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 作者:十文字青 生命的吃法 – 第三卷 –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 一般公认亚尔特里希・罗森是曾经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德裔美国人,但也有部分学者认为是曾任教于京都大学的日本人。他至少从 1950 年代就开始活动,并持续到 1980 年代。基于不明原因,对并非其本职或研究领域的,所谓非人现象高度重视,进而投入研究,并称之为「幻影(Phantom)」。 —— 关于亚尔特里希・罗森 #1-1_otogiri_tobi/ 眼中所映 事后,柊伊都叶被紧急送医,住院了一整天。检查后找不出异常,便让她出院回家。今天她没来上学,应该在家里。 龙子又按了一次门铃。说「又」,是因为这已经是第四次。飞认为不会有人开门,但也没阻止她。龙子是个有点倔强的人,只能等她自己死心。 不出所料,挂着「柊」门牌的老旧独栋住宅发出门铃的叮咚声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还是不开。」 龙子转过头,眉毛垂成漂亮的八字,嘴角则大大下垂。 「会不会……不在家?你觉得呢?」 「呃──」 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老实说出真心话。 「是故意不开门的吧……」 「果然……是这样吧……」 龙子垂下脑袋,摸摸装有奇努拉夏──简称奇努──的红色侧背小包,并叹了一口气。飞很想鼓励她,但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唉……」 巴库先开口了,但也只说出了发语词而已。 「走吧。」 听飞这么说,龙子微弱地低着头以「吼……」回答。 「……吼?」 飞忍不住问。龙子抬头重说: 「好。」 「……那个,对不起。」 「请别道歉,完全不是你的错。」 「啊啊,可是我觉得……」 「什么?」 「也不算是你的错──应该说,根本不是你的错。没必要觉得有责任什么的。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嗯……」 「呃──」 龙子将到口的话吞──吸了回去,紧闭眼睛甩甩头。大概是甩得太用力,还发出一声惊叫,差点跌倒。 「你没事吧……」 被巴库抢先的飞把嘴闭紧。 「我没事!」 龙子刻意以强而有力的语气断言后,叹了一口气。 「差点就要说对不起了,那样不对吧。我不应该道歉──」 龙子郑重地鞠躬。 「要道谢才对。你是在担心我的状况吧。我很高兴,心里不胜感激。真的是感激不尽。」 「……太夸张了啦。」 「我是真心的。」 龙子直视飞的眼睛说: 「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以免留下遗憾。」 那飞呢?都不遗憾吗?好不容易重逢了,却没有跟哥哥走。好想再多说几句话。飞已经十四岁了,跟当年不同,可以问他一些问题。飞有很多问题。不知道的、不记得的事,哥哥应该都能回答。 「我们走吧。」 龙子露出笑容,飞默默点头。 离开柊伊都叶家之际,他们感到有东西接近。 「喔……!」 巴库动了一下之后,压在飞肩上的重量变重了。 「咦?」 转头一看,巴库上停了只黑色的鸟形生物。是乌鸦吗?可是体型小多了,胸口又白白的,白色部分呈心形。 「猫──」 龙子看得两眼发直。 「猫头鹰……?」 就是猫头鹰,不是乌鸦。头部占比较大,还有两撮耳状突起。原来有胸口是白色的黑猫头鹰吗?说不定真的有。飞曾在书上看过,猫头鹰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 「错了。」 ──这时,猫头鹰说话了。 龙子「呀!」地往后跳,飞也吓傻了。 「非人吗!」 巴库扭动身体,但是像黑白猫头鹰的生物用爪子紧抓着巴库不放。 「是啊,这孩子是『怦怦』,请多指教。」 「……啊?这孩子?」 「我是沙拉曼达。」 「说话怎么颠三倒四啊!」 「你是不是有点笨?」 「什么!我才不管你是怦怦还什么沙拉半打──」 「这孩子是怦怦,我才是沙拉曼达。一次就记住好吗?我就知道你很笨。抱有期待是我的错,谁教你是旅行袋呢。」 「我才不是普通的旅行袋,我是旅行袋巴库大人!」 「哇,竟然叫自己大人……」 「混、混蛋,放开我啦,蠢货!要抓到什么时候!很痛耶!」 「放就放。」 类黑白猫头鹰非人怦怦,或者沙罗曼达,从巴库身上起飞。翅膀拍得很厉害,还以为会一飞就不见了,结果没有。它停在龙子头顶上,两个小包包头的中间。 「呀……!」 「不要动就没事啦。」 「……我、我不动──」 「对,不要像旅行袋那样乱动。不痛吧?」 「对……不会痛。」 龙子保持直立不动,定住脖子,只往上抬眼,似乎想将非人纳入视野。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应该几乎看不见。 「呃,所以说……」 飞指着停在龙子头上休息的类黑白猫头鹰非人说: 「怦怦是这个非人的名字──然后……主人叫沙拉曼达?而且……说话的不是怦怦,是沙拉曼达……对吗?」 「答对了。」 怦怦的眼睛是由一圈粉红色虹膜和黑色瞳孔构成。说话时嘴巴会动,仔细一看,嘴连喙都不是,是类似猴子的嘴。 怦怦是个长得像猫头鹰的非人。 「弟切飞,你的脑袋还不差,不像你的旅行袋。」 「少动不动就说我坏话!」 「而且,不像你的旅行袋那么吵。」 「飞,快让它闭嘴!我准你动手!抓去烤来吃!」 「怦怦不是鸟,根本不好吃啦。」 「这种事要吃过才知道!还是说,你叫沙拉棒是吧,你吃过自己的非人吗!」 「是沙拉曼达。顺便告诉你,那是蝾螈的意思。我怎么会去吃自己的非人呢,这个旅行袋也太笨了吧。真的,有够笨。」 「……唔、唔、唔唔唔……!」 「冷、冷静点啦,巴库。」 龙子这么说之余,仍努力保持平衡,不让头上下摆动。 「但我也觉得沙拉曼达说得有点过分……话说,您认识飞吗?咦……?」 「怦怦一直在监视柊伊都叶,安啦。」 怦怦发出的声音像是年轻女性,或是小孩子。 飞看看周围,看不出沙拉曼达躲在哪里。说不定是有东西挡着或藏在巷弄中。 「萌日花的代号是派卡。也就是啼兔,有听过吗?」 「……没有。」 飞摇摇头后,怦怦飞离龙子头顶,在空中盘旋一圈并停在柊家屋顶上。 「可恶啊,那只鸟……」 巴库气得咬牙。不是比喻,拉炼部分真的在嘎嘎作响。 龙子仰望怦怦挥挥手。怦怦这次没用沙拉曼达的声音说话,而是以「呼咿~」的叫声回答。 「那是……萌日花的朋友吗?」 「大概吧……」 其实,飞不太清楚。至少她认识萌日花,但是否算得上朋友就难说了。没跟哥哥走,自己是后悔,还是觉得留下来太好了──他真的都不知道。 +++ + ++++ 浅宫忍跟柊伊都叶不一样,还没出院,他跟高友未由姬住同一家医院。飞从服务台问到了浅宫的病房号码,病房有四张帘幕隔开床位,浅宫穿着睡衣,坐在右边靠内的病床上。 「浅宫。」 浅宫没答覆飞的呼唤。 其他三张床都是空的,每张床上都摆了杂物。可能都有人住,只是刚好不在。 浅宫面向窗口低着头,拨弄着他长长的浏海,摆动双腿。 右脚拖鞋掉了,左脚拖鞋在这之前就已经在地上。 龙子弯下腰,窥探浅宫的脸。 「那个,浅宫同学……?」 浅宫停下拨弄浏海的手,双腿也停止了。 「嗯……」 巴库低吟起来,飞也屏着气,确认浅宫的样子。 浅宫忽然往右转头。飞和龙子在他的正面,病床与窗户之间。浅宫往自己枕头的位置看,发出声音。 「啊……」 这表示浅宫有认知到他们的存在吗?他们应该有进入浅宫的视线,但感觉不到浅宫有任何「看」他们的行为。 「嗯……」 浅宫又发出细小声音,捻起浏海,摆动双脚。 「……看起来,身体的部分──」 龙子像是说给自己听。 「好像没有问题,只是……因为这样就断定没事之类的……感觉也不对……」 「就是啊。」 飞表示赞同后捂起嘴。他发现自己的口吻有点事不关己,吓了一跳。 ──其实我,很高兴。 浅宫曾在超市美食区这么说。 ──而且最近,我跟弟切……也会说一点话。所以怎么说…… 浅宫将飞视为朋友,那他怎么能事不关己。 「又是……虚心症吗?」 