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吃法 作者:十文字青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生命」吞噬「生命」。这是罪孽吗──? 弟切飞,国中二年级,不太与同学接触。 和兄长别离的那一天,他取得「独眼男」所留下的旅行袋搭档「巴库」之后,每天便在与巴库的秘密对话中度过。 「弟切同学,你是不是经常跟包包说话?」而这个秘密却被同班同学的少女白玉龙子发现了。 飞的日常开始变动,与此同时,班上出事了。 似乎是由只有飞和龙子看得见的「非人」造成── 这是一名少年挺身面对现实与非日常,围绕「人」与「非人」的冒险。 「生命」吞噬「生命」的故事。 第一卷 ──────────────────────── #0/过去=.彼方 kako w(h)a dot kanata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右手抓住单杠,摆动一下单手往上翻,再用左脚勾住单杠一口气爬上去。 弟切飞站在单杠上,双手抱胸。 「喂喂喂,飞……」 挂在左肩的旅行袋不敢领教地笑了。 「先提醒你一下,这种行为有点奇特喔?会被当成怪人喔?」 飞装作没听见,环视这座小小的儿童公园。单杠、溜滑梯、两棵树、两张长椅、饮水机、室外灯、双人秋千。 秋千上有两个男孩,年纪都比飞小,大约是小五、小六的年纪。两人都带着「那个国中生是怎样,好恐怖」的表情。 「你看吧。」 嘿、嘿、嘿。 旅行袋贼兮兮地笑了起来。 飞咂了一下嘴。啰唆喔,巴库。他只在心里想,没说出口。那两个小学生听不见巴库的声音,世界上只有飞能与巴库对话。 飞跳下单杠。 「跳得倒是挺灵活的,像猴子一样。」 飞忽视巴库不厌其烦的挖苦,这次爬上溜滑梯。 秋千上的男孩们已经没在看他了,连秋千也不荡,都在滑手机。 飞在溜滑梯顶半蹲下来。那时候的他,差不多是这么高吧。 滑梯是金属材质,银色让凹陷很显眼。扶手的黄漆剥落了不少。 「……该不会就是这里吧?」 巴库压低声音询问。 「天晓得。」 飞也小声回答,卷起左边的制服袖子。二手店买来的液晶手表显示着下午四点五十九分。飞现在是国二生,没参加社团,也没上补习班。育幼院门禁是五点半。 「再不回去,恐怕会来不及喔?」 巴库再度发出讥笑。 闭嘴啦。 飞这么想着,跳下溜滑梯。 肩膀背着旅行袋的飞的影子拉得特别长。 钟响了。歌曲是晚霞渐淡。耳熟能详的旋律。听惯的音乐。 飞仰望日光渐暗的昏黄天空。 「……骑肩膀。」 「啊?你说什么?」 飞没回答巴库的问题,反覆呢喃。 「骑肩膀──」 对了。 骑肩膀。 当时飞请哥哥让他骑在肩膀上,带他来这座公园。哥哥小声唱着歌。 「唉,哥哥,那是什么歌?」 飞一问,哥哥笑着打马虎眼。 「是什么歌呢?」 「跟我说嘛。」 飞轻轻拉着哥哥的耳朵。 「唉,跟我说嘛。什么歌?」 「我自己编的歌。」 「哥哥编的?」 「对呀,我刚刚编的。」 飞还记得。清楚地记得。历历在目。 溜滑梯。飞玩过无数次那座溜滑梯,哥哥都是坐在长椅上看他玩。翘着腿往前倾,眯眼微笑。 还有荡秋千。有两个秋千,所以哥哥也有玩。 「……对喔。」 不是去的时候。 骑肩膀是回家时的事。 玩累的飞请哥哥让他骑肩膀。在播放着晚霞渐淡的归途,哥哥哼了别的歌。 「飞。」 巴库如此呼唤。 「喂,飞。」 飞不回答,离开儿童公园。公园正对面有栋二楼住宅。是往左还是往右呢?那天哥哥是走哪边?不行,想不起来。 于是飞姑且先往右走。道路只有车勉强不会撞到行人那么窄,路边房子的屋龄都有点大了,有些还特别老旧。 路上有间挂着红蓝白滚筒的理发厅。外墙是深绿色,店名叫初岛美容院。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没有。 「怎么样?」 巴库询问。飞没有停留,只是摇头。 他在找公寓。不知道地址,但一定就在这附近。那是白色的,阳台和楼梯都在室外的二楼建筑。飞曾和哥哥两个人住在那栋公寓的二楼。 是二楼的几号房?印象中是边间。大致上还记得屋里的模样。窗外装了黑色栅栏,哥哥曾让飞坐在栅栏上──飞对哥哥手肘靠着栅栏抽菸的模样有深刻的印象。 飞停在丁字路口中央,脚下有个人孔盖。 不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找不到勾得起回忆的景观。 事情已经过去八、九年了,说不定很多东西早已事过境迁。 「怎么样,飞?」 巴库又问。 「所以说──」 飞想咬牙忍住── 「烦不烦啊你!」 但做不到。忍不住骂出声来。 「……不需要生气吧。对不起啦。」 巴库居然会道歉?飞叹口气转身,就在这时── 一道发黑的老砖墙映入眼中,围墙另一头是转角。发黑的围墙、转角。 让人特别在意。飞走到那里察看。绕过转角后眼前是相当狭窄的路,两侧排满平房或二楼建筑。路边摆放着盆栽,电线杆很细,电线密密麻麻地盖在小路上空。飞的心脏怦然一震。 「我──走过这里……」 是那一天。 飞奔跑于这条小路上。不止是他,哥哥也在跑。哥哥拉着飞的手,跑得很急。有人在追?对,有人在追飞和哥哥,两人是在逃跑。为什么? 为什么被追?当初连想这些的余力都没有吗?到底是怎样呢,不记得了。那是什么状况?哥哥有解释过吗?还是连哥哥都不知道?不晓得,总之能确定的,只有当时急着逃跑。 没有其他人,四周一片黑暗。应该没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不是天黑了,就是刚破晓吧。 小路连着一条比较宽的路。往右转后,右手边有两间,左手边有一间架了棚子的店铺。飞和哥哥大概是往这条路跑的。 当时应该很难受。因为飞现在只是走路,却已经喘不过气。 也说了不少丧气话吧。哥哥,我不行了。没力了。好难受,我再也跑不下去了。丢下我吧。 而哥哥也一再鼓励。加油啊,飞。你能跑的。飞,你还能跑。 没错。 要再加把劲才行。 因为哥哥说我还能跑。 穿过这条路,柏油路换成了石板路。这是条历史悠久的商店街,几乎所有店家都拉下了铁门。飞不记得这条萧条的商店街,走错了吗? 不,是巷子。哥哥和飞钻进了紧邻商店街的那条巷子。 「是这里没错吗,飞?」 巴库试着确认,飞还是不回答。应该是这里没错。没错。真的吗? 该说这里是老街吗?没有显眼的特征,说穿了就是随处可见的街景。真的是这里吗? 哥哥干脆抱起了飞。那时飞可能在哭,或是跌倒了爬不起来。对,在这里跌倒了。哥哥抱起了飞,又跑起来。 「飞,不要怕!」 哥哥的声音重回耳畔。 有车声。远处亮起红灯,哥哥好像简短地骂了声「可恶!」,折返往另一个方向逃跑了。 追逐哥哥和飞的恐怕不止一、两人,是一大群。 「站住。」 有人这么说。是男性的声音。不是现在,是那时的事。但飞还是不禁驻足。感觉好不舒服,竟然记得这么清楚。飞那时紧抓着抱着他的哥哥,眼睛大概是闭着的吧。在男子以威吓语气喊「站住」时才吓得睁开。 男子站着,用双手握着的东西指向他们。好大的声音。东西爆裂的声音。还有用力敲击硬物的声音。当时不晓得那是什么声音,现在想来,恐怕是枪声吧。 男子有枪,对哥哥和飞开枪了。 哥哥「啊!」一声并踉跄。当时飞怎么也不会想到哥哥中枪了,可是他知道哥哥身上出了变化。 不过哥哥依然抱着飞逃跑。拖着一条腿,显然是受伤了。感觉很痛。 接着又跑了多久呢,不只几十秒或几分钟吧。有几十分钟吗?还是更长? 哥哥不停在大楼间的窄巷逃窜。在那之前,哥哥放下了飞。飞依稀有主动要哥哥放下他的印象。无论如何,两人的手还是牵着。那是个很潮湿,又臭又脏的地方,头上有好几台冷气室外机像屋檐一样,露出一半的机身,嗡嗡作响。 哥哥忽然打开一扇门,把飞推进去。 「躲在这里。」 「可是哥哥……」 「在我说可以之前都不准出来。听清楚了吗,飞?答应我,绝对不能出来。也不能发出声音。」 哥哥在窄巷,飞在室内。哥哥想关门,飞又怕又不安。要是照哥哥的话去做,就要被丢在这里了。不要,我不要一个人在这里,我想跟哥哥在一起,我不要离开哥哥。 可是哥哥受伤了,一直很痛、很难受的样子。一定是撑不住了。濒临极限了。 飞在扯哥哥后腿。自己是个累赘。 虽然不想离开哥哥,不想孤单一个人,但飞也知道哥哥的话不能不听。 「嗯。」 飞勇敢地点头,哥哥用食指按住他的嘴。 「嘘──」 看不太清楚哥哥的脸,或者说根本看不见。 只是飞总觉得哥哥在对他笑。 飞又点了一次头,这次没出声。 哥哥关上门,四周变得一片黑暗。 飞还记得那片黑暗。 不只是黑,甚至能摸得着。那片黑暗有重量。不是暗到什么都看不见,而是被黑暗遮住了眼。黑暗堵住了飞的眼、鼻、耳,然后连嘴也一起捂住,无法呼吸。黑暗进入了飞的体内。 慌得快疯了的飞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室外机的嗡嗡声稍微抚慰了他的心。耳朵还没完全被黑暗堵住。 很快又有其他声音,是脚步声吗?声响很激烈。 然后,是人声。 有人在叫喊。是哥哥还是别人呢? 当然,飞没出去。手抓在门把上,差点就开了。他好几次忍住开门的冲动。 哥哥嘱咐他躲在这里,并要他答应,而飞也点头了。跟哥哥约好了就不能毁约,飞没办法毁约。 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会怕。 怕得不得了,只能在黑暗中拼命压下呼吸。 飞在不知不觉间缩成一团,等待着哥哥回来。 哥哥一定会回来,然后对他说「飞,别怕,没事了」。飞相信哥哥。也只能相信哥哥。 这个黑暗的地方大概是楼梯间。楼梯一直往下,一直往下。说不定会一路通到地狱。 飞有时会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动,每次都让他差点叫出来。他用尽全力忍住,在心中呼唤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 救命啊,哥哥。 回来啊,哥哥 赶快回来啊,哥哥。 求求你快回来啊,哥哥。 哥哥。 哥哥。 哥哥。 我会在这等你。我答应你,我会照你的话去做。所以哥哥── 到底在黑暗中发着抖过了几个小时呢?说不定有时还忽然昏睡又忽然惊醒,飞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哥哥多久。 三小时? 还是四小时? 十小时? 更多? 半天? 一天? 该不会有两天? 还是更多呢? 「──唔……」 突然间,开门的声音传来,光线射了进来。好刺眼,眼睛痛了一下。不过那根本不重要。 「哥哥!」 飞跑上楼梯。门真的开了,飞从那里跑出去。臭水沟的味道窜入鼻腔。这条窄巷的地面铺着水泥,布满脏污的水泥地裂痕里满是红色。 血。 ──飞不禁这么想。 谁的血?难道── 难道是哥哥的血? 不可能有这种事。之前飞都待在黑漆漆的地下阶梯里,没有别人了。门是从外面开的。谁开的? 「哥哥。」 对,哥哥。是哥哥开的门。不然会是谁。哥哥回来了,来接飞了。 飞寻找着哥哥。应该就在某处。如果门是哥哥开的,不在附近就怪了。 「哥──……」 找到了。有个男子站在巷子口。可是那──飞不禁颤抖。那不是。 那不是哥哥。 男子面向飞,身高很高,戴了顶帽子。当时的飞不懂帽子的种类,不过那大概是礼帽。男子还围了围巾,身穿黑色长大衣。 问题在于男子的脸。 眼睛。 只有一颗。 (插图008) 应该说,只有眼睛。 一大颗眼睛。 那就是男子的脸。 不是眼珠,就只是眼睛。如果飞没看错,男子的脸,那颗独眼,还眨了一次。表示有眼皮之类的构造。 独眼男的肩上背着像是袋子的东西,手上没有其他东西。至少没枪,不是追哥哥和飞的那群人。感觉不像,毕竟脸是独眼。 说不定其实是更危险可怕,更高深莫测的人物。不管怎么说,那可是独眼男。 独眼男慢条斯理地将袋子卸下肩膀,递给飞,动作彷佛是要飞收下。 飞立刻摇了摇头。独眼男看起来非常可疑,而且飞没见过那个袋子,不敢随便收下来路不明的东西。 最后独眼男微微低头,弯腰将袋子轻轻放在地上。 袋子。 大概是袋子吧 有提带,单肩双肩皆可背。好大的袋子。 飞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时,独眼男已经不见了。四处都没有其踪影,凭空消失了,宛如独眼男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是,并非不存在。 因为有证据。 袋子留下来了。 那是独眼男留下的东西。 「都是它害的……」 飞突然很想哭。 都是那家伙,那个独眼男害的。要不是它开了门,飞也不会到门外去。本来必须等哥哥回来,却因为独眼男的出现,害飞破坏了与哥哥的约定。 飞本来就是个爱哭鬼,没什么原因也会哭。飞一哭,哥哥就会抱住他,而且不会叫他别哭。 「哭吧,飞。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说也奇怪,想起哥哥的话,眼泪就止住了。 从那天以来,飞一次也没哭过。 犹豫许久后,飞朝独眼男留下的袋子伸出手。那么大一个袋子,提起来却格外轻盈。当时只有五岁的飞也能像独眼男那样将背带挂在左肩背起来。 不可思议地,那让他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红色延续到巷口之外。 「哥哥受伤了。」 飞很肯定。 红色是哥哥的血。 哥哥或许是想独自甩开追兵,确定安全以后再回来,但出了点事,回不来了。 既然这样,飞自己去找哥哥就好。 「我要找到哥哥──」 ──────────────────────── #1/水平坠落的痛苦 horizontal falling down #1-1_otogiri_tobi/ 花为何而开 「弟切……」 校门前,戴黑框眼镜的教职员朝着弟切飞搭话。飞朝他瞥一眼,继续往前走。「弟切……」黑框眼镜教职员又低吟似的说。 「那个老师真是学不乖。」 旅行袋咯咯笑了起来。 「他的工作嘛。」 飞小声回答。 入学以来,那个教职员纠正过飞好几次。因为他不是导师,也不是哪个科目的教师,飞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是说包包要用学校指定的,就是嫌你袜子太花俏,不然就是浏海盖到眉毛──学校这东西是想干什么,把人全塞进同一个模子啊?」 巴库念念有词。飞无视它进入校舍,在鞋柜换鞋。 「还记得吗,飞?应该是一年多前吧,那个老师动不动就拿头发什么的找你麻烦,所以你……」 「有吗?忘记了。」 飞上楼进入二年三班教室。飞的座位是窗边由前数来第三个。他将巴库放在桌上,坐下后就趴到巴库上。 「怎么一进教室就睡回笼觉啊?没人跟你说话,很无聊吧。交一、两个朋友不好吗?」 「巴库,你真的很啰唆……」 「喂喂喂,小心一点啦,飞。会被当作自言自语的神经病喔。」 「唔──」 飞将声音压到极限。 「……再说了,我声音又没大到会被别人听见。」 「让人家听到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会有人因此过来找你聊天喔。」 「……我才不要。」 「啊~是那个吗?觉得没有朋友,独来独往的自己比较帅吗?」 「……并没有。」 「少来,你就是这样想。知道吗,飞?这种人叫Narcissism,日文叫自恋。」 「……随便你怎么说。」 「喔?那我就不客气喽,不说话很无聊呢。」 「…………」 「先提醒你,要是你觉得你不说话我就会闭嘴,那可就大错特错喽。」 巴库咯咯讪笑起来。 「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闭嘴。可别忘记喽,飞。你跟我是命运共同体,是一心同体的存在。」 不会忘啦。 飞没有出声,如此碎念。 他从来不曾忘过。 「……不过,打个比方,我也会思考如果把巴库烧成灰会怎么样之类的。我偶尔会思考这种事……」 「喂,我听得见喔?」 「……你耳朵有问题吧?」 「你哪里看到我有长耳朵?」 「……不知道。」 「话说,我的听觉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啦。」 「冷冰冰,冷冰冰耶你。我的心都降到零度以下了,要结冰了。」 真的会结冰就好了。不过说出来是火上浇油,飞只在心中发牢骚。尽管知道把巴库的屁话当耳边风就对了,还是会忍不住回嘴。修练不足。 「……修练什么啦。」 飞饭吃得很快,营养午餐几秒钟就清空了。说几秒可能太夸张了,不过除了面包,每样东西都以瞬间移动的气势进到胃里,一下就吃光了。接着匆匆收拾干净,拿着面包离开教室。当主餐不是面包,而是白饭或面类时就会空手离开教室。 导师刚开始还会「弟切,你等一下……」之类的叫住他,但飞都装没听见,久了也就不管了。 今天的主餐是面包,而且是奶油餐包。 飞背着巴库快步穿过走廊。 「飞,你很爱吃奶油餐包嘛。」 「啊?我也没有喜欢吧?」 「骗谁啊,脚步那么轻盈。」 「……是不讨厌啦,但我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吃什么。」 走廊没人,国中生们还乖乖地在教室吃午餐。但以防万一,飞仍压低了音量。 「飞,你从以前就是爱面包胜过白饭吧?」 「我两边都好啦。」 「比起鱼,你更爱吃肉吧?」 「真的哪边都可以啦……」 「那黄豆粉跟红豆馅你喜欢哪个?」 「红豆馅。」 「红豆馅是吧。回得真快。」 「……我不喜欢粉粉的。」 「我懂。不,我怎么会懂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东西,旅行袋耶,红豆馅黄豆粉都没吃过啦。」 「我哪知道啊……」 「怎么这样说话?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交情了……什么交情啊?」 「这我更不知道了……」 「算是孽缘吧,嗯。」 「喔,大概吧。」 「我们的缘分是造孽不好吧。没有更好听的说法吗?」 「是你自己说的耶。」 「你要帮我订正啊,快说不是那样。我会伤心耶。」 「你会伤心喔……」 「一点点而已喔?」 飞来到中庭。今天放晴,中庭有草坪、长椅、花圃等,是午休时颇为热闹的场所,但现在还没有人,空荡荡的。 「你又要那样啊?」 巴库以无奈的口吻说道。 飞的右手中指和无名指攀上了校舍外墙上的水管──正确来说,是固定水管用的管夹。 飞以指尖和脚尖构住管夹、水管与墙之间,以及墙本身的凹槽,俐落地一路往上爬。 「受不了,难怪有句话叫笨蛋跟烟什么来着……」 飞对巴库的揶揄不为所动,一转眼就抵达三楼建筑的楼顶,并觉得今天状况还不错。一次也没犹豫或受阻,行云流水。或许是路线选得好吧。 其实从校舍内也去得了楼顶,但大概是为了防盗和学生安全,通往楼顶的门有上锁。 弄不到钥匙,就只能这样爬上楼顶了。 就飞所知,肯为了前往楼顶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只有他一个。 楼顶是一整片平坦的水泥地,什么都没有,只有外缘部分凸起的矮墙。那种矮墙好像叫做女儿墙。 飞将巴库放在脚边,坐在矮墙上,撕开奶油餐包的塑胶包装,拿出来咬了一口,闭上眼睛。 「好吃吗,飞?」 「……还好啊。普普通通。」 「直说好吃又不会怎样。你这个人还真别扭。」 「啊啊,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好吃。」 「不要说这么多次啦,感觉很假……」 「就跟你说普通嘛。」 「软式长面包跟奶油餐包你选哪个?」 「奶油餐包。」 「看吧?」 「……看什么东西啦。」 「有需要解释吗?」 飞三口吃完奶油餐包后,望着颜色浅薄的天空与游丝般的云。几秒钟就腻了,转头看向校舍。 他就读的国中校舍为三面包覆的凹字型,凹处为中庭。这里是特别教室楼的顶端,对面是教室楼。教室楼从一楼往上依序是三、二、一年级。 宣告午餐时间结束的钟声响起,午休开始了,学生纷纷涌入教室楼面向中庭的走廊。 其中,大约是十个人中会有一人,或许更少──偶尔会有头上或肩上乘着怪东西的学生。 不过即使看见了,飞也不会大惊小怪。 举例来说,现在二楼走廊结伴同行的三个女生就带着那些怪东西。飞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知道她们跟自己一样都是二年三班的学生。 中间那个女生背上攀附着一个像是蝙蝠又像飞鼠的生物。 飞无法否定她可能只是养了奇珍异兽,还溺爱到带来学校。 但飞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生物,在教室里也见过。应该说,那个生物总是攀在她身上。 然而无论是老师或学生,都没有任何一人提起过那个生物。 看来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个生物的存在。 「奇怪吧。」 飞喃喃地说。 「啊?」 巴库立刻发问。 「什么奇怪?」 「不,没事。」 「没事才怪,你明明就说『奇怪』了,还说得很清楚,我完完全全听见了。所以是什么奇怪?」 「……好吧,要说的话,你最奇怪。」 「啊?我哪里奇怪了?」 「你没自觉啊?」 「上面那个!」 「呃──」 飞将视线移至中庭。刚才朝他大喊的不是巴库。 有个穿着连身工作服的男子仰望他。男子是这间学校的校工。 「……我?」 飞指着自己发问,于是校工又开口喊道: 「就是你!不是你还有谁!那里除了你没有别人了啦!」 「喔……嗯,也是。」 「说什么也是……!」 他看起来比大部分的教职员年轻。或许是长相的缘故吧,总是笑脸迎人,带着多余的亲切。每次在校内见到面,对方都会打招呼,而嫌烦的飞总是当作没看见,他却依然我行我素。 「那个,弟切同学,楼顶禁止学生上去,知道吗!而且你早就会时不时爬上去了吧!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啊?门应该都有锁吧!我一直有在检查喔!难道你偷打钥匙了吗!」 「我才没有钥匙呢。」 「也是啦!学生偷打钥匙,问题就大条了嘛!总之你赶快下来!」 「你叫我跳下去啊?」 「怎么可能啊!不是喔,绝对不是喔!啊啊算了,弟切同学,你待在那里!我有很多事想问你,我自己上去!」 校工说完就跑进校舍。应该是先去办公室拿钥匙之类的,再从楼梯上楼顶吧。 「飞,怎么办?」 巴库微微一笑,如此询问。 「也没什么怎么办啦──」 飞扛起巴库。 「才不等他,麻烦死了。」 「就是啊。」 「我还满喜欢这里的耶……」 飞叹口气,跨上女儿墙。沿着墙壁滑下中庭顶多只需要十秒。当然,等校工到达楼顶时,飞已经不在了。 放学后,飞被导师针本叫去办公室接受辅导。但飞不晓得要辅导的内容是什么,八成是楼顶那件事吧。针本的话几乎全部被飞当成耳边风。绝对不是全部,是几乎全部。 「有在听吗,弟切?答话。」 针本每过几分钟就会这样询问,而飞也只在那时回答「有」或「我有在听」。 针本年约四十,除非是正式活动,不然都穿红色运动服。针本的姓氏与他总是用发胶竖起来的短发,让学生在私底下叫他「刺猬」,想亲近点的就叫他「哈利」。(注:「针」与「哈利」的日文读音相同) 「老师也不想唠叨这种事,可是弟切,最起码,最起码喔,做人要懂得遵守社会上的规矩──」 等到针本的辅导终于结束,让飞离开办公室时,时间已超过下午四点半了。 「哼!」 巴库烦躁地发牢骚。 「哈利那家伙啰哩啰嗦的是想烦死人吗?不说话也很累耶。」 「不要叫他哈利啦……」 飞快步离开学校。并不是急着要去哪里,纯粹是没有悠哉漫步的习惯。基本上不是大步慢走,就是小步快走。 「你这是在竞走吗?」 被巴库这么吐槽,飞不禁在校门前放慢脚步。 「……少废话。」 「你个性太急了啦。再从容一点,悠哉过活怎么样?」 「少废话是听不懂喔……」 飞看了看手表。以他的脚程到育幼院要十五分钟,而距离门禁时间不到一小时了。多亏针本,自由时间只剩四十几分钟。搭公车到以前住的地方要二十分钟。 「……今天来不及吧。」 正觉得郁闷,飞抵达了校门。 校门的门高不到两公尺,想爬过去并不难,但那不够发泄情绪。飞一脚蹬在校门的磁砖门柱上,借力跳起来。 「──好。」 他不禁做出小小的胜利动作。一如计画,他不用手就站上了校门。非常成功。 「飞,别忘喽?做人要懂得遵守社会上最起码的规矩喔?」 巴库笑着引用针本的训诫。飞想回嘴,却一时忘了想回什么。 因为校门另一边有个女学生仰头看着他。 「啊……」 长发扎起两个小包包头,眼鼻直挺分明,飞对她有印象。 应该说,他们是同班同学。 不太理人的飞难得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姓名有点特殊,看一眼就记住了。 她姓白玉。 名字也有点独特,写作龙子,念作RYUUKO。 白玉龙子像是吓了一跳,眼睛眨了好几次。 飞也很惊讶,没想到白玉会在这里。因为校门附近没有动静,他就以为没有任何人,结果还是有。而且偏偏是班上的女同学。 飞吸了口空气进嘴里,紧紧抿起了唇。 怎么办? 巴库什么也没说。这种时候怎么不说话啊。飞打从心底这么想。无关痛痒的事也好,嘲笑也好,冷笑话也好,说点话嘛。毕竟不管巴库说什么,只有飞听得见。 为什么连白玉也默不作声啊。 好尴尬。 这是飞第一次直视白玉。虽有五官立体的印象,眼鼻口却没有特别大,也没有特别小,不塌也不歪。该怎么说呢,就是端正吧。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没有奇怪之处,很耐看。是一直看下去也绝不会有任何不适,怎么看也不会腻的长相。 但这并不是飞与白玉对视的原因。 就像瞪眼比赛一样,飞无法移开眼睛。 其实飞很难为情。那赶快移开视线不就好了──问题就是他做不到。 这是为什么呢? 现在是什么状况? 「喂……!」 这时远处有人朝他呼喊。是那个校工。 「快从校门上下来。而且,弟切同学!怎么又是你……!」 飞就像是被校工的声音解开了束缚,转过头去。只见他在校舍门前挥着扫把。 「对不起。」 飞稍微低头道歉,校工跳了起来。 「才刚被针本老师骂过而已,你怎么都没反省啊!」 「我都道歉了……」 飞跳下校门。因为校工看起来像是要追过来一样,飞便快步离开校门。 拐两个弯再回头看,谁也没跟来,飞也就不跑了。 「那个校工好烦喔……」 「你好像完全被他盯上喽。咕嘿嘿。」 巴库的笑声让飞皱起脸。 「拜托饶了我吧。」 「跟我说也没用,直接去跟那个校工讲。」 「我是要怎么讲啦。」 「这个嘛,『我是个可怜的国二孤家寡人,但没有走上歪路,正在好好生活,能不能少管我一点』之类的?」 「我不觉得自己可怜好吗?」 「只是个说词嘛。孤家寡人就已经够可怜了喔。」 「再说我又不是孤家寡人。」 「啊?」 「我还有哥哥。」 只要搬出哥哥,巴库大多会闭嘴。巴库不认识飞的哥哥,因为他们是在飞与哥哥分别之后才相识的。 飞看了一眼手表,上面显示下午四点四十分,只要在门禁的五点半前赶到育幼院就好。于是飞决定绕去其他地方。 以飞而言,绕去其他地方其实只是一直走,绕点远路而已。他尽可能不想花钱,再说他的钱也没多到可以浪费。 飞所待的育幼院每个月会提供国中生三千日元当零用钱。他不晓得三千是多是少,但公车单程二二○日圆,来回就要一口气喷掉四四○日圆了。 钱是一转眼就会消失的东西,关键时刻没钱用可就头痛了。不想为钱苦恼的话就得尽可能少花钱。 因此飞从没去过速食店或甜甜圈店。为避免不小心买了无谓的东西,也尽量不进便利商店。 他不讨厌走路。 虽然仅限于周围没人的状况,但他还有巴库当他的聊天对象。 至少不会无聊。 「我倒是很无聊。」 巴库偶尔会说出像是能听见飞的心声一样的话语。 「基本上都是被你扛着走而已。」 「要我改用丢的吗?」 「再怎么样都不可以做那种事喔?」 「飞上天说不定会比较开心嘛。」 「拜托,被人丢来丢去哪叫飞啊。明明叫做飞,连飞的意思都不知道吗?下次先查查字典,飞的解释应该不包括被丢才对。」 飞从街道走进小巷,又从小巷走到街道。当他觉得自己没在这转过弯,就转弯试试。不过记错了,他认得这条路。他已经在学校周围探索了超过一年,几乎没有没走过的路。 飞就读的国中在往来町,育幼院在隔壁的浅川町。 浅川町如名所示,有条叫浅川的河。河面虽宽,但除非是雨天河水上涨,平时都浅得能直接涉水过去。 「话说啊,飞,你不觉得这名字取得很随便吗?因为河川很浅就叫浅川……」 「浅显易懂,很好啊。」 「没有美感嘛。」 飞扛着自以为是谈论美感的旅行袋,走在浅川的堤防上。 浅川河边有个帐篷村。虽名叫帐篷村,露营用的那种帐篷却很少,大多是用塑胶布或废料搭起来的临时小屋。那里又叫浅川DEN,DEN好像是巢穴、城寨、窠巢的意思。 不要靠近浅川的帐篷村。 当地人都这样告诫小孩。无论中小学还是育幼院,每个大人都这么说,言下之意是那里很危险。飞也没进过帐篷村、浅川DEN,顶多在堤防上看两眼。 看起来不怎么可怕。 浅川DEN的居民的生活水准大概不太好吧,有些人穿得破破烂烂,但还是有干干净净的人。 以前赶不上门禁,夜里经过这一带时曾见过浅川DEN的居民们围着油桶炉取暖。飞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过生活的,但能听见笑声。他们煮了些东西,围着火吃吃喝喝,说说笑笑。 飞有点避讳开心的人。 远远看倒还好,接近就免了。 「飞,你社交障碍的毛病还是早点治一治比较好喔。」 「我又没有社交障碍。」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是觉得跟人类相处很累而已。」 「无论你累不累,人毕竟是群居动物,只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要学会偶尔累自己一下喔。」 「巴库竟然也会讲大道理……」 「我可是想说大道理就说得出来的万能旅行袋喔。」 「臭屁什么啊……」 浅川是由北向南流。飞背对着渐沉的夕阳,渡过横跨浅川的桥梁。 车流愈来愈塞,人行道倒是空空如也。飞轻巧地跳上护栏。 「你又──来了……」 巴库无奈地说。飞不理它,走在护栏上。 护栏上的风比人行道更强,有时吹得飞猛然一摇,巴库就夸张地「哇!」大叫一声。 「不会掉下去啦。」 「难说喔。不知道疏忽往往是最大的敌人吗?」 「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才没有疏忽。」 「你是觉得很习惯了,不会出事是吧。跟你说,习惯才是最可怕的喔。意外都是在以为自己不会出问题时发生的。」 「你一个巴库有需要这么小心吗……」 「这算小心吗?我天生就是这么谨慎啊。」 「天生的啊……」 「不好吗?」 「不是不好啦,只是在想你是怎么出生的。」 「啊啊?那是你──……」 巴库发出「嗯嗯嗯」沉吟声,思索起来。 飞还记得那个男子。身高很高,戴着礼帽的独眼男。就是它将旅行袋放在飞面前。可是巴库似乎不太记得它开口说话之前的事。 飞停下来转向河流,并坐在护栏上。鞋下悬空,让他感觉鞋子似乎要掉了。 「喂,飞。这样坐在这里,会被当成打算跳河的人喔。」 「我又不会跳,跳了下面也有河啊。而且我会游泳。」 「可是那很浅耶,浅川嘛。」 「放心啦。」 「真的要小心喔?」 「嗯。」 看飞点边头边前后摇摆,巴库又开始吵了。 「喂──!飞你这家伙!才叫你小心就故意在那边摇……!」 「这种程度才不会掉下去。」 「你是不是不明白啊!这就叫疏忽大意!」 「哪有疏忽,我是故意的啊。」 「是喔,故意的喔。故意是吧,干嘛故意啊。不要乱来喔,绝对不要乱来。」 「叫我不要乱来,我就更想……」 「我不是在玩哏喔!够了,少在那里耍宝,赶快回去吧。」 「咦……」 「而且也快到门禁时间了。」 「是没错啦。」 「你不想回去吗?」 飞装作没听见,没有回答。 巴库咯咯笑了起来。 「你就是不喜欢那个育幼院对不对?」 「也没什么……喜欢或讨厌。」 「其他人不管怎样,都会把育幼院称为家,但你不一样,不把育幼院当家。你就是无法那样认为吧?」 飞晃着双腿。不知不觉间,他把腰弯得很低,头也朝下了。他拿不出力气挺直背脊,也不想往前或往上看。 「……不是育幼院有问题啦,就只是──」 「只是什么?」 「不合而已。」 「是喔,哪里不合?」 「人。」 「所以就是讨厌跟人接触嘛。」 「也不是讨厌,只是不合。我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你这家伙真难搞。」 「啰唆耶……」 「对了,飞。」 「嗯?」 「你发现了吗?」 「什么?」 「有人。」 「啊?哪里?」 「那里啦。」 「哪里?」 飞抬起头。 左看看,右看看。 距离飞仅有约一公尺的地方──当然不是在护栏上,是下方。有个女学生站在浅川桥的步道上。 她穿的是飞那所国中的制服。轮廓分明的脸,将长发绑成包包头。 「……咦──」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先前也有类似的事。这个先前其实也只是不久前而已。 白玉龙子凝视着飞。没有睁大眼睛,却有能紧盯目标,把人定在原地的眼神。她现在的目标是飞。 以前,飞的年纪比现在小得多时,育幼院的老师曾要他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于是飞乖乖听老师的话,注视着老师的眼睛。但不知为何,老师自己并没有看着飞的眼睛,而是口鼻一带。 直视他人的眼睛,不知为何往往令人难受。 育幼院里有本书上提到猫不喜欢与人对上视线。大多数情况下,毫不客气的视线是敌意的象征。 可是白玉龙子似乎单纯只是在观察飞。像是飞这种生物格外稀奇,那眼神彷佛在端详飞究竟是圆是扁,有怎样的生态。 这个人是怎样。 刚刚遇到她。 现在又遇到她。 单纯是凑巧吗?不敢说不可能,但也够不可思议了。称得上怪事。 或者说,有点恐怖。 飞很想逃。要不是坐在护栏上或许已经头也不回拔腿就跑。对,快跑吧。可以站起来,踩着护栏跑,下去也行。若是要跑,随时都能开溜。飞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没有直接逃跑。和在校门那时候一样,被白玉这样盯着看就移不开视线。 「那个──」飞开口的同时,白玉先呼唤了他:「弟切同学。」 「嗯。」 飞不禁点了头。 「……呃,什么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玉依旧注视着飞询问,眼睛眨都没眨。都不会干涩疼痛吗?飞心里无缘无故地冒出这种问题。 「我──知道……那个,你是白玉同学吧,我们班上的白玉,龙子。」 「你真的知道我是谁啊。」 白玉总算眨了两、三次眼睛。 然后稍微抬头眯起双眼,唇角微微扬起。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对其他人没兴趣呢。」 「……基本上是没什么兴趣。」 「没有吗?」 这次是睁眼噘嘴。表情一变,白玉就像变了一个人。尽管如此,她还是她。 「那你怎么记得我是谁?」 「这是因为……名字有点特别?」 「毕竟姓白玉名龙子,常有人这么说。只是弟切同学也跟我一样,甚至更加稀奇。」 「是……这样吗?我──」 「飞啊。」 (插图010) 巴库「嘻嘻」两声,发出贼笑。 「说到这个稀奇嘛,你跟学校朋友说话也够稀奇喽?」 飞差点就回它「我们又不是朋友」,不过巴库是故意那样调侃他的吧。更何况在白玉面前,不方便叫巴库闭嘴或骂它。 「我的名字是不太常见啦──」 忽然间,飞注意到一件怪事。 白玉不看他了。虽然往他那边看,但视线并没有集中在他身上。白玉在看什么呢? 她在看以背带挂在飞的左肩上的旅行袋。白玉在看巴库。 「……怎么了,飞?」 巴库不解地问。 飞没回答,将巴库拉得更近,与身体紧贴。 「不太、常见……没错……话说……咦?怎样……?怎么──了吗……?」 白玉没回答,只是望着巴库。 「啥──」 巴库也开始慌了。 「这、这个女的是怎样?该、该不会知道我是……」 「我啊。」 白玉开口了,但眼睛依然紧盯巴库不放。 「我想跟你聊聊,所以在埋伏。」 「……埋伏。」 飞一瞬间没听懂她再说什么,重新回想一遍才明白。 「啊啊……先前校门那个?」 「对。」 白玉表示同意,视线仍没有转向飞。 「可是你被灰崎先生骂跑了,我才跟过来。」 「……灰崎先生。」 「我们学校的校工。」 「那个人姓灰崎啊。灰崎……」 「灰崎先生呢,不管遇到谁都会打招呼,什么样的话题他都愿意聊,是很好相处的人。」 「是喔……」 知道这些对飞来说没什么用。他一点也不关心校工的名字、人品等资讯。 比起那些,白玉为何埋伏他、为何特地追上来、究竟想说什么,而且白玉为何依然盯着巴库看这些问题,反让飞在意得不得了。 「──那……白玉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怎么会埋伏你,还追到这里来呢。」 白玉终于将视线从巴库转向飞,露出微笑。 飞低下了头,忍不住就低下去了。明明没有必要低头,所以飞将眼睛上抬,窥探白玉的样子。 「那个──」 白玉举起右手指了过来。 「我要问的是你的包包(backpack)。」 「……咦──巴库……?」 「巴库。」 白玉如此轻喃,微微歪头。 「Back?Baku?包包是B、A、G,所以应该说bag?」 「喔……呃,我英文,不太好……」 飞称巴库为巴库,是因为巴库说自己是旅行袋(backpack)。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飞不记得他们对话的细节。但飞确实问过「你是什么东西?」而巴库说了「我是旅行袋」,也可能是说「我是旅行袋大人」就是了。总之称为旅行袋有点太长了,便简称为巴库。 「我的巴库,不──backpack……bag吧。呃,就是说,我的back……不是啦,巴库……唔。我、我的包包,怎么了……?」 「弟切同学,你是不是经常跟包包说话?」 「跟包包──」 飞差点从护栏掉下去。 「跟、跟、跟包包?我、我跟包包说话?咦?为、为什么?我应该,没有很常──说才对……?」 「弟切同学,你会腹语术吗?」 白玉淡然地抛出怪问题。 「腹语……」 飞想试试看。 等等,做不到。应该说也太奇怪了吧。怎么突然要人挑战从没做过的腹语术,根本做不到,没必要在这里尝试。 「……不会啊。我根本不会腹语术。」 「那经常跟你说话的,那个不是你的声音,到底是谁的?」 「不是……我的──」 「喂,飞──」 巴库压低声音说话。 「她好像听得见我的声音耶……被她逮到了。」 「就是那个声音。」 白玉大力点头。 「没错,被我逮到了。」 真的假的。飞不只是想。 「……真的假的。」 还脱口而出。 白玉挺起胸膛,端正的脸庞像是被色彩缤纷的花朵妆点,堆起了满满的笑容。 「真的。」 #1-2_otogiri_tobi/ 境界线上的幻觉 飞躺在房间床上看文库本。 书名是《银翼杀手》,好像是美国还是哪里的科幻小说译本。 育幼院休闲室里的三座铁架上摆放着离院者捐赠的书籍,院生可自由阅读。中小学生会喜欢的书都太抢手,所以飞专挑没人看的书打发时间。 基本上,他认为自己是在看书。遇到不懂的词也会查字典。这让他学会了不少汉字,但不知为何剧情内容大多进不了脑袋。看完没多久就忘得差不多了。 飞看看手表,晚间九点五十六分。育幼院的国中生十点才熄灯,还有四分钟。 若以念书为借口,可以再晚一点熄灯。很多院生都用这招,但飞不会那么做。 「该睡觉觉了吧,飞?」 放在地上的巴库嘿嘿地笑 「什么睡觉觉,我不是小孩了。」 飞将文库本放到枕边。这间房间原本是双人房,所以有两张床,但目前实际上是飞一个人独享。 不是他要求独居,这间房也曾经有两个人住。是另一个人受不了他,向职员投诉并搬出去的。 「依我看啊,国二生更是小孩中的小孩呢。」 飞从床上伸出脚,轻踩巴库。 「痛耶,飞,你不要闹喔,走开!」 「你年纪不是比我小吗?你才是小孩吧?」 「我是例外好吗?不只是例外,格局根本不一样,或者说独具一格。喂,够喽,飞。把我踩变形了怎么办,要怎么赔我。喂……!」 踩了几脚后,飞心里舒服多了,把脚缩了回去。关灯后再度躺回床上。 高中生的熄灯时间是十一点,有人会以写作业或自习的名目熬到更晚。育幼院的墙和门隔音很差,夜晚与寂静无缘。 飞用毛巾毯裹住身体,转身侧躺。 「你在想那个女的吗,飞?」 「完全没在想。」 飞好想咂嘴。 「要不是你提到她,我想都没想过。」 「真的吗?很可疑喔。」 「真的。」 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绝不是因为想着她才这样说的。 「……没骗你啦。」 听见飞改口,巴库就咯咯笑了起来。 「她真是个怪女人。」 「别说是女人啦。」 「她不就是女人吗?」 「是没错……」 「你就是在想她吧。发生了那种事,放在心上也是当然的。」 「我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 「诚实一点啦。再说,就算你不在意,对方可是──」 「我要睡了,可以不要吵吗?」 「好啦,飞。希望你不会睡不着喔。」 飞闭上眼假装打呼,巴库又笑了。真是多管闲事。飞不是很难入睡的人,很快就会睡着。才没有在想她。但愈不去想她,脑袋就愈被她占满。 「──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想请弟切同学帮忙,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在那之后,白玉龙子稍收下腭,语气格外郑重地说道: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吗?」 「……啊?」 飞先是想弄懂这是在问什么。话说回来,这是问题吗?感觉不太像。总之只能肯定白玉在等待飞的答覆。 可是,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飞怎么想也想不出好答案,只能不停发出「呃」、「啊」、「嗯」等声音。 「啊!」 白玉以右手遮住嘴巴。 「不好意思喔,是不是问得太突然,害你不晓得怎么办?不用现在回答我也没关系。」 「喔……这、这样啊。」 「当然,现在也可以。」 「呃,这个──不知道耶……」 「晚一点比较好吗?」 「……大概吧。」 「我知道了。」 白玉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总算说出来了。心脏跳得超快的。」 飞的心脏也跳得很厉害,怎么想都像是被她狠狠摆了一道。 「那么,弟切同学,明天见。」 白玉像是了结一桩心事,敬礼道别后就不带走一片云彩似的离开了。 那个人是怎样? 飞这么想的同时,巴库也呢喃起来。 「那到底是怎样啊……」 结果,那晚飞辗转难眠。 想当然耳,是因为白玉龙子。 突然找上门来,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是个奇怪的要求。 「可以以朋友的身分,跟我交往吗?」 这句话来得如此意想不到,让飞不知该如何是好。飞觉得要不是太突然,他早就当场给出答覆了。就像陌生人邀他共舞,他的答案一定是NO。坚决拒绝。 应该拒绝的。 说「不要」。 飞没有当场拒绝,是因为心中充满疑问。 再加上白玉的用词有点耐人寻味。 「以朋友的身分」。 到这里还没问题,重点是接下来。 「跟我交往吗?」 这不是很奇怪吗?是觉得奇怪的飞才奇怪吗?会不会单纯想太多了呢?后半的「跟我交往吗?」里面的交往通常带有特殊意义,但也不能随便忽视前半。白玉明言了「以朋友的身分」,所以应该直接照字面解释才对吧。 总之白玉只是单纯想交个朋友。 白玉对同学说话时会使用敬语,用词略有特色,但最好别因此失焦。白玉似乎只是想和飞交朋友,但这才是问题所在。 和弟切飞交朋友? 事到如今为什么? 然后还有一个可以说是非常重大的问题。 白玉龙子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因为飞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在校门前被黑框眼镜的教职员盯上了。这个教职员总是穿特别贴身的西装。飞今天实在不想被这位黑框眼镜教职员点名,于是先发制人,鞠躬道早。 「老师早。」 「……喔、喔,早。」 黑框眼镜教职员显然愣住了。飞从一年级开始就经常被他找麻烦,如今由飞主动问早却什么也没发生。只要说声「早」就好,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 在鞋柜换鞋时,巴库如此问道。 「不知道,什么风都没吹吧。」 「是心态产生变化了吗。那问题就是,是什么造成的变化吧。」 「太夸张了……」 室内鞋有点紧,是脚长大了吗?随着身体成长,衣服也会逐渐不合身。买衣服很伤荷包啊。 带着有点郁闷的心情前往教室时,有个长发女同学从鞋柜后方探出头来,吓得飞不禁后退。 「……白、白玉同学。」 「早安,弟切同学。」 又是那个眼神。白玉用打量的目光直视着飞。 「……怎、怎样?」 飞低下头,用手臂遮住下半脸。 「有事吗?一大早的……」 「其实我在这里埋伏你。」 「咦……为、为什么?」 「我昨天不是有说吗?」 「……喔。」 「我想听你的答覆。」 「这──」 「这?」 「个……」 一时之间,脑袋里冒出「眼睛黑白乱转」这句俗语。是飞以前在字典上看到的。不是指眼睛真的一下黑一下白,而是眼睛激烈游移的意思。飞的眼球现在格外忙碌地动着,都快晕了。 有几个同班同学来到鞋柜,边换鞋边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白玉和飞在做什么。应该是说了「是怎样,他们在说什么」之类的。真是的。老实说,飞自己也不懂他们在干什么。 「喔。」 连路过的校工也过来打招呼,状况变得更加复杂,到了混沌的地步。 「弟切同学,早安。白玉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灰崎先生。」 白玉转过身,确认是校工和她搭话,便彬彬有礼地鞠躬。 「早安。谢谢您每天都那么早就开始整理环境,辛苦您了。」 「哪里哪里。」 灰崎腼腆地笑了出来。他抱着一口纸箱,不晓得装了什么。 什么都好,飞不感兴趣。 白玉却并非如此。 「看起来很重,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 灰崎摇了好几次头,细长的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自己来就行了,这是我的工作嘛。现在是我的上班时间,你来学校是为了读书。」 「我还满有力气的喔。」 白玉举起右手弯成直角。好细的手,太细了吧,飞完全不认为那只手真的有力气。感觉两者的话题对不起来。先不论白玉是否真的天生神力,灰崎搬东西是因为那是他的工作,没理由让白玉这样的学生来帮忙。灰崎自己也这么说了。即使是巴库口中有社交障碍的飞也懂得这个道理。 白玉龙子说不定是个问题人物。 这样的「说不定」也在昨晚的飞的脑袋里不停出现。 再说,正常的国中生才不会对弟切飞这样的同学说什么「请跟我当朋友」。 飞知道自己是个不会让人感到亲切的人。他既不开朗也不温柔,而且也不有趣。有段难以解释的过去,还有巴库这种只能跟自己说话的伙伴。 而且飞似乎还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自己,是其他人的话,飞会怎么想呢? 当然会把对方视为问题人物啊。 在别人眼里,弟切飞多半也是个问题人物。 可以想见想和这种问题人物做朋友的白玉龙子也很有问题。 飞想逃跑了,好想拔腿狂奔。白玉正在和灰崎对话,这不是大好机会吗?没错,趁现在快逃吧。 飞正打算离开现场,虽然已经很注意脚步声,却还是被发现了。 「啊。」 白玉抓住了飞的右手。抓在靠近手腕的部位。 「不行。你不能走,弟切同学。至少先告诉我你的答案。」 「……咦?」 灰崎露出难为情的表情,脸孔僵住了。 「我该不会妨碍你们了吧?对不起,我很抱歉。哎呀呀,会被马踹啊……」 怎么会在这里提到马?以前的确在书上看过这种句子。 挡人情路会被狗咬死。 后半的内容则是有时会被马踢死。 看来灰崎是误会了。早点纠正会比较好吗?还是无所谓?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白玉仍抓着飞的手。 能不能放开我? 飞用眼神诉说。 白玉感到奇怪地歪起头,看来是没看懂。飞才觉得奇怪呢。 没办法,飞告诫自己别太粗鲁,甩开她的手。 「……呃,那件事,怎么说。就是,我们边走边说,或是……」 飞断断续续地开口,白玉听完便点点头。飞脑里一瞬间闪过全速冲刺甩开她的念头,但放弃了。白玉并肩走在飞的左侧。 「我想听你的回答。」 「……这么快?不会太急吗?」 「你还在考虑?」 「嗯──……与其说还在考虑嘛,嗯……」 「是个不干脆的人啊。」 巴库夹杂着叹息说道。 「你是很不干脆的人吗?」 白玉如此提问。 「应该说他不太习惯把自己的想法或心情好好说给别人听。基本上他根本不跟人说话。」 「跟你呢?」 「我不算啦。不过就算是对我,他也会说『自己想』、『看着办』之类的。」 「是要你当他的蛔虫?」 「差不多吧。」 「……拜托。」 飞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头都开始痛了。 「可以不要聊得那么自然吗?在别人眼里看来,完全就是白玉同学在自言自语说个不停耶……」 「对不起,情不自禁。」 白玉稍微低头以示歉意。 「不过他们会以为我是在跟你说话吧?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在跟你说话。」 「这样也很奇怪吧……」 「那就请你跟我说话吧,这样就没有这些困扰了。」 「……我不是在说了吗?」 「话说回来,你要怎么回覆我?」 「就说不要急嘛……」 飞发现自己的姿势愈来愈别扭。感觉走廊上经过的学生都盯着他们看,难受得不得了。 「我想先问你……」 不是感觉,其他人真的在盯着他们看。这一定是白玉的错。不是她还会是谁。 「为什么?」 听见飞这么问,白玉眨了眨眼。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有什么理由,或是什么动机?」 「那是因为你是弟切同学。」 「啊?什么意思……?」 「有必要解释吗?」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可以说清楚一点,让我也听得懂……」 「让你也听得懂。」 白玉点点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禁停下脚步。 她停在楼梯中间。 飞晚了一拍,比白玉多上了一阶才停住。 白玉仰望着飞,又是那个紧迫盯人的眼神。 「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可以的话,不如就今天午休吧。这件事不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能说。」 飞拿这个眼神没辄。因为无法忽视,很伤脑筋。眼睛连移都移不开。 「……好啊,无所谓。」 只能这样回答。不然还能怎样呢? 午餐时间结束的当下,特别教室楼一个人也没有。飞和白玉约在外侧的逃生梯见面。 飞坐在二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扶手上等了一会儿,白玉就开门上来了。 飞觉得有点奇怪,因为白玉肩上挂了个包包。那不是学校指定的书包,是叫侧背小包吗?比书包来得小一点。 「午安。」 白玉走到平台,有礼地问候。 「啊啊……」 飞含糊地点头。白玉这么有礼貌,让他不知如何反应。 「所以是,什么来着,那个……动机?白玉同学为什么想跟我当朋友?」 「常言道,事实胜于雄辩,对吧?」 「……嗯,是啊。是有这句俗语。」 「所以我就带来了。」 「带来……?」 飞眉头一皱。她看起来是单独来的,没有其他人。 白玉将侧背小包提起并打开。 「出来吧,奇努拉夏。」 难道她是在对侧背小包说话吗?那么即使说得含蓄点,这个人也真的很奇怪。原本就觉得她是个怪人,没想到这么怪。这反倒让飞担心起白玉来了。她没问题吗?在各种意义上。 或许是侧背小包里躲了某种小动物之类的生物。这样也很乱来。学校禁止学生带动物进学校,连飞都知道这件事。但他恐怕是猜中了。 有东西从侧背小包里爬了出来。 「唔……」 巴库不禁低呼。 看吧。 小动物。 对那个尺寸的生物来说,待在侧背小包里会挤得很难受吧,肯定是四肢都难以伸展。不过它看起来非常蓬松,说不定没有那么挤。 是猫吗?小猫吗?多半不是吧。不只多半,根本就不是。 因为那生物有长角。理所当然,猫没有角。 长了一对角的小动物── 存在吗? 有这种生物? 育幼院的动物图鉴里应该没有。飞曾因为育幼院的活动去过好几次市立动物园,从没见过长角的小型动物。世界如此之大,说不定真有真有这种小动物,只是飞不知道而已。这说不定是某种角兽的幼崽。 生物一爬出侧背小包就攀上白玉的身体。动作称不上敏捷,但也不笨拙,感觉已经很习惯了。生物爬到白玉右肩后,将头转向飞。 看不见眼睛,不太确定有没有。是被毛盖住了吗? 然而,仍然能感到一股视线。 「奇努,打声招呼吧。」 白玉这么说之后,生物歪了一下头。虽然可能只是往斜下方偏了一点。接着可以从绒毛之间看见一张小巧、非常细小的嘴打开了。 呦── 呜呦── 咕啾── 在飞的耳里听起来是这种声音。这就是那种生物的叫声吗? 「……你好。」 飞也不禁回礼。 白玉用指尖搔了搔那个叫奇努还是奇努拉夏的下巴。 「乖孩子。」 「喂,飞──」 巴库低声发问。 「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咦,怎么了?」 「那可不是普通生物喔。」 「呃,这个……看起来是满稀奇的啦,有长角嘛。」 「不是那个问题啦。」 巴库很焦躁。除了与飞对话时,巴库基本上就是个旅行袋,但有时激动起来就会自己打开。和拉炼没拉好不同,就像是拉炼部分变成了嘴巴,而且似乎只有飞看得见── 就像现在这样。 「你还不懂啊,飞!太迟钝了吧,气死人!」 巴库像是嘴巴的部位开开合合。但比起焦躁,更像是慌张。 「奇努它──」 白玉耸起右肩,用脸颊磨蹭奇努。 「原本只有我看得见它。」 「……可是──」 飞也看得见。 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奇努和白玉似乎很亲,主动用头蹭白玉的脸颊,舒服地眯起眼睛,并发出「咻噜──」、「呦──」、「呜──」等低沉叫声,像是舒服到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奇努的角碰到白玉的脸,但似乎不会痛。至少白玉看起来不会痛。那个角没有硬到会刺伤人吗? 「那是我的同类!」 巴库像是咒骂般说道,但它好像也不是自愿这样呐喊,但似乎就连巴库自己也难以接受这件事。 「我的声音原本只有飞,也就是你才听得见,然后那个叫奇努拉夏的东西,原本只有白玉龙子看得见。虽然不完全一样,可是很像吧!」 「……也就是说──白玉同学听得见巴库的声音,我也看得见奇努。」 「就是这样。」 「嗯?」 飞皱起眉,握拳敲敲额头。 「……所以这是──什么状况?啊……?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其实我也一点头绪也没有。」 白玉若无其事地说: 「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会跟小巴说话了,因为我听得到他的声音。而且看样子,只有我听得到。小巴的声音只有你跟我听得见,这肯定有某种特殊意义。」 「……特殊──」 飞无力地点点头。 「也可能只是哪里有异常……」 「只有我跟你有异常?」 「哎……总比只有我跟你正常还有可能吧……」 「先等等,喂,白玉龙子!」 巴库这次真的受不了地插嘴了。 「不准叫我小巴!」 白玉愣住了。 「小巴?」 「你还叫!让人很难受耶,怎么想怎么怪,恶心死了!」 「对不起。」 白玉的眉毛很抱歉似的垂成八字,低头认错。奇努也做出相同的动作。 好可爱。 ──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使飞十分错愕。 附带一提,可爱纯粹是针对奇努的想法。或许该说是针对白玉和奇努同时做出同样动作的这个现象。 「那就……巴库先生?」 听白玉这么问,巴库「咳哼!」干咳一声。 「叫我先生也不太舒服,不如就直接叫我巴库怎么样?」 「跩什么跩啊……」 飞想把巴库丢下去了。巴库听见飞的话立刻反驳回去。 「哪里跩啊,我可是说不加称谓也OK耶,应该是谦虚才对吧。对吧,白玉龙子?」 白玉点点头,奇努也跟着点头。 「那就请让我叫你巴库吧。」 「好,没问题。我也不喜欢太多规矩。」 「巴库也可以叫我龙子,没有关系。」 「这样才公平嘛。不过叫你阿龙或许也不错喔。嗯,真的不错,可以吗?」 「我是不排斥,随你高兴吧。」 「既然这样,就叫你阿龙喽。阿龙。」 「有。」 「……感情愈来愈好了。」 飞该做的或许不是扔掉巴库,而是阻止白玉。 「喔喔?怎样?吃醋了吗,飞?」 巴库咯咯咯笑起来。 「别担心啦,我跟你的关系不会因为阿龙的出现变质的。」 「我跟巴库的……孽缘?」 「就说不要那样讲了嘛!」 「不然是什么关系……」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真要说的话,算是搭档吧?」 「我和奇努拉夏也是像搭档一样。是吧~」 白玉微笑着与奇努对视。 「虽然不能像巴库那样对话,可是它会陪在我身边。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喔。」 「……我有个问题。如果我看不见奇努,白玉同学有想过该怎么办吗?」 「要是那样,我一定──」 白玉的嘴唇扭曲,噘了起来,且稍微鼓起脸颊。 「只能说会陷入一个很诡异的状况吧。变成一个身上有看不见的小动物,行为还像是它真的存在的可怜国中女生……」 「幸好我看得见奇努……」 「老实说,那是把赌注。不过我想你应该看得见才对。」 「结果没问题就可以了吧?」 巴库说得轻松,但假设与白玉立场对调,飞恐怕就不敢赌了。 自己是不是真的哪里怪怪的。 飞好几次这样怀疑。能跟旅行袋对话的人,怎么想都不是正常人。 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看得见本该看不见的东西。 这会是妄想吗?还是脑子出了状况或精神疾病?找机会看个医生说不定比较好。飞甚至会怀疑到这种地步。 飞失去力气,还差点摔下扶手。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累呢?其实他心里有数。 因为不再只有他了,他总算放心了。这不是他的妄想。 巴库真的存在。 不是他创造出来的幻觉。 货真价实存在。 「……我听得见巴库的声音,你也听得见。你看得见奇努,我也看得见。我们都看得见别人好像看不见的东西──」 这么一来,那些也一样吗? 飞鼓起勇气询问白玉。 「所以说……你也看得见那种偶尔会贴在人身上,感觉怪怪的那个……」 白玉将视线紧密结合般与飞对视。 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1-3_otogiri_tobi/ 天旋地转 飞的座位是窗边从前面数来第三个,右斜前方再往前一个是叫绀千彩美的女生所坐的位置。坐第一排的她总是认真听课、作笔记。 飞不太清楚绀是怎样的人,只觉得她是个乖学生。印象中不会有落单的时候,总是和其他人一起行动。 ──带着攀附在她背上,像是蝙蝠或飞鼠的生物行动。 「……话说回来,我们很早就注意到那个东西了嘛。」 勉强挂在桌边的巴库说道。虽然是旅行袋,但似乎也会怕对方听见,姑且压低了声音。 「不过那跟阿龙的奇努差很多,只是攀附在人类身上而已,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只是个普通人看不见的怪东西……」 巴库说得没错。 而且那种怪东西虽然没有多到随处可见,但也不是多稀奇。学校有、街上有,甚至育幼院里也有。 多亏于此,飞不会因为怪东西的存在而大惊小怪。如果特别大只或疯狂蠕动起来,或许会有点受不了,不然都只是觉得又看到了而已。 现在也一点都不惊讶。 但仍会在意。 飞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窥探斜后方。 那个男学生没有在和邻桌的男学生对话,但有很多肢体动作。 正木宗二。 印象中他的绰号叫正宗。是姓与名各取一个字组成的吧。 正宗有个大嗓门,也有很多多余的动作,经常搞笑逗人开心。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曾经在黑板前和人搞笑,惹得全班大爆笑,连飞都记得很清楚。他在班上是很有存在感的人吧 正宗总是把他的短发抓出造型,眉毛好像也修整过,对仪容很讲究的样子。 而那经过整理的头顶上,有个像是小猴子的生物坐着不动。 体型类似眼镜猴这种小型夜行性灵长类,而那当然不是眼镜猴。 眼镜猴身上长满了毛,可是它不一样,但也不是人类的皮肤。那更接近爬虫类的鳞片,又有点像树皮。像杉树那种有纵向裂痕的树皮。 类似猴子,有前肢和后肢。两只前肢捂着嘴,不知是刚好做这动作还是向来如此。总之,那动作令人联想到日光东照宫三猿「勿视勿听勿言」中的「勿言」。 就飞所知,在二年三班里,身上有怪东西的人只有绀千彩美和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两个人。 比例大概就是这样吧。过去也都是一个班级一、两个,还在平均值内。 只是,再加上白玉龙子又如何呢? 而且先前白玉在逃生梯时还提到了第四个人。 飞往中间那一排最后一个座位看,现在那里没人。 不只今天,是一直以来都没人。飞从没见过有谁坐过那个位置。 听白玉说,正中间最后一个座位是属于一个姓雫谷的女生。 雫谷是在一年级的期间开始不再到校,后来不知何时起在保健室自习。即使升上了二年级,她也不曾进过教室。 白玉一年级时和雫谷同班,所以见过面。 然后白玉说雫谷身上也有怪东西。 「四个人啊。」 巴库喃喃地说。 飞转头一看,发现靠走廊第三个座位的白玉也转头看着飞。老师在写板书,教室安安静静,所以白玉听见了巴库的声音吧。 「这样的话偏高呢。更何况算上持有我的你,其实有五个人吧。这个班级总共三十六个人嘛,三十六分之五,约七分之一了。嗯,还满多的……」 飞想踹巴库一脚,不希望它仗着没人听见就说个不停,而且并不是没人听见,白玉就听得见。