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龙之庶子 作者:十文字青 生命的吃法 – 第三卷 – #2/龙之庶子 大部分人类会在幼儿期逐渐学会说话,并在透过说话使事物具体化、语言化的过程中,替「某种源自于其心象的东西」赋予具体形象,开始看得见它。大部分情况下,这种「初期幻影(初期非人)」都很小,且形象并不明确。这样的初期幻影,又称为「亚幻影(亚非人)」,连「幻影视(非人视)」能力者也难以认知其存在。另外,幻影视能力者又称为「幻影视者(非人视者)」。 —— 关于初期非人 #2-1_shiratama_ryuko/ 如棘如刺 龙子在医院走廊上见到「禁止通话」的标语而抽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拿在手上了,是下意识的动作。这阵子老是这样,在学校,在家里,在两者间的路上都会发生。龙子清咳一声,收起手机。 今天浅宫忍的病房里也没有其他人。他面对窗口,坐在床上。 「浅宫同学,午安。」 即使龙子站到面前,他也持续拨弄着浏海,双腿摆来摆去,没有其他反应。拖鞋分成两边远远掉在地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脸色好像还不错──」 龙子打开侧背小包放出奇努,在它爬上肩膀之前用双手抱住。 「今天天气很好喔,是那种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我不太喜欢下雨,不是讨厌,就是心情会变得闷闷的。可是都不下雨的话,农作物就长不出来了,雨是上天的恩赐。郁闷的时候,我都会这样想。」 浅宫没看龙子任何一眼,彷佛眼里没有她的存在。即使龙子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奇努。」 龙子摸摸奇努的角。不硬也不软,触感很奇特。 「麻烦你。」 奇努张开小小的嘴,接着是呕吐般的动作,像是要排除体内的有害异物。很快地,那东西从奇努体内挤出来了。 没什么称得上颜色的颜色,表面凹凸不平,轻轻蠢动。 非常小,看起来像脸。浅宫忍的脸。 「其实……」 小小浅宫开始说话。 「这样很好吧……可以和弟切……当朋友……未由……她真的没事吗……未由……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唉……为什么……」 能听见浅宫的声音。 那大概不是浅宫现在的思绪。只是沉眠在浅宫内心深处,不曾表露于外,原本听不见的心声。 龙子感到一阵胸闷,彷佛有某种骇人巨物压着她。不只在胸口,而是遍布全身。当然,那是错觉。龙子只是害怕而已。她告诉自己不要怕,这一点都不可怕。 接下来才是重点。上次并不顺利,这次来可不打算重蹈覆辙。想改变结果,就得做点不一样的事。 「不要怕。」 龙子有想法。 「浅宫同学,听听我的声音吧……!」 奇努的能力是捕捉本来听不见的声音,并直接转达出来。 但其实不限于此。 它还能将龙子的声音转达给听不见的人。柊伊都叶曾对龙子的声音有反应,那么,浅宫也会有反应才对。 「──唔……」 浅宫忽然停下拨弄浏海的手,抬起了头。 不是看龙子,只是仰望病房天花板,然后视线慢慢下移。 挤出奇努嘴巴的小小浅宫沉默不语。 浅宫本人也不说话。 看着眼前的龙子。 正确来说,是龙子的方向,不是龙子本人。 浅宫只是恍惚地看着龙子所在的位置。 「啊……」 浅宫又捏起浏海,缠在手指上。 「嗯……」 从他发出的声音,难以感到意识的存在。 「啊……嗯……」 小小浅宫说出难以认为是言语的话。 「嗯……啊……嗯……嗯……」 「啊……嗯……嗯……啊……」 「嗯……」「啊……」「嗯……」「啊……」 「够了。」 龙子急忙捂住奇努的脸,声音仍震动着她的手掌。 「啊……嗯……」 小小浅宫如此反覆。 「啊……嗯……」 浅宫也反覆发出不具意义的声音。 「──够了!」 龙子将奇努塞回侧背小包,离开病房。这里是医院,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对,要放轻脚步才行。 因为有几个穿着睡衣,像是住院患者的人在等电梯,龙子决定走楼梯。她总是尽可能避免造成他人不便。 开始下楼梯时,手机已经在手上了。 其实她也觉得,不会有人打来。 飞转学了。光是习惯新生活就很累人了,那还是工作,不是单纯的转学,岂有不忙的道理。不会有时间联络龙子。 萌日花昨天传了简讯过来。转学前交换联络方式时,她说传讯息比电话或社群网路更方便。内容很短。 还好吗~?我很好喔。 只有这样。龙子也尽可能简短回覆,但打着打着就自动变长了,所以又多花了点心力去删减。 新环境杂事多,不必回覆。 并且在最后添上这么一句。龙子送出讯息后,萌日花很快就回覆了。 收到~ ──没了。龙子是不希望占用她的时间才说不必回覆,而萌日花也是因为这一句才短短回答的吧。然而,要是连这两个字都没有,龙子说不定还是会觉得失落。 总之,萌日花是在做习以为常的工作,而飞是第一次,按理来说会比她辛苦许多。因此,飞不会有空联络龙子。没那个时间。 真的只是那样吗? 再也见不到飞了。也不会有联络。 不如这样想算了。 龙子紧握着手机来到一楼,经过服务台旁边时,看了一下长椅上的面孔。那个不认识,这个也不认识。不认识。没见过。他也是。不在里面。 不在里面。 龙子是在找谁呢? 下楼梯时并没有走得很急,呼吸却很急促。好像没办法继续走了。好几张并列的长椅之中,刚好有一张靠边的位子没坐人,龙子便在那里坐下。得先调整好呼吸才行。龙子深呼吸时,忽然想到手机说不定是切到了勿扰模式。 检查以后,发现连震动模式都不是。 当然也没有通知,没有任何人联络她。 龙子环视服务台前的空间,没有认识的人,一个也没有。当然没有飞,也没有萌日花。他们不会在这里,所以不是在找他们。这不是当然的吗?他们哪会在这里。说不定飞会像龙子一样,单独来这里探视浅宫?她没有抱持着这种想法,只是闪过脑海而已。不认为有这个可能,连万一都不会有,马上就打消了。 龙子应该是担心浅宫才来看他的,想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治好他。能做的都想试试,只是刚才失败了。 「我──」 是真的担心浅宫吗?可以肯定的是,龙子对自己的无力深感痛心。情绪一落千丈,与担心浅宫相比,沮丧的比重大多了。 不仅如此。没有飞的联络也让她很失落。连期待都充满痛苦,不如干脆放弃。这样比较轻松。 「我真是没用……」 #2-2_shiratama_ryuko/ 只有你 白玉龙子不是她的本名,她原来叫夏治龙子。 有个叫夏治龙介的人,他在某日与白玉蓉子坠入爱河。 龙介与蓉子很快就论及婚嫁,但蓉子的父亲坚决反对。 于是两人私奔了,在遥远他乡结为夫妻,生下龙子。 龙子已经记不清那些有父母相伴的日子了。父母的脸,尤其是笑容、大致的身形、几件衣服和声音等还想得起来。可是去过哪里、做过什么等具体记忆却几乎没有留下。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公寓一楼。房间摆设、公寓附近的路、幼稚园的景象等还能片断地想起,但也只有这样。 总之,有爸爸、妈妈、龙子的生活,突然就只剩龙子了。 当时的事,她什么也不记得。 一转眼,身边就多出了所谓的祖父祖母,比父母老很多的大人。 他们让龙子穿上黑衣。不仅是她,祖父母和其他人都穿得一身黑。 那里不是她的家,是个更大的地方。摆了好多张钢管椅,有许多黑衣人聚在那里。周围摆了好多花,弥漫着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是某种像烟的刺鼻气味。实际上,真的有烟。场中有张桌子摆满鲜花水果,中央是母亲的照片。龙子没见过母亲那个样子,却仍一眼就看出那是母亲的照片。没有父亲的照片,哪里都没有。 龙子被要求坐在钢管椅上,右边的人叫做祖父,一个表情严肃的白发男子。男子双手抱胸,很生气的样子。左边的是叫祖母的年长女性,无精打采。 龙子抱着长了角的白色毛茸茸生物。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只知道父母不见了。大概是因为祖父母那样说过吧。 爸爸妈妈呢?