巴库悻悻然地说。 失去非人的主人,意识活动会变得十分低落。说白了就是思考、感官反应、自主活动等功能会出现障碍。 虚心症患者正如眼前的浅宫一样,状况显然不正常,但在医学上却找不出问题,脑部也没有受损,所以医师无从治起。既然浅宫能像这样坐起来活动,很快就会出院了吧。 印象中,校工灰崎逸曾说过──虚心症极少发生恶化的情况。 但这一点安慰效果也没有。现在的浅宫就是个空壳,能出院又怎么样呢?这种状态根本无法上学,连正常生活都有困难。 「看我的吧。」 龙子忽然挺直腰,看起来稍微变高了些。然而下一刻,她又缩回去了。 「……说过头了。不过,我是有一点想法。」 她拿起红色侧背小包,是打算做些什么吧。要打开包包吗? 打开了。一对角立刻伸出来,然后是毛茸茸的白毛。 奇努一爬出侧背小包就顺着龙子的手爬上右肩。 呦── 它稍微侧首,张开毛丛之中小小的嘴巴。 飞一瞬间打了个冷颤。他想起之前见过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不想看的东西。当时奇努嘴里有个怪东西探出头来,那是一个头。奇努体内有个很小很小的柊伊都叶,彷佛要从它嘴里爬出来。 飞也希望那是自己看错,但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你要用它──听声音吗?」 巴库如此询问。巴库感觉也缩着脖子。如果它有脖子。 「对。」 龙子轻抚肩上的奇努,眼神有些闪烁。龙子见到当时的奇努也吓了一跳。奇努可以替人说出本来听不见的心声,那就是奇努的能力。不过那次很不寻常,是异常状况。 「说不定可以找到一点线索。」 「出事的话我不管喔……」 飞能理解巴库看衰的心情,可是龙子这个人拦了也没用,肯定有机会就会想试,甚至自己偷偷试。正因为不晓得会有何后果、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有飞看着还好一点。于是飞默默点了头。 「奇努。」 在龙子的抚摸催促下,奇努「啊」地张大它小小的嘴。 飞紧握巴库的背带,巴库也显得很戒备。 「啊啊……」 有声音了。但那不是──那不是奇努的声音。当然也不是龙子、巴库或飞的声音,是浅宫的声音。 出来了。有东西从奇努嘴巴深处挤出来了。只有几公分大,凹凸不平,在细微地颤动、蠕动着。 那实在很小,要特别仔细看才能分辨。是脸吗? 「其实……」 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但确实是人类的脸。 「这样很好吧……」 是浅宫的脸。他在说话。 「可以和……」 很小很小的浅宫在说话。 「可以和弟切……当朋友……」 「──呃。」 飞忍不住想呼唤浅宫。是直接对浅宫说话就好,还是该透过奇努呢?对挤出奇努嘴巴的小小浅宫说吗? 「未由……」 继飞之后,小小浅宫提到了高友未由姬。 「她真的没事吗……未由……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唉……」 高友在这所医院的加护病房里,至今仍未有她恢复意识的消息,状况似乎没什么变。 「为什么……──」 小小浅宫闭起了嘴。 奇努出现呕吐的动作,龙子收敛起表情,发起抖来。 「为什么……──」 小小浅宫再度开口,反覆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够了。」 飞再也受不了了。奇努和小小浅宫看起来都非常痛苦。 「已经,可以了。」 「……奇努。」 龙子捂住奇努的嘴,并用力闭上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仍有模糊的声音传出。小小浅宫的声音。 「奇努,谢谢。可以了……」 龙子的眼睛一直紧闭到听不见小小浅宫的声音才睁开。 浅宫还是拨弄着浏海,摆动双脚。 有时会突然「啊……」地低吟。 「……嗯……啊……」 浅宫是在心里跟谁对话吗?还是说,那都是没有意义的声音?不晓得。他们无从得知。 +++ + +++ 离开浅宫的病房到一楼后,两人发现有个穿制服的国中女生,翘着脚坐在服务台前的一排排长椅中。头发有点乱,脖子挂着耳机。她一见到飞和龙子就稍稍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嗨。」 「萌日花。」 龙子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跑向浅绯萌日花,飞跟在她后头慢慢走。萌日花见到飞后,微微眯起眼睛。 「怎样?」 「没怎样啊。」 飞如此回应。 「你问自己最清楚吧?」 巴库神情狡黠地讥讽,萌日花耸肩回答: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那些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飞对萌日花这么问之后,发觉自己心里对她有些疙瘩。浅宫的虚心症、与哥哥不期而遇、雫谷露卡娜和柊伊都叶的事,全都是发生在萌日花出现以后。飞想把这些事归罪于她。 「你又知道了。」 萌日花眼中闪过轻蔑的冰冷光芒,随后转向一边。 「你知道我什么。」 「我是不知道。」 飞用力忍住差点飙高的声音。 「我根本不想知道。」 明明想忍,却仍说出了没必要的话。 「飞……飞……?」 龙子明显慌了,让飞对她有些内疚。龙子一点责任都没有。那么,是萌日花的错吗?也不能这么说。但萌日花所属的组织呢?先不说责任,肯定脱不了关系。 「我的事不重要。」 萌日花站了起来。 「跟我来一下,车在外面等了。对方是公务员,不用怕。」 +++ + ++++ 在医院外等待飞他们的,是之前也搭过的银色厢型车。当时,他收下了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课长──久藤圭鬼的名片。这次车上只有司机,萌日花、飞、龙子三人和巴库都坐后座。 途中,龙子几次跟萌日花对话,但得到的全是简短冷淡的回答。最后没多少交谈就到目的地了。 那是一栋不怎么新的公寓,外观也不怎么起眼,但占地很大,一楼还有超市。厢型车在门厅前的接送车廊让飞他们下车后就开走了。玄关自动门过后就是管理员室,一名很有福相,戴眼镜的老人对萌日花打招呼。 「你好。」 「你好。」萌日花回礼后,飞和龙子也简单致意。 三人搭电梯上了六楼,萌日花用钥匙打开603号室的门。 「进来吧。」 脱鞋穿过阴暗的走廊,开门进入一个天花板不高,但很宽敞的房间。房间铺满了灰色地毯,有两张黑色沙发、三张凳子和脚凳,液晶电视前有台电视游乐器。窗台的三盆仙人掌看起来都是同一种,只是高度不同,刚好是大中小。 有个男人坐在其中一张黑色沙发上。 「嗨。」 黑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这次没戴那顶黑帽子,而是拿在手上把玩。胡子不像故意留的,只是懒得天天剃而已。水肿眼皮底下那双浅色眼睛正注视着飞。 萌日花拉张凳子坐下,抬抬下巴说: 「随便坐。」 「啊……」 龙子不知所错,看来看去。 「呃,好,嗯──」 究竟该坐哪里的问题,让她左思右想。这也犹豫太久了。 「呵……」 男子蓄着胡子的嘴笑了,氛围和屋顶上见到那时差很多。因为那天是那样的情况吧。飞将凳子拉到龙子面前。 「来。」 「……喔呼!」 龙子发出神秘叫声,惶恐地在那里坐下。 「不不、不好意思,我有点,那个,太、太紧张了……」 「很正常。」 男子将原本想戴上的帽子扣在沙发椅面上。 飞又拉一张凳子到龙子身旁,坐之前先环视房间。除了堆放于角落的几箱罐装啤酒、气泡水、泡面,以及收拾得很干净的中岛式厨房,还有一样东西。巴库发出「唔……」的呻吟,抖了一下。 是伪蜂。 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电视边缘和中型仙人掌上都有。厨房冰箱也有。大型的大虎头蜂工蜂最大约四公分,伪蜂则超过了五公分。随便看一圈就看到了五只,说不定还有更多只躲着。 飞伸直右手食指和大拇指问: 「现在带着吗?」 男子默默摊开双手。 飞在凳子坐下,男子深深沉入沙发,轻轻交叠十指。 「辛苦你们了。