这么说也是。 过去巴库也常在上课时说话。不管它说什么,飞当然都是装聋作哑。包括这件事在内,都是巴库的某种无聊游戏吧。对巴库而言只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打发时间的小小消遣。 但不仅是飞,白玉也听得见巴库耍嘴皮子。全都被她听见了。 白玉微微挥手,就像在说「一点都没错」一样。 飞也差点挥手了。真的好险。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飞转回前方托起了腮。挥手这种事,羞死人了。只差那么一点点就真的挥了。没挥真是太好了。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飞扛起巴库,迅速将桌椅收到教室后方,想和平时一样第一时间出教室,结果被白玉叫住了。 「啊,弟切同学。」 「……怎样?」 「我还有很多事没说完,你接下来有空吗?」 「是……有啦。没什么安排……」 「那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找个地方等我吗?今天我是值日生。」 「那就校舍正门见吧。」 「知道了,我会尽快过去。」 同学们投来异样的视线,其中也包含之前提过的绀千彩美和正木宗二。 白玉只是在跟飞对话而已,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很奇怪吧。 飞自己也觉得奇怪,或者说怎么想都不太对劲。似乎──不,是非常难受。尴尬得不得了,怎么样也待不下去。 「……晚点见。」 飞留下短短几个字就落荒而逃离开教室。 尽可能跨大步伐穿过走廊迅速下楼,在鞋柜前两三下换好鞋子。走出正门,他遇到校工灰崎正提着绿色的花洒,给前庭花圃浇水。 「嗨,弟切同学。又这么早。再见……?」 「还没有要回去啦。」 飞回答的口气忍不住重了点。 灰崎显得很错愕。 「咦?真的吗?」 「……跟、跟你没关系吧。」 「喔,嗯。我不是要探人隐私啦。抱歉。」 「也不需要道歉啦,你只是──」 飞咂嘴并握拳敲敲额头。再怎么样,这样实在不太礼貌。 「……灰崎先生也没做错什么事。」 「抱歉。」 接着,灰崎露出了「搞砸了」的扭曲表情。 「我又来了。以前有个前辈告诫过我,不要把抱歉挂在嘴边。这是我的坏习惯吧。哎呀,伤脑筋。不过我还挺怀念那个严厉的前辈,常常被他骂,他很凶。不过那个人其实是个好人。」 「……这家伙话还真多。」 巴库碎念一句,飞也完全赞同。而且语气柔和不强迫,又说得口若悬河,不小心就听下去了。灰崎跟他前辈的事与学生有什么关系啊。灰崎是校工,他的前辈就是前任校工吧。这实在是很无所谓的事。 「喔──」 灰崎连忙提起花洒。因为说得太热衷,把水洒到花圃以外了。 「搞什么啊……」 「抱歉抱歉。哇,又道歉了。不过刚才那个道歉也没关系吧。不,或许还不至于要道歉。就只是稍微淋湿柏油路而已,很快就干了。对了,弟切同学,你不回去啊?啊,你有说还没要回去嘛。为什么?啊,这应该是你的私事,不说也没关系,顺口就问了,抱歉喔。啊啊,又道歉了。前辈看到我这样肯定会翻白眼吧,一点进步也没有……」 「废话连篇。」 巴库不屑地啐了一声。飞的眼神也不自觉冷了下来。灰崎难为情地搓着侧颈。 「话太多也是我的老毛病。哎呀,就是改不掉呢,其实我也有在注意啦,只是连要注意这件事都会忘记。」 「单纯是脑袋不灵光吧?」 反正他也听不见,巴库不客气地挖苦一句。 「哈哈……是啊。」 灰崎左右张望起来,还拿着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动作像在掩饰些什么。 飞觉得怪怪的,但不晓得哪里怪。无论如何,灰崎都还在工作。 「……不要管我,做你的事啦。」 「说得对!」 灰崎用力点头,又开始浇花。 「菊花是秋天的代表性植物,可是波斯菊也不错喔,也有在秋天开的玫瑰呢。另外,复开的大理花真的特别美。大理花,大理花啊……啊啊对了,弟切同学喜欢什么花?」 难道是不早点走的飞不好吗?看来灰崎是超乎常人的长舌。一旦身边有人,不说话就浑身难受吧。 「……我没什么兴趣,对花不熟。」 「是喔。也对啦,我年轻的时候也一窍不通,到换工作之前都是吧。看到花也只会觉得『花开啦』而已。不过自从自己开始种花、照顾花以后,就突然不一样了。看到樱花什么的,都会想着这辈子还能看几次呢。」 「灰崎先生,你现在也没多老吧……?」 「跟你们比起来,完全是大叔啦。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变成一个喜欢种花种草的大叔。可是想到这里,我也不觉得变老全都是坏事,因为开始了解什么叫雅致了。而且,这也代表自己还能继续变老啊。」 每当放学的学生经过,灰崎都会笑着跟他们告别。不仅如此,还会「高田同学」、「上山同学」这样叫出他们的名字,好像都有特别在记。飞连同班同学的姓氏都没什么把握了。 「……突然说种花、雅致什么的,我不懂啦。」 「其实我说不定也根本什么都不懂,有时候这种事就是这样。啊,一不小心就没水了,还以为我有在浇呢,该不会都在浇空气吧?哎呀……」 灰崎仰天叹了一口气,并稍微抬起一只手。 「好糗,我真的太散漫了。我去装水,而且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弟切同学,再见喽。路上小心。啊,你还没要回去嘛。抱歉,哇,又道歉了……」 飞好像开始了解灰崎所谓的前辈为何动不动就骂他了。 目送灰崎的背影走向校舍后,飞叹了一口气。 「……那个人是怎样。」 「真是个怪人。不过你跟人说那么久的话,倒也满稀奇的。不对,你跟阿龙也很有话聊。最近很常跟我以外的人说话呢,飞也长大了……」 飞将背带从肩膀上卸下,用力转着巴库。 「喂──干什么!住住住住手!我要眼花了!别转了啦,笨蛋……!」 怎么会有会眼花的旅行袋呢?再说原来巴库有眼睛吗?是好像看得见没错,所以不是没有吧? 「最怪的就是巴库啦……」 飞小声碎念,把巴库背回肩上。 「哪比得上在这种地方不顾别人眼光旋转旅行袋的你啊。」 「还要转吗?」 「拜托不要。」 「那是在玩哏吗?」 「就说不是了嘛!不准转,不准转喔,绝对不可以转喔!转了就给你好看喔,绝对禁止旋转喔!」 过了一会儿,白玉从校舍正门走出来了。她很快就找到飞,小跑步过来。肩上除了书包外,还挂着给奇努拉夏躲藏的那个侧背小包。 「久等了。」 「……还好啦,比我想像中快很多了。」 「因为我全力以赴地打扫了,流了一点汗。」 白玉皮肤本来很白,但现在脸颊似乎多了点红晕,额头上还附着薄汗。 飞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不禁别开了头。 「……那个,要换个地方吗?不过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个目的地比较好吗?」 「比没有好。」 「嗯嗯……」 「有想去哪里的话就说吧。」 「那弟切同学呢?」 「我是没有啦……」 「你这个人真无聊。」 巴库咯咯笑道。飞很想立刻赏它一记肘击,但还是算了。差点忘了周围还有很多放学的学生。状况有点不对劲。 「对了。」 白玉灵光一闪,睁大了眼。 「我有一个想去的地方。」 状况真的很不对劲。 飞不敢直视白玉的脸。不过是从正面看她而已,这绝不是办不到的事。但飞却总是不自禁地侧开脸,斜着投出视线。被人那样看,不会感觉不舒服吗?可是白玉似乎并不介意。 「我想去便利商店,可以吗?」 他们避开了离学校最近的店,因为校规禁止学生私自买东西吃。即使不是人人都遵守这一条校规,但要是有人打小报告,可能会被老师叫去训话。飞是无所谓,白玉就不一定了吧。 既然如此,白玉为何说想去便利商店呢? 从学校走了十二、三分钟,找到便利商店走进去之前,飞冒出这个疑问。 飞打开门,一只脚正要踏进去。 回头一看,白玉甚至对踏上门前地垫都有疑虑的样子。稍微收起下巴,肩膀耸了起来。 「……不进去吗?」 飞平时会禁止自己进便利商店,但纯粹是为了避免浪费。若真的需要某些东西,会在放学后顺路快速买完尽快离开,不会犹豫。不就是便利商店吗? 但对于白玉而言似乎并非如此。会是「这可是便利商店」吗? 「……我──要进去……喽?」 语调有些奇怪,目光也不停游移。白玉显然很紧张。 飞先关上了门。 「学校规定不能买东西吃嘛。会在意的话,下次再说?」 「不。」 白玉答得特别用力,还瞪了飞一眼。严格说来也许算不上瞪视,但眼神很凌厉,或者说十分严肃。飞有点吓到。又不是要拼命的事,但她却太过认真。 「那么……」 飞又开门进入便利商店。白玉跟上了,可是动作别扭,看得出很僵硬。表情也太过紧绷。 「……还好吗?」 「还好。」 话也变少了,显然不太对劲。女店员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你这样根本像是第一次准备偷东西的人……」 听巴库这么说,白玉立刻用力摇头。 「才不会!我绝对不会偷东西──」 「……白玉同学。」 飞小声安抚。「哈呼!」白玉发出奇怪的声音,往收银台后的店员瞄了一眼。 店员侧眼看着她,还清咳一声,表示白玉完全被盯上了。这也难怪。连飞也缩起了肩膀。 「你有要买东西吗?」 「……买饮料。」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白玉整个人缩得很小。 飞对白玉伸手,又慌张地赶紧收回来。 他刚才是想做什么呢?多半是想把白玉牵到摆放铝罐或宝特瓶饮料的架位吧。 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那是当然,她并不是蹒跚学步的婴孩。 在有玻璃门的冰柜前,白玉毫不犹豫地挑选了葡萄口味的汽水,飞买的则是最便宜的麦茶。尽管金钱宝贵,飞也会多少看看场合。同时也有点不想让白玉觉得他吝啬。 付完钱出了店门,白玉紧抱汽水瓶,用力闭起眼睛说: 「……买到葡萄口味了。」 「咦?那是……很稀有的商品吗?那种汽水很难买吗……?」 「我只会偶尔偷偷买,真的很偶尔。我不是很清楚这个汽水的事,但好像是老牌子吧,一直都有卖。」 「喔,这样啊。」 「光是进便利商店就觉得很紧张。要是被祖父祖母知道了,绝对会被骂。」 「……你的爷爷奶奶好严格喔。」 「严格也是为了我好。」 白玉脸上微笑,目光却是低垂。笑容笼罩着阴影。 不是父母,是祖父祖母。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飞不是不好奇,但也不至于非了解不可。解释自己的背景是件麻烦的事,飞也不希望别人过问。 「另外找地方喝吗?这里有点那个。」 白玉正面接受飞的视线,明确地点头。 「好。」 这条坡道左侧是石墙,右侧是石阶。石阶顶端是一片空地,铺上了沙砾,有三座高低不同的生锈单杠。因为只有单杠,大家便称这里为单杠公园。 飞坐到单杠公园最高的单杠上,喝了一口麦茶。 白玉背靠单杠立柱站着,似乎还在犹豫该不该扭开汽水瓶盖。 她已经犹豫很久了。 明明赶快打开喝就好了。再说这是需要犹豫的事吗?想当然耳,不开盖就喝不了汽水,但她不就是想喝、为了喝才买的吗? 飞百般不解地等待,最后白玉总算下定决心打开盖子,嘴对上瓶口,闭上眼喝一小口,还打了个颤。 「……呃──」 巴库欲言又止。飞也想对白玉说点什么,结果还是静静看下去。 白玉小心地扭回瓶盖,「呼……」地喘气,肩膀上下摆动。 「好好喝。」 「……感想只有好喝而已喔。」 巴库小声吐槽。 白玉睁开眼睛高捧宝特瓶,陶醉地注视它。 「这真的好好喝喔,不管喝几次都一样。」 「……那就好。」 飞只能说这么多。白玉面带微笑转向飞。 「这样就能再战一个月。」 「……你要战斗啊?」 「对──」 白玉摇摇头,长发随之晃动。 「不是!战斗只是一种比喻。」 「你这么喜欢喔……」 「喜欢?」 白玉歪起头,眨了眨眼。飞不知为何突然慌了。 「……不是啦,我是说,你喜欢那个……汽水吗?」 「祖母只准我喝百分百纯果汁,说什么其他的饮料,尤其是汽水,都是恶魔的饮料,严格禁止……」 「恶魔也太夸张了吧。」 巴库不屑地说,白玉垂下了眼睛。 「因为那对身体不好。祖母最讨厌有碍健康的东西了,所以我才能长得这么健康,就像这样。」 巴库咯咯咯地发出坏心的笑声。 「明明还是会偷偷喝这种恶魔的饮料嘛。」 「嗯嗯……」 白玉夸张地摆出严肃表情。 「我实在无从狡辩……」 飞又喝了一口麦茶,把瓶子塞进巴库里,双手抓住单杠后翻一圈。 「好厉害!」 白玉立刻瞪大双眼。 「那招是叫地狱翻吧!对不对!」 「……大概吧,好像是这个名字。」 「你也会往前翻吗?」 「啊,往前翻?会是会啦──」 飞当场前翻一圈给她看,乐得白玉蹦蹦跳。 「天国翻!」 「……我还可以一直转喔。」 「我想看!」 「好啊……」 飞就此后翻三圈,又前翻三圈。 白玉看傻了。 「我、我该不会……见识到了人类做不到的事了吧……」 「……才这样而已,没那么夸张吧……」 「是怎样?咯嘿。」 巴库发出低级的笑声。 「臭屁鬼也会害羞啊,飞?」 「啥?我哪有害羞……」 「该、该不会你还会更厉害的吧……?」 白玉的眼眸闪闪发光。是叫做瞳孔张开了吗?似乎很兴奋的样子。看来她真的很想看。 「……那个,会是会啦,不过你不是有话没说完吗?」 「那个以后再说啦!」 白玉立刻回答。 结果飞转了又转转了又转,还秀出放手腾空再抓回去的高超技术。 #1-4_otogiri_tobi/ 会动弹不得喔 好久没梦到了。 哥哥出现在梦境中。 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应该是陌生的吧。 墙和天花板都是一片白,异常明亮,可是没有窗,不知是房间还是走廊。 飞不停地跑。 跌倒了也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不跑不行。非逃不可。有东西在追。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无法回头,没那种空闲。非逃不可。总之必须用尽全力拼命逃跑才行。 不然就会被抓住。 「抓到了!」 忽然间,某个东西一把将飞抱起。 某个东西。 某个人。 是什么? 飞想逃跑,用尽全力要挣脱哥哥,却徒劳无功。 「抓到了。」 「总算抓到你了。」 「飞。」 「抓到了!」 抓住飞的人是哥哥,哥哥笑着抱住飞。哥哥体型比飞大很多,飞太小了。他还是小孩,就算全力挣扎也无法撼动哥哥紧抱住他上半身的双臂。尽管如此,飞还是要逃,非得设法逃脱不可,他只知道这么多。既然双手的行动被限制,他就猛力扭动身体、甩动双腿。头撞上了哥哥的下巴。 「好痛。会痛啦,痛耶!」 哥哥频频喊痛,但还是在笑。 好大的力气。原来他力气这么大。 还是飞太弱了呢?是飞太没用了吗? 哥哥穿着白色衣服。 「放开我。」 纯白的衣服逐渐染红。 「不行。」 是血。 「放开我啦。」 谁的血? 「不~行。」 是飞的血吗? 「拜托,放开我。」 还是哥哥的血? 「因为我抓到你了。」 哥哥笑着说: 「不行喔,飞。我不放手。」 飞不知何时哭了起来。明明非逃不可,哥哥为何要阻止他呢?为何不体谅他呢?不对。奇怪。哥哥? 为什么? 「嘘──」 为何紧抓着我不放? 好难受。 「安静。」 放开。 放开啦,哥哥。 「不要乱动。」 哥哥才不会这样。 「安静。」 哥哥不会做这种事的。 「没事了。」 不是吗? 「已经没事了──」 飞哭了好久。 「没事的。」 一直哭又用力挣扎,已经很累了。 「没事了。」 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对飞耳语。 「已经没事了。」 紧抱着飞不放,一再耳语。 手还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了……」 飞放弃了挣扎。 哥哥反覆耳语。 没事的。 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一次又一次。 梦到哥哥了。 在陌生的地方,又或许曾经去过,只是不记得而已。那里有飞,也有哥哥。 睁开眼睛,飞发现自己在育幼院床上。 从窗帘间窥见的天空依然灰暗,额头隐隐作痛。 因为撞了哥哥。 「不是──」 那是作梦。 飞用右手摸摸额头。一点也不痛。 「……哥哥。」 飞没见过父母。不过既然降生于世,那就应该有父母。可是他没有相关的记忆,只知道哥哥。 那天留下飞消失不见的哥哥。 不。 不是那样。 他们在逃跑,有人在追他们。哥哥中枪了,受伤了。飞年纪太小,跑不动了。所以没办法,那对哥哥来说一定也是个痛苦的决定。藏好飞以后,哥哥去引开──对,哥哥独自去引开会开枪的恐怖追兵,好让对方找不到隐藏的飞。那是为了飞,为飞着想。 「躲在这里。」 哥哥对飞这么说。 「在我说好之前,都不准出来。听清楚了吗,飞?答应我,绝对不能出来。也不能发出声音。」 飞答应了哥哥,却没有做到,在哥哥回来之前跑出去了。本该等他回来,飞却毁约了。 飞背叛哥哥了。 飞在鞋柜换好鞋子,准备上楼进教室时,有人戳戳他的背。 「唔──」 吓得回头一看,是白玉。她同样背着装有奇努拉夏的侧背小包,脸上还带着微笑。 「早安,弟切同学。」 「……早安。咦?干么……?」 「什么干么?」 「你不是戳我吗?刚刚──」 「戳戳?」 白玉用右手食指在空中戳了两下。 「对,有啊。啊,你是禁止戳戳吗?」 「……呃,是没有禁止啦。」 「不舒服吗?」 「也不是不舒服啦……」 「以后不要比较好?」 飞不想被突然的戳戳吓到,但要她再也别戳也未免太绝情了点。 「就是……这么突然,有点那个,尤其是在楼梯。说不定会有危险……」 「弟切同学应该没问题。」 白玉不知为何说得很有自信。 「……咦?为什么?」 「因为你单杠很厉害嘛。运动细胞那么好,应该没那么容易踩空楼梯。昨天忘记问了,你还有做什么运动吗?」 「运动……没有。」 「都没有吗?」 「除了体育课以外都没有吧。」 「一次都没有?」 「……就没有嘛。」 「我小学的时候很想进田径队,还想学跳舞。可是没什么运动细胞──」 这么早为什么要聊这种事,而且还在楼梯中间。 老实说,飞不是不想和白玉说话,只是不想被人看见。别人的「他们停在楼梯上说什么」的眼光,让人很难受。 不是这里都好。如果没有其他人,只有飞跟白玉就没问题。不是想跟她独处,巴库和奇努拉夏都可以在场。 飞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用找哥哥了吗? 刹那间,飞胸口一疼,浑身冷汗直冒。不是不用找,他向来是有空就找,只是找不到,也没什么线索可循。况且这里是学校,想找也找不到。 「──弟切同学?」 白玉歪起了头,抬眼窥视飞的脸色。 「怎么了吗?」 飞摇摇头。 「没事。」 「是喔?」 「……真的没怎样啦。」 飞开始走上楼。 身体,或者说心脏抖得像发麻一样。好久没这种感觉了。这几年都没感觉到,之前倒是常有。 如果只是光想到必须继续找哥哥,并不会让他这样。 只有在内心惶恐不安时,才会这么严重。 哥哥还好吗?平安吗? 说不定找他根本没有意义。 哥哥已经不在了。 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地方。 再怎么找都没用。 一定是因为飞失信于哥哥害的。 现在飞每天都会与白玉对话,这是他最大的变化,而变化不仅仅这一个。 以前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在课堂上环顾教室。之前无论谁在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飞只对自己、巴库和哥哥的行踪感兴趣。 同班同学不过就是碰巧读同一所国中,进同一个班级,在同一间教室上课的人而已。 同样是国中二年级,飞却觉得自己跟别人处在不同世界,几乎没有共通点。并不是零,但非常少。 他不知不觉看向白玉。 白玉上课认真,不是盯着老师和黑板,就是为了写笔记而低头。时而专心听老师讲课,时而思考,还会点头。 那个侧背小包挂在白玉的桌边,不知道昵称奇努的奇努拉夏是怎么待在里面的。巴库在课堂上总是很无聊的样子,奇努又是如何呢? 飞和巴库一直在一起,它的存在已是理所当然,几乎不会思考他的事情。 可是现在飞遇见了奇努。 奇努似乎不会像巴库那样说话,和巴库不一样。 在普通人眼里,巴库是普通的旅行袋,但没有人看得见奇努。 飞原以为巴库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现在却出现了例外。 白玉。 奇努的叫声,也只有飞和白玉听得见。 巴库和奇努并不一样,似是而非。 飞和白玉则是根本不像。会是外观截然不同,但有哪里类似吗?两人之间有某种共通点吗? 飞往斜后方看。正宗,即正木宗二今天也把短发梳得十分帅气。坐在他头上的「非礼勿言」生物──状似树皮眼镜猴的怪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只有飞和白玉看得见,正宗自己多半也不晓得。 还是说,正宗只是装作不晓得? 头上坐了个怪东西,却谁也没提起,可见别人都看不见,于是他也装作没看见。对人坦承说「你可能看不见,但我这里有个怪东西。」有谁会信呢?若真是如此,那正宗和白玉就是同类了。 飞不能否定正宗也听得见巴库声音的可能性。巴库在课间发出声音时,大家都像是没听见,所以正宗也装作没听见。 白玉也是,明明注意到了巴库,仍一直装傻到前几天。正宗或许也是如此。 飞望向天花板,接着改往斜前方看。 绀千彩美坐在隔壁排往前数两个位子。攀附在她背上的生物看起来就是个可能会存在的小动物,只是不常见罢了。像是蝙蝠又像飞鼠,但那当然不属于这两者。 那也是怪东西。 只有飞和白玉看得见。 正宗如何呢? 绀千彩美自己呢? 脑袋感到愈来愈肿胀。 飞之前都认为自己是特例。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听得见听不见的声音。弟切飞不是普通人。 白玉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白玉龙子不是普通人。 结果错了。 不是只有飞,也不是只有白玉。 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 只有这两个人吗?真的只有飞跟白玉吗? 有两个人,就可能有三个。出现第四个也不足为奇。 会不会就是正宗或绀千彩美? 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又是如何? 其他学年,其他班级,也有学生与怪东西相伴。飞没仔细数过,不知道正确数量,但光是这所国中应该就有十人以上。 是分成身上有怪东西却看不见听不到,和飞与白玉这样看得见听到得的两种人,还是其实大家都看得见听得到,只是为了装正常而假装看不见听不到呢? 飞用右手按着脖子叹气。这样胡思乱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问本人最快。 该问正宗还是绀呢? 然后要怎么问也是个问题。飞不曾与他们对话,白玉有跟他们对话过吗? 白玉守礼貌,又懂待人接物,给人与同学相处融洽的印象。请白玉去问就行了。要去请白玉问他们两个吗?但那也挺麻烦的,实在很难开口。 飞开始累了。 这时候就是该睡上一觉,但就在飞趴上桌之前── 绀千彩美的怪东西转向了他。 「好恶」二字差点就脱口而出。那果然不是蝙蝠或飞鼠,脸长得不一样。仍属于哺乳类,但完全不像蝙蝠或飞鼠。黑大于白的圆眼睛,小小的鼻子,是婴儿。身体类似蝙蝠或飞鼠,却有张人类婴儿的脸。 「飞……」 巴库好像有话要说。 后面传来「喀哒」一声。飞转过头看,有人站了起来。是靠窗最后一个座位的女生。 「嗯?」 老师喊了那个女生。 「高友,怎么了?」 高友是那个女生的姓吧。她低着头,也许是身体不舒服,喘得像刚跑过一样。除此之外,身体还在发抖。 「高友……?」 老师又喊了她一次。 高友似乎有试图回答,可是声音发不太出来。 「高友同学。」 白玉站起来了。是想过去关心她吧。 「不──」 高友忽然抬头,脸色糟透了。眼下有着黑眼圈。 「不要过来……!」 有个男学生小声说「……好扯」,有几个人也如此说道,教室一片哗然。 「好吵」、「闭嘴」高友没有像这样尖叫着制止他们,只是抱着头。 「喂,安静!」 老师骂人了,但嘈杂没有平息。 「我受不了了……!」 高友尖声大叫,以要踢开桌椅的气势跑走。说时迟那时快,高友已经粗暴地拉开门跑出教室,老师赶紧追上。有几个学生也想跟出去看,随即被老师赶了回来。 「那到底是怎样?太扯了吧?」 「好恐怖好恐怖。」 「还说受不了了。」 「拜托,我才受不了她……」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好不热闹。很多人嘴上说什么有病、可怕,却是嘻皮笑脸。 飞与白玉四目相交。 白玉皱着眉,抿起了嘴。看起来很困惑,或许是在担心高友。 邻座的女同学与她对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是白玉的朋友吗?白玉与飞不同,有亲近的同学。这也是当然的,没有才奇怪。飞是异类。 老师不久后就回来了,简单说明高友身体不适之类的便继续上课。不过二年三班教室并未因此平静,下课钟一响就又聊起高友的事。 导师哈利,即针本在这时来到教室。头发梳得像刺猬的针本脸色很差,看来问题还没解决。 针本在几个学生的围绕下说了些话,白玉和绀千彩美也在那里头。 离开教室前,针本对班上学生交代: 「高友应该没什么事,你们先照常上课,要是还有状况再告诉老师。」 没人觉得高友是真的没事了吧,不过飞认为除了白玉、绀千彩美等一小部分女生外,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无论男女,不是拿她看笑话就是早早失去了兴趣。 到了午餐时间,高友也没回来。 她的笔记和课本都还留在桌上,让飞在意得不得了。明明连她的全名都不知道。 今天也是将午餐瞬间清空,只留软式长面包。飞一手抓着面包并扛起巴库,迅速离开教室。 「啊,弟切同学。」 在中庭规划前往楼顶的路径时,校工灰崎经过他身边。 「你在做什么?话说午餐时间还没过吧?」 飞咂了嘴。 「怎么又是灰崎先生……」 「也没什么为什么,我基本上就是在学校里到处晃啊。啊,也不是闲晃啦,要做的事其实还满多的。这是我的工作嘛。」 灰崎的视线在飞与楼顶间摆动。 「难道你想爬上去?咦……?你是直接爬墙吗?之前都是?这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门都锁了你还能上去啦,可是,咦咦咦……?弟切同学,你攀岩很厉害吗?或是抱石之类的。」 「……不,我没尝试过那些事。」 「没有否定爬墙的部分,所以是真的?你先前都是沿着墙壁爬到楼顶上?我是有在怀疑是不是这样啦,所以我猜中了?咦……?太强了吧?」 「应该也没多强吧……」 「那个,谦虚是种美德没错,但我不是在夸你喔。老实说是满佩服的啦,但那样还是不太好,很危险的。掉下来怎么办?恐怕不止受伤那么简单啊。校舍有三楼,是很高的高度耶。」 「还好啦,我没摔下去过。」 「弟切同学,你该不会老是在做这么危险的事吧?那个,我小时候是在雪国长大,虽然也经常从屋顶跳下来什么的,但底下好歹有积雪当缓冲。」 「听起来满好玩的嘛。」 「嗯,就是啊,真的很好玩。那时候玩得好开心喔,还很刺激。可是啊,那只要失误一次,就会成为大问题。现在想起来,心里其实毛毛的──对了。」 灰崎忽然弹了个响指。 「弟切同学,我顺便问一下好了。你去楼顶的时候,那边还有别人吗?」 「楼顶?」 飞偏头感到纳闷。 「一次也没有吧,我只有午休会上去。」 「这样啊。也对,我每周只会上去巡一次,都没有人上去过的样子。虽然你常常上去啦……」 「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巴库怀疑地说。 「没有啦,就只是……啊──」 灰崎说到一半,瞪大了眼。 飞口中也发出小小的一声「啊」。 「……他刚才是不是回答我?」 是巴库。 灰崎看的不是飞,是巴库。 现在才用「糟了」的表情将视线转向飞。 但为时已晚。 「你听得见……对不对?灰崎先生,你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你……」 灰崎往无关的方向看。 「那……?是?什么?意……思?嗯嗯?你说什么……?」 「我说,你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巴库?喔,那个啊?巴库就是说,那个?呃……是吧?有嘛?就是那个动物……貘(BAKU)?」 「不是。」 飞对灰崎摇摇头。 「不是说那个。」 「咦,不是吗……?」 灰崎用脖子上的毛巾反覆擦拭鼻头和额头。 「那个,就是,怎么说,所以啊,嗯,楼顶那个,钥匙啊,都挂在办公室墙上,只要有心,谁都能拿到手。」 「突然间在说什么啊……」 「钥匙啊,钥匙。楼顶的,一不注意不见了。真的很奇怪,明明昨天还在的。不知道是怎样,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从早上就开始问学生,也都没收获,实在很那个。啊,对了,你班上那个高友同学,她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可是好像没有离开学校。嗯嗯,怎么说,不太对劲对不对……」 「事到如今还想装蒜,少白费力气了好吗?」 巴库挖苦道,而飞则是已经肯定了。 灰崎听得见巴库的声音。 不只是白玉。 连灰崎也是。 这是怎么回事? 飞有点头晕。往天空一看,天色不错。将蓝色颜料稀释也调不出这种颜色吧。 特别教室楼顶有个像人的影子。飞倒抽了一口气。 不是像人。 就是人影。 「……那是啥?」 巴库如此问道。 「咦──」 灰崎也望向楼顶。没有错,灰崎对巴库的声音起了反应。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特别教室楼顶有人。 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穿着制服。是女学生。 裙摆随风摆荡。 她站在楼顶边缘。 站在边缘稍微突出的矮墙,女儿墙上。 飞看见她的脸,面如死灰。她也往飞看,眼神冰冷无机,似乎单纯在看飞的位置,没有更多意义。 实际如何,没人知道。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 她的身体往前倾倒,而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站在女儿墙上,往前倒下就惨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接住她,会直接掉下来。 飞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心里有没有想救她的念头都不确定。 她愈倾愈低。 「恰──」 灰崎发出怪声。 飞一言不发,巴库在颤抖。 她掉下来了,转眼就头部朝下。 她以那样的姿势,摔落中庭。 ──────────────────────── #2/大理花的旧日 Oh, Dhalia #2-1_kawauso/ 前辈与我的故事 水獭总是告诫自己别将油门踩到底,煞车也是。一点一点慢慢来就对了。说得夸张一点,加速和减速要像用蚕丝勒脖子一样。 大概是因为以前就是这样被教导的吧,他刚满十八岁就考到了汽车驾照,教官还问他是不是真的第一次开车,说着「灰崎,很有天分呢」、「开得很好」来夸奖他。附带一提,灰崎是水獭的本名。 水獭自己觉得应该不是开得好,是很小心,尽可能不勉强而已。由于工作的关系,他不会接到超速罚单,所以会在非赶不可时尽可能赶,但绝不勉强。毫无多余的顺畅驾驶是他的信条。 水獭在路边停下高级轿车,位置与自己心目中一模一样。 才刚沉浸在小小的成就感里,就有人用力拉扯后座门把。铿、铿铿铿铿,好激烈的声音,狂拉猛拉。水獭并不诧异,每次都这样。 「呃,前辈,有锁啦……」 水獭一解锁,后门就立刻开了。即使一头像是大型犬,又像是狼的生物溜了进来,水獭也不为所动。 严格来说,那不是生物。 那生物名为加姆,坐在后座。体型很大,塞得很勉强。紧接着一名八头身的女性也坐进来,用力关上门。 在她说「快走」之前,水獭已经发车了。 前辈撩起长发,发出轻轻的笑声。 「你很懂嘛,水獭。」 「是前辈教得好。」 「还差得远啦。再说──」 前辈大概是想跟水獭发牢骚,但手机「哔哔哔」响了起来,前辈讲起电话。 「大理花4。是,我刚跟水獭会合。是。对。是。喔。是。对。啊?好。呃……」 对方是前辈和水獭的上司吧。实不相瞒,大理花4正是代号。队名或组名。也可说是搭档名。 大理花4的成员只有前辈和水獭两个人,加姆和乖乖窝在副驾的貂形生物奥佛不算在内。如其外观所示,它们不是人。 大理花4是两人小组,大理花部队的第四分队,所以叫大理花4。 当然,水獭也是代号。水獭不表示灰崎是水獭,他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水獭从后照镜看了一眼后座,前辈的手机正好离开耳边。看来讲完电话了,前辈精致得骇人的五官扭曲起来。 然而即使五官扭曲,水獭的前辈仍一点也没变丑。 初遇前辈时,水獭还怀疑过她是不是修整过。既然怎么看都不是诈欺级的大浓妆,这样的话,如果没有动过各种手术就怪了。五官立体,没有任何含糊之处,明明带着狼形的加姆,长相却属于猫科,可说是最顶级的猫脸。体型也是头小手脚长,像欧美的时装模特儿,很难想像跟自己是相同人种。会不会真的不一样,其实是外星人之类的? 因为长得太过标致,之前水獭有好一阵子无法直视前辈。 水獭也很想说自己早就习惯那副美貌了,但事到如今,如果不小心放松戒心,还是会「唔喔!」一下。她是怎样,这就是美女吗?电视跟杂志常用「美到逆天」这种宣传词,不过那种都是冒牌货,真货在这里。就水獭所知,没有第二个了。 「前辈,课长说什么?」 「没什么。」 前辈用右手拇指操作手机,并用左手小拇指的指甲搔搔眉梢。前辈说她不是素颜,只会上淡妆,连眉毛都没画。这样就有这么厉害的成果。也不是什么成果,就是天生丽质吧。不知道她自己怎么想,总之就是个绝美妖姬。 「啊?」前辈注意到来自后照镜的视线,挑起一边眉毛威吓。 「……朵儿前辈,你有时候满像太妹的嘛。」 前辈的代号是朵儿。虽然称为朵儿,但不是人偶的DOLL,是DHOLE,一种犬科哺乳动物的名字,也就是豺狼。朵儿前辈嘿嘿一笑: 「我本来就是啊。」 「真的吗?」 「开玩笑的啦,哪有可能。」 「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吧,大理花的王牌──朵儿前辈当过太妹的说法,可信度其实还满高的。」 「少来,我哪里像当过太妹,太妹要素百分之零吧。你再继续乱说,小心我把你揍到屁股变成四块。」 「……这样说很恐怖耶。」 「啥?哪里恐怖?屁股变成四块耶?仔细想想看,根本超梦幻好不好?充满幽默感才对吧。」 「要是屁股变成四块,根本是血腥恐怖电影好吗……」 水獭的黑色轿车通过高速公路底下的桥,进入了方方正正,像是浮岛一样的海埔新生地。 这片新生地有很多国宅,也就是集合住宅社区,也有学校、设备完善的公园和运动场,海边还有码头和一整排仓库。 社区对面是一根根高楼大厦,穷酸的社区与闪亮的高楼群中间由运河隔开。两边地名相同,却几乎是两种世界。 水獭在十字路口右转。现在左边是社区二十二号楼,再过去是二十四号楼。二十四号楼前面聚集了一群人、几辆警车、一辆救护车。 「来了好多人喔。」 水獭轻踩煞车,靠路边停下。开启警示灯并打算回头问现在该怎么做时,前辈已经开门了。 前辈不说声「走了」就出发算是日常。当水獭关闭警示灯并解开安全带时,前辈和加姆都不在座位上了。 「我们走吧。」 水獭也对奥佛这么说并开门下车。奥佛立刻扑到他背上往上爬。水獭的左肩是奥佛的专属位置。奥佛的体型与五百毫升宝特瓶差不多,除此之外还有条尾巴,体重算不上重。 黑色长裤套装的朵儿前辈很快就带着加姆要突破人群。水獭的前辈不只腿长,脚程还很快,总是穿白色布鞋。别说高跟鞋,就连包头跟鞋或皮鞋都没看过。身材那么好,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来,让一让让一让。」 前辈拨开像是附近居民的男女老幼不断前进。有人对她摆出「这个人是怎样」的脸,但没人因为见到加姆而退却。 因为他们看不见加姆。除了加姆,也看不见攀在水獭左肩的奥佛。普通人是看不见它们的。 水獭在追前辈的途中发现自己没系领带。他穿着灰色西装配粉红色衬衫,不系领带会给人随便的印象。前辈那么有前辈的样子,自己这后辈跑现场时最好是尽可能像样一点。尽管平时常常叮咛自己,他还是经常忘记系领带。 就是这点不行。自诫之余,他又突然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水獭并不讨厌自己这种个性。 人群另一边有个拿交通指挥棒的警官。前辈拿证件出来请他放行,水獭想默默跟上,却被拦了下来。 「啊,你是怎样?不行不行,不要乱闯。」 「……不好意思,我是这方面的。」 结果水獭还是要出示证件。一追上前辈就被念了。 「搞什么啊,丢脸。」 「对不起……」 进入二十四号楼前,水獭回头扫视人群。乍看之下多半超过六十岁,毕竟这个社区正步入高龄化。三、四十岁的男女只有两、三个,不过年轻人倒是散落其中。有的是街头风穿着,有的头发染得很鲜艳,看起来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士。以貌取人不太好就是了。 「没有啊。」 水獭如此低语,继续追上前辈。在那之前保险起见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找不到普通人看不见,水獭他们专门处理的对象。 「不过有的话,前辈早就发现了吧……」 水獭进了二十四号楼,案发地点在三楼,305号房。水獭没脱鞋子,直接走了进去。陈年的、咸咸的,某种别人家的怪味冲进他的鼻子。前辈已经在里面了,而当然不只她一个。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和穿尼龙飞行外套或西装的刑警。 房里不算脏乱,只是东西非常多,又未经整理。说不定是整理不来了。 客厅中央摆了张暖桌。现在不是需要取暖的季节,大概是整年都放在这吧。暖桌旁正对电视的位置有张和室椅,看似住户的老太太就坐在那。 老太太满头白发,戴着毛线帽,向暖桌倾斜。驼背很严重,身材相当矮小。 穿深蓝色飞行外套的刑警目光凌厉地看向水獭,对方是典型的严肃长相。 「你好。」 水獭敬了个礼。过去也在别的案件现场见过他,忘了是姓小暮还是木暮,总之都是念KOGURE。 前辈闭起眼,双手合十之后在老太太身边蹲下,加姆则站在前辈背后。 学姊的加姆只是长得像狼而已。肩膀十分宽厚,还能只用后腿步行。与其说是狼,还比较像狼人吧,想变成人类的狼人,人与狼的中间型态。像狼的人。有点偏人类的狼。这里的人应该只看得见前辈和水獭,所以也能说是狼人的幽灵、幻影。但那不是幻觉,加姆实际存在。 水獭也开始观察老太太。看起来已经断气了,那是遗体。 据说是附近的朋友有阵子没见到她,担心之下上门拜访却无人应门,经过一番波折后进入房间,发现她已经是这个情况。 「如何?」 KOGURE刑警搔着发际询问前辈。 「是你们的案子没错吗?」 前辈没回答,只是仔细端详老太太的遗体。 KOGURE刑警双手抱胸,表现出「看吧」的模样叹气。他就是那种表演风格吧。不知该说风格还是性格。 「……他们是谁?」 另一个穿西装的年轻刑警小声问身旁的年长刑警。 「花店的人啦。」 老刑警不屑地简短回答,年轻刑警立刻摆出厌恶的脸。 「喔喔,就是他们啊……」 不需要那么排斥吧。身为大理花4的水獭忍不住这样想,但也不是无法理解警方的想法。 凡是案情或事故疑似与特定案件扯上关系,水獭这些俗称花店的外人就会厚着脸皮跑出来。 警方必须向花店提供所有资讯,花店却不必如此,警方就连所谓的特定案件究竟是什么也不清楚。他们接到的消息就只有花店是隶属于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组织。 内阁情报调查室简称内调,负责搜集关于内阁重要政策的情报,加以分析与调查。内阁不必多作解释,就是总理与其他首长所在的最高行政机关。简言之,内调是辅佐内阁的情报机关,而花店是它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花店隶属于国家高层。 当然,花店不是正式名称,他们有个响亮的名字叫特定案件对策室。至于响亮与否,意见可能会有分歧。 统驭特定案件对策室的室长之下设有次长。次长由警察厅的官员担任,与警察关系不浅。然而,干部之外的警官对花店似乎都不抱好感。 这也难怪,如果水獭是警方的人,对这些时不时跑来现场捣乱的不速之客也不会有好脸色吧。 「水獭。」 前辈凝视着老太太,对水獭招手。 「来了。」 水獭单膝跪在前辈身旁,仔细察看老太太。左肩上的奥佛发出哼叫声。 老太太低垂着头,约七、八十岁。那个年代的女性大多短发,她亦是如此,后发际剪得很短,露出后颈。 颈部有伤痕。 或者说,有洞。 直径两、三公厘的小黑洞。 「……一样耶。」 水獭这么说,前辈立刻点头。 「嗯──」 眼睛依然紧盯老太太。 「看来一样。」 #2-2_kawauso/ 我对你一无所知 水獭被手机的闹钟叫醒。 「……嗯啊……」 顶着恼人的叮当声,拿起枕边的手机按掉闹钟。没事,闹钟还会响,都设定好了,没问题。在心中如此安慰自己后,他将被子卷起来当成抱枕继续睡。 奇怪? 好像跟闹钟的铃声不太一样? 算了。 晚安。 这时,手机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是怎样啦……」 当作没听见好了。 就在这种不像样的想法闪过脑海时,左耳一阵刺痛。 「呃啊!喂,奥佛!你这是……」 水獭当下就知道是奥佛干的。他单独住在这间一房两厅的房子里,只有奥佛会咬这孤独男子的耳朵。 「……知道了,我知道啦……」 再度拿起手机,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萤幕,「前辈」两个字映入眼中。 「唔、喔!不是闹钟!电、电电、电话──糟糕……!」 水獭跳起来接电话。 「前、前辈,喂喂喂喂喂,早、早安!我是水獭……」 『喂太多次了吧。』 「对对、对不起!我我我刚睡醒……」 『没有在骂你啦。还有,不要动不动在那边道歉,太过头了。』 「对、对不──啊!又道歉了……」 『难道要把你舌头拉长打个死结才会学乖吗?』 「太──恐怖了吧!把舌头打死结会不会太可怕!」 『最好是会真的打啦。』 「前辈说不定真的会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然是伟大的前辈啊,尊敬得很呢。真的是Respect。已经算是崇拜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值得崇拜的人,但也不会随便搞那种好像很好玩的拷问啦。』 「会觉得那是好玩的拷问已经很糟糕了吧……」 『废话就到这边,又发现受害者了。』 「咦咦咦!又来了?」 『对,又来了。』 「收收收收到!我马上出发!用最快速度赶到!」 水獭立刻以光速──讲光速太夸张,音速──不,音速也很夸张,总之就是全速整装。 虽然不是因为姓氏有个灰字才这样,但水獭的西装几乎全是灰色。今天也选了灰色西装,衬衫则是海军蓝,在镜前系好朴素的花纹领带。 「不错喔、不错喔。啊,袜子袜子。头发还翘翘的……」 直到带着左肩上的奥佛前往停车场,他才发现天还没亮。明明应该用手机看过时间,却完全没注意到。 「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啊……」 水獭开车出门,要先接前辈和加姆再赶往案发现场。前辈仍然穿着黑色长裤西装与白色布鞋,头发有点湿。该不会是刚洗过澡吧?水獭忍不住这么想像,心中莫名躁动。 话说前辈有男朋友吗? 感觉问了会被踹,实在不敢。 但前辈那样的人,说不定会答得很干脆。 例如想也没想就回答「有啊?」这样。 真的有吗?当然,有一、两个也不奇怪,没有也能接受。即使算不上脾气暴躁,但也足够强势。况且她是做这种工作,身边又有加姆。不过加姆的部分,只要选看不见的人就没问题了吧。 水獭自己也跟看不见奥佛的女性交往过。别看他现在这样,年轻时也曾风流过。尽管现在也没多老,但是做这种工作还满难经营感情的。 根本没时间沉迷于恋爱。哪里有那种闲工夫啊。 所以前辈八成是单身吧,怎么看都是个工作狂。肯定单身。自由人嘛。希望她单身。对,单身比较好。 前辈应该是单身。 因为她是前辈。 要是发现她有男朋友还同居,水獭一定会非常失落,绝对会很失落。 怎么说呢,就像支持很久的偶像突然结婚了,粉丝会陷入绝望的深渊那样?前辈是偶像?水獭是前辈的粉丝吗? 前辈默默滑着手机,会是在联络男朋友吗。不会不会,只有前辈不可能那样。 真的不可能吗? 水獭只认识大理花4的朵儿前辈,只看过她工作时的表情。没聊过她的私事,连她是哪里人,家族成员有谁都不晓得。曾有一次,他随口询问前辈的生日,当场被她怒骂「谁要告诉你」。有需要生气吗? 好在意啊。一旦冒出了这种念头,就会让人在意得不得了。 这让他的驾驶状况比平时随便了点,但前辈什么也没说。被骂一骂还比较好。 这次的现场是在与上次老太太暴毙的社区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高架桥下。警方已在附近拉起封锁线,水獭在线前停了车。 这一带的高架桥下都是停车场、脚踏车停放区和公园,被害者的发现地点在两个停车场之间,只有行人与脚踏车能走的通道上。有个碰巧路过的男性发现被害者背靠满是涂鸦的桥墩坐着,发觉情况不对而报警。 穿深蓝色飞行外套的铁面KOGURE刑警也在。 「一样有那种伤痕。」 KOGURE刑警搔着额头发际提供资讯。水獭看到那个动作不禁「啊」了一声。 「……啊?怎么了?」 「没有,请别介意。」 水獭赶紧应付过去,KOGURE刑警也没再多说什么。 被害者依然保持发现时的坐姿,剃平头,穿着宽松的连帽外套、工作裤和厚底运动鞋。看起来约为二十岁,二十岁出头吧。垂落腿边的手背和手指上都有刺青。 平头年轻人蜷着身子,低垂的头略向左倾。脖子右侧有那个伤,直径两、三公厘的洞。 前辈和加姆蹲下来,仔细观察年轻人的遗体。 有酒味。瞄一下四周,发现右腿边有个罐装气泡酒。酒流了一些出来,浸湿地面。年轻人生前正在喝酒吧。 「刚才──」 前辈凝视着年轻人开口。 「那是怎样?」 「咦?刚才是指──」 「你不是有话想对暮叔说?」 「没有啦,也不是有话想说,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说说看。」 「可是那真的很无所谓,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说,我很好奇。」 「……我从以前就觉得那个刑警大哥很像某个人,但一直想不起来,刚刚才忽然想到。就是可伦坡。」 「可伦坡?」 「就是那部剧啊,有点老了。影集吗?还是电影?神探可伦坡,美国的。」 「暮叔根本不像外国人吧?」 「神似而已啦,就是那个气氛,气质?应该说是氛围。但其实我也没什么看过神探可伦坡啦。」 「没看过还敢说像……」 「所以我不太想说嘛。要是真的超像,我就对他本人说了,搞不好还会问是不是常有人说他像神探可伦坡。」 「超乎想像的无聊。不准在我面前再说什么可伦坡。」 「对不起……」 结果又道歉了。 到底会不会有不再向前辈道歉的一天呢?那天绝对不会到来吧。水獭恐怕一辈子在前辈面前都抬不起头。动不动就惹她生气,然后道歉。未来不管过了几年、几十年,直到水獭离开这个世界,在他的主观里,这都不会改变。 年轻人的遗体似乎没有那个伤口以外的伤。 在心跳停止前他只是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垂死挣扎的痕迹,应该说根本没有。 老太太静静死在社区自家,这个年轻人则是桥下。 顺带一提,六天前也有个四十六岁的男性上班族,靠着离这里约一公里的自动贩卖机过世了。 十五天前,则有个三十二岁女性暴毙在离那贩卖机不远的公寓里。她蹲坐自家阳台里,发现者是她的男朋友,因沾上罪嫌而受到调查。 四个人脖子上都有那种两、三公厘的洞。 死因至今成谜,可是伤口却有生命反应。换言之,那不是死后人为加上去的,是生前就有的伤痕,而且出血量极少。 据推测,凶手是使用某种细小器具刺进被害者颈部,造成被害者心脏停止。心脏停了,血流也跟着停了,直到死亡后才拔除器具。 警方尚未认定这是他杀还是意外,也尚未公布小孔的事,也未让媒体报导。 到目前为止仍隐瞒着。 但要是再继续出现相同状况的死者,不晓得会被如何炒作。 确认过被害者状况后,前辈对KOGURE刑警问了几个问题,如第一发现者、被害者背景和有无嫌疑犯的形迹等。还有很多不明朗的事,刑警答应整理过后再向她报告。 「果然又是你们的案子啊?」 KOGURE刑警搔着额头发际询问前辈。那是习惯吗?多半是吧。水獭虽然连神探可伦坡是电影还是影集都不知道,但是在电视上看过几次,记得主角可伦坡经常像KOGURE刑警那样按着额头或搔头。那蓬松又有点杂乱的发型,感觉也有点像可伦坡。 「我也希望不是啊。」 前辈冷漠回答,KOGURE刑警耸肩苦笑。脸好像也有点像,又好像不像。 离开现场回到车上时,天已经破晓。水獭看见前辈正在打电话向上司报告,便找起便利商店想买杯咖啡,走不到三分钟就找到了。 前辈一副只喝黑咖啡的样子,实际上却只喝儿童杯的咖啡欧蕾或利乐包咖啡牛奶。她强调过自己不是不敢喝咖啡,但水獭很怀疑。而水獭通常都喝黑咖啡,即使偶尔想喝甜滋滋的咖啡,也会为了表现出成熟而选择黑咖啡。尤其在前辈面前,没有别的选择。 水獭还另外买了一大堆甜面包、饭团、袋装巧克力等。出了店门,右边是回去的路,而他却不经意往左看了一眼。 若这时没看这一眼,他或许就抓不到目标了。不是在搜索中,而是在买东西时发现,所以完全是碰巧。 约二十公尺外,有个中等身材的男子在走路,应该是男的。穿着军装风夹克外套和牛仔裤,黑发,感觉很年轻。 就只是男子单独走在曙光乍现的街上而已,大可忽视。不过有条像是细绳的东西从他的袖口垂落,拖在地上走。那是什么东西啊。 水獭往自己左肩一瞥,奥佛已经龇起小小的牙,瞪得满脸扭曲,似乎也感觉到那条绳子不是普通绳子。 男子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大概没注意到水獭的视线。 水獭决定跟踪他,一边用买完东西准备回家的脚步走着,一边打电话给前辈。对方仍在电话中,于是改成传讯息,然后切成静音模式,手仍抓着手机并塞进口袋。前辈很快就回电了,水獭接了起来。 『你在跟踪可疑男子吗?』 「是。」 水獭遮着嘴小声回答,前辈也压低了声音。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麻烦了。」 『被发现就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收到。」 水獭结束通话,将手机收进口袋。 男子沿着高架桥边的路一直走。 转个弯后,那方向有一片低楼层公寓和住宅。 这条路太直,视野太通畅,所以水獭决定保持距离,进小巷露出半张脸,窥探男子动向。 男子有回头的迹象,水獭赶紧缩回去。被他发现了吗? 稍候片刻又探头察看,男子已经不见了,水獭急得想冲出去追。不行,要冷静。于是他做个深呼吸再放轻动作走出小巷。加快速度,但尽力不发出脚步声,走到男子最后停留的位置。左边是空地,像是刚整平过的拆除工地。 越过空地,对面有公寓,男子就在踏进公寓庭院前一步的位置。手机贴在耳朵上,往这里看。 果然是年轻人,二十来岁。也可能还是高中生。 男子突然跑了起来。 水獭也拔腿直追。搞砸了吗?又要捱前辈骂了。 男子经过公寓庭院跑到另一边的大马路上往右转,途中都在讲电话,但听不清楚。 水獭也跑上大马路,男子跑在前方十五公尺处。跑得很快,但没有短跑选手那么快,水獭拿出全速就能追上。 不过男子拖着走的细绳令人在意,那到底是什么? 男子闯红灯过了两线道的马路。水獭到路边时还是红灯。有卡车驶来,时间不太宽裕,但水獭还是冲过去了。卡车的喇叭声让他心里凉了半截。 男子钻进了行人号志边的窄路,海獭也踏进去时,男子正好又往右侧小巷跑。要是刚才先等卡车过,肯定会跟丢。 「干得好啊……!」 水獭以自夸给自己打气。男子跑进两边是小工厂和老公寓的小巷,路中堆满了汽油桶和金属垃圾箱,让已经很窄的小巷更难通行。 男子往水獭瞄一眼并将汽油桶拉倒,乒乒乓乓倒下来的铁桶堵住小巷。来这套啊。水獭睁大了眼。 「──奥佛!」 攀在左肩的奥佛瞬间沿着他背后窜下来缠住右脚。看不见奥佛的人,自然看不见任何变化,可是现在奥佛已经和水獭的右脚融为一体了。 水獭奥佛化的右脚,或者说化为水獭右脚的奥佛用力一蹬──以现象来说,这个动作相当单纯,但却有非常惊人的结果。 水獭飞起来了。 不是飞向高空的那种飞,但已经比跳高的世界记录高得多了,直逼撑竿跳等级。而且水獭动作轻得夸张,跳起来的高度高得吓人。 「唔呃……!」 男子都看傻了,停下脚步。 水獭一下子越过小工厂与老公寓之间,男子张大嘴仰望着他,眼看着他一路跳过头顶。 水獭的右脚是奥佛的头部,嘴在脚尖,左脚还是人类的腿,用左脚承受跳跃的冲击可是会进医院的。于是水獭以右脚在男子背后着地,并以此为轴扭转身体。 「跑也没用……!」 水獭用右手抓住男子的夹克领子用力一扯。 「呃啊──」 男子因为这一勒而往后仰。 就在这时── 「唔……」 有东西碰到水獭的脖子。是那个吗?他的左手立刻抓向脖子。中了,就是它。从男子袖口垂道地上的绳状物。水獭抓紧它,想用力一拉,却被绳子溜走了,还缠在水獭的左手腕逐渐勒紧。 「趁我──」 水獭用膝盖撞击男子左腹侧。男子痛得呻吟,但缠在左手腕的东西仍未放松。 「还肯手下留情……!」 这次是用与奥佛同化的右腿踢向男子的右腹侧。 「啊呃……!」 男子大叫。有踢断肋骨的手感,或者说脚感,缠在水獭左手腕的东西总算离开了。他立刻用自由的左手揪住男子的头发,把头按在公寓墙壁上,再用右手拧起他的右手。 袖口什么也没有,找不到那条绳状物。 糟了。 有此念头时,水獭已经放开男子跳了起来。即使是没有助跑的垂直起跳,奥佛化的右脚也能跳出三公尺高。 绳子在空中扭动。大概是想脱离男子后偷袭水獭,却扑了个空。 可是说真的,那到底是什么? 外表看起来不像蛇,比较像很长的蚯蚓或条虫。当然,蚯蚓和条虫都不会像那样在空中飞舞,活动力高得吓人。跃动感也太强了吧,有够恶心。 更重要的是,它很危险。 水獭怀疑人全都是那个东西杀的。 短短半个月就有四个人暴毙,且所有人都有相同的伤口,恐怕都是那个过度活泼又过长的蚯蚓或条虫搞的鬼。从那个孔状伤口钻进被害者体内,造成心脏停止。 水獭的身体开始随重力下坠。虽想用右脚踩它,却被它躲开了。 奥佛化的右脚一着地就立刻起跳。不是往上,是往前。尽管可惜,现在还是先撤为妙。那个不知是蚯蚓还是条虫的东西肯定会杀人,杀得了人。水獭还不想死,不能被它杀掉。 巷子外是没有人行道的小马路,有辆车高速驶来。白色休旅车,很近。 「等等,会撞──」 下半身爆炸了。强烈的冲击让他有这种错觉。水獭用尽全力想避开休旅车,但还是来不及,被休旅车撞得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摔在地上那刻,眼前被黑暗包覆。 我死了吗? 水獭认真地这么想,但看来还活着。 「唔唔唔……」 是我在呻吟吗? 好像是自己的声音。 水獭趴着,视线模糊又歪七扭八。不只是痛,糟糕,身体没感觉了。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是几乎没有。 「还在动。」 某人在说话。谁啊,男性的声音。 「扛走。」 「直接扛?他还活着,怎么办?」 不只一个,有好几个人。 可恶。 完了。什么? 什么完了? 不知道。要坠落了。 ──意识坠入漆黑之中。 前辈── #2-3_kawauso/ 叫不出的名字 ──……为什么? 第一个念头,是疑问。或许算不上第一个,毕竟不是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总之就是浮上了「为什么」的想法。 我不是死了吗?还以为死定了之类的。 为什么会死? 不,还没死。对,没死。 情况糟得恐怕会死,死了也不奇怪。出了什么事? 是怎样来着…… 想不太起来,可是有光。 看得见光。 周围不亮,可是脚边有些许的光。 自己是坐着的吗?好像是。看来是坐在椅子上。 不能动,可能是被绑在椅子上了。为什么绑椅子上? 对了,想起来了。 车。 我被车撞了。休旅车。白色的休旅车。 我在跟踪一个年轻人,他发现我就跑了。想抓住他,他就用一种像绳子,像超长蚯蚓,像条虫的东西── 「……非……人……」 那不是普通的绳索,也不是超长蚯蚓或条虫变种。 是具有实体的幻影。也称作幻体。 又称非人。 是非人。 那个男人带着非人。它是那个男人的非人。 说到非人── 水獭往右脚看。 没有。 或者该说不在了。 应与右脚同化的奥佛不见了。 「OK、OK……」水獭点头呢喃。心里吐槽自己怎么讲英文。英文?OK算英文吗?不是英文那该算什么,是英文啊。 无论如何,水獭还活着。周围很黑,看不出是哪里。有微弱的光线,大概是灯光吧。地板是水泥地,到处都是裂痕,肯定是室内,水獭被绑在椅子上。这里大概是工厂之类的吧,废弃工厂或仓库。 有脚步声。 水獭抬起头,试着眯眼、眨眼、吸气吐气,视线逐渐清晰。 有人正在接近,在水獭面前停下脚步。女性吗?短发,还是男性?看不清楚对方的体型,穿着宽松的帽T。运动裤。体型不高大,挺瘦的。 「……醒了没?」 声音像是女性。女人稍微弯腰,窥视水獭的脸。 「喂,我在问你。你醒了吧?」 见水獭上下晃晃脑袋,女性回头喊道: 「喂!这个人醒了啦!」 这里不只是水獭和女人,她还有同伙,而且正想叫他们过来。 水獭查看周围状况。老旧的不明机械倒在地上,钢骨梁柱,瓦楞屋顶缺了好几块。果然是废弃工厂吗?稍远处摆着露营用的那种灯,没有其他照明。外面很暗。 现在是晚上吗?被白色休旅车撞应该已经半天以上了。现在想想,醒来前好像作了梦。那是梦吗?或许不是。之前水獭应该也醒了几次,可是脑袋昏昏沉沉,每次又很快就睡着了,或者说是晕了过去。 在灯光若即若离之处,停了辆白色休旅车,多半就是撞上水獭那辆。后座的侧滑门开着。 有个男子从那里下车,穿着军装风夹克外套和牛仔裤。袖口垂着一条像是蚯蚓或条虫的细长物体──非人。 年轻人拖着非人走来。 「IBE啊。」 女性如此对年轻人搭话。是他的姓吧。女性对IBE问: 「HIDEYOSHI哥呢?」 IBE摇了摇头。 HIDEYOSHI,不是那名女性的名字,也不是IBE的名字。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会在车里吗? 他们是三人组吗。 带着条虫非人的IBE、女性和HIDEYOSHI,后两者当时可能都在那台白色休旅车上,在水獭跳出巷子时撞了他。那会是巧合吗?不知道。老实说水獭记不得车祸当下的事了,难以评论,但他们用车将水獭载到了废弃工厂。目前伤势不明,但应该不会只有擦伤吧。明明伤势不轻,却没有送医,而是绑在这里,不是正常处置。 IBE来到女性身旁。 「你就是花店的人吧?」 水獭没回答。IBE的条虫非人慢慢爬过水泥地,逼近水獭的脚尖。 「我知道只要出现有关非人的事故,你们就会出来到处闻来闻去。窸窸窣窣地,像没吃饭的野狗一样。」 水獭第一次清楚观察条虫非人。那长长的身躯宽约一公分,末端圆如手指,长出一根像蜗牛触角的东西。 虽想狠狠踩它一脚,脚踝却被紧紧绑在椅脚上,几乎只有脚尖能动。 「你们就是那个组织养的狗吧?」 IBE把脸凑过来。水獭不和他对上眼,只注视他的条虫非人。 「是吧?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们都是那个组织的走狗。全世界的政治家、大企业、媒体,都在那个组织的掌控之下。」 「……好典型的阴谋论。」 水獭不禁失笑,IBE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喔喔……!」 痛到快晕倒了。 「没用的啦,白──痴。」 IBE如此嘲笑: 「我们都知道真相了,沙利班全都告诉我们了,懂吗?那组织的走狗可能不懂吧。我们都已经觉醒了啦。」 水獭倒抽了一口气。随后顺势吸气,静静吐出。应该没露出惊讶的样子──沙利班。 IBE他们跟沙利班有关。 警察口中所谓的花店,即特定案件对策室,不只是朵儿前辈和水獭这组大理花4,还有其他许多外勤部队。这些部队的一般任务是处理特定案件,并追查所谓沙利班的人物。 水獭左脚上有东西在爬。条虫非人来了。它像蛇爬上大树一样,沿着水獭的左脚爬上来。 「我们早就知道了,还知道你们在找沙利班。什么都躲不过我们的法眼。」 水獭晃动左脚,想甩掉条虫非人,但绑在椅子上的腿办不到。 「你们不是野狗,是那个组织养的狗。饲料有比较高级吧,可是真奇怪,怎么没有吃得脑满肠肥。喂。」 IBE用右手抓住水獭的下巴。 「说话啊,花店。你们不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人吗?顶头上司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们这种角色有几个?对沙利班知道多少?」 「IBE。」 IBE随着女性的叹息回头。 「啊?」 「不要一次问那么多,一个一个问比较好吧?」 「……没差吧。反正都是让这家伙把他知道的吐出来。」 「我的意思是做事要讲究方法。」 「那YUKI自己来。」 「不了,很麻烦耶。」 「什么啊,开什么玩笑……」 「我才没有开玩笑。」 「我是公务员。」 水獭一边感受着条虫非人即将抵达颈部一边说道。 IBE抓在他下巴的手更用力了。 「你说什么?」 「我只是个小小的公务员,不过是算在特别职里面。那个组织是什么意思?国家吗?日本政府?」 「还嘴硬啊。」 IBE一直在舔嘴唇,舔到都破皮了。条虫非人戳了戳水獭的脖子,大概还不打算钻进皮肤里。社区老太太和高架桥下年轻人的尸体浮现于脑海中。