到哪里去了? 龙子对祖父母这么问。记得祖父先用骂人的语气说蓉子死了。两个人都不在世上了喔──祖母是那么说的。 不久后,出现了几个剃光头的人,他们一起唱了奇怪的歌,还时不时敲钟跟敲某个奇怪的东西。 好奇怪喔,那是在做什么。感觉满好玩的。 当然,龙子并不开心。 她不由自主地觉得,这里感觉很讨厌。 ──很讨厌对不对? 小声对白色毛茸茸生物这么说之后,祖母问她是不是想上厕所。祖父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葬礼还没完耶,笨蛋。」 龙子摇摇头。不是。 不是想上厕所,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老实说出来之后又被祖父骂笨蛋,龙子便不再开口。 无奈的她,只能跟小毛球偷偷说话。 龙子讨厌这首歌,感觉好可怕。 爸爸妈妈到哪里去了呢? 祖父说蓉子死了。蓉子是妈妈的名字,妈妈死了。 之前爸爸还是妈妈,好像有教过那是什么意思。 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的意思吧。为什么会见不到呢? 两个人都不在世上了。世上又是什么? 不太懂,总之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既然这样,如果龙子也一起不见就好了。 因为龙子不要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绝对不要。 可是,祖父说他们已经不在世上了。死掉了,不见了。 好奇怪喔。 爸爸妈妈为什么会不见呢,搞不懂。 龙子完全搞不懂。真的吗? 真的见不到了吗? 没有骗人? 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死掉了?什么时候? 龙子为什么没死? 为什么只有龙子在这里? 为什么? #2-3_shiratama_ryuko/ 比事实更重要的 三年一班教室里,只有导师吉永、祖母和龙子。龙子抱著名叫奇努拉夏的毛球,只有她看得见奇努,吉永老师和祖母都认为这里只有三个人吧。 吉永老师在说话,祖母频频答「是」,还会说「对」、「这样啊」、「就是这样」,有时还会道歉说「很对不起」,但祖母道歉时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祖母也经常对祖父说「很对不起」,祖父有时会骂她「厚颜无耻」,反而更生气了。 龙子以前用例解小学国语辞典查过「厚颜无耻」这个词。是厚脸皮的意思。「厚脸皮」是指不顾他人感受,自私自利,不要脸的意思。「不要脸」是指做了应该惭愧的事,却不觉得惭愧。厚脸皮。 所以照祖父那样说,祖母是个厚脸皮,做了应该惭愧的事,却不觉得惭愧,不要脸的人。 「那么老师,以后还请您多多照顾龙子了。」 祖母厚颜无耻地假装道歉,龙子也跟着鞠躬。直到离开学校,坐进等在校门外的车的后座,祖母都没出声。等到司机发车后,祖母才叹了口气。 「你老是这样,会让人很伤脑筋的,龙子。」 「……对不起。」 「老师也很担心你呢。跟谁都不太说话,这样学校的朋友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吧。你想造成别人的困扰吗?」 「……不想。」 「可是已经造成困扰了喔。都已经国小三年级了,你也应该知道吧。至少装得普通一点。蓉子也是个怪孩子,怎么偏偏在这种地方像她啊。」 「……我跟……」 跟妈妈像吗? 这句话,龙子怎么也说不出口。 上小学前。祖父突然命令龙子说「从今以后,你要称呼祖父为爸爸,称祖母为妈妈,听懂了吗?」,祖父也解释了理由──虽然祖父母是龙子母亲的父母,但由于龙子的父母意外身亡,祖父母便将龙子收为养女,因此祖父母不但是父母,也是祖父母。 龙子难以接受,却仍试着用父母去称呼祖父母,然而喉咙就是会紧缩发硬,发不出声音。再怎么尝试再怎么练习,不行就是不行。 祖母本来就不喜欢那样的样子,说叫她「奶奶」就可以了。祖父则是气到胀红了脸,表示叫不出爸爸妈妈,好歹要叫祖父祖母。 祖母平时不常提起母亲的事,提到父亲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 两人死于意外,交通事故。父亲驾驶的汽车偏离车道,冲撞电线杆而翻覆。母亲在副驾驶座。车上不是只有他们,龙子也在,坐在设于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母亲当场死亡,父亲有撑到送医急救,但很快就断气了。 只有龙子得救,好像是毫发无伤。 前阵子,有次祖父出门晚归后,嚷嚷着:「都是那个人的错!全都是那个人的错,我就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蓉子也是不知好歹,怎么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搞成这样。这跟独生女被人杀了有什么两样!杀人犯,死了活该,怎么还拖蓉子下水!」 祖父似乎醉得很厉害。那一晚是龙子第一次见到祖父掉眼泪,并得知了祖父非常疼爱龙子的母亲。 以及母亲亡故后,祖父对父亲恨之入骨的事。 龙子本来就隐约知道父母的婚姻不受祝福,现在更有了切身的体会。 她明白了祖父母对她的纠结。 祖父深爱的女儿蓉子,被夏治龙介抢走了。对祖父而言,龙子是蓉子的孩子,同时也是仇人夏治龙介的孩子。 龙子的龙,是龙介的龙。在祖父母眼里看来,一说出那个名字就会联想到夏治龙介,肯定不好受。 这天晚餐上龙子没吃多少,因为她又捱祖父骂了。 「为什么做不到呢,龙子?你有在听吗?有在听就不要看下面。又不是要求你什么都要拿第一,但至少要跟普通孩子一样水准嘛。听说你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一个天天上学的人怎么会交不到朋友,这有很难吗?哪里难,你说出来我听听看?你知道你这样明明有问题,却都不说才是最糟糕的吗?为什么都改不掉?做人要力求上进,没上进心的人不会有出息。要懂得改正缺点,并让优点成长。每个人都是这样成长过来的。人要懂得成长才有用。回话啊。有在听吗,龙子?要把人家的话听进去,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知道吗?你这样不笑也不生气,别人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要知道,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眼睛要看着对方啊,龙子。什么都可以,你说说看。」 光是见到祖父只睁开一半的可怕眼睛,龙子就怕得不行了。要她说话实在是做不到,什么都说不出口。 直到祖父放弃并结束晚餐,龙子都只是抱着奇努发抖。祖父离开餐厅以后,龙子才把冷掉的饭菜塞进肚子里。祖母一直留在餐厅,看着她吃完。被监视的感觉让龙子喘不过气。 回到房间后,龙子将椅子搬到镜台前坐下。 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挤出笑脸。 嘴角是拉得起来,可是眼睛会一直抽动,笑得不好看。眉头一皱,又更不像是在笑,根本是生气的表情。 「多练习看看吧。」 祖父说过,没上进心的人不会有出息。用例解小学国语辞典查「上进」,是提升技能或体能的意思。祖父也说,人要懂得成长才有用。成长是指发育茁壮、发展的意思。这样下去不行,要成长才行。 隔天到了学校,龙子开始寻找有机会成为朋友的人。每个人都会跟某个人感情比较好,有固定的小圈子,下课会一起聊天上厕所之类的。有人三两结伴,有人成群嬉闹。大家都有朋友,这个人跟那个人是朋友,恐怕没有龙子介入的余地。 唯有一人。只有香田山舞以纱,总是孤伶伶的。 香田山舞以纱坐在靠走廊的位子,蜷着身低着头,紧握摆在桌上的双拳,除非吉永老师叫她,否则她绝不会抬头。 她会穿着粉红色或水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像红色又像褐色,卷卷的,紧紧绑在脑袋两侧,脸上有很多雀斑。 