事到如今,只透过萌日花传话实在不太好,有必要由我亲口说明,所以才特地请你们走这一趟。」 「啊,哪里,不用这么客气……」 龙子想低头示意,却被飞阻止。 「什么客气,这个人连自己是谁都还没说。」 「说得对。」 男子掏了掏西装裤口袋和外套内袋,疑似枪套的东西闪过飞的视线。 「……我跟课长不一样,很少用名片。」 「这样算什么社会人士。」 萌日花冷笑。 「我不反对。」 男子搓着看起来不怎么滑顺的下巴想了想,最后死心叹气。 「我叫HONDA。」 「HONDA REIICHI。」 萌日花以戏谑口吻插嘴。 「HON不是本,是羽字边的翻,DA就是田地的田。REIICH写作丽一,是美丽的一。超搭的对不对。」 「派卡。」 男子板起脸制止,萌日花嘟嘴说: 「别那样叫我,我不是说啼兔(NAKIUSAGI)比较好吗。」 「不是喜好的问题,太长了。」 「你是鬣狗。」 飞瞪着鬣狗──翻田丽一说。飞也不确定自己对这个男人有无敌意,只觉得他危险又可疑。而似乎跟他很亲近的萌日花,同样不可信。 「派卡,还有沙拉曼达。灰崎是……水獭是吧。课长,也就是久藤圭鬼。内阁情报调查室。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务员啊。」 鬣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大剌剌地往后靠,右脚翘到左大腿上。 「内阁情报调查室是真的存在,其中有个叫做特定案件对策室的组织,简称特案。没有对外公布,上网找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组织图也找不到。我在特案负责带领其中一支实战部队,叫做栀子花。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不过代号就是那样。麻烦少吐槽几句。」 龙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 「所以部队代号是花……而队员代号则是动物吗?」 「是啊。」 鬣狗抓起帽子举起来。 「所谓特定案件,基本上就是与非人相关的案件或事故。你们也知道,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得见非人。对于大部分看不见的人来说,那都是原因不明的神秘事故或怪事。为了调查并解决这些事而成立的组织,就是我们特案。」 「对看不见的人来说,根本是灵异事件啦──」 萌日花离开凳子,走到厨房开冰箱。 「对了,你们会渴吗?只有气泡水、啤酒跟……没加糖的冰黑咖啡而已。」 飞摇了头,龙子不只摇头,手也一起挥动。 「不了,不用客气……」 「是喔。」 明日香取出五百毫升宝特瓶,开盖对嘴喝,大大吐出一口气。宝特瓶内的液体透明有气泡,是气泡水吧。 「那是用来调酒的耶……」 鬣狗用指尖转着帽子。 「总之,之前有个姓久藤的跟你们提过了吧,我们想招揽你们进来。」 「其实队长上次就该来了吧?」 萌日花拿着气泡水回凳子坐下。 「课长算是官僚,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队长一开始就出面可以省很多事。」 「……派卡,你先别多嘴。」 「啼兔。」 「还有,这个队长怎么听怎么怪……」 「你是带领实战部队的人,叫队长不对吗?」 「拜托喔,这个实战部队只是一种形容。比起部队,更像是一个班,一个小组……」 「队长是我的长官,也是法定监护人。」 萌日花对鬣狗的碎念爱理不理,直接与飞和龙子对话。 「算是代替我爸妈吧?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就是了。」 「啊──」 龙子深深鞠躬。 「我们班萌日花平时受您多方照顾了,如有任何需要……」 「我有听说。」 鬣狗又转起帽子。 「萌日花这个人没朋友,谢谢你们当她的朋友。」 「别这样好吗!」 萌日花突然提高音量,好像在害羞。而巴库似乎觉得很可疑。 「想招揽我们进去啊……」 飞也觉得很不是滋味。鬣狗看巴库的目光十分锐利。太锐利了。 「不要的话,可以拒绝吗?」 鬣狗立刻回答飞。 「当然可以。」 「没条件?」 (插图009) 「你们跟特定案件已经涉入太深,说明白一点,你们自己就是特定案件了。」 龙子脸色忽然发白。会怕也难怪。飞是不怕,只是有点火大。 「所以是怎样?说清楚嘛。」 「你们还是国中生,不会随便把你们关起来,但是,会保持监视。」 这让飞想到那个类黑白猫头鹰怦怦。 「跟柊一样?」 「对。在某些情况下,还会限制你们的自由。很抱歉,报警也没用。」 「因为你们是公务员。」 「干脆说白一点比较好吗?我们是替国家行驶公权力的人,也就是说,跟警察是一伙的。」 巴库吐口水似的短促一笑。 「所谓肮脏的大人吗?」 「我跟飞和龙子一样大喔。」 萌日花轻轻摇晃气泡水的瓶子,里头冒着泡。 「老实说,加入我们有好有坏。有薪水可以拿,身分还能有保障,对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而言是个不小的优点──也就是说,国家会照顾我们。队长会变成我的法定监护人,就是一个例子。对龙子来说可能还好,但对飞来说还不错吧?」 只要加入特案,就能离开育幼院。虽然飞并不是渴望离开,但也不怎么想留下来。即使再也回不了育幼院,也不会觉得失落。没有依恋。 然后是薪水。还在读国中的飞能自力赚取生活费这点,确实如萌日花所言,感觉还不赖。 「那坏处呢?」 「有句话叫做不劳者不得食。」 鬣狗这么述说时的表情,好比吞了黄连。像在说如果不工作也能过活,那他才不想工作。 「我会请你们执行任务。要是你们答应加入,多半就会被编到栀子花底下。到时候就要跟萌日花一样,凡事以团队为重,听从我的命令。没有正当理由就违抗命令的话,会受到惩罚。」 「别看我们队长这样,他不会乱下令的。」 萌日花浅笑着说: 「但也不代表没有危险啦。」 龙子抱起侧背小包,低头久久不语。不像是深思,而是没有余力去想任何事。 飞想好好考虑,但无法迅速下决定。现有的资讯不足以让他做出抉择,还有太多问题得问。 「雫谷她怎么样了?」 龙子听飞提起这个名字而抖了一下,往他看去。 「她没事。」 鬣狗吐口气,订正道: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特定案件,正在隔离观察。」 飞突然想问,能不能跟雫谷说说话。 雫谷认识弟切舄,或许能分享一点飞所不知的哥哥。 加入特案以后,说不定就能和被隔离的雫谷会面。只是如果能会面,他也只想见那个雫谷。面对被赛法吞噬而成为烬的雫谷,他不认为自己还能保持理智。 「不需要现在就回答。」 鬣狗将帽子轻轻放在沙发上。 「我不想催你们,但还是希望一星期以内给我答覆。到时候要出任务,我跟萌日花都要行动。」 「……一星期。」 龙子低声覆诵,萌日花离开凳子。 「我叫车送你们回去。」 龙子急着想跟上萌日花,飞却仍未起身。 鬣狗以浅色的眼睛注视着飞。 「飞……?」 龙子唤他一声。 「你先走。」 飞的语气变得有点冷,而萌日花就此带走龙子。 「你想问沙利班的事吧。」 鬣狗率先开口。 「我们特定案件对策室已经追缉他很久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原本是打算决一死战。弟切飞,那个人真的是你哥哥吗?」 「大概吧。」 飞这么回答之后,心里很矛盾。弟切舄,飞毫不怀疑地认为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但现在却只能说「大概吧」。 「这样啊。」 鬣狗闭上眼,经过长得不像眨眼的时间才睁开。往上推的眼皮似乎很沉重。 「我们怀疑这个人与几起造成多名人员伤亡的特定案件有关。不是一、两件而已。我们这里也有人因为那些案件殉职了。」 「殉职……是被杀了?被哥哥──」 「是不是他直接下的手还不清楚。但他的非人……那个叫清洁工的,我不只看过一次。弟切舄很少出场,都是让清洁工替他做事。人如其名,专门清除障碍。」 「所以才开枪?」 「不杀他,就是我被杀。」 鬣狗拿起帽子戴上,盖过眼睛。 