条虫非人的触角状的部位似乎想在水獭的脖子上钻洞,并钻进他体内。八成是顺着血管,一路到心脏去。 「听好了,再给我瞎掰,马上就宰了你。」 IBE放开水獭的下巴,情绪似乎很激动,手一张一合,或两只手握在一起,设法克制自己。 「你不知道吗?政府早就被那个组织掌控了,变得像他们的大本营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公务员?完全就是组织的狗。」 「……组织。组织啊。」 水獭也想冷静,但冷静不了。他其实很害怕,怕到不行,怕到连身体都不怎么痛了。 最好别胡乱触怒IBE。但水獭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想触怒对方,还是不想死的想法比较多。 「你说的那个……组织,我没有什么概念。会不会是我的阶级太低了?」 「你是非人师吧。」 「……那是什么意思?」 「拥有非人、看得见非人,叫做非人视者,这种人还能用自己的意思控制非人,所以又叫非人师。跟我们一样。」 IBE的条虫非人用触角抵在水獭脖子上,像在说随时能刺穿皮肤。 水獭往IBE口中那位名叫YUKI的女性看了一眼。IBE刚说跟「我们」一样,所以YUKI也拥有非人吗?那她的非人在哪里? 「……好像是一样。非人师啊,这样啊。嗯,一样。」 「所以?」 「……咦?」 「你的非人在哪里?」 「我的……」 没办法顺利发出声音,水獭想吞一下口水。不行,嘴里相当干燥。 「……非人?我的──啊啊……」 水獭往四处看了看,做出寻找奥佛的样子。 「在哪里?我的非人不见了。咦?奇怪……真的不见了。平常都是整天跟着我啊……怎么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 「非人没了,主人有可能没事吗?」 IBE如此低语。其实水獭能回答这个问题。凡事皆有例外,但丧失非人几乎不会平安无事。不过水獭可没道理亲切地告诉他这种事。岂有此理。 突然间传来一道巨响。是门开启的声音。废弃工厂里的某扇门被用力打开了。 IBE和YUKI将视线投往左方。 「啊──」 IBE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还没说就被攻击了。是狼。一匹狼冲了进来,猛然扑向IBE,一口气将他按倒在地。 「唔……!」 水獭也连人带椅往地面倒去。这是孤注一掷。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条虫非人钻进脖子杀死,多亏前辈给的勇气。狼。那当然不是狼,是加姆。加姆来了。是前辈的加姆,前辈来救人了。 水泥地当然硬得很,撞得水獭全身发麻。随后貂形的奥佛悄无声息地跑来,将头钻进水獭的脖子与地面之间。奥佛这是在做什么呢?虽然看不见,但水獭知道是因为条虫非人想从脖子入侵他体内。奥佛一口咬住条虫非人,拖离水獭。 奥佛退出地面与水獭颈部之间后,与条虫非人激烈缠斗起来。 「IBE……!」 YUKI用踢足球的姿势踢了加姆一脚,却踢空了。加姆已经先一步从IBE身上跳开。 当YUKI试图扶起IBE时,有东西切开了绑住水獭和椅子的胶带。 「……前辈。」 穿着黑色裤装和白布鞋的朵儿前辈就蹲在身旁,用小刀替他松绑。 前辈先让加姆突袭,趁IBE他们的注意力被吸走时,自己过来救水獭吧。 胶带全部切断后,前辈完全没把视线放在水獭身上就跑走了。太冷淡了吧,说一、两句话也好啊。至于这部分,嗯,前辈就是这样。特殊案件对策室公认的王牌,小孩看了都不敢哭的朵儿前辈就是她。 条虫非人甩开奥佛逃走了。 「奥佛!」 水獭睁大眼睛喊道。 「加姆!」 前辈也唤来狼人身姿的加姆。 奥佛一跑过来就缠上水獭的右腿,加姆则更加豪迈,跳到前辈背后抱住她。「真好啊。可以那样抱」水獭每次见到加姆这么做都有点羡慕。但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前辈鄙视,大骂一顿。所以不敢说。 前辈被加姆拥进怀里。不过那个真的能浪漫地称为「拥入怀里」吗? 加姆的胸腹像是撕裂开来,将前辈吸入其中。 或许应该这样说比较合适── 大野狼把前辈吃掉了。 只是加姆没有像小红帽里的狼一样张开血盆大口,而是全身纵向分成两半,彷佛那里才是它的嘴,吞噬着前辈,将前辈整个吞进肚子里。 非人与主人的联结很特殊,是一对一,独一无二的组合,就算说是无可替代也完全不夸张。举例来说,像是亲得放进眼里也不会痛,爱到想要吃下去的存在。所以加姆才终于吃了前辈吗? 当然不是。 前辈不是被加姆吃了,而是进入了加姆的内部。就是那个,新约圣经里披着羊皮的狼。或是相反。毕竟前辈不是羊。 出现在眼前的是披着狼皮,不是羊的朵儿前辈。 真是太神奇了,前辈变成了狼女。 「──唔……!」 水獭用奥佛化的右脚蹬地,随反作用力跳起。再以右脚着地,用自己的左脚支撑身体。虽然还是很不放心身体的状况,但这点伤势算什么,前辈在看着呢。不过前辈现在到底有没有看着水獭,倒是挺难说的。 「死亡蠕虫……!」 IBE高声喊道。那是非人的名字吗?死亡蠕虫,挺会取的嘛。名唤死亡蠕虫的条虫非人是想顺应主人的期待吧,瞬间缠上狼女化前辈的身体,但那是白费力气。 披着狼皮,加姆皮的朵儿前辈,就算说得含蓄点也非常可怕。 不只快,还又狠又准,力量强大。 凶暴无情,野蛮残忍。 前辈以要后空翻的力道后仰,躲开了死亡蠕虫并猛然前弯,一口咬住了它。第一口吃掉了包含触角在内的前半部,再两口、三口吃干抹净。 「啊啊……」 IBE当场瘫倒。 非人没了,主人有可能没事吗? IBE前不久才这样问过,现在他亲身得知答案了。 若失去非人,主人会陷入休克状态。意识程度会降得非常低或直接停止,感官迟缓或麻痹,甚至陷入长期昏迷,可能终生无法复原。 「吃、吃掉了……」 YUKI像是被IBE拖倒,一屁股跌在地上。 「──欧门,过来……!」 想垂死挣扎吗?还是想说阿门却说错了?不太像。一群约二十公分大的白色物体纷纷掉落,不晓得先前都藏在哪里。这是人偶吗?不是朵儿学姊的DHOLE,而是DOLL吗?那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人偶,都是具有人形的非人。大概都躲在梁上了。不是只有几只,是几十只白色人偶从天而降。好多。欧门,全都是YUKI的非人吗? 「这类的很少见嘛……!」 水獭以右脚蹬地往后跳。除了这条与奥佛同化的右脚,他的肉身几乎没什么用处,只有退避的份。再怎么不甘也只能认分,至少不能造成前辈的困扰。 再来的事,交给前辈就行了。 披上加姆皮的前辈无视于那些叫欧门的非人,直逼YUKI。 那些白色人偶看起来不怎么危险,但所谓深藏不露,倘若那全是YUKI的非人,有可能需要全部清干净才行。这么一来会很花时间。 于是前辈选择最省事的方法──丢下非人,收拾主人。扣掉极少数例外,主人失去非人不会没事,非人失去主人也无法继续存在。既然清不完非人,解决主人就行了。 基本上,若主人只是昏倒,非人不会受到任何影响。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很简单。 主人死了,非人就消灭了。 也就是必须杀死主人──必须杀人。 所幸水獭还不曾亲手致人于死。如果遇到非动手不可的情况,当然会动手。他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他真的下得了手吗?不会犹豫吗? 前辈就不同了,没有水獭这么天真,有必要就杀。前辈能轻松做到水獭做不到的事。 事实上,水獭就亲眼目睹过。他亲眼见过前辈为了处理会危害人类,不能置之不理的危险非人,而杀了那个主人,那个人类。 现在她又要动手了。前辈会杀了YUKI吧。 「前辈……!」 水獭不是想阻止前辈。前辈也没有乐于杀人,纯粹是工作需要,为完成任务才不得以做执行该做的事。水獭不是想劝前辈手下留情,而是要她小心。 车。有人从白色休旅车的驾驶座下来了,穿着黑色皮衣和同样是黑色的窄裤,戴着黑帽,底下留了胡须。身材纤瘦,令人联想到蜘蛛。年纪比IBE和YUKI都大吧,三十岁前后。YUKI问过「HIDEYOSHI哥呢?」。HIDEYOSHI,那个蜘蛛男就是HIDEYOSHI吗? IBE和YUKI都是非人师,HIDEYOSHI有可能不是吗?大概不可能吧。 非人。 那就是HIDEYOSHI的非人吗? 一个勉强算人形,接近球形,柔软却富有弹性的肉块跟着HIDEYOSHI下车。那个肉块一直都在后座里吗?它从开着没关的侧滑门软趴趴地掉了出来。这就是它出场的方式。 不仅外观特异,还很大。没有多高,但也有普通成年男性那么高,问题是又宽又厚。水獭曾在电视上见过胖到下不了床的男人。比那还糟糕。 不知道是前辈先注意到肉块和HIDEYOSHI,还是那软软的肉块先跳了起来。 HIDEYOSHI手上有个黑色物体,一下车就举了起来。不是别的,就是手枪。 前辈的注意力被手枪吸走了,水獭也一样。 他们很习惯面对非人。以动物来说,他们甚至跟狮子或棕熊般的非人交手过,可是非人不会用枪。这里是日本,非人的主人不太可能持有枪械。水獭在这之前从未被人用枪指过,不知道前辈又是如何。不知道,至少跟水獭搭档之后应该没有。即使是前辈,见了枪也不会完全不紧张。 HIDEYOSHI是单手持枪,还是横着拿。摆明是在耍帅,不是受过训练的专家,浓浓的外行味。那是真枪吗?说不定是模型枪。很有可能,毕竟这里是日本。虽然有门路和钞票就弄得到,但也不是想买就有。其实是虚张声势吧。 HIDEYOSHI扣下扳机。 「砰!」 不是枪声,用嘴喊的。 HIDEYOSHI模仿的枪声。 前辈当然没中枪。莫名其妙。水獭顿时恼火,如果HIDEYOSHI就在身旁,他已经揍过去了。可是,那会只是恶作剧吗? 「──呃!……」 水獭一时哑口无言。是肉块。 肉块朝学姊掉下来了。难以置信,这么快在空中变大了吗?明显比刚才大很多,变大也不是这样的,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肉块。话说回来,这很不像前辈。 前辈居然没躲开。 是因为枪吗?注意力都在枪上,导致反应变慢了。整个人被牵制住了。 肉块完全压住了前辈。 看不见了。 前辈。 被压在肉块底下。 得快点救她,非救前辈不可。水獭想以奥佛化的右脚蹬水泥地,可是太大意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欧门,YUKI的非人,那群白色人偶已经蜂拥到自己身边。 「啊……!」 白色人偶不只扑上奥佛化的右脚,肉身的左脚、腰部、双手也都遭殃,欧门转眼间就把水獭拖倒在地。 「哇哈哈哈!」 一阵恼人的笑声响起。是HIDEYOSHI,蜘蛛男来了。应该说他已经来到身边。面颊削瘦的胡须脸俯视水獭,枪口对着他。对准头部,眉心的位置。仍是打横的拿法。 「竟敢把IBE的非人吃掉,那我也不拷问了。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沙利班的理想而奉献灵魂的战士,组织的走狗全是敌人,敌人就该杀,你也去死。」 不,那不是模型枪,是真枪。要被射了。即使姿势差劲,这么近也很难打偏,会被射中。而且这次HIDEYOSHI的左手扶上右手──接着扣动扳机。 豁出去了。水獭用尽全部的力气,将脖子往左歪。 在这种极限状态下也没有闭眼等死,让他很想夸奖自己。他对于自己的求生意志有那么一点骄傲。 一股强烈冲击轰然扫过他的右脸,右眼火热不已。但是这发没有击中。子弹肯定没打中脑袋。 「啊?混蛋……!」 HIDEYOSHI顿时发飙,想开下一枪。这次或许没救了。要是中弹,水獭八成会受到致命伤,又或是被贯穿脑袋,当场死亡。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兽性的咆哮传来。水獭听声音就知道了,是前辈。水獭不会听错,那是前辈的声音。 「啥……」 HIDEYOSHI转向侧边,没有把枪收起,但枪口离开水獭了。 「奥佛……!」 水獭猛然睁大眼睛。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想都没想过。全都交给奥佛。 与右脚同化的奥佛弹起水獭的身体,扫开白色人偶欧门,踢飞HIDEYOSHI。 水獭不停地转。不是横向也不是纵向,他在空中斜向旋转。过程中瞥见了披着加姆皮的前辈,狼女朵儿前辈扛起肉块非人的英姿。 水獭落地并摔倒,前辈朝HIDEYOSHI丢出肉块非人,HIDEYOSHI往一旁惊险跳开。主人被自己的非人压死就好笑了。HIDEYOSHI一边起身一边怒吼: 「上啊,胖子……!」 非人的名字叫胖子。 胖子软绵绵地跳起来,再度扑向前辈。前辈毅然面对,抓住胖子就咬。双方缠在一起满地打滚。 前辈撕咬着肉块,凭蛮力扯下肉块的肉。没有出血,只有肉到处飞散。而任凭肉如何削减、陷没,伤口都会长出新的肉。肉。那个肉块非人就是成堆的肉。然而肉块非人仍显得排斥失去肉,不断扭动身体、扭动肉想推开前辈,但做不到。前辈不让他得逞。 前辈占了优势。 尽管如此,水獭也不能在一旁傻傻等着他们打完。抱歉啊,奥佛,再撑一下就好。水獭请奥佛挤出力气站起来,鞭笞痛得使不上力的左脚。好像有骨折之类的。无所谓,他已经横下心了。 水獭全力驱动奥佛化的右脚冲过去。 杀了。 要杀了HIDEYOSHI。 水獭要杀人了。 管他什么杀人不杀人的,这是任务,不是敌死就是我亡。而且他也要尽可能多帮前辈一点。水獭不想当个肮脏事都交给前辈的后辈。自己总是受到前辈帮助。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必须成为一个能替前辈分摊重担的后辈才行。 HIDEYOSHI单膝跪着观察前辈与胖子的战况。大概是水獭太自负,吼了一声而没自觉,让对方发现了。 「──啊?」 HIDEYOSHI立刻开枪,他对水獭连开好几枪。肚子像是被球棒用力打中的感觉使水獭踉跄了一下,可是他没有停下,咬牙继续跑。姿势一点也不稳,跑得不听使唤。但那又如何,本来就是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了。左手也中枪了。没事。水獭逼自己这么想。手无所谓。 「没子弹了──」 紧接在HIDEYOSHI扣了几次扳机也射不出子弹后,水獭好不容易终于逮到HIDEYOSHI了。 用右手抓住他的脖子压倒在地。不。 得杀了他才行。 所以不能只用肉身的右手,该动用奥佛。 「呃呃呃……」 HIDEYOSHI想说话,却被掐得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很好。好。 去死吧。 继续施加重量,看我压烂你的喉咙。去死吧。 给我去死。 明明想杀了他,可是天不从人愿。 ──叩。 巨大的声响传进水獭耳里。有东西撞飞他了吗?不是HIDEYOSHI。难道被打了吗? 水獭趴在地上,抑或是躺在地上。他连自己仰躺还是俯卧都分不清。 还有,别人。 站在很近的地方。 高大的男性。 穿着长靴,手的形状像是戴着手套。 脸上有面具,画了一张龇牙的嘴。 不知是光头,还是戴了帽子。 他用空洞的眼神俯视水獭。 「……沙利班的──」 有人这样说。HIDEYOSHI吗?可能是他说的。沙利班。 沙利班的── ──的什么? 面具男提起一只脚,像是要用靴底踩水獭。感觉很痛。不只是痛而已吧。面具男要踩的目标只有水獭,可是水獭却觉得事不关己。意识逐渐模糊。 要结束了吗? 竟然是这种结局。前辈,对不起。 道歉的话又要被她骂了吗?说是不要动不动就道歉。可是,对不起。真的──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辈。 怎么有前辈的声音。 当然,因为她是前辈。 前辈冲了过来,打飞面具男。 弱小的后辈陷入危机时,前辈总会来救场。这就是前辈。 「是谁准你……!揍我可爱的后辈啊,混帐东西……!」 一旦出事,她就会站在敌人面前保护后辈,跟对方叫嚣。这就是特定案件对策室外勤部队的王牌,大理花4的朵儿,披着加姆皮的前辈,可怕又美丽的狼女。怎么样,我的前辈很厉害吧,很帅吧。比谁都帅。 水獭笑了。他打算笑。发不出声音。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怎样,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看不清楚。可能很糟,是不是要死了?水獭或许已经濒临死亡,但他还是想笑。至少想笑着死去。 但现在不是能笑的状况。水獭还不明白现况其实并不容许他倒在地上笑。 ──怎么了? 前辈突然脱下加姆的皮。 为什么? 加姆扛起了水獭。 这家伙在做什么? 「接下来拜托你了。」 前辈对水獭这么说,声音小而平板。前辈没看着水獭,可是水獭知道那是对他说的。 拜托我? 接下来? 什么跟什么。 怎么回事? 加姆跑了起来,看来是打算将水獭带出这座废弃工厂。你在做什么,搞什么鬼?住手。水獭尝试抵抗。给我住手啊,放我下来。不行啊,加姆。为什么要这样。水獭想动粗阻止加姆。但做得到早就做了,可是水獭在生死边缘,根本没有力气。周围被黑暗笼罩,是天黑了,还是自己失去意识了?水獭在黑暗中呼唤前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断反覆呼唤前辈的名字。 水獭知道前辈的本名。 志摩瞳子。 他曾经开玩笑地叫过一次她的本名。瞳子姊。接着前辈若无其事地回答「干么,灰崎逸也」。抗议她为何一点都不在意后,前辈哼笑一声,说名字就是用来称呼的,被他叫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前辈。 朵儿前辈。 志摩瞳子前辈。 瞳子姊。 忽然间,水獭被扔进黑暗之中。 本来扛着他的加姆不见踪影。这是什么地方?毫无头绪,像是冰冷的草丛。附近有溪流,传来些微水流声。这里只有水獭一个人。 加姆不在了。 突然就消失了。 (插图012) 前辈的非人加姆,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獭不知道那代表什么。 现在不懂也无所谓。 因为他不想承认。 ──────────────────────── #3/在那里的我们──I'd be there for you #3-1_otogiri_tobi/ 门,开吧 弟切飞并不害怕,也不觉得恶心,只是心脏跳得好快。 「不要看。」 巴库如此说道。 不可以看啊,飞。 也可能不是「不要看」,而是「不需要看」。 这是为什么呢? 飞的眼睛怎么也离不开倒在中庭里的她。她倒在血泊之中。血泊一分一秒扩散。她的指头、手臂和脚,都痉挛似的不时抽动。 「不可以!」 有人遮住飞的眼睛。 是校工灰崎。 「不要看!弟切同学,不可以……!」 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 救护车来了,还有警察。警察问了很多事,他应该都有诚实回答。下午的课好像都取消了,飞离开学校时其他学生都放学了。育幼院的职员还开车来接他。尽管不愿,最后还是耐着性子搭上职员的车回去。 学校放了一、两天假,直接接上周末。假日时,飞在育幼院随意看书、跟巴库闲聊、发呆睡觉,就是不想出门。 高友的事不时浮上心头。不过飞并不认识她,甚至能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他连高友未由姬这个名字,都是警官问话时才知道。想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一点意义也没有。再说了,他也没材料去想。 高友为何会跳楼呢? 飞无从知晓。 星期一一早,飞想出门上学时,职员告诉他不想去可以不去,被他当耳边风。 「可以吗?」 巴库如此问道。 「什么可以吗?」 飞反问回去,巴库不说话了。 黑框眼镜的老师站在校门口。平常都是带着仇恨的眼神看过来,今天却按着眼镜低下头。 「真不习惯啊……」 巴库轻声碎念。 飞在鞋柜换了鞋就前往教室,发现自己觉得缺了点什么而感到失落。 进教室之际,他才发现── 一定是白玉没埋伏他的关系。 二年三班很安静,但不是每个人都默不作声。仍有同学在跟朋友对话,只是每个人都很克制音量,听不见笑声。没人在笑。 白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见到飞时特地站了起来,不知为何鞠了个躬。 「早安。」 「……早安。」 飞感到同学投来的视线。教室里的学生大半都往飞看去。 「你是目击者嘛。」 巴库干笑着说道。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高友未由姬现在似乎生命垂危。 晨间班会上,绰号哈利的导师针本向大家如此说明: 「她现在在医院接受治疗,还没恢复意识。」 针本穿的不是大家熟悉的红色运动服,而是白衬衫和偏黑的西装裤。飞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没有头绪。 「我想各位都很担心,如果有进一步的消息,老师会再报告给各位知道。现在好像有些乱七八糟的流言,都不要去相信,好吗?」 乱七八糟的流言是指什么? 飞同样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这个世界,根本是由飞不知道的事组成的。 扣掉飞,二年三班总共有三十五名学生。其中包含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飞从来没见过她,所以实质上形同三十四人。这三十四人与飞之间原本有层不会破的透明薄膜,将他们完全隔开。 飞不禁怀念起那层膜。 如果那层膜还在,就不会像这样在乎同学的眼光,同学们也不会在乎飞了。 课堂上常有学生在偷瞄飞。还有人假装看窗外,掩饰自己窥视飞的视线。 飞也下意识地环视教室。做这种事很容易跟某人对上眼,造成尴尬的局面。 白玉像是心事重重,经常低头沉思。原本皮肤就很白皙的她,现在看起来苍白不已。是身体不舒服吗?说不定失眠了几天。 飞不知道白玉和高友交情如何。 在第二节下课时,有个女生哭了起来。她原先是在和两个女学生小声对话,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了。 「千彩美……」 那两个女学生明显不知所措。 啜泣的女生背上,攀附着长得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 绀千彩美哭了。 白玉走向绀千彩美,可是途中停了下来。 之后那两个女生陪绀千彩美离开教室,三人直到上课钟响才回来。老师并没有训斥她们。 第三节课结束后,头顶「非礼勿言」眼镜猴怪东西,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在黑板前清咳一声后开口: 「那个,我也知道现在不太适合,可是这个气氛实在不太好。真的,我懂喔?懂归懂,但我们在这边沮丧也不能怎么样啊。我不是说吵吵闹闹比较好喔,只是说,再正常一点好不好?」 同学们反应不佳。在飞看来是八成的同学感到疑惑,两成反感。 「──堆扑挤!」 正宗双手按在讲桌上摆出八字眉。大概是在装哭脸。 「我太多嘴了,都素偶的臭……!」 有零星笑声。真亏他敢在这种状况下开玩笑。飞反倒佩服起他了,不过有些人不太高兴。 「别闹了,我说真的。」 一个男同学不耐地低声说道。不仅如此,还踹了一下地板。虽然是用鞋底擦过的踹法,但多少仍有一点声音。 飞跟他坐得很近,有点吓到。挂在桌边的巴库也「喔……」抖了一下。 他的浏海长得盖住眼睛,记得名字是叫ASAMIYA,应该是写作浅宫。浅宫什么来着,忍?对,浅宫忍。 正宗看了浅宫一眼,很快就移开视线。别闹了,我说真的。正宗没把浅宫这句话听进去吗? 不过正宗头上的那个非礼勿言,像是正在用它眼镜猴般的眼睛注视浅宫。 只是看起来像吗?还是只是飞想太多而已。 不说非礼勿言,绀千彩美无疑是侧眼看着浅宫。连攀在她背上的怪东西,也用它那张人类婴儿般的脸对着浅宫。 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 高友未由姬为什么会跳楼呢? 一下子解决午餐后,飞扛起巴库离开教室。天气不错,可是中庭被封锁了,因为现在是事故现场。其实只要能出去,不经过中庭也能上楼顶。稍微考虑一下后,飞觉得兴趣缺缺。现在他不想上屋顶了,因为高友才刚从那跳下来。校舍楼顶有个女学生,同班同学,跳下来了。她为什么会跳楼呢? 飞用快得像在跑步的速度穿过学校走廊。没有目的地,就只是觉得静止不动很不舒服。 巴库在这种时候偏偏不说话,一声不响。这让飞有点火大。不说话的巴库就只是个旅行袋而已。 楼顶不能去了,因为高友跳楼。 高友害的吗?是高友的错吗? 飞不这样想,高友应该也不想跳楼才对。她应该想得到跳楼的后果,不可能平安无事,肯定受重伤。 也有可能一命呜呼。 飞实在无法理解,完全无法体会高友的心情。他当然不会理解。 午餐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飞到处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就像在躲避谁一样,蠢得可以。 不知为何,巴库都没说话。 该不会它只是个旅行袋吧?说不定其实一直都是普通的旅行袋。 飞还想过这种事。当然,没这种可能。 差不多该开口了吧,巴库。 说出来就是飞认输了。有输赢可言吗,在比什么? 特别教室楼三楼走廊没有人影。飞忽然有点累了,在楼梯坐下。 这栋建筑总共三楼,飞坐在往上的阶梯,再上去就是楼顶了。若不是像他那样从外墙爬上去,只能走这条楼梯上去了。 高友上楼顶时应该也有经过这里,上楼后还有一扇门。高友是怎么开锁的呢? 楼顶的钥匙不见了。 校工灰崎曾这么说。 钥匙当时就在高友手上吧。那挂在教职员办公室墙上,记得离教务主任很近,那里挂着一大堆钥匙。是从那里摸走钥匙的吗?那里耳目众多,应该很难吧。 总之,高友多半是用那把钥匙开了锁,开门前往楼顶,然后跳楼了。 飞明明注视过刚摔在中庭的高友,却想不起细节。高友是趴着的,那脸呢?向下还是侧着?手脚有折断吗?还是直的? 闭上眼睛想回想时,心脏忽然跳得胸口好闷。 不行,不要想起来。 宛如心脏在阻止飞回想。 「……这是怎样。」 忽然有脚步声传入飞的耳里。有人走上楼梯,从二楼到三楼。飞坐在三楼往屋顶的楼梯上,不禁叹息。 就在飞想起身时── 「啊。」 来者是白玉。她一见到飞就笑了。 「弟切同学,原来你在这里啊。」 「是啊……」 飞低下头坐回楼梯,白玉在他面前站了片刻,两人什么也没说。没过多久,白玉在飞身旁坐下。 「阿龙,你在找飞啊?」 巴库开口询问,白玉点点头。 「对,想跟他聊聊。」 「跟这种小鬼讲话很无聊吧?他跟我不一样,嘴巴笨得很。」 「怎么会呢,不会无聊的。」 白玉把玩起摆在腿上的侧背小包。 「我从来都不觉得跟弟切同学说话会无聊喔。」 「也只说过一点点话嘛……」 飞谨慎地说,眼睛看着白玉把弄侧背小包的手指。指甲剪得很干净,完全没有白色部分。 「我们开始说话到现在,也没几天嘛。」 「是这样没错啦。」 白玉接着又低声说了一句「真神奇」。飞想问哪里神奇,却问不出口。 结果,飞没跟白玉说到什么话。并不是完全无话,但也算不上对话。即使有人经过,投以「你们在搞什么」的眼光,白玉也无所谓的样子。老实说,飞有点在意,可是看白玉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也开始觉得没什么而渐渐不在乎了。 在下午课堂开始前,两人都待在特别教室楼的楼梯间。偶尔有些无关紧要的问答,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一起而已。 不会不舒服。说也奇怪,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第五堂课上,那位浏海很长的浅宫忍突然举手了。 「怎么了,浅宫?」 老师注意到后询问对方。浅宫举着右手,可是两肘却抵在桌上,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教室掀起一阵嘈杂,等教室安静之后浅宫才终于开口: 「我觉得,不太舒服。」 「这样啊。不要勉强比较好。你们班的健康股长是谁?」 绀千彩美因为老师的点名举起手。 「是我。」 「绀,带浅宫到保健室去。」 「好──」 绀起身时有个大声响。不是她弄的,是浅宫起立的声音。他站起来的气势像是要把椅子拨开,接着「哒哒」往门口跑。 绀连忙追上去。 「浅宫同学!」 「不要过来!」 浅宫拉开门并瞪着绀大吼,非常凶狠,吓得绀倒退一步。 「我可以,自己过去……」 浅宫语气忽然转弱,表示不是故意凶她似的补上这么一句后就离开教室。 「真可怕……」某人小声地如此说道。 各种声音接二连三地到处涌现。 「安静!」 老师拍拍手说。 「还在上课呢。绀,你坐下吧。」 「可是……」 绀的视线来回于教室门口与浅宫的空座位,是在担心浅宫吗? 飞自然而然地往正宗看,他双手交叠在嘴边。或许只是巧合,与头上的非礼勿言采取了类似的姿势。 绀坐回自己座位后,老师便继续上课。 飞不禁想,这样好吗?该丢下浅宫不管吗?浅宫能自己去保健室吗? 他的视线与白玉对上好几次。白玉的眉皱得颇为暧昧,嘴也有点噘。接近下课时的那次对视,白玉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不晓得想说什么。 宣告第五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飞在老师说下课之前就离席了。踏出门口之际,才发现自己忘了巴库。 「喂,飞!搞屁啊你!」 飞无视巴库的叫喊离开教室,匆匆地大步穿过走廊,并想着自己究竟想去哪里。姑且先往厕所走,但不需要。那不是他的目的地。 飞在保健室前停下脚步。明明是自己来到这里,却想着:「原来是这里。」 就是这里。 保健室。 飞怎么也放心不下浅宫,想确认浅宫究竟在不在保健室。 确认这个做什么呢?也不打算做什么。他不曾与浅宫说话,也没那种意图。 哪里怪怪的。对于自己的异常举动,飞也觉得不可思议。 不,目前还没执行。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就行。 「弟切同学!」 若不是白玉气喘呼呼地跑来,飞一定已经回头了。白玉一路跑到飞身旁,弯腰按着胸口喘气。 「我、我也很不放心浅、浅宫同学的、的状况……」 「那也不需要这样全速跑来吧……」 「唔唔……因为你跑得、实在太快了。想、想追上就用跑的了……」 白玉从裙子口袋取出手帕擦脸。 「流了好多汗。」 「有必要追过来吗……」 「好像也没有,下意识就跑起来了。」 「那个……」 飞把话吞了回去,但白玉「嗯嗯?」将脸靠过来。飞往后缩了一下,但脚步没退。好不容易才稳住站姿。 「我跟浅宫……怎么说,其实没交集……」 「我跟他交情还不错。」 「啊,这样啊。」 「我们一年级同班,是偶尔会问候一下的关系。」 「偶尔问候一下是……」 「就是说些今天天气不错、最近好热、已经会冷了之类的。」 「这样算交情不错啊……?」 「交情不好就不会聊天气了。」 「……这样啊。」 「不是吗?」 「我也不晓得。我对人际关系不是很懂,可能你才是对的吧……」 「我才是对的?」 「大概。」 「听到你赞成我的想法,感觉有点高兴耶。」 白玉腼腆地低下头,将手帕收进口袋里。 接着她说声「报告」,进入保健室。飞没进过保健室,只知道里面会有个穿白袍的保健室老师。 但老师不在。 该说「取代老师的人」吗? 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翘着脚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 「咦?」 女学生见到白玉时,眼镜底下那双眼眨了几下。 「这不是白玉团子吗?」 「雫谷同学。」 白玉不怎么惊讶,点头打招呼。 飞完全忘了。 班上有个同学在保健室自习。这件事是白玉告诉他的,那么白玉当然能预料到保健室里有个女学生。 「你还是这么乖耶,白玉团子。」 雫谷冷笑一声。她手肘拄在桌上,手上转着笔。以一个曾经不来上学,后来在保健室自习的人来说,样子颇为轻松。 「她怎么叫你白玉团子……」 飞悄悄地询问白玉之后,雫谷停下转笔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记得是三班的超级怪人吧。啊,白玉团子,不要告诉我喔,我要自己想,感觉想得起来。嗯……喔对,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弟切飞,没错吧?」 「……是没错。」 「以后就叫你飞飞了。」 「咦……」 「不要飞飞就弟弟或切切,你自己选?」 「……那就飞飞吧。」 「那就飞飞喽。」 「这个人是怎样……」 「我是雫谷。也叫露卡亲──全名是雫谷露卡娜,叫我露卡亲也可以,可是那会让我有点不爽,真的叫就揍你。很高兴认识你。嘿!」 雫谷拿笔往空气戳了一下。飞不想被揍也不想被戳,所以最好别叫她露卡亲。他也不想叫得那么亲昵。 飞扫视保健室一圈。另有一张没靠背的长凳、一张摆着笔电的圆桌和两张椅子、三张床。床有帘幕隔开,最靠近自己的那张拉起了帘幕。 「雫谷同学,浅宫同学有来保健室吗?」 雫谷听了便指向拉起帘幕的那张床。 「有啊,在休息。好像不太舒服。」 白玉仰首闭目,双手捧心叹息。 「……太好了。」 「啊?」 雫谷纳闷地往飞看。为何看他呢?飞别开了视线。 浅宫这时拉开帘幕探出头来。 「白玉……连弟切都来了。你们来干么?」 (插图014) 浅宫的心情似乎比身体还糟。被他抬眼一瞪,白玉显得很泄气。 「浅宫──」 飞临时犹豫起来。该加同学吗?浅宫都已经直呼他的姓了,不需要吧。 「你头发。」 「……咦?」 「浏海,好长喔。」 「喔……」 「早上,不会被校门口那个戴黑框眼镜的──」 「八柄岛老师?」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啦,他不会念你吗?」 「会啊,偶尔。」 「也是啦。」 「嗯。」 「就这样。」 说完后飞才在想自己到底打算说什么。飞自己都不懂了,浅宫肯定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是来干么的?白玉就算了,弟切,你没跟我说过话吧。」 「是没错啦……」 「话说不只是我,我也几乎没看过你跟别人说话。」 「嗯嗯……」 飞不禁呻吟起来。若两人立场对调,飞也会觉得非常奇怪。 「那个!」 白玉大概是想救场,有点强硬地插话。 「浅宫同学,你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有哪里会痛吗?」 「……是没有啦。」 浅宫坐在床上,脱下的鞋子在地上整齐放好。飞不禁瞪大眼睛。 床底下有东西。浅宫没发现吗?就在他脚边啊,是没进入视线吗?低头就看得到了。一点也不小,毕竟有人类上半身那么大,还挺大的。 型态也像人类的上半身。它有手,但不只两只,共有四只。还有头,是秃头。长相很难评论,既像人类,也像别种不明生物。眼睛不只一对,是两对,四个。 飞窥探白玉的表情,白玉也往他瞥了一眼,露出微笑。是想借这个微笑对飞传达些什么吧。 飞是从白玉口中得知雫谷的事。二年三班空座位的主人一直在保健室自习,一年级和白玉同班。 然后,身上有怪东西。 飞的巴库。 躲在白玉包包里的奇努,奇努拉夏。 正宗的非礼勿言。 绀千彩美身上像蝙蝠又像飞鼠的生物。 与他们相比,雫谷的怪东西就真的很怪了。说是恶心也不为过,几乎是怪物。不仅外表诡异,动作也让人很不舒服。 雫谷的怪物扭动四条手臂,不停颤动手指,在地上爬行的动作滑顺得令人头皮发麻。感觉还能爬墙,简直跟虫一样。有那么大的虫铁定很可怕。而且外观有点像人,根本就是梦魇。 怪物沿着墙壁爬到天花板角落,用四条手灵活地缩在那里不动。四只眼睛分别往不同方向看来看去。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浅宫语气低沉地说。飞一瞬间以为是指雫谷的怪物,但浅宫在说别的事。 「我们班很怪吧。我已经快受不了了……」 「怪?」 雫谷转着笔,随意地问道,然后自问自答: 「啊,对喔。那件事嘛。跳楼事件。正常班级不会发生那种事吧。也对啦,实在很夸张。可惜露卡亲是保健室组,什么都不知道。」 浅空咋舌,不耐地摇头。 「不知道还说那么多。」 「好凶喔。」 雫谷抱着肩膀发抖,抖得很故意。 「不要那样好不好?很恐怖耶。露卡亲本来没办法上学,好不容易才能在保健室自习的喔?」 「关我屁事。未由到现在还昏迷不醒,有没有救还不知道……」 现在换浅宫发抖了。和雫谷不同,是真的抖得停不下来的样子。 「对不起嘛。」 雫谷合掌道歉,感觉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过我不认识未由,谁啊?啊,高友同学?高友未由姬是吧,所以叫未由?咦?她是你女朋友?」 「怎么可能……不是那样,我们住得很近,算是青梅竹马吧。可是上国中以后,就没那么常说话了。因为爸妈彼此认识,所以……」 「是因为爸妈牵线才变成男女朋友的吧。」 白玉点头表示理解,结果浅宫突然激动起来: 「听不懂喔!我们才不是男女朋友,要说几次……」 「浅宫,你是不是情绪不太稳定?」 雫谷冷冷一笑。这位带着怪物的空位主人个性似乎不太好。 「可是二年三班好像真的有问题喔。露卡亲周一至周五都来保健室,所以很清楚喔,三班因为肚子痛什么的跑来保健室的人特别多。那种事大多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吧?不是露卡亲自夸,这种事我还满了解的喔。因为亲身经历?」 「……未由也是吗?」 浅宫如此问道。雫谷不知为何用英语回答: 「YES,最近她来了好几次。有时来躺一下,有时吃点药才走。再来想得到的人,是吉泽同学吧,那个帅哥。村滨同学和下前田同学之前也很常来。啊,不是一起来,分开来的。」 飞从名字想得到长相的人只有吉泽。雫谷说他是帅哥,事实上的确是个爽朗亲切的俊男。 「村滨、下前田……」 浅宫喃喃地咬着右手拇指。 「她们跟绀交情都不错,未由之前也经常跟绀在一起。」 飞和白玉面面相觑。 绀千彩美的背上总是攀附着一只像是蝙蝠或飞鼠的怪东西。 那么,这又代表什么呢? 难以具体解释,但实在令人在意。 白玉垂着眼说道: 「绀同学当时好像受到很大的惊吓……」 实际上,她在第二节下课时还毫不忌讳地哭了起来。安慰她的两个女生就是下前田和村滨吧。 「那不重要啦。」 浅宫双手抱头,抓乱头发。 「……不管谁怎么哭怎么叫,未由都不会好起来。有没有机会好转都还不知道,这已经够糟糕了吧。我实在很怕……怕到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不好的事。昏迷不醒……到底是什么感觉,连声音都听不见吗?也不会作梦了吗?还是说,仍然会有一点点感觉呢。未由一个人在医院……会不会寂寞?不能动,全身又很痛。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呢?不……不是这样,其实我之前就觉得未由怪怪的,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过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话,我怕突然问那种事她会觉得我很恶心。所以我……明明很在意,但还是没有做任何行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雫谷望着窗外转笔,她的怪物仍缩在天花板的角落动也不动。 钟响了。 浅宫抬起头,用混浊的双眼看飞和白玉。 「还不回去吗?第六节课要开始了耶。」 「是……没错。」 白玉抱住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是在犹豫吗? 「你想跷课?」 飞试探地问,白玉以不敢领教的样子摇头,长发随之摆动。 「我不会跷课。我的意思是……浅宫同学。」 「干么?」 浅宫的手抓住帘幕。 「我想躺一下。要上课就快回去。」 「你要不要──」 「……啊?」 「一起去探望高友同学?到那间医院去。可以的话,也请弟切同学一起。」 「咦?」 飞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白玉用极为诚恳的眼神注视飞,这该不会是在拜托他去吧?如果飞直觉没错,那怎么想都是在拜托他答应。 去看她? 去医院? 看高友? 为什么? 去了又能怎样,那可不是生病或骨折。高友是身受重伤,意识不明,根本就是谢绝会面吧。可是白玉应该不会不知道这种事才对,却出于某种理由想探视高友。而且看样子,白玉还希望飞跟她一起去。 「……好啦,是可以。」 放学后,飞跟随浅宫和白玉前往高友未由姬所在的医院。从学校到医院徒步路程约十五分钟。 浅宫在综合柜台争取了一阵子,可是高友在加护病房,自然是谢绝会面。即使是家人,会面时间也十分有限。 「也对啦……」 浅宫一屁股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飞和白玉仍然站着。 「一时冲动就来了,可是根本见不到嘛……」 「高友同学在加护病房吧,要不要直接过去看看?」 白玉还没放弃吗?为什么还没放弃呢?飞想不通,浅宫也很怀疑。 「人家不会让我们进去,去也是白去吧……」 「说不定有机会嘛。」 白玉说什么都要去的样子 「阿龙意外很强势呢。」 巴库喃喃地说。白玉往巴库瞄一眼,嘴角多了点笑意。 根据墙上的医院地图,加护病房在中央大楼的三楼,搭乘电梯就顺利上去了。可是加护病房前面有电子锁,只能用职员ID卡开门,或是用对讲机请人从里面开,不然无法更进一步。 「我就说了嘛……」 与其说生气,浅宫更像是难受。折返的路上,他们注意到有一间小小的等候室,里头的女性叫住了浅宫。 「阿忍?」 似乎是高友的母亲。她一见到浅宫走来,眼中顿时堆满泪水。 「你专程来看她啊?对不起喔,阿忍。未由现在的情况还不能让你见面……」 「没关系,我也知道多半见不到……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浅宫略带哽咽地向高友的母亲介绍白玉和飞两位同学。高友太太频频低头,感谢他们的好意。 老实说,飞待在这里很难受。 他很同情高友太太,但不太确定自己对高友是怎么想的。该对高友太太说,自己是高友跳楼的目击者吗?该对自己无法阻止,无从阻止向她道歉吗?自己真的有罪恶感,觉得非道歉不可吗?很难说。 弟切飞并没有感到明确的罪恶感,以人来说或许有颗冷漠的心吧。 这样内心冷漠的人,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来到高友住的医院。 白玉拉了拉飞的袖口。 浅宫跟高友太太有很多话要说,白玉想趁机离开的样子。飞点头了。 跟着白玉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又回到了加护病房。当然,门扉依然紧闭。 「进不去吧。」 飞这么说之后,白玉打开了侧背小包。 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钻了出来,头上有两枝角。不用说,就是被称为奇努的奇努拉夏。 奇努从侧背小包跳到白玉的手臂上,动作并不迟缓,但会让人捏把冷汗。不过奇努还是顺着手臂努力爬上了白玉的右肩并转向飞,很得意的样子。 「嗨。」 巴库大方地打招呼,奇努稍微歪头,「呜呦──」叫了一声。飞也歪了头,但不是在模仿奇努。 「……咦?要干么?」 「奇努。」 白玉缩起脖子,用脸颊蹭蹭奇努。奇努没有任何动作。 飞想发问,却被巴库制止。 「嘘。飞,先别说话。」 是怎样。 飞想抗议,不过巴库也不会随便说这种话,只好静观白玉和奇努的变化。 奇努圆滚滚的眼睛变得无神。 看起来昏昏欲睡。 「这里收得到吗?奇努,怎么样……」 白玉对奇努低语。 收得到什么? 奇努的小嘴动了。 「为什么?」 听得很清楚。是人声,不是叫声。不是奇努本来的声音,也不是白玉的声音,更不是飞或巴库。 「为什么我的──我的……」 不是男性,是女性的声音吧。飞感到背脊发凉。 「……啊──咦?谁的……」 「我……为什么……钥匙……可是……钥匙……」 是奇努发出来的吗?奇努小小的嘴的动作不像人类这么灵活,但有张有合。也就是说,是奇努在说话吗? 奇努说这些做什么? 这是奇努的声音吗? 「钥匙……楼顶的……钥匙……抽屉里……有钥匙……」 听起来像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钥匙。 楼顶的钥匙? 在抽屉里? 「啊──」 飞打了个冷颤。不是因为认出了那道声音。他就连同班同学的长相和名字也没怎么记得,声音更是需要强烈的记忆点才记得住。因此,飞只是猜想而已。奇努嘴里发出了她的声音,可能有这种事吗?很不合理。这是很突兀的想法。 他居然会以为那是高友未由姬的声音。 「看来是收到了。」 白玉低声说道: 「那是高友同学的声音。」 原本不能听见的声音。 不会发出的声音。 她身受重伤失去意识,正在加护病房的床上接受治疗才对。 「我受不了了……」 奇努说出的话流连在飞的耳际。 那天,高友冲出二年三班教室就没回来了。当时她曾大喊── 我受不了了。 #3-2_takatomo_miyuki/ 搜来的不鸣之声 「今天过得怎么样?」妈妈如此问我。之前是爸爸会每天问,是从我很小就有的习惯,已经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的了。升上国中以后,我大多是回答「普通」。 「什么普通。」妈妈不高兴地说:「都没有什么让你开心或生气的事吗?」 好事坏事都有,不过这就叫做普通吧? 我的每一天,大概都是这种感觉。 「那这天对未由来说,是还不错的一天吗?」妈妈再度确认。 嫌烦的我如此回答:「还不错。」 可是,曾几何时。 每当我说今天过得还不错,心里就沉闷不已,甚至喘不过气。 因为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到底是在何时变质的呢? 第一次觉得奇怪,是在── 对了。 「唉,你有没有拿到我的自动铅笔?」还记得凪沙这么问时,我错愕了一下。我跟村滨凪沙从一年级就同班,升上二年级后感情开始变好。姑且把抽屉和铅笔盒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凪沙的自动铅笔。「奇怪,我很喜欢那枝耶……」见到凪沙如此念念有词,难以接受的样子,我觉得不太对劲。 从那一刻起,我们的关系渐渐尴尬起来。 我经常和凪沙、下前田依子和绀千彩美她们三个在一起,但也只是经常而已,因为我不太喜欢团体行动。那种无论何时都必须跟某些人待在一起的风气,怎么说,我有时会觉得很拘束。我也会想跟小圈子外面意气相投或有意思的人相处,且经常付诸实行。 自动铅笔事件之后,凪沙变得很暴躁,她原本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整天疑神疑鬼,有时从早上就不舒服,或是常常去保健室,让依子和千彩美很担心。而我担心归担心,但也不想特别说些什么。每个人都会有心情不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与其过度关心,弄得像强迫对方接受一样,不管她反而比较好吧? 事实上,凪沙过了一阵子就恢复原状了。如果只论凪沙的话。 接下来是依子变得暴躁。 我和依子是二年级才认识,交情较浅,依子和凪沙则是从幼稚园就认识了。凪沙曾开玩笑说「应该算是挚友吧?」。可是我和依子就没那么合得来了。并不是讨厌她,算是没那么喜欢。就是,嗯,依子说话比较粗鲁,有时候有点恐怖。 「哎哟,真的扯耶。又忘记了。奇怪,有这么健忘吗?我会不会太夸张?」我看过好几次依子边咋舌边翻抽屉的样子。「……是不是真的被偷啦?一定有人偷走了,在家里都找不到,真的笑不出来耶。呃,我是很常弄丢东西没错,但也没这么夸张吧,开什么玩笑。又要被妈妈骂了啦。天大的打击啊……」 凪沙和千彩美都是笑着安慰她,我则不太想接近。依子做事马虎,又常忘东忘西,还老是说是不是被人偷了。即使是气话,也有能说跟不能说的,这才是不能开玩笑的事吧。 只是,我也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依子那阵子脸色很差,皮肤也很粗糙。经常说肚子痛,一去厕所就待很久,有时还会早退。 是真的……不对劲吧。 虽然只是种感觉,但我就是知道有哪里怪怪的。 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千彩美都没变。 她每天都一样开朗,早上、下课、午休、放学以后,都一定会跟凪沙和依子打招呼,闲聊一些事──不过我大多在场──面露笑容,频繁地传讯息联络,没回的第二天还会笑着问我「唉,你昨天怎么没回我?」,是没有生气啦,但那还是让我有点压力。 我……不至于讨厌她,也不觉得她是坏人。只是跟她在一起会觉得有点难受。我只是因为凪沙跟千彩美感情好,才会在这个圈子里而已。要不是我跟凪沙本来就是朋友,我跟千彩美不会成为朋友吧。 我不认为千彩美是坏人。 每当凪沙、依子或我哪里有变化,最先注意到的总是她。该说是眼尖吗?反正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 千彩美的口头禅是「你尽管说」,可是那让我觉得有点沉重。想说我就会说,不说就是不想说,不要管我好不好。 凪沙、依子也经常遭到千彩美的「你尽管说」攻击……都不会感到烦躁吗? 可是,说不定她们最后都「尽管说了」,跟我不一样。 我说不出口。 手机不见了,那支是妈妈给我的旧iPhone。我早上在学校,拿出来看过一次天气预报和讯息后就收进书包里,午休想拿手机就不见了。我急死了,不可能不见。找到一半「你怎么了?」千彩美向我搭话。「没、没什么啦」我如此回答,「是喔」而她不太买我的帐,就好像知道我iPhone不见了一样。 接着,千彩美说出了她的口头禅。 「你尽管说。」 我跟妈妈说iPhone不见了以后,她告诉我iPhone有追踪位置的功能,原本想用那个功能寻找,但不知道是不是关掉了,依然找不到。 妈妈想通知校方,但我怕事情闹大而阻止了她。 「那你暂时没有手机喔,可以吗?」妈妈如此告诉我。 我倔强地回答:「又不会怎样。」 开端就是这支iPhone。 后来每隔几天,我身边就会有东西不见。 橡皮擦、笔记本──自动铅笔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凪沙、依子也不例外。当然,也没有对千彩美说。 我还有其他朋友。我跟冷艳美女希穗实偶尔会聊天,聪明博学的久世会告诉我很多事,曾公开表示想成为搞笑艺人的林堂贵也做什么都很好笑,一年级时常跟爱哗众取宠的正宗说话,而被他误会,跟我告白。虽然等于是被我甩掉,两人之间有点疙瘩,但现在他来找我说话,我也不会不理他。我跟白玉一年级就同班,光是看着她就很养眼,我就算没事也会去跟她聊天。会跟我说话的人其实满多的。 可是,我没能说出口。 到了小包包不见时,我真的快忍不住了。那个包包装着生理用品,不见了会很困扰。也没什么好困扰的啦。怎么办,找人借吗?做不到,只好去保健室了。 小包包第二次不见时,我忽然想到依子说不定就是这样。依子那时候都快气炸了,生理用品不见实在很烦。要不要问问看依子?过太久了吧。再说,依子八成会跟千彩美「尽管说」,被她知道不太好。 因为我在怀疑千彩美。会不会是她偷的?把我东西偷走,藏在某个地方──为了什么? 再说,要怎么偷?虽然有可能是在换教室的时候,但我自己有在小心,也刻意跟她拉开距离。尽管如此,凪沙、依子、千彩美跟我四个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多,不过我都有在注意千彩美。 千彩美应该没办法偷东西,不是她干的。毕竟她不是坏人,没理由做那种事。我居然在怀疑朋友,怀疑千彩美……是我有问题吗? 不过,东西不见仍是事实。 「你没事吧?」有天正宗这样问我,我生气了:「啊?什么啦?」 就在那之后。我单独走过走廊时听见了声音。 (太奇怪了吧?) 谁?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周围谁也没有。听错了?错觉? (有够奇怪。) 声音就在耳边,很小声,像是耳语。我不禁开口「谁?」如此询问,并确认周围是不是没人。真的没有人。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远处传来笑声。正宗在二年三班教室前逗几个同学笑。 「……是谁?」 谁在说话? (就是你啊。) 即使捂住耳朵,仍能听见声音说(你很奇怪。)这声音是怎样,到底是谁?我不想听。周围明明没人,只有我一个人。 「谁在说话?谁?你是谁?我?是谁?是怎样……」 我跑了起来,冲进厕所隔间并上锁,没真的上也冲了水。我没听见。应该没听见,才没听见什么声音。你看,听不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那时候,那样就听不见了。 只限那时候。 在鞋柜想换鞋时,发现室内鞋少了一只。又来了。我一这么想,声音又出现了。(太奇怪了吧?)奇怪吗?我也这么想。说不定奇怪的是我。(对呀。)声音又如此说道。 (有够奇怪。) 不是谁的错,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因为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声音。(太奇怪了。)声音这么说。这太奇怪了,我太奇怪了,快要变神经病了。奇怪的是我吗?不是吧? 我又没说谎,真的不见了嘛。我的东西一直不见,有人在偷。谁搞的鬼?不晓得是谁,但一定有犯人。(因为你很奇怪吧?)声音说道。 (就是因为你很奇怪。)「很奇怪。」(都是你的错。)「我的错?」 谁在说话? 这是什么声音? 是谁? (这都要怪──) 声音在耳边低语。 「我?」 这是我的声音? 「──我。」 「这是我的错吗……?」 我累了,可是不能告诉别人。只要一放松警惕,千彩美就会对我说「你尽管说」。哪可能说啊。我都是随便回点「谢谢」、「嗯」、「对」之类的,搞得自己更累了。 我不行了。 快受不了了。 每当遇到不愉快的事,我就会到高处去。之前住的公寓楼顶是我很喜欢的地方。我也喜欢站前百货的楼顶,还有摩天轮。就读小学时,爸妈带我去一个有大摩天轮的游乐园玩。在学校提到这件事时,正宗的反应是「咦,我怕高」,我则不懂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不知道独自前往百货楼顶几次了,从护栏间隙往下看也一点都不怕。但我仍没有翻过护栏的勇气,要是被人看见,肯定会觉得我有病,也多半会被拉回来。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我只是想放松而已。 课上到一半,我听不见了。好安静。老师在说话,可是我听不见。太安静让我开始害怕,在抽屉摸索起来。我的东西总是在这种时候不见。指尖碰到了东西,硬硬的,我抓了起来。钥匙?拿出抽屉一看,果然是钥匙,钥匙牌上写着「楼顶」。 这是什么?楼顶的钥匙?这种东西怎么会在这里?在我的抽屉里? 楼顶。我喜欢高处。钥匙。我知道楼顶会上锁。我曾跟朋友说过想上楼顶看看,也曾尝试过,可是门上了锁,需要钥匙。楼顶的钥匙就在这里。 我明白了些什么,站了起来。 「嗯?怎么啦,高友──高友……?」 老师在说话,但我没空理他。我能上去了,这是在要我上去。非去不可。 「高友同学?」 有其他声音叫我,我确认那是谁的声音。是白玉,白玉走来,让我心生动摇。 「不、不要过来!」 许多声音随着我的尖叫涌过来。好吵。停下来。我抱起头,声音仍响个不停。 「我受不了了……!」 快逃,快逃出这里,不然我会崩溃。说不定已经崩溃了。早就崩溃了。我不想认为自己已经崩溃,所以逃跑了。其实很早以前就一直在逃避了。 我握紧楼顶钥匙,走来走去。只要觉得会被人看见就立刻逃跑,连厕所或楼梯底下的置物柜都躲过,非常拖沓。但我知道该怎么做,因此,那样做就行了。 所以,我照做了。 上了楼,将楼顶钥匙插进钥匙孔一扭,门真的开了,我终于来到我的归宿了。风好舒服。能觉得舒服,让我高兴得不得了,都快哭了。 我一边深呼吸一边寻访楼顶每个角落。最后站到边缘的矮墙上,伸了个懒腰。 「今天过得怎么样?」彷佛能听见妈妈的声音。我答不出来,接着妈妈又问:「那这天对未由来说,是还不错的一天吗?」 「一点也不。」 我摇了摇头。 「我过得很不好。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我都在说谎。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孩子。也要向爸爸道歉才行。也要跟白玉道歉吧,多亏她想阻止我。对不起喔。 往下一看,中庭有人。是同班的弟切,还有校工灰崎。 无所谓,我受不了了。 我让身体向前倾,心里并不害怕。骗人的,其实有点怕。我闭上了眼睛。好大的声音。 #3-3_otogiri_tobi/ 快吃 不许会客,自然也不能久留。飞和白玉一出医院就与浅宫告别,走在黄昏的归途上。 「阿龙。」 巴库率先开口。 「你们那是在……做什么?」 「该怎么解释呢──」 白玉皱起眉头,用力咬住下唇苦思起来。路边正好有个儿童公园,没半个人。有张长椅。 「要坐吗?」 白玉听到飞的询问点点头。两人便在儿童公园的长椅坐下。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白玉从侧背小包捧出奇努轻轻抱着。 「我当时小学四年级,所以是四年前吧。祖父生了场大病住院了,然后祖母带我去看他──」 白玉的祖父有在练剑道和柔道,是个很严格的人。住院之前,白玉对祖父的病情一无所知,也从未见过祖父卧病在床的样子。要与病床上的祖父见面这件事,让她莫名地恐慌,怎么也无法踏进病房。最后只有祖母进去,白玉在外面等。 那时白玉已经用侧背小包装着奇努,当然也知道其他人看不见它。白玉抱出奇努放在肩上。因为不做点事会很焦虑,便在医院走廊慢慢地走。 走廊两侧都是病房,有的门扉敞开,可以直接看进去。这层楼大多是重病患者,有些严重到需要依靠医疗器具勉强维持生命。 要是祖父也变成那样怎么办?可是祖母说祖父手术顺利,再来等他康复就好,不会变成像这些人一样吧。这么想之后,白玉心里踏实多了。而同时她也很自责。拿可怜的重病患者安慰自己,未免太缺德了。这让白玉觉得自己说不定是个坏人。 白玉在某间病房前停下脚步。那是个四人房,有位年约三十的女性带着小女孩来探视。 女性称住院患者为「爸比」,患者大概是她丈夫。爸比,希望你能早点醒来。你也很想再跟女儿玩吧,对不对,爸比?不过无论女性和小女孩怎么对他说话,都得不到回答。看来她的丈夫是昏迷不醒。 这让白玉有些受不了,便祈求上天让这位陌生的住院患者赶快清醒。 「──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像是因为我拿为重病所苦的人当安慰,需要弥补罪恶感……想做点什么来赎罪,让自己好过一点。可是──」 当时是奇努第一次发出声音吧。小花。佳代子。那声音反覆呼唤那两个名字。显然不是奇努自己的声音,是人类男性的声音。 男性的声音描述着女儿小花刚出生那阵子的事。第一次替小花洗澡,弄得鸡飞狗跳。带小花逛动物园,发现她最爱看的不是大象跟长颈鹿,而是绵羊。啊啊,我至今都忘不了大学时代刚认识佳代子时,她第一次对我笑的样子。我不是第一次喜欢上别人,但佳代子是我第一个感到自己真的爱她的人。没有别人了。很难相信吧,我居然会得这种病,还有生命危险。人当然免不了一死,但我认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心里想像的都是小花长大成年,我和佳代子一起老去,笑着说一转眼就过了几十年呢,这种阖家欢笑的未来。我要在那之前就死掉了吗? 佳代子。小花。见不到你们我好难受啊。我想看小花长大,我想每年跟佳代子一起庆祝小花生日。其他的我都不想要,只要能陪着她们就行。太早了吧?不可以活着吗?我要死了吗?我不要。我不能死,说什么也不能死。我不想死…… 「──那时,我听到了声音。声音哭诉着他对妻女的思念,说着还不想死。那都是我本来听不见的声音,因为那个人失去意识了,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听不见的声音透过奇努传了出来……」 「嗯……」 巴库低吟着想了想便说: 「所以奇努有那方面的超能力吧。这么小一只,果然人不可貌相,不过它也不是人。等等,这么说来,我该不会也有吧?某种超厉害的特殊能力之类的……?」 「巴库只有说垃圾话最厉害啦。」 飞有些无奈地说,结果巴库笑着回答: 「对喔!哇哈哈哈──呃,才怪!我说的特殊能力才不是那样,有很多想像空间吧。例如像火箭一样飞,强如鬼神之类比较帅的。」 「会说话的旅行袋就很够了吧?」 「哪够啊。我啊,一定只是还没认真而已。只要我脱了一层皮肯定很厉害。」 「太恶心了吧,拜托不要脱皮……」 「比喻而已嘛!不要让我解释这种事啦!」 飞往身旁低着头的白玉瞥了一眼。说了自己探视祖父那天的经过后,白玉就不说话了。 若不是奇努有那种特殊能力,白玉也不会听见陌生住院患者的声音。他就快丢下妻女过世了,想尽可能抓住生机,但自己也知道希望渺茫,只能绝望悲叹。 飞就不想要这种特殊能力。听见了又能怎样,对方与自己毫无瓜葛,根本就不能为他们做什么。听了也是白听。 「……所以你找我们来看高友,是为了听她的声音?」 高友未由姬对白玉而言并不是素昧平生。她们是同学,一年级也同班。高友的声音提到,她们没事也经常闲聊,看着白玉就很养眼等。关系很近,不是陌生的住院患者可以比拟。 「我认为如果听得见,或许有帮助。」 白玉略显犹疑地继续回答: 「如果听得见,我就该听听看。