每到午休,她就会独自冲出教室,抢操场边缘的单杠。是不想被人占去,打算先抢先赢吧。 她身形瘦瘦小小,躯干短手脚长,很会玩单杠的样子。后翻上杠、连续前翻后翻全部都会,午休结束之前,她都会一个人一直转一直转,很少下来。 一开始,龙子都是远远看着她。 直到某一天才鼓起勇气接近。 龙子一直盯着抓着单杠转转转的香田山舞以纱看。她的单杠技术确实了得,才三年级就不输六年级男生了。龙子很快就看得入迷,香田山舞以纱往她看了几次,但都没说话,只是使出一个又一个单杠动作。 午休即将结束时,她才放开单杠。 「有事吗?」 她没看向龙子,如此问道,龙子不知怎么回答,舞以纱见她不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午休,龙子同样去操场看她玩单杠。这天天气并不好,不时下点小雨,但她依然抓着单杠转。龙子是第一次见到她坐在单杠上往后倒,看起来好可怕。她若无其事地将那个动作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而且全部成功,使龙子心中对她涌起尊敬之情。动作当中,龙子忽然对她叫道: 「能请你跟我当朋友吗!」 「──哇。」 她似乎很惊讶,放开了单杠。看到她整个人甩向空中,龙子吓得「啊」了一声。但她猫也似的凌空旋身,成功着地。龙子大力拍起手来。 「好厉害喔!」 「很危险耶!」 她走过来骂人,愤怒的眼睛吊得老高。不过祖父生气的样子比她可怕得多了。龙子老实鞠躬道歉。 「对不起,能请你跟我当朋友吗?」 「跟我当朋友什么好处都没有喔,你白痴啊?」 「为什么不会有好处?」 「因为大家排挤我。你应该知道吧?对喔,你也一样。」 「我被排挤了吗?排挤是什么意思?」 「就是故意不跟你玩啦。你白痴啊?」 「可能是吧。原来我是被排挤了啊,还以为没人找我说话,只是因为我没有朋友而已。」 「哇,真的很白痴。」 「香田山同学,能请你跟我当朋友吗?」 「只要你相信我说的话,我就跟你当朋友。」 「只要相信你说的话就好了吗?知道了,那么,请你跟我交朋友。」 「好啊。」 「非常感谢。」 「你这个人有点让人不舒服。」 「我会让人不舒服吗?对不起。」 「没关系啦。」 幸好有鼓起勇气,交到朋友了。那是龙子记忆所及,除奇努外的第一个朋友。 龙子实在太高兴,从此整天绕着香田山舞以纱打转,一有机会就跟她说话。午休玩单杠时,还曾缠到香田山忍不住要她闭嘴才停。幸好看她玩单杠并不无聊。放学以后,她们也会一起回家。应该说,龙子会跟着她。 香田山住在国宅,她会在社区公园玩单杠。没人时,她也会玩云梯和荡秋千。她会用站姿荡得好高好高,看得龙子冷汗直流。 「我妈妈会上电视喔。」 她在学校几乎不说话,可是在社区公园的草丛里或攀爬架上,会变得很健谈。 「她有演连续剧,电影之类的,可是爸爸规定我不能说妈妈的艺名。我爸很可怕,真的不能说。之前我去东京的时候,妈妈带我去涩谷吃很多东西,圣代之类的。还带我去电影的宣传活动,有很多明星喔。妈妈都没跟别人说过我是她女儿,因为会影响到工作什么的。但爸爸说过妈妈跟我长得很像,站在一起根本一模一样,所以迟早会有人发现吧。我不会说出去,因为爸爸会抓狂。反正不用我说,迟早也会有人发现。那个,龙子啊,以后可以叫我舞以纱喔。每次都叫我香田山舞以纱,感觉有点笨笨的。」 此后龙子经常打开家里客厅的电视,寻找长得像舞以纱的女艺人。碍于看电视的时间有限,她始终没找到相似的人。大概是用错方法了吧。 这年生日,她请祖母买个侧背小包给她。跟舞以纱一起玩以后,总不能像过去那样一直抱着奇努。这是她第一次具体回答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所以让祖母有些怀疑。 「那个,好看耶。」 龙子带装着奇努的侧背小包去找舞以纱玩时,舞以纱这样夸她。 「昨天我跟妈妈讲电话了,她在国外拍电影,之后会去纽约、巴黎和伦敦,还说会带纪念品回来给我。她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没特别想要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爸爸已经跟妈妈离婚,现在跟别人在交往。那个人啊,是钢琴教室的老师,我不太喜欢她。妈妈比她漂亮多了,还住在东京的高楼大厦里。龙子,你知道吗?高楼大厦有八十层楼喔。我妈妈还是住最上面,最顶楼喔。我有去过几次,也有在那里过夜,风景超厉害的,墙壁都是玻璃喔。连浴室墙壁都是玻璃,会被看光光。不过那里太高,根本不怕人看。我跟妈妈一起洗过澡后,又一起到新宿去,她给我买了好多衣服,可是都被爸爸丢掉了。」 现在龙子几乎每天都会去国宅公园找舞以纱玩,玩到天黑才回家。 祖父经常需要出门跟人见面,所以白玉家通常要到七、八点才吃晚餐。不过这天祖父不巧提早回家,龙子到家时,祖父站在门前,一见到她就骂。 「你这臭小孩去哪里鬼混这么久才回来!」 这晚龙子被骂得好惨,还被罚不准吃晚餐。隔天,她跟舞以纱聊起这件事。 「那你以后五、六点就赶快回家比较好。对了,可以去你家玩吗?」 祖父曾骂龙子一个朋友都没有,但现在不一样了,有朋友了。龙子也希望能借此让祖父安心,获得祖父的认同。晚归的部分,只要说清楚是因为跟朋友玩到忘记时间了,他说不定也能谅解。 星期六下午,舞以纱来玩了。舞以纱不是穿平常的运动外套,是穿大学T和短裙。好像是妈妈送的。 龙子带她看看院子里的池子、杂树林和凉亭,看得舞以纱都傻了。 「好大,太大了吧,不是公园吗?这是你家?什么状况?超级有钱人?」 祖母从主屋正门出来迎接,穿着外出服,还戴了珍珠项炼。有点紧张的样子。 龙子将舞以纱带到自己房间,祖母拿出蛋糕和柳橙汁出来招待,舞以纱没几口就吃完了。舞以纱想到处看看,龙子便带她到处逛。舞以纱表示也想看祖父的书房跟祖父母的卧房,不过龙子感觉他们一定会骂人,便拒绝了。 主屋看得差不多之后,舞以纱说想回家了。龙子希望她多待一会儿,她却说这里太大,感觉怪怪的,又没事做很无聊。最后她们一起出门,前往附近的公园。 「穿裙子好难玩单杠喔,内裤会跑出来。算了,不会少一块肉。」 舞以纱抓起单杠咕噜噜地转。龙子在一边看,不时为高难度动作拍手喝采。两人就这么在公园待到太阳下沉了不少,龙子决定送舞以纱回国宅。 「龙子,你有零用钱吗?」 「钱吗?没有。」 「你家不是很有钱,怎么没有?」 「因为没什么需要买的,我也觉得没必要。」 「讨一下比较好喔。我的话,一个月有三千吧。你拜托一下,拿个五千应该不难才对。」 「不知道耶,我没讨过。」 「如果要手机的话,应该会买给你吧?买来跟家里联络用也很常见吧。跟他们说要是遇到危险可以报警什么的,买一台来嘛。」 「手机吗?」 「买到以后借我玩。」 「可以啊。」 「真的?可以吗?那就赶快问问看吧。我玩爸爸的手机,他都会超级生气,之前还踹我。」 「你爸会踹你啊?」 「是啊,不过是我的错。之前他就说过擅自动他手机就修理我。但就算问了,他也不会给我用。」 龙子很难想像被父亲踹是什么感觉。祖父经常骂人,但不曾动粗,连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她。祖母会帮她梳头、绑头发。但等到龙子学会自己绑以后,祖母就不再替她绑了。 「买到手机以后要借我玩喔。」 在国宅边告别时,两人如此约定。 「好,知道了。」 「拜啦。」 舞以纱转过身去,跑进社区里,龙子一直挥手到看不见她为止。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下星期一,舞以纱没来学校。问了吉永老师,才知道她因为家里有事,跟学校请假了。接着星期二、三、四、五,舞以纱都没来学校,龙子每天都向吉永老师问原因,答覆都一样。 下星期一,吉永老师在班上宣布,说舞以纱因为家里的缘故转学了。 放学后,龙子来到舞以纱住的国宅。舞以纱曾经从外面告诉龙子,她住三楼右边数来第三间。那间的阳台有四个盆栽,有时会晒些衣服。今天那间有盆栽,也有晒衣服。 舞以纱还在。就算真的要转学了,也还没搬家。 龙子大胆踏进国宅里,上三楼锁定一间房。从外面看到的从右边数来第三间,应该就是这间没错。没有门牌,但就是这里没错。 她按了门铃,在按下第二次后,铁门开了。头发卷卷的中年女性出来应门。 「请问找谁?」 「请问舞以纱在吗?」 