「我也许该为请你哥哥吃子弹向你道个歉吧,但老实说,我不觉得那有错。我们有很多事想跟他问清楚,最好是能活捉,但如果做不到,下次我一样会拔枪,他也多半不会手下留情。就算我明天就被清洁工处理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飞。」 巴库倒向飞。像是心里感到惶恐,想求个依靠一般。 「我很怕清洁工(那家伙)。可是……这样不行吧?要是一直都这么怕它,我……又会像先前那样……」 飞默默抱起巴库。巴库对于自己害怕清洁工,在重要时刻沦落为区区的旅行袋的事感到内疚。 巴库会想永远逃避清洁工,还是克服恐惧?问都不用问,飞知道它会怎么选。 「我们以后会继续追缉沙利班。」 鬣狗按着帽子,稍微往上推。目光严厉无情,锋利且刚直,而且看得出来,至少他不把飞当小孩子看待。 「就算在任务之外见到他或清洁工,我也绝对不会放过。先前请你做的决定,要把这也考虑进去。」 「还有一件事。」 「说吧。」 「小时候,我跟哥哥住在一间公寓里。有人袭击公寓,我们就开始逃跑……最后失散了。那时候,哥哥中弹了。」 「我不知道。我们盯上沙利班,是七年前的事。」 「那就不关你们的事吧。」 飞直视鬣狗的双眼。 「除非你骗我。」 「没有。」 鬣狗的眼眨也没眨,坚定不移。 飞点了头。 「知道了。」 #1-2_haizaki_itsuya/ 还没结束 灰崎逸也望着公寓天花板。 话说回来,这棉被多久没换啦?不至于搬来到现在都没换过吧。但他没有拿出去晒过或收拾过的印象。会不会只是不记得? 会租这间五坪套房,是因为离学校近又附家具。但这里只有两层楼高,又面对交通量大的马路,一开窗就吵得不得了,还会被马路对面的公寓看光光,所以他尽可能不开窗帘,现在也全关着。 外头好像有晚霞,窗帘原本是黄色,现在则被照成橘色。 灰崎忽然想到,他没有特别讨厌黄色,也没有特别喜欢,但为什么选了黄色?感觉不太适合独居男子。 「主要是便宜吧。记得是……对喔……有在特价……」 当时窗帘有标特化九百八十元的牌子。不是写特价,是特化(注:「特价」与「特化」日文发音相同)。 「这种事偏偏记得特别清楚……」 形似貂鼠的奥佛窝在枕边。 灰崎搔痒般摸摸奥佛的脖子,它不为所动。 「幸好你没事……幸好那时候有让你跑掉……真的好险……要是连你也被干掉……我现在就得虚心症了……」 灰崎脑袋压在早已失去弹性的枕头上环视房间。会发臭的东西都丢掉了,衣服也洗好了,花大钱买了有烘干功能的洗衣机,真是买对了。只要将换洗衣物都塞进洗衣机按下ON,等烘干以后就可以拿出来穿了。不需要衣柜,有几个能挂西装和外套的衣架就够了。 他不常打扫,上次开吸尘器是什么时候来着?同样不记得了。扫地机器人似乎很方便,可是在这间套房好像派不上用场。地上太多东西,恐怕没地方让它走。 「话说……那个……就算变成虚心症,可能也无所谓……反正……我怎样了也不会有人伤心……」 灰崎吃吃笑了起来。不是因为高兴,是他只能笑。 「奥佛啊……我真的很垃圾对不对……一个恍神,就好几年没去扫墓了……妈妈……跟老爸……死掉的时候,我应该都有哭……可是……是怎样……爷爷奶奶那时候,我只记得自己不晓得被什么戳到笑穴,一直在忍笑……有够垃圾……哪有人这样的……」 高二暑假,某天早上母亲说胸痛,痛得很不寻常。父亲慌得六神无主,救护车是灰崎叫的。 母亲是个连感冒都不会得的人,谁都没想过她会就此病逝。病名是急性大动脉剥离,药石无医。 开学后,几个会称他为阿逸的朋友都表示觉得他很奇怪。其中一个直接告诉他「阿逸,大家是觉得你在妈妈过世之后还笑得跟没事一样,让人很不舒服啦」。 父亲是在他大学一年级时去世的,同样在暑假。那是个平日,灰崎因为父亲还没开始准备上班就去房间看看状况,却发现他已经没气了。好像是半夜时蛛网膜下腔出血,心脏就这么不跳了。 灰崎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大学朋友就结束了葬礼,等到开学后才拿出来讲,朋友都很惊讶。「呃,谁会突然闲聊说自己老爸死了……想吓谁啊。而且你是怎样,怎么还笑得出来……」这样。 因为死的不是你爸,是我爸啊。 我当然也会难过啊,多少还是会啊。毕竟是自己的老爸嘛。可是有什么办法,急病就是这样。就是运气吧,死了就回不来了。保密也尴尬,所以就说了,说了也不会怎样吧。基本上。只是不希望他们看得太严肃,所以才笑一笑。 灰崎有自己的道理,或者说理由。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朋友觉得他身为人有问题,也是理所当然。 有好几个朋友曾对他说「阿逸,你这个人有点偏差」或「灰崎好奇怪喔」之类的。大多朋友会发挥一些人类会有的顾虑,在那之后安慰他说「但你就是这点有趣」或「不讨厌就是了」等等。 即使坚称自己才没偏差、才不奇怪,也赢不过多数人的意见。 于是灰崎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欠缺了某种身为人应有的要素。他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总之就是有缺陷。 「……可是相对地,我……还有奥佛……」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怕,灰崎并不孤单。即使遇上难过的事,也不必找朋友哭诉,他有诉苦的对象──奥佛,奥佛总会默默听他说,从不抱怨地随时陪伴在灰崎左右。 他不会孤单死去,有奥佛在。奥佛无论何时都跟他在一起。要是奥佛被非人吃掉,灰崎就会失去心智,什么都不知道,感觉不到,跟死了没两样。无论如何,灰崎和奥佛是命运共同体。 「所以我……」 还坚强得起来。不管怎样,只要有奥佛在,一切都好。没什么好怕的。 大学期间受特案招揽时,他觉得这样就不用去管那些麻烦透顶的就业活动挺好的。有人说考上公务员以后,在升迁和薪水等方面会更好,简直放屁。都已经确定有工作了,还念什么书啊。多亏了奥佛,灰崎才能成为公务员。能跟奥佛一起做与众不同的工作,收入在危险加给补贴下还算不错,还能过得光怪陆离,简直像作梦一样。 「……前辈……我恨你……不……是不恨啦……但你怎么丢下我先死了……而且还是我的错……我这个人真的是……」 灰崎想哭却哭不出来,最后只从嘴里吐出「呼哈……」这般不正经的笑声。 叮咚。门铃响了,奥佛抬起头来。 「……来了。」 灰崎姑且喊了一声,但没心开门。这栋公寓没有对讲机,想应门就得到门口一趟。今天没有宅配要来,NHK的收视费都有缴,八成是报纸推销员或诈骗吧。 叮咚。又响了。叮咚。叮咚。叮咚。还来啊。叮咚。真难缠。叮咚。怎么还在按啊。 「赶快放弃好不好……」 不响了。来人似乎总算离开了。才刚这么想,又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都快把叮咚听成叮咚叮了。还有这个喀喀喀的声音是什么,是在捶门铃吗?灰崎开始怕了。 「来、来了啦……」 灰崎无奈起身,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撑住,并尽可能不踩到散乱一地的纸张、衣服、塑胶袋等杂物,赶往门口。这段时间,叮咚叮咚喀喀喀的恐怖声音仍响个不停。这让灰崎心里很急,没透过猫眼看对方是谁就开门了。 「来、来了!啊──」 「哟。」 「哇啊。」 灰崎一屁股摔在地上,奥佛跑过来缠在他脖子上。 一把推门进来的胡子男,西装黑得像丧服一样。没打领带,戴着黑帽。 「好久不见啦,水獭。」 「……鬣、鬣狗……先生。」 「状况怎么样?」 「……呃……这个嘛……」 一直以跌坐的姿势说话不太好,灰崎便就地跪坐。 「我也……不晓得……不是……」 然而,像这样跪坐在鬣狗的俯视之下,让他觉得自己可悲得不得了。 「要……进来吗?只是……这里又小又脏。现在是真的很脏……」 「好。」 「……哇,真的要进来啊。不会吧……」 灰崎念念有词地带鬣狗进房,开灯拿坐垫坐下,鬣狗却仍站着不坐。 「太脏了吧。」 「……从楼梯摔下来后只有几个瘀青,没怎么样,可是倦怠感很严重,状况还不太好。有跟学校请假了。」 「你平常也没在整理吧。」 「男生一个人住嘛……」 「这算什么借口啊,笨蛋。」 「你是专程来挑毛病的吗?」 