因为那是只有奇努……只有我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隔天,浅宫迟到了。飞原本还怕他不来了,不由得感到担心,但现在放心了。 而他担心的不仅是浅宫,还有其他事。 绀千彩美、村滨凪沙、下前田依子感情如旧,下课时间一样三个人一起行动。只是以前不只三个人,算上高友共四个人就是了。 在物品失踪或遭窃之后,高友时常听见怪声。 不太可能有人偷的东西不翼而飞,还听见不该听见的声音,真的不是妄想症或幻觉这类的吗?说不定高友的精神状态本来就不正常? 不过奇努有特殊能力。能替无法发声之人,传达本该不会有人听见的声音。 而高友怀疑是犯人的绀千彩美,身上有一只既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 这天飞难得耐着性子吃完了午餐。他坐靠窗第三个位置,绀坐隔壁排第一个。那只并非蝙蝠亦非飞鼠的怪东西依然攀附在她背上动也不动。 「我懂的,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巴库明目张胆地说: 「你在想那到底是一秒也不能离开绀千彩美,还是拥有离开去搞鬼的力量吧?要是它就是那个恶质的小偷──」 午餐时间并没有禁止在教室交谈,但仍是静到能听清校内广播的程度。在聆听巴库独奏的人只有飞跟白玉吧。 「想从办公室偷走楼顶钥匙,应该不成问题。想藏进高友的抽屉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师。」 浅宫忽然举手。 在教师桌子吃饭的导师哈利「嗯?」停下手,离开座位。 「怎么啦,浅宫?怎么,都没吃啊。不舒服吗?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 浅宫两手撑着桌面站起,长浏海遮住了表情。可是浅宫似乎非常愤慨。 「……怎么会好。为什么每个人都像没事一样吃饭,不用去调查怎么会这样吗?未由──高友她,可是发生那种事才住院的耶。」 「但你说调查……」 针本一时答不上话,用他厚实的手抹了一下脸。 「好了好了!」 正宗小步走过来,想搂浅宫的肩。 「冷静点嘛,好吗?浅宫──」 「不要碰我!」 浅宫粗暴地拨开正宗的手。正宗「唔喔!」一声,夸张地旋转着退开。几个人被他这个动作逗笑,浅宫则是被他惹火,直往他逼过去。「哇哇!」正宗吓得急忙后退。 「不要吵了!」 尖叫的人是绀千彩美。她的脸转眼间皱成一团。 「在这里吵架,未由姬也不会高兴啊!未由姬一直都很不喜欢跟人起冲突,在这种时候,我们更不该做出会让她难过的事吧。所以拜托……」 那是在哭吗?飞第一个想法是怀疑。绀的举动夸张做作,会不会是在假哭呢?浅宫也觉得有问题的样子。 「亏你还敢装成朋友的样子,你跟高友最近关系不太好吧?她不是一直在躲你吗?」 「太过分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村滨凪沙和下前田依子纷纷跳出来袒护绀,驳斥浅宫的指控,教室顿时哗然。只凭导师针本一句「够了,都别吵!」似乎收拾不了。 绀哭倒似的坐了回去,村滨和下前田跟几个其他女生跑过去哄她,还有几个对浅宫叫骂。浅宫没有回击,但浏海底下的眼睛冒出光芒。 「大家先别激动!浅宫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嘛!是吧?」 不怕死的正宗又往浅宫靠,而浅宫的耐性也在这一刻到达极限了吧,一把推开他后就跑出教室。 「浅宫!」 针本赶紧追出去,正宗也「喂喂喂──!」地跟上,只是很快就回来了,还摆着一副无奈的鬼脸夸张耸肩。不是每个人都在笑,但也不少了。 或许是正宗头上有非礼勿言,他在飞的眼里看来格外诡异。转头一看,白玉则是表情凝重。因为她没在笑,让飞不禁松了口气。 针本和浅宫直到午餐时间结束都没回来。当飞扛起巴库,要离开教室之际── 「弟切同学。」 白玉叫住他。视线对上时,白玉往其他地方看,飞也跟着看过去。 绀像是包住自己桌子似的坐着,村滨和下前田在她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绀是还在哭吗?还是意志消沉?抑或是单纯在演戏呢? 不见了。 那个怪东西不在她背上了。 「飞!」 巴库突然开始躁动,拉着飞往自己的座位方向看。那张仍摆放着营养午餐的座位,是浅宫的座位。有东西躲进了那个座位的隐蔽处。没看错,真的有。 于是飞走了过去,在桌椅上都没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一定在里面。」 用不着巴库开口,飞看也没看就猛然把手伸进抽屉里。指尖有毛的触感。飞毫不犹豫一抓,那东西立刻在他手里发狂似的动了起来。身体不只是暖,还有点热,细细的前后脚之间有橡胶质感的薄膜。那东西扭着身体甩动四条腿死命挣扎。 抓出抽屉一看,果然就是绀千彩美那个像蝙蝠又像飞鼠的怪东西。有张接近人类婴儿的脸,长长的舌头在它小小的嘴里快速进出。 几个同学怀疑地看着飞,但没人注意他的右手。没人发现他手上抓的怪东西,他们看不见。 村滨和下前田依然在安慰绀。 飞和白玉互看,白玉瞪大了眼,很惊讶的样子。飞也很惊讶,没想到真的会抓到怪东西。现在怎么办? 「……飞!我们先到没人的地方去──」 飞随巴库的建议出了教室,白玉也带着奇努躲的侧背小包跟上,怪东西仍在猛力挣扎。飞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总之先大步下楼。鞋柜一带没什么人,飞便与白玉往换鞋区走。 「弟、弟切同学,那个……」 「不知道,但我想……它大概是想从浅宫抽屉里偷东西。它是怎样啊……」 飞用两只手掐紧怪东西,似乎不这样做它就会溜掉。说真的,飞实在很不想继续抓着。有够恶心。 「飞,不要放手喔!」 巴库嚷嚷着。 「它如果跑了一定又会继续作怪。看来绀千彩美对它毫无自觉。它说不定就是之前那些事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说──」 白玉将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抱在胸口。 「绀同学没有使唤它,是它自己到处乱偷东西,害高友同学变得疑神疑鬼……的意思吗?」 「只是没有自觉而已,说不定绀心里也希望它那么做。无论如何,那东西跟我和奇努不一样。飞和你都明确认知到我和奇努的存在,先不说能不能对话,至少意思能沟通,绀就不是了。我们跟那东西只是类似,实际上不一样。」 「……奇努的话,我要它待在这里,它就会听话。巴库也会听你的话吧?」 「这很难说……」 飞含糊的回答让巴库失望地「啊?」怒吼一声。 「我是不会百分之百都听你的啦,但大部分都有听吧!」 「这个东西──」 白玉往始终不肯安分的怪东西瞄了一眼。 「跟绀同学可能不是那种关系……」 「如果高友、村滨、下前田的东西都是它偷的,就代表它会造成危害。所以才导致高友跳楼。」 白玉不禁重复巴库刚说的话。 「罪魁祸首。」 「所以说,它又要做一样的事……」 飞抓到的怪东西在翻浅宫的抽屉。 绀当面被浅宫指责,说不定怪东西是打算报复。如巴库所言,或许是一旦绀感受到敌意,怪东西就会擅自以偷窃等方式来攻击的关系。 不知是个性不合,还是哪里出错了,绀并不喜欢高友。 要是没有这个怪东西,事情就到此为止。但怪东西动了些手脚,把高友逼到想不开,从校舍楼顶跳了下去。要是没有这个怪东西,事情或许只会停在绀与高友不欢而散。 是这个不停在飞手中挣扎的怪东西,导致了这么严重的事态。 确实是万恶的根源。 「……弟切同学?」 白玉倾斜身体,窥探飞的脸。 飞没有回答,现在有要紧事得做。可是,具体上该怎么做呢?即使有方法,飞又做得到吗? 「交给我吧,飞。」 对喔。 即使自己做不到,弟切飞还有巴库。 「我帮你吃了它。」 巴库伸长了脖子,从挂着他的左肩上伸过来。飞刚遇到巴库时,它就是个旅行袋,所以那只是比喻,实际上没有脖子能伸,但它有一张嘴。 巴库的拉炼打开了。没有全开,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这样就够了。巴库张开嘴,拉炼就像牙齿一样。不,就是牙齿。舌头从巴库嘴里伸出来。很有分量,比飞的舌头大多了。 飞完全明白巴库想做什么。既然巴库想那样做,做就对了。或者说,那是该做的事。飞很明白巴库的心情。 飞恨不得放开的这个怪东西就是罪魁祸首。 要是没有它,事情不会这么糟。没有这东西会比较好,但飞无法让实际存在的东西变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至少要除掉它。 况且,飞也忽然饿得不得了。 飞听到了一些声音,像是脚步声。白玉说了些话,灰崎先生什么的。可是那些都不重要。飞饿了。不是空腹那么简单,这多半是巴库的饥饿感。居然这么饿,饿到像是全身细胞都被淘空,一秒都忍不下去了。 「──等一下……!」 有人试图制止。好像是校工灰崎。谁理他。 来不及了。 飞松开双手,巴库的舌头立刻卷走了怪东西。怪东西在那之前「吱──!」了一声,像是刮玻璃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巴库合起拉炼牙齿,闭起嘴巴,快活地咀嚼起来。 最后一口咽下。 「啊啊!」 不知何时,穿着工作服的灰崎来到飞的眼前,两只手靠在额头上。 「我的天啊!弟切同学,你做了什么!你给非人吃了什么!」 白玉愣住了,巴库打了个饱嗝。明明吃了怪东西的是巴库,飞却觉得肚子跟着饱了一点。 「……你说什么?咦?非……人?」 「啊啊,对喔……」 灰崎板着脸摇头。 「非人就是你那个旅行袋那类的东西,也有其他称呼,在日本大多称为非人。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所以不知道也无所谓。再说别人也看不见──」 「灰崎先生,你看得见吗?」 白玉打开侧背小包,奇努探出头来,让灰崎傻住了。 「……这是在搞什么啊。伤脑筋啊。我是在这所学校服务的校工,没有别的身分,可是我也不能装作看不见。虽然看得见非人,但我的事不重要,弟切同学,你的非人刚才吃了什么!」 「受不了,这家伙废话真多。」 巴库叹口气,又打一次饱嗝。 「我吃了什么是我的自由吧,就算那是你说的非人也一样。」 「果然没错……」 灰崎先是青着脸晃了一下身体,随后猛然抓住飞的双肩摇晃起来。 「谁的!那到底是谁的非人!我也很不希望那件事与非人有关,但真的牵扯到非人了吗?它吃的是谁的──二年三年的学生吗!」 灰崎十分激动,颇为吓人。飞都愣住了。 「……没错。」 「糟了!动作要快!」 灰崎冲了出去。飞想要他解释什么事糟了,但对方已经跑走了。 「我们也去!」 白玉也催促飞,而飞却很不想去。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应该是做了好事才对。那个非人不能丢着不管,所以要吃掉。可以吃掉。 巴库吃了非人。灰崎说巴库也是非人,非人吃了非人。 飞还记得那强烈的饥饿感。 巴库──不,不只巴库,飞也想吃。因为想吃,所以吃了它。 飞不想回教室,可是白玉想拉飞回去。飞甩不开她的手。 两人赶回二年三班教室,里面不知道在吵些什么,教室外还聚集了一群人。飞和白玉挤开、拨开别班学生,好不容易进了教室。 绀千彩美趴在地上,灰崎蹲在她身边触摸颈部,像是在测量脉搏。 「不会吧……」 白玉差点往后倒,抓住身边的桌子。飞没有白玉那么惊慌。应该说他连自己慌不慌都不知道。 飞闯了什么祸?是巴库吃了绀的非人,巴库做的,跟我没关系──他没办法这么想。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那一定与绀昏倒相关。 巴库为何默不作声?说点话啊。无法狡辩吗?飞也一样。 灰崎拿手机拨了电话,是在叫救护车吧。 飞只是在一旁看着。也只能看着。 隔天,浅宫正常到校。导师针本在晨间班会说明了绀千彩美的现况。 据说她没事。没有生命危险,也没有哪里的身体机能出现重大问题,只是需要暂时休学静养。 午休时,灰崎来到二年三班,把飞跟白玉叫去校工室说话。 校工室里有个小厨房和大工作台。灰崎拿出钢管椅给飞和白玉坐,自己则坐在工作台上。 「──非人,跟拥有它的那个人类之间的连结非常密切,是剪也剪不断的。一旦因为任何理由失去非人,拥有它的主人……大多时候会出现所谓虚心症的症状。医学上至今仍是原因不明,所以那不是正式病名。」 「会好起来吗……?」 白玉以细小的声音发问,灰崎面有难色,低声呻吟后说: 「我也很想说会好,可是每个人的状况都不同。重度到轻度都有,有个人差异。我们统称为『意识程度低落』,具体来说是思考、感觉、控制肢体──等部分功能减弱。不过几乎没有人在发病以后继续恶化的。」 「那真是好消息啊。」 巴库酸溜溜地说。它从昨天就很少说话,似乎也是会沮丧。 「那绀呢?」 飞短短地问,灰崎低头叹息。 「我是有一起去医院啦……我想想,感觉不是很严重。不至于卧床不起,即使意识不清,也能够回答问题,现在在家修养。在我看来不算糟。」 灰崎没说可以放心了。即使不会恶化,病情也不保证能好转,说不定绀这辈子都会这样。 白玉面无表情,不知道在看哪里。双眼无神,好像坐在钢管椅上的是长得像她的人偶。飞不禁寻找她仍在呼吸的证据。胸部有略为起伏。想当然耳,仍有呼吸。 「弟切同学,这不是你的错。」 灰崎边这么说边点头,像在说给自己听。 「就只是一时倒楣,碰到这种事而已。不……还不知道算不算倒楣,你说不定其实阻止了下一次的悲剧。非人对人造成的危害,往往是无法挽回的。」 「……是要我不要太在意吗?」 「是啊,你不需要放在心上。或许这没有那么简单,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照常生活,有状况就来找我。虽然我只是个普通校工,但还是能帮你出点主意。」 「普通校工?」 「是啊。」 灰崎正面迎上飞的视线,没有闪躲,眼睛连眨也没眨。 「你们对非人的了解好像还不多,我想这样的人占了大多数。可是事实上,只要上网查一下就能找到很多消息。不过我无从判断每则消息是对是错。我就是个稍微对非人懂得多一点的校工而已,不想对你们灌输太片面的知识。」 「……你讲得太迂回,我还是一头雾水。」 「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懂。」 灰崎的眼神看起来突然变得混浊。 「你们也知道我年纪不小了,但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是个比你们这些国中生聪明,懂得应对进退的大人……不过我还是想尽我的全力。」 「能这样子说话,就很有大人的感觉了。」 「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夸奖啦。」 灰崎正要发笑,那张大人的脸又忽然难看地扭曲。 「真的很抱歉……」 那是会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的表情。 巴库又沉默不语,白玉也一样心神不宁,飞该怎么做才好呢?可以确定的是,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放学后,飞比所有人都早离开教室。但没出校门,远远看着白玉在鞋柜换鞋。 接着开始跟踪她。巴库什么也没说,彷佛只是普通的旅行袋。 白玉在距离学校十二、三分钟脚程的大楼前停下,大楼约十、十一楼高,不新不旧,白玉在犹豫该不该进门厅。 飞靠近白玉,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飞。 「白玉同学。」 飞不想吓到她才叫名字,但白玉还是小声「啊!」了一下,慌忙转头。 「飞飞飞同学?啊呜,是弟切同学才对……」 「都可以啦……」 「可以吗?」 「咦?不行吗?」 「……直接叫名字感觉有点像在装熟。弟切这个姓很有魅力,不过飞这个名字也很棒,所以我都是在心里偷偷叫而已。」 「喔……这样啊。哼……」 飞搔了搔并不痒的鼻头。 「……那个,怎么说,既然那样……那就随便你叫吧。」 「飞吗?啊──」 白玉想抹掉什么似的在脸前用力挥动双手。 「我、我并不是想要大胆地直呼你的名字……」 「直接喊又没关系,巴库一直都是叫我飞啊。」 「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嘛。」 巴库总算插嘴了。 「不过,既然阿龙这么想那样叫,那我也没办法了。」 「……白玉同学没那么想吧?」 「如果阿龙说什么都想,那本大爷可以特别恩准喔。」 「为什么要你同意啊……」 「谢谢!」 白玉两眼发光地低下头。有什么好高兴的啊,这完全超出飞的理解范围。但既然白玉因此打起了精神,就这样吧。 「总之要叫弟切或飞都可以啦……」 「飞?」 「……就说可以那样叫了嘛。」 「那也请你一定要叫我龙子喔!」 「……呃,这实在有点……」 「这样啊……」 白玉听见的瞬间像是变了个人,感到十分泄气。 「因为我们开始这样说话还没有几天,所以不到那种关系是吧……」 「喂!」 巴库紧接着扭身抗议,飞也为白玉的沮丧过意不去,但心里还是对叫她「龙子」有所抵抗。 「……那个,可以先让我练习,慢慢习惯吗?」 「练习?」 白玉头忽然一歪。飞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或许说了吧。练习。怎样的练习?一个人的时候偷偷想着白玉的脸,并叫她龙子吗?光想就害羞。 「就是……等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再叫之类的……?」 「那至少先把同学去掉,叫我白玉。」 白玉的眼神不知为何很认真。有这么重要吗? 「……好,只要你不排斥的话。」 「我不排斥。这样的话,我就叫你飞同学吧,直到你做好叫我龙子的心理准备为止。」 「这是什么契约啊……」 「不算契约,算约定吧。」 飞不懂什么约不约定,但他真的会有做好心理准备的一天吗?无法想像。至少现在无法。 「……话说回来,你来这里做什么?」 「咦?那你怎么在这里?」 「飞是偷偷跟着你来的啦。」 巴库咯咯咯地笑。 「很恶心吧,又不是跟踪狂。」 「不是──好像真的是……」 这下尴尬了。飞转过头去。 「因为我在想放学以后,你说不定会自己跑去绀家……猜的而已啦。」 「为什么?」 白玉把眼皮睁到极限,并眨了两下。 「……总之猜对了。我说什么都放不下绀同学的事,想到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家住哪里,所以就来了。当然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 「是声音吗──」 飞说出的词,使白玉咬紧了唇。 看来飞猜中了。 「你想听本来听不见的,绀的声音?」 白玉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拜访了绀千彩美家。 白玉不记得公寓号码,但能从信箱找,然后再透过对讲机跟绀太太对话。绀太太很高兴有同学来访,请他们进门探望她女儿。 绀家在六楼,一出电梯,像是绀太太的女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飞有点意外,因为她妆画得很仔细,衣服也穿得像要出门一样,而且有很浓的香水味。最奇怪的是,她开朗得像没事一样。 绀太太带着飞和白玉来到客厅,请他们在真皮沙发上坐下,拿出饼干和奶茶招待。白玉不是客气,而是认真说「不用这么费心」,可是绀太太似乎听不进去。 这间客厅混杂着各种香气,还豪华得夸张,待起来很不舒服。绀太太不停询问千彩美在学校的状况跟人际关系,让他们难以招架。飞答不上几句话,白玉也答得很辛苦。 「对了。」 绀太太接着对她们展示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有一对夫妇和一个小女孩,在沙滩上笑得很开心。绀太太说那是在夏威夷拍的全家福,还一起去过关岛、宿雾岛、峇里岛、巴塞隆纳、伦敦、巴黎等地旅行。 「……这个人真爱炫耀。」 巴库轻声发着牢骚,不过飞不买帐。他觉得不像炫耀,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压迫,甚至看起来有些痛苦。 「请问,千彩美同学她……」 白玉似乎受不了了,打断绀太太的话后,对方才总算带他们到绀千彩美的房间,没敲门就开门让他们进去。 那是个被白色和粉红色占据大半的房间。 绀穿着有很多荷叶边的睡衣坐在床上。 「小千。」 即使妈妈呼唤她,她也没有反应。 「小千、小千?听不见吗?」 绀太太跑到床边,双手捧起女儿的脸。 「小千!是妈妈喔!我是你妈!小千!小千!」 「……妈妈。」 绀发出这样的声音,茫然看着眼前的母亲。 「妈妈。你在这里呀,妈妈。」 「对呀,妈妈不是一直都在吗?小千,有朋友来看你喔。白玉跟弟切,你有提过白玉对不对?之前跟我说过的,对吧?太好了,小千。」 「嗯。」 绀只是发出声音,头部纹风不动。母亲对女儿笑了一下后询问: 「对了,要喝什么吗?喉咙会不会渴?会饿吗?我拿点东西来如何?小千爱吃什么,妈妈全都知道喔。等一下就好。可以吗,小千?」 绀没回答,绀太太匆匆离开房间。 这间房间有扇大窗,但拉起了蕾丝窗帘。照进窗口的夕阳将家具和墙上的白和粉红都染成了橘色。 绀的头发扎成辫子,还盘了起来。她在学校不会绑这种发型。大概是绀太太替她换上睡衣时,也替她梳头盘起来的吧。 白玉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奇努很快就说起话来。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可是那不是奇努的声音。 千彩美面向前方,大概没有在看着什么,只是将脸朝向前方,嘴动也没动。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妈妈──」 那是原本不该听见的声音。 她人确实在这里。 但那却是本不该响起的,她的声音。 「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喔。」 #3-4_kon_chiami/ 她被封闭的不鸣之声 那是谁呀。 已经忘了。 我跟妈妈聊到某个人。 「××的妈妈,买了××的布偶给她耶。」 我是这样说的吗? 其实只是有点期待这样说以后,妈妈也会买给我。 只有一点点喔? 我也知道会怎样── 「小千?妈妈不是都跟你说,××是××,小千是小千吗?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妈妈生气了。小千早就知道了。小千是小千嘛,不会再说了啦。说了妈妈又会生气,说不能跟别人家比。小千是小千。小千是妈妈的宝贝,小千跟别人不一样。小千是妈妈重要的小千。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小千。是比任何人、任何事都更重要的,妈妈的孩子。 「今年暑假想去哪里玩呀,小千?××家要去夏威夷耶。××的妈妈也说他们之前去塞班岛过年。爸爸都忙到没空放假,每次都这样。同学会上有一个好久不见的同学××说盖了房子,独栋建筑耶。说是不想一直住在公寓里。今年暑假想去哪里玩?」 小千去哪里都可以呀。不管暑假、寒假还是春假,妈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呀。钢琴、芭蕾、英语会话、游泳、补习班,全都是妈妈决定好的嘛。每次跟妈妈说不想去,妈妈都会很生气,不是吗? 「你以为那是为了谁啊?小千?不都是为你好吗?」 小千之前想学书法。忘记是谁了。有人学了书法后,字写得好漂亮,我好羡慕。问妈妈能不能让我学书法,结果被骂了。 「××是××,小千是小千。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妈妈不是说很多次了吗?怎么还不懂啊,小千!」 我不懂,都是我的错。 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 妈妈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小千。 因为妈妈很重视小千。 小千在妈妈心里比什么都特别。 可是妈妈,小千的钢琴和芭蕾都很烂,老是被妈妈骂耶。英语也一点都不好玩,游泳又很累,麻烦死了。妈妈骂说「不喜欢就不要去啊!浪费我的钱!」所以就真的不去了。我怕成绩退步妈妈真的会生气,所以补习班还是有去,但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去。 「好啊,小千是小千嘛。小千继续做小千就行了,妈妈最喜欢小千做自己了。懂吗?小千,知道了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说出来一定会被骂。 每次妈妈叫我小千,我都会浑身不对劲。呼吸困难,感觉讨厌得要死。我不想惹妈妈生气,没对她说过这件事。因为妈妈最爱「小千」,「小千」也爱妈妈。可是说不定── 妈妈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她最爱的「小千」。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退掉钢琴、芭蕾、英语会话和游泳课吧。因为那都是妈妈想要的。不听妈妈的话,我就不再是「小千」,是会被讨厌的存在。想要什么都不能说,「小千」不能惹妈妈生气。 升国中以后,班上有几个人有智慧型手机,我也很想要很想要,想要得不得了,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可是跟妈妈说的话,一定会被她骂,所以鼓起勇气拜托爸爸,结果马上就买给我了。 这件事让爸爸和妈妈大吵了一架。妈妈从白天一直骂到深夜。 「你连一个戒指都不买给我,女儿要什么有什么!那我算什么啊!你知道我为了你跟女儿牺牲了多少吗!」 我装作听不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啊──啊──啊啊──听不见没在听听不见啊──啊──啊── 妈妈一生气就好可怕,不可以惹她生气。妈妈不生气的时候很温柔,大家都夸奖妈妈。她很会装,不,是很会做人,从「小千」还在读小学就积极参加家长会活动,有很多朋友。爸爸那边的爷爷奶奶还比较挺妈妈呢。妈妈又很爱「小千」,是「小千」的妈妈。 是我不好吗?是我的错吗?我没妈妈那么会装,不,是没那么温柔,没有特别在意就无法笑脸迎人,动不动就拿别人跟自己比,朋友也没那么多。还会在社群网站上偷偷抒发负面情绪。如果不这样,我会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根本受不了。 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会再也当不了「小千」,被妈妈讨厌。 我明明很努力了。对朋友都很好,还告诉她们有话就「尽管说」,什么都愿意承受。不管想要什么东西都会忍耐不说。什么事都尽可能照妈妈的话去做,小心不被妈妈骂,不惹妈妈生气。就算妈妈叫我「小千」让人很难受,我也会笑着回答「什么事呀,妈妈?」,我真的很努力了。 每次在社群网站上吐苦水,都会有人来为我打气,给我很大的鼓励。虽然有人说错不在我,但我想这还是我的错。 (太奇怪了吧?) 我有时会听到这种声音。 奇怪? 谁奇怪? (就是你啊。) 我? (都是你的错。) 就是这样没错吧。 如果我天生就是妈妈最爱的「小千」,那该有多好。 我明白。不管是凪沙、依子还是未由姬,都不是真的喜欢我。看着社群网站,自然而然会知道人都有另一面,像妈妈就是。而我也不是什么「小千」。我也很想成为妈妈最爱的「小千」,可是我就是我,千彩美就是千彩美。 我都这么努力了,为什么大家还是不喜欢我? 【发现真正的自我!】 社群网站上有人发布这样的贴文。【探寻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 说只要问自己一些问题就行了。我是什么?我是谁?我想怎么做?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 「小千。」 妈妈,不要叫我「小千」。可是我不想被妈讨厌。妈妈,可以喜欢我吗?因为我很喜欢妈妈。也希望凪沙、依子和未由姬也能喜欢我,更喜欢我一点。我好孤单,好害怕,拜托大家多喜欢我一点,不要讨厌我。妈妈,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喔,我不是「小千」。 我是千彩美。千彩美就是千彩美。妈妈讨厌千彩美吗? 不要讨厌我,请喜欢我,请爱千彩美。 要是不爱我,我会讨厌你们。 #3-5_otogiri_tobi/ 某天,世界终结 「弟切……」 校门前,身穿贴身西装的黑框眼镜教师出声叫飞,飞停了下来。 「八柄岛老师,早安。」 「……早、早安。怎、怎么啦,弟切?」 「我只能用这个旅行袋──」 飞抬起肩膀,展示背着的巴库。 「其他的都不行。总是造成老师的不愉快,我很抱歉。」 「也没到不愉快啦……」 「这样啊。老师每天早上都辛苦了。」 「唔,嗯。没什么,工作嘛……」 飞对老师微微敬个礼就进校门了。巴库「嗯~」了一声。 「这就是所谓心境的变化吗?」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啦。」 白玉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飞换好鞋子,跟白玉一起进教室。白玉有话想说,但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飞到教室时见到浅宫已在里头便松了口气。白玉也是类似的心情吧。 晨间班会上,导师针本提到绀今天也不会来,还需要一阵子才能痊愈。这就是全部的内容了,至于高友则只字未提。 与绀交情好的村滨和下前田,已经加入其他女生和男生的圈子。正宗──正木宗二拼命耍白痴,把那个圈子的人逗得哈哈笑。浅宫厌恶地看着他们。 飞今天也瞬间清空午餐,一手抓起唯一留下的软式长面包,另一手担起巴库离开教室。 中庭仍是禁止进入。飞正想出校舍,外头却开始下雨。无奈的飞只好蹲在鞋柜旁吃面包。 「世界一样继续转啊……」 巴库发牢骚似的说道。飞两、三口把面包吃掉。 「你在说什么啊。」 「一时心血来潮啦,不懂吗?这么大了,懂事点啦。」 巴库想说的,大概是这样吧── 高友和绀出了那种事,其他人却这么快就回到正轨。假设今天就算少了飞这个人,地球的自转与公转也不会出现任何影响,一样不停地转。世界继续运转,每个人都会照常过活。 校舍玻璃门另一边下着绵绵细雨,听不见雨声。 午餐时间结束,午休时间开始时,有人走近鞋柜。那个人在飞的身边蹲下。 两人就这么望了一会儿的雨。 「你有查过吗?」 飞开口问道,没看向身旁的她。 「用手机……上网查之类的。」 「你说非人吗?」 她如此反问。飞点头后,她接着回答:「一点点。」 「有什么发现吗?」 「所谓的鬼啊,幽灵、妖怪、妖精什么的──其实都是非人。然后,有关都市传说的神秘现象,也都与非人有关。」 「包山包海耶。」 飞露出苦笑,她也笑了。飞往身边看,白玉也看着飞。 「把我和奇努当成怪物喔。」 巴库「啧」一声用力咋舌。白玉安抚似的摸了摸巴库。 「有些人是不管什么事都推给非人的样子。但无论如何,他们都说非人只有某些人看得见。」 「就像飞跟阿龙这样啊。至少这边说对了。」 「大多数人看不见,所以没多少人把它们当一回事,只是当神秘学听听──」 「巴库是神秘学啊。」 听飞这么说,巴库火大了,没脚也想要踹他──也说不定是想揍人。白玉又摸摸巴库安抚它。 「我没用过社群网站,有机会办个帐号看看好了。」 「我连智慧型手机都没有。」 「有的话还满方便的。」 「是喔?」 「至少不管人在哪里都能联络嘛。」 育幼院里有手机的人也不少,有人大半夜还在讲电话或传讯息,被职员警告。 「要是出事了──」 白玉看向外头。 「就能立刻联络。随时随地……」 「嗯……」 飞含糊地点点头。 「啐!」 巴库好像也有话想说。有话想说就清楚说出来嘛。 「啊,对了。」 白玉从裙子口袋中取出手机,点着萤幕启动应用程式给飞看。 「还有这种地图可以看。可以放大缩小,也能转方向喔。」 「喔喔,不错耶。」 「再也不会迷路了。」 「白玉,你是在跟我推销吗……?」 「岂敢岂敢!」 白玉突然使用文言文,害飞差点笑出来,白玉则有些愣住。 「地图啊。」 飞低声说道。 「还能随时联络喔。」 白玉滑着手机,说着跟刚才一样的话。 「……我会不会有点烦?」 飞摇了摇头。 「才不会呢。」 雨势变强了,好像会打雷。 「有件事我很在意──」 白玉说到一半,犹豫了。「什么事?」飞要她说下去,白玉收起手机叹口气: 「声音的事。」 飞也了解她想说什么。他也觉得有问题。 「你是说……『太奇怪了吧?』的那个声音?」 高友和绀似乎都有过类似幻听的事。当精神崩溃时就可能发生那种事。可是不是只有高友听见,也不是只有绀听见,两个人都听到一样的声音。白玉垂下眼,轻咬下唇。 「我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是听错或幻听……」 「唉……」巴库发出近似叹息的声音。 高友尚未恢复意识,也无从判断绀之后会如何。但事情告一段落了,不是吗? 世界会继续转动。 如果不是幻听,那会是谁的声音? 下午的教室里,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清晰的雨声。每当远方天空有雷光窜过,雷声慢一拍响起,正宗就会说些话逗同学笑,老师在那时也都会要他们安静。 飞和浅宫坐得很近,一直在观察他。浅宫的课本和笔记都摊在桌上,可是脸几乎是朝下,彷佛有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背上,他正用尽全力抵抗。 每当正宗发出声音,浅宫都会稍微抬起头,往正宗看一眼,然后摇头似的晃几下脑袋,重重叹息。他还会喃喃自语,只是飞听不见。 第五节刚下课,一道特大的雷声炸开,吓得正宗「呜呀!」一声跌下椅子。二年三班的学生哄堂大笑,连准备出教室的老师也笑了。 「不是我!」 突如其来。浅宫猛然站起身,瞪着正宗破口大骂。 笑声戛然而止,正宗瘫坐在地上,张着嘴愣住了。 「奇怪的是你吧!」 浅宫说的「你」是谁呢?当然是正宗吧? 头上老是顶着非礼勿言树皮眼镜猴耍宝的正宗的确很怪,不过那是因为飞看得见非人。屏除非人,正宗不过就是个爱哗众取宠的人。 「我才不奇怪!」 浅宫号叫似的咆哮。 「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住口……!我才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不是我,你们才奇怪!不是我!我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啊!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才不奇怪!我才不奇怪……!」 「……不是吧。客观来说,现在奇怪的是你才对的吧?」 正宗僵硬地笑了,几个学生当他是说笑,也跟着小声地笑,浅宫的两只手拍打起脑袋左右两侧。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到底是谁啊!我才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们吧,你们才奇怪,不是我!」 「浅、浅宫同学……!」 白玉走向浅宫。 「飞──」 几乎就在巴库呼唤飞的同时,飞也注意到了。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这之前都没注意到──非礼勿言,那个以某方面来说很怪异的非人仍端坐在正宗头上,但已经不是非礼勿言。 它是因为捂着嘴,状似日光东照宫三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中的「非礼勿言」,飞图方便才那样称呼它。但现在不是了,它不捂嘴巴了。正确来说,它没有平常会有嘴巴的那个部分。那里什么都没有。它有眼镜猴般的眼睛,也有鼻子跟耳朵,就是没有嘴。不知是本来就没有还是消失了。无论如何,那个非人一直遮着根本不存在的嘴。怎么现在不维持那个姿势了呢?浅宫推开了白玉。 「──呃……」 白玉撞到身旁的桌子而踉跄。浅宫上半身猛然向前倒又立刻后仰,并重复这个动作。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生们都慌了,还有人吓到逃跑,场面失控。飞当然也很惊讶。浅宫这是怎么了?一直叫着自己并不奇怪,彷佛有人在指责他奇怪而试图反驳。 是谁在对浅宫说那种话? 至少飞听不见。浅宫听得见吗?只有浅宫听得见? 这时飞看到正宗──正木宗二的两手捂着嘴。 替非人摆出「非礼勿言」的姿势。 「……那个混蛋!」 巴库愤恨地怒骂。正宗双目眯起,肩膀抖动。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可以笑成这样。正宗拼命按住想要大笑的嘴。 飞抓起挂在桌边的巴库。要是丢下它,它肯定不会放过飞。飞钻过桌椅和同学之间,正宗注意到飞冲来而瞪大眼睛。飞扑向正宗之际,听见了那道声音。 (太奇怪了吧?)(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好。)(就是你。)(都是你。) 「──嗯啊……!」 飞按着头蹲了下来。不仅是飞,白玉也「呀……!」地大叫。声音。有声音。声音?这就是那个声音? (就是你。)(太奇怪了吧?)(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许多声音乱七八糟地涌来,像液体或固体,也可以说是加热到熔融状态的金属,直接灌进脑袋里。 (太奇怪了吧?)(就是你。)(你太奇怪了。)(就是你。)(就是你。) 「……飞!飞?」 巴库唤着飞的姓名。正宗头上那个树皮无嘴眼镜猴,那个非人明明没有嘴,那个位置却有东西在疯狂蠕动。 (真奇怪。)(太奇怪了吧?)(实在很奇怪。)(你太奇怪了。) 很奇怪吗?很怪。这太奇怪了吧?快发疯了。 是它吗? 对,正宗的非人。就是它。这声音是它弄出来的。 「飞,把我……!」 你怎样?要做什么?把巴库──对喔。飞把巴库扔向正宗。 「──唔啊……!」 正宗惊险闪开。被他躲过了。正宗对撞上教室后方置物柜的巴库也没多看一眼,拔腿就跑。是想出教室吗?飞捡起巴库追过去,打开正宗用力甩上的门到了走廊上时,被白玉叫住。 「飞同学,等一下!我也去……!」 「白玉,你去通知灰崎!」 飞头也不回地说,冲过走廊。通知灰崎有什么用?他也不晓得,脱口就那么说了。白玉别来比较好,这很危险。巴库愤怒地吼道: 「那个混蛋想跑去哪里啊!」 「我哪知道!」 正宗并不高大,跑得倒挺快。即使楼梯替飞缩短了一些距离,也没那么容易追上。正宗往鞋柜跑,可是没有换鞋,直接往玻璃门冲,要撞上去似的推开门向外跑,飞也穿着室内鞋继续追。 好大的雨,飞转眼就成了落汤鸡。正宗狂奔之余不停叫喊,在雨声中听不清楚。但好像是在说「不对」、「不是我」、「不是我的错」之类的。 「──话说这也太夸张!倒楣透顶啊……!」 巴库如此咒骂,因为雨下得跟水桶在倒一样。 正宗想闯红灯过斑马线,喇叭吓得他一愣,但最后还是冲过去了。而有好几辆车在来往,让飞不得不停下。飞算准左右来车间隔跑过斑马线。距离又被拉开了。 算了吧。雨下得这么大,也喘到不行。老实说很难受。有需要追成这样吗? 非人。因为跟非人有关吗?飞有巴库,看得见非人。 巴库吃了绀的非人,造成绀出现那什么虚心症的症状。祸是巴库闯的,飞有连带责任。可是算起来,绀是自作自受吧。 绀与母亲之间的问题复杂。不过即使原因出在这里,绀的非人不乱来也不会弄得这么糟。不至于逼得高友跳楼。 还有那个声音,也是非人搞的鬼。正木宗二,正宗的非人用那个声音逼得绀和高友想不开,发生悲剧。要不是正宗的非人在一旁搧风点火,也不会有后来这一连串悲剧吧。 若坐视不管,正宗的非人肯定会再犯。它实际上也真的再犯了,让浅宫听到那种声音。 吃掉比较好。 就把那个非人吃了吧。 正宗往浅川方向跑,想过桥吗?不,他是想去河堤。飞看到正宗跑下河堤。河边有个俗称浅川DEN的帐篷村,正宗从村的边缘跑到河岸上。那一带杂草丛生,再过去一点还有比人高的浓密树丛。 正宗边跑边回头。 正宗已经不是正木宗二的脸了。两只眼睛变得好大,耳朵也又大又圆,造型看起来收音很好。鼻子像个小突起,嘴不见了。简直是眼镜猴。正宗戴上了那个树皮眼镜猴的面具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那个非人也不在他头上。 「他是跟非人同化了吗……?」 就是巴库说的那样吧。正宗只有头部变得跟非人一样,颈部以下仍然是正宗。 「正木……!」 飞明知没用,仍然呼喊了一声。正宗拨开杂草,往树林前进。刚以为正宗想就此一路逃跑,没想到却突然转身。 (你想怎样?)(你到底是怎样?)(你是怎样?)(想怎样?)(你是怎样?) 「──啊啊……!」 飞不禁捂起耳朵,但这么做于事无补。正宗的嘴巴不见了,嘴巴原来的位置有东西疯狂蠕动,好似千百只蛆在钻动。可是那绝不是嘴巴。那道声音不是声音。 (你是怎样?)(你是什么人?)(你是谁?)(你到底是什么人?)(想怎样?) 声音直接进到脑中。飞的脑袋在震动。脑袋在声音震撼下细细颤抖着。 (什么都不懂。)(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错。)(不是我的错。) (太奇怪了吧?)(太奇怪了。)(是你。)(你的错。)(就是你。) (不是我。)(是你。)(奇怪。)(太奇怪了。)(奇怪的是你。) 「──……飞!飞!喂,飞!飞……!」 巴库不停呼唤着飞,因为飞不知不觉已经在湿草丛里缩成一团。 正宗扭身消失在树林里。飞的脑袋还在颤抖。真的有脑袋打颤这种事吗?总之感觉糟透了。可是,还是得吃了它才行。 飞站了起来,拨开、推开密得像丛林的树丛的湿濡枝叶,寻找正宗的身影。飞有种正宗往河畔跑的预感。他在哪里?看不见,但他就在这里。就在前面。 就快到了。飞甩开像鞭子一样柔韧的树枝前进,而前方有段狭窄的河岸。这段河岸的砂石不多,大多是泥。往下游望便能看见铁路桥,桥边有另一座天桥。今天的浅川很浊,流速比平时快。 正宗的脚踏在及膝的河里,背对着飞。 飞踏进泥泞不堪的泥地里。一定要吃了它。 吃? 要吃了它。为什么? 「……肚子饿了。」 巴库难受地说。 「总觉得……肚子饿得不得了。飞,你也是吧……?」 细胞,全身每个细胞都被掏空了。宛如空壳。得设法填满才行,不然会活不下去。不吃它就会死。这是为了生存。为了求生得吃了它。非要吃了它,吃了那非人不可。 巴库饿了,饿的是巴库,飞却对巴库的饥饿瞭如指掌。但飞能断定自己并不饿,一丁点想吃非人的念头也没有吗?无论是谁,想活下去就得进食。 为活而吃,何错之有? 所以巴库吃了绀千彩美的非人。又要吃了吗? 吃了那个非人会怎样? 吃了看似与人类头部同化的那个非人会怎样? 正木宗二会怎样? 「你在那做什么,正木。」 飞在浅川水边停下。 不能给巴库吃。 不能让巴库吃了那个非人。 「你先回来比较好。现在在下雨,河里很危险。」 (──你见死不救。) 声音又来了。没有透过鼓膜,直接传进脑里的那个声音。 (你这个见死不救的人。在那一天……抛弃了哥哥。) 可是这次是正宗的声音。 (你们两兄弟一点也不像。哥哥又高又聪明,很有运动细胞。打电动厉害,画图也厉害,什么都会。心肠还很好呢。可是你呢?) (你……老是做些惹爸妈生气的事,还要哥哥替你说话。每次都很无奈的样子,因为就算再不成材,弟弟终究是弟弟。) (有个老是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整天当跟屁虫的弟弟其实很烦吧?只要哥哥表现冷淡,你就会又哭又叫,吵死了。又惹得爸妈生气,叫你差不多一点──) 什么? 这是什么──谁的故事? (你们家原本经常去露营,但那天却是最后一次吧?就是河,有一条河,营地附近的河。是哥哥提议的吧?「宗,我们去游泳」这样。宗,宗二的宗。因为是次男,所以才叫宗二吧?可是你会怕,哥哥只好自己游,你在河边堆石头──) 哥哥?谁的哥哥? (后来远离岸边游泳的哥哥突然大叫「宗,救我!」──) 到底是谁的哥哥,正木宗二的? (你……没去救他对不对?) (因为会怕嘛!还不太会游泳嘛!怎么有办法救他!) (对!就是那样,所以你……只是在旁边看吧?) (哥哥……溺水了……浮浮沉沉……又在河里,水会流动,把他冲走……哥哥喝了好多口河里的水,一次又一次地叫着「宗,救我!」──) (──而你却只是看着而已吧?就只是听着哥哥……求救的声音。) (不赶快救哥哥,哥哥会死!) (心里有这么想对不对?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却什么也没做,对不对?) (最后哥哥被冲得好远,再也看不见──) (是在这之后没错吧?对!就是在这之后,你才跑去找爸爸妈妈。) (你哭着说……「哥哥不见了」、「哥哥突然就不见了……」) (不是吧?啊?不是这样吧?对不对?事实不是这样吧?) (哥哥对你叫了好几次「宗,救我!」……向你求救──) (可是你都当作没看见对不对?最后还撒那种谎。) (对哥哥……见死不救。) (没错,你抛弃了哥哥。)(见死不救。)(是你害死了他。) 「……你这个──」 飞用手抹了一下脸。雨势始终不减,某处传来雷声。 (是我。) 声音继续说。 (是我。)(是我。)(是我。)(我。)(是我。)(就是我。)(我。)(我。)(我。)(是我──) (是我抛弃了哥哥,对他见死不救。竟然做得出那种事,我──) (太奇怪了吧?)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不是我。)(我没有错。)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就是你的错,是你不好,就该怪你。) (有人在责怪我。)(好像有种怪声。)(声音在责怪我。)(──错觉吧。) (可是,爸妈也这么想。)(我看得出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如果死的不是哥哥而是你,还比较好。)(──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图也画得很烂,还一直长不高……) (又不太听话。)(会骗人。)(抛弃了哥哥。)(见死不救。)(害死了他。) (哥哥一直在喊「宗,救我」。)(──反正我也无能为力。) (马上去叫爸妈来还有机会吧。)(一样来不及!)(你这人真差劲。) (哥哥溺水了。)(很痛苦的样子……)(还装作没看见。)(太夸张了。) 「够了,住口……!」 飞不想听,不想知道这种事。 「你不是故意的吧!正木,那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不奇怪。)(我。) (记得很清楚。)(我在哥哥的法事上一直哭一直哭,哭个不停──) (脸变得很凄惨,惨到大家都笑了!)(连爸妈都笑了!) (哥哥以前也常说!)(「宗很好笑。」)(会被我逗笑。) (我好笑吗?)(唉,哥哥?)(我好笑吗?)(好笑啊。)(我很好笑。) (笑嘛。)(笑一个嘛。)(我不是很好笑吗?)(笑啊。)(因为我很好笑。) (好笑吧?)(让你笑出来。)(我会让你笑出来。)(所以,给我笑!) 正宗。正宗开始转变。不,早就转变了。正宗的头变成了树皮无嘴眼镜猴,也就是说,他非人化了。不过刚刚只有颈部以上改变,现在不只有头部了。 (这就是我。)(社群网站上有人发过。)(【发现真正的自我!】) (【探寻自我!】)(【找出真正的自我!】)(我找到真正的自我了!) (好笑的我。)(逗大家笑。)(抛弃哥哥的我。)(太奇怪了吧?) (我。)(是我。)(我要。)(我。)(我是。)(我。)(我。)(我。)(我。)(我。)(我──) 正宗的脖子到肩膀,甚至到胸口都布满了树皮似的皮肤。那些皮肤还像是在冒泡般不停蠕动。 (高友。)(还以为你会了解我。)(那家伙──)(那女人。) (我都跟她说了。)(连哥哥的事也说了。)(她安慰了我。)(这不就是喜欢我的意思?) (结果她──)(「和正宗交往?没可能耶。」)(竟然笑着拒绝我!) (高友。)(可是我仍然关心了你,不是吗?)(因为你变得很不对劲。)(可是──) (那家伙。)(「啊?什么啦?」)(她是怎样!)(──太奇怪了吧?) (真的很奇怪。)(说起来,那不是她的错吗?)(当我女朋友不就好了。) (怪她自己。)(高友。)(你活该。)(爽快多了。)(当然的报应!) 飞眼看着正宗逐渐变化。这样下去,恐怕会一直持续到覆盖全身。正宗要完全变成非人了。 (可是也不至于跳楼吧?)(绀那家伙。)(对。)(是她害的吧?) (浅宫。)(他发什么飙。)(笑啊。)(给我笑。)(我在逗你笑耶。) (亏我看气氛沉重,逗大家笑耶。)(笑啊。)「──给我笑!」 不是只有震颤脑袋的声音。飞的脑袋依然受到那道声音的影响,但同时还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我。)「我。」(我在逗你笑耶。)「笑啊!」(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白痴!) 正宗的非人化从头顶一直延伸到手脚,肚子莫名胀大,还一直噗滋噗滋、噗滋噗滋地蠕动,最后裂开一条缝,猛然张开。 「笑啊!」(给我笑!)「笨蛋──」(就给我笑!)「笑啊!」(「给我笑一辈子!」) 那是嘴吗?长满了小小的牙齿,是嘴没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巴,开在正宗肚子上,巨大伤口般的嘴在笑。哈哈大笑。 「……住手!」 飞几乎要蜷缩起来。巴库好像在说话。要飞振作之类的。振作?要怎么振作?不晓得。正宗,那个非人,哗啦啦地溅起水花逼近,飞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飞────……!」 巴库像钓出水面的大鱼在飞背上跳动,扯着他往旁边跳开,摔在泥地上。尽管弄得浑身污泥,乱七八糟,但好歹以毫厘之差躲过了正宗的,非人的冲撞。 「──吃啊,飞!把它吃了!」 巴库用力跳着强行拉起飞。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宗,非人张开肚子上的骇人大口大笑着,晃动飞的脑袋,震动空气、雨滴,接着又想攻过来。飞甩甩头。 「可是,要是吃掉它……!」 「不吃了它,就换我们被吃了啦……!」 巴库是说什么都要吃了那个非人吗?那是要把失去哥哥而变成那样的正木宗二和非人一起吃掉的意思。飞用两只手抓紧巴库的背带。 「不可以那样……!」 飞想跑,即使泥地难跑到不行也没关系,脚不听使唤也要跑。与其说是跑,还不如说是要逃离这里,逃离正宗。巴库想吃非人,飞也懂它的心情,确切地懂。可是让巴库吃了正宗,飞一定会后悔。正宗追上来了。 (不要──)「不要──」(不要──)「忽视我!」(弟切!)「弟切飞────……!」 「──呃。」 飞被泥巴绊住脚,一头栽进泥里。虽然因为泥土什么也看不见,但正宗正往飞扑来。而大概是因为巴库想利用这个空档咬正宗一口,正宗便先跳开了。结果下一刻它抓住了飞的右脚踝。 「呼喔……──」 飞被扔出去了,飞过下雨的天空。是河。他掉进河里了。 刚掉进河里,就有东西缠住了他。是正宗吗?这毕竟是水里、河里,飞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而拼命挣扎。巴库也想应战,用尽全力拨开正宗,想往岸边去,却一点也前进不了。河水只到飞的胸口,虽然站得住却还是用游的。不管用吗?飞一直被水流推往下游方向,而且脚踝又被正宗抓住了。 「唔嘎──……」 飞又被拖到河底去了。喝了好多水,老实说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还没溺水。 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水比膝盖浅的地方了。是自己爬来的,还是漂来的呢?上面就是铁路桥,正好有电车经过。也能看见天桥,天桥上有人从护栏探出身子往这看。不只一个,有两个。 「──飞!」 飞随巴库的呼喊转头。 那道声音已经不能称为声音了。甚至能冲散头顶电车行驶声的巨响灌进耳里,使飞的脑袋几乎瞬间沸腾。正宗的身体让人以为已经有一半是嘴。腹部的嘴巴大大张开并扑了过来,想把飞或巴库吃掉。这么想吃吗?就是想吃,想得不得了。 因为不吃,生命就无法存续。 要吃,才能维持自己的生命。 吃吧。不吃就等着被吃。 但很不巧,飞喝了太多水,呛到了。脑袋恍恍惚惚。还谈什么吃不吃,吃之前就要被吃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要不是有某个东西,某个人从旁冲过来撞开正宗,飞肯定进了正宗的肚子。 是灰崎。是校工灰崎。穿着工作服的灰崎在飞前方落地。 灰崎是先前在天桥上的其中一人。他只花了几秒钟就赶到这里,这有可能吗?这不是人类做得到的事。 而且他的右脚怪怪的。 灰崎的右脚变黑了。左脚还是工作服,普普通通,右脚却被像是皮革或毛皮的东西盖满。 「飞同学……!」 是白玉的声音。天桥上除了灰崎,白玉也来了。她在河堤上。白玉沿着天桥和铁路桥之间的河堤跑了下来,看起来随时会跌倒,让飞不忍直视。事实上,现在也不是担心白玉会不会跌倒的时候。那个声音,不,实在算不上声音的声音,能辗碎灵魂的狂啸又压了过来。 「──呃呃呃……」 飞差点失去意识。灰崎没事吗?看起来也不是没事,他正半蹲着苦撑。 正宗已经不是正宗了。那个皮肤不停冒泡的无嘴眼镜猴,不,肚子有张大嘴的非人吼叫起来。一直叫一直叫,用吼叫责怪他人。责怪亲近的人,责怪周遭的人,可责怪得最深刻的,还是他自己。连语言的形式都丧失了,只剩赤裸的强烈敌意。同时也是憎恶、恐惧、悲愤。根源之处,是罪恶感的漩涡。灰崎挤出声音大喊: 「那个非人的主人,在哪里……!」 「在它里面!」 「啥──」巴库的回答使灰崎一时哑口无言。 「……是非人包住主人,失控了吗?还是根本就把主人吃了……」 曾是正宗的非人浑身敌意,散布悲痛与恐惧。不要,不要再这样了,拜托不要。白玉在河堤斜坡上蹲了下来。别再站起来了,别过来。你留在那里就好。不可以过来。飞抓住灰崎的肩膀。 「现在怎么办!」 「这、这个嘛──」 灰崎稍微摇头。狭长的眼眯成一条线,下巴在颤抖。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来不及了。他无法解救正宗。灰崎忽然睁大眼睛,拨开飞的手。 「你到后面去,这里我来处理。」 灰崎的语气从客气变得强硬。飞在这一刻感受到灰崎要连同正木宗二处理掉那个非人。做得到吗?有办法吗?飞无从得知。既然灰崎这么说,那就只能交给他了。这样行吗?真的? 「这里没有你的事!」 巴库在飞背上激烈跳动。那暴走的身姿十分异常。 飞立刻紧抓巴库的背带,但实在抓不住,不禁放手。没别的选择。要是不放手,不知道会变成怎样。飞无从想像会变成怎样。 巴库离开飞的背后,推开灰崎。飞并不怀疑那到底是不是巴库。因为无论变成什么样,飞都知道巴库就是巴库。但不是不惊讶,说不惊讶就太夸张了。 巴库背对飞和灰崎,用两条腿站着,还多了两只手。手掌很大,只有四只指头。穿着像是长斗篷,材料类似巴库──旅行袋材质的衣服。那真的是衣服吗?或只是看起来像而已?脑袋像个圆筒,转过来的脸上,只有一张嘴。 「要动手的,是我……!」 「上吧,巴库。」 飞出声这么说之后,点了个头。巴库没跟着点。 曾经是正宗的非人攻来了。巴库没有等待对方的攻击,反而主动出击。以惊人速度跳出去,一把抓住非人头部。这时飞注意到巴库的筒状脑袋虽然只有嘴,但大手的手背上长了眼睛。 「看我把你扒开……!」 巴库两只脚踩在原为正宗的非人双肩上。难道它将非人看作是布偶装之类的,可以靠蛮力脱掉吗?动作就像在拉背肌力测量仪。真的脱得掉吗? 「嗯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5) 非人没有坐以待毙,为了弄掉巴库疯狂扭身甩手。水花四处喷洒,非人和巴库都掉进河里。 (我没有错!)(我!)(错的是你!)(不是我的错!)(你的错!) 声音再度撼动飞的脑子。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声音变小,这次撑了过去。灰崎往飞瞥了一眼,又回去紧盯非人和巴库。 「弟切同学,那是……!」 飞没有回答。巴库就是巴库。他只有这个回答。 「巴库……!」 白玉终于来到岸边,整个人湿透了。大概是途中有跌倒,全身沾满泥泞。奇努抓在她右肩上。 「加油啊,巴库……!」 白玉明确知道那是巴库,这对飞无疑是剂强心针。飞在心里对巴库说──你也是吧,巴库。 失去哥哥以后,飞就与巴库形影不离,两者都只有彼此。 有人对飞伸出援手,可是那些人听不见巴库的声音。巴库是飞重要的伙伴,不是单纯的旅行袋。然而说这种话也没用,不会有人懂。 但白玉不同,知道飞与巴库之间有难以切割的连结。巴库之于飞,如同奇努之于白玉。 巴库和非人在浊流中扭打成一团。飞没像白玉那样竭力声援巴库。没有那个必要。因为飞也在战斗。不是比喻,巴库确实是拿飞的性命做赌注在面对这场战斗。万一巴库输了,会怎么样呢?飞会因为虚心症或其他问题跟巴库一起消失不见吧。灰崎大喊: 「啊啊……!」 巴库以长了眼珠的手紧抓非人头部不放。右脚踩在左肩,左脚按住胸口。下面就是非人的嘴,非人要用腹部的嘴吃了巴库,巴库要在那之前将非人从正宗身上扒开。还差一点,再加把劲就行了。非人被拉得很长,已经不像眼镜猴了,圆滚滚的眼睛变成狭长的椭圆形。到极限了,不能再拉长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巴库放声吼叫。 一口气扒开了它。 前面辛苦了这么久,脱离的过程却只是一瞬之间。 非人变得像弹性疲乏的布偶装。 「哈、哈~!怎么样啊,飞……!唔嘻──!」 巴库抓着拉得好长的非人,用力压进浅川里。先前在非人之中的正宗没事吗?旁边有并非巴库和非人的东西漂过去。是人吗?是正宗吧。 「得快救他……!」 白玉正想往河里跑,却被灰崎一声「我来!」拦住。他飞起来了。连助跑都不用,好可怕的跳跃力。是因为那个右脚吗?灰崎一步就跳到正宗身边,将他抱起。 「啊……」大概是总算放心了,白玉泄气似的瘫坐下来。 巴库拖着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哗啦啦地踩着水走来。 「可以吧,飞!」 弟切飞有巴库,白玉龙子有奇努,而正木宗二有那个非人。 「可以。」 听飞这么说,巴库便像是要砸下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将之高举起来,筒状的头向两边裂开。嘴张得好大好大,想张多大就张多大。 巴库没有一口咽下布偶装状态的非人,嚼了很多次,但仍几乎是一口咽下。巴库就这么将正宗的非人吃掉了。 飞见证了整个过程。紧盯不放,眼也没眨。巴库将非人吞下肚时,飞也有饱足感。吃下去了。成功吃掉它了。 「巴库。」 一伸出左手,巴库就立刻变回旅行袋。飞抓起背带挂上左肩,背起巴库。 灰崎抱着正宗往河岸走,右脚和左脚一样都穿着工作服。有形似貂鼠的生物缠在他脖子上。就是它吗?它就是灰崎的非人。先前和灰崎的右脚同化的就是它吧。灰崎和飞、白玉是同一类人。 「龙子。」 飞已经不会对如此称呼白玉感到任何犹豫。 白玉龙子注视着飞。 像在哭泣。 是因为雨下个不停吗? 「会感冒喔。」 飞这么说,她轻轻点个头,然后稍稍眯起眼,微微扬起嘴角两端。 「飞同学……飞,你也要小心感冒。」 ──以前,飞曾经这么问过哥哥。 「唉,哥哥,雨为什么会停呢?」 飞趴在窗户上往外看。雨从早上下到现在,但窗仍开了一条缝。哥哥站在窗边抽菸。 「任何东西都有结束的一天啦。」 哥哥如此回答。 「什么东西都会结束吗?」 「有形的都会毁灭,而无形的并不存在,所以任何东西都有结束的一天。」 「我跟哥哥也是吗?」 哥哥俯视着飞,摸摸他的头。 飞还记得哥哥抽的菸是什么味道。 原本下得那么大的雨,到隔天早上也完全停了。飞照常背着巴库上学,白玉龙子在鞋柜前等他。浅宫在教室,感觉心情不太好,但飞和龙子打招呼时还是冷冷地回应了。导师针本说正宗──正木宗二身体欠佳,要请假一阵子,所以暂时不会来学校。或许再也不会来了。 高友未由姬、绀千彩美、正木宗二,二年三班在短短几天里出现三个空位,然而同学们都若无其事,老师也像先前那样上课。巴库在课间哼起走音的歌时,龙子低下头,抖动肩膀。飞戳了一下挂在桌边的巴库。 飞和龙子在午休时一起前往校工室。灰崎看起来变得很憔悴,感觉有点撑不起工作服。 「嗨,你们好。看起来没事太好了。正木同学的事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 「你看起来不太好耶。」 飞坦率说出感想,灰崎摇摇头,发出干笑。 「因为我熬夜处理了很多事嘛。以前两、三天不睡都没问题,是上了年纪吗?总之就只是睡眠不足,真的没事啦。」 「睡眠很重要喔。」 龙子意有所指地说道,灰崎夸张地板起疲惫的脸。 「明明我才是要担心你们的人,结果反过来了。」 接着灰崎喊声「奥佛」,一只貂鼠般的小动物从大工作台底下跑出来,顺着灰崎的身体往上爬。 「不是第一次见了吧,这是我的非人,奥佛。」 奥佛在灰崎肩上,鼻子不停抽动。巴库飞从背上伸长身体「唉……」了一声,像是在打量它。龙子礼貌地敬礼问好。 「奥佛,午安。」 灰崎抬抬下巴,奥佛又钻回工作台底下。 「我是希望──你们尽量不要胡思乱想,做一个普通学生就好了。为此呢,能做的我都会做。我不会要你们相信我,只能说我想往这个方向努力。