「舞以纱?这里没这个人喔。你是不是找错了?」 女性关门了。说不定这里不是右边数来第三间,也问问其他间吧。龙子出去看看又回来,想了很多以后,还是死心回家了。 之后她每天都会来国宅看。三楼右边数来第三间的阳台,总是有四个花盆,有时会晒衣服,有时没有。 有哪里不对劲。 是阳台晒的衣服。除了男性服装外,还有成年女性的衬衫和幼童的衣服。现在想想,以前就是这样了。 就龙子所知,只有舞以纱跟父亲住在那间国宅里。父亲和母亲离了婚,住在东京的母亲是知名电视电影演员。 好奇怪。 她走到国宅公园,秋千空着。坐上秋千,打开侧背小包抱出奇努,荡了几下。 「只要我相信她说的话,就跟我当朋友──」 舞以纱不告而别几天后,班上有几个女同学跑来找龙子。她们一句又一句地说舞以纱的坏话,说大家都知道舞以纱怎么描述她母亲的,还说那全是鬼扯。 一个露出额头,叫清水原润梦的女生,以前质问过舞以纱的样子。 舞以纱的母亲到底演过哪部连续剧、哪部电影? 母亲带她去涩谷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在国外拍戏,而纽约在美国,巴黎在法国,伦敦在英国,都离得很远。要跑那么多地方拍电影,一定是部大戏,什么时候才能在电影院看到? 舞以纱一开始以父亲交代不准说搪塞。但润梦不断逼问,总算问出了片名。 润梦回家以后用父母的平板查,结果根本没有这部片。再追问下去,舞以纱才承认是因为怕泄密会出问题而随便乱说,其实是──于是,她又说了另一个片名。 查了以后,是有这部连续剧没错,但女演员里没有可能是舞以纱母亲的人。女主角是刚满二十岁的当红女演员,配角也都是知名年轻演员。饰演女主角母亲的虽然是四十来岁的女演员,但同时以歌手身分活动已久,且已婚有小孩。 「白玉同学,你被骗了啦。不过,受害者有很多,还有人被她偷走铅笔跟橡皮擦。东西借给她就完蛋了,再也要回不来。」 此后,润梦开始会跟龙子打招呼,邀她一起上厕所。分组作业和龙子编为同一组时,润梦也显得很高兴。渐渐地,龙子也跟和润梦要好的几个女生混熟了。 这群人之中的润梦和毛利美鹿步,到了四年级也跟龙子同班。 美鹿步曾夸过她拿来装奇努的侧背小包。 「这个包包红红的好可爱喔。」 #2-4_shiratama_ryuko/ 要是没听见就好了 就快放暑假了。龙子刚从学校回到家,祖母就告诉她: 「你祖父最近要开刀,会住院一段时间。」 祖母说不是受伤,是生病。龙子当然问过那是什么病,但祖母不肯说。据说是祖父交代别告诉龙子。 暑假第一天,龙子就去医院看祖父了。手术已经结束,起码要住院两星期。 祖母已经来过很多次,驾轻就熟地穿越大厅和走廊搭电梯,龙子则是第一次。 医院里有人坐轮椅,有人拄着附轮点滴架走动,也有护士推着卧床病患经过龙子。有好多看起来状况很差的人。 这让她发现,虽然祖父祖母比同学的父母和学校老师年纪大很多,但仍属于相当健康的一方。这世上,年老以后为伤病所苦的人,有很多很多。 祖母没有生病,还很健康。祖父就不同了,加入了病患的行列。生了不知道什么病,在这间医院动手术。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祖父不抽菸,在家也不喝酒。经常生气,但从来没生过病。只见过他坐下,没见过他躺下。至少不曾躺在龙子面前。祖父洗完澡都会在浴衣外再加一件棉袄。他好像都是穿浴衣睡,早上总会换好衣服才出房间。穿衬衫打领带,配西装裤,如果天气不热时还会穿西装外套。曾几何时,他开始抱怨腰痛,但还是会出去打高尔夫。祖父是个有运动习惯的人。 祖父的病房是单人房,位在走廊深处。 开了这扇门以后,会见到祖父躺在床上吗? 祖母停下正想敲门的手,回头问: 「怎么了?」 「对不起,祖母,我……」 「你想说什么?」 「我不敢进去,不想进去。感觉,那个……好可怕。」 「可怕?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好吧,在这里等,不要乱跑。」 「是……真的,很对不起。」 祖母进房时,龙子闭起了眼。门才关上,就听见门后传来对话声。龙子不想听到祖父虚弱的声音,看走廊深处有扇窗便走到那里去,这样就听不见声音了。龙子将奇努放出侧背小包,让它爬上右肩,并对着隐约映出她面容的窗户练习笑容。很快就腻了,想离开了。 龙子带着右肩上的奇努慢慢走过医院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病房,单人房以外大多开着门,能看见房内情况。来探视的人不多,每间房都很安静。大半患者都躺在床上,有的怎么看都是在垂死边缘。见到插满管线,感觉再也起不来的住院患者,让龙子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人会好起来吗?会有痊愈出院的一天吗?还是会永远待在医院里,就这样死掉? 认为祖父会没事的想法愈发强烈。刚才有听见他说话,即使隔着门,那仍是祖父的声音。他刚开完刀不久,状况还没恢复吧,但已经能与祖母对话了。祖父本来就是体力充沛的人,即使年过七十也比这里的住院患者好得多。祖父一定很快就会康复出院了。 感到安心的同时,龙子也可怜起了那些半死不活的住院患者。 她在某间病房前停下。这间是四人房,有个女人带着小女孩来探视。 「爸比。」 女人如此呼唤住院患者。 「爸比,感觉怎么样?会冷吗?还好吗?爸比?」 女人搓揉着患者的身体,而患者没有任何反应。 小女孩脱了鞋子爬上床,抚摸父亲的脸。 「爸比、爸比。」 「希望爸比可以早点醒来。」 母亲对女儿说。 「你也还想再跟女儿一起玩吧?对不对,爸比?」 母亲也对丈夫搭话。 「爸比,起来嘛,爸比。」 女儿大概只有三、四岁吧。龙子的父母是在她五岁时亡故,而她对车祸毫无记忆,只依稀记得父母的样子。 如果这位父亲就此卧床直至死去,那这个孩子以后会怎么样呢?还能记得父亲的长相吗?说不定也会记不清吧。 龙子离开病房门边,背靠着墙。 希望那孩子的父亲可以赶快醒来,康复出院。 「奇努,你也来祈祷吧。」 父母不在人世就已经让她很难过了,更不幸的是,她甚至遗忘了他们。想缅怀时,只能凭借佛龛上的一张母亲遗照,她没有其他照片了。 龙子曾问祖父母,母亲有没有留下相簿,而祖父斩钉截铁地说没那种东西,在母亲私奔之后全丢了。真的吗?龙子趁祖父母外出时找过,但什么也没找到。 之前龙子跟父母是住在哪里呢?她连这都不记得。一家三口一起住的公寓在哪里?那里后来怎么了呢? 应该有拍过全家福,全都丢了吗?一张都不留?如果有照片留下,一定能勾起一些回忆,但龙子什么也没有,无从追忆,所以记忆才会这么模糊吧。记忆随时间淡忘的同时,父母也渐渐从龙子心中消失。龙子希望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不会遇到同样的事,希望她的父亲能活下去,希望他不会这么早死。 「小花……」 耳边有声音。 龙子吓了一跳,急往右边看。是奇努。它蓬松的绒毛之间,有张小嘴张开了。是奇努吗?刚才那是奇努的声音吗? 「小花刚出生那时……我觉得好神奇……我竟然有小孩了……」 但如果是奇努的声音,这样很奇怪。 「她比我想像中,更像样一点……原以为会跟猴子一样……结果没有……满像人类的……这也是当然的吧……她就是人类嘛……可是……嗯……感觉好神奇……佳代子带小花回家以后……我什么都做不到……刚开始,觉得好可怕……连摸都怕……更别说抱了,没抱好摔了怎么办……我们经常三个一起睡一张床……要是翻身压伤了怎么办……所以我根本睡不着……佳代子还拜托我……帮小花洗澡……不会吧,我不行,我哪做得到……可是我不敢说……毕竟佳代子好像很辛苦……」 是男人的声音。不是小孩,是大人吧。 「第一次试着帮她洗澡,感觉……她比想像中轻好多,因为有浮力……感觉我也做得到……而且她很可爱……所以,我决定以后都由我来……我来替小花洗澡……就算感冒……我也会戴口罩帮她洗……后来……还带她去动物园……她喜欢的不是大象或长颈鹿,而是绵羊……一直说羊羊、羊羊……说羊羊可爱,喜欢羊羊……每次都在羊区看好久好久……」 是那个父亲,在讲女儿的事。 女儿是小花,她在床上摸父亲的脸。佳代子就是母亲吧。那个在病房里搓揉丈夫身体的女人。 