「你是这样想的啊?」 鬣狗将手上的超商塑胶袋摆在灰崎腿前。灰崎这才发现鬣狗带了东西,以及自己又不自觉地跪坐。 「来看你的啦。」 「……对不起,谢谢你来看我。」 灰崎往袋里看一眼。有果冻型的营养品、乳酸饮料、铝箔包果菜汁、有点贵的瓶装营养饮料、饭团、三明治,连巧克力都有。 「……对喔。他虽然长这样,其实还满照顾人的……」 「你刚说什么?」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喔?」 其实灰崎从睡醒到现在都没喝水,便一连将乳酸饮料和果菜汁喝下肚,连营养饮料也一起干了,结果换肚子叫了起来,惹来鬣狗一阵笑。 「一次灌这么多做什么。」 「啊,对、对不起。就、就是说啊,大概是有点虚弱,脑子不太清楚了……」 「没关系啦,这样我反而安心。比我把你调走那时候好多了。」 「那时候嘛……」 即使垂头丧气,肚子里的虫也照叫不误。灰崎再也忍不住,拆开三明治咬一口。是超商常见的那种鸡蛋三明治。 「……养分渗入心脾──」 实在太好吃,短短十秒就清光了。 「人活着果然没有好好吃饭就不行呢。复活了……」 「要是她死后那时,你也能表现出一点点现在这种毫不在乎的样子,我就不会断定你不适合出任务了吧。」 「……我这个人就是没用嘛,那时候是真的不能再出任务了。只是调到总务课以后,我也一样干不下去。不做劳动性工作,我实在……」 「因为我觉得把你调离外勤以后,你迟早会自己辞掉。」 鬣狗脱下帽子,拿在手上把玩。 「结果你到处乱搞,最后还是回到我们这打工了。真是想也想不到啊。」 「这个嘛,我……怎么说──」 灰崎从塑胶袋取出饭团,拆开透明包装。海苔包得很漂亮,馅料是鲔鱼沙拉。一下子就吃光了。 「……我觉得,还是不能丢下小孩子不管嘛。他们都还有未来,当然想尽可能不把他们牵扯进来,嗯……」 「真正的大人才能说那种话。」 「我是大人啊?啊──」 灰崎被鬣狗碰了一下额头。是弹额头。灰崎按着额头瞪他。 「……很痛耶,干什么啊。都什么时代了。」 「我管他什么时代。」 「现在这套真的没用了啦。」 「是喔。」 鬣狗蹲下来配合灰崎的视线。他浮肿眼皮底下那双明亮的浅色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呢? 代号朵儿的志摩瞳子,以前是鬣狗的搭档。 鬣狗和朵儿所组成的大理花2,是特案实战部队的王牌小队。 大理花2在处理各种特定案件的同时,也在追缉沙利班这号人物。拆伙不是因为闹翻,而是特案欠缺人力,只好分别与新人或中坚好手搭档,以培育后进。代号水獭的灰崎逸也也被朵儿带过,结果一不小心恩将仇报,害死了她。 鬣狗不仅没责怪灰崎,还在那之后和他搭档了一小段时间。 那鬣狗为何建议上司久藤课长将灰崎调离实战部队呢?这得先问让灰崎在那种状态下继续出任务,会有什么后果──灰崎八成会自暴自弃刻意犯险,做出寻死的举动。 灰崎是因为鬣狗才保住一条命。 「水獭,你就不要当什么不三不四的外部协助了,直接到我队上怎么样?」 「……课长会怎么说呢?会用预算为由挡掉吧。那边不是也满吃紧的吗?」 「那部分我来想办法。」 「认真的吗?」 「傻瓜,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鬣狗站起来,戴上帽子。 「栀子花就是白老鼠──我反对这么做,结果就被抓去照顾小鬼头了。」 「的确像是课长会做的事……」 「我查过你在学校工作的情况了,你很会照顾小孩子嘛。」 「所以才要我帮你?」 「我不会勉强你。」 鬣狗转过身去,奥佛仍缠在灰崎脖子上。 灰崎摸摸奥佛的毛。 手在微微颤抖。 「……伪蜂还剩几只?」 「最近又挂掉两只。」 鬣狗在踏出房间前停下来,黑漆漆的虎头蜂型非人从他左肩附近飞起,带着低沉的振翅声悬停在空中。大概是一直都攀附在鬣狗身上,丧服般的黑色西装成了保护色,让人完全注意不到。 「其他的都在外面,还有十一只。」 「……跟我搭档的时候,好像是二十四只嘛。伪蜂的毒只能用一次吧,用掉的伪蜂就只是看起来威风罢了。」 「讲什么谐音哏啊。」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耶。」 「没印象。」 「那里面……有毒的还剩几只?」 「你又不是我搭档,哪能跟你说那么多。」 鬣狗轻笑一声便离开房间。 灰崎从塑胶袋拿出巧克力啃一口。好甜。再次摸了摸缠在脖子上的奥佛。灰崎逸也并不孤单,随时都有奥佛陪伴,所以才能无所畏惧。直到志摩瞳子因他而死。 「奥佛。」 不觉之间,手已经不抖了。 「我好像,还有可以做的事──前辈……」 #1-3_shiratama_ryuko/ 心在何处 今天比较晚才到家,导致餐厅的气氛有点僵。 邻居人称大宅的白玉家,外围有一圈精心修剪的树篱,院里有池子、杂树林和凉亭。稍微远离主屋的地方,有仓库和车库。 主屋的餐厅有点类似比较狭长的学校教室。祖父母和孙女三个人用起来,有点太大。 木制的乌黑餐桌显得堂皇气派,却也老气横秋。祖父必定会坐在最里面背窗的位置,祖母则坐在祖父的斜前方,龙子则是坐在离祖父最远的左边的位置。 晚餐是西京烧白肉鱼、汤、烫菠菜、杂菜豆渣、煎蛋、黑豆,以及白饭。汤仍飘着淡淡的热气。 「会凉掉喔。」 祖母喃喃地说。祖父清了一下喉咙,双手摆在餐桌上,半开的眼注视龙子。龙子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心高高悬着。 「听说你们学校又出怪事了。」 龙子颔首后回答「是」。嘴里好干。 祖父的右手手指开始敲起桌子。掌底不动,用五指指尖咚咚咚咚咚地敲。一听到那个声音,龙子就喘不过气,不禁抱起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 「怎么不说话?」 祖父的手指仍敲个不停。明知别开眼睛只会让祖父更生气,龙子仍低下了头。 「再说你那个像包包的东西是怎样,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拿到吃饭的地方来。时尚吗?这不合理吧。说话啊?」 「这孩子总是带在身边啊。」 祖母以有些无奈的口吻插嘴。 「这我当然知道。」 祖父的语气像在骂人一样。只有这时候,那个咚咚咚的声音才会停下来。 「为什么不会自己说清楚?不管是案件还是意外,学校的事你就该自己解释。连这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办?还是你不想说话,想一直闭着嘴吗?要知道,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你都已经国二了吧,凡事要多想。不自己多用点脑袋,只会落得被人利用的下场。那种没用的人我看过太多了,你也想变得跟他们一样吗?说话啊?」 「……我、我不……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有想过……有用过脑袋……」 「用在哪里?而且我不是才说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吗?」 「……是。」 龙子战战兢兢抬起头。 祖父的眼神像是对龙子有深仇大恨。当然,不会有那种事。祖父不是憎恨龙子,是对龙子发脾气。 祖父本来不姓白玉。祖父在市公所工作时表现十分优异,获得当时的市长曾祖父的赏识而入赘白玉家。后来他继承了白玉家的资产与事业,也担任过市议员,是个聪明人,从以前就对自己和他人都很严厉。 祖父是担心她。没错。祖父是怕龙子吃亏,然而龙子却总是畏畏缩缩,连学校发生了什么事都说不清楚。不是最近的事,她一直都这样,也难怪祖父会生气。 「……学校……」 「够了。」 祖父停下敲打桌面的手,右手扶额,眉头深锁。祖父四年前生了场大病,好一阵子之后祖母才告诉龙子那是癌症。发病之前,祖父经常练剑道与柔道,也常打高尔夫,但最近顶多每星期上剑道场一次而已,食量也变得很小。 「……祖父,您还好吗……?」 「好什么?」 祖父以怒目瞪视着龙子。 「包包放回房间再来吃饭。以后再也不要拿到餐桌这里来,这里又不是居酒屋或咖啡厅,看了就碍眼。」 「可、可是……」 龙子想回嘴时,祖父脸色一变。