如果你们愿意,尽管来依靠我。」 放学后,飞背起巴库要出教室时,被龙子叫住。 「要不要一起回去?」 像是浑身发痒,又像有虫在咬,这种感觉好怪。但飞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点头。 两人走过浅川河堤,在踏上横跨浅川的桥之前,飞又想跳上栏杆。 「你不上去啊?」 龙子摸着栏杆说。飞轻身一跃跳了上去。 「受不了你……」 巴库发牢骚。龙子笑着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放在右肩上。 见到下游的铁路桥,昨天的事就闪过脑海。 飞在栏杆上,龙子在下面的步道,一起慢慢走。 「不管什么东西──」 飞也不太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都有结束的一天嘛。」 龙子停下来,抬头看着飞。飞也停下脚步。 「我偶尔会想──」 龙子手压着胸口说: 「要是生命结束了会怎么样?这让我愈想愈难过,闷得不得了。如果生命可以永远不结束,那该有多好。」 飞面向车道,坐到栏杆上,龙子则将双手扶上栏杆。 飞忽然想到一件事。 其实哥哥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跟飞分开吧。无形的并不存在,有形的都会毁灭,他早已准备好面对失去兄弟二人相依为命的生活了吧。 即使有了珍贵的事物,最后也都会像哥哥一样消失不见。 只有巴库。 只要飞不放开巴库,巴库就会一直陪伴他。本该是这样的。 结果并非如此。 巴库也可能哪天就被吃掉了。如同巴库吃了绀和正宗的非人一样,别人的非人也可能会吃掉巴库。 好啊。虽然其实不好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巴库被吃了,飞也不会没事。 高友心里有某种重要的东西崩溃了吧,才会想不开跳楼自杀,而她的父母恐怕将因此失去女儿。希望不会这样。祈祷高友早日康复是飞唯一能做的事。 绀千彩美和正木宗二的非人都被巴库吃掉了。两人似乎都没认知到自己拥有非人,但非人依然紧跟着他们,是他们无可取代的一部分。他们的一部分伤害了别人,折磨了别人。 因此,那是没办法的事。 只能那么做了。 「飞。」 「嗯。」 「要是你──」 「我怎样?」 「要是你有一点点后悔──」 后悔。 飞在心里覆诵这个字眼。 我,后悔吗? 后悔。 「就让我分担一点吧。」 她的眼睛凝望着远方。 强风吹来。 乌黑发丝随风扬起,露出她的脸。 「要是你觉得有什么事要结束了,心里孤单难过的时候,请你告诉我。」 「这──」 飞低下了头。 「告诉你后……会怎样呢?」 「不知道。」 她咬着嘴唇,飞侧眼偷看那样的表情。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 才不后悔呢。 只是对自己并不后悔这件事,有一点点罪恶感罢了。 而且并不孤单,也不难过。 那该跟她说什么才好呢? 有什么话想跟她说吗?没有吗? 就连这种问题,也还没有答案。 「其实我一直在想──」 (插图016) 飞仰望天空。 「龙子你这个人,满奇怪的。」 「你好意思说人家?」 巴库酸溜溜地贼笑。飞也听见了她的笑声。飞对色彩柔和的天空吐出一口气,然后微微一笑。 To be continued. ──────────────────────── 后记 Eve老师的乐曲里,我最早接触的是《Dramaturgy》。 之后只要推出新曲,我都会聆听。 当然这不代表什么,我只不过是一名听众罢了。 在一次机缘下,我获得撰写这篇小说的机会。我在这之后才开始深读Eve老师的歌词。 以前年少不懂事的我也曾因为兴趣写词作曲,在路边自弹自唱什么的,但其实连乐谱都看不太懂,连歌词都记不熟。我是不是有某种重大缺陷呢?不然怎么会一首歌唱了几百次、几千次,都无法记住完整的歌词。 MV我看了无数次,也会边听歌边念歌词。 但我怎么想也想不通。 我的确感受得到歌词想表达的意义,却抓不到明确的意思,看不见清楚的脉络。虽然这也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不过一旦要用它创作故事,却完全不晓得该写些什么才好。 这就像想解开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知从何下手。同时也有要跟它一搏的想法。 毕竟我从事作家这一行这么久,本来就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 即使自己觉得对,读者也不见得这么想。 同理,读者也可能从我迷惘的字里行间,看出某些我没想过的东西。 到头来,我总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而已。如果摸出了一条路,那就会变成一篇故事。 当然,与Eve老师多次交谈之后,诞生了许许多多的灵感,也获得数不清的宝贵意见与建言。写小说基本上是个孤单的工作,不过这次不是一个人了,有了路标,也有人在岔路口陪我思考往哪里走。有时这个人还会牵起我的手,用他细致且温暖的歌声鼓励我。 由衷感谢Eve老师与诸位相关人士、まりやす老师、为此书绘制插图的lack老师、责任编辑中道先生,以及不吝阅读这篇小说的所有读者,希望能有再会的一天。 十文字 青 引用文献 宫泽贤治《夜鹰之星》(ちくま日本文学003)筑摩书房 2007 圣修伯里/野崎欢 译《小王子》(光文社古典新訳文库)光文社 2006 Bertrand Santini 作/Laurent Gapaillard 绘/安积みづの、越智三起子 译《The Yark》朝日学生新闻社 2012 (插图017) ──────────────────────── 电子书特典 在还未飞离之前 弟切飞总是在两三下清光午餐后,迳自离开教室。 其他学生都不会这样,所以白玉龙子觉得他好厉害。 但龙子会留意他,并非只有这个原因。就算他不会在午餐时间离开,龙子也会特别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而弟切飞显然对龙子不感兴趣,两人连视线都没有交会过。 不仅对龙子,无论是谁,他都不在乎的样子。 每个人都生了根似的在教室排排坐,只有他不同。人如其名,风一吹就不晓得会飞去哪里。 最后会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飘到遥远的所在,失去踪影。要是没看紧,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 即使没有多大的理由,龙子的目光也会不知不觉跟着弟切飞吧。 然而他们再过不久就会分班或毕业,从彼此视线中消失,届时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个想法让龙子心酸得不得了。 不如打声招呼看看吧──但在没有特别理由的情况下,龙子下得了这种决心吗? 再说,弟切飞这个人非常难接近。虽然上课时都在教室,其他时间说不见就不见了。在座位上的他彷佛设下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觉得周遭的一切都是麻烦,拒人于千里之外。 龙子也曾在他出教室时追过去,但总是一下就跟丢了。好像不是故意摆脱龙子,他速度就是那么快。一度跟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人。然后一个不留神,他已经回到了教室。 弟切飞就是这么神出鬼没。 得想个计画才行。 追是追不到的。这么一来,只能埋伏了。只是他一放学就立刻回家,当值日生时也总是迅速完成工作,如同魔术般,转眼就消失了。 某天,导师针本要弟切飞放学后到教职员办公室找他。龙子眼看机会到来,笃定了心意,这次绝不能让他溜了── ──────────────────────── 插图 ──────────────────────── 第二卷 ──────────────────────── #0/发散又收敛,此题未有解 not a piece of cak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文何 录入:kid #0-1_otogiri_tobi/ 我不知道你是谁 黑框眼镜老师照常在校门口对学生打招呼。他穿的西装总是相当贴身。 「浅宫。」 今早换弟切飞的同班同学被他叫住了。 「浏海太长了,赶快剪掉。那对眼睛不好,老师的视力就是那样坏掉的。」 「山羊老师,你以前浏海也很长啊?」 「谁是山羊啊。没错,以前很长,完全不是这种发型。这也是当然的啦。」 「山羊老师,这表示你以前也会违反校规吗?」 「就说别叫我山羊,我是八柄岛!老师以前的学校在乡下,总共只有大概三十个学生,根本没什么校规可言好吗……」 「有空我就剪。」 「一定要剪喔,浅宫!那对眼睛不好!」 浅宫离开后,戴着黑框眼镜的八柄岛老师立刻盯上其他学生。 「喂,高木,脸色有点糟喔,还好吗?」 「我低气压。」 「什么低气压,是低血压才对吧。」 「山羊老师早!」 八柄岛老师在其他女生经过,挥手问早时跳了起来,眼镜都快掉了。 「喂,三好!不可以只讲早,要讲早安吧!」 飞现在才注意到学生们好像都不把八柄岛老师当一回事。但说好听一点,就是他们已经打成一片了。 「老师早安。」 飞路过时道了声早,八柄岛老师跟着「喔!」地笑开了。 「早安啊,弟切!」 那是高兴的反应吗?怎么看都是发自内心的笑脸。意想不到的反应让飞不禁有礼的点头。 飞背着的旅行袋「嘿」地一笑。 「其实他不是坏人嘛。」 「……我本来就不觉得他是坏人啊?」 飞小声回话,巴库则挖苦地说: 「真的吗?啊,话说回来──」 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啊,不就是个旅行袋吗? 「肚子好饿啊。王八蛋。」 「你要讲几次啊,从起床讲到现在了。」 飞必须尽量压低音量,避免被一同走向校舍的学生听见。 「不管多少次我都要说!」 不过巴库就可以放肆了,旅行袋的声音只有飞听得见。 ──但这是以前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 不过对普通人而言,巴库并不会说话,也不会突然跳动起来,它就只是个旅行袋而已。 「飞,你每天早中晚都需要吃饭吧?我不吃东西的话,肚子一样会饿啊。我最近才注意到这件事。」 「真希望你永远没注意到……」 飞叹口气,摸摸肚子。他在育幼院吃了早餐,今天还难得添了饭,结果还是没什么饱足感。 「嗯嗯……」 巴库碎念着扭身,是因为周遭环境让他安分不了吧。飞也一样。 走在前头的男学生肩上攀附着一只非常扁平,像是壁虎的东西。更前面的女学生则有个像长了手脚的晴天娃娃吊在她头发上,一直转来转去。 「飞啊,我──」 「不行。」 巴库话还没说完,就被飞断然拒绝。 「是怎样,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它不太高兴。但不行就是不行,还需要说吗? 飞早就看穿巴库在想什么了。它就是想问能不能吃掉那只超扁平壁虎,还有转来转去的晴天娃娃。 退一百步,如果那是变种壁虎或类似晴天娃娃的神秘小动物,且巴库坚持要吃,飞不会阻止。然而现在不是这种情况,那些怪东西可不是爬虫类或形似晴天娃娃的生物。 ──非人。 那就是它们的称呼。 飞又叹一口气,以尽可能不让非人进入视野的方式低头前进。巴库会不懂吃了非人会怎样吗?不可能有这种事。它应该知道才对。 因为它吃过了。 真的吃过同班同学的非人。 绀千彩美、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这两人的非人都被巴库吃掉了。而结果又是如何呢── 「我又不是不懂节制,看到什么都想吃……」 巴库辩解似的念念有词。 「可是你看……是不是太多啦?嗯嗯?是我的错觉吗?」 飞没理它,但心里同意。真的很多。 原本就有一些身上有非人的人。飞不曾仔细数过,只知道在中小学生中,每一百个就有几个人伴随非人,大概是百分之二到三吧,而这些人都似乎不知道自己拥有非人。照这比例来说,每班有一、两人,或是再多一点也不稀奇。 对飞来说,看得见非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所以教室里有几个、几只非人,都没什么好惊讶的。 即使上了国中,他也不觉得哪里奇怪,把这当成理所当然,非人依那样的比例存在是很正常的事。 总觉得有点多。 ──这种想法,之前从来不曾有过。 飞刚跨过校舍正门就停住了。左前方鞋柜换鞋的女学生背上,贴着那只扁平壁虎似的非人。飞立刻继续向前走。 「怎么啦?」 巴库询问,而飞没回答,佯装镇定,但心里有点动摇。虽然想仔细看清那只非人,不过他已经经过对方了,从这里看不见。 那是薄薄扁扁,形如壁虎的非人。大小约五公分,看起来白白的。有点类似偏黄的乳白色。 那个非人紧贴在女学生背上,旁边就是三年级生的鞋柜。所以是三年级学姊。 飞好像在哪见过那种扁平壁虎的非人。 或许颜色或形状略有不同吧,记不太清楚了。之前路上的男学生肩上也有这种扁平壁虎。 不会吧──飞如此心想。 只是碰巧。 多半只是他们的非人长得很像而已。 浅宫换完室内鞋,正要离开鞋柜。 「早安。」 「咦?」飞的问早使浅宫绊了一下,接着猛然回头,撩起长长的浏海。 「……早啊,弟切。」 浅宫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吓到他了。 「刚才──」 飞从自己的鞋柜拿出室内鞋并说: 「你被八柄岛老师拦住了?」 「是啊……还好啦,嗯,常有的事。」 「说是会对眼睛不好?」 「是啊,他每次都这样讲。」 「是喔。」 飞换好室内鞋,将室外鞋放进鞋柜。离开换鞋区时,发现自己有种失落感。 「阿龙今天不在耶。」 巴库喃喃地说。飞这时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是猜想龙子或许会在这等他。当然,那并不是期待,因为龙子有时会捉弄他,说不定会从鞋柜后边突然跳出来,没有心理准备就糟了。像先前的浅宫那样,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说到这个,浅宫刚才怎么这么惊讶? 浅宫走在飞身旁,自然变成并肩前行。 飞想对浅宫说话时,浅宫却先喊了他。两人的声音轻轻撞在一起。 「啊……呃,没关系,你先说。」 「不了。」 飞摇了摇头,反正不是要紧事。 「怎么了?」 「……嗯,你这个人怎么说……本来是那种人吗?该怎么说呢,友善的人?」 「友善?」 飞皱起了眉。他懂浅宫的意思,只是不太常用那个字眼。 「没人这样说我耶。」 「也是。」 浅宫轻轻笑了一声。算不上恼人的笑法,但感觉也没多好。情绪一浮现在飞脸上,浅宫就连声道歉。尽管如此,脸上仍有些笑意。 「是没关系啦……」 飞也不晓得自己在郁闷什么。但闷归闷,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在生气。没生气,却有种自己在生闷气的感觉。怪事一件,两者分明有矛盾。 实在太奇怪了。 飞往背后瞄一眼。那边走廊另一头有保健室。当下飞不懂自己为何回头,只觉得有什么拉住了他。走着走着又往后瞄,脚也停了下来。 有人在看他。 没有穿制服,从服装来看,对方并不是学生。 老师吗?看起来也不像。 有个男人站在往保健室的走廊上。 是男性的体格吧,相当高大。戴着无檐帽及口罩。好奇怪的口罩,图案是一整排连牙龈一起露出的牙齿。眼睛也很有特色,显然是在盯着飞看,但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存在又不存在,亦真亦假的眼睛。 「弟切?」 被浅宫一喊,弟切含糊地「喔」了一声。他往浅宫看时,视线大约离开了男子一秒。 再看过去时,人却已经不见了。 「飞……」 巴库扭了扭它的旅行袋身体,似乎有话想说。不过飞不能在这和巴库对话,浅宫还在。 飞往教室走,浅宫也跟上了。他表情纳闷,却什么也没问。这对飞是好事,问了也答不上来。 那个男子是什么人?不是小孩,是大人了。是学校的相关人士吗?可是也太奇怪了。那么高大的人在学校里走动,肯定会引起不少注意,正常的状况下,肯定会被怀疑身分。但为什么这么安静呢?彷佛没有人注意到他。是只有飞看到他吗?会有这种事吗? 不是自己的错觉,飞确实见到了那个男子,且仍历历在目。以只见过一次而言,已经记得很仔细了。 对方穿着飞行夹克般的深色束腰外套,手相当大,脚穿长靴。 可是,飞真的有见到那个男子的大手吗?他人在校舍里,那真的有穿长靴吗? 尽管如此,飞却有那个印象。 说不定,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说不定,飞曾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说不定,飞知道他是谁。 #0-2_shiratama_ryuko/ 这里该笑 白玉龙子今天刚睡醒,就决定要埋伏飞了。 问题是地点。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躲在鞋柜后。等弟切飞一来就突然跳出去。做的事跟之前差不多,但当时并不是故意要吓他,只是人来了就探头出去,结果对方吓到后退。 还满好玩的。 想再认真地吓吓他几次。一想到飞会怎么反应,心里就雀跃不已。可是── 在龙子屏气回想飞的表情和行为时,她发现一件事。 拿吓朋友寻开心,其实有点缺德。 「奇努,你觉得呢……?」 这种时候,龙子会忍不住对她最爱的侧背小包说话。 「糟糕。」 龙子赶紧摇摇头,幸好现在周围没人。有人就糟了,会被当成怪人。 她用双手摸了摸侧背小包,呼出一口气。 「……咦?」 有点怪怪的。 说是怪,就只是侧背小包稍微动了几下。 「奇努……」 龙子拉开侧背小包拉炼,奇努的角立刻从里头冒出来,白色绒毛乱糟糟的。 「很挤吗?好,出来吧。」 一低声这么说,奇努就迫不及待地从侧背小包爬出半截身子,张开毛发之间的小嘴「呜啾──」叫了一声。 对它点点头之后,龙子继续向前走。她不怕别人看见奇努,或者说,绝大多数人都看不见。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忌惮他人目光,鞋柜周围有很多学生往来。 「再说吓飞也不太好……」 咕咿── 奇努叫了,像是在说「对呀」。 「埋伏……」 或许是这种想法不妥。不要埋伏,单纯等他就好了。 「在教室等比较好吗?」 呜呦──奇努叫道。 「……可是,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时龙子一惊,停了下来。 「我会不会太大声了?像个喜欢自言自语的人一样……」 接着又继续向前,加快脚步。 奇努抬头看着龙子。它没有像是眼睛的构造,但仍有办法清楚看见周遭。 装在侧背小包里时,龙子都假装奇努不存在。现在这样被奇努看着,真是的,想忽视它也难。 龙子在楼梯间停下。那里刚好没人。 「奇努──」 她摸摸侧背小包。奇努的身体有五分之三露在外面,而且包包里都塞满了。 「你是不是又长大啦,奇努……?」 以前小得多了。 祖母买这个侧背小包给龙子时还能轻易装进去,空空的。 是慢慢长大了吗? 渐渐就长大了。 龙子也是如此。跟三年前,小五时相比,也已经长高不少,足足有十五公分。不过自己没什么感觉,也不觉得眼中所见有什么不同。 尽管如此,奇努最近真的长大不少。 很突然。 转眼间就变得这么大。 最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呃……」 龙子倒抽一口气。 呜噫── 奇努在叫。 有女学生上楼走来。龙子退到平台角落,让路给她。 她的心脏猛跳。 龙子现在很不对劲。她在短时间内什么也没思考,且多半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她放空了。 龙子用掌心拍了拍两边的太阳穴。她想回想起什么时会这么做,考试也经常这样。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习惯。 怎么会放空,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 对了。 龙子在想某件事。奇努的事。它最近突然变大很多,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像龙子长高一样,奇努也长大了。这点不会错。以前更小。以前。以前是什么时候? 最近,变大了。 龙子用力闭起眼睛。 又来了。并不是晕过去,这与意识模糊不一样,感觉像思绪撞上一堵白色的墙,再也过不去。偶尔会发生这种事。 例如看祖父买给她的书时就会这样。遇到艰涩的文章,怎么看都看不懂,怎么想也无法理解,然后忽然变得再也无法思考。事后问祖父也多半得不到答案,而且还会挨骂。一这么想,她就怕得不得了。 祖父问话时,她有时也会这样出神,被骂说为什么不回话,直到祖父用指尖敲桌子才回魂。即使龙子拼命道歉,祖父也不放过。他是个一发火就会气很久的人,使得祖母也对他爱理不理。 我真没用。 每一次,龙子都会这样反省。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缺点一大堆。 坏孩子。 没用的我。 我是没用的孩子。 所以。 这也使得── 想到这里,龙子又快要出神了。 「叽呜──」是奇努先发出叫声,还是她先受到上楼脚步声及动静的刺激,她并不清楚。 「啊。」 龙子赶紧退到平台边缘。两个男生并排着走上来了,是她的同班同学。背旅行袋的弟切飞抬眼往龙子一瞥,然后眼睛稍微睁大。 「早安呀,飞!」 龙子举起了双手,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飞以疑惑的表情皱了眉。龙子不只在心里「哇」了一声,还真的发出声音了。她现在的姿势的确很怪,彷佛在庆祝一样。见到飞是让她心花朵朵开没错,但也不至于喊万岁。龙子放下手。 (插图008) 「呃……」 飞低下头,简单地打了个招呼。 「早安。」 「早、早安!」 龙子这才想起飞是回她的早安,对自己不小心的反覆回应感到害羞极了。 飞身旁的长浏海男同学看傻了眼。龙子当然知道他在这里,不过老实说,她并不在乎。回过神一想,这还挺失礼的。 「那个,浅宫同学,你也早!」 对浅宫忍点点头后,龙子发现自己道了第三次早而羞耻到了极限,全身热得像火在烧。 「……呼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唔──」 飞用右手手臂内侧压着嘴,低下头。 浅宫更是笑出了声。 「阿龙这个人太好玩了吧。」 连飞背上的巴库也哈哈大笑。 龙子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这样出糗还被它笑,很想抗议,但浅宫在场时总不能对巴库开骂。 况且见到飞憋得肩膀一直抖,感觉也没什么好计较了。表情不由得松懈下来,感觉连自己都要笑了。龙子也想忍,结果还是忍不住。 「呵呵……」 最后总算压制住笑意,费了好大的劲。可是没想到飞像是被龙子的笑声攻陷一样,「噗」一声笑了出来。龙子差点哀号,明明是希望飞忍住才憋的。糟糕,要跟着笑了。 「喂,你们搞屁啊……」 浅宫也捧腹大笑起来。 龙子双手掩面,连自己笑成怎样都不晓得了。巴库受不了了似的发牢骚。 「这不能说是有趣了,你们有什么毛病啊……」 #0-3_haizaki_itsuya/ 大人的守则 「再这样下去,免不了搞出案子……」 灰崎逸也今早当然是正常上班。校工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一尘不染。他拿起摆在工作台上的花洒,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怎么办,糟糕了……」 灰崎坐到钢管椅上。 「不不不,现在不是坐的时候……」 又立刻站起来。 「糟了,糟了糟了。说什么……说什么『能做的我都会做』啊,还什么『如果你们愿意,尽管来依靠我』,我怎么敢说这种话啊,只顾着耍帅。我就是这样,动不动就想耍帅,明明一点都不帅。这也是我的缺点。一副很有自信的样子,结果连课长都联络不到……」 灰崎在校工室来回踱步,他的伙伴,状似貂鼠的非人奥佛从工作台底下探头。 「是不是该那样了?跟上面说我想回特案了之类的?这样会不会比较好……?跟他们低头说对不起,请让我回去这样。嗯……不晓得耶。复职吗?复职,我有办法复职吗?外勤跑不好,都被人贴上没用的标签了,多半会被调到总务课去。谁要去总务课啊!」 将花洒往工作台用力一放,奥佛又缩了进去。 「啊啊……!」 灰崎的双手用力抓着头发。 「总务课根本不适合我,我怎么能去啊。说什么调整之类的、还在协议之类的,课长就是知道这样才调我过来的,要逼我自己辞职,根本就是一只脚踏进冷宫了,那现在我还能怎么样?还有问题要处理,要保护前途光明的小孩耶,可是该怎么做?真的糟糕了……」 灰崎双手撑在工作台上点头,点了又点点了又点,并一直喃喃地说着「我知道,我也知道。我知道」。 「现在这样也不是办法,光烦恼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早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先把工作做好,要工作才行。没错,我是伟大的劳工,要把工作做好。」 就在他要重新拿起花洒的那一刻,摆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吓得灰崎「喔哇!」地大叫,按着胸口跳起来。 「……不、不不不、不要吓人好不好,搞什么啊……我是在迁怒吗?就是吧,迁怒到手机上。电话……?谁这么早打电话来──」 灰崎伸往花洒的手转向手机,有显示对方号码,来自手机。但他没印象。不认识的号码。灰崎紧张地接通了。 「……喂,你好?」 『啊,灰崎老弟呀?』 男人的声音,不年轻。 「对……我是灰崎……」 『是我啦,我啦。』 因为语气像在开玩笑,灰崎也忍不住开玩笑地回:「我啦先生?」 『啊?』 「……果然不是呢。咦?所以是哪位……?」 『久藤啦,知道是谁吧?』 「课、课长……!」 『没必要叫我课长啦,现在不需要了。』 这种吊儿郎当,像在揶揄的说话方式,确实是他的风格。 久藤。 内阁情报调查室所属特定案件对策室,管理课课长。 久藤圭鬼。 对灰崎逸也而言,是过去的上司。 『我都听说喽,灰崎老弟。』 马脸久藤用左手小指挖着耳屎,面带微笑说话的样子浮现灰崎眼前。 『这个外面的工作,你做得是有声有色是吧?』 「……这、这个嘛……还好啦,拖您的福……」 『现在在国中服务吗?我还想说你铁定会去当那个什么,男公关之类的?我以为你会去找那种工作呢。』 「男、男公关啊……?怎么会,我年纪也不小了……」 『说什么傻话。你说你年纪不小,那我怎么办?我说灰崎老弟啊,你就是这点不好。明明待人亲切,口才也不错,可是有时候就是粗线条。』 「……对不起。」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想不到你看起来轻浮,骨子里倒是有点过度耿直。』 「原来您都是这样看我的啊……」 『太耿直的部分?是啊,但是是不好的意思。』 「不好的意思……」 『开玩笑的啦,幽默感可是很重要的喔?你不觉得吗?是吧?』 久藤是东大毕业的公务员,但不会高高在上,总是爱开玩笑,做事也不会太计较,从来不会对属下大小声。 然而大家都在私底下偷偷传,一旦惹他生气,事情就严重了。他十分懂得斡旋,也是擅长幕后工作的人,对于侵犯其领域者绝不轻饶。始终单身,对升官发财没兴趣,常听人说他也因此反而难搞。 可说是如鵺鸟般神秘的人。给人亲切友善,能言善道的印象,却没有一句话能信。从第一次见到他至离开特案,灰崎都不知道怎么应付久藤。 「那个,久藤──先生,请问……找我什么事?」 『啊啊,对喔,差点忘了。』 好久没听到久藤「嗯哼哼」的笑声了。灰崎也不擅长应付那个笑声,老实说,听了就烦。久藤大概也知道那很恼人,还故意那样笑。 『不管怎样,都不是打电话来叙旧的啦,我才没有那么闲,你也一样吧。为了第二春努力奋斗的人,应该挺忙的才对。不是吗?』 「……这个嘛,是啦。」 『所以说,灰崎老弟,你最好别多事啊。』 久藤的声音急速降温。那是种微妙的变化,脸上八成还贴着笑容吧。可是灰崎听得很难受,彷佛眼球冷不防被刺了一刀。 『要知道,她那件事是个巨大的损失。不只对你,对我们全体都是。你会振作不起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一点都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而且你还是成功回到社会,重启人生了,真的是太棒了,恭喜恭喜。以后也请一定要努力工作,我精神上支持你。所以啊,灰崎老弟,可以不要插手我们的工作吗?那边啊,不是善良公民的领域。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懂吧?』 「……他们还是国中生。」 总算回嘴了。灰崎想好好自夸一番。他也不喜欢自己这么天真,连这点事也能自卖自夸。但即使想法太幼稚、太一厢情愿,方向应该没错。 「他们还小,我们大人有责任保护──」 『就说那不是你的工作了嘛,灰崎老弟。不然你想怎样?』 久藤进一步询问: 『想回来当水獭吗?』 灰崎舔舔嘴唇,然后咬住。 这是什么状况? 久藤是在建议他复职,还是单纯揶揄?灰崎自己又怎么想?想保护孩子,就该回到特案。有复职的决心吗?还是真的觉得自己做不到呢? 『说实话,现在每个地方的情况都差不多。只是在这里抱怨也没用,我们的预算就只有那些。就算钱会从水龙头里跑出来,合适人选也没有那么好找啦。』 「很缺人手吗?」 『缺到连猫手都想借,跟你离职之前差不多。如果你说什么都不退让,那要不要考虑一下?这么想保护小孩的话,我也不会说不值得考虑。就算不能回来,用外援的形式也不是不行。』 「……让我──」 灰崎用尽全力挤出的话,就只有这些。话才说出口,灰崎就对自己的优柔寡断失望了,但他没有改口的勇气。 「让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那当然。』 久藤的态度透露出他早有预料。灰崎逸也本来就不是果敢到能在这时说出「请让我回去」的人,都被看透了。 『啊,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忘了说。这一连串事件,我们这边也不能坐视不管,决定要行动了。』 「咦?什么?行动是指──」 『大人有责任保护小孩的未来是吧,说得好啊说得好。哎呀,时间到,该走了。待会儿有个会要开,失陪啦。』 「等等,课、课长──」 『再见──』 久藤单方面结束通话。 「……开、开什么──玩笑……!」 灰崎高高举起手机,恨不得摔个粉碎。 「这不是,手机的错……」 好不容易才悬崖勒马,慢慢放下紧握手机的手。 「何况坏了又要多花钱,保固期都过了。再说有保固也要出部分维修费……」 灰崎深呼吸一口气,想静下心来,烦躁感却不断涌上。 「可是这个久藤课长也太让人火大了。步调怎么也不会乱,那个人会有冷静不了的时候吗?到最后话都是他在说。要行动了是指立案行动吗?是要──」 这时有人敲响校工室的门。这很正常,教职员或学生有事找校工是时而有之,不正常的是灰崎还没说请进,门就已经被用力推开,吓得灰崎「噫!」一声,手机掉到地上。 「唔喔!」 灰崎赶紧捡起手机。确定萤幕没破,也没见到明显伤痕后才放心地往门口看,有个年轻女性站在那里。 「……咦?」 十几岁而已吧,不到二十,恐怕连十五岁都不到。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吗?不,没见过这个人,再说她不是穿制服,而是穿着印有「THA ZEN(注:音同打坐)」字样的T恤。不是「THE ZEN」,是「THA ZEN」。 她的发型像刚起床一样,没有整理的痕迹,或许称不上发型。戴着耳机,用似醒非醒的眼神看着──或许可以说,她是用轻蔑的眼光看着灰崎。 少女进入校工室并关上门后,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早。」 灰崎一时之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会是「早」吗?明明可以再大声一点吧。 「呃……早安……你好──不是,咦?请……请问你是,哪位……?」 少女动口出声,嗯、生。咦?听不懂,根本听不清楚。大声一点嘛──但对第一次见的人不方便那样说,于是灰崎手贴在耳朵后面又问: 「请问哪位……?」 少女翻白眼了。不,不是那样,是转动眼球往上看,同时唉声叹气。 感觉能听到她在心里说「麻烦死了」。也可能是「烦死」或「烦」。对国中生啰唆一点,有时就会被那样说。灰崎虽然安慰自己对方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但还是有点受伤。 「转学生。」 这次还算大声。她的声音以女性来说算低,有点沙哑,很有特色。 「事情太突然,制服来不及准备。」 「……转学生。喔,这样啊……」 灰崎纳闷了。什么这样啊,这里是校工室喔。 「那个,教职员办公室是在──」 「你没听说?」 转学生指着灰崎手上的手机说: 「久藤课长没说啊?」 「没有啊?他什么……都没说。课长?久藤……咦──」 灰崎瞪大眼睛。 「你、你你你你怎么知道特案的──管理课课长叫什么名字……?」 「我这小孩怎么会知道是吗?」 转学生走向工作台,手往台面一抹,大概是在确认有无灰尘,随后坐了上去。 「你觉得为什么呢,叔叔?」 「叔……」 (插图009) 因为身边都是国中生,他被人叫叔叔是常有的事。实际上在国中生眼里,灰崎怎么看都是叔叔吧。他也有已经是叔叔的自觉。尽管如此,被人叫得那么理所当然还是颇为心酸。 「……难道你是──特案的关系人?之类的?真的……」 「少在那边特案特案,这不是能随便讲的东西吧。」 转学生耸了耸肩膀。 「我们不是都说花店什么的吗?」 「……也对,是。」 语气不小心变得尊敬的灰崎干咳一声。 「可是你,还是国中生……没错吧?」 「是花样年华的十四岁。」 转学生感到无趣地冷笑一声。 「很适合花店吧?」 「……我──我还在的时候,不会派小孩跑外勤。别说外勤,总务课和情报处理课也没有半个未成年人……」 「所以就是这么缺人啊。不过案场在这种地方,叔叔说的『小孩子』比较方便行动吧。」 「行动──你打算做什么?」 「萌日花。」 「……咦?」 「浅绯萌日花。」 转学生在空中写下五个汉字。 「这是我随便取的假名。」 「萌日花……同学?」 「直接叫我名字啊?真爱装熟。」 「对、对不起。」 「没关系啦。」 「没关系喔……」 听见灰崎小声回嘴,浅绯萌日花眼里多了点笑意,但随后又恢复慵懒的表情。 「任务内容不能说,因为你是外人。」 「……那还过来做什么。」 「打声招呼喽。」 萌日花离开工作台,往门口走。 灰崎肩膀往下一垂,觉得自己只说得出「是喔」二字。然而在疑似特案关系人的国中生面前,一个大人说「是喔」不太像样。 「对了,还有──」 萌日花回过头,如此说道: 「课长应该说过了,不过我还是说一下。」 「……说啥?」 一把年纪的大人对国中生说「说啥」也不怎样,跟「是喔」差不多糟。灰崎打从心底对自己感到沮丧。 「不打算帮忙就少碍事喔,叔叔。」 感觉她好像刻意加重了「叔叔」的部分。 萌日花就此离开校工室。 「嫌叔叔碍事啊……」 灰崎将手机放到工作台上。不打算用力,却拍了下去。萤幕朝下,说不定出事了。拿起来一看,萤幕上真的多了条细缝。 「不会吧……」 #0-4_shizukudani_rukana/ 高贵 这阵子,雫谷露卡娜都在固定时间到校。 以前有特别获得学校的许可,大多是在上课钟响后才从教职员入口进学校,可是最近不同了,露卡娜走在迈向校门的国中生之中。 不过就算加入国中生的行列,露卡娜仍是一个人。 一个人,但不孤单。 有四只眼睛的赛法就在她身边,快速挪动四条腿悄声前行。 当然,露卡娜挑这个时间上学有她的理由。女学生三人组走在她前方约十公尺处很久了,其中的一人──中间那个女学生是她每天早上的观察对象。 那个女生从以前就很瘦,肩宽特别窄。那头直直的黑发,长度从小学时就没变过。可是她原先不是会跟人一起上学的人。这种事她绝对做不到。 每当见到她应和左右两边的女学生,有说有笑,露卡娜就不禁想── 何必这么勉强。 露卡娜知道实情,知道那个女生的本质。她两侧的女生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是朋友吧。可是两人对她都不甚了解。她们当然不懂。 她变了很多。小学时每天都追着虫跑,画虫的图。而且对自己的兴趣有太过强烈的执着,几乎不谈其他事,所以被认为很恶心,完全没人想跟她作朋友。是理所当然被排斥的怪人。 后来她想改变自己,实际上也真的改变了吧。肯定是做了很多努力,变得会讨人喜欢,也学会配合别人的话题了。然而那毕竟只是伪装,因为人类无法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她肩上不远处,有两只轻盈飞舞的小蝴蝶。 和她走在一起的女生都不介意,周围的国中生也是,甚至包含她自己。 她喜欢采集昆虫,还会把抓到的虫亲手做成标本,而且她最爱的昆虫就是蝴蝶了。这样的人居然没发现肩膀上有蝴蝶在飞舞,肯定有问题。她的变化有大到这种地步吗? 她特别钟爱琉璃蛱蝶,一种黑色羽翼上有鲜艳琉璃色带状斑纹的蝴蝶。就像现在经过她后颈,飞到左肩上的两只蝴蝶。 看不见的蝴蝶。 她看不见,别人也看不见。 状似琉璃蛱蝶的两只蝴蝶,只有露卡娜看得见。 不过那不是幻觉。而虽然那有着蝴蝶的外貌,也不是真的蝴蝶。 交错飞舞的两只蝴蝶型非人,忽然分飞两处。 一只离开那个女生的左肩,飞往左侧的女同学。另一只折返回去,接近右边的女同学。 左边的女同学留短发,非人蝶停在她后颈上。右边的女同学将长发挂在耳后,另一只则停在耳朵上。 两只都张开翅膀,像在休息,又像在吸取蜜汁或树液。 只是它们不是停在花草树木上,而是人类身上。 三人组穿过校门,两只非人蝶仍毫无动静。直到三人走进校舍正门,露卡娜再也看不见为止,两只非人蝶都停在女学生身上,动也不动。 露卡娜从职员入口进校舍,从鞋袋取出室内鞋更换。在前往保健室的路上,她用手腕内侧按着嘴忍耐,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伊都叶的非人长得很好嘛……」 成果不错。 接二连三。 保持下去。 露卡娜轻吐一口气,打开保健室的门。但与其说她诧异眼前的景象,更应该说是感到疑惑。 保健室老师的椅子上坐了别人。戴了无檐帽和口罩,手很大,穿长靴。 「──清、清洁工……」 「门关起来。」 有声音,但不是清洁工的声音。就露卡娜所知,清洁工不会说话。那声音深沉柔和,悦耳无比。是床,从床上传来的。 露卡娜进入保健室,依照要求关门。保健室里有三张床,有布幕隔开。 有个白衬衫男子坐在最里面的床上,露卡娜的心脏差点停了。大概真的停了一下。她死了一次,又被男子复活了。 「S大人……!」 露卡娜顿时眼冒金星,甚至耳鸣,地面摇得像波浪一样。她称为S大人的这名男子面容端正,带着微笑。那气质脱俗得很不现实,跟国中男生完全不同,根本不能比。帅哥这种轻薄的词语和S一点也不搭。该怎么比喻才合适呢?至少对露卡娜而言,他是个高贵的人,甚至能以神圣形容。 四条腿的赛法缠到露卡娜右脚上,大概是想安抚露卡娜吧。她也知道现在非冷静不可,但做不到。因为S在这里,S来了。只有清洁工就算了,S怎么会亲自驾到?真想不到。实在无法预料。 「为、为什么S大人会、会到学、学校里来……」 「有点事要办嘛。」 S站起来,示意般收了一下下巴。露卡娜觉得那是要她过去,可是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吗?S叫露卡娜过去? 「另外就是,露卡娜,我想见你。」 「想、想见……我……」 露卡娜脚步飘忽地走向S。露卡娜才想见他呢。 清洁工站起来,将椅子推过去。 「来。」 在S的招呼下,露卡娜频频点头,坐到那张椅子上。S仍然站着这件事,让她觉得十分惶恐,但那毕竟是S的要求,不得不从。 S当着露卡娜的面单膝跪地,配合她眼睛的高度。她心里闪过「这样不会遭天谴吗?」的念头。赛法跑哪里去了,不在身边。反正一定还在附近,现在无所谓。 「露卡娜,手伸出来。」 哪怕是再无理的要求,露卡娜也违抗不了S。她伸出双手──但怎么也没想到S用他左右两只手,指头如钢琴家般纤长细致的手,包覆露卡娜孩子似的手。S的手很滑顺,既不干燥,也不带任何湿气。露卡娜就是相反了,连自己都感觉得到满手都是汗。 「对、对不起,我一紧张就会流手汗……」 「不用在意。慢慢吸气,做个深呼吸。来,跟我一起。」 S噘起嘴,吸气呼气给她看,露卡娜跟着模仿。那就像魔法一样,转眼就压制住她的悸动,缓解僵硬的身体。 「露卡娜,你做得很好,非常好。」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S轻轻地将露卡娜的手托到他的鼻尖。露卡娜的手指一感到S的呼吸,心跳又鼓噪起来。 「你不只做得令人十分满意,还超过了我的预期。露卡娜,你很有潜力,非常巨大的潜力。」 「我有潜力……」 「要知道,你是个特别的人。」 「我是……特别的人。」 「没错。」 S低下头,头发滑过露卡娜的手背,让她差点晕倒。光是这样就够逼死人的了,S还将额头按在她的手指上。 「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我很看好你喔,露卡娜。我一直都在注意你的一举一动──」 #0-5_otogiri_tobi/ THA ZEN的心得 「唔唔唔……」 旅行袋在呻吟。 「肚子好饿……」 就说你很吵了。 弟切飞很想踢巴库一脚,可是一大早就在教室这样做,肯定会被当成怪人。他在最后一刻忍住咂嘴,改成叹息。下意识往右边一望,见到座位靠走廊的白玉龙子也在看它。皱着眉头,嘴唇往下压,很担心的样子。 「阿龙……」 巴库可怜兮兮地哀求。 「救救我吧,赏我点东西吃……」 「要怎么……」龙子小声低语,抱起头来。要是坐得近,飞会提醒她发出声音了。不过龙子并没有错,巴库才是元凶。我真的要生气喽──飞虽然这么想,但巴库也不是被凶一下就会退缩的旅行袋。真伤脑筋。 苦恼到最后,钟响了,教室门打开。 二年三班导师,以红色运动服和竖起来的头发为招牌特色的针本老师走进教室──这样的预想竟然出错了。 几个学生「咦?」了一声。飞没发出声音,却也傻眼了。那不是针本老师,从年纪来看更不是教职员。 走进来的人是女生,没穿制服,不是国中生吗?头发很乱,像是刚起床的感觉。脖子上挂着耳机,T恤上印的「THA ZEN」让人有点在意。 「打坐……?」 龙子低语,飞也在这一刻默念「THA ZEN」。彷佛两人思考同步,有那么一点让人害羞。 打坐女用她睡意浓厚的眼睛一瞥龙子。真的只看了一瞬间,然后走到讲桌后方,扫视教室。 她与飞对上了眼。 一边的眉毛和嘴角动了一下,飞不懂那是什么表情,只是觉得她说不定知道自己是谁──飞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呢?无论如何,飞都不认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打坐女拿起粉笔转向黑板。 浅绯萌日花。 笔势还颇有劲道。 「念法是Asahi Monika。」 打坐女放下粉笔,转回来面向大家。 「请多指教。」 「浅绯同学,先等一下……!」 绰号哈利,身穿红色运动服的针本在此时跑进教室。 「想说你怎么突然不见了,结果是跑来这里啊……!」 「啊啊。」 浅绯萌日花搔了搔头。 「很少有转学生在老师介绍之前先自我介绍,所以我想看看会怎样。」 「好、好奇心旺盛是不错啦,可是……」 针本大概是真的慌了,满头大汗。 「结果现在气氛变成这样了。」 浅绯耸耸肩,似笑非笑地发出「哈哈」一声。 「我该不会是冷场了吧?」 「……是这个问题吗?」 巴库吐槽,飞也有同感。浅绯「嗯~」地歪起脖子。而这已经不是冷不冷场的问题了,二年三班的学生全都又惊又疑。 「好、好的各位同学,事情就是这样。总之……」 针本清咳一声,走向浅绯。 「这位浅绯萌日花同学,从今天开始就要跟大家一起上课了。她是因为爸妈的关系,临时转过来,所以制服那些还来不及……」 「老师~」 浅绯手举到右肩下方而已。很省力的举法。 「嗯?什、什么事?」 「我坐哪里?」 「喔?对喔,我想想,至少要有位子嘛。位子……」 「有几个空着啊。」 二年三班原本有三十六名学生,浅绯一一指出四个空位。指法也很敷衍,全身散发着想尽可能不花力气的氛围。 「是今天比较多人请假吗?」 「……喔,不是啦……这个……」 针本支支吾吾,眼神游移,教室一片寂静。 比较多人请假。正是如此,并没有错。 最后一排其中一个空位是属于不会来教室,都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露卡娜,不算请假。不过靠窗最后一个是高友未由姬的座位,她在住院,意识还没恢复。最前排也空了一个位置,绀千彩美在家静养。然后绰号正宗的正木宗二仍然是不能上课的状态,当然也缺席。 经过这么多事,再次回顾起来,所有人都会有各自的想法吧。 飞也是五味杂陈。 二年三班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故,牵涉到绀和正宗的非人。 而吃了这两个非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巴库。 「后面好了。」 浅绯用下巴比了比最远的空位。是懒得用手指吗? 「在最后面,可以看见每个人。」 「……一个是受伤住院……另一个是在保健室自习。」 针本尴尬地向她解释。 「其他两个空位,都是病假。其实应该为你准备一组桌椅才对,不过老师今天早上才知道转学的事,还来不及处理。我马上请灰崎先生──」 「那……」浅绯往教室门口瞥一眼,像是要针本立刻去办。 「那就麻烦老师了。」 「嗯,那好……」 「我站着等。」 「那就是要赶快了吧……」 「愈快愈好。」 「先、先等一下喔。不好意思啊,浅绯。」 「要叫就加个同学吧,针本老师。」 「好、好的,浅绯同学……」 针本快步离开教室。 底下同时有多处传出「好恐怖……」、「好呛……」等声音,嘈杂起起伏伏,久久不消。 浅绯盘起双手,随意察看四周,懒懒地左右扭扭脖子。似乎特别粗神经,什么事都不在乎。 「看样子……」 巴库嘿嘿地笑。 「这个转学生很不得了喔?」 是碰巧吗? 浅绯看着飞这个方向,一边眉毛和唇角动了一下。依稀有种奸笑的感觉。 或许真是碰巧吧。不过她那个行为就紧接在巴库的话语之后。 ──────────────────────── #1/探虚寻实百万里 liar sincere lie #1-1_otogiri_tobi/ 不能吃儿童餐 针本老师汗涔涔地抱着桌椅回来,并搬到浅绯萌日花所指的位置──靠窗最后一排,高友未由姬的座位之后。因为没人反对,那里就成了转学生的座位。 飞坐在靠窗第三个,几乎要转向正后方才看得见浅绯。虽然没必要刻意看她,但她就是让人很在意,然而感觉看了也不太好。他没什么像样的根据,只是有种坏事即将发生的预感。 第一堂课开始后,国文老师请浅绯跟邻座学生一起看课本。给转学生下这样的指示并无不妥。 「不用了。」 不过浅绯断然拒绝。 「我有仔细在听你说话,只要你认真上课就没问题了。」 「……是喔。」 老师也退让得很干脆。他并不是个软弱的老师,通常是会直接指出学生有哪里不妥的人,现在却像是慑服于浅绯。 那个转学生有一种类似压迫感的气质。姿态并不能说是高压,但算是会让人不想惹祸上身吧。例如就算不认为晚上进墓地会撞鬼,一般人没事也不会进去。感觉不太吉利。转学生身上的气质就是接近那种感觉。 第一堂课,二年三班的学生十分乖巧,静得刺耳。这无疑是受到转学生的影响。不仅是学生,连巴库也变成哑巴了。再加上几乎没人多看转学生一眼,说是异常状况也不为过。 即使下了课,教室里依然气氛紧绷,缺乏活力。 飞稍微往旁边移动,回头察看。 看不见转学生的脸,她用手当枕头趴在桌上,只能看见头发。 「她是不是很嚣张地说过什么,坐最后面可以看到每一个人之类的……?」 巴库没好气地说。 这时,转学生的头发似乎动了。 是巧合吗? 说不定不是巧合。 龙子在教室后方来回踱步。龙子这样的人,肯定是在纠结该不该向转学生打招呼吧。虽然很想,但对方不是普通的转学生,所以她难以鼓起勇气。 飞不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转学到自己的年级。但他没有兴趣,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有两次。依稀记得那两个转学生都吸引了很多注意,受到问题轰炸。 若是普通转学生,现在身边围了一群人也不奇怪。 但因为她是浅绯萌日花,才会变得像守灵一样。 浅宫走了过来。 「感觉很那个耶……」 「哪个?」 「我们有一个字一样啊。」 「浅?」 「对。」 浅宫的脸很臭,似乎对转学生没有好印象。 「未由──高友的位子,变成那样……」 飞起初也不懂浅宫想说些什么,思考了一下才有了模糊的概念。 浅宫和正在住院的高友住得近,是青梅竹马。现在浅绯擅自将座位设在高友后面,等高友回来,会窄得没法坐。 飞不认为浅绯那是出于恶意,但也没理由替她辩护。现在帮她说话,恐怕会伤到浅宫的心,教人不忍。 浅宫是打从心底担忧高友吧,不过担心她的其他学生并不多。飞也一样,与高友未由姬这个人的交情不至于去担忧。 不过,飞还是想给浅宫打打气。 该说什么才好呢? 希望高友赶快好起来之类的? 他说不出这种话。 「弟切,对不起。」 浅宫垂下头,微声道歉。 「我生这种气很奇怪吧……」 「有什么关系?」 「咦?」 「生气才不奇怪呢。」 飞不知为何无法直视浅宫的脸,往教室后方看。龙子还在那里前进后退。 「我不觉得你哪里奇怪。」 「……嗯。」 浅宫吸了吸鼻子,接着遮羞似的短笑一声。 「可是,白玉那样就很奇怪了吧──」 「是啊……」 飞也无法反驳。 龙子本来就是怪人,而且那样前进后退更是怪到不行。 「不过她自己应该挺认真的。」 「所以阻止她也不太好吗?」 「不知道耶……啊──」 这次,龙子一次前进两步了,与转学生的距离缩短很多。会继续前进吗?这次会成功吧。 然而下一刻龙子却退了两步,双肩重重一垂,像在懊恼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 飞和浅宫面面相觑。 只差一步而已。 「啊……」浅宫开口,「嗯……」飞则如此回答。 接下来每次下课,龙子都会尝试与转学生接触,但直到上午的课上完,她一次都没成功。 +++ + ++++ 飞的日常生活不会因为突然来个转学生就改变,午餐依旧是只留主食,其他迅速扫光。飞一手拿着软式长面包,一手提起巴库,匆匆离开教室。 成功进到午餐时间禁止进入的中庭了,但飞还是没心情上楼顶。中庭有几张长椅,飞肩上背着巴库坐上其中一张,啃起软式长面包。 「我还真羡慕你啊,飞。时间一到就有饭吃。可是啊,你真的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很好命,很幸福了吗?像我这种饿得乱七八糟也没饭吃的人,在这世界上可是到处都是。还不只到处都是,根本就好几亿。你应该懂吧?喂,说话啊?」 「……你真的很吵耶。」 「才怪,我怎么会吵。全身无力,状况很差,怎么会吵。而且肚子还饿得不得了,一整个软趴趴、软绵绵的耶,现在的我瘦到都变软了,实在没有力气吵了啦。饿肚子的巴库可是很安静的。」 「哪里安静啊。」 巴库忙着耍嘴皮子时,飞已经把面包吃完了。 「音量比平常的我少七成了吧?」 「三成就够吵了啦……」 「那我闭嘴喽。」 「麻烦你。」 「哦?这样好吗?我都不理你真的好吗?不会后悔吗?」 「并不会。」 「绝对吗?」 「嗯,绝对。」 「骗谁啊!飞,你一定会后悔,我说的准没错!我这个伙伴才没有那么狠心,去让你做摆明会后悔的事!再说都不说话很无聊……」 「我才不信你能不说话呢。」 「我当然能!很轻松的好吗!三天两天一天半天的话完全没问题啦!」 「怎么愈来愈少。」 「你在睡觉的时候,我不都很安静吗?」 「说得也是。所以说,你最多只能安静七小时?」 「好歹能撑到八小时吧。」 「连半天都不行啊……」 飞感到有人接近,立刻闭上嘴。转头一看,有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子──并非从校舍内,而是从中庭再过去的停车场那边──向他走来。 「喔,这不是灰崎吗?」 「……午安。」 灰崎用假笑和困扰之间的表情打招呼。 飞知道他不只是校工,而是个看得见非人的校工。且不只看得见,还拥有名叫奥佛的貂形非人,对于非人也颇有了解。他之前说过有事可以找他帮忙。 飞对于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位校工,其实没什么概念。灰崎大概也有些迷惘,态度不太干脆。 「找我有事吗?」 「……对。嗯,这个嘛,呃,怎么说。有人转学到你班上……」 「来了,今天早上。」 「就是──关于那个转学生……」 灰崎眉头深锁地抱着胸。 「不过这,有点,嗯……」 「这家伙是怎样?吃坏肚子了吗?」 巴库出声讥笑。灰崎的状况的确不太对劲,但当那名转学生出现在校舍通往中庭的门口时,他的行为又变得更加诡异。 他「呃」一声,显得很警戒。随后又「不不不」地摇头,往飞看一眼。有话想说又不说,双手搓了搓自己的腿。动作和猫吓到之后舔毛安抚自己的样子有点像。 午餐时间还没结束,转学生却走出来了。跑来这吃面包的飞没什么立场说人家,但仍感到疑问,而且她还往飞和灰崎的方向走来。 灰崎的反应也很怪,他们该不会认识吧?第一天来到这所国中的转学生和这所国中的校工──这种组合颇为奇特。 转学生在飞那张长椅的空位坐下,用她惺忪的眼往飞看。 「可以坐吗?」 「……你都已经坐了。」 「也对。」 浅绯萌日花掩嘴打了个呵欠,手没放下就模糊地补充:「说得没错。」 「呃──」 灰崎下定主意似的挺起胸膛,对转学生说: 「啊,浅绯同学,现在那个……那个喔?还是……午餐时间喔……」 「为什么只跟我说?」 浅绯双手撑在长椅上,对灰崎灌注看垃圾的目光。 「叔叔?」 「……我是叔叔没错啦,是事实没错……」 灰崎缩起了肩膀。一下想虚张声势,一下又萎缩起来,好忙的大人。 「你是她叔叔?」 听飞这么问,灰崎不解地「咦?」了一下,浅绯则浅浅苦笑。 「像吗?」 「嗯嗯?喔……」 灰崎这才总算听懂飞的问题,连忙摇手否认。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喔,连远房亲戚都不是。不是那种叔叔啦。怎么说,只是普通的叔叔。称呼不认识的中年男性用的。中年……我还不想承认自己已经踏进那个领域了……」 「可是对花样年华十四岁来说就是叔叔喔。」 这个叫浅绯萌日花的女生感觉难以捉摸,一方面像是在鄙视灰崎,又对他有一定程度的亲近。他们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在飞看来不像,两人会是什么关系呢? 再说,浅绯现在来这里做什么? 「学校真是个怪地方。」 浅绯喃喃地说: 「一堆想法、背景都不一样的孩子,只因为年纪相近就凑在一起,要他们做同样的事。这样或许是比较有效率,但也很可恶。」 飞有点想问她这是在向谁抱怨,但又总觉得最好别跟这个转学生扯上关系。她显然是个麻烦精。 「这……」 灰崎清清喉咙说: 「人本来就需要一定的集体行动吧,我们灵长类是社会性的动物嘛。为了培养最起码的社会性,需要适当的制度化……」 「叔叔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是想假装自己是大人吧。」 「我、我是大人啊?不折不扣的社会人士喔……」 「感觉好没自信。」 「有啦!」 灰崎也只有一开始大声而已。 「……有啦。能够自力更生,也会自己煮饭。」 「叔叔还会煮饭喔,真想不到。」 「别看我这样,我还满常煮的喔,也会做些还不错的东西。广岛烧、章鱼烧之类的。」 「都是面糊做的嘛。」 「我爱吃啊!」 「飞呢?」 「我──」转学生忽然转换目标,让飞差点随她起舞。飞想回答什么?对方在问什么?在那之前,浅绯萌日花是怎么称呼他的? 「……飞?」 飞指着自己问。 转学生点了头。 「飞。」 「……为什么?」 「什么?」 「呃──」 飞试着深入思考,巴库也「嗯嗯……?」地歪起脖子──如果旅行袋有脖子──浅绯则是注视着飞,不是专注于一点,那个眼神是在观察他全身上下。 「……我没说过我叫什么名字吧?」 「是吗?」 浅绯表情不为所动,飞也是。奇怪。浅绯说学校是个怪地方,但是与学校相比,这个转学生肯定更奇怪。 钟响了,午餐时间结束,进入午休。 「叔叔,你怎么还在这里摸鱼──」 浅绯耸耸肩。 「有这么闲吗?」 灰崎垮着脸,双手扶额。 「……对喔,还有工作要做。」 「加油喔。」 浅绯赶苍蝇似的摆摆手,灰崎就落寞地离开了。 学生们开始在中庭聊天、四处走动,有个扎包包头的女生走出校舍侧门又退回去,走出来又退回去,不晓得在干什么。 「阿龙……」 巴库话没说完就「唉……」了一声,明明是个旅行袋,却大声地叹息。 浅绯发出低吟,是在笑吗?她正望着侧门,翘起腿向前弯腰,手肘拄着膝盖并托腮。 「我没说过我的名字喔。」 「嗯。」 浅绯没点头,侧眼瞥着飞,如此说道: 「飞,你是没说过。」 +++ + ++++ 实在是莫名其妙。 最后整个午休,飞都待在中庭里,和转学生坐同一张长椅上。说待在一起也行,但也没做什么,连像样的对话都没有。的确可以丢下转学生去其他地方,但也没地方好去。飞还有种自己没道理离开长椅,所以不太甘心的感觉。明明是他先来的,为何非让给浅绯不可。该换位的人是她才对吧? 转学生虽然看起来不像会考虑先来后到的人,但意外地说不定会在意这些事。总觉得她个性好强,会先装作无所谓,心里其实很不愿意退让。 飞对浅绯萌日花这个人一无所知。 只是很在意。 飞就是觉得那个转学生不太对劲,但说不出原因。 直接问她是最快的方法,不过那或许是飞的错觉,误会就尴尬了。 而且就目前来说,飞不觉得浅绯是个老实人,无论问什么她都有可能说谎。 觉得哪里不对劲都无所谓,不过是个转学生,忘了就好。单纯是碰巧在今天同班了,如此而已。没说过话、没打过招呼的同学多得是,反过来说,几乎所有同学都跟他没往来。浅绯萌日花不过是其中一个,最好别有牵扯。 飞在第五节课这么想时,龙子举手了。 「……老师,不好意思。」 「白玉同学?怎么了?」 教社会科的女老师停下写板书的手回头看,龙子举着右手,闭着眼睛「嗯嗯嗯……」了片刻。 「白、白玉同学?」 老师走下讲台时,白玉则伸出手阻止她。 「不用,我没关系,没关系……那个……我状况应该没有那么糟,我发誓真的不会有事……」 「真的……?」 「……真的,只是身体……有点,不太理想……的感觉。实在很抱歉,可以让我中途离席……到保健室一下吗?」 「当、当然可以。」 「我也知道这是不应该有的事,但迫不得已……对不起……我很喜欢上老师的课,这样离席是千百个不愿意……」 「不用说那些了啦。白玉同学,快去保健室。找个人陪你去吧?」 老师环视教室,飞在屁股离开椅面之际忽然自问。 要去吗? 陪她? 陪龙子去保健室?我吗? 「不用!」 龙子口气强硬地站了起来。 「抱歉劳烦老师费心。让我,拜托让我一个人去保健室就好。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不是能吃儿童餐的年纪了。」 「……这、这样啊?」 老师有些傻眼,龙子随即答声「对!」就走了出去。 「不是,大人也能吃儿童餐吧……」 浅宫小声吐槽,飞听了暗自感叹「这样啊」。上次吃儿童餐是什么时候呢?已经很久以前了,当年经常跟哥哥吃外食,依稀有点过儿童餐的印象。 龙子踏着稳健的步伐离开教室。稳得太过头,甚至像士兵行进。 巴库低声说: 「阿龙那个样子,哪里像没问题啊……」 若不是正在上课,飞已经出声同意了吧。说不定还会跟上去。 #1-2_shiratama_ryuko/ 你以为是谁害的 大概是因为累了。 今天从早上就发生很多事。事情太多,想回想具体发生过什么也没有头绪。 呼吸有点喘,大概是步伐太宽。龙子大幅振臂,穿过无人的走廊,像是要人欣赏她英挺的姿势。明明没人再看,却走得像有人在监视。明明走廊上除了她,没有别人了。 一停下来,就发现呼吸比想像中乱。龙子手撑膝盖,半蹲着喘气。头已经昏一段时间了,肚子也在痛。不是想上厕所那种痛,是肠胃变得又硬又重的感觉。不应该逼自己吃完午餐的,肚子好胀。虽然想吐,但一定吐不出来。 侧背小包在颤抖。奇努拉夏在里头躁动。 「对不起喔,奇努……」 奇努拉夏现在变得这么大,这个红色侧背小包相较之下已经太小了。肯定挤得很难受吧。 「可是,我要到保健室去……」 她也不晓得自己在「可是」什么。龙子姑且继续走,不走就到不了保健室。 下午的课开始没多久,她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 到午休为止都还没有任何症状。龙子想和转学生浅绯萌日花对话,却又觉得对方难以接近,或许是外表造成的吧。她好像是突然转过来,所以可能还没准备好接受环境变化,也可能是不擅长与人交际。来到陌生的学校,有朋友总比没朋友好,不过对方说不定真的对交朋友没兴趣。一种米养百样人,有的人就是喜欢独处。龙子自作主张,想成为她在新学校的第一个朋友,但那说不定只会造成浅绯的困扰。 午休时间是决定性的时刻。 午餐时间里,浅绯无视针本老师的制止,离开了教室。 龙子直到午餐结束才去找浅绯。 为何会直线前往中庭呢? 龙子自己并没多想。先是飞照常带着面包和巴库跑出教室,然后浅绯也在那之后离开了。见状,她忽然有个猜想。 尽管没有当场行动,浅绯仍去找飞了──龙子有这样模糊的预感。 果然,她在中庭发现了他们。 而且还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两人没有近到能以坐在一起来形容。 