「佳代子……啊……大学时代……我躺在草地上……躺到打起瞌睡时……有人,叫我名字……睁开眼睛一看,有人低头看着我……佳代子……我忘不了她当时的笑容……动不动就会想起来……就算吵架,我也会想起那张脸……然后觉得这样不行,要赶快道歉……因为我想看她笑……我喜欢她……现在也喜欢……一直都很喜欢……爱就是这么回事吧……只有佳代子能让我有这种感觉……她是我第一个感到自己真的爱她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会从奇努嘴里跑出来呢? 护士走过走廊,往龙子看一眼。龙子低下了头。 「很难相信吧……我居然会……得这种病……还有生命危险……为什么我会……」 护士就此走过龙子面前。 她没听见。 没听见奇努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也许跟只有龙子看得见奇努一样,声音也只有龙子听得见。 「人当然……对,人当然……免不了一死……每个人都会死……但我认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我当然,也有想过……看到小花……自然就……我也很难接受……小花也……迟早会死……心里变得好怕……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小花长大成人……我和佳代子,一起老去……也是很久以后的事……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可以笑着说……一转眼就过了几十年呢……我一直都在想像……这样的未来……可是我……要在那之前就死掉了吗……」 为什么? 奇努为什么会发出他的声音,这是什么道理? 「佳代子……小花……见不到你们……我好难受啊……我想看小花……长大……我想跟佳代子……每年……一起庆祝……小花生日……其他的我都……我都不想要……只要能陪着她们就行……这样就够了……太……太早了吧?……不可以吗?我……要死了吗?我不要……我……还不能死……说什么也……不能死……我不想死……」 龙子离开那间病房前,快步走了三、四公尺后声音才结束,奇努闭上了嘴。 一星期后,龙子又去探望祖父。她担心自己又会进不了病房,而事实果真如此,她又在门前却步了。祖母没有强迫,同样要她在走廊上等。门后传来些许对话,感觉祖父的声音比上次有力多了。 龙子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放上右肩,又往走廊另一头走。那间病房门还是开着,但这次没有访客。探头一看,那位父亲的病床全空了,那些机器也全搬走了。 「奇努。」 龙子往右肩上的奇努看。奇努默不作声,动也不动。 「啊,是出院了吗──」 龙子赶紧捂住差点笑出来的嘴。不在病房里。不必再住院了。也就是病好了。 可是他真的是出院了吗? 龙子走去护理站,有个在桌前写东西的护士注意到她的到来。 「小朋友,请问有什么事?」 「那个……」 龙子不知如何开口,护士起身接近。 「怎么了?」 龙子指着那间病房问: 「那个房间里……原本有人住院。上星期还在……太太和小孩有来看他……现在去看,好像不在了……是出院了吗?」 「啊──」 护士愣了一下,很快又露出笑容。和龙子不一样,怎么看都是笑咪咪,很棒的笑容。 「对不起喔,我们不能随便透露患者的事。」 「……这样啊。」 龙子鞠躬道谢,离开护理站。护士脸上闪过的惊讶表情,摆明就是答案了。那个男人身上一定发生了一些事。不好的事。很坏的事。 回到祖父病房前时,走廊底端的窗户映出她的脸。 她想笑,却放弃了。现在不是能笑出来的心情。 「要是没听见那个声音就好了。」 龙子低语时,奇努爬下了肩膀,打算顺着胸部爬进侧背小包的样子。龙子帮了它一把。 「对不起喔,我不是怪你……」 祖父在暑假将尽之时出院了。到家时,他只对龙子说「我回来了」,龙子也鞠躬,以「祖父,欢迎回来」回答。 祖父仍然穿戴整齐,浴后在浴衣上加棉袄。龙子虽然好奇手术之后能不能这么快就泡澡,但没有问。现在祖父好像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跟她们分开吃饭了。然后白天里会在寝室独处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身体被疾病严重耗损,需要休养吧。祖父瘦了很多,感觉没先前那么高了。 暑假开学后,龙子发现清水原润梦和毛利美鹿步之间火药味浓厚。润梦找龙子一起上厕所时,美鹿步没有来。美鹿步找龙子一起上厕所时,润梦不跟。 午休时间,润梦和美鹿步几乎同时来找龙子说话,结果互瞪起来。美鹿步离开了,而润梦留下。 「走吧。」 龙子被润梦抓着手,拉出教室。 「你们怎么了?」 「那个人没有好好遵守约定。」 听见润梦用「那个人」称呼朋友美鹿步,龙子愣了一下。 「……什么约定?」 「她答应暑假要来找我玩,连日期都说好了,结果放我鸽子。」 「放鸽子……」 「连个电话都没打就装死不来,真的让人超火大。我等了很久耶。」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啊……」 「你想帮她说话啊?你是她那国的吗?」 「也不是那样啦──」 「我已经决定不会原谅她了,知道了吗?」 龙子被润梦逼得直点头,心里却是一头雾水。 放学路上,有个高高的女生忽然凑过来,像是等候已久。美鹿步是班上最高的人,三年级快结束时突然抽高,男生会笑她是铁塔。 「润梦跟你说了什么?说我放她鸽子吗?那是骗你的,我只有说能去就去而已。却自己当作别人答应她在那边生气。你也觉得她怪怪的吧?润梦真的很有问题,偏见很严重。以前她有跟你说过,香田山舞以纱会偷东西对不对?」 「……啊,是的。说她偷过几个人的铅笔跟橡皮擦……」 「润梦本来就很会弄丢东西,老是被妈妈骂。铅笔跟擦皮擦都是润梦自己弄丢的,不想被妈妈骂才说是舞以纱偷的而已。爱说谎不等于会偷东西吧。我跟润梦讲过这件事,可是她坚持是舞以纱偷的,对我发脾气。好像说到连自己都相信是她偷的了。舞以纱转学以后,她还是照样掉东西啊。」 「……结果不是舞以纱偷的啊。」 「大概吧。不过,她是真的爱骗人。什么妈妈是演员,哪有可能啊。」 「……也对。」 「男生叫我铁塔,也是润梦害的。其实那是她叫男生那样叫我的。以前她明明比我高,还说想当模特儿。模特儿不是高一点比较好吗?可是润梦的爸爸妈妈都矮矮的。她嫉妒我后来长高,就笑我铁塔什么的,是不是很过分?」 后来,润梦一有机会就说美鹿步的坏话,美鹿步也对龙子数落润梦的种种,听得龙子好累好累。润梦邀她一起上厕所,她婉拒了。 「我现在不太想上耶……」 「你是认真的吗?」 龙子被润梦一凶就想道歉,可是她更不想听润梦抱怨美鹿步。看龙子低着头不说话,润梦就走掉了。 拒绝了润梦,美鹿步那边也得拒绝才行。一这么想,龙子心里就好沉重,但不知为何,美鹿步没来找龙子。她可以理解润梦不理人,但却无法理解美鹿步的态度。而且几天以后,润梦和美鹿步竟然要好地一起去上厕所了。 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润梦和美鹿步和好了。 「我有奇努就行了。」 龙子开始这么想。她变得经常在房间抱住奇努,躺在床上这么自言自语。 祖父又开始去剑道场,也会一起吃饭了。没有去打高尔夫,晚上偶尔会出门,白天不会再待在寝室里了。 龙子决定要跟上学路上遇见的同学打招呼。 早上进教室时,也跟同学道早。 并且持续练习笑容。 分组作业时,无论组员是谁,她都会努力交谈。只要她努力地说,其他人总会回个两、三句。 但只有润梦和美鹿步,即使龙子看着她们的眼睛打招呼,她们也会把头转开。 龙子开始冷静地观察班上同学。谁跟谁要好,谁跟谁吵架,谁爱聊怎样的话题,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之类的。不直接问本人,也能知道很多事。 逐个观察同学的过程中,有件事逐渐吸引她的注意力。 有个姓江户林的男生,腰间总是挂着像小葫芦的东西。葫芦上有两个眼珠子,会骨碌碌地转。 另外,那个姓木久地的女生,脖子上贴着一块白白的,像海星的东西。那个海星会移动,有时会爬上她的下巴或脸颊。远看像个小海星,仔细看会发现星芒的足部长满了细小短管,海星就是靠着那些短管的活动,在木久地的皮肤上到处爬。 