要不是祖母冷冷地说声「龙子」,祖父就真的要发火了吧。 「先把那个包包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明天以后不要再拿到餐厅来了。」 「……是的,祖母。」 龙子卸下斜背的包包,摆在身旁空着的椅子上。她在心里向奇努道歉。其实也想跟祖母道谢,不过祖母已经转过头,不和龙子对上眼。 每当祖父即将发火时,祖母必定会打圆场保护龙子。只是,龙子不记得自己曾与祖母有过任何亲密对话,一次也没有。有时候,龙子实在不懂祖母怎么想,不仅如此,她对祖母是个怎样的人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吃饭。」 当祖父这么说,就算没食欲也非吃不可。 「我开动了。」 祖母行礼后拿起筷子,龙子也照做。祖父从不说「我开动了」,总是默默拿起筷子,先喝一口汤。祖父患病以来,白玉家餐桌上再也没出现过味噌汤。这是为了减盐。不管哪道菜,全都很清淡。 菜都是祖母做的。 以前家里有个叫文姨的人在,家事都是她在做,但不知不觉就不见了。 龙子只见过几次祖母做饭的样子。几年前在厨房看着祖母的背影时被她赶走,而那成了最后一次。 还需要跟祖父母谈谈那件事。该怎么开口才好呢? 「──唔……」 龙子倒抽了一口气。 自己好像拿着筷子恍神了一段时间,可是饭和汤都少了些。煎蛋和西京烧都有动过的痕迹。 龙子不觉得自己吃过,什么也不记得。她恍神了。那明明是非说不可的事。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事?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对,需要跟他们谈的事。特定案件对策室,政府机关。对方问要不要帮他们工作。无论答不答应,都不该瞒着祖父母。这件事很重要,需要好好解释才行。一定要讲清楚。 祖父才刚说过,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 该从哪说起才好呢?非人。奇努拉夏。先从奇努开始吧,该从这说起才对。祖父母看不见奇努,他们会懂吗? 「──呃……」 又来了。龙子拿着筷子,饭和汤又少了点。煎蛋没有了,吃掉了。谁吃的?龙子吃的。什么时候?不记得。恍神了。 跟祖父母说那件事吧。怎么说?不晓得。但非说不可。明明想过该怎么讲了。 祖父将筷子置于筷架,呼出一口气。龙子心里为之一紧。 「哎呀。」 祖母出声后,祖父站了起来。 「吃饱了吗?」 祖父只回答祖母「吃饱了」就离开餐厅,脚步不带火气,门也是轻轻关上,但龙子仍不觉得祖父心情好。 「龙子。」 即使在这种时候,祖母话也说得事不关己。 「不要惹祖父生气,影响到身体就不好了。」 「是。」 龙子也想放下筷子,感觉吃不下了。但这是祖母辛苦做的饭,要吃完才行。 「祖母,对不起……」 #1-4_otogiri_tobi/ 想法不同 飞没花多久就下了决定。飞原本也打算考虑个一、两天,但一觉醒来之后,他认为自己心意已决。下床之前,摆在地上的巴库问: 「这样好吗?」 「嗯。」 早上到校时,龙子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 「……那个,那件事──你怎么想?」 「我决定好了。」 「这……这样啊。」 「你呢?」 「我……不算──决定好了……应该说,有点困难。我的话,就算给我一星期,也……对,这对我来说,实在是……」 「啊?」 巴库稍微扭身,探头过来。 「拐弯抹角。所以到底是怎样?」 「呃,就是说……」 飞和龙子并肩走在走廊上。飞需要把速度放得很慢,不然会把龙子丢在后头,毕竟她慢到快要停住了。 「……我实在做不到。」 「做不到?」 要不是巴库挂在飞肩上,它都要扑过去了。飞紧抓背带拉住巴库。现在不是快要停住,两人已经完全停住了。 龙子低着头,将侧背小包紧紧按在胸口。 「……我的爸妈──过世以后,是祖父母……把我接去当养子,所以……在户籍上,祖父母是我的爸爸妈妈,但他们还是祖父祖母。」 「嗯……」 飞姑且点了点头,但其实不太懂她的意思。巴库更不耐烦了。 「阿龙,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就是说,那个……我跟祖父母……不是可以把很多事摊开来说的关系,大概吧。而且我又不能让他们太操心……不过这其实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可以更伶俐一点,像祖父那么聪明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龙子比飞伶俐多了。在飞看来,她一点也不笨,但这其实不是重点吧。龙子是在顾虑祖父母。 飞和龙子都没有父母,可是龙子有代替她父母的人,而且是有血缘关系的祖父母。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忽视他们专断独行,她是碍于现实考量而无法答应吧。 飞和龙子状况不一样,而且大概差了很多。 「这样啊。」 「对,很抱歉……」 「不用道歉啦。」 「……好,对不起……」 「你喔──」 巴库还想说些什么,但飞先用手肘顶了它一下。 进教室以后,飞对萌日花说明意愿,请她安排时间与鬣狗见面。龙子也想亲口拒绝,于是表示要一起去见鬣狗。 放学后,两人跟萌日花一起离校,坐上停在路边的银色厢型车后座,在那栋老公寓的车廊下车。 603号房里除了鬣狗,还有一位穿西装裤装的娇小女性,手机挂在脖子上。她爽快地走向飞和龙子,递出名片。 「敝姓八式,两位是弟切飞和白玉龙子吧,幸会。」 名片印着内阁情报调查室、总务课、主任、八式佐香音等资讯。她嗓音低哑,动作却充满活力。是个感觉很好相处的女性。 鬣狗也递出名片。这边写的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科长、翻田丽一。 「如果确定跟我们签约,八式就是你们手续的窗口,不懂的事尽管问她,她应该是我们这最认真的人了。」 「我是最认真的人,请多指教。」 八式笑着伸出手来,飞不禁与她握手。那手虽然小巧,手劲却不小。 龙子则不与八式握手。 「……那个,我,就是──其实,是来拒绝的。」 「这样啊?」 八式往坐在凳子上的萌日花看。萌日花耸耸肩,表情有些闷闷不乐。龙子在学校表明不加入后,她一直是这副表情。 「好吧,没办法的事。」 「是啊。」 鬣狗不以为意,说不定早就料到了。会不会是早就以飞会答应,龙子拒绝的方向在规划事情呢。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就此不相往来。坐吧。」 双方在相对的沙发上坐下,鬣狗和八式坐一边,飞和龙子坐一边。巴库就摆在旁边。 「那你要怎么做?」 萌日花应该已经告知鬣狗了,但他还是要听飞亲口说吧。 「我加入。」 飞手放大腿鞠躬。 「请多指教。」 飞心里对自己这么做有点惊讶。抬头后,鬣狗的表情也像是对此相当意外,皱起了眉,嘴唇也歪成奇怪的形状。 「……呃,喔。也对。嗯。那,我才要,呃,怎么说……」 「那就准备签约吧。」 八式站起来,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后将手机贴在耳边,退离这边几步。 「喂,我是八式。对,嗯,没错。就那件事,对──」 「她个性很急,手脚一向这么快。」 鬣狗小声这么说,八式转过身来。 「我听得见喔。如果还想说我耳朵很利,皮最好绷紧一点。」 「才不会咧。」 「难说喔。」 八式在厨房一带来回踱步,与电话另一头洽谈细节。 「那么──」 鬣狗拿起挂在沙发靠背上的黑帽子。 「既然决定了,就先来替工作做点准备吧。要设定代号(code name)才行。目前叫你弟切可以吗?」 「我都可以。」 「弟切。」 鬣狗转了转帽子。 「这个姓很稀有。我查了一下全国资料库,姓弟切的人只有你一个。」 「……只有我?」 「对。」 鬣狗点了头。 飞与哥哥失散而进入育幼院之后,院方发现他没有户籍,便协助办理登记。当时他记得自己叫弟切飞,所以沿用这个名字。 名字是哥哥在公寓教他的,不只教平假名怎么写,还带他练习写「弟切飞」。