中庭的长椅能坐四个人,挤一挤还能坐五个。他们各自坐在长椅的两端,看起来像是碰巧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不过中庭有好几张长椅,除了那张以外都空着,都没有坐人。 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龙子不禁询问侧背小包里的奇努,没得到回答。这是当然,奇努不像巴库那样会讲话。 只要走过去,说声「你好」就好了。先说自己在找飞,跟浅绯打声招呼,报上姓名,简单地自我介绍,问她转学前住哪,有没有担心什么事等问题就行了。如果浅绯不想说,道歉并离开就好。这点小事感觉上并不难,却怎么也做不到。 两人的关系尚不明朗这点,也让龙子很苦恼。 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看起来却不亲昵。浅绯是转学生,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们可能是小学同学之类的。对话不热络,所以不是旧识吗?可是他们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偶尔会讲几句。 所以他们真的认识吗?没那么熟,算不上朋友,只是有过面识之类的。 不过飞本来就不太跟同学对话,甚至尽可能避免目光接触。那样的人会跟她对话,说不定交情已经很不错了。 龙子很难对浅绯开口。她知道浅绯是刚来二年三班的转学生,但浅绯对她的认识连新同学都算不上吧。 但对飞就问得出口了。 你认识浅飞同学吗? 如果是他一个人。 如果浅绯不在这里。 为什么飞会跟浅绯坐同一张椅子上这么久呢? 飞应该有注意到龙子在中庭门口徘徊。已经往她看好几次了,不可能没发现。 对喔。 身体就是脑子为这些事兜兜转转时,变得不太舒服。 龙子在午休结束前五分钟回到教室,当时身体已经很不舒服了。期待的社会课一点也进不了脑袋。生病了吗?──龙子不太能接受这个理由。所谓病由心生,是心理问题。早上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因为发生很多事,心累了。 只因为心累就弄坏身体,需要去保健室,真是丢人。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一回神,龙子发现自己停在楼梯上。 没有把课上完,让老师担心。 真是坏孩子。 我真没用。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所以。 一定是因为这样── 我才会老是捱祖父的骂。 祖母对我冷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没人会爱我这样的孩子。 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如果我能做个好孩子,是不是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我曾经这样问祖母。 因为当时我还小。 而那却让她非常困扰。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如果我是好孩子,爸爸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我对祖父这么问,结果被臭骂一顿。 说我太不懂事。 祖父,对不起。 我一点也不懂事。 因为我是没用的孩子。 我太没用。 我是个坏孩子。 所以。 一定是因为这样── 我才会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因为我是没用的孩子,他们才会先一步离开人世。 全部都是我的错。 呜呦── 咪呜呜── 咕呦──姆呦── 「唔──」 叫声使龙子回过神来。低头一看,侧背小包打开了,奇努探出头来。不是龙子开的,至少她没记忆。是奇努自己挤开的吗? 龙子用指尖触摸着奇努的角走下楼梯。要是留在那里发呆,哪时失去平衡跌下楼梯都不奇怪。是奇努让她逃过一劫,救了她一次。她被奇努拯救了。无论龙子到了几岁,她独自一人时就很不安。 这样不行,一样是个没用的孩子。 「对不起喔,奇努……」 龙子将奇努压回侧背小包。总算抵达保健室时,穿白袍的桐沼老师接她入内。 「哎呀,白玉同学?」 有张床的帘幕拉起来了,表示有人在那里,但也可能是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 桐沼老师请白玉坐在长椅上,问了几个问题。龙子觉得自己知无不言,却几乎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温度计上显示三十一度七。 「你平常体温多少?」桐沼老师这么问道,而龙子则回答「应该普通吧」。不管怎么说,三十一度七都太低了。 不对。 不是三十一度,是三十七度一。 「有哪里痛吗?」 「……并不觉得有哪里痛。」 「是吗?没烧到要吃退烧药,要不要先躺一下?」 「……好,不好意思。」 「没必要道歉。」 桐沼老师是个自然不做作,又很温柔的女性。将龙子带到空床边后,替她拉起了帘幕。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啦,白玉同学。想睡的话就睡一下,我会跟你们这堂课的老师及班导针本老师说一声的。」 「……谢谢老师。」 「我出去一趟,有事就跟隔壁的露卡娜说。」 桐沼老师说了一句「露卡娜,麻烦你喽」,帘幕后就传来了应答的声音。 随后桐沼老师便离开保健室,龙子躺到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下,在胸口抱紧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 望着白色天花板时,旁边反覆传来细小的啪叽声。龙子和奇努都没动,桐沼老师又不在。 「那个,雫谷同学……?」 龙子怯怯地开口,便立刻得到回应。 「嗯?什么事,白玉团子?」 啪叽声不绝于耳,一直传过来。 「……请问你在做什么?」 「你觉得呢?」 「我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 「也是啦。」 「……所以在做什么呢?」 「跟白玉团子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 「这……这样啊。失礼了……」 「不会失礼啦。」 雫谷呵呵地笑了。 啪叽啪叽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止。 雫谷拉开床帘探出头。龙子想起身却被她制止。 「不用,你躺着说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玉团子,你还是一样有趣。」 「你说……我吗?」 雫谷「嗯」一声并点头,坐在龙子躺着的床上。 「你说你不舒服?真难得。」 「……明明我的优点就是身体健康。我自己也……搞不懂。」 「怎么了吗?」 「没有啦……」 龙子补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闭上眼睛。 「只是──」 「只是?」 「我们班上来了个转学生。」 「咦~?」 「如果说怎么了的话……就是这件事了吧,虽然不是直接发生在我身上。」 「转学生啊~」 雫谷晃着脚说道。 这时,龙子注意到四眼怪物从天花板俯视她,呼吸停了一下。 雫谷的非人像个小小人,又像超大型蜘蛛。但没有人有四只眼睛四条腿,蜘蛛则有多颗眼睛,大多是八只眼睛,而且有八条腿,没有一样和那个非人对得上。 「可是啊,白玉团子,那之前也有过很多事吧?」 「很多事……」 非人仍注视着龙子。 「……真的有过很多事。」 「会不会单纯只是累啦?」 「是有这个可能。」 「那先睡一觉吧?」 「……好,谢谢你的关心。」 「白玉团子,你真的太拘谨了啦。」 「对不起。」 「我没有在骂你。」 雫谷下了床,轻拍龙子的床铺。 「晚安喔。」 「……晚安。」 龙子闭起眼睛。雫谷离开。帘子拉起来了。雫谷回到自己床上了吧。 一会儿后,那个啪叽啪叽声又来了。 龙子睁开眼睛。 雫谷的非人已经不见了。 那是什么声音呢?不算吵。单纯只是累了吗?可能就是雫谷说的那样吧。眼皮又自动贴合,啪叽啪叽声和自己的鼻息混在一起,区分不了了。 #1-3_otogiri_tobi/ 我们正身处青春 第六节都快下课了,龙子还不回来。 不是她不回来会怎么样,飞只是单纯想着她还没回来的这件事而已。下午的课就快结束,结果她到放学都不回来吗?状况有那么糟吗?先前一直来回踱步,看起来还满有活力的啊。 想着想着,下课钟响了。第六节课也结束了。 飞不禁发出低吟。 「担心阿龙啊?」 飞无法公然回答巴库的问题,只能含糊回应「并没有」,巴库稍微扭了一下。 「喂,有没有搞错?我都那么担心她了,你这个人会不会太薄情?算我看错你了,飞!没资格当我伙伴了!」 这话说得还真重。还有,拜托不要因为其他人听不见就这样大呼小叫。 龙子不在教室,巴库的声音只有飞听得见。 明明应该是这样。 「但还是会在意啦。」 飞用只有巴库听得见音量小声说,为保险起见而左右顾盼。 是碰巧吗?眼睛和转学生对上了。 不久后,导师针本进了教室,交代两、三件联络事项,并提及龙子。保健室老师说她身体不适,还在保健室休息。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飞立刻背起巴库准备往外走。 「弟切。」 ──但被浅宫忍叫住了。飞暂且停下并转过去,可是对方却低下头别开眼。 「没事……你走吧。」 我很急耶,搞屁啊。飞有点烦躁,没多说什么就点个头离开教室。「走廊上不要奔跑!」的文宣撞入眼中,让他心想「我又没跑」。对,不能跑,只是走得像跑而已。 「不要那么慌嘛,飞。保健室又不会跑?」 还要你说吗?我又没在慌。不要跑,用走的。但我本来就没在跑了──飞放慢速度,但还是比走廊其他学生快。没办法,飞平常走路就是这么快,不喜欢慢慢走。尤其是独处的时候。虽然若身边有人,会尽量配合就是了。 「喂……」 有人从背后呼喊他。 「你走太快了吧。」 「──啊?」 飞没停下,动着脚回头。转学生似乎很不满,但脚步却意外轻快。没有振臂,双腿富有节奏地踏着地板,不断将身体向前推。她就是用这样的走法跟上了飞。 「干么……?咦?」 「咦?怎样?」 「呃,什么怎样?」 「没关系吧?」 「呃,是没关系──」 没关系吗? 飞很纳闷。 「……怎么了?」 「绕回原点了呢。」 转学生冷笑一声。 干脆用跑的甩掉她算了。但这样也不太对。再说,浅绯萌日花跟来做什么?是故意跟来的吗?说不定只是碰巧方向一致。不对,没那种事。她先前说飞走太快。 快到保健室时,浅绯突然加快,想超过飞。被她超过其实无所谓,但飞忍不住较量起来了。最后凭着些许差距,飞先打开了保健室的门。 保健室老师不在,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坐在老师的椅子上转笔。 「啊,这不是飞飞吗?」 雫谷露卡娜以怪称呼对飞这么说之后,往他身后的浅绯看。 「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转学生?」 浅绯「嗯」地简短回答,视线迅速扫过整间保健室。 「你是谁?」 「二年三班在保健室自习的雫谷露卡娜小姐,请多指教。你是……」 「浅绯萌日花。」 「那么──」 雫谷停下笔,脸上堆起笑容。 「萌萌?」 浅绯一边的眉毛和嘴角吊了起来。那就是她的笑法吗? 「这称呼恶心到恶烂了。」 「恶烂~」 雫谷再度开始转笔,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萌萌,赞啦。」 飞背上的巴库欲言又止地抖了一下。飞也有话想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雫谷和浅绯对着彼此微笑,但那应该不能算是友好的气氛,感觉怎么也不对。 四脚非人缩在天花板角落,而那也是件怪事。对飞而言,非人的存在并不稀奇。然而雫谷的四脚非人尺寸较大,长得像人却有四只眼睛,颇为特异。老实说,还有点令人发毛。 当然,就算附近有那种非人,看不见的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飞一瞥转学生。无论是什么东西,看不见就跟不存在一样。 「……唔。」 忽然间,有另一个不属于转学生和雫谷的声音出现。 有张拉起帘幕的床,幕后传来仓皇的声响,随后帘幕拉开了。 「哇,不小心睡着了……!」 是因为绑着包包头的缘故吗?头发没有变得多乱,不过整张脸红通通的。龙子从床上跳起来,急着想穿鞋,却两只脚都没穿好。 「呀呜!怎怎、怎么,飞──不,怎么连浅绯同学也来了……」 飞也想知道浅绯为何也来到保健室了。他对此一点头绪也没有,只知道浅绯显然在跟他比赛。假如浅绯先到,她打算做什么? 「白玉团子,你没事啦?」 听雫谷这么问,龙子指着自己,以奇怪的语调「呵喔?」回应。 「啊,对,大概是好好睡了一觉,我已经都好了。」 「那就好。」 浅绯紧接着这么说。怎么是她先回答?而飞还来不及问,浅绯本人已经用「是吧?」征求同意。 「呃……嗯。」 于是飞下意识就点头了。 「那个……咦……?」 龙子也觉得奇怪吧,紧抱着胸前装奇努的侧背小包,脖子歪了超过四十五度。 「担心你嘛。」 浅绯说得天经地义。 「是吧?」 不知为何,她又对飞问。 「……嗯。」 飞也真是的。尽管想着「嗯什么啊」,心里仍担心着龙子。那么,这里还是该回覆「嗯」吧。 「谢谢这么关心我这个素昧平生的人……」 龙子已经很红的脸又变得更加红润,眼中还泛起泪光。是像画一样经典夸张的感动方式,还用要以头砸地似的力道鞠躬。 「谢谢你,这是我的荣幸……!我都没能在你转学的第一天好好跟你打招呼了,还让你这样费心……!」 「那倒是,差点忘了。」 浅绯搔搔头后,如此说道: 「其实,这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哈咦!」 龙子弯着腰的同时抬起头,姿势超怪。浅绯掩住嘴,说不定是差点笑出来。 「龙子,你这个人比我想像中更独特呢。」 「独特……你说我吗?龙子……」 「不喜欢我这样称呼吗?」 「不、不会,一点也不。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那个,你要保持那个姿势多久?」 飞因忍不住而问起。「──姿势?」龙子低声问道后才终于站直并双手掩面,似乎非常难堪。 「……一小心就忘记了。不对。这时候应该说一不小心吧……」 「也太不小心了。」 浅绯坐到长椅上,翘起脚。 「叫我萌日花就好。叫我浅绯还满难反应的。」 龙子从指缝间窥探浅绯。 「……萌、萌日花同学呢?」 「不用称谓,我又不是你的上司什么的。」 「萌日花……」 「大家都这样叫我吧。」 浅绯萌日花看了看飞和雫谷。 「都是同年级,这样很公平吧?」 「不错啊。」 雫谷用笔的后端戳着下巴,如此说道。 「我觉得不错。我还满喜欢萌萌这样豪迈的女孩子。」 「谢谢你喔。」 浅绯像是看着雫谷,视线却有微妙的偏差。不知何时,四角非人从天花板角落跑到了雫谷头上。所以视线的偏差大概是因为四脚非人进入了她的视野吧,彷佛她看得见非人一样。 「……感觉很那个喔。」 巴库喃喃地说。就在那之后,浅绯对飞「喂」了一声。 「不是放学了吗,该回去了吧?」 「啊,我还要去拿放在教室的书包!唔咕……!」 龙子因为鞋子没穿好,刚起步就差点跌倒。 浅绯离开长椅,连雫谷都开始收拾东西。 要回去了吗?也对,不然呢。飞也是非回去不可,放学了。 可是,跟这些人? 一起放学? 为什么……? +++ + ++++ 雫谷露卡娜带着四脚非人走出职员出入口。 「嗨,久等啦。」 「到齐了,那我们走吧!」 在龙子精神饱满的呼声下,一行人就此出发。 正在前庭花圃浇水的灰崎因为他们待在一起而睁圆眼睛,嘴一张一合。飞不懂为何灰崎会惊讶成这样,但他也觉得这情况很莫名其妙。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龙子和浅绯算是并排,后面依序是背着巴库的飞、雫谷和四脚非人。 真是怪异的队伍。不过该说绝大部分人类都看不见四脚非人,所以没那么奇怪吗?没这种事吧。即使摒除四脚非人,这组合也很不可思议。 (插图011) 「哎呀~露卡亲好久没跟同学一起放学了耶,有青春的感觉。是吧,飞飞?」 「……雫谷,可以不要叫我飞飞吗?」 「被人禁止就会更想做,是人之常情吧?」 「那就继续叫吧。」 「OK,我继续叫。」 「这个人是怎样……」 「这女的真是伶牙俐嘴。」 「那个,萌日花,你转学前是住在哪?」 「西边。」 「喔!关西的意思吗?」 「差不多。」 「这样啊,有点意外呢。」 「为什么?」 「你说话跟用字没有关西腔嘛,尤其是声调那些。」 「我全国到处跑呀。」 「因为父母的工作之类的?」 「可以这样说。因为工作需要。」 「这样啊,好帅喔。」 「哪里帅?」 「我从来没转学过,算是对这种事有一种憧憬吧。我也知道要是真的转学,就会跟亲朋好友分开,然后大概会搞得哭哭啼啼吧。」 「习惯就好了啦。」 「话说白玉团子啊~」 「啊,是的。雫谷同学,请问有什么事?」 「你真的不会不舒服了吗?」 「真的,都好了!感觉可以跑半马喔。」 「半马也有二十多公里喔?不是最佳状况没办法吧?」 「乱说的啦,我本来就不行。运动细胞跟体力都完全不到平均水准。」 「跑马拉松是一件很莫名的事吧。只会狠操身体,缩短寿命。」 「或许价值是在于挑战不可能……」 「有那么多人能跑完,不是不可能吧?」 「啊,对喔……」 话聊个没完,每个人都不停地讲。龙子、浅绯和雫谷三人眼花撩乱地随对象改变位置,飞配合她们有气无力地走。 要不要干脆开溜算了。他也不是没想过这种事。虽然称不上痛苦,但就是觉得格格不入。 到头来,自己还是喜欢独来独往。 有巴库在,也算不上独自一人吧。 「飞。」 不知不觉间,浅绯来到了飞的右侧。 「……怎样?」 「叫我的名字看看嘛。」 「浅绯。」 「萌日花。」 「……浅绯,萌日花。」 「我说过啦,叫我萌日花就好了。」 「咦……」 「飞飞啊~」 走在龙子身旁和飞前面的雫谷,跳到了飞的左边。 「你不想用萌日花叫萌萌,是有原因的吗?」 「哪有什么原因啊……」 飞低着头,巴库「呼嘿嘿」的笑声颇有弦外之音。笑什么笑啊,旅行袋还这么跩。明明只是个巴库。 「你都开始叫白玉团子为龙子了,不是吗~?」 「这是──」 「不是吗?不是吗~?萌萌刚转过来还不认识,很难突然就叫她萌日花,所以很害羞?是吗?是吗?」 「啊……」 「还是说,在你称呼为龙子的白玉团子面前,不方便叫萌萌为萌日花吗?」 「嗯嗯……」 飞自己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经雫谷这么一说,他发现自己对于以萌日花称呼浅绯确实有所排斥。没有强烈到绝对不会那样称呼她,但既然都排斥了,又何必逼人那样称呼呢? 飞抬眼往前看,见到龙子的背影。她向后瞥了一眼,接着又是两眼。龙子继续往后看了四眼后,说了声:「萌。」 「……萌?」 「萌、萌日花这个名字……感觉,很不错耶──请恕我冒昧,但我是真的这样想……喔?」 「谢谢。」 浅绯淡淡地说。双目低垂,唇角略扬,看起来很开心。 「彼、彼此彼此。」 龙子也迅速低头。 「……彼此彼此?好像不太对。总、总而言之,萌日花要别人叫她萌日花,应该有她自己的理由,尊重本人的意思也是很重要的。」 「是要我也叫她萌日花吗?」 飞的声音有点不高兴。他不是故意的,声音自然而然就变那样了。 「也、也不是要逼你啦。」 龙子颇为用力地摇头。 「不是那样,我也不会那样要求。就只是萌日花希望人家那样叫她,所以希望你叫叫看,这只是建议……」 「那好吧。」 飞转向右边的浅绯萌日花。 「萌日花。这样行了吧?」 「毕竟是本名嘛。」 萌日花耸了个肩。 「比起用其他名字叫我,这样好多了。」 「就、就是说啊!我觉得那个名字很棒!而且还很世界化(注:音同英文名字Monica)!」 龙子的脚步变得笨拙,语调也有点粗鲁。 「……阿龙是不是生气啦?」 巴库小声问道。 「唔──」 龙子差点就回话了,幸好在最后关头忍住。 「你们知道青春为什么写作青春吗?」 雫谷显然是在贼笑。 「中国有个东西叫五行思想,认为万物是由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构成。颜色的青与季节的春,两者都属木,青春就是从那来的。也就是说,是春天的意思。」 「这个女的到底想说什么?」 飞也不能回答巴库,而雫谷则说着「青春真好~」什么的,小跳步起来。连四脚非人也蹦蹦跳跳地跟过去。 「什么青春啊……」 飞不禁低声吐槽。 「不是青春还是什么!」 她听见了吗?雫谷在喊完这一声之后继续快速跳步,转眼就与飞他们拉开十公尺远,没有要回来的样子。雫谷在十字路口往右转,完全看不见了。 「青春──」 龙子突然停下来回头望。 「是什么呢?」 「……不知道。」 飞只能这样说。 「花样年华十四岁嘛。」 萌日花说出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的回答。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龙子忽然「啊!」一声,指着萌日花说: 「花!萌日花里有花,所以是花样年华十四岁。我懂了。」 「我不是因为那个意思才这样说的啦……算了。」 萌日花叹口气,视线扫过龙子与飞,以及放学回家的其他国中生。 「学校真的是个很怪的地方,你们学校又特别奇怪。」 即使是飞这样难以融入学校的人,被这个明显特异的转学生说奇怪也会不舒服。什么叫特别奇怪啊? 「那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萌日花大概根本不打算回答。那不如一开始就别说那种装神弄鬼的话啊。 「这转学生真有特色。」 巴库冷笑一声。 「或者说,就是个怪咖。」 「拜啦。」 萌日花这么说后,手往龙子的肩膀挥动,可是没拍下去,反而往飞──不,是飞背上的巴库轻轻摸了一下。似乎是回程方向本来就不同,萌日花留下飞和龙子,折回过来的路。 「啊,明天见……!」 龙子挥手,萌日花也背对着她举起一只手。 「飞,你应该有发现吧?」 「嗯。」飞点头回答巴库,仍在挥手的龙子「嗯?」了一声,歪起头。 「你说发现是发现什么?啊,萌日花为什么要掉头吗……」 「那个怪咖转学生,听得见我的声音。」 「巴库的──声音?咦咦!」 「她看得见非人。」 飞稍微眯起眼。 萌日花正从人行道走向车道。有辆大台银色厢型车停在路边,萌日花打开侧滑门,坐进后座。车开走了。 「她一定跟我们是同一类人。」 #1-4_asamiya_shinobu/ 追求幸福的世界观 即使明知去了也进不去,甚至连见都见不到,浅宫忍仍来到高友未由姬所在的医院。 他也没别的事好做。放学时想找弟切一起去,可是对方好像有事。也不是别的事,就是担心白玉龙子吧。既然弟切想去保健室看看状况,他原本也想跟去,不过那说不定会打扰他们,两个男生跑去保健室找身体不适在休息的女生也不太好,再说他跟弟切交情也没那么好。 高友还在加护病房。普通人当然进不了加护病房,医院更不会对家人以外的访客透露患者状况。高友的母亲也待在加护病房所在的中央大楼三楼等候室,两家住得近,对方叫他「阿忍」已经很久了。高友太太转达一个令人重拾希望的好消息。 「那个啊,阿忍,未由好像有机会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不是这几天的事,目前只是可以拆掉呼吸器。」 「这样啊,那太好了。请问,她的意识有……?」 浅宫怯怯地问,而高友太太的目光顿时一沉,像是顿时变成什么也映不出的蒙尘镜片,最后摇了摇头。 接下来他们有段长约十五分钟的对话,几乎是浅宫在回答高友太太的问题。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之类的话题。 离开之际,高友太太语重心长地说「阿忍,身体要顾喔」──再怎么顾,坏事要来城墙也挡不住──但他当然说不出这么难听的话,只回答:「我会的。」 回到家后,家里一样没人。浅宫有个哥哥,两年前考上了东京的私立大学。房贷本来就够重了,开销又多出哥哥的学费和生活费等,所以家里的经济状况似乎变得很不妙,爸妈都得外出工作,早出晚归。他们这栋小小的二楼成屋每个角落都相当杂乱,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味。 浅宫已经暗自决定,上高中以后要开始打工。他不喜欢念书,大概不适合升学,上不了哥哥那种知名大学。考个还可以的大学,找个过得去的工作就好。过年时跟母亲稍微提了一下之后,她说现在还不必想那么多。 到狭窄的院子收衣服时,他忽然对一切感到厌烦,搁下衣服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父亲经常在沙发上过夜,坐起来感觉怪怪的。拿遥控器开了电视。不是想看,只是想制造点声音。 过年时浅谈未来时,母亲曾问他以后有没有想做什么,而他立刻回答没有。「太快了吧!」听母亲这样说,浅宫笑了出来。 未由她──浅宫不禁想,高友未由姬又是如何呢? 记得高友曾说她想卖冰淇淋之类的。不知为何,似乎有一部分女生想从事冰淇淋相关的行业。但上了国中以后,想法多半又会改变。常见的有护理师、幼儿园老师或美容师等。 浅宫一点想法也没有。每次接到问卷调查那类文件,都是随便填填就交出去。漫画家、上班族、运动员,全都是瞎扯。想成为什么人、做什么事等,他一次也没想过。 高友是如何呢?应该有点想法吧。她做人踏实,思想明确,在各种类型的男女生之间都吃得开,成绩又不错,跟浅宫正好相反。这样的人肯定有些梦想。但她会好起来吗?高友妈妈肯定是希望她好起来,浅宫也是如此。老实说,他认为高友康复的机会不大,恐怕会就此成为植物人。 这让浅宫忍不住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想也没用。 反正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现在和以后都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浅宫用遥控器关掉电视。觉得有声比没声好才打开电视,却觉得好刺耳,备添烦躁。 好想找人说说话。只要能倒点苦水,对象是谁都好。没对象,有朋友。游戏里加的好友之类的。不过那些朋友只会聊最近热衷的游戏或影片,谈其他的十之八九不会有好脸色。况且他最近也不太打电动,玩了也玩不久,无法投入。 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放到哪里去了?找了一下,发现在桌边。浅宫拿起手机。 【这是Happy-Eva给您的邀请函!试试新的社群吧!】 萤幕上是这样一条通知。 「……Happy-Eva?」 浅宫解锁手机,发现一个陌生的图示。Happy-Eva,什么时候装了这个APP?没印象。 「感觉怪怪的……」 启动以后,发现Happy-Eva是Happy ever after的简称,所播放的简介动画声称,已经有大批艺人、歌手和网红匿名加入此社群平台。闪过的几张名人照片里,有浅宫认识的音乐人、搞笑艺人和经常登上网路新闻的网红。用户说什么都可以,只需遵守一条规则──每二十四小时必须登入一次。超过了这个时间,帐号和记录都会一并删除。反过来说,不登入就能退会。 「……这样更可疑了吧?」 浅宫不禁苦笑时,APP要求他选取符号。看来这里的用户名称是使用符号组合,不用文字。随便选了四个以后,又跑出其他选项。兴趣、好恶等。浅宫很擅长写这种东西,什么也没多想就随便乱填。而下一个问题使浅宫的手停了下来。 【最近有什么烦恼? ·人际关系真难搞 ·前途 ·金钱问题 ·情爱纠葛 ·缺乏梦想和希望 爱选几个都可以!】 「──缺乏梦想和希望?也太直接了吧……」 浅宫一不做二不休,单选【缺乏梦想和希望】继续下去。之后APP忽然跑出类似时间轴动态讯息的画面,一堆【欢迎!】、【很高兴认识你~】之类的讯息在萤幕上不断跳出。 【喔!发现新人!请多指教!】 【放轻松~】 【我们都是没有梦想和希望的人,和平相处吧。】 【绝望同盟w】 「……这是在对我说话吗?欢迎得好热烈。都是没有梦想和希望的人啊,是没错啦……」 朝浅宫飞来的讯息逐渐趋缓,不过动态讯息仍在更新。 有醒了、睡着了、吃了什么等日常报告,也有埋怨发生什么不愉快、什么事很让人难受、有些事情很委屈等。一个人哀叹,就会有别人跳出来表示共鸣,或予以勉励。 挺奇妙的。浅宫完全没看到「别再抱怨了」之类的话。是大家都忽视,还是Happy-Eva的用户都没这种想法?这是给心胸广大的人用的社群吗? 然而,看着一条条【×××的义大利面真的好吃】、【看到×××我就换台】、【明天我要去×××】等讯息,浅宫发现这个社群会隐蔽部分字词。专有名词、人名、地名、店名都是。 「啊,是那个吗?保护个资?从地名或店名就有可能知道是哪里人,而且不能上传图片……」 说不定连负面发言都被过滤掉了。这么一来,被人骂了也不会知道。既然不知道,就等于没被骂。 「……好无聊。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即使这么想,浅宫的眼仍离不开动态讯息,手指不自禁地滑动。 在这种地方,怎么抱怨都行。 觉得空虚再退出也不迟。 #1-5_otogiri_tobi/ 眼见不为凭 「你看你看。」 萌日花在飞身边转一圈。 「锵~我有制服了。」 如果她的表情跟语气再活泼一点,飞或许会好歹回个「你有制服啦」。不过萌日花今早照样带着一双想睡的眼睛,语气也毫无起伏。那她是在「锵~」什么呢?其实很高兴吗?完全看不出来。 「……依我看,她是很想融入这所学校吧?」 挂在桌边的巴库没好气地说。萌日花什么也没回,只是轻轻拍了拍巴库。 「哇!」 龙子小跑步过来。 「才过一天,你就买好制服了呀。很好看喔!」 「是吧。」 萌日花又转了一圈,说不定心情真的很好。这样是无所谓,但飞很想要叫她再等等。 她已经不想藏了吗? 根本就听得见巴库说话吧? 龙子也真是的。昨天飞讲出这件事时,她还惊讶得很,结果现在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表现出与转学生混熟之后的第二天早晨的感觉。 当然,龙子的若无其事或许是装出来的,其实有自己的打算。在即将召开晨间班会的教室里,总不能拿非人出来当话题。照理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 「我还满不爱穿这种正经的衣服,但偶尔穿一下也不错啦。」 「怎么说呢,感觉整个人都会紧绷起来耶!」 「我不会紧绷。」 「咦……你不会感到紧绷吗?」 「我基本上不太会那样。平常心是很重要的。」 「原来如此,平常心,好深奥喔。啊,那你前一所学校的制服呢?」 「有吧。大概有。没什么在穿。」 「你是热爱自由的人吗?」 「也不是那样。而且人生在世,本来就会受到很多拘束了。」 「真的,到处都是拘束呢。规定、法律什么的──」 龙子「嗯、嗯」点着头。 这两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拜托……」 飞不耐烦了,开口打断。只见萌日花「嗯?」一声歪起头,又摸了巴库一下。 「……喂。」 巴库抗议了,萌日花将头歪到另一边去。 「嗯?」 明显是故意的。「嗯哼!」龙子握拳掩嘴咳一声,可能是差点笑出来又吞回去了。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飞离座了。 「你要去哪里?」 萌日花这么问道。飞没义务回答,却仍说「去厕所!」接着快步离开教室。 飞不在时,巴库可能会被萌日花玩弄,或许该带它走才对。但是背着巴库上厕所也未免太奇怪了。 巴库,对不起,我马上回来──飞在心中道歉,前往厕所解决生理需求。洗手时,一个浏海长长的男同学进来了。 「早啊,弟切。」 浅宫忍透过厕所的镜子打招呼。 「啊啊……」 飞关掉水龙头,从口袋取出手帕。 「早安。」 浅宫没有直接经过洗手台。飞觉得奇怪而回头,这次浅宫没有透过镜子,与飞直接对视。他抓着手机,表情有点怪。 「两手都是花喔。」 浅宫这么说道。 花。 两手。 飞先低头往右手上的手帕和还没干的左手看一眼。两手都没有花。他居然认真这么想。不,那是左拥右抱的意思,一个男性带着两个女性。 「……咦?」 「抱歉。」 声音好低。浅宫的眼睛已经被长长的浏海遮住了,还低下了头。 「说了奇怪的话。」 飞摇摇头。是有点惊讶,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是浅宫本人看起来更像在生气。是在气什么呢,飞吗? 浅宫匆匆离去,飞用手帕擦干手后离开厕所。 感觉很不对,是不是该对他说点什么呢?可是,浅宫似乎心情不太好。 该不会是飞哪里让他看不顺眼吧。心里没数,但无法断定绝对没有。 飞有点慌了。原本还觉得跟他愈走愈近,尽管只有一点点,但跟其他同学相比已经很多了。 是自己误会了吗? 不知道什么缘故,浅宫说不定讨厌起自己了。 +++ + ++++ 「……今天一堆怪事。」 天气晴朗,午休的中庭相当热闹。那么多张长椅如今坐满了人,飞也坐在其中一张。不是一个人。 「就是说啊。」 巴库挂在他肩上。不仅如此── 「对呀。」 萌日花跷着脚坐在他右边。 「──是吗?」 而且,龙子在左边。 长椅很长,三个人坐一排也不挤,其他长椅还有坐四、五个的。仅凭飞和巴库就想独占一张,未免太奢侈。 三人坐在一起刚刚好。 为何是这三个人呢?问题就在这里了。 灰崎手上拿着花洒,在中庭另一边的停车场游荡。花洒是拿来做什么的呢?不浇水了吗?拜托不要动不动就往这看,让人很在意。如果有话想说,直接来说不就行了。很碍眼。 「都是怪事。」 萌日花「嗯~」地伸个懒腰,轻描淡写地说: 「话说,我看得见非人耶。」 「……萌──」 龙子是想说萌日花吗?她向前倾身,表情夸张地凝视右边的萌日花。飞没想到萌日花会这样自白,有些意外。但也还好,毕竟差不多都知道了。 「我就知道。」 「被发现啦?」 萌日花抬起一边眉毛,嘴角也高高扬起。 「表现得太明显了吗?」 「所以?」 「──所以什么?」 「你也有非人吗,萌日花?」 在飞对萌日花这么询问之前,龙子似乎都没想到这件事。 「啊……对喔,既然看得见──」 「要不要找找看?」 萌日花举起双手并张开,表现出不遮不掩,无所隐藏的样子。 龙子站了起来,脸凑近萌日花仔细察看她全身每个角落,像鼻子灵的狗狗在嗅着气味一样。一般来说,除非是近视非常深,没人会贴这么近看吧。会不会是躲在其他地方呢?飞看了看长椅底下,没发现。扫得很干净,一点垃圾都没有。连椅子后方都很干净。 「我没有非人。」 任他们找了一会儿后,萌日花这么说道。 「怎么回事?」 巴库显得很亢奋。因为事关非人,特别感兴趣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萌日花双手抱胸,视线往斜上方飘。 「我不记得我有过,不知道为什么。」 「啊……?」 巴库反应激烈,而飞揪住了它的背带。萌日花说不记得之前,还停顿了一下子。她是稍微想过才那么说的。 「总之我看得见非人,也能感觉到像是气息的东西。」 萌日花往龙子──侧背小包看。萌日花看的是龙子斜背的红色侧背小包。 「那么──」 龙子打开侧背小包,奇努拉夏立刻探出头来。 萌日花眯起眼,伸出手摸摸奇努的角。不知是排斥还是单纯受惊,奇努又缩回去了。萌日花轻轻耸了一下肩。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里面有非人了。」 「萌日花,你到底──是什么人……?」 巴库替飞说出了他的心情。 「秘密。」 这就是萌日花的答覆。 「应该说,不能说。」 「什么鬼啊!」 「大人的问题?」 「什么大人,你不是国中生吗!小鬼中的小鬼吧!」 萌日花被根本不算大人或小孩的旅行袋称为小鬼,不仅没生气,还露出灵魂出窍了似的表情。 「萌日花?」 龙子弯下腰挥挥手,萌日花才回过神来。 「──我有些,非做不可的事。」 萌日花将脸靠在放置于膝盖上的手。 「可以请你们帮我吗?」 「那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吗!」 飞觉得巴库说得没错。 「你又不是人。」 萌日花说得也没错。 「那个……我也要吗?」 「那当然。」萌日花对龙子点头。 「我需要飞跟龙子的协助,还有两位的非人。」 「我是顺便的吗!」 「说不定是主角喔?」 「喔?主角的话,我倒是能考虑考虑。」 「……可以不要擅自进展话题吗?」 飞往中庭里跑来跑去的男学生们瞥一眼。 「还有,这里不是只有我们。人很多耶……」 「哪会有人想偷听我们讲话啊。」 萌日花想打呵欠,却忍住了。 「有非人的人也很少能看得见,你们算是极少数。这个学校一班有三十五、六个人吧?而那之中竟然有两个看得见的人。」 「你先前说这所学校特别奇怪,指的是我们吗?」 萌日花听飞这么问后皱起眉头。不对吗?如果飞他们的存在并不特异,那是哪里特别奇怪呢? 「光是我随便瞄了一下就高达十分之一,说不定更多。」 飞很快就听出萌日花指的是什么。 「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 飞摇了摇头。 「最近感觉特别多。之前……应该没那么多才对。我也不太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总之就是觉得……变多了。」 「说到这个!」 龙子也多少有点感觉吧。对面长椅上的男女五人组之中,有个男生肩上攀附着非常扁平的壁虎状非人。她偷偷指着那个男生说: 「那个人肩膀上那种……小小的那种,最近好像很常看到耶……」 「超奇怪的。」 萌日花将手移开脸旁,身体坐直,双手抱胸。 「那种的看起来是不会怎样啦,不过我有看到更奇怪的,想调察看看。问题是,我是个转学生。」 「该不会是要我们调查这个吧。」 「就是这样。」 「只要是我们能帮的,你尽管说!」 事情的进展可说是一帆风顺。 但这样好吗?至少,飞觉得这种情况不太好。 「不要答应得太早比较好喔……」 「可是我就是想为她出一份力嘛,难得认识新朋友。」 「朋友?」 萌日花睁大眼,嘴也稍微张开。龙子的眉毛顿时变成八字。萌日花愣了好大一下,而龙子则是紧张得不得了。这两人是怎样,有点搞笑。 「……难、难道不是……吗?」 「朋友啊。」 萌日花站起来,手搭在龙子肩上。 「也对,朋友。请多指教喔,龙子。」 「好的……!」 她发出很大的声音,吓得萌日花稍微往后缩了一下,飞也有点吓到。 「是在高兴什么啊……」 巴库则是在发牢骚。有什么关系,龙子开心就好。既然龙子想帮,飞就非帮不可。或许不至于非帮不可,但到头来还是得帮吧。 然而,萌日花是值得信赖的人吗? 飞不敢肯定,且相当怀疑。直到最后,萌日花都没回答巴库的问题。 浅绯萌日花究竟是什么人? +++ + ++++ 距离午休结束还有段时间,飞和龙子在萌日花的催促下前往二年一班教室,因为她说那里有个很怪的非人。飞在路上注意到灰崎也跟来了。不只萌日花可疑,灰崎的行为也很诡异。 在能看见二年一班班牌时,灰崎急速接近。 「那、那个,等一下!」 「……灰崎先生?什么事?」 龙子想上前应话,却被萌日花插嘴: 「什么事啊,叔叔?」 「浅绯同学,我不是找你。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弟切同学与白玉同学说。」 「那就在这里说吧?还是说需要保密,不能在公共场合说?」 「这、这个嘛──」 灰崎的脸忽然哀怨起来,还「喔喔……」地发出低沉的叫声。被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意图,完全无法辩解。可能是在用「喔喔」代替想说的话吧。 「……如果有怎样,你们一定要告诉我喔?拜托了……」 灰崎留下一句窝囊的话就走了。实质上就像被萌日花赶跑的一样。 龙子看得一头雾水。 「灰崎先生是怎么啦……?」 「那个人也是个怪人啦。走吧。」 从萌日花的语气听来,他们果然已经认识了。 还有个共通点。 非人。 两人都很了解非人。 从后方的门往二年一班里窥视,能看到教室里有大约一半的学生。萌日花手指向了在前排聊天的三人组。 三个都是女生,一人坐着,两人站着。 「那个吗……」 一目了然。 坐着的那个女生肩上,有黑色小蝴蝶似的东西轻飘飘地飞来飞去。不只一只,有两只。 那长得很像蝴蝶,但不可能是蝴蝶。即使是蚊蝇,在教室里飞动也会有人注意到,更别说是蝶蛾一类了,引起喧闹也不足为奇。 换言之,二年一般的学生看不见那两只蝴蝶。 「咦──柊同学……?」 龙子的眼瞪得很大。 「你认识?」 龙子注视着那位姓柊的女生,同时点头回答萌日花: 「对。她是柊伊都叶,一年级跟我同班,也是朋友。分班以后就没什么交集了……咦?为什么她会──」 ──有非人。 龙子大概是想这样说,但吞了回去。 飞一年级是别班的,不认识柊伊都叶,小学时应该也没跟她同班过。她的长发乌黑直顺。人很瘦小,肩膀特别窄。除此之外的显眼特征,就只有那两只蝴蝶了。 不是蝴蝶。 是非人。 柊的非人蝶。 「你是说,一年级的时候──还没有是吧?」 萌日花若有所思地问。龙子立刻回答: 「对,还没有。绝对没错。」 「所以是复发吗?」 「复发?」「你说复发?」 飞的声音跟巴库重叠了。萌日花没有笑,说出惊人的话语: 「其实每个人,好像都是天生就有非人,但只有自己看得见,可是绝大多数都会渐渐看不见。如此一来,原本存在的非人也会消失。大部分都是这样。」 「……咦咦咦……」 龙子抱起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 「原来是这样,我只是碰巧还能继续看见啊。所以才……」 巴库「嗯嗯嗯……」起来,飞也一时难以接受。看见巴库的那一刻,飞还记得很清楚──那就发生在哥哥不见了之后。当时是有个独眼男将巴库放在他面前,所以对飞而言,那并不是看不看得见的问题,是哥哥不见之后,遇到了巴库。此后两人始终相伴。 飞都是这么想的。 和哥哥一起住的那段日子,没有巴库。 两人相依为命。 只有哥哥。 ──是不是忘了什么? 飞现在为何会这么想呢? 「一旦看不见了,就会永远看不见。」 萌日花继续低声说明。 「只是非人仍有可能复发,只是主人自己看不见。说复发好像生病一样,总之就是一度消失以后又跑出来。又出现了。」 「……那么柊同学也是这样?」 「如果你之前都没见过,那就是这种情况。本来就是偶尔会发生的事,不需要想得太严重。」 「那除、除了那个以外,还有其他问题吗……?」 「数量。」 萌日花竖起双手食指说: 「基本上都是一对一,但也不是绝对。一具、一头、一只,什么单位都可以,但就是一人一个。可以说是一对一的主仆关系。」 「我才不是飞的仆人!我们是伙伴!」 巴库气得拉炼都要张开了。「乖乖喔」萌日花摸摸巴库安抚他。 「别碰我!」 「光是不只一个就够稀奇了。」 萌日花不理巴库,继续说明: 「而且还是复发。在某些时候,恐怕很危险。」 情况变有点古怪。相当古怪。说起来,这也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早就很古怪了吧,只是飞没注意到而已。 飞是最近才得知非人这个称呼,不过不知道也不会怎样。世上多得是他不认识的东西,即使不知道楼顶边缘的矮墙叫女儿墙,东西一样在那里。有太多太多不知名的东西理所当然地、极其自然地存在。飞并不是完全不在乎它们,但也不会认为它们是想要解开的谜团。 但没有想要解开这些怪事,多半是因为他认为那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吧。 飞有飞的世界。飞所见、所闻、所感受的世界,与别人的世界肯定不太一样。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其他人也会──复发吗?」 不知是不是飞说得太小声没听见,萌日花什么也没说。 龙子把头整个伸进二年一班,注视柊的非人蝶。 「话说回来,那个蝴蝶……满可爱的耶。颜色也很漂亮。」 乍看之下是小小的黑色蝴蝶,羽翼上有蓝色带状斑纹。先不说可不可爱,是挺漂亮的没错。 「不要被外观蒙骗了。」 萌日花如此低语。就在这之后── 非人蝶离开柊肩上了。 两只非人蝶各往不同方向飞。 一只停在短发女孩的后颈,另一只停在长发女孩的左耳上。 非人蝶的翅膀慢慢摆动。 带有鲜艳蓝色斑纹的黑色羽翼摆着摆着就不动了,没有闭合。 「……啊~」 短发女孩坐到空位上。 「吃饱以后就好想睡喔。」 「就是啊。」 长发女孩也就近找张椅子坐。 「好懒喔。你们不觉得下午的课很多余吗?」 「我已经想回家了。」 短发女孩在桌子上趴下。 「而且我从上午就没精神。这阵子都这样……」 「还好吗?」 柊搓着短发女孩的背问。 「喂,那该不会──」 巴库略为扭身。飞想起手伸进浅宫的抽屉,抓出绀千彩美的非人那时的感触。肚子突然饿了。明明才刚吃过营养午餐,不可能会饿。这不是飞的感觉,食欲是来自巴库。 柊忽然回头,长相给人孤寂的印象。她注意到龙子,含蓄地笑着朝她挥手。 「啊……」 龙子高举双手挥回去。每次挥动,身体也因为跳动稍微向上浮起。而萌日花在她跳起来时推了她一把,害她差点跌倒。 「──咦……?」 萌日花抬了抬下巴,像是要她过去。 「咦?呃……这……」 龙子战战兢兢地踏进二年一班。大概是觉得进都进了,不成功便成仁,走向柊并说些「好久不见」之类的话。这时── 两只非人蝶同时离开了短发女孩和长发女孩。 「那个非人──」 萌日花将声音含在嘴里,舔了舔唇。 「说不定是在警戒。」 非人蝶没有到处飞,停在了柊的头发上,有如蝶形发饰。 「有的时候,即使主人察觉不到非人的存在,非人也能感知到其他非人。」 「萌日花。」 飞摸摸肚子。巴库很想吃那对非人蝶,只是忍着不说。飞跟巴库都知道忍不住吃掉会有什么后果。 「嗯?什么事?」 「你说你想调查。」 「嗯。」 「是要怎么调查?」 「什么意思?」 「又在装傻。」 「那──」 萌日花冷笑一声说: 「你就很诚实吗?」 「……我?」 「你什么都能诚实地说出口吗?不管什么事?」 飞答不上来。什么都能诚实地说出口吗?对龙子也一样?不知道。的确有些事没对她说过。 「任谁都会有些不想告诉别人的事,或是不能说的事。」 萌日花以耳语的音量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一样,不是吗?」 「……你说你想请我们帮忙。」 飞信不过萌日花,无法像龙子那么纯真,却也难以强硬拒绝。 「不会是想利用我们吧?」 龙子那么积极想帮助萌日花,让飞很担心她的安危,无法坐视不管。不过这大概不是唯一的原因。 萌日花垂下双眼,几秒后直视飞说: 「要利用的时候,我会直说。」 浅绯萌日花不是老实人,算起来,归在骗子那边。 「先不说你,至少龙子是我的朋友。」 但就算是骗子,也不会背叛朋友。 飞没来由地这样解读。 #1-6_hiiragi_itoha/ 心有成长才会懂得反省 放学路上,柊伊都叶依然是直到与朋友告别都不敢松懈,还在十字路口笑着挥手到再也看不见她们。这让她甚至为自己骄傲,觉得自己十分努力。 「好累喔……」 因为今天也努力得不得了,她不禁如此嘟哝。 但她又立刻觉得这样不行,摆出另一种表情。即使没照镜子,伊都叶仍认为自己现在脸色很糟,就像那几年,只有一个人算得上是朋友的时候一样糟糕。 伊都叶挺直腰杆向前走。稍微松懈,她就会不自觉地驼背。可是她累了,每天都觉得好累,今天特别累。 她这种时候会去公园。虽然那也是个伤心地,但她还是比较适合待在绿色植物丰富,有许多生物栖息的环境。 傍晚的公园有一些人。见到长椅还空着,她松了口气。坐上去后,望着矗立在稍远处的大榉树。 在树底下挖,总是能挖到幼蝉。 当然,伊都叶已经不做那种事了。国二女生怎么能去挖幼蝉。 蝶、蛾、蝉、独角仙、金龟子、蜻蜓等标本,全都在倒垃圾的日子清掉了。原本那么珍惜的图鉴、自己画的昆虫,全都丢了。祖母替她缝制的蓝黑衣服也收起来了。虽然不管哪件都已经穿不下,就算穿得下也不会再拿出来穿,不过丢了也太对不起祖母。可是如果哪天祖母过世了,她还会留着吗?老实说,光是想到当初穿的衣服还在家里,心里就闷闷的。 如此独自待在往事不堪回首的公园里,反而是伊都叶最能放松的时候。 然而,她迟早要回家。 她不想回家。 在学校,又得绷紧神经。 祖母身体不好,已经住院很久,现在又有失智的可能性,说不定出不了院了。 伊都叶取出手机,是祖母买给她的。解锁后点开APP查看动态讯息,滑着滑着,她开始忍不住了。 【好久没跟白玉龙子说到话了。虽然她人很好,可是好累喔。】 讯息带人名也无所谓,伊都叶留言中的人名在动态讯息上会自动打码。很快就得到其他用户的反应了。 【跟乖小孩说话真的很累。】 【压力好大,好难受~】 【同侪压力超闷ww】 【根本是协调性的暴力。】 偶尔会有几条文不对题的回覆,但想到也有人抱有跟自己类似的想法,心里就舒坦多了。 【一直扮演伪装的自己真的很累。】 伊都叶吐露不能明言的真心话后,过几秒就有人回了。 【那真的很累。】 【辛苦了,乖乖喔。】 【要不要多做自己一点?】 【不要勉强。】 【真正的自己比较重要。】 【做原本的自己就对了。】 【寻找真正的自己吧!】 【不要想得太复杂喔。】 【找到自己想要什么就行了。】 【探寻自我!】 【找出真正的自我!】 「……做得到就好了。」 【可以可以。】 【那不是不可能的事啦。】 【解开束缚就好了。】 「……解开束缚──」 伊都叶脑海中,浮现展翅高飞的蝴蝶。就在这时── 眼睛冷不防被遮住,什么也看不见。心脏顿时差点炸开,连叫都叫不出来。有人从背后遮住了她的眼睛。是谁?到底是谁?伊都叶害怕极了。 「猜猜我是谁?」 对方在耳边说。伊都叶立刻听出那是谁的声音,却不敢相信,所以答不出来。那个人放开了手,绕到长椅正面来,面对伊都叶笑着说: 「是露卡亲喔,好久不见。」 伊都叶不敢相信。 是雫谷露卡娜。 怎么看都是她。 「嗯?嗯嗯?」 露卡娜一下向右弯腰,一下向左弯腰。 「怎么啦,伊都叶?我是露卡亲喔?不是鬼喔?虽然人生路上有过很多事,可是我还活着喔?你气色好像还不错,有在好好发育喔,长大很多了耶,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唉?怎么啦?嗯嗯嗯嗯?」 「不、不要这样。」 伊都叶把两只耳朵捂了起来。她不敢闭起眼睛,看不见很可怕,不晓得会被怎样。被怎样了都不奇怪。 「不要这样,拜托,不要这样……」 露卡娜忽然如雕像般静止不动,眼镜底下的眼睛也像假的一样。 就是现在。 伊都叶拔腿就跑,全力狂奔之余还不忘确认手机仍紧紧抓在手里。不能掉了,她需要手机,说什么也不能弄丢手机。伊都叶头也不回地跑,再喘也不停。 ──────────────────────── #2/彷佛无所(不)在 mundane lives #2-1_shizukudani_rukana/ 人各有各的规矩 小学三年级时,她们第一次同班。 那个女生总是抱着书走。一本又大又厚的图鉴。 她瘦巴巴的,姿势不良。每天都穿着蓝色跟黑色的衣服,黑色头发上绑着蓝色蝴蝶结,眼神阴郁,像个黑漆漆的洞。 任谁都会一眼之下便觉得她是个怪人。 雫谷露卡娜也是这么想。 真是个奇怪的女生。 这是她对柊伊都叶的第一印象。 伊都叶总是被人排挤,甚至遭到欺负。只要老师看不见,对她说什么、做什么都行,都会被原谅。 每天早上,伊都叶桌上都会多出各种东西。纸团、橡皮擦屑、路边拔的杂草、有土块的根,或是虫尸。 伊都叶的每一天都是从将那些垃圾丢进垃圾桶开始。唯独虫尸,她会埋到外面的花圃里。无论是蚂蚁、苍蝇还是金龟子都一样。 伊都叶总是抱着一本又大又厚的图鉴到处走动,书名是《蝶蛾写真图鉴──世界蝶蛾全彩500选 完全版》。书一打开,她就会看得忘我。伊都叶特别喜欢蝶蛾,却不会只埋蝶蛾的尸体,表示她是真心喜欢所有虫子吧。 班上不管男生女生,都像是把恶言倒进垃圾桶一样,说她恶心、看了就想吐、臭臭的、脏、阴森、像妖怪、幽灵、地缚灵等。还不是在背后偷偷说,所有人都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不过,伊都叶都只是低着头不吭声,或是看她的图鉴,总之就是从不回嘴。 看她那副模样,又有几个人笑说她聋了,到此为止是一整套固定流程。这样到底哪里好玩?──即使这么想,露卡娜仍会淡淡陪笑。 心里则是认为无聊透顶,鄙视那些同学。 比起那些既昏庸又低级,蠢得不知道自己有多下贱的同学,露卡娜更在乎怪人伊都叶。 后来她成功查到伊都叶住在哪里,也知道她会独自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闲晃。 露卡娜不想引人注意,所以装作碰巧经过,在那座公园对伊都叶打招呼。 「柊同学,你在做什么?」 伊都叶蹲在树底下,只抬起头,用她黑坑般的眼看着露卡娜。 「幼虫。」 伊都叶小声地说: 「我在找幼虫。」 「什么的幼虫?」 听露卡娜这么问,伊都叶黑坑般的眼睁大了。 「蝉的。」伊都叶回答,声音也比一开始大。可是,她的声音在抖。露卡娜听得出来,那是兴奋。她高兴极了。 「蝉的幼虫。」 +++ + ++++ 露卡娜在学校里从不跟伊都叶对话,因为那很危险。被大家觉得她跟那个柊伊都叶要好就糟了,不能冒那种险。所以她和伊都叶总是避开同学的耳目,在校外见面。伊都叶从不问为什么,因为跟露卡娜想的一样。伊都叶没有傻到会问答案那么明显的问题。 伊都叶和别人不一样,但那不表示她脑袋不灵光。尽管挖土找幼虫、直接用手抓蝶蛾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她也懂得结束后用肥皂洗手,且每天都会洗澡,一点也不脏。她乌黑的头发也梳得又直又顺,富有光泽。她穿的都是只有黑色和蓝色的衣服,每件都是别处看不见的款式。但这也难怪,因为除了运动外套、内衣和袜子以外,她穿的衣服大半不是成衣,是她请擅长西式裁缝的祖母,用黑色和蓝色的布料替她做的衣服。头发上总会有的蓝色蝴蝶结,也是祖母用剩余布料做的。 有一种蝴蝶叫琉璃蛱蝶。 并不是多稀奇的生物,广泛分布于东南亚,日本也有。从北海道南部到琉球群岛都可见其踪迹。 伊都叶喜欢所有昆虫,尤其喜欢蝶蛾,而最爱的蝴蝶就是琉璃蛱蝶了。 她曾经拿她抓的琉璃蛱蝶给露卡娜看。不是只有活的,也有她制作的标本。 伊都叶家里有许多标本,其中有不少是她亲手做的。每一个昆虫标本,伊都叶都能流畅地详细说明,甚至会在讲解生态的途中感动噙泪。 「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琉璃蛱蝶。从第一次见到时就喜欢到现在。」 琉璃蛱蝶并不稀罕,只是有点特别。翅膀张开时,能看到黑黑的羽翼上,有条吸睛的亮丽蓝色斑纹。 「好漂亮。」 露卡娜直率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口。 黑与蓝。在黑色衬托下格外鲜明的蓝。伊都叶总是穿黑色和蓝色的衣服,重视自己的黑发,也只绑蓝色蝴蝶结,就是来自对琉璃蛱蝶的爱。 「可是翅膀背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谈起琉璃蛱蝶,伊都叶苍白的脸色就渐渐红润起来。眼睛也不再是个黑坑,变得水亮有神。 琉璃蛱蝶闭合翅膀时,会显露出宛如枯叶的背面,停在树干上就没那么好找。与正面差异甚大,实在称不上美,毫不起眼。这叫拟态,是琉璃蛱蝶为求生存而演化出来的。 伊都叶的内衣裤不是米色,就是更深的颜色。祖母做的蓝黑衣服内里,则是深褐色。 「我就是琉璃蛱蝶。」 +++ + ++++ 露卡娜学过钢琴和芭蕾,常到伊都叶家里玩,但算不上频繁。 伊都叶的双亲都要工作,至少要到晚上七、八点才会回家,所以她小学一年级时,平日大多在祖母家过。到了二年级,开始会独自看家。 「不会孤单吗?」 露卡娜还记得自己对伊都叶问过这种庸俗的问题。庸俗到现在回想起来,都会羞得不得了。 「我不孤单,没关系。」 除了采集昆虫和制作标本,伊都叶还很热衷于一件事。 就是画图。 露卡娜那么问时,伊都叶也在客厅桌上的图画纸上画蝴蝶。是一种叫做彩袄蛱蝶的蝴蝶,栖息于中南美洲。 伊都叶的画具包含彩色铅笔、蜡笔和水彩,能画得跟照片一样。她将一年级时画的凤蝶拿给露卡娜看,那时的作品就很厉害了。露卡娜觉得她是天才,只是没对她说过。 「我偶尔会拿给奶奶看,可是绝对不会拿给爸妈看。」 她说以前妈妈曾说「你画那什么东西,恶心死了」,气得她哭着把画撕烂。从那次以来,她就再也不让父母知道她在画昆虫,画具都是拜托奶奶买的。 「可是画具消耗得很快,要省着用才行。」 于是露卡娜用自己存的钱买了七十二色的彩色铅笔,送给伊都叶当生日礼物。伊都叶乐得都跳起来了,还一连跳个不停,连露卡娜都觉得奇怪了。 「你为什么一直跳?」 「因为想说七十二色要跳七十二次。雫谷同学,真的很谢谢你。」 「叫我露卡娜就好了啦。」 她才这么说完,伊都叶就忽然停住了。 「──咦?」 「既然我都叫你伊都叶,你叫我露卡娜才公平嘛。」 +++ + ++++ 每个人家里的味道都不太一样,伊都叶家里闻起来就像陈年酱油。这栋二楼老屋地上到处堆满了东西,说客套话也称不上整齐。报纸、传单、信封和明信片等邮件、学校发的讲义、看不出抹布还是毛巾的布条、待洗衣物、文具、剪刀、美工刀、螺丝起子之类的工具,各式各样。厨房特别糟,流理台和水槽都堆满了还没洗的餐具、菜刀、汤锅、平底锅、筷子、叉子、汤匙。口渴的时候,伊都叶就从冰箱拿宝特瓶装的饮料出来对嘴喝。露卡娜都是自己带装着麦茶或焙茶的水壶,小口地慢慢喝。 爬上又窄又陡的楼梯后,就是伊都叶的小房间。里面摆满图画和标本,都快没地方走了。只有杂乱客厅里那张灰扑扑的沙发和矮桌一带,才是她们的天地。两人都不坐沙发,坐地板上。露卡娜在这里见过无数次伊都叶挥洒彩色铅笔、蜡笔或画笔的样子。伊都叶画图时也能讲话,但不是任何时候。渐渐地,露卡娜分得出她画什么时非专心不可,什么时候边聊边画也没关系。尽管有些日子,伊都叶会画到几乎不开口,不过光是看着她画,以及图一天天完成的样子,露卡娜就不觉得无聊。 某年初夏,两人都已经是四年级的日子。 伊都叶在窗口敞开的客厅桌上摊开张图画纸,这次不是画图,是写字。 柊 イトハ(注:伊都叶的片假名)。 ──就四个字。 「这是学你的(注:露卡娜的名字为片假名ルカナ)。」 伊都叶写的字和她的图一样精致,简直像印刷出来的。但她却低着头,像是羞于见人。 「我很憧憬你,所以想学你。如果讨厌这样,就告诉我吧,我不会再学了。」 露卡娜从背后抱住伊都叶。有点陈旧的酸甜味,她全身紧绷,还微微发抖。 「我不讨厌喔。」 露卡娜对伊都叶耳语: 「不只不讨厌,还很高兴。」 露卡娜就在这时下定了决心。她一直很犹豫该不该告诉伊都叶,又很想找个人说出来,但苦无对象。现在她打从心底认为这件事可以告诉伊都叶。 「其实,我看得见。」 「──看得见?」 「一些,只有我看得见的东西。」 「只有你看得见……」 在露卡娜拥抱下,伊都叶转动脖子,想找她说的东西。露卡娜没有放手,抱着她改变她的方向,指着沙发说: 「就在那里。」 伊都叶皱起眉头,用她黑坑似的眼睛凝视。露卡娜早就知道她看不见了。如果她也看得见,那该有多好──尽管这么想,露卡娜也不抱任何期待。露卡娜始终明白,这机会十分渺茫。 露卡娜看得见,只有她看得见。 就在沙发上。如果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见,露卡娜也会感到一阵错愕吧。 「长得像婴儿,没有毛发,一根也没有,跟人类不一样。人类有手有脚吧,可是那不一样,只有手而已,还不只两只,有四只。不是两只手两只脚,是四只手,它用四只手走路。所以算是长得像手的脚吧。四只脚。不是碰巧在那里,是跟着我来的。它已经跟着我很久了,一直都在我身边。啊啊,对了,除了手之外,还有四颗眼睛。不是两颗,有四颗。」 伊都叶紧抓着露卡娜,牙齿咔咔作响地打颤,八成是当成鬼故事了。然而伊都叶相信露卡娜说这种话并不是单纯为了吓人,她说的是实话。 「放心,没事的。」 露卡娜对伊都叶微笑。 「不用这么怕,没什么好怕的,它不会乱来的啦,只会跟着我而已。不知道已经多久了,从我懂事时它就在了。不管去哪里都会跟着,一刻也不会消失。我都这样想了,所以真的没什么。问题是,别人都看不见,就只有我,所以讲了也没用,不会有人相信。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明明就在那里,明明我看得见。」 「为什么我看不见呢……」 伊都叶的眼睛突然掉出了大滴泪珠。 「如果我也看得见就好了,为什么我看不见。我好想说我也看得见,可是我不能,因为我真的看不见。」 「我知道。」 不知不觉地,露卡娜也哭了。她是真心认为,能让伊都叶也看见就好了,又觉得看不见就看不见吧。伊都叶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个性独特,有天才的一面,并非俗人,适合作露卡娜的朋友。可是,她看不见露卡娜能看见的东西。 露卡娜更特别,伊都叶不是。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 + ++++ 露卡娜还记得三岁以前的事。 她看着父亲买的图画书《AIUEO的书》,在涂鸦本里写出平假名。母亲见了惊讶地大叫: 「露卡娜会写平假名了!」 「我会呀。」 露卡娜一边回答,一边翻开涂鸦本里写平假名的页面,母亲乐得直拍手。 「好厉害,是天才!」 母亲骄傲的神情深深烙印在露卡娜眼里。 三岁时,她在父亲生日那天用蜡笔在图画纸写出「HAPPY BIRTHDAY PAPA」交给他,父亲完全不敢相信。 「这是你写的?不会吧?」 露卡娜随即当着父亲的面,在涂鸦本写出同样的英文。父亲高高抱起她又抛又接,反覆大叫: 「天啊,露卡娜是天才啊!」 露卡娜还记得,她朝下看去的父亲的眼镜有点雾雾的。 上幼稚园时每到星期天,她都会吵着要妈妈带她去大型书局。在读完母亲帮她买的书以及另外两本,她才肯离开。大班时,她已经在看小学高年级的书了。遇到没标音的字还懂得查字典,练习读写。说是练习,其实只需要写三、四次就够了。 父母视力都不好,父亲戴着眼镜,而母亲戴隐形眼镜。