龙子将目光放到其他班上后,发现了更多像江户林和木久地那样,带着奇怪东西的学生。人数不算多,每班一只手就算得出来,有的只有一个,甚至没有。 那些怪东西,大小和形状或许会相近,但从没见过一模一样的。跟每个人都不一样是同样道理。 龙子认为,那些人身上的怪东西并不是突然出现。 原本就在了。 对看得见它们的龙子而言,它们的存在并不是异常状况。人群中有几个带着怪东西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理所当然,所以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奇努只有龙子看得见,那么,那些怪东西呢? 龙子看得见,可是就跟其他人看不见奇努一样,他们也都看不见怪东西。似乎是这样没错。 那身上有怪东西的人呢? 那些人自己看不见吗?有可能身上有那种东西在爬,却都没发现吗? 还是都装作没发现呢? 龙子从未跟人提起奇努的事,其他人也是一样吗? #2-5_shiratama_ryuko/ 启程之日 「今天好开心喔。」 母亲从前座之间微微探过头来。 「是吧,龙子。好开心对不对?很好玩对不对?」 我则回答: 「好玩!」 玩得好开心,饭也全都很好吃,吃得好饱。 再来就是回家洗澡,睡一个香甜的觉。 「今天真的是最棒的一天耶。」 爸爸一边开着车一边说。 「最棒的一天!」 我重复爸爸说的话。 最棒的一天。 实不相瞒,那是爸爸的口头禅。 爸爸每天都会问「今天是不是最棒的一天?」。 而我都会回答「最棒的一天!」。 老实说,我不会每天都那样讲,偶尔也会有觉得不太棒的时候。遇到那种日子,我也会诚实说出来──「啊啊,今天好像不太棒耶」,这时爸爸会说「这样啊」,摸摸我的头。 「没关系,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不过啊,龙子,爸爸觉得明天会是最棒的一天喔。」 「会吗?」 「会呀。一起祈祷吧。」 「祈祷吧!」 然后,我就会跟爸爸一起祈祷。 「希望明天会是最棒的一天!」这样。 虽然我没数过,但「最棒的一天」应该比「不太棒的一天」还要多。嗯,多很多才对。 因为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而且去幼稚园也很好玩。放假的日子,爸妈一定会带我出去。不需要出远门,只要有爸爸妈妈在,连附近的公园都很好玩。 今天去游乐园玩了。上午出发,到了游乐园先一起吃妈妈做的便当再开始玩。虽然是游乐园,但却有动物区跟好长好长的景观步道,超棒的。其实我们已经来过好多好多次,可是我从来都不会腻。这里还有很多会转来转去的游乐设施,可是那种玩一下就好了。不是我会怕喔,是爸爸会怕。爸爸还怕高的地方,说是有惧高症。妈妈都不怕,所以爸爸没办法坐的,都是妈妈陪我坐。 「龙子怎么样?」 爸爸问妈妈。 「不晓得。」 妈妈大概正在从前座中间确认我是不是睡着了。我闭着眼睛。 「好像睡着了。」 「是喔,很累吧。」 「蹦蹦跳跳的嘛。她好厉害,休息一下就充满电了,不晓得怎么做到的。」 「真的。好羡慕喔。」 「真的很羡慕。」 两人小声地有说有笑,都没发现我在后面装睡。我打算再装一下,然后吓他们一跳。 我经常这样,从背后「哇」一声拍他们的背,或是早上努力爬起来,扑到还在睡的爸爸身上。 「有没有在装睡?」 爸爸问妈妈。 「没有……」 妈妈一定又从前座中间看着我。 「看不出来。睡着……了吧?」 两个人都还在怀疑。所以要再等一下。需要再忍耐一下。 还没吗?要忍到什么时候?还没吗? 爸爸妈妈都不说话,收音机转小声了。是觉得我睡着了,所以放低音量让我好好睡吗?是在顾虑我吗? 这让我开始觉得装睡是在做坏事了。我一直很喜欢吓他们,这是不好的事吗? 啊,可是,爸爸妈妈一定都觉得我睡着了,机会来了。现在大叫,他们绝对会吓到。怎么办,要叫吗?还是不要呢?不行,我还是想吓他们。 我睁开眼睛。我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绑着安全带,身体不能动。不过安全带是可以稍微拉开的。好,这样上半身就能动了。 好紧张喔。 准备好了。 我探出上半身,张开嘴巴── 「──啊!」 爸爸忽然大叫。 「咦!」 妈妈也叫了。车子急转弯。爸爸用力转动方向盘。 「啊,对不起……」 爸爸叫得像在尖叫。然后我的身体被猛然向前拉,差点飞出去。 「呃,等……」 妈妈想说话,爸爸又叫了。 「完了。」 车子撞到东西,玻璃破了。要坏掉了。车子要坏掉了。 因为我把安全带拉开,差点就要飞出安全座椅,几乎是挂在座椅上。 翻过来了。 全都翻过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上下颠倒还是躺着。 不知道自己是被吊着还是倒着。 有收音机的声音。某处传来收音机细小的声音。 有人在咳嗽。 咳了好几次。 爸爸或妈妈。 「唔……」 呻吟只有一次。 仅此一次,再也没有了。 有某种很严重、很糟糕的事发生了。 好痛。 好难受。 非常地痛,非常非常难受。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在前面吗?在前面的座位吗? 现在怎么了?车子怎么了?我怎么了……? 看不见,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明明还能听见收音机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东西在被挤压变形、摇晃的声音。 「……弄成这样──」 有声音。 人的声音 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女人的声音?还是女孩子的声音? 「还活着吗?」 有人在摸。摸我。在摸我的脸。 这是手? 谁的手? 「还有气──是一个还很小的……人类女孩。」 你是谁? 我想睁开眼睛,这才终于发现眼睛一直是闭着的。难怪看不见。眼睛闭着,当然看不见。 可是睁开以后,还是看不太清楚。 「我是龙子。」 那个人又说话了。 龙子。 那是我的名字。 你是谁? 「恐怕只能这样了,不过,这毕竟是我的错。对不起,忍耐一下。」 龙子。 我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你头上。 为什么。 有长角── +++ + ++++ 毕业典礼那天早上,龙子在恶梦中醒来。她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件事吧。可是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梦,什么都想不起来。 龙子穿着国中制服出席毕业典礼。祖父穿西装,祖母穿和服。 典礼结束后,祖父说有事就先开车走了。他的身体依然欠佳,能来这一趟,龙子已经很感谢了。 在校生从校舍两侧一路列队到大门口,毕业生从中走过。走的人或许有顺序,龙子不太清楚,便与祖母一起在在校生外侧看他们欢送毕业生。 「你不去吗?」 祖母这么问道。 「我就不用了。」 龙子是打从心底这么想,所以能笑着回答。 在校生之间的毕业生,大多没有直接走出校门,会先忍不住折返。跟毕业生说说话、拍拍照,也有人哭得唏哩哗啦。曾与龙子同班的几个女生也跑来找她。 「哇,白玉同学!」 「恭喜毕业。啊,但我也是要毕业的嘛!」 「你今天也背着包包啊!我们国中见喔!」 脖子上有白海星的木久地也是其一,她们俩一直同班到五年级。两天一夜的校外教学时编到一组,有机会聊天,于是龙子试着向她套话,结果只问出木久地喜欢的海洋生物是海豚,觉得海星太恶心。 虽然没办法确定,但木久地似乎不知道自己脖子上贴了个白海星。在她面前从侧背小包放出奇努,她也没有表现出看得见的反应。 许多毕业生们在换鞋区前的毕业典礼看板拍纪念照。龙子愣愣地看着他们时,被祖母扯了袖子。 「祖母,怎么了……?」 「你也去拍。」 祖母将龙子拉到看板旁,这时正好没人。要龙子站好之后,祖母从手提包中拿出手机。龙子连她有手机都不知道。 祖母举起手机时,一个高高的毕业生跑过来。 「白玉同学!」 是毛利美鹿步。 「拍照吗?我帮你们拍!」 美鹿步从还没反应过来的祖母手中抽走手机,并将她推到龙子身边。 