飞喜欢听哥哥夸他,写了好多遍。 弟切飞这个人,本来并不存在。 弟切舄也不存在。 应该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弟切某某也都不存在。无从查起谁是舄或飞的父母。 「我倒是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 龙子的手伸向飞的腿。是想摸吗? 「──啊……」 可是她中途收手,用力摇起头来。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所以,那个……」 「喔,嗯……」 「要努力工作喔,飞!」 龙子在胸前握起双手。是双重加油手势。 「虽然我不能帮你,可是我会支持你的!远远地……守望着你──」 说到这里,龙子歪了歪头。 「我们会……离得很远吗?那个,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工作……?」 鬣狗刚想开口,却被萌日花抢先了。 「对不起,龙子,这不能说。」 「啊──」 龙子低下头,将双手硬塞进两腿之间。 「……也、也对啦。我……是外人嘛。那些工作……都是重要的机密吧。」 「抱歉……」 萌日花也低下了头,很过意不去的样子。只是因为那样吗?萌日花显得特别萎靡,为什么会这么消沉呢?即使龙子不能替特案工作,两人仍在同一个班上,到学校就能见面,和过去一样。 应该一样吧,难道不是吗? 「细节是还不能说啦……」 鬣狗将帽檐盖过眼睛。 「不过,什么都不说就要人出动,也不太好吧。可以查出地点之类的资讯不能说的话嘛,我想想……就是要请弟切跟萌日花调查某间学校。」 「某间,学校。」 龙子鹦鹉学舌似的覆诵,彷佛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从未听闻的词语。 「……这样啊。学校的话,学生跟教师以外的人很难混进去吧。飞要跟萌日花到那个学校去了──所、所以说……咦?」 「会让他们转学。」 鬣狗或许是故意直截了当地这么说,飞也因此很快就理解了他的安排。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咦!」 飞和龙子面面相觑。 龙子眼睛瞪得好圆,还不知为何噘起了嘴。 #1-5_shizukudani_rukana/ 新伊甸园 这是哪里? 肯定跟原本所在之处离得很远,不会有错。 雫谷露卡娜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被关在坚固的容器里,狭窄得几乎不能动。从震动和声响可以得知容器正在移动,大概被放上了卡车之类的,要移送去某个地方吧。 既然会移送,就是还能活一阵子吧。 但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装有露卡娜的容器,似乎在途中换了一种交通工具,震动变成晃动。大概是船吧。是要渡河吗?会不会是过海?要是送到国外,那就糟了。这样会远离S大人。当然离得再远,S大人和露卡娜依然心连着心,谁也切不断这条联系。但尽管如此,还是不想离开他,想尽可能离他近一点,想就近感受S大人的一切。 容器里虽是一片黑暗,想着S大人时,露卡娜仍会闭上眼。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S大人摸了我。S大人碰触的部分,好像触电一样。有种电流遍布全身,所有细胞都逐渐重生的感觉。各种既有概念遭到颠覆,世界的法则一个接一个地被改写了。简直是个小小的大爆炸,如宇宙诞生般,全新的露卡娜诞生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S大人夸奖了我,认同了我。有照S大人的话去做真是太好了。 「我爱您。」 露卡娜以更加直率纯粹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情绪。 「S大人,我爱您。」 爱。露卡娜记得这个字的意思。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深有自信,不需要查字典。广词苑中,爱包含对手足的温情、对生物的关怀、对人的思慕,或者说恋想,也有呵护珍重之意。佛教有渴爱一词,表示对某事物的强烈欲望。基督教中,神的爱是对世人的无限怜悯,舍己救世。沐浴神恩的人互相分享的爱,称作圣爱。 不对,全都不对。这都不是爱。 现在充盈露卡娜的,才是真正的爱。露卡娜理解了爱是什么,现在能断言自己是为了S大人而存在。露卡娜要保护S大人,无怨无悔。对于自己落入敌人手中并沦落于此,露卡娜心中有所愧疚,也很不安。可是S大人并不弱小,一定会化险为夷,绝对。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露卡娜是代替S大人被抓。成了他的替身。因为爱。这样的奉献就是爱。 「我爱您。」「S大人,我爱您。」「我──」「我爱您。」 不断重复对S大人的爱时,载着露卡娜的船似乎靠岸了。 露卡娜认为没有前往国外。跨国不会这么快。还在国内,还在日本领海里。如果身边有手机,想查什么都可以,入侵系统是她的看家本领。找对门路上网查询,无论是何种程式语言或代码都找得出来。只要将它们串连起来,纳为己用,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那对现在的露卡娜而言轻而易举。因为她重获新生了。 与赛法融合之前,有很多似懂非懂的事,但现在全都明白了。没必要对每一件事都无所不知,只要知道如何去了解,以及如何去使用得来的资讯就够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S大人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是知道如何正确运用知识和智慧。只要领略这点,即使并非全知全能也能成神。 「S大人……我爱您。您是我的神……」 装载露卡娜的容器似乎被移到了推车上,然后进了电梯。有下降的感觉。这里是海上。日本领海内。是海上设施之类的吗?搭着电梯,前往那之下。 「我不怕。」 露卡娜再次在黑暗中闭上眼。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S大人触碰露卡娜。那部位像触电一样。露卡娜复活了,重获新生。那是露卡娜的宇宙大爆炸,S大人引起的,名为露卡娜的宇宙诞生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反覆地,受到S大人的称赞。 「S大人。」 反覆地,为S大人重生。 「我是发自内心、发自灵魂地爱着您。」 电梯停了。 这里是大海。 海底。 推车离开电梯。 露卡娜以后会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吧。 「但是,他会来救我。」 不是相信。 「S大人,一定会来──」 是知道这将会发生。 到了需要她的时候,S大人就会来接露卡娜。在那之前,她会反覆闭上眼睛。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反覆地,S大人触碰露卡娜,那部位像触电一样,产生大爆炸。重获新生,名为露卡娜的宇宙诞生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1-6_otogiri_tobi/ 夕阳不会拆散我们 表面上,二年三班渐渐恢复平静。 萌日花表示特案已经采取行动,到处暗中删除露卡娜偷偷装进学生手机的APP。萌日花会先找出非人复发者,再由特案的技术人员骇入手机之类的,以删除那个APP。辛苦他们了。 目前发现的非人,都没有柊伊都叶的非人蝶那么危险。 雫谷不能再搞鬼,以后不会再闹出那么大的事了吧。 飞现在有时会跟学校请假,跟着特案到处跑,去见不认识的人。要念出文件内容,签上名字,写错了就要重写。还需要盖章,一下盖歪一下擦到,重盖了好几次,后来还接受入学测验。