露卡娜在小学的视力检查上,也被医生说过有近视。长相介于父母之间,体格偏父亲。在小学二年级的夏天,她觉得自己也只有体格像父亲,其他都差很多。 父母都缺乏专注力,也没有上进心,更遑论毅力。两人经常为小事争吵,和好了又动不动就吵起来。一直重复再重复,根本学不乖。 那两人并没有特别鲁钝。露卡娜在小学二年级时领悟到大多数人都是那样,也明白自己必须住在那种人占绝大多数的世界里。 当然,露卡娜不会随随便便嘲笑他人。 幼稚园大班时期,有个身材比较高大,叫神城将辉的男生强迫她爬上攀爬架顶端再跳下来。 「你太臭屁了啦!」 晒得黝黑的神城对她怒骂的脸,露卡娜依然记得很清楚。 同样是大班期间,汤泽心穗经常扯露卡娜的头发,还扯得很用力,有时痛到忍不住哭出来。当幼稚园老师骂人,她都会很委屈地说只是想恶作剧。可是才不是那样,那显然是发自恶意的行为。 而且不限于神城和汤泽,怀着恶意伤害露卡娜的孩子并不少。为什么?露卡娜曾试着思考这个问题。她确实会轻视比自己差的人,但不会对他们拳打脚踢,更不会故意贬低任何人,可是却被那些人视为眼中钉。神城和汤泽到底是对什么不满? 总而言之,神城和汤泽这样的人看不惯比他们优秀的露卡娜。 所谓棒打出头鸟,这世上总有些人随时拿着棒子,准备打出头鸟。哪怕把他们敲下去了,自己也不会高一点。当有人跑在自己前面,就想扯那个人后腿,纵使那样并不会让自己跑得更快。 「于是我决定装作自己并不特别。」 有陈年酱油味的伊都叶家里,露卡娜决定说出深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被那些肤浅的人找麻烦,不是很讨厌吗?那种人就是数量特别多,随便就能组成狐群狗党。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本能告诉他们的一个真理,那就是寡不敌众,数量就是力量。跟那些笨蛋大军正面对抗,只会白白消耗我们的力量。随便打发他们就行了。」 「……我没那么厉害。」 「没关系,你不是还有我吗?」 听露卡娜这么说,伊都叶黑坑般的眼泛起泪光,全身颤动,脸上每一寸都在不停抽搐。那样难看得不得了的表情,被露卡娜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随时都能澈澈底底地回顾。 #2-2_shizukudani_rukana/ 天性 孩子各从父母继承一半的基因,降生于这个世界。 基因种类繁多,组合成身体特征、性格、运动细胞、智力,决定了所谓的「素质」。例如学习能力就有七成来自基因的影响。 露卡娜的双亲都很平庸,是千年一遇的奇迹组合,让歹竹出了好笋。 伊都叶也是如此。父亲在货运公司上班,母亲在当看护。两人都很勤劳,却没有美术细胞,也没有伊都叶那种能将蝶蛾等昆虫生态倒背如流的记忆力,甚至不懂那是多棒的才能,只有祖母理解她。但祖母每次称赞孙女很棒后,总会补一句── 「真不晓得是遗传到谁。」 露卡娜每晚都会在房间的床上裹着被子,一直思考到睡着。抱着也钻进被窝的那东西,胡思乱想。 她很喜欢幻想一件还没对伊都叶说过的事。 伊都叶说不定是她前世的姊妹。 当然,露卡娜并不相信前世。如果人会转世,人口数就不会变动才对。转世这件事并不合逻辑。 那纯粹只是幻想。两人在各种地方、各种时代生为姊妹,有时也会生离死别,但最后仍会重逢。 人生顶多一百二十年,大多只能活到八、九十岁,早逝的也不少,这些露卡娜都知道。因此,姊妹都难逃一死,有时露卡娜先死,有时相反。别离总是悲痛,然而两人一定会在转世之后重新相遇。 她还没对伊都叶说过,只是想着迟早要告诉她。 那不过是幻想,可笑的睡前消遣。 露卡娜和伊都叶并不是姊妹,也不会投胎转世。轮回、天国、地狱、西方极乐世界等,露卡娜一概不信。死了就没了。两人迟早会死,一次别离就会永远拆散她们。任何一方死了,两人就再也无法见面。这就是现实。 但也因为如此,她们的相遇特外珍贵。 值得在别离到来之前,好好珍惜共度的时光。 露卡娜很想找机会把这件事告诉伊都叶。 那年,两人国小五年级。 在暑假前说出来吧?还是在暑假时说比较好呢? 结业式前四天,露卡娜应班上女生之邀离开教室,路上被名叫木枯泽万里彦的男生叫住。 「雫谷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露卡娜非常错愕,连自己都很惊讶怎么会这么错愕。 「咦?什么事?我等一下还要去体育馆耶……」 露卡娜全身发烫,语速也突然变快,不敢直视木枯泽的脸。木枯泽是出了名的帅哥,女生私底下都说他像某某当红男偶像。他和其他吵闹聒噪的男生截然不同,且应对进退都十分得宜。听说他不看动漫画,也不打电动,只看「父亲书架上的书」,也有些人说他是「天然呆」。 春季远足时,露卡娜碰巧走在木枯泽身旁。她认为自己只是正常说话,想不到木枯泽却忽然说:「雫谷同学,你这个人真不可思议。」 木枯泽请她在今天放学后去学校附近的公园,有事要跟她说。露卡娜没理由拒绝,便答应了。 公园里还有六、七个同班同学,有男有女,都是来看戏的。不过露卡娜和木枯泽坐的长椅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木枯泽格外平静地说自己对露卡娜有好感,有时会因她辗转难眠。 「请跟我交往。」 听木枯泽这么说,露卡娜忍不住询问: 「交往以后,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呢……」 木枯泽有点为难地皱眉。 隔天,露卡娜又去了伊都叶家,在她开始作画前向她报告木枯泽的事。 「我决定跟木枯泽交往看看了。我问他交往后要做什么,结果他苦恼了很久,最后的答案是『认识彼此』。是怎样啊,我忍不住就笑了。」 「……可是你还是愿意跟他交往?」 伊都叶以双手抓着桌子的姿势低着头,不太对劲。好像在忍痛一样。 「我想说经历一次看看或许也不错……」 露卡娜忽然浑身发凉,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吗?应该没有吧。 「班上已经很多人有男朋友了,而且都还是小学生,应该也不会乱来。太早感觉不太好,可是太晚好像也怪怪的──」 「如果,不是木枯泽的话呢?」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木枯泽跟你告白,你会答应吗?换成甲斐山、谷地滨或茎田呢?」 伊都叶一一举出班上同学的名字。甲斐山是学年第一的飞毛腿,谷地滨立志成为搞笑艺人,茎田曾宣称自己只会考一百分,要同学叫他完美先生。 「不知道耶……」 露卡娜想了想,随即做出「现在想这些也没用」的结论。 「应该不会吧。」 「为什么?」 「因为木枯泽……长得特别好看,又不像其他男生那么吵。没那么讨厌吧。」 「就这样?」 「只是跟他交往看看而已嘛。」 「只是跟木枯泽交往看看。」 伊都叶以对桌面吐出一团沉重的空气般的语气说道,接着又是一阵叹息,然后在喃喃说了声「是喔」后,就再也不说话。不管露卡娜说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摇头,不多说半个字,连图也不画了。 到最后,两人在那天一次也没对上眼,露卡娜就离开了伊都叶家。 +++ + ++++ 到了暑假,伊都叶的冷战仍未结束。露卡娜知道她白天大多一个人在家,拜访了三次。可是不管怎么按门铃,伊都叶就是不出来。第三次的回程,露卡娜实在气不过,决定再也不管她,就此绝交。然而隔天下午,她又来到伊都叶常去采集昆虫的公园。 有个身穿蓝黑服装的瘦小女孩,正拿着捕虫网在追逐某种东西。 喊了一声,那对如黑坑的眼睛看了过来。露卡娜已经被对方那无底洞般的眼睛注视过无数次──这么说来,她已经掉进那个洞无数次。 随着露卡娜接近,伊都叶边挥舞捕虫网边后退,并如此说道: 「不要过来。」 对方意想不到的反应使露卡娜大受打击,被伤害之后,她感到一股愤怒窜上思考。好想揪住那头黑发,狠狠弄乱。甚至拉倒那瘦弱的身躯,骑上去痛殴一顿。凭什么自己要被伊都叶那样残忍对待,莫名其妙。 「知道了,我不会靠近你。」 对──露卡娜停下脚步──要先知道原因。 「我们谈谈吧。还是说,你不想跟我说话?」 「……是没有。」 伊都叶低着头,不再挥舞捕虫网,也不再后退。 「那是为什么?」 露卡娜只是想知道原因,没有责怪伊都叶的意思。要是用词更情绪化、更难听一点,伊都叶多半就不愿回答了,甚至还会逃跑。所以她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变成质问的语气。 「你都不在家吗?还是故意不理我?到底怎么了?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而已,什么都不知道是最难受的。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或者说性质就是这样。」 「……你跟木枯泽很好吗?」 「偶尔联络一下而已。暑假嘛。」 「是喔。」 「木枯泽怎么了吗?有什么让你不舒服的吗?你讨厌他吗?」 伊都叶摇了摇头,力道大得甩乱了黑发。那过分强烈的否定表现,让露卡娜愣住了。 她到现在都不曾往那方面想,私自认定不可能发生那种事── 「伊都叶,你喜欢木枯泽吗?」 「不、不是喜欢。」 「可是你也不讨厌他吧。」 「……是不讨厌,只是──」 「只是什么?」 木枯泽万里彦在小学五年级中可说是饱读群书,知识渊博,加上英俊外表后便格外突出。露卡娜也知道他的博学,不过伊都叶告诉她,木枯泽对生物特别感兴趣,也包含昆虫,甚至会看以成人读者为客群的专业书籍。 「──木枯泽对蝴蝶跟飞蛾那些,也懂得很多……」 「你怎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在这里,这个,公园……之前,我,在找蝴蝶……」 「像现在这样?」 「……那个时候……木枯泽跟我说话了……」 他说她的衣服像琉璃蛱蝶一样。他说自己喜欢一种叫琉璃蛱蝶的蝴蝶。 我知道,这就是琉璃蛱蝶的衣服──伊都叶这么说道。 果然没错。 木枯泽如此说完后,似乎对她笑了。 他说之前就觉得伊都叶喜欢采集昆虫,跟他一样。 他说父亲会在春假和暑假带他去遥远的高原、湿地或森林露营,整天做些抓虫、钓鱼之类的事。还在树干上抹蜂蜜吸引虫过来,那画面十分壮观。 「──我忍不住就说『好好喔』……那种经验我一次也没有……」 伊都叶的父母不论是过年,还是盂兰盆节都得上班,休假基本上又不会重叠。几天几夜那种旅游,只有刚上小学那年去了一次而已,之后再也没有了。 「所以我好羡慕他……结果木枯泽──」 木枯泽不会知道伊都叶家里的情况,但似乎看出了她家里有困难,想了想之后对她说她也可以。 他们还小,现在不能单独出远门,可是后年就要升国中,再三年就是高中生了。等打工赚了钱,想去哪里都可以,木枯泽自己就是打算这样。不需要父亲带,要尝试自己一个人露营。 「──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但说不定不会那样。很多事都会随着时间改变……说不定我也能改变……」 「我怎么都不知道?」 不能情绪化,必须保持冷静。露卡娜说过不会再靠近伊都叶,不可以再逼上前去。但为何露卡娜阻止不了自己呢? 「你都没跟我说过。什么时候的事?最近?在木枯泽跟我告白之前吧?故意不说的?故意保密的?为什么?有什么理由?」 「……对不起。」 伊都叶没有逃跑,反倒缩着肩膀道歉了。她也觉得惭愧,觉得错在自己。 「说出来不就好了?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有那种事?你竟然有事瞒我。我全都说了耶?木枯泽跟我告白,所以我们开始交往的事,我不都告诉你了吗?」 「可是这个跟那个又……」 「哪里不一样?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没有欺骗,没有秘密,只因为你是伊都叶。难道你不是这样吗?你有秘密,你骗了我。」 「那算不上秘密或欺骗吧……」 「被木枯泽搭话,所以对他有点好感的事,有什么不好说出来的?要是我知道,就不会跟他交往了。」 「不是那样!」 伊都叶大叫。那是撕心裂肺的叫法。 「你什么都不懂!还没跟你说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我心里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跟你说的!」 比起音量,她话的含意更让露卡娜震撼。露卡娜连自己站在哪里,是不是用两只脚站着都不晓得了。没有了感觉。她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 「我不一样,跟你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差太多了。」 露卡娜不懂伊都叶究竟在说什么。该不会她不是说日语,而是某个国家的陌生语言? 「我跟露卡娜不一样,什么都不会,没有一件事做得好。我也想要有朋友啊,在学校都是一个人,很孤单的好吗?每天都好孤单、好难过,我好羡慕别人都能玩得很开心。看到你总是被一群人围着有说有笑,真的让我好羡慕。我得不到的东西,你有好多好多。爸爸妈妈都很好,很疼你,有朋友,头脑又好,学什么都快,什么都难不倒。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一样都没有。会画图又怎样,还不就一张破纸。再怎么喜欢琉璃蛱蝶,我也不能成为蝴蝶,不会结蛹羽化,无法飞去任何地方。我就是不一样,跟你不一样。虽然我很喜欢你,但也羡慕得不得了。一拿自己跟你比,我就觉得好可耻,好可悲。所以说不出来。」 露卡娜好想捂起耳朵。她不想听,但还是听见了。那不是外文,伊都叶说的全是日语。露卡娜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却又不懂。 「……你竟然──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看不起自己?根本没必要和别人比吧?你真的很厉害,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天才,我比谁都更这么想喔?让我说话可以没有任何保留的人,只有你一个耶?」 「其实你,一直都觉得我会丢你的脸吧。」 「你、你在说什么……?」 「因为在学校的时候,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吧?你敢大声跟别人说,你会经常到我家来吗?」 「我、我敢啊?我敢。只是因为没那个必要,才没有说而已──」 「你在学校都把我当空气,是以为我不会伤心吗?」 「那是因为,那样子……」 「你什么都不懂。我一直在忍,因为知道要你在学校多理我一点,会造成你的困扰。因为大家都当我是怪人,嫌我恶心,排斥我。因为我跟你不一样──」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露卡娜推了伊都叶胸口一把,伊都叶「啊……!」一声摔在地上。露卡娜没有用力推她的意思,也不打算动手。是伊都叶害的,都是她的错。 不公平,怎么可以搬学校的事出来。这样做太卑鄙了,现在说这个干么?不都是共识了吗?不是已经接受了吗?──露卡娜是这么想的。 伊都叶的确是被大家当成怪人,在学校处处受人排挤,现在也有些人会说她坏话。可是那又怎么样? 无论那些没有知识,缺乏判断力又拘泥于偏见的笨小孩怎么想,都不需要放在心上。露卡娜知道伊都叶拥有卓越的才能,并予以认同,这样就好了不是吗?还有哪里不满意? 「对不起。」 伊都叶发出非常模糊的声音。她依然坐在草地上,低垂着头。捕虫网离开了她的手,掉在一边。 「我想你说得没错,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木枯泽。所以嫉妒你,说了不需要说的话,说了一直想着,却只需要放在心里的话。请原谅我。」 伊都叶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文字的排列,空洞无义,彷佛她并不是伊都叶。露卡娜认真怀疑对方会不会只是徒具外表,内心早已换成别人了。是伊都叶,却又不是伊都叶。至少不是露卡娜认识的伊都叶,变成另一个人了。 还给我。 把我的伊都叶还给我。 露卡娜很想大声控诉。 但是,该对谁、对什么控诉才对呢? 「──你不想原谅我啊。」 伊都叶喃喃地起身,弯腰捡起捕虫网。好机械性的动作。接着她离开了,脚步平稳,彷佛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不对劲。很奇怪。伊都叶想抛弃露卡娜?会有这种事吗?露卡娜很想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即使露卡娜不主动去问,待会儿伊都叶也会停下来吧,一定会回头说些什么吧。伊都叶不会丢下露卡娜不管的。 她为什么不回头呢?为什么一步也不停留,只管往前走呢? 伊都叶的背影愈来愈小。现在还来得及,全速跑过去还追得上。 可是,脚动不了。怎么也不肯动。不仅不肯动,连站都站不住了。露卡娜蹲了下来,等到坐上草地,伊都叶已经不见踪影。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她会回来的。 她应该会回来的。 #2-3_shizukudani_rukana/ 你为我取了名字 露卡娜一整个暑假都过得普普通通。作业提早写完,预习复习也没怠慢,全家还去冲绳玩了一趟。木枯泽万里彦没有手机,不玩社群,只会每隔几天用电脑传邮件过来。露卡娜有时会回,有时不回。 暑假过后开学那天,露卡娜突然肚子痛。母亲带她去常去的诊所看病,吃了药以后好多了。可是第二天,她怎么样也起不来。 请了几天假之后,同学跟读书会的朋友涌上社群慰问。露卡娜愈回愈不舒服,回了一半便放弃了。木枯泽野有寄信过来,但没心情回。 一周后,露卡娜总算能回到学校。同学们吵得像有转学生一样,伊都叶却坐着看她的图鉴。 隔天,她又不能上学了。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很难受,只想躺着不动。再隔天,她又请假了。 睡着睡着,母亲忽然叫醒她。 母亲说「有人来看你,说是姓柊」,但露卡娜只能以「爬不起来」回答。 不过母亲后脚才刚出房间,她就跳下床了。 赶到门口时,那里已经没有伊都叶的影子了。 「为什么把她赶走!」 她在怒骂母亲时醒来。原来是梦。 又一连请假几天后,导师到家里来了。那晚父母吵了一架。常去的诊所介绍她到其他医院,做了许多检查,诊断结果是自律神经失调。露卡娜自己用手机搜寻自律神经失调的症状,觉得不对。应该不是这种病。 「你也觉得不是吧。」 在拉起窗帘的阴暗房间,露卡娜觉得只有床上才是她的归属。她不想和父母说话,也尽可能避不见面。这样的她,只能跟一个人说话。 严格来说,那并不是人。 它有状似手臂的四条腿,四颗眼睛。从来不发一语,只会待在露卡娜身边,静静倾听露卡娜说的每一句话。 寒假过后,露卡娜只上过三次学,且全都早退了。同学们开始把她当炸弹,木枯泽早就不联络了,在教室见到时也不会打招呼。伊都叶只会看图鉴。 六年级换了一次班,但她又和木枯泽万里彦及柊伊都叶同班。露卡娜真的不想再上学,于是某天夜里,她对父亲提了这件事。 「不用勉强。」 母亲老了很多。 手机一直插着充电线,现在状况变得很差。露卡娜想用电脑代替手机,跟父亲胡扯说未来想做程式设计,需要电脑,结果父亲隔天就买了一台新笔电回来。母亲怪父亲乱花钱,又大吵一架。 父亲买的笔电性能很差,想玩的游戏只能跑最低画质,令露卡娜感觉天都要塌了。但她没脸再讨更好的电脑,只好一直看影片。至少画面比手机大,也还不赖。 躺着用笔电看影片时,四腿怪跑来碰触控板。影片本来就不怎么有趣,准备看别的了,露卡娜就让四腿怪代劳。 「好厉害。其实你是天才吧。」 四腿怪不只会用触控板,还能打字。想上网搜寻时,四腿怪就用手状的脚替她输入关键字。灵活得不像脚,根本是手,所以其实还是手吧。他都是用四只手走路,甚至连垂直的墙面也爬得上去,也能轻易在天花板上行走。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总是形影不离,但也就这样而已。并不奇怪,早已习惯。至少对露卡娜而言已经习惯了。而且怪东西不只四腿怪一个。 这件事她没告诉柊伊都叶。不是刻意保密,没有说谎,只是没说而已。 除了她自己,其他人身上也会有某些怪东西,但非常稀少。露卡娜看得见的那种东西,其他人都看不见。 当然,凡是发现那种东西,露卡娜都会仔细观察,结果得到一个奇妙的发现。 看样子,就算那些人身上有那种东西,也不会察觉它们的存在。 露卡娜也猜想过,那说不定就是所谓的灵。世界上有些人曾被灵附身。只有露卡娜这样的灵能力者才能感知。四腿怪也是灵体,而且是只会守望露卡娜的灵,不做坏事,也就是守护灵。 只是这个灵,外表与人类实在差得很远。说不定是精灵、妖精或妖怪一类。 于是露卡娜请四腿怪搜寻关键字。 灵 精灵 妖精 妖怪 不一样的 灵 妖精 看得见 普通人看不见 灵 妖精 妖精 妖怪 守护灵 「……你打字好快喔,厉害喔。这叫盲打吗?」 露卡娜没给四腿怪取名字。名字是用来识别个体,如果地球上只有一个人类,那就不需要名字。四腿怪这样的东西肯定不只它一个,但是对露卡娜而言,没别的四脚怪了。 既然露卡娜是个特别的人类,露卡娜的四脚怪也必定与众不同。 「──这是……」 露卡娜反覆阅读电脑萤幕上显示的搜寻结果。 有人将其视为灵异现象。 疑似自古流传的妖精、妖怪、魔物等超自然生物的真面目。 一部分能力强大,受人崇敬为神。 某个学者,称他们为幻影(phantom)。 后来,他们有了个普遍的名称。 「非人──」 +++ + ++++ 在学校保健室和导师面谈几次,写了几张考卷后,露卡娜正式从小学毕业了。她当然没出席毕业典礼,典礼后木枯泽万里彦传了封信给她,说因为父亲工作关系,他要搬去东京了。看信时家里没人,她毫不顾忌地大叫: 「关我屁事啊……!」 露卡娜也没参加国中的开学典礼,只有穿制服给父母看一看。她想要新电脑,需要讨好父亲。母亲想拍她穿制服的样子,被她强硬拒绝了。 国一居然会跟柊伊都叶同班,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吗?翻了翻课本,全是些低阶知识。有露卡娜那样的头脑,自习就够了。上网搜一搜,就有取之不尽的知名补教考古题,连各国一流大学的上课影片都找得到。上国中究竟有什么用呢? 国中校方建议她尽可能到校,在保健室自习也可以,请她考虑。用一声「开什么玩笑」驳回太孩子气,她便装作审慎考虑之后先忍下来,看看情况再说。 有着纤细玻璃心的国一少女雫谷露卡娜的生活,大多是从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开始,经常三、四点才睡,睡眠时间大约是六至八小时。 父亲平日要上班,母亲每周有三、四天要出门工作,也经常因购物或其他需要而外出。家里没人时,感觉呼吸特别顺畅。 露卡娜先洗个澡,开冰箱吃吃喝喝,顺便拿点零食。回房后打开电脑,剩下的操作用想的就行,四腿怪会帮她做好。 戴上耳机后,她第一个看的是已经决定好的影片。 由一位名叫S的人物作词作曲的〈作品#1〉。 画面迅速交错,电子音乐响起,合成语音开始歌唱,歌词穿插其中。是MV。 不同情别人 也不为谁悲哀 孤行的我 一路步步艰辛 毕竟脚下荒草漫漫 一人分饰八角 宝座并不足够 不觉得快乐 也不会为谁喝采 无能的你 响声平平无奇 现在只剩空空的脑袋 人说他们不认识我 但门口镶不上十字栏 风花雪月的日子里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 狂风呼啸的原野中 风驰电掣 夺取能力 感情无法长久 连句冒昧的话 都被约束得问不出口 不归的我 早已无法回头 游走红尘 沾染一身腥膻 有桥不肯过 却又没有不沉的船 无能的你 没脚也能站 但仍走不到急流的对岸 人说他们不认识我 一日十立犹未逮 风花雪月的日子里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 狂风呼啸的原野中 风驰电掣 将能力夺占 春花荡漾的季节里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 不听献给世界的歌 纵身崖谷 将能力夺占 不要摸索 喜欢就立刻夺占 让全新的今天寄宿于你 夺占能力 有机会就夺占能力 夺占能力 S作词作曲的歌不只这一首,且每首都是以〈作品#数字〉为题。这些MV发表在一般的大众影音平台供人免费点阅。露卡娜一开始也是在影音平台邂逅的,风格晦暗独特,歌词意味不明,但却有种神秘的吸引力。查了以后,她就明白了。 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东京都八王子市,有个名叫上山芳树的人奇异暴毙,官方死因是心脏麻痹。然而,尸体少了一样不该少的东西。 那就是脑。 没有外伤,脑却不翼而飞。 之后,崎玉县和千叶县也出现同样的尸体。 世称东京、崎玉、千叶连续奇尸事件。 当时的报导对尸体的脑全都只字未提,是部分周刊提起以后才在网路掀起轩然大波。 S的〈作品#1〉,是第七具无脑尸出现在崎玉线春日部市后不久上传的。 当网路开始点出这首歌和命案的关联后,东京都世田谷区出现第八名牺牲者。 那这首歌,会不会是犯罪预告呢? 歌词中的「不同情别人 也不为谁悲哀」指的是残忍无情的犯案手法。 「孤行的我 一路步步艰辛 毕竟脚下荒草漫漫」则是高调夸耀这一连串史无前例的犯罪。 「一人分饰八角 宝座并不足够」对应到第一起命案的八王子市;「『门』『口』镶不上『十』字栏」对应第二起命案的崎玉县户田市;「感情无法『长』久 连句冒昧的话 都被约『束』得问不出口」对应第三起命案的千叶县长束町。 牺牲者的状态全是「不觉得快乐 也不会为谁喝采」,因为「无能的你」,「现在只剩空空的脑袋」。当然,能=脑。 那么S会不会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凶手,并以「不听献给『世』界的『歌』 纵身崖『谷』」预告他将在东京都世田谷区杀害第八人呢?(注:日文里的「歌」的念法为「u ta」,而「ta」与日文的「田」同音) 然后从「不要摸索 喜欢就立刻夺占 让全『新』的今天寄『宿』于你」这句来看,第九次犯案肯定会在新宿。 而事实上,警方也逮捕了杀人未遂的现行犯。 就在东京都新宿区。 凶手为男性,名叫花椎原游章。 S的〈作品#1〉中,「风花雪月~」中有花。 「你在脊髓掩藏了真心~」中,从「脊」自然能导出脊椎。 「狂风呼啸的原野~」有原,「游走红尘~」有游,「一日十立犹未逮」的日、十、立能组成章。 难道凶手连自己的名字都写进歌词里了? 结果事实证明,这个解释并不对。 因为在花椎原被逮的约一个月后,〈作品#2〉的MV传上了影音平台,同样是S作词作曲。从风格来看,可能是S本人亲手制作,或是第三者仿作。 这则〈作品#2〉,共含有七起暴毙命案。 而且在作品公开三天后,宫城县仙台市真的发生了连续命案。 俗称宫城连续怪死事件。 又称须高梦爱事件,得名于送入医疗刑务所的凶手之名。 S并不是凶手,〈作品#1〉和〈作品#2〉都不是犯罪预告。那会不会是重大案件的预言?难道S是预言家? S究竟是什么人? 露卡娜边哼边听完〈作品#1〉之后,登入名叫X-fes.的网路论坛。X-fes.是暗网,讯号要经过加密才能连上。 首先快速浏览更新条目。拣别是透过四腿怪的四只眼睛进行,并不辛苦。四条腿不停卷动画面,出现关键字就停下来,露卡娜看那里即可。 「……S大人今天也没更新啊。」 对S的MV感兴趣而开始深入查询,便是这一切的起点。 那部影片最早并不是发表在普通影音平台,是并非S的某个人,将S公布于其他地方的档案转载过去的。 查询上传者的ID,可以找到他在其他社群的帐号。每个帐号都不常用,但仍成为了线索。 后来,露卡娜和四腿怪查出与上传者有联系的另一个用户,会使用一个叫X-fes.的暗网。 S将露卡娜导向真相。 露卡娜也接受了他的指引。 S的〈作品#1〉,最早是发表于S自己开启的讨论串,现在还能查阅档案。普通影音平台那边的影片比这里晚了十三天,不过上传者有事先得到S的同意。这之后,S仍持续在X-fes.发表作品。 S的发文大多是日文,歌词也是日文,预言内容又全都发生在日本,十之八九是日本人。 S就在这国家某处。能预知骇人事件的发生,以制作歌曲的方式昭告众人。 而这些脑部不翼而飞的命案,怎么想都不单纯。 恐怕跟非人有关。 「……好了,到X(kai)-lum(ramu)去吧。」 露卡娜一说,四腿怪就操作笔电,登出X-fes.,启动另一个APP。 X-lum与X-fes.不同,需要经过邀请和一定手续才能进入,是完全会员制的秘密网站,防护层级比暗网高得多。 露卡娜并未受邀。 四腿怪速度飞快地输入指令。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出现白色视窗。 X-lum ──只有这几个字。 白色视窗随四腿怪在另一个黑色视窗下的指令发生变化。进入会议室(forum)了。 会员正在讨论入侵者,主要用英文,夹杂许多网路俗语、简称和黑话。但就算有看不懂的文章也没关系,四腿怪会用翻译APP转成日文。 某个会员说,入侵者从X-lum伺服器窃取了机密资料,而他从对方留下的痕迹成功查到了入侵者的身分。但那是个住在东欧的八十一岁老人,恐怕是替身。露卡娜噗嗤一笑。 「答对了。」 交换意见的会员们,开始将入侵者称为cipher。 cipher。 意思包含无名小卒、数字零。 或是密码、密文、解码密钥等。 来路不明的入侵者。 密码。 「赛法。」 露卡娜喃喃地念出来。 「不错喔。赛法、赛法,满帅的。你也这么觉得吗?」 四腿怪在黑色视窗输入一段字。 I am Cipher. 「这样啊,喜欢是吧。」 露卡娜摸摸四腿怪赛法光溜溜的头,检视会议室记录,有个叫SULLIVAN(沙利班)的会员主动自荐要调查cipher。 「咦……」 露卡娜不禁紧抱赛法。没有看错,不管重看几次,那个人的会员ID就是SULLIVAN。 「S大人。」 据说那源自爱尔兰文,意思是「小小的黑眼睛」。 SULLIVAN。 首字母为S。 「S大人要调查我……」 #2-4_shizukudani_rukana/ 没收到的邀请函 露卡娜的母亲辞了几份工作,在家的时间变多了。听父亲说,那是健康状况亮红灯的缘故。母亲什么都没有对露卡娜说,但露卡娜总觉得那是在拐弯抹角地理怨她。即使隔着墙,想到母亲就在附近就够令人喘不过气了。夜里常常不睡的她,现在在上午也无法好好睡个觉。都是母亲的错。而母亲那样的人,肯定会觉得身体不好是露卡娜自己的错。 以后想尽可能到保健室自习──跟父亲这么说之后,他简直乐坏了。不仅买新的手机给她,还跟学校谈好,让她带笔电到学校。公立国中的职员用破烂WiFi的防火墙想必跟纸糊的一样,爱怎么用就怎么用。 姓桐沼的保健室老师起初戒心很重,但仅仅经过约一小时的闲聊就软化了。一旦卸下心房,语气就像对朋友说话一样。岁数比露卡娜多了一倍不只,却相当幼稚,不够稳重。 桐沼离开保健室时,总会把手机丢在桌上不管。让赛法调查手机内容后,露卡娜掌握了桐沼的几个重点个资,还发现曝光了会伤脑筋的几个发言和影像,必要时可以用来让对方乖乖听话。 露卡娜想尽可能将保健室打造成她的美满小窝。 她无法喜欢国中的空间,再怎么说,她都不可能跟庸俗的国中生合得来。 家里被母亲占用了。她不是真心讨厌母亲,但到头来,她们母女实在相差太多。差距这么大的人确实是亲生母亲的现实,让露卡娜很不好受。 即使很想搬出去自己住,但现在仍嫌太早。露卡娜有赛法协助,钱不是问题,但她不仅未成年,还只是国一,不能自己租公寓。她不想当游民,住家里也比网咖舒适多了。 露卡娜只好告诉自己,现在必须蛰伏忍耐。 放学路上,她碰巧见到两个走在一起的女同学,其中一个还很眼熟。她头发长至腰,肩窄体瘦,最具特征的就是她那将整个脚底贴上地面似的走路方法。露卡娜心里一惊。 「……伊都叶?」 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那个伊都叶居然会跟其他女生结伴同行。对方绑着包包头,是同班同学吧。不单纯是并行,两人互有对话。距离很近,颇为亲昵。至少,包包头女生有说有笑。 露卡娜不禁躲到电线杆后。两人在前方约十公尺处,大概不会注意到她,但仍有万一。万一伊都叶突然回头,发现了露卡娜怎么办? 糟透了。不是开玩笑的,简直耻辱。 露卡娜从电线杆探头出来,想看她们走掉了没有。还在,她们停下来说话了,听不太清楚。 伊都叶低下头。 好像在笑。 在笑什么? 露卡娜好想冲过去拉扯她的长头发。伊都叶会很痛,还会叫出来吧。装没听见拖着走,一定会很痛快。 当然,她不会做那种事。不可能的。 赛法爬上电线杆,在上方用四只眼睛注视露卡娜。 他没有算得上表情的表情。尽管有嘴形构造,却始终紧闭,从没开过。赛法不会说话,不过露卡娜明白赛法很重视她。 露卡娜背靠电线杆,拿出手机播放〈作品#1〉。即使开着静音,歌曲也会随画面流入脑海。 心情逐渐平静。柊伊都叶又没有怎样。上了国中以后,她好像交到了朋友,那又怎么样。 只是变成了普通人而已。 那个伊都叶,变普通了。 变平庸了。 我对平凡人没兴趣。真的是,都无所谓了。 +++ + ++++ 柊伊都叶算什么,无所谓。 露卡娜偶尔会在吵闹的下课时间离开保健室,试着穿过有成排一年级教室的走廊。这些行为是她的一时兴起。 基本上,她的学籍还是归在一年一班,只是从没进过教室。所以认识她的人顶多只有小学同学。即使认得长相,也已经很久没见,再加上穿了制服,又更难认了。对露卡娜而言,那全都是不认识的人。 看一下伊都叶的状况吧。 她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她见过伊都叶,也曾擦身而过。 就只是碰巧而已。 (插图013) 伊都叶也曾注意到露卡娜。她总是愣一下后开始发抖,或低头转身。与不管她死活,装不认识的露卡娜截然不同。 那其实有点好笑。 只有一点点而已。 柊伊都叶不过是个不重要的平凡人,她过得好一点,自己也不会少一块肉。 伊都叶好像不只会跟那个包包头说话,跟其他女生及几个男生也有交谈。愈来愈普通了。 况且,原本只穿类似琉璃蛱蝶,蓝黑服装的她,也穿起了跟其他人一样的制服。露卡娜所知的那个当年的伊都叶,根本不想穿制服。不管从什么角度看,现在的伊都叶都只是个普通女孩。而变成普通女孩,那张郁闷又薄命的脸却依然不变。凭那样子,顶多中下程度。 保健室老师桐沼不在保健室,露卡娜坐在床上,看着赛法操作摆在她腿上的笔电时,有人敲门了。 露卡娜装没听见,但对方又叩叩两下。再丢着不管,约五秒后又是叩叩两下。再五秒,叩叩。 「……烦耶。自己进来不就好了。」 「请问……」 门后传来女生的声音。 「可以进去吗?」 露卡娜叹口气,不耐烦地回答「请进!」门开了,两个女学生进入保健室。一个是陪着一起来的吧。被轻扶的女孩脸色显然不太好,陪着的人绑着包包头。 「啊……」 露卡娜差点叫出来,而实际上出声的人是那个包包头。 包包头注视露卡娜,露卡娜也直盯着包包头不放,互不相欠。但视线并没有对上,包包头看的似乎是手部,大概是笔电吧,而露卡娜注意的则是包包头的红色侧背小包。小包包就算了,在学校随身背着侧背小包的人很少见。 身体有恙的女生扫视保健室后问: 「……老师呢?」 「她不在。」 露卡娜阖起笔电,赛法慢慢躲到她背后。 「很快就会回来了吧。不舒服的话,先量一下体温吧。温度计应该在那边。」 「温度计……」 包包头到处张望,并让不舒服的女生坐到长椅上。 「呃……」 「在桌上。」 露卡娜指向保健室老师用的桌子。包包头从桌上笔筒里拿出温度计,交给不舒服的女生。 「山藤同学,请用。」 不舒服的女生似乎姓山藤。 包包头往露卡娜瞥了好几眼之后,笑咪咪地对她说: 「你是一年一班的……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班上有一个人在保健室自习。」 「……喔,这样啊。」 「雫谷露卡娜同学,对吧?」 「是啊。所以你也是一年一班的?」 「是啊,山藤同学也是喔,好巧喔。」 「不算巧吧?我都在保健室自习,只要到保健室来就会遇到我啊。」 「也对。」 包包头以正经的表情眨了两次眼。 「雫谷同学说得没错,这场遭遇是必然的。」 「……你好怪。」 不小心说出心声了。包包头发出奇怪的「呼?」一声,稍微歪头。 「你叫什么名字?」 经露卡娜一问,包包头用不知哪来的活力大声说道: 「我姓白玉!全名是白玉龙子。虽然不才,还请多指教!」 她还鞠了躬,让露卡娜很尴尬。 「……这不是在相亲喔。」 「的、的确不是相亲!」 「我知道啦。你的名字也很有震撼力,白玉龙子。既然是那个发型,根本是白玉团子。」 「是指那个白白嫩嫩的……糯米团子吗?满好吃的。白玉团子,是说我吗?」 白玉龙子睁大眼睛,双手拍了一下。 「这是我的荣幸。」 温度计像抓准时机似的「哔、哔」叫了起来,山藤抽出夹在腋下的温度计。 「三十八度二……」 「哇哇,糟糟糟了!」 白玉在保健室里慌了起来,简直是动物园兽笼里的动物。露卡娜差点笑出来,但在最后关头忍住。笑了就输了,怎么能被白玉团子的怪举动逗笑。 +++ + ++++ 不一样。 我不一样。 跟路边的凡人不一样。 一回神,露卡娜已在重复这句话。没发出声音,在心里默念。 自己跟凡人不一样。 是特别的。 这是无疑的事实,也是咒语。不需要说给别人听,反正凡人不会明白露卡娜的特异跟价值。每当她如此默念,就会有力量涌现出来。这段咒语能让露卡娜更坚强。露卡娜还可以更坚强。 登不进X-lum了。 他们查出露卡娜和赛法骇入的手法,堵住了安全漏洞。露卡娜又试了几个方法,全无斩获。为了不操之过急而留下痕迹,在想到好方法之前还是别接近X-lum为好。 不过露卡娜还是有持续察看X-fes.,但S的讨论串并没有值得注意的发言。某天,跑来一个假称S的人,露卡娜当场就看穿了。 在学校,白玉团子开始会来保健室和她打招呼,频率不高。简单应付一下,对方就会自动离开,不怎么烦。有一次差点就跟白玉团子问伊都叶的状况了,幸好有忍住。 伊都叶还是那样,一进入露卡娜的视线就赶紧别开眼睛,像个通缉犯一样,脚底抹油就想溜走。 她是于心有愧吗? 不然有什么好躲的? 看了就有气。 好歹道个歉吧? 但就算她磕头认错,我也不会原谅她。 不一样。 我不一样。 跟凡人不一样,是特别的。 伊都叶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特殊的人总是孤独。想保持特别,肯定是得付出代价,必须忍受这份孤独。 然而,露卡娜并不孤单。 她有赛法陪伴。 坐在保健室里拉上帘幕的床上,用腿上笔电乱逛X-fes.时,忽然觉得── 「好想要钱喔。」 「──咦?」 帘幕外传来保健室老师桐沼的声音。「露卡娜,你说什么?」「没事,自言自语~」露卡娜简单应付,桐沼说声「是喔」就没再追问。 露卡娜再怎么特别,在社会上仍是个孩子。很久之前就想过钱的问题了,可任意运用的资金永远不嫌多。她的存款是由母亲管理,需要存摺和印章才能领,否则就是要用提款卡。但密码是多少? 自己赚钱就行了。赛法开始操作笔电,很快就找出某个程式的原始码。 「这可以用……」 用这个原始码应该能做出勒索软体ransom ware,那是一种电脑病毒。Ransom是赎金的意思,会入侵系统,对电脑档案加密,让使用者打不开。她可以用重要档案当人质,要求对方支付赎金。 当然,这触犯了不当存取禁止法、诈欺与恐吓,是完完全全的犯罪,有其风险。说不定就此背负罪犯的烙印。但这又如何? 露卡娜毫不惧怕,反倒兴奋起来了。记得X-fes.会从资安弱的公司或私人清单来窃取个资贩卖,是不是能直接抢走那些个资呢?不,欲速则不达,先研究骇客的手法吧,弄得到的资讯也得尽量搜集。有赛法在,这些都轻而易举。 露卡娜不会被抓。她会和赛法一起做好万全准备,避免自己落网。 「老师。」 「嗯?什么?」露卡娜以乖巧的语气往外喊,桐沼则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今天到这里就好。」 「是喔?知道了,不要勉强喔。」 「好。」 露卡娜整理书包,带着赛法离开保健室。下午的课才开始二十分钟,校内安安静静。离校前,她在鞋柜将伊都叶的室外鞋翻成上下颠倒。小小的恶作剧,没什么意思。 到家时,母亲不在。在房间床上让赛法操纵笔电后,对讲机的呼叫铃响了。 雫谷家在九层公寓的六楼,2LDK的格局,是父亲在露卡娜刚出生不久贷款买下来的。 露卡娜忽视了五次铃声,第六次才不甘不愿地走出房间,往客厅的对讲机画面一看,是一名戴着怪异口罩和帽子的男子。 那副样子实在很可疑,是推销员之类的吗?总之,这名男子用大门对讲机输入了露卡娜家的号码,让门铃响了六次。 就在刚刚,响了第七次。 赛法顺着露卡娜的身体往上爬,四只眼睛盯着对讲机萤幕看。露卡娜鼓起勇气,按下通话钮。 「……喂?」 男子什么也没说。那个口罩是图案吗?但又像是画上去的。是嘴吗?用来遮住嘴的口罩,画上了嘴。 他默不作声。 不久,萤幕影像结束了。 「那是怎样,好可怕……」 露卡娜打了个冷颤,回到房间。 隔天放学前,她先离开一次保健室,到鞋柜翻转伊都叶的室外鞋,然后在保健室待到傍晚,等学生所剩无几才离校。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伊都叶常去采集昆虫的公园。风在吹,有点冷。踩着落叶走着走着,天渐渐黑了。 远处有人。 在大榉树底下。 以前,伊都叶就蹲在那棵树底下挖幼虫之类的。 就是他。 戴帽子的口罩男。 他正往露卡娜这边看。应该说,摆明就是在看露卡娜。 露卡娜快步离开公园,频频回头察看男子是否追来。没看到,没事。会是错觉吗?看错了吗?不,就是他,的确是那个口罩男。昨天来过露卡娜家,知道露卡娜这个人和住址,甚至房号。他到底是什么人? 能看见那栋九层楼公寓了。那在自己的预测中,但她多希望预测不会成真,能不猜中该有多好。可是,既然口罩男知道她家的位置,这种事本来就很有可能。 口罩男站在公寓大门前,被他抢先一步,等露卡娜自己送上门。 露卡娜立刻回头。这时间父亲还在公司,不知道母亲在哪。她很不想跟母亲说话,但没得挑了。露卡娜快步远离公寓,用手机联络母亲,对方很快就接了。 『露卡娜?今天怎么这么晚?怎么了吗?』 「……有一个怪人堵在楼下门口,我很怕,不敢进去。」 『咦!』母亲惊讶得大叫,说着『等等,我下去看』没挂断电话就出门了。从声音能听出她穿了拖鞋之类的就跑出来搭电梯,接着抵达门厅。 『没看到人耶──』 母亲似乎已经穿过门厅的自动门,到马路边了。 『露卡娜?那个人不在了,可以了吗?』 「……这样啊,知道了。」 露卡娜停了下来,呼吸相当紊乱。 「抱歉,我马上回去。」 『要去接你吗?』 露卡娜不禁想回「不要烦啦!」但忍住了。 「……不用,我可以。」 然后结束了通话。周围已经变得很暗,露卡娜不安地折回来路。平安回家后,她突然觉得很烦躁。 母亲担心到说要报警。反应太过剩、太夸张,露卡娜要她别闹,她反倒生气了。接着两人吵个不停,直到露卡娜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才能专心。 父亲回来后,母亲对他说了怪人的事,搞得像是要开家庭会议。真的有够麻烦,不该拜托她的。 直到午夜过后父母都睡了,才总算能静下来,和赛法弄电脑的事。每天深夜一点半左右,母亲都会起床上厕所。之后两人基本上都不会离开卧室。 过了两点,露卡娜将赛法留在房间,洗完澡后去厨房吃个泡面才回房间,感觉漆黑的房间里有东西在动。 是赛法吧。可是赛法怎么没跟过来呢? 几乎就在她关上门的同时,房间的灯亮了。露卡娜一时之间无法消化映入眼中的景象。 床底下有手伸了出来。 那条手臂,或者说大手,抓住了赛法的脖子。赛法四只手不停挣扎,却甩不掉那只手。露卡娜难受得像是自己被勒住了一样。 那条手臂。 不会只有手臂。 床底下还有其他东西。 一直在那里,躲在床底下很久了。 那东西从露卡娜床底下出来了。动作从容不迫,速度却非常快。 是口罩男。 露卡娜吓到连尖叫都不会了。才想到要发出声音,那只大手就盖住了她的嘴。 口罩男左手抓着赛法,右手抓住露卡娜的嘴──脸的下半部。 这不仅是接近,根本是整个人贴了上来。至此露卡娜才明白,这男子不是普通人,说不定连人都不是。一定是很不一样的其他东西。 要被它杀了。这怪物多半有惊人的力量,随时都能捏碎露卡娜的头颅。 要死了。 我要死了──露卡娜如此心想。 视野突然变得模糊。是眼泪,露卡娜哭了。好可怕。我不想死。 怪物的头慢慢左右摇摆。 你不会死。 它彷佛是在这样说。会是露卡娜一厢情愿吗?但她也只能这样赌了,只能认为怪物不会杀她了。对,如果要杀她,何必在床底下躲这么久呢? 别哭,别抖。 露卡娜点点头后,捂嘴的手放松并退开了。但它依然抓着赛法。要是露卡娜轻举妄动,怪物就会伤害赛法吧。这怪物很谨慎,外表或许骇人粗暴,却绝不愚钝。 怪物用视线指了指床,露卡娜便坐到床上。已经不可怕了,不可怕。她不断如此告诉自己。 怪物异常巨大的右手从外套口袋取出纸片。是一张像是浅红色名片的小纸片。 然后展示给露卡娜看。 15:00 中宇大饭店(Hotel Central Cosmos) S 不是电脑印刷,是某人用紫色原子笔之类的写出来的。字迹算不上漂亮,但足以令人留下印象。又或许是署名「S」造成的错觉。S。S?署名只写了S。 说到S,只有一个S。 肯定是那个S。 露卡娜不禁往纸片伸手,怪物拿着纸片的手却往后退了。不是要给她吗?纸片上有时间和S的署名,还有饭店名称。 露卡娜用放在床上的手机搜寻中宇大饭店,有了,就在市内。没有营业,已经荒废多年,也就是所谓的废弃饭店,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当成鬼屋。 「……明天下午三点到中宇大饭店就好了?」 露卡娜低声问道,只见怪物收起纸片,然后点点头。 赛法掉到地上,没发出声音。怪物放开赛法了。 怪物转过身去,正准备离开房间。 「等一下。」 露卡娜站了起来,怪物没有停下开门的动作。 「你就是S大人吗?」 怪物没回答,迳自走了。露卡娜追过去,可是才刚开自己房间的门,家门口已经关上。内锁没锁,露卡娜赤着脚跑到公寓走廊上,却连个影子也没有,有的只是一片寂静。 #2-5_shizukudani_rukana/ Happy ever after 中宇大饭店表面上已经封闭,门户上锁,破玻璃也用木板挡了起来。然而,能从锅炉室后门进出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据说不少人会在周末夜晚来这里试胆。 即使是平日的下午三点,废弃饭店内部也很阴森。涂鸦与破败历历可见,到处散落着各种一看就知道做过什么的垃圾,十分碍眼。露卡娜可不是懵懂少女,看得出来人们不只会来这试胆,还会做些乱七八糟的事。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平日天还亮着时会溜进来的地方。 露卡娜从锅炉室走进走廊,察看仓库和厨房等房间。厨房里有动静,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胖嘟嘟的老鼠。大厅也空无一人。 露卡娜在柜台前抱起赛法,环视挑高的大厅。不能让S多等,所以她提早到了饭店,但就快下午三点了。 S就在饭店某处吗?还是还没来,等等才会出现呢? 口罩男不是S本人,所以露卡娜猜想它可能是S的使者。 真的吗? 会不会是口罩男骗了她。 那又是为什么? 露卡娜抱着赛法蹲下。她无法克制,一而再地往坏处想。中宇大饭店位在市郊的温泉区边缘,先不论车流,人潮就别想了。上网查一下,看到几则出现过尸体的传闻。纯粹是传闻,无凭无据的谣言,但这里充满了有那些事也不奇怪的气氛。 口罩男说不定就是要把露卡娜引来这里。 好杀了她。 我这么会有这么蠢的想法。那个怪物都进到公寓里来了,想杀就能在房间里杀了。但尸体怎么办?而且爸妈都在家,吵醒他们就麻烦了。 那这里呢? 周末来这里试胆的男男女女,会发现尸体。 发现死了好几天的雫谷露卡娜。 露卡娜站了起来。 一转身,怪物就站在她身后。 「噫……」 露卡娜发出不成声的尖叫,非常想立刻拔腿就跑,可是双脚不听使唤。 怪物往自己摆动那只能轻易扭断她纤细脖子的大手,要她往那里走,随后走掉了。是要她跟上吗? 不要去比较好。不想去。然而露卡娜仍唯唯诺诺地随怪物走上大厅二楼,再由另一道阶梯前往三楼、四楼。 四楼就是这中宇大饭店的顶楼了。满布涂鸦的走廊右侧,是一整排客房的门,怪物进了其中一间。 露卡娜不是不怕。 只是恐惧的情绪几乎麻痹了。 她继续跟随怪物的脚步。 客房很大,里面还有其他房间。大概就是总统套房、贵宾套房那类的客房吧。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拉起黄色窗帘的落地窗。 窗帘没能遮挡多少光线,逆光下看不清对方的长相,只知道那无疑是男人。他穿着偏白的衬衫和窄裤,头发不短,浏海长过眼睛。 窗边有一组像是会客用的沙发和桌子,怪物在沙发上坐下,发出嘎吱声。 男人依然站着。 「嗨。」 柔软又深沉的声音撼动了露卡娜的鼓膜。明明是第一次听,感觉却颇为熟悉。露卡娜不由得将赛法抱得更紧。会有这种事吗? X-fes.的S,经常以日语或英语,发表像在打哑谜的提问式文章。在X-lum的会议室里,SULLIVAN话不多,总是简单明瞭地表达一些理性的意见,只能看出他是个头脑很好的人。 如果S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多半就是这种声音吧。 露卡娜对S充满各种想像,且不仅是想像,甚至梦过他。没有身形,只听见他的声音。 「你就是雫谷露卡娜小姐吧。」 就是这个声音。 不会错。 「S大人。」 露卡娜不禁用上她自己对S的称谓。 S浅浅一笑。他对露卡娜笑了。 「你对我了解多少?有在听我的『作品』吗?」 「那当然。」 露卡娜一时激动,重复回答: 「我当然有听!不只听,也看了。您的MV,我全都看了好多次。那是预言吧。您把跟非人相关的案子,都写进歌词里了。」 「你在我『作品』的引导之下来到X-fes.,得知了片段的真相。然后在没有资格的情况下,入侵了X-lum。」 他用极其柔和的语气,说露卡娜「没有资格」。一点也没错,露卡娜非法骇入了X-lum。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是……!」 「嘘~」 S竖起右手食指,抵在自己唇上。 「放心,我不是责怪你,是称赞你。你抱的那个──」 「它、它叫赛法……」 露卡娜说出她给非人取的名字后倒抽一口气。 「──您、您看得见赛法吗?」 「看得见呀。这样啊,它叫赛法。真巧,我们也都叫你cipher。」 「我、我就是看到那个纪录,会议室的。在那之前,我都没帮它取名字。」 「所以你们是那么心意相通,连名字都不需要了吧。」 「是啊!」 露卡娜眼泪都堆到有鼻音了。S居然也懂露卡娜的感受。 「以前根本不需要名字,但我对cipher这个词,有命中注定的感觉──」 「我的非人也是。」 S转向坐在沙发上的口罩男说: 「虽然并不是个像名字的名字,但因为有必要跟其他非人区隔,我会称呼它为清洁工。它很爱干净,会帮我打扫。」 「打扫……」 「哎呀,露卡娜小姐,看来你是个聪明人。没错,打扫有很多种,它能做我做不到的事。你的赛法也是这样吧。」 露卡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曾跟别人说过这件事,也难以说承认就承认。 可是,对方是S。更何况他肯定都已经知道了。 口罩男,清洁工,曾躲在露卡娜床底下。实际情况如何,都被他知道得差不多了。是清洁工将露卡娜和赛法的关系告诉S的吧。 「……是的。我只有一些骇客或程式设计的基本知识,再怎么样都无法像赛法那么厉害。能入侵X-lum也不是我的能力,要不是有赛法,我自己实在……」 「这──」 S双手合十似的拍掌。 「这真是太棒了,露卡娜小姐。你跟赛法都很特别。」 露卡娜的呼吸像全力狂奔一样又浅又急,内脏热得像火在烧,到处都在发麻。 太棒了。S也是非常棒的人。他完全明白露卡娜是怎样的人。 特别。 露卡娜想要这两个字胜过一切,她是多么想获得这样的评价── 而实际对她这么说的人,竟恰好是那个S。 「我、我、我、可、可以,可、可以做、做些什么吗?能为您做什么吗?有没有什么是我……」 「冷静点,露卡娜。」 S已经不称她为露卡娜小姐,除去称谓了。露卡娜立刻就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她获得S的认可了。 「说实话,你真的很优秀。能够到这里来,也是因为你很优秀。我有件事要请你做,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伙伴。」 「我愿意。」 露卡娜当场答应。 「别说伙伴,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任何事能为您效劳,什么我都愿意做。」 「如果说我压根儿没想到你会这样说,那是不是就像在说──雨会倒过来下──那样的谎呢?」 S是刻意用这种拗口的说法吧。有那么一点点说笑的口吻。这样说话,跟他在X-fes.上发文的风格一模一样。 假如S要露卡娜下跪宣誓忠诚,她也会照办。不过S要的是伙伴,露卡娜会以伙伴的方式为S尽心尽力。此时此刻,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一切都是为了S。 为了S,她什么都愿意。 +++ + ++++ S在「MeX」上为露卡娜开了帐号,这是只有X-lum高阶会员才能用的通讯APP。此后不需要要骇入X-lum,S会直接透过MeX提供必要资讯。S有时候还会传些「还醒着吗?」之类的私讯给她。有了MeX,就能跟S直接对话,关于组织是如何管理X-fes.或X-lum、非人的事、S自己的计画等等,S都会亲口说明。现在,露卡娜能接触纯度百分百的真实了。 露卡娜还请赛法做了一个APP。 当然,是为了S。 在MeX上与S对话,并进行构想,再由赛法编写而成。 APP名称是露卡娜取的。 叫Happy ever after。 简称Happy-Eva。 就是童话故事最后会叙述的,从此过着幸福快乐日子的意思。 希望人们能透过它获得幸福。换言之,是为了觉得现在不幸福的人们所设计。 问题是,Happy-Eva,即Happy ever after,能否达成期效。 对露卡娜而言,这些都是要试了才知道。Happy-Eva是赛法制作的,露卡娜虽然能检查运作状况,对内容却不甚了解。 因此,只能实际测试了。 还在测试阶段,不能太早丢到网路上。于是她一面检查成效和作用,一面修正问题,不断改版,使其臻至完备。 S托清洁工送来的破解工具,在这过程中帮了大忙。那看起来是普普通通的USB硬碟,接上手机后却会自动突破防护措施,安装指定APP。 露卡娜的国中禁止学生使用手机,只能紧急联络,但没有禁止携带,所以不少学生书包里都有。换教室时,多得是手机让她骇入。 露卡娜还骇入学校伺服器,取得预计在换班时行动会用到的学生个资,并借此挑选出几个对象。之后骇入他们的手机,安装Happy-Eva。 【这是Happy-Eva给您的邀请函!试试新的社群吧!】 安装后不久,手机上会出现这样的通知。 Happy-Eva是完全匿名的社群,且有不少国高中生感兴趣的名人也隐藏身分加入了。决定用户ID开始使用后,会立刻有Happy-Eva的朋友来打招呼。 【幸会!】 【我是最爱×××冰的太郎!】 【好疯!】 【从早开始就很冷耶】 答覆的途中,用户会注意到人名、地名等名成都会自动过滤成×××吧。其他用户、同温层对话中的×××,有些能推出原词,有些毫无头绪。Happy-Eva还有解谜成分呢。 Happy-Eva有个规则,每二十四小时至少需要登入一次,不然APP就会自动消失,还会从伺服器删除该用户的所有发言,使用说明上都有明言。想退出的话,不登入就行。 能和同温层随心所欲地聊天,说自己遇到什么不愉快、没道理的事,很快就会有人附和,予以安慰,分担烦恼。吐一口苦水说【闷啊】,就会有伙伴来打气。 【要不要多做自己一点?】 【诚实面对自己就好了。】 【不要忍着比较好喔。】 【真正的自己比较重要。】 【做原本的自己就对了。】 【你只是还不明白自己是怎样的人而已。】 【你的自我,还等着你去发掘。】 【现在不了解也没关系,迟早会发现的。】 【寻找真正的自己吧!】 【不要想得太复杂喔。】 【找寻自己就行了。】 【探寻自我!】 【找出真正的自我!】 Happy-Eva是给想得到幸福的人使用的APP。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并不幸福,那希望你能在Happy-Eva上找到幸福。但愿你能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简直是童话故事。 应该不必多说了吧,童话并非现实。现实世界里,不会随时有伙伴的安慰、陪伴和鼓励。Happy-Eva与现实有段距离。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些伙伴根本就不存在,Happy-Eva只是伪装成一打开APP,就能与伙伴们交流的社群平台罢了。那是由赛法所架构,用来引导用户思想和情绪的程式。 升上二年级后,Happy-Eva的对外实验正式启动。 那天的第三节课,二年一班教室会因为体育课而净空。露卡娜带着赛法来到目标座位,往挂在桌边的书包里一找,果然在内袋里找到了手机。是约两年前的旧机型,但无所谓。露卡娜将破解器插进充电口,不到两分钟就完工了。 露卡娜将手机放回书包内袋,强忍笑意直到离开教室、关起门,才终于爆发出来。她边走边笑,肩膀抖个不停,眼泪都流出来了。 「要幸福喔,伊都叶……」 ──────────────────────── #3/眼眸,划过,扫把星 wish upon a comet #3-1_otogiri_tobi/ 愿能携手合作 「第……第几次了?总之,中庭会议正式开始。」 浅绯萌日花以阴沉得无法以「高声」形容的语气宣告,白玉龙子跟着拍手。 「哇~!」 有必要硬是炒热气氛吗?飞很快就受不了了。光是被萌日花和龙子夹在中间就觉得好累。 「话说,这是什么会……」 「我肚子饿了……」 萎靡的巴库对飞呻吟。 「是喔。」萌日花低语。她看得见非人,也听得见非人说话,跟飞和龙子一样。不过飞有巴库,龙子有奇努拉夏,萌日花却没有非人。 「巴库有食欲啊。」 「啊~?有意见吗?」 「怎么会,只是觉得很难得而已。龙子的呢?叫什么?」 「名字吗?」 龙子打开侧背小包,长了角的白色毛茸茸非人探出头来。真亏它能塞进那个侧背小包。是错觉吗?飞总觉得奇努好大。是不是长大啦? 「它叫奇努拉夏,我大多叫它奇努。」 「那奇努呢?」 「会不会肚子饿吗?」 龙子用指尖轻触奇努的角,「嗯……」地思索。 「我觉得它没有那种欲求。奇努不像巴库那样会说话,没办法直接问清楚,不过大概是没有吧。」 「没有还比较好。我先提醒喔──」 萌日花轻拍巴库,再摸摸奇努的绒毛。 「饭不可以乱吃。」 「我一直有在忍耐啦!早就在忍耐了啦!」 话说回来,能请你不要随便跟巴库说话吗?飞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怎么会担心这个,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了。中庭有很多学生,但没有一个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至于在对面停车场闲晃的灰崎,嗯,当没看见就好了。 「巴库好棒喔。」 被萌日花一夸,巴库就轻浮地得意起来了。 「嘿嘿,是吧~?」 「你还懂得自制啊,真厉害。」 「是啊,我厉害得很呢。这还用你说!要崇拜我也可以喔。来,飞,拜我。」 「才不要……」 「阿弥陀佛……」 龙子对巴库双手合十,使巴库「嗯哼哼」地发出欠揍的笑声。这让背着巴库的飞也觉得自己被拜了,感觉浑身不对劲。拜托不要。 「不过──」 萌日花翘起二郎腿,慢慢摇头。 「说不定你愈吃,会愈克制不住喔。」 「哼!少把我跟其他烂货混为一谈!本大爷专忍别人不能忍的事!」 「是这样就好了。」 「我都忍成这样了,赏我点东西吃吧!」 「你知道吃掉非人以后,主人会变怎样吧?」 萌日花的表情变得严肃,压低声音。 「绀千彩美、正木宗二这两个人的非人,都是巴库吃掉的吧。」 「你、你怎么……」 龙子抱紧快装不下奇努的侧背小包。 「……怎、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那也包含在我正调查的事里面嘛。」 「这没有回答到吧?」 面对飞的质问,萌日花没有半点畏缩。 「这所学校里,复发的人太多了。」 还是没回答,而且马上转移话题。但她要说的话似乎不容错过,只好听下去。 「其实青春期本来就特别危险。第二性征等等的变化,使小孩蜕变成大人的这个阶段特别容易复发。但就算如此,这里的比例也太高了。这样动不动就有人复发,哪次闹出问题来也不奇怪。」 所以,萌日花想说什么呢? 「……你是说,这是有原因的?有某件事──促进了这些复发?」 「我认为很有可能是这样。」 「你是想找出原因没错吧?」 龙子的呼吸混乱了起来。斗志不需要这么高吧。 「这些复发的人,会不会有某种共通点呢?」 「我是看得到学校持有的资料这种基本资讯啦。」 萌日花若无其事地说出惊人的事。 「资料是说,IT那种的……?」 恐怕龙子也不太了解自己在说什么。 「嗯,算是IT没错。就是保存在学校伺服器里的东西。」 听萌日花说出保存、伺服器等词汇,龙子终于冷静下来。 「……你、你为什么能看?」 「人脉?或者说门路。」 「你、你该不会是……认识这所学校的理事长之类的吧……?」 大概是太惊讶,龙子说出了愚蠢的推测。飞叹口气指正。 「我们是公立学校,没有理事长。」 「对、对喔……」 「学校能掌握到的资料,我应该都调得到。」 萌日花再次强调。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什么道理?