这样吗…… 我……在那一天……从那个时候起就失败了,啊…… 死亡是唯一能获得解放的手段。 随着逐渐模糊的意识,我将行李扔在了原地。 身体行动已经与自身意志无关,缓缓地向前迈步。 逐渐变黑的视野,几十秒内就会被剥夺意识,再也不会醒来吧。 那个地方很近,那个时刻也很近。 「凉哉先生!!」 声音将我的视野拉了回来。 本不该听到的,十分熟悉的声音。 撕裂了大雨,确实听到了声音。 「凉哉先生!!」 不是幻听。确实,能听到。 脚步停了下来。脖子能够转动了。 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方向。那是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少女的身影。 浑身湿透,为了不被风吹飞而咬牙站稳,正注视着我。 肩膀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即使从这里也能看出,头发黏在脸上,衣服也理所当然地吸收了雨水而显得十分沉重。 「凉哉先生……赶上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即使如此,唯独视线没有移开。 理解跟不上。如果这里是三濑峠的话,绝对不是能徒步到来的地方吧。 「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硬挤出的话语,是充满破灭感的一句话。 「让健二先生急忙送我过来……途中,和田中先生的出租车擦肩而过……叫住了他……在看板那里……让车停下。然后,从那里跑过来的……!」 试着倾听结结巴巴的解释,却无法理解。 详细情况虽然不太清楚,但目前确确实实处于最糟糕的前一步。 「你来……做什么。回去……」 挤出声音。意识到声音听起来很冷酷,可我已经没有余裕了。 叶绘一时语塞,随后带着强烈的感情注视着我。 「凉哉先生,你打算寻死对吧!?我,知道的,所以就赶来阻止你了!」 没有责备的语气。只是拼死呐喊。 叶绘一再想要把我留在嬉野。 我知道了那个理由的根本。 本以为只是个单纯亲切的孩子。 然而不是吗……劝我住下去这件事。 非常热心地照顾我这件事。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对话也试图强行继续下去这件事。 哪怕拿那个DVD的事来说也是如此吧…… 所有的行动都不是出于一时兴起或偶然。 从相遇的时候起,叶绘一定就在拼尽全力想要阻止我的死亡。 是这么回事吗……我断断续续地轻声吐出一口气。 多么糟糕……太过于疏忽,也太过于愚蠢了。 靠她的语言,我奇迹般地维系住了意识,但也到此为止了。 在我变得不再是我之前,至少必须救下她。 面对试图缩短距离的叶绘,我大喊道: 「别靠近!」 用尽一生中最带有怒气的声音,叶绘的表情和身体瞬间僵硬了。 「立刻回去……! 背对我跑开! 和健二一起回去!」 「我拒绝!我不能把凉哉先生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然后回去! 请和我一起回葫芦旅馆!」 即答,没有任何犹豫。在这里折返回去就意味着默许某种结局。 眼前的叶绘绝不可能靠语言被说服,这是显而易见的。 空气很沉重。视野、意识都很模糊。 与台风不同的压迫感,毫无疑问存在于这个地方。 必须立刻离开叶绘。 顺路来到嬉野,想要享受最后时光是个错误。 这本身就是巨大的错误。 这一天,这个场所,这个时刻—— 不可能什么都不发生,我已经明白了。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也无法置身事外。 唯独这一点,必须避免。 既然没有回去的意思,那就只能先离开三濑峠,把她带回健二等待的车那里。 能撑住吗……我的意识。虽然抱有这个疑问,但必须行动。 做出决定,移动身体—— 暴风雨格外强烈地在我们周围盘旋。 原本斜打的雨水,如卷起的漩涡般砸了过来。 一瞬间,视野摇晃。 就像平衡感错乱了一般,脚下仿佛消失了的错觉。 随后从头顶上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如同石头相互摩擦般。 沉闷,连续响声。 ……停下来…… 在产生这种想法之前,本能就宣告了危险。 山的声音。 没有抬头的时间了。 叶绘也察觉到了异常,将视线转向后方的那一刻。 土砂崩塌,朝这边冲了过来。 形成茶色的浊流逼近。 比水更重,更快。我的身体仿佛石化了一般,无法动弹。 连后退一步的距离都无法迈出。并非物理上的原因,而是被不容反抗的力量将脚底紧紧粘在地面上无法离开。 快逃! 明明这样喊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喉咙被紧勒,呼吸被切断。 没能传达给叶绘。 视线刚回到我身上,她的身影转眼间就被吞没在泥石流之中。 无情。 与此同时,我的意识也中断了。 她从泥石流中被搜救出来,已经是那之后约10个小时的事了。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 当场确认了死亡——伊达叶绘,结束了她过于短暂的一生。 ──────────────────────── 后记 初次见面? 好久不见? 我想两者都有可能,我是衣笠彰梧。 这次的新系列《二分之一的生命》顺利出版了。 其实这部作品——原本是很久很久以前,为了以非小说形式推向世界而进行策划和写作的。 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封存,在文件夹里沉睡了很长的岁月。那之后创作其他作品的过程中,越来越强烈地想要将这部作品重新推向世界,于是几年前开始一点点把它向小说媒介进行转型,终于完成了第一本。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根据现代阅读环境进行修改,因此对内容进行了精查,依次决定了保留什么、舍弃什么、改变什么。 在某种程度上形成雏形后,去找了在以前的策划中也预定搭档的轨道氏,他非常爽快地表示“务必一起合作”,我感到非常高兴。 另外这次作为舞台之一的葫芦旅馆是实际存在于嬉野的旅店,非常感谢能爽快地同意在本作中登场。 顺便一提,大家心里一定在想“负1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吧。 故事还没有开始。不,应该说是真正的故事即将开始,所以下一卷才是第1卷。一上来就让大家混乱了呢。 以前总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随心所欲地写作,被说“真是喜欢逆流而上啊”也不止一次两次了。但是,非常感谢能够长期从事作家工作,如今想要守护的东西、不想失去的东西也增加了许多。 造访老字号旅馆的主角,在那里与可爱的女主角们相遇并坠入爱河,虽然有些小麻烦,但最后走到一起、重振旅馆过上幸福的生活——如果我是能写出这种不瞎折腾的故事的人,该有多好啊。 结果,本作也依然没能选择安全的道路…… 回顾过去的作品,总觉得又开始朝着最大级别的逆流游去了。 但是——这正是作家这份工作最有趣的地方啊……根本停不下来呢! 这部《二分之一的生命》会被大家如何接受呢。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感到害怕,但同时也非常期待。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