总之,日子就这么忙碌地过去了。 这个星期日傍晚,出现了难得的空档。 可以躺下来放松,到了晚餐时间再出去吃饭。没心情吃的话,不吃也行。明天早上带着少许行李离开育幼院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已经跟育幼院人员打过招呼,也在昨天星期六的晚餐时间跟院生说过自己要离院了。离院时说点话,是育幼院的传统。每个人都只说一、两句,没什么大不了。 飞拿巴库当靠背,坐在床上滑手机。手机是因工作需要而配发的。 他学会了怎么打电话,也把鬣狗、萌日花、总务课的八式,和总是驾驶厢型车的蕨的电话都登录进通讯录里了。 蕨当然是代号,有几次飞需要跟八式和他联络,打过他们的电话。萌日花打来了两次,第一次在飞问「什么事」之后,她回答『没事,纯测试』就挂断了。第二次是她先问『在做什么?』,飞老实回答『没做什么』,结果被她呛『哇,你好无聊』。莫名其妙。后来她没挂断就在电话另一头做起别的事,飞说声「那我挂喽」便结束通话。 八式教过怎么用通讯录传简讯,飞算是会了。另外,收发邮件应该没问题。八式替他办了信箱,也将联络人都登录进去了。地址是[email protected]。 他现在也知道怎么上网搜寻。萤幕底下有个像是窗口的部分,在那里输入想查的词汇即可。 日期、时间、所在地天气和气温等资讯都会自动显示出来,八式说这可以再自己调整。 手机的地图功能方便极了。八式是个路痴,没有手机地图似乎就会迷路。 问题在于输入文字。八式鼓励他──这种事练久了就会习惯,习惯后就快了。真的是这样吗?飞目前没有自信。 为避免泄密,有很多事情需要注意,八式对此作了一番说明,只是飞还是有点怕自己无法澈底遵守。 飞用手机连上了影音网站,音量调整在快要听不见的大小。一回神,已经看了很久。 「那好玩吗,飞?」 巴库打着呵欠说。应该不是想睡,是无聊吧。 「……嗯──」 飞动指卷动画面,播放其他影片。 「好像会浪费超多时间。」 「规定一天只能滑一小时之类的比较好吧。」 「就是啊……」 买个耳机好像也不错,像萌日花就是在脖子上挂着耳机到处跑。下个月薪水会汇进飞的帐号,想买就能买了。 飞关掉影片,才刚在萤幕下方的搜寻栏输入「耳」字,就有人敲了门。 「飞,你在吗?」 是职员。飞删掉刚刚输入的字。 「我在。」 「有访客来找你──」 +++ + ++++ 龙子在院门外等着,身穿洋装,没有穿制服,背着侧背小包。看到飞走出来就挥了挥手。 飞含糊点个头走向龙子。转头一看,有几个院生正从窗口偷看。 「要……走一下吗?」 「什么?」 龙子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斜斜地晃了一下脑袋。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吗?是飞不该在意吗?无论如何,飞一起步,龙子就跟上了。 「飞,巴库呢?」 「……啊,我忘了。在房间。」 「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不用管它。」 飞手插口袋,手机倒是有放在口袋里。职员有告知访客的姓名,所以飞见到人之前就知道是龙子来了。他不是不想带巴库来,只是一时惊讶就冲出来了而已。 急着出来是事实,出房间前好像也有听见巴库想叫住他,但没听清楚,不是故意不理它。难道其实是故意的?如果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飞也不知道。 「……带来比较好吗?」 「巴库?」 「嗯。」 「我是也想见一下巴库啦……」 龙子话没说完,阖上了嘴。仔细一看,视线垂在脚边。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 「感觉,很麻烦──」 飞想说回去拿巴库太麻烦,又忽然不想说了。 「麻烦?」 飞对龙子摇摇头。下次跟龙子见面时,再带巴库来就好。 两人即将走上横跨浅川的桥。 「栏杆。」 龙子指着桥边栏杆问: 「你不上去吗?」 「不上。」 「为什么。」 车道有车,人行道则空空荡荡,这边的人行道上只有飞和龙子。 「……我也不知道。」 「我想上去走走看耶。」 龙子的脚一瞬间停了下来。 「劝你不要。」 「怕危险?」 「掉下去就糟了。」 「也是啦。」 龙子稍微噘起嘴。 「嗯。」 飞点点头。龙子在腰际抱起手,稍微弯腰。 「如果我运动细胞也跟你一样好……」 「就会走栏杆?」 听飞这么问,龙子表情认真地回答:「一定会。」 「会被当怪人喔。」 「没关系。」 「没关系啊……」 「你不就不在意吗?」 「也不是都不在意。」 「真的?」 「这个嘛,是不太在意啦。」 龙子轻轻地笑出声,飞也跟着笑了一下。 「对了。」 龙子带着笑容,用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发问: 「入学考试结果怎么样?」 「呃……」 飞移开眼睛。 「还满简单的。」 「你有念书啊?」 「因为我作弊。」 「怎么作弊?」 「怦怦帮的。」 (插图010) 「沙拉曼达?」 「因为普通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就直接告诉我答案了。」 「这样啊,好奸诈喔。」 是带着责备的口吻。飞瞄了一下龙子的表情,发现她在笑。 「工作嘛。」 「因为有必要?」 「工作上有。」 「那萌日花呢?」 「靠自己。」 飞的回答使龙子很佩服似的呼出一口气。 「萌日花很聪明嘛。」 「对我来说,萌日花那才叫作弊。」 「为什么?」 「因为她三两下就能写完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好羡慕喔。对萌日花那样的人来说,考试一点都不辛苦吧。」 「考试啊……」 「飞平常会念书吗?」 「考试之前会念一点。」 「我都是平常尽量多念一点。吸收得比别人慢,如果不比别人多努力一点就记不住了。」 「看不太出来耶。」 「我不管什么事都要特别努力,不然都做不好。」 说着说着,桥已经走完了。 还以为走得很慢了。 「回去吧。」 「好。」 两人同时往右转弯,可是龙子迟迟没有要往回走的样子。直到飞先踏出一步,龙子才跟上。 大约有十秒的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飞想说点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飞可以不说话十分钟、一小时,甚至一整天。忘了什么时候,有次他跟巴库吵架,双方冷战了三天。现在却跟当时不一样,很不好受。 「我们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里嘛。」 龙子先打破沉默,让飞轻松不少。 「是吗?」 「对呀。」 「是喔。」 「你坐在栏杆上。」 「嗯。」 「你也经常坐在楼顶上嘛。」 「……是啊。」 「飞,你看。」 龙子停了下来。 「夕阳好漂亮。」 她手扶栏杆,伸个懒腰。 水面平缓的浅川被染成一片橘,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嗯──」 飞眯起眼。 「龙子。」 「请说。」 「那个──」 飞从口袋取出手机。 「电话……啊,呃,信箱也可以啦……不过电话比较好吧。是叫简讯吗?可以打字传点留言什么的。」 「可以吗?」 龙子也取出手机,在画面上显示自己的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电话。」 飞将龙子的电话存进通讯录。虽然在输入名字时花了点时间,总归是完成了。 「这样就可以互相联络了。」 「对呀。」 龙子看着紧抓在双手中的手机,藏不住笑意。 「笑什么?」 「很高兴嘛。」 「……是喔。」 「我啊。」 「嗯。」 「不是来跟你告别的,因为我们还会再见。」 龙子伸出右手。 「所以,改天见。」 飞握住龙子的右手。 龙子的手凉凉的,骨头好细,彷佛用力一捏就会不见。 「改天见。」 龙子微笑着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