「要拍喽!来,笑一个!」 美鹿步检查照片后说了一句「啊,不行!」,又将镜头对准她们。 「两个人都要笑!白玉同学笑得还不错!阿姨要多笑一点。对,对……好,要拍喽!一、二、三!」 美鹿步按下快门后,龙子偷瞄祖母的表情,很严肃。虽然想看照片上是什么模样,祖母却在美鹿步归还手机后立刻收进手提包里。 「谢谢你。」 「哪里,请问您是白玉同学的奶奶吗?」 「对。」 祖母冷冷地回答完就走掉了。 「……咦?」 美鹿步尴尬地缩着脖子看向龙子。 「是你奶奶没错吧?」 「没错,不过她也是我妈妈。就是,户籍上有点复杂……」 美鹿步有听没有懂。短时间内大概很难理解吧。 「对不起喔。谢谢你帮我们拍照。」 龙子对美鹿步行了个礼,追上祖母,发现祖母正在讲电话。等她讲完后,龙子询问: 「祖母,刚才的照片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祖母没回答,将手机收进手提包。 「车子马上就会过来了。既然典礼结束了,我们就回家吧。」 「我还想留在这里一下子。」 「你要自己留下来?」 「对,我可以走回家。」 「随你高兴。」 祖母就此离开学校。 龙子从侧背小包抱出奇努放到右肩上,在校园中绕了一圈。明明毕业典礼才刚结束,现在就已经觉得每个角落都让人好怀念。还有零星几个毕业生像龙子一样在学校里走动,都是两、三个一起走。想到那些人说不定也是这样离情依依,龙子就有点欣慰。 回到换鞋区时,还有五、六个女生在看板前拍照。 露出额头的清水原润梦,和身高出众的美鹿步挽着手有说有笑。因为身高差很多,润梦看起来像是挂在美鹿步身上。 龙子用手摆出拍照的样子。如果能拍下来她们现在的样子,感觉会是一张很棒的照片。 「拜托祖父买一支手机给我好了。」 她不孤单,右肩上的奇努会听她说话。 「如果至少有一张爸爸妈妈的照片就好了。有一张三个人的全家福就好──」 「白玉同学?」 「呃……」忽然被人呼唤,吓了龙子一跳。 「怎么啦,看你都不动。」 美鹿步站在龙子身旁。龙子仍维持拍照姿势。之前在看板旁拍照的人都不在了,润梦在别的地方跟其他女生说话。 「……没事,没什么。」 龙子放下手。她好像恍神了。 刚刚有在想事情的感觉。但在想什么呢?想不起来。 「刚刚你奶奶的事,不好意思喔……」 美鹿步表情苦涩,难以启齿的样子。龙子摇了摇头。 「不会,我才该道歉,都没有讲清楚过。我五岁的时候爸妈就过世了,是祖父母收养我这个孙女,并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 「啊,原来是这样啊。」 「对,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奶奶好漂亮喔。应该要夸一下她的和服的。」 「我晚点再跟她说。」 「再见啦,白玉同学。如果国中再同班就请你多多关照啦。」 「好的,毛利同学。请保重。」 美鹿步挥挥手,往润梦她们跑去。 「奇努。」 龙子摆出笑容目送美鹿步,并对肩上的奇努问: 「我先前在想什么啊?为什么想不起来?我是笨蛋吗?说不定真的是。糟糕的孩子……」 #2-6_shiratama_ryuko/ 有他在 露出额头的清水原润梦,和个子高高的毛利美鹿步,升上国中后都没和龙子同班。新学期开始后不久,龙子在走廊碰见美鹿步。 「幸好有跟润梦同班,白玉同学分到别班太可惜了。」 「是啊。」 说实话,龙子的确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松了一口气。美鹿步和润梦和好了,以好友相称。不过她们经常吵架,一吵就会冷战好几天。尽管心里觉得她们很快就会合好,可是看在龙子这个外人眼里还是会捏把冷汗。 身上有怪东西的学生,国中里也有。 国中人比小学多,怪东西也变多了。怪东西的长相各自不同,又大同小异。目光不时会被它们吸引,但很快就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将成为理所当然。 只是,那个同学让她特别惊讶。 某天,龙子所属的一年一班有个女同学似乎感到很不舒服,龙子送她去保健室。保健室老师不在,有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学坐在床上用笔电,可是操作电脑的却不是她。龙子那时一瞬间觉得── 那是怪物。 当然,那肯定是怪东西之一,只是长相很诡异。要是在晚上撞见了,说不定会叫出来。毕竟它从光秃秃的人类脑袋长出四只脚,脸上还有四只眼睛。脚掌的部分像手掌一样,手指很长,似乎十分灵活。那样的手敲起笔电键盘肯定没问题。 只是严格来说,那个像怪物的怪东西,并没有在敲打键盘,指头没有动。四只眼睛盯着龙子,是见到龙子而停手了吗?还是本来就没在动? 戴眼镜的女同学阖上笔电后,怪东西躲到她背后去了。 一年一班有个空位,龙子知道空位的主人名叫雫谷露卡娜。她从不在教室出现,听说都在保健室自习。龙子不知道她的状况,只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病人,会称呼龙子为「白玉丸子」。个性独特,会带笔电来学校,身上还有怪东西。 龙子经常去保健室看看她的状况,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带着怪东西。 在她面前从侧背小包拿出奇努会怎样呢?想归想,龙子从未实行。 因为她觉得,奇努会害怕雫谷的怪东西。 「你都不用上补习班或才艺班吗?」 夏天过去,接近寒假时,祖母这样问,龙子回答「不用」。她对社团活动是有点兴趣,但是举棋不定之中错过了招生的阶段。龙子不太会念书,上补习班说不定能多少改善成绩。可是在房间写作业、看课本、复习笔记能有效打发时间,独自念书也能少想一些多余的事。 和学校朋友说话很快乐,可是,龙子不太喜欢家庭的话题。 尤其是听见父母、爸爸妈妈这类字眼时,龙子很难不去想自己的双亲,然后想起──不是想起父母,是想起自己几乎不记得父母的事。 小时候,龙子曾问过祖父母。 ──爸爸妈妈在哪里? 大概死缠烂打地问了好多好多次。 ──龙子,爷爷就是你的爸爸。 她记得祖父这么说过。当时龙子恐怕是对祖父回嘴说「爷爷不是我爸爸」。 ──龙子,爸爸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祖母这么说之后,龙子是怎么想的?应该无法接受才对。毕竟爸爸妈妈不可能抛下龙子自己远行。 仍有模糊的记忆。爸爸妈妈总会有一个牵着龙子的手,也曾同时牵着她走。说他们抛下龙子到很远的地方去,肯定是骗人的。龙子一定是如此坚持己见,让祖父母伤透脑筋。 ──如果我乖乖,还会再见到爸爸妈妈吗? 龙子还记得自己曾对祖母这么问。祖母不说话。龙子只有问一次吗?应该是对祖母这样问过很多次吧。 ──如果我乖乖,爸爸妈妈就不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印象中,她是这么询问祖父的。祖父骂了龙子一顿。 ──你也太不懂事了! 当时祖父骂得好大声。地点在餐厅,手应该在餐桌用力拍了一下,简直气炸了。不是突然发脾气,应该是因为龙子纠缠不休,不知节制地问了类似的问题太多太多次,导致祖父的耐心被她磨光了。 祖父并不是总是在生气,祖母对龙子也不是总是冷淡。是龙子的错。全都是龙子的错。 龙子小时候开口闭口就是爸爸妈妈,尽管他们已经去世,祖父母没有做错什么,且无能为力,这个孩子却一张嘴就是爸爸妈妈,对特地收养她、疼惜她、尽力照顾她的祖父母,睁眼闭眼就是爸爸妈妈,只会喊爸爸妈妈。 也难怪祖父会生气,祖母也早就心力交瘁了吧。 龙子也不愿意想多余的事。讨厌的事,最好别去想。 讨厌的,自己。 糟糕的自己。 糟糕的孩子。 谁教自己是这副德性。 因为我是糟糕的孩子,才会见不到爸爸妈妈。 这是惩罚。惩罚糟糕的我。 都是我太糟糕,爸爸妈妈才会死掉。 是我的错。 全都是我的错。 呜呦── 咪呜呜──咕呦── 耳边有声音。 「……奇努。」 奇努在右肩上。这里是哪里? 房间。家里。祖父母的家。祖父母给孙子的房间,龙子坐在桌前,桌上有翻开的课本和笔记。 手上拿着自动笔。 笔记上写了龙、龙介、龙子。 是龙子的笔迹。何时写的呢?没印象。龙子用橡皮擦把它们擦掉了。 升上二年级后,班上有个总背着大包包的男生,而龙子之前就知道这个人了。 他的脚程很快,在走廊上总是不停超越其他学生。没有跑步,也不像刻意赶时间,感觉很神奇。龙子曾经见过他下楼梯时走到一半就直接跳下去。当时他轻巧着地,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午休时,龙子在中庭发现有人坐在楼顶。楼顶禁止学生进入,会是看错了吗?不会的,真的有人。男生,背对中庭。 那个男生背着大包包。 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龙子的视线,往中庭瞥一眼之后忽然就不见了。因为发生过这种事,使龙子对他颇为好奇。 在二年三班教室见到他时,龙子心跳得好快。 弟切飞。 这名字彷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非常适合他。 和他同班以后,有许多新的发现。他午餐都吃得飞快,然后匆匆离开教室。他从不主动跟人说话,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时会回答,不过立刻回答不知道的次数还不少。甚至曾在老师要他多想想时回答「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龙子觉得他是个诚实的人。会就回答,不会就说不知道,判断下得很快。或许有点性急。说不定不是有点,是非常性急。大家都当他是怪人。 「喔,弟切就是那样嘛。」 曾听同学这么说过。 试着跟踪他,却一下子就跟丢了。不只一次,好多次了。 然后,他的包包也不是普通的包包。 事情发生在第五节课。那天天气很好,即使拉起窗帘遮阳,教室还是很热。龙子扫视一下,就发现有两、三个学生在打瞌睡。要是心不在焉,自己说不定也会输给睡魔。龙子将双手按在脸颊上揉了揉,想提振精神。这时── 「感觉好那个喔……」 刚才是谁在说话? 龙子环视教室。老师仍在写黑板,学生们看起来没有异状。这是怎么回事?奇怪了。声音满大的,但不是老师,声音不一样。一般来说,老师会骂人才对。 老师放下粉笔,转回来对学生说: 「那么,也就是说这部分──」 「嘿嘿……」 这次是短促的怪笑。 可是老师不为所动,继续讲解课本内容。学生们都在听讲、做笔记、打瞌睡,或是与睡意战斗。 龙子原先还很想睡,现在睡意全飞了。 突然间,弟切飞拍了挂在桌边的包包一下。应该说,打了一下。 「──嗯?怎么啦,弟切?」 经老师一问,弟切飞摇头回答: 「没事。」 「……噗。」 有人笑了出来,弟切飞又打了包包一下。这次比较轻,老师没注意到。 「很无聊吧。」 又有人说话。 弟切飞面无表情,没有打包包。 竟然不打──龙子很惊讶,以为他铁定会再打一下。 要它闭嘴。 要包包闭嘴?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居然觉得包包会说话。 而且,包包的声音不是每个人都听得见。 龙子听得见,当然,弟切飞也是。 毕竟那是他的包包。 后来,龙子佯装闲聊,向同班的高友未由姬打听。 「弟切同学都不用学校指定的书包耶。」 「对呀,就他不一样。不会被山羊老师骂吗?」 「山羊老师?」 「就是每天都在校门口训导的那个。」 「是说八柄岛老师吗?」 「嗯。他会抓那个包包吧?」 「应该会。」 得到了宝贵的证词。高友也看得见弟切飞的包包。所以说,那不是怪东西吗?还是他的怪东西是特例? 又或者是,怪东西不仅是外型各异,性质也各不相同吗?说不定有的怪东西是绝大多数人看不见,有的是看得见却听不见,形形色色。 总之,他的包包说话了,说的还是人话。他的包包会说话。 龙子变得经常关注弟切飞的动向,想深入调查,多了解他一点。能不能跟他交个朋友呢?说不定,他看得见奇努。 说不定,以后就能跟他聊聊以前不敢对任何人说的事了。 #2-7_shiratama_ryuko/ 存于我心中的,属于我的那个我 二年三班教室有好多空位。实在太多了。 雫谷露卡娜本来就是在保健室自习,不会到教室来,只给她留了位子。高友未由姬跳楼重伤,仍在住院。绀千彩美因虚心症而无法上学,正木宗二也是。浅宫忍好像近期就能出院,但大概没办法上学了吧。 浅绯萌日花转学了。 弟切飞也是。 「呃……然后这个星期六有防灾训练,一样要到学校来──」 穿红色运动外套的导师针本,对学生们交代注意事项。 早晨的教室很安静,除了针本老师外,谁也没开口。 龙子从侧背小包放出奇努。奇努轻巧地爬上龙子的身体,窝在右肩上。 回过神来,眼睛已经不由得盯着窗边第三个座位看。彷佛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的身影。 巴库又在说些「唉,哈利那家伙又在说些蠢到家的话」之类的牢骚,而他会顶一下巴库要它闭嘴。然后巴库会夸张喊痛,又惹来他一脚。嘿嘿嘿。巴库笑起来,刻意捉弄他。龙子也忍不住吃吃窃笑。 飞,其实我觉得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很奇怪吧。你又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两个人都死掉了。我记不太清楚当时的事了,但说不定是我的错。好像发生了车祸。车上有爸爸、妈妈和我,全家共三个人,爸爸开车,因为驾驶失误而发生车祸。爸爸妈妈都因为这样死掉了,我却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我没事。 只有我毫发无伤,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我记不得了。对于那场车祸,一点记忆也没有,想不起来。可是尽管想不起来,我仍会这样想── 爸爸妈妈说不定是因为保护我才死的。 因为要让女儿,要让我活下来。 所以爸爸妈妈才会死掉。 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我忍不住会想,那根本多此一举,让我一起走不就好了。应该跟爸爸妈妈一起死掉的。这样我就不会那么孤单,不会给祖父母添麻烦,害他们难过了。不会给那么多人造成困扰了。 我一定也该死在那里。 只是我从没对人说过。这种事,嘴巴裂了也说不出来。我也知道这是不能说的话,但我就是会去想。 我是糟糕的孩子,坏孩子。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飞了──我就是不由得会这样想。这样想说不定比较好。 萌日花现在陪在他身边。 不错。 萌日花很好。 我也不想这样想,但就是控制不住。我真是糟糕的孩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飞了。飞还是别再见到糟糕的我比较好。 所以,见不到他反而好。见不到也没关系。既然见不到了,这样比较好。我不想有期待,不想再认为能见到他了。爸爸妈妈突然不见时是什么情况,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为何,什么也没有。我以前觉得总有一天会再会,没来由地认为不可能再也见不到。我好想他们。好想念有爸爸、有妈妈、有我的日子,全家三人在一起就是最棒的一天── 「……最棒的──」 龙子到处看了看,自己好像出声了。可能声音很小,邻座的人没听见。 好像快想起些什么了。最棒。最棒的。最棒的一天。不是什么特殊语句,但特别触动龙子的心。 针本老师不见了。晨间班会不知不觉结束了。龙子完全没在没听针本老师说话。这样不好。可是那又怎样?无所谓。 呜呦── 奇努在叫。最棒。最棒的。 最棒的一天。 呢呜──咕呦──恰── 龙子看向右肩上的奇努。就算别人听不见,这样还是很吵。安静点,奇努。 奇努。 那是── 怎么了? 奇努的,嘴里。 有东西,要出来了。推挤出来。凹凸不平,不停蠢动的东西。 非常地小,但看得出来是脸。 人类的脸。 是龙子。 那是龙子的脸。 「我还想吃。」 小小龙子说话了。 「我还想再吃一点。」 说着这样的话。 小小的龙子,在对龙子说话。 「再让我吃嘛,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