这才是飞想知道的。但也感觉别知道比较好,隐约有点犯罪气息。 还是说,正好相反呢? 像是警察就能以搜查名义,查阅学生个人资料。国二的浅绯萌日花是警察吗?不会有这种事。 「可是结果很难说。」 萌日花抱起胸说: 「我个人是觉得从资料看不出什么东西,或许还是得用老方法,自己跑一趟调查。我大多看得出来谁是复发的人,如果再跟他们私下谈谈──」 「我不适合做那种事。」 听飞反射性地这么说,萌日花冷笑一声 「我想也是,但我也不适合。」 「我基本上还满喜欢跟人说话的,应该不至于没有成果!」 龙子的斗志实在是太高昂了。 「阿龙,你没事吧……」 巴库和飞一样地担心。 「我当然没事!」 龙子明确地这么说之后忽然又泄气了。这个人好忙。 「……但偶尔,怎么说,会让人不舒服?我自己也知道我有这个毛病。说实在的,要让不认识的人跟我谈这种事,说不定有点难度……」 「至少要先缩小范围吧。」 萌日花将手放在膝盖并托腮,「嗯……」地低吟。 「我再想一想。」 「麻烦你了!」 龙子的热情是从哪来的呢?偶尔会吓到人的就是那一点吧。飞只是想,没说出口。他没立场指责龙子。 浅宫似乎讨厌起飞了,到底是哪里让他看不顺眼呢?怎么想也想不通。是哪句无心之言伤了他,还是我行我素等方面,引起他的反感呢? 龙子对自己会让人不舒服有明确自觉,比飞好多了。 「如果能遇到一个吃一个,事情就轻松多了。」 巴库发的牢骚,使萌日花用两手食指比了个叉。 「不开玩笑,那真的很危险。以前有发生过乱吃到失控,最后把主人也吃了的案例。」 「啊……?把主人也吃了?我的话,会把飞──吃掉的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是极少数案例的样子。」 「哼!本大爷怎么可能会吃了飞呢?看起来那么难吃。」 「……我看起来好吃就会吃吗?」 「笨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吃掉自己的伙伴啦!」 飞也是无条件相信巴库。 但同时也这么想── 食欲从不讲道理。 +++ + ++++ 午休差不多要结束了,于是一行人离开中庭。途中龙子的速度忽然慢下来,接着她与萌日花一起跟飞拉开距离。 「呃……那个,我……」 龙子说不出口的样子,萌日花则是一点也不在乎。 「我去摘个花。」 飞不晓得该回答什么,姑且点个头表示理解,留下两人离开了。 「跟你说一下,摘花的意思是──喔!」 飞用力一扯背带,要巴库闭嘴。这种事谁不懂。 正准备走进二年三班教室时,飞发现浅宫背倚着走廊的墙,蹲着滑手机。是不是少打扰他比较好呢?说不定会惹他生气。 以前的飞,即使遇到现在这个状况也根本不会打算接近浅宫。更何况,以前的他跟浅宫并不是会交谈的关系。 飞深吸一口气。这需要不少勇气。 「浅宫。」 一走过去,浅宫就连忙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喔,弟切啊。」 浅宫站起来,拨拨浏海陪笑。笑得好不自然,但并没有排斥的样子。飞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放心,甚至心都要飞起来了。 原来啊──飞心想。 原来自己很高兴。 「什么事?怎么了吗?」 浅宫捏捏浏海,用手梳了梳,脸颊有点红。被他这么一问,飞有点不知所措。老实说,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想跟他讲讲话。大概也不是这样。其实只是想确定浅宫是不是真的讨厌他了。 「呃,没事──」 不过飞当然问不出「你是不是讨厌我」这种话。 只是好像有被他讨厌的感觉而已。 飞忽然不敢直视浅宫的脸,不知为何突然好难为情,视线便自然往下掉。看到浅宫的脖子周围时,飞发现了。 「没事……」 飞又重复。没事? 哪里没事? 「──喂,该不会……」 巴库也紧张起来,稍微抖了一下。 「嗯?」 浅宫眉头略皱,起了疑心。那是当然。飞想装没事,但他装得了吗?装不了,显然失败了。 仔细看才看得出来。有条像细绳、胶带或皮带的东西,卷在浅宫脖子上。 半透明,看得见底下的肤色。几乎没有称得上颜色的颜色。 不是饰品一类的东西吧。 因为它会动。 幅度不大,但确实在蠕动。 不是什么细绳、胶带或皮带,根本是条蛇。 半透明的蛇缠在浅宫脖子上,是要勒死他吗?还是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地方? 「没事啦。」 飞挤出差劲的笑容。 「真的没事。」 「……喔,好喔?」 浅宫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但也没多说什么。两人一起进了教室,一路无话。不是说话的时候。 那个半透明,像细绳像胶带像皮带又像蛇的东西。 他本人似乎没有察觉。 飞却看得见。 那是非人。 浅宫复发了。 +++ + ++++ 放学后,飞对龙子和萌日花使个眼色,三人一起包围浅宫。他们事先偷偷讲好了,只要按计画执行就好。 「──咦?咦?干么?咦……?」 浅宫一定很错愕吧,对飞投出求助的眼神。有点对不起他,但这是有理由的。 「浅宫,那个……呃,怎么说……就是……」 说辞都准备好了,却说不太出来。 「飞……」 旅行袋都受不了了。 「浅宫同学!」 龙子也像是看不下去,抓住浅宫的手。后者动作很快,刻不容缓地甩开她。 「你、你干么,突然抓我?」 「浅宫,那个,我、我们──」 飞好不容易从脑袋中挤出那句话。 「我们……想请你,帮一个忙。浅宫,那个……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找我?」 「嗯。」 「其实──」 萌日花抬眼注视浅宫,眼光有点吓人。 「就算不太情愿,我还是要请你帮忙。」 「……太硬来了吧。」 浅宫不禁叹息。 「那好吧,不过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反正没别的事……」 +++ + ++++ 事实上,三人只讨论了为保险起见,要包围浅宫,让他跑不掉而已。不仅是飞,连龙子都没怎么想过接下来怎么做。不过,萌日花似乎早有安排。 他们在萌日花的带领下从学校走了约十分钟,来到这一带最大的超市。萌日花要龙子先去美食区占位子,然后带着飞去汉堡店,点了四份附薯条和饮料的套餐,用两个托盘各装两份拿到龙子和浅宫所等待的座位。 「我请客。」 萌日花抬抬下巴,要他们尽管吃。神气什么啊。然而付钱的最大,而且萌日花点的还是最贵的套餐,飞乖乖放下了托盘。 「汉堡都是BIG蕃茄起司堡,饮料都是哈密瓜汽水,没问题吧?」 萌日花在浅宫身旁的椅子坐下,翘起了脚。飞则坐在龙子旁边。 「太、太太太、太慷慨了吧……」 龙子眼睛都瞪圆了。 「……没关系吗?」 浅宫不知是怀疑还是客气地如此问道,或许两者皆有吧。 「请人帮忙,这是应该的。」 萌日花若无其事地说: 「我还有点经济能力。」 这是很难从国二学生口中听到的话。浅宫用「真的可以给她请客吗?」的眼神看着飞,而飞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回答。 「我开动喽~」 萌日花迅速剥开BIG蕃茄起司堡的包装纸,张大嘴巴咬下去。 「──好吃。」 「呃啊……!」 巴库叫了。大概是被萌日花的吃相刺激到,明明汉堡应该不是他流口水的对象。听它这一叫,飞也渐渐受不了了。 「我没吃过汉堡耶……哈密瓜汽水也是第一次……!」 龙子激动得都发抖了。 「真假?」 萌日花两口就嗑掉半颗汉堡,然后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吃吃看,超赞的。」 「那、那我就不好意思了……」 龙子小心地拆开包装纸,闭上眼咬汉堡。 「嗯嗯……!」 嚼一嚼。 「嗯嗯!嗯嗯!嗯嗯嗯……!」 每次她闭着嘴发出闷响,眼皮都会动来动去。好有趣。 「……不行,我也要吃了。受不了了。」 浅宫也开始吃了。很好吃的样子。 「飞,你也吃,快吃!」 不用等巴库催,飞也快忍不住了。其实,飞也不懂自己在忍什么。让汉堡脱离包装纸的束缚后,他狠狠咬了一口,接着差点「喔~」地叫出来。飞闭着眼睛和嘴唇,动口咀嚼,面包、汉堡肉、生菜、起司、蕃茄酱、腌黄瓜和胡椒等等融为一体的滋味,令他脑子发麻。 「……这是怎样?」 好暴力的味道,一拳就揍趴了品尝的人。 「怎么样!」 巴库急着问。但飞只挤得出这句话: 「超好吃。」 接着四人专心用餐,BIG蕃茄起司堡和薯条在转眼间流入国中生的胃里。飞、萌日花和浅宫都一下子就喝完哈密瓜汽水,只有龙子小口小口地喝。她很爱汽水,但似乎因为刺激太强,不太习惯的样子。 「──所以,找我帮忙是要做什么?」 浅宫边说边折着皱巴巴的包装纸,像是下意识的动作。会是习惯吗?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萌日花的问题使浅宫停下手,低头苦笑。 「……哪里怪怪的?太多了吧。」 「就是啊……」 飞下意识注视浅宫的脖子。那条像细绳、胶带、皮带,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慢慢地勒着主人的脖子。可能只是看起来像吧。不晓得非人会不会主动伤害自己的主人。巴库伤害飞?奇努拉夏伤害龙子?有点难以想像。 「说起来……嗯,绀和正木的事都很怪,不过最怪的还是未由──」 浅宫立刻改口。 「……高友的事吧。对我来说,毕竟我们是青梅竹马。结果到现在,还是没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我自己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你们说不定会觉得我这样说很怪……但之前脑袋里一直有声音,现在却没有了。我是真的怪怪的吧……」 飞都知道,那声音是正木宗二的非人造成的。那个非人能让对象听见声音,影响其精神状态。所以至少就这部分而言,浅宫一点也不奇怪。 「我想问的是更近期的事。」 萌日花语气平淡,听了有点刺耳。飞不禁希望她能多点同理心之类的,就不能多设身处地一下吗?虽然今天她请客,而且BIG蕃茄起司堡套餐真的很好吃。 「不是在我转学过来前,而是在那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这──」 浅宫将折了好久的包装纸捏成一团。 「也就是说,不包含你转学过来这件事吧?」 「当然。」 「……怪事嘛──对了。」 浅宫将纸团放在托盘上,从口袋取出手机。 「我手机突然多一个APP,社群平台的。我不记得自己有装过这东西,某天它就自己跑出来了。」 「你有在用那个APP吗?」 龙子皱着眉问。 「我一开始是觉得很可疑啦……」 浅宫虽然把手机拿出来了,可是萤幕朝下,像是在犹豫是否要展示给他们看。 「不过我随时都能删,而且一天没登入就会自动连帐号一起删除,所以就加减看一看了……」 「那叫什么名字?」 萌日花不以为意似的拖着腮询问,浅宫回答: 「Happy-Eva,全名是Happy Ever After,可是网路上根本搜不到。我到底是在哪下载的啊……」 萌日花说声「给我看」就把手机从浅宫手上抽走。动作好快。 「──啊!」 「指纹解锁。」 萌日花将浅宫的手机摆到他面前。 「──那是我的个资耶。」 浅宫不甘不愿地对手机捺下大拇指解锁,显示出内容。 「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写了什么……」 「放心,我对你的私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萌日花继续操作浅宫的手机。 「就是它吗,Happy-Eva?」 就在她用食指点击图示之前,浅宫突然想把手机抢回去。 「还是算了!」 「呃,别闹──」 萌日花迅速扭身躲开,但浅宫仍未放弃。 「我在上面发了一大堆牢骚。Happy-Eva的人全都匿名,不怕他们看,但要是被你们看到,我就丢脸到活不下去了啦!还我……!」 「啊……」龙子有话想说,是想叫住浅宫吗?萌日花的反射神经也很厉害,不断躲开浅宫连环出击的手。现在不是赞叹这个的时候吧。 「还我啦!还来!不要闹喔……!」 不知道是觉得这样没完没了,还是真的发火了,浅宫用力扯了萌日花的头发。 「──痛……」 「浅宫!」 糟了。飞站起来,想隔开他们,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好痛苦── 「唔……」 飞突然喘不过气。是怎样,发生什么事了?是脖子。他以右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时,巴库和龙子也同时叫出来。 「飞!」「飞……!」 有东西。有东西缠在脖子上。对了,先前好像有看到一下下。飞看见什么了呢?细细的。对了,浅宫。不在浅宫脖子上了。不见了。像细绳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现在在这里,在飞的脖子上。半透明非人瞬间离开了浅宫,缠住飞的脖子。 「嗯……唔……」 呼吸很困难,但不是完全吸不到气。没那么严重,大概不会那么快窒息。飞试图阻止浅宫,可是浅宫已经从萌日花手中抢回手机了。 「不行,我需要这个,没有就完了。它现在是我的依靠,你们哪会明白我的心情。好笑吧,很奇怪吧。爱笑就笑,笑啊。我就是不能没有它……」 并不可笑,可是浅宫确实不对劲。 「……唔……」 飞想挣脱半透明非人。手指卡得进去,但扯不开。这个半透明非人力气很大,感觉它的身体还稍微变大了,应该说变粗了。 「飞、飞飞、飞……」 龙子仍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演默剧似的动来动去。而萌日花也果然是萌日花,只是默默观察飞和浅宫的状况。 「可恶,飞……!」 巴库躁动起来了──好想吃了它。看我把你吃了──巴库想吃掉浅宫的半透明非人以保护飞。保护。对了。飞抱住了巴库。 「没事的──」 这个半透明非人也一样。 只是想保护浅宫。 「浅宫,你先冷静。」 浅宫双手紧抓手机,细微颤抖。这多半把美食区的气氛搞得很怪,但飞管不了那么多。飞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平心静气安抚浅宫,让他了解自己并不危险。 「我是不知道那个社群平台是什么东西啦,但我保证不会把它弄掉。」 「凭、凭什么相信你啊!」 「……没关系,不相信,也可以。只是,我真的不会,做那种事──也不会,让她乱来。」 真亏自己发得出声音。连气都吸不了几口了,怎么还说得出话呢?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随时都,可以走……带着,你的手机走。我不会,拿你的手机,只要你想走,随时都、都可以,我不会,拦你……」 飞看不清浅宫究竟是什么表情。他的浏海很长,平常大半张脸都藏在那底下。他说不定就是不想让人看见才遮起来的。飞觉得自己多少能体会那种心情。 「……不是。」 浅宫有些哽咽,他快哭了。 飞的呼吸恢复顺畅。勒住他脖子的非人放松了。 「我不是……想走。我不想就这样走掉……」 半透明非人滑下飞的脖子,沿着胸、腹、右脚往下跑。没有像是头的部位,看起来就是条会动的半透明绳索。它溜过地板,爬上浅宫的身体,紧密贴附在颈部。跟飞的巴库一样,与浅宫相偎,出事就会挺身保护他。 「其实我,很高兴。」 浅宫坐回椅子上。 「如果能帮上你们,我也想帮,很少人会想找我帮忙。而且最近,我跟弟切……也会说一点话。所以怎么说……」 「因为是朋友嘛。」 龙子不再演神秘默剧,用力点头。 「我还是,想帮上朋友一点忙。」 「喔……」 飞摸着脖子坐下,浅宫从浏海缝隙瞄了飞一眼。他知道只要像龙子那样说我们是朋友就行了,但就是很难为情。 忽然吵闹起来的美食区,最后又恢复原本的平静。 「是我不好。」 萌日花对身旁的浅宫稍微低头。 「没错。」 飞不禁补上一句。 「都是你不好。」 「所以我不是道歉了吗?」 萌日花头一转开,浅宫就喷笑了。 「恼羞得真快。」 「手机。」 萌日花侧着头,把掌心摊向浅宫。 「让我查一下。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请专门机构分析那个叫Happy-Eva的APP。还有,一般来说,这种来路不明的社群平台绝对是不要碰比较好,不晓得会被窃取什么资料。」 「……你就是这个态度不行啦。」 尽管埋怨,他还是将手机放到萌日花手上。 「咦,专门机构?你认识那方面的人啊?」 「算认识吗?」 萌日花改变拿手机的角度,歪起脖子。 「不算是认识吧,以后再帮你介绍,因为那需要家长陪同。」 「家长?我的?」 「我们还是国中生嘛,在法律上没有行为能力,不能独力背负法律责任什么的。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大人陪同,我也没办法。」 「……浅绯,你怎么懂这么复杂的事。」 「我以后再慢慢解释啦。」 萌日花看了看飞和龙子。 「既然有这个机会,以后我也会跟你们介绍,把能说的都说一说。我跟某个叔叔才不一样呢。」 飞和龙子互相对看。某个叔叔。之前萌日花称灰崎为叔叔,她跟灰崎不一样是什么意思呢? #3-2_otogiri_tobi/ 终*执着·点 ──那是哪里呢?家庭餐厅吗?印象中好像有搭过公车,说不定哥哥是带我到某家大卖场的餐厅。印象中,哥哥当时替我点了儿童餐。有炸虾、汉堡排和炸鸡。还有布丁跟柳橙汁。红红的饭上插了一枝小旗子,感觉非常豪华。好像有问哥哥可不可以吃,而哥哥笑着说「当然可以」。 「飞,你是个特别的人喔。」 不知为何,只有哥哥的这句话,他记得特别清楚。 +++ + ++++ 一辆车停在不会有放学国中生经过的道路上闪着警示灯。那是一辆满大台的银色厢型车,同类型的车很常见,并不稀罕。浅绯萌日花转学过来时搭的车,也是跟它很像的厢型车。应该说,就是同一台。 浅宫在超市美食区交出手机的隔天放学后,飞和龙子随萌日花上了那辆厢型车。萌日花事先声明过不想来可以不用来,但事到如今,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车里的后座很宽敞,座椅是对向座位,跟火车一样,可以面对面坐。 驾驶座和副驾各有一人,后座则有一名西装男坐在最里面。 「幸会。两位是弟切飞同学和白玉龙子同学是吧?」 不晓得他几岁,总之不年轻了吧。脸有点长,笑容有点亲切过头,说话有点鼻音,音量很大。 「来来来,都上车。这边,请坐请坐。」 男子弯下腰,请飞和龙子坐到他对面。萌日花坐在他身旁,使眼色要他们动作快,飞和龙子便默默就座,后座侧滑门自动关上。 「哎呀……」 男子坐直,解开外套钮扣后又扣回去。 「感觉,好那个喔。跟第一次见面的年轻人,这样很那个,紧张。呃,对了,可以出发了。」 车马上就开了。龙子整个人很僵硬,脸上写满不安,搞得飞也平静不了。 「放心吧,飞。这里有我在。」 巴库的沉着或许是演出来的,但让飞的安心不少。 「啊……对了。」 男子从胸前口袋取出名片匣,抽出两张交给飞和龙子。 「敝姓久藤,请多指教。」 「我、我收下了!」 龙子拜神似的收下名片,飞普通地接过并将上面的内容念出声。 「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课长……久藤圭鬼。」 「说穿了就是公务员啦,国家公务员,所谓的公仆。」 久藤笑咪咪地搓着手说: 「为了维护国民的生命安全,我们也是日以继夜在忙个不停呢。其实,原本是打算请其他人来接待二位,可惜行程配合不了。应该说,对方怎么样也抽不出时间,只好由刚好有空的在下我前来拜会了。」 「……请问,您跟萌日花是什么关系呢?」 龙子怯怯地问,久藤「嗯!」了一声,睁大眼睛。 「问得好。呃,我是萌日花同学的──法定监护人的相关人士,也可说是对方的朋友或上司,总之就是那方面的关系。也就是说,那位监护人是我的朋友兼属下,而萌日花同学在帮他做事。」 「就是上司的上司吧。」 萌日花用「这个靠不住的家伙」的眼神一瞥久藤。 「我没有爸妈,只有一个监护人代替家长,然后我在帮忙他。所以在工作上,那个人等同于我的上司。」 「而我是萌日花那位上司的上司。」 久藤笑咪咪地敬礼。这个人基本上──应该说一直都是笑容,但也会眯眼、歪唇、咧嘴,有很多种笑法。 「那么,那位监护人……?」 龙子转头往驾驶座瞄一眼,萌日花耸肩说: 「队长没来,这种事他都嫌麻烦。啊,队长只是类似绰号的称呼。」 「好特别的人际关系喔,该说符合萌日花的风格吗……?」 「言归正传,Happy-Eva!」 久藤拍了两下手说: 「东西我们分析过了。由于弟切同学、白玉同学已经一只脚踏进来,所以有必要将结果也告诉二位。从结论来说,那根本不是社群平台。」 「只是伪装成社群平台而已。」 萌日花接在久藤之后解释。 话里有不少飞听不太懂的部分。基本上社群平台就是透过网路串连一群拥有类似兴趣、喜好的人或亲友,提供互动管道的工具。可是,Happy-Eva并没有与其他人相连,以浅宫为例,就是只跟浅宫相连,连网路都没用到。 Happy-Eva只是个装成社群平台的个人APP。 浅宫启动Happy-Eva并发言后,就会看见的用户发言或慰问,但全是假造的。所谓的其他用户,都是APP本身的AI在运作。 「……所、所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龙子的眼珠好像要开始转圈圈了,显然脑里一团乱。飞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只是个游戏之类的。」 「可能就是这么单纯,也可能不是。」 萌日花盘起手,丰盈的头发随之晃动。 「可是,浅宫是用了这个APP之后才复发的,这点千真万确。而且他不记得自己安装过,Happy-Eva里面还有叫做后门的病毒,可以从外部入侵这台手机。而且会消除入侵痕迹,让人难以追查。正确的安装日期也被动了手脚,查不出来。」 「嗯啊啊啊啊……!」 巴库叫起来,龙子也抱着脑袋。 「……好、好像快要爆炸了……」 飞也同意,头开始痛了。 「简单来说,这个APP很有问题,非~常危险的意思。」 久藤笑咪咪地说。看他这张脸,很难判断事情到底严不严重。 「网路上还没有类似的东西,可能是有人直接灌进去的。如果发生在学校,那就很可能是教师或学生干的吧?如果是教师,我这里也不是没有管道,应该有办法处理,问题在于学生这边。」 久藤忽然双手掩面,向前弯腰。 「……伤脑筋啊,真的伤脑筋。虽然是很理所当然的事,但国中不就是国中生的地盘吗?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公务员,又不是警察。警察遇到学校也不好办,何况我连警察都不是。这真的让我头痛得不得了啊……」 「他是在问你们可不可以帮忙。」 萌日花用轻蔑眼神侧眼俯视他。 「说起来,这部分就是跟先前一样啦。毕竟不是来玩的,基本上,也算是工作,可以领薪水。」 「呵呵呵……」 久藤以弯着腰的姿势抬起头。 「当然,我们会支付合理的酬劳喔。为此呢,我们必须要先签约才行。毕竟是公务员嘛,要照规矩来。」 「……咦?」 飞往车窗外看。这个车窗是有贴隔热纸吗?看出去很暗,从外面看不太清楚里面。车子是要开去哪里呢?没多想就上车了,这样行吗?内阁情报调查室、公务员。久藤讲的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吗? 「我们该不会是──」 龙子紧抱被奇努拉夏塞得满满的侧背小包向前倾。 「被秘密组织招揽了吧……?」 +++ + ++++ 先不论是否协助调查,签约的事暂且保留了。虽然还不晓得所谓的报酬有多少,但老实说,能拿钱对飞已经很有吸引力。萌日花说她没有父母,由法定监护人照顾,所以情况相同的飞应该没有不能签的道理,只是跟育幼院的人解释起来很麻烦。再说,真的能相信久藤这样来路不明的大人吗?感觉有太多需要考虑的事,心里乱透了。 龙子说服祖父母的难度恐怕也很高,但她依然希望能协助调查。 隔天天气不好,飞离开育幼院时下起小雨,校门前的八柄岛老师穿上了雨衣。雨衣有着显眼的格子纹,学生经过时纷纷以「山羊,很帅喔」、「太伤眼了吧,山羊」、「老师,你这样没有违反校规吗?」等话语调侃。 「这是我太太的啦!有什么关系!我跟我太太尺寸一样啦!」 八柄岛如此回嘴。 龙子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飞和龙子一起往教室走,在楼梯前碰见浅宫,大概是在等他们吧。 「总觉得,少了手机就浑身不对劲……」 「会搞不清楚时间跟日期呢。」 「就是啊。不能想看时间就看,好难受。」 「这样啊,我有戴手表啦。」 飞秀出左手的表,浅宫面露惊讶。 「这种的要多少钱?」 「满便宜的,在二手店买的话不到一千日元。」 「真的?我也去买一个好了,看起来也挺稳重的,不错。」 听他这样说,感觉还不错。飞也是物色很久才买的。 龙子盯着飞的手表看。被她这样看有点难为情,也怕她会不小心跌倒。 「戴着手表的人,感觉比较成熟耶。」 「……是喔?」 「嗯,我懂。」 得到浅宫的赞同,使龙子得意地挺胸说: 「是吧!有种令人向往的感觉。我长大以后也要戴手表。」 「国中生也买得起便宜的,不用等到长大吧?」 「不不不,我现在还早。要是不先长大一点,戴起来一定不好看。」 「……我戴起来不好看吗?」 「飞戴起来很好看呀。」 「弟切有时候感觉挺老成的。」 「就是啊!」 「是吗……」 「哼!飞还只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啦!」 巴库插嘴反驳,而龙子偷笑。 浅宫听不见巴库的声音,半透明非人稳稳缠在他脖子上。说不定是想保护主人的要害。 尽管看不见,浅宫的非人确实复发了。如果告诉他非人的事,很多事都能进行得更顺利吧,但他会相信吗?无论飞和龙子再怎么诚恳仔细地去解释,浅宫也看不见自己的非人、听不见它们的声音,没那么简单吧。 萌日花趴在自己桌上。 「早安,萌日花!」 听到龙子问早,她才抬起头。比平常更困的样子。 「……啊,早。下雨天还这么有精神……」 「你是气压一低就会不舒服的人吗?」 浅宫一问,她又趴回桌上。 「……可能吧,还有睡眠不足。但大概也不能这样说吧。」 萌日花又抬起重重的脑袋。 「不知道能不能从可能性高的地方有所突破……」 「不、不要太勉强喔。」 龙子的关心使萌日花吊起一边眉毛和嘴角。那是在对她笑吗? 「俗话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嘛。」 「真爱讲那种老掉牙的话。」 巴库的挖苦,使萌日花下巴抵着桌面哼一声。 「辛苦的成果,要尽量卖个好价钱才行。」 +++ + ++++ 冰冷的雨下下停停,太阳在云缝露个脸又躲起来。飞瞬间扫平主餐以外的午餐,拿着奶油卷,背起巴库就离开教室。并不是不行在教室里吃完,但大概是已经养成习惯,他实在坐不住。下雨出不去,飞便蹲在鞋柜前吃奶油卷。午餐时间结束后,龙子和萌日花也来了。调查开始。 「几乎能肯定有不少复发的学生,而最危险的应该还是一班的柊伊都叶。」 在萌日花看来,柊的非人蝶危险性特别高,有优先调查的必要。 「可是能跟她正常说话的,只有龙子了吧。」 「包在我身上,就当上了大船,没问题!总之,我想先从她知不知道Happy-Eva这个APP开始问。」 「不错嘛。龙子,靠你喽。」 「靠我……真的吗?」 「嗯。我们是真的很需要外部协助。比高中打工还好赚喔。」 「什、什么──」 「虽然要遵守保密义务,不过我以后就不用瞒着你们了。如果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瞒着是无所谓,可是在朋友之间这样实在很辛苦。」 「朋友之间──」 龙子不知道在点什么头。 「说得对。我会认真且积极地考虑的。」 「飞也是喔。」 萌日花视线往这一扫,飞不点头也不摇头。是有在考虑,但心里不太踏实。 久藤圭鬼。 内阁情报调查室。 非人。 大多数人看不见的东西,有时会造成重大事故。有个组织正在调查这类案件,且牵涉到国家层级。 不仅怪异,还像是场骗局。即使久藤给了名片,感觉还是假假的。 然而,非人伤人、杀人后大半都会被当成自杀或暴毙看待,这样可以吗?正因为不可以,有久藤这样的一群大人在行动也不奇怪。萌日花还是国中生,就已经在协助他们办案了。 飞也会出力,龙子也是。 事实上也已经是这样了。等签了所谓的契约,形式完备后,对方会支付酬劳。飞总有一天要离开现在居住的育幼院,钱当然是有总比没有好。找哥哥也需要钱。 或许飞终究会答应久藤的邀请吧。 上了楼梯,走进有一整排二年级教室的二楼走廊前,他听见熟悉的声音。 「拜啦~伊、都、叶!露卡亲会再来玩喔……!」 有个戴眼镜的女生站在二年一班教室门口。是雫谷露卡娜,她正对着教室里的某个人挥手。 雫谷说了「伊都叶」。 是指柊伊都叶吗? 雫谷轻巧转身,转向飞他们。她不是一个人,还带着有四条腿,皮肤光溜溜的非人。 「哦哦!」 雫谷笑了。应该说,本来就在笑。她漾着满脸的笑容,小跳步接近。非人也用他四条腿蹦跳着跟上来 「白玉团子!飞飞!萌萌!三个都在呀!哈哈!」 「……雫、雫谷同学。」 龙子惊讶得瞪大眼,甚至不寒而栗。其实飞也有点怕。学校里,偶尔会有学生做出会吸引不少注意的恶作剧,不过感觉上,雫谷刚才并不是那样。 「耶~!」 双方交错时,雫谷举手要跟龙子击掌,「啊、啊!」龙子则急忙回应,之后雫谷头也不回地小跳步离开了。 「……那是怎样。」 连巴库以外的人也这么想了。 「她就不是复发了吧?」 萌日花表情如临大敌,龙子歪着头回答: 「啊,对。雫谷同学从一年级就有了。」 「还是先锁定她比较好,这么大一只。」 这么大一只。飞立刻就明白那是指雫谷的非人。当然,他们不曾仔细量过,但乍看之下也有正常人的上半身那么大。第一次见到时,真的吓了一跳。 「看不见的人,会有那么大的吗?」 「有是有。」 萌日花答得毫不犹豫。 「尺寸各有不同,跟人一样。」 「麻烦啊。」 巴库说得事不关己。真希望他能为背着麻烦旅行袋的飞多想想。 而尽管雫谷令人又惊又疑,但现在柊伊都叶才是重点。飞他们从先前雫谷探头进去的门扫视二年一班教室,柊伊都叶坐在靠前的位置,身边站了两个女生。包含她们在内,教室里大概只有十个学生。气氛凝重,像是才刚经过争吵,局外人尴尬地观察情况那样。难道是雫谷做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吗?飞吞下一口气。 因为突然间,柊的长发卷了起来。是头发吗?不,那并不是头发,是黑色翅膀上有蓝色带状斑纹的小蝴蝶。不是真的蝴蝶,是非人蝶。停在柊头发上的非人蝶们一起飞了起来。原本只有两只,现在无疑变得更多了,起码四只。 「我说过了──!」 柊大叫。 「不要对我好!不要理我!不要管我就对了,要说几次啊……!」 声音破不成声。柊身边的两个女生向后退开,是被她吓退了吧。她们看不见袭向她们的非人蝶,要是看得见,应该早就逃跑了。到底有几只呢?又变多了。一只变两只,两只变四只,分裂着往她们聚集。 两人呻吟着「唔……」并倒下。小小的非人蝶纷纷飞到她们脸上,皮肤裸露的脖子和双手也有。飞、龙子和萌日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教室里的学生却没人看见。即使看不见非人蝶,但现在两个同学突然昏倒,立刻就有人呼号、有人起身,一个男学生赶到她们身边。 柊看着那个男学生,眼睛像无底洞一样。 几只非人蝶离开女学生,往那名男学生飞去。它们飞得很轻盈,不怎么快,但几乎在一瞬之间,男学生也被非人蝶包围了。小小的非人蝶接连停在他的脸颊、鼻头和下巴上。 「嗯啊……」 男学生腿一软,当场瘫坐下来,头顺势撞上桌子,「呃」一声翻白眼倒下。 萌日花念念有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大概是失控什么的。非人蝶失控了吗? 「不好了,飞……!」 巴库急得大叫,可是这又该怎么办呢? 「柊同学!」 龙子想冲进教室。飞还来不及叫住她,柊已经瞪过来了。她的脸部轮廓愈发扭曲,两个又黑又大的深坑像是要把龙子吸进去一样。 非人蝶飞过来了。起初只有一只,忽然迸裂成两只,两只再分成四只,且分裂还不停止。八只,又翻倍。萌日花抓起龙子的手想走。 「我们先撤退……!」 「哪来得及啊!」 巴库躁动起来。没错,巴库说得对,来不及了。所以飞没有紧抓巴库的背带,没有阻止它,而是相反。 「上吧……!」 「看我的……!」 巴库离开飞的背上,跳进教室里,挡在龙子与萌日花之前。它现在背对飞他们,用两条腿站着,长出两条各有四只手指的大手。不知为何,手背上长了眼珠,头还跟圆筒一样,穿着质地类似旅行袋的斗篷型衣物。 (插图015) 「啊……」龙子发出不知是呼吸还是惊叫的声音,萌日花则喃喃地说:「变身了……」 「啊啊啊啊啊────嗯……!」 巴库的筒状头部膨胀成大嘴,且大大地裂开,大口大口地将十六只非人蝶吞进肚子里。 「嗯嗯嗯……!」 并用大手「啪」一声拍响自己的肚子。 「这一点点还不够我塞牙缝啊!」 「……吃、吃掉了。」 原想拉走龙子的萌日花,现在却紧紧攀住对方。龙子嘴巴一张一合,或许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呃、呃、呃……!」 柊的呼吸变得极度剧烈,两手捂住耳朵蜷缩上身。她看不见自己的非人,但似乎仍有感觉。 那些蝴蝶都是非人,多半是想保护主人吧。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它们肯定是打算驱除对柊有威胁的事物,也就是她的朋友和同学。而部分非人蝶被吃掉了,更大的威胁出现了。 「唔、唔、唔、唔、唔……!」 群聚在地上那两名女学生和撞到头的男学生身上的非人蝶,顿时炸开般涌上空中到处飞散。原本没事的学生开始惊慌,大呼小叫,接连遭到非人蝶袭击而倒下。 非人蝶吸的大概是学生的精气一类,不是花蜜。它们不断增殖,一而再地增殖,反覆分裂,增殖出更多非人蝶。不仅如此,柊的黑发之间还有毛虫般的东西不断爬出来,且形体逐渐发生变化,羽化成蝶。现在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非人蝶了。 「既然这样,我就全部吃掉喽!可以吧,飞……!」 巴库将用来吞食的筒状头部转过来大喊,飞却一把抓住它的领子,硬把它拖出教室并赶紧关门。 「不、不行啦,不行吃光……!」 「啊啊?为什么!」 「──后、后面的门!」 龙子叫得快破音了。前门是关上了,但后门还开着。 「弟切同学!白玉同学……?」 有男人的喊声。转头一看,穿着工作服的校工从楼梯跑过来。是肩上有只貂鼠的灰崎。像貂鼠却不是貂鼠,那是灰崎的非人。好像叫奥佛。萌日花跑了起来。 「叔叔,没你的事……!」 是要去关后门吗?留在原地的龙子喊了一声「萌日花」,有群非人蝶从敞开的后门涌了出来。 「奥佛……!」 灰崎冲过来了。长得像貂鼠的奥佛不见了,跑去哪了?在右脚。灰崎的右脚被像皮革或毛皮的东西包覆,总之不是工作服的布料。那是奥佛,奥佛就在那里。 灰崎用如同小型喷射机般的速度窜过飞他们身旁,一把抱走萌日花。 「──嗯……!」 「弟切飞……!」 灰崎呼喊的同时用化为右脚的奥佛猛蹬地面,抱着萌日花向后跳。即使是背越式跳高的世界记录保持人,也跳不出那种高度。好夸张的跳跃力。 「喔啦……!」 巴库补上灰崎的位,攻了过去,张嘴往企图攻击萌日花的非人蝶群咬去,吃不进嘴里的就用他的大手抓。飞趁这空档关上后门,门后没有任何物体在动,却能感到门在震动。非人蝶在撞门吗?回头一看,龙子即使在发抖,仍努力地按住前门。 「可、可是里面还有人……!不能丢着柊同学不管……!」 「什么状况……!」 灰崎一脚跪地,手里还抱着萌日花。好像是在询问她。 「有人复发失控了!已经有人被害!放我下来……!」 萌日花挣扎起来,灰崎赶紧放下她。眼角深邃的眼睛也张开了。 「知道了,你赶快向上回报,发避难警报!理由随便编就好,瓦斯外泄什么的!这里我来挡!」 「凭什么让你来啊!」 「今天我把调查教职员的工作包下来了!有问题去问课长!」 「……水獭要复活了吗?」 「外包而已啦!我会尽量不扯你们后腿,快去!」 飞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看样子,萌日花要离开这里,灰崎则是留下来。然后呢?飞和龙子呢?该怎么做才好? 「不用怕!听好──」 灰崎赶到按住后门的飞身边。 「我会把复发者拉出来。体育馆还有学生,所以我会带到多用途教室去。非人打过来,就用你的非人吃掉。只要不全部吃完,状况就不会太糟。把复发者跟非人都带出去以后,就能安全救助里面的学生了。可以吗?听懂了没?」 飞点了点头。「看我的!」巴库也蓄势待发。它已经想吃得不得了了,还能顺便救人,岂有埋怨的道理。 「那、那我呢……!」 龙子喊得近乎惨叫。现在是午休,走廊还有其他学生,引来不少人围观,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我打信号就离开那里!逃跑也没关系!」 灰崎数「三」,竖起右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 「二、一──」 无名指、中指依序折下。当食指随「开始!」折下时,他打开飞按住的后门冲进教室。 「飞,你退后!」 巴库吼道。飞乖乖照办,龙子往楼梯跑。后门和自动打开的前门,都涌出一大群非人蝶。每一只都只有拇指尖那么小,可是数量惊人。 「──喔喔……!」 巴库一瞬间也感到了害怕,但只有一瞬之间。它很快就胀大头部张嘴,开始吞噬非人蝶。巴库不仅直接跳起来咬,还挥动双手将非人蝶往嘴里赶。吃不完全部,数量实在太多又到处飞来飞去,无论如何都会有漏网之鱼。 灰崎从前门跳了过来,手里紧抱着柊。用奥佛化的右脚往墙一蹬就前进好几公尺,接着蹬地往楼梯飞去,黑色的非人蝶紧追不舍。不是纯黑,有闪亮的带状蓝色斑纹,宛如星空。骇人的美丽星空流过走廊,要吞噬灰崎。 「巴库……!」 飞也追随灰崎而去。「弟切……?」背后传来像是浅宫的声音。但现在没空回头,多用途教室在一楼,灰崎正往那去。飞去了要干么?能做什么?飞自己又究竟想怎么做? 灰崎要下楼时,飞见到了怪事。看得不怎么清楚。灰崎是用奥佛化的右脚蹬地,想一口气跳到转折平台吧。可是没有奥佛化的左脚,看起来像是被某个东西缠住了。那个东西不是人类,当然不会是人类。没有人类那么大,大概只有半个人。 「──啊……」 那使灰崎失去平衡,别说跳下楼梯间的平台,连下楼梯都有问题。当场摔倒。 灰崎护着柊。飞赶忙跑下楼梯──他们还好吗? 「灰、灰崎先生……!」 龙子从上楼的阶梯两、三阶的位置探出身子,察看下楼阶梯的平台。上面不只有龙子,还有其他人。有个戴眼镜的女学生坐在上面的平台。是雫谷,雫谷怎么在那里?不,现在灰崎和柊才是重点。 灰崎倒在下面的平台,大概是想保护柊,仍紧抱着她。 「呃……」 飞不禁蹲下,因为非人蝶来了。无数非人蝶掠过他头顶,涌到灰崎身上。 「哇……唔……」 灰崎并没有昏倒,但大概是哪里受伤了,爬不起来,又或者是非人蝶害的。奥佛化的右脚想赶走非人蝶,可是无济于事,他身上的非人蝶已经太多了。灰崎也像二年一班的学生那样,要被非人蝶吸走精气之类的东西了。 「飞……!」 巴库往企图停在飞身上的非人蝶咬。学生们从各个方向围过来,音响传来校内广播的声音。 『呃,紧急通知。请学生们立刻避难,呃,到校外、外面去,赶快!』 是萌日花。那是萌日花的声音。 「──啊?」楼梯边的厕所前有个女学生怀疑地向上望,两、三只非人蝶停在她额头上,随后她就倒了下去。「咦,你怎么了!」想搀扶她的其他女学生,也成了非人蝶的猎物。 『──目前学校里疑似发生瓦斯外泄!这不是演习,所有学生赶快到户外去,动作快!』 广播一出,立刻有好几个学生往灰崎倒下的阶梯跑。飞和龙子交换眼神,挡在学生们面前。 「不、不可以走这边!」「很危险,走别的楼梯……!」 「嗯啊啊啊啊啊……!」 巴库将手抓到的、嘴巴碰到的非人蝶全吃了下去。飞忽然有个疑问,这状况在看不见非人的人眼里,究竟是什么画面。 「没完没了啊,这么小……!」 「加油~」 谁啊?说这种风凉话,什么意思?飞有一股火冒上心头。尽管状况乱七八糟,他还是拼了老命在处理。 「加油,不要输喔。呵呵呵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飞转过头,往上面的平台看。声音是从那里来的,所以能知道发出声音的是谁。龙子也转头了。 「……雫谷──同学?」 「辛苦啦,白玉团子、飞飞。」 他们知道雫谷坐在那里,因为先前瞄到她了。她留在那里干什么,先前小跳步离开又是什么意思。雫谷肯定对柊动了手脚,到底做了什么?雫谷不是一个人,还有非人。那个光溜溜的四腿非人,爬过楼梯扶手跳到她肩上。之前它都在哪里呢? 灰崎摔下楼梯时,飞看见了奇怪的影子。虽然是一瞬之间的事,但他的确见到有半个人高的东西缠住灰崎的左脚。 灰崎摔下楼并不是因为自己大意。 是某个东西妨碍了灰崎,是体型接近雫谷非人的东西。 雫谷的非人躲到主人背后了,但也没有完全藏住,四条手状的腿都露在外面,还从主人右肩探出头来。那张脸像是婴儿,又像没有皱纹的老人。当然,那既非婴儿亦非老人,实际上也没那么像,因为它有四只眼睛。 「赛法。」 雫谷这么说之后,脸上堆满笑容,并抬起右手摸摸非人的头,一副非常疼爱它的样子。 「辛苦啦,我的赛法。」 「……你看得见──」 龙子茫然低语。 「就是它。」 飞如此说道。就是那个非人。赛法是它的名字吗?雫谷的非人,赛法。是它缠住灰崎的左脚,害他摔倒。而且雫谷看得见非人,从她的样子来看,不是刚发生的事,而是一直都看得见。 她至今都装作看不见。 为什么? 那么做是为了什么? 「你在……」 龙子摇了摇头。彷佛会喀喀作响的摇法。 「──你、你在……做……什么?雫谷同学,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你们又在做什么呢?事情才刚变得好玩而已,不要来闹啦,白痴。」 即使口出恶言,雫谷脸上还是笑咪咪的。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变得好玩?闹事的是雫谷的非人。赛法。是它自作主张的吗?并不是。 应该不是吧。 雫谷站起来,一阶一阶往下走,视线垂落下楼的阶梯。灰崎倒下了,大概还倒在那里吧,现在看不见他的状况。有数不清的非人蝶覆盖着他,不晓得与他的右脚融合的奥佛怎么了,状况变得怎样了? 不知何时开始,非人蝶都不飞了。空中一只也没有。 是所有非人蝶都聚在灰崎身上了吗?羽翼闭合的非人蝶挤得密密麻麻,看不出分界。有分界吗?灰崎抱着柊,那群数不清的非人蝶中应该不只有灰崎,还有柊。 非人蝶的集合体忽然隆起,有东西带着数量惊人的非人蝶站了起来。 是她,柊伊都叶。柊的眼睛从非人蝶的缝隙间露出来,回头往上望,见到一张完全不符合现状的笑容。 「你好啊,伊、都、叶?我是露卡亲喔?」 「……露卡娜。」 「你好漂亮喔,伊都叶。漂亮到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你很喜欢琉璃蛱蝶吧。对喔,你看不见。好可惜喔。」 「……你……在说什么……」 「在说你活该变成这样啦。」 雫谷的脸上忽然失去各种感情,但随即又像是脸上肌肉崩毁了似的,露出看不出是笑是怒还是悲伤,全都包含又全都不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 「我们以前不是好朋友吗?所以我想让你过得幸福一点啊,不要一直假装,让大家看看真正的你嘛?好吗,伊都叶?」 柊用盖满非人蝶的双手捂住耳朵。 「啊啊──」 「伊都叶,【探询自我】吧!【找出真正的自己】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可以的】!【不要勉强】!【解放自己就行了】!」 「不要说了,露卡娜。不要再说了……!」 覆盖柊全身上下的非人蝶哗哗地摇晃着起飞,分裂增殖又重新结合,化为巨大的非人蝶。展开翅膀后起码超过一公尺吧。几乎跟楼梯一样宽了。好大,完全是巨蝶。黑色翅膀正面的蓝色斑纹很漂亮,背面却像枯叶一样。 非人巨蝶飞了过来,飞不禁把龙子拉近并蹲下。巴库对上那么大的非人,也难免有些迟疑。非人巨蝶飞过飞他们的头顶后转向,飞向仍在上楼阶梯平台的雫谷。 「你就是这样!又想伤害我……!」 雫谷的双眼决堤似的喷出泪水。她哭了,哭得那么激烈,脸上却依然在笑。 「伊都叶,那就是你的本性!实在是,差劲透顶……!」 不只是雫谷在笑,赛法也是。那只四脚非人张开了嘴,但那也是在笑吗?以正常人的腭关节而言,那样肯定会脱臼,简直像鳄鱼一样。不,比那还要更大,根本是蛇了,它打算吞下比自己体型更大的猎物。 赛法从雫谷背上跳起来,扑向非人巨蝶,咬住它一只翅膀,并就此与非人巨蝶一起摔下楼梯。他在吃非人巨蝶,大口大口地吃。 「唔唔……」 柊一阵晕眩,露卡娜哭叫着说: 「对,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我一直都想这样!伊都叶!我一直想吃了你!要把你变成我的东西!像你这种人,干脆让我吃了!变成我的一部分才好……!」 #3-3_otogiri_tobi/ 想见却不得见 ──弟切飞还记得跟哥哥一起住的公寓。那是个有着白色外墙的两层楼建筑,有外置楼梯跟走廊。飞跟哥哥住在二楼边间,窗外有黑漆漆的铁栏杆。哥哥经常开着窗子,手肘拄在铁栅上抽菸。 哥哥有时候会出门,那段时间飞都是一个人。而每次哥哥回来,他都开心得不得了。 偶尔会有人来访。那个人戴着无檐帽,比哥哥还要高大。手掌很厚又大得吓人,脚上穿长靴。那个男人从没进来过,都在门口等,而且不会空手来,带着东西。挂在肩膀上,像个大包包。 印象中,有旅行袋那么大。 飞大概没听过那个人说话,曾问过哥哥他是谁,而哥哥却在唇前竖起了食指。 「嘘──」 飞经常跟哥哥说话,哥哥也经常跟飞说话。 「如果──飞,如果你以后有一个真的说什么都想实现的愿望──」 那就不可以告诉别人──哥哥是这么说的。 「一定要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要偷偷地做,不让别人看见,自己培养这个心愿。」 「也不可以跟哥哥讲吗?」 「对,连我也不能讲。」 「那哥哥也有对我保密的事吗?」 「你觉得有吗?」 +++ + ++++ 在上楼的阶梯上,雫谷露卡娜的四腿非人赛法压制了柊伊都叶的非人巨蝶,并啃食着它。吃得狼吞虎咽,一点渣都不想剩下来。校内广播换了个像是男性教职员的人反覆说着『请各位同学立刻避难,尽快到校外避难。』灰崎倒在楼梯平台,柊站在他身边,弯着腰跟膝盖,快要跌倒般站得很勉强。 不知何时,龙子像靠着飞的左脚般坐着,且低着头,像是什么都不想再看、不想再听。飞心中也有那样的冲动。 「混帐东西……!」 即使巴库在身边这样怒骂,飞也不晓得该怎么处理。 「弟切……!」 飞往喊声方向看去,浅宫从三班那边跑来。这怎么行,快去避难啊,不可以留在这里,不要过来──飞只是这样想,什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不语。 「都是你的错,伊都叶!」 雫谷如此哭喊: 「都是你、都是你的错,这全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丢下我!亏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好啊,我不管了,都无所谓了,伊都叶!我已经有更棒的了!我遇见很厉害的人了!像天使、像神一样的人!没错,他就是神,对我来说比神还崇高!我要帮助那个人,成为他实现愿望的力量,为他做任何事,得到他的赞许,得到他的爱!像你这种人,我才不在乎……!」 「原谅我。」 是柊,柊的声音,但又不是柊。她正死命苦撑,只差一点点就会倒下,没有说话的余力。声音是从更近的位置,龙子这边传来的。那当然不是龙子发出来的,她不是那种声音。 奇努拉夏从龙子抱在怀里的侧背小包探出头来,嘴也张开了。没有飞的巴库或雫谷的赛法那么大,它嘴巴很小。尽管最近似乎长大了点,但嘴仍只有几公分大。 「原谅我,露卡娜,拜托。请你原谅我。」 「咦……」 龙子稍微抬起低下的头往奇努看,「噫──」地抽了口气,飞也吓傻了。 一般来说,嘴巴里除了齿舌之外就是个洞,奇努却不是这样。不知道是否原本就是如此,总之里面有些异物。而且似乎是从奇努体内涌上,几乎要从嘴巴溢出。 只能用异物形容。 并不大,只有几公分。不过凹凹凸凸,不停细微地颤动。 总觉得,像是人类的脸。 奇努嘴里有个小小的人,想从嘴巴钻出来,而声音就是来自那个小人。 小人说:「原谅我。拜托,露卡娜,请你原谅我。」 是柊。奇努发出柊伊都叶的声音。奇努里有柊,非常小的柊。 「──呃呃呃呃……!」 另外有个算不上人声,只是从喉咙里挤出的某种叫声。不是来自小小的柊,是柊本人。柊和雫谷一样在哭,不过从她空洞的双眼流出的不是泪水,是几十只或更多的毛虫。它们顺着她的脸颊化蛹、羽化、飞上空中。 「你还来……?」 雫谷按着眼镜大叫。「还来」是什么意思?是指又出现蝴蝶了吗? 非人从柊身上涌现。 柊不断产生非人。 就在这时── 「你冷、冷静一点……!」 灰崎伸出手抓住柊的脚踝。柊低头看他,泪水及毛虫般的东西都停了。不再出现了。 「你也有,伙伴……」 柊摇了头,眼眶再度涌现毛虫般的东西。羽化的非人蝶大多是那么小,有时两、三只聚在一起,变成大蝶。有些停在柊的头发上,有些在她身边盘旋。有几只、几十只非人蝶袭向灰崎。 「──啊啊啊……!」 有一部分,数量不少的非人蝶往这飞来。 「弟切!」 有手搭在飞背上。是浅宫。不好了,这里很危险。飞想转头警告浅宫。不可以来这里,怎么还来了。因为飞没阻止他。本来有机会在他过来之前阻止的。 「喔……!」 巴库咬向飞来的非人蝶,右手也抓下了几只。比较大的非人蝶以特技般的飞行动作躲过了它的左手。 半透明非人咻一下离开浅宫的脖子,缠上非人蝶,这瞬间也被飞目睹了。浅宫的非人想保护主人。像细绳又像蛇的半透明非人与非人蝶纠缠在一起,掉在地上。 这时另一群非人蝶聚集起来。小小的非人蝶转眼聚成一大群,让飞再也看不见本来就不容易辨识的半透明非人。 「啊……──」 浅宫的眼中失去光采,眼睛一闭并倾斜身体,要倒下了。飞赶紧扶住他。怎么这么重。因为浅宫放松了全身的力量,任何部位都没在施力,所以才这么重。 「唔……!」 巴库想踩那些非人蝶。它们盖住了浅宫的半透明非人,说不定是在吃它。 「不要。」 即使飞不用干哑的声音如此下令,巴库也不会踩下去吧。那对浅宫而言,说不定反而是致命的行为,这种事巴库不会不懂。 只要浅宫的非人还没被非人蝶吃光── 只要还来得及挽救── 「不可以──」 龙子将侧背小包连同奇努紧紧抱住,尽全力大叫。 「不可以这样……!柊同学,听我的声音……!」 柊忽然抬头,发出「白……」的声音。空洞的双眼泛起泪水,毛虫般的东西不再出现了。钻出奇努口中的人面异物,那个小小的柊反覆说着: 「白,玉、白玉同学?白玉同学,白玉──白玉同学?那是白玉同学的声音?啊,原谅我,救救我,原谅我,拜托原谅我──」 「我原谅你!我不会怪任何人!不会责怪你的!我真的想救你,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不是朋友吗,柊同学!」 「我,啊啊,我、我,啊啊啊,到、到底该怎么办,啊啊,怎么办,救──」 不只是小小的柊,柊的本体,或者说她本人也在发声。柊和龙子的声音互相冲撞。发生什么事了?这是奇努的力量吗?奇努不只是能代替说出听不见的声音吗? 四处飞舞的非人蝶纷纷坠落,宛如枯叶。非人蝶甚至失去枯叶的颜色,连存在都逐渐稀薄。 「少在那捣乱……!」 雫谷气得跺脚。不仅一次,往楼梯用力连跺了两、三脚。 「你们这群垃圾要怎么赔我!为什么要来碍我的事!一群没脑袋的东西,看了就碍眼,给我滚,全都给我滚出这里,去死一死啦,白痴……!」 「就是你。」 飞扶着浅宫。他还活着,还有气,可是不省人事。谁害他变这样的,非人蝶?还是该说柊伊都叶?本来可以避免这种事发生的飞?就算柊和飞都有责任,责任最大的── 「是你才对。」 飞小心翼翼,尽可能轻轻放下浅宫,让他躺好。途中双眼紧盯雫谷和她的非人,片刻不离。 雫谷的非人,那个四条腿的赛法,似乎已经吃完非人巨蝶了。赛法位在雫谷前面下两阶的位置,比先前更大了,大概与飞相当。不仅变大,外观也变了。四条看似手的脚青筋暴露,表皮发黑,带着浅白条纹。本来像四眼人体模型的头部,现在根本是四眼食人鲨。 赛法挡在主人前,可能是想威吓飞。赛法也是非人,肯定会想保护主人雫谷。 「巴库。」 不怕死就来啊。认为自己保护得了主人,就保护给我看啦。大可尽管挣扎抵抗,但那都是白费力气。 肚子好饿。巴库跟飞都饿了。实在不能搁置不管这股全身细胞都干枯似的饥饿。没必要再忍耐了。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吃了它。」 「好喔……!」 巴库一往前进,雫谷就面对着它往上一阶。她后退了。雫谷表情僵硬,全身肌肉紧缩,心脏痉挛似的激烈收放。不知为何,飞能感到雫谷的脉搏,彷佛用自己的手抓住了雫谷的心脏。只要他想,还可以当场捏碎。 「唔……──」 雫谷转身往右跑上楼,赛法也跟了过去。跑?想跑?你竟然想跑?别想跑。巴库已经开始追了。 「龙子!」 飞一边喊着,一边一步跑两阶地上楼。 「照顾浅宫他们……!」 「好!」 若非龙子和奇努抑止了柊,柊一定会制造更多非人蝶,使被害进一步扩大。都是雫谷害的。飞不懂她是怎么弄的,但一定是她搞的鬼,还有她的非人。那种东西吃了也可以,而且肚子刚好饿了。赛法是个危险的非人,感觉很不对劲。不是怕,一点也不怕。不过是那样的非人,飞知道巴库两三下就能摆平,还很肯定。对方也知道自己打不赢巴库。巴库是狮子,赛法是野兔,层级差太多了。被狮子追杀的可怜兔子,只有逃跑的份。 飞和巴库跑上三楼。雫谷的速度比想像中快,还没追上。这是当然,雫谷不是用自己的脚跑,靠的是赛法。雫谷抓着赛法,赛法用四条腿在跑。 「跑得倒是挺快的嘛……!」 飞和巴库不同,不说垃圾话,动脚不动口。 虽没追上,也没被她甩掉。雫谷不时回头望,很在意飞和巴库的位置。她也会怕,怕自己被巴库吃掉。 赛法载着雫谷奔过无人的走廊,从教室楼前往特别教室楼。飞跟着巴库跑就行,快到了,不会等太久。受不了了,让我吃。不是才刚吃过非人蝶吗?但那才不够,我还要吃。不多吃一点,我哪会满意。总之我现在饿到不行,非吃了它不可。 赛法载着雫谷跑,而它前往的地方有个人站在那里。是谁?怎么没去避难?雫谷尖声大喊: 「清洁工……!」 「啥──」 巴库突然减速,飞也差点跌倒。那是谁?那个男子是什么人?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男子身形高大,戴着无檐帽,穿着像飞行夹克和长靴,手很大。眼睛像塑胶模型,戴着古怪的口罩,有龇牙咧嘴的图案。 口罩男缓缓转身,走了过来。他要去哪?楼梯吗?他走进特别教室楼的楼梯间,但没往下,往上了。这里是三楼。特别教室楼再往上就是楼顶,能走楼梯上去,可是楼顶平时禁止进入,门是锁着的。 赛法载着雫谷跟随口罩男,巴库和飞只好往那走。毕竟别无他法。 往楼顶的门没有把手。原本有上锁,但似乎有人用蛮力扭掉了门把。把手掉在楼梯间。 飞和巴库到了楼顶上。外面一片明亮,水泥地是湿的,可是没下雨。天空大部分都满布着厚厚的云,到处都有细细地从云缝往地面投出的斜向光柱。 「那、那家伙……」 巴库呻吟着抱头跪下,缩成一团。 「那家伙……那个,戴口罩的……」 口罩男坐在楼顶边缘的矮墙上。体型那么大,跟直接坐在地上没什么不同,这样还有点拮据。 雫谷已经放开赛法了,她和赛法站在一起,背对着这边。 还有一个人。 楼顶不是只有口罩男、雫谷和赛法,还有另一个人。 他是在欣赏划开云层的道道光柱吗?他没有像口罩男那样坐在称作女儿墙的矮墙上,只有右脚踩在上面,手插口袋。 身材高挑,穿着白衬衫。 「S大人。」 雫谷对他说话了,用的是奇异的称呼,但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从声音听得出来她很真诚,还甜得像掺了一堆砂糖。 他转身了,没看雫谷,往飞看来。他直直地盯着飞看。 飞认识那张脸,且十分熟识。即使这么多年不见,飞依然记得很清楚,与记忆中的模样丝毫不差。从那天失散以来,已经过了好多年。他浅浅微笑着,那笑容也仍未改变。 「……哥哥?」 「嗨。」 弟切舄眯起了眼。 「你长大了,飞。」 「您──」 (插图016) 雫谷对飞投射锐利的眼光,随即又转回舄,飞的哥哥身上。 「……您……认识他?S大人……认识弟切飞……咦?他说哥哥……所以,弟切飞是,S大人的……弟弟?」 「我当然认识他。」 舄回话时并没有看向雫谷。 「从很久以前,飞就是个特别的人了。」 「……特别──」 雫谷的呼吸变得急促,似乎受到不小打击。飞心里当然也不是平静无波,甚至不晓得自己受到了多大的震撼。 「那S大人,我呢……?」 「抱歉,露卡娜。」 「难道我并不特别……」 「飞啊,比你还要特别。」 「比我还──怎么会……」 「可是露卡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很有潜力,非常巨大的潜力。」 「潜力……」 「露卡娜。」 「请、请说,S大人。」 「你是真的真的想成为特别之人吗?」 「想。」 雫谷以双手抱起自己,彷佛想破坏不够特别的自己。 「我想成为特别的人!真正特别的人!因为,如果不够特别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样啊。」 舄从口袋抽出右手,伸向雫谷。雫谷受其吸引般走过去,像个没有骨骼、关节和肌肉,几乎没体重的纸人,脚步极其飘忽。舄的右手贴上了雫谷的左颊。 「那就,让它吃掉吧。」 「咦……」 「让赛法吃了你。」 「让赛法,吃了我──」 「你想成为实际意义上的特别之人,不是吗?露卡娜,你是真的能成为特别的人,你有那个潜力。去吧。」 舄的轻推完全没有用力,但仍将她推开了──在飞眼中是那种感觉。她转过身,笑了。至少,她想要笑。她大大张开双手说: 「赛法,吃了我吧。」 她的非人张开嘴巴。有如赛法本身都变成了嘴,不张到身体裂开就吃不了她。她点个头就跳进赛法腐肉般的口腔里。人的体型很大,一口实在吞不完。赛法阖嘴之后,她的腰部以下还露在外面。她叫喊着什么,双腿还不断摆动。赛法用四条手状脚将她按住,打算强行塞进嘴里。 「飞,我啊──」 舄没有看她,视线在飞身上。 「有一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那是你──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一直保密到现在的愿望吗?」 「你觉得是吗?」 不知道,怎么会知道。飞什么都不明白。今天总算又见到哥哥了。飞好想哥哥,无头苍蝇似的到处寻找他的身影。飞只记得哥哥,父母存在过吗?不会没有吧。关于父母的身分,他只有「弟切飞」这个名字和哥哥这两个线索,而哥哥应该还知道些什么。 不知不觉地,巴库倒在飞的脚边,像个普通旅行袋。飞突然好怕。如果巴库其实真的只是普通的旅行袋该怎么办?要是喊了它却得不到回应怎么办?他也希望不会那样,没那种可能,但飞不懂什么才是现实,什么才是虚幻,什么才是真相,什么才是假象。他已经分不清楚了。 「非人吞噬主人以后,会变成『烬』。」 是舄的声音。飞唯一的哥哥就在那里。然而那真的是哥哥吗?是他本人吗? 雫谷露卡娜被她的非人吃掉了。她应该就在膨胀再膨胀,似乎快爆炸的赛法体内。赛法原本是四只眼睛,现在变成六只了。四只手状的脚上出现隆起,长成了新的手臂,与原先四只相比细小得多。表皮变得黝黑,近乎灰色。赛法本来就长得像怪物,现在则怎么看都是怪物,有如一场糟糕透顶的恶梦。这真的不是梦吗?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舄抚摸恶梦般的赛法头部,而赛法闭起六只眼睛,莫名湿润的嘴唇为之颤抖。「S大人……」赛法说话了,是雫谷的声音。 「变成烬还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To be continued. ──────────────────────── 后记 作品出现诗歌时总要写词,但这方面却是我的罩门,很不擅长。 我并不是没有经验。以前在街头背着吉他自弹自唱,作词作曲还是会一点的。也不是一点,好歹写了几百首,谱词、编曲、在家录音、制作成音讯等工作都一手包办。老实说,我一度是认真想走这条路,后来才死心写小说。 为什么放弃了呢?一部分是我怎么样也无法喜欢自己的歌声。现在回想起来,我起初在街头演唱时连麦克风都没用,只顾大声唱歌,将技巧放在其次。这样应该不太好吧。 另一个原因是我对自己写的歌并不满意。曲子差劲,词也俗不可耐,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吃这行饭的料,再努力也没用,毅然断了这个念头。 试着写点小说以后,发现写得比词好一点。我对歌词该怎么写毫无头绪,小说就没这么茫然。回头想想,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看了不少书,有很多材料可以参考吧。虽说我也听了很多年音乐,但受到伯父的影响,听的主要是西洋歌,在街头唱的也大多是披头四、绿洲合唱团等世界知名的老歌金曲。但可能是因为歌有点老,知道的人不多吧,当时我经常疯狂弹唱超脱乐团、史密斯飞船、呛红辣椒等比较激烈的歌曲,还被路人当作神经病。那些英文在唱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一股脑地唱而已。而且不知道什么缘故,同一首歌即使唱了上百次,我也记不住完整歌词。至于诗词,哪怕是著名诗人的诗集,我也一概没有兴趣,俳句和和歌我也吟不出几首,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诗心吧。 于是乎,我强烈认为自己不善诗歌。可是这篇故事的架构和铺陈又必然与诗歌脱不了关系,只好硬着头皮挑战看看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写得好不好,但无论好坏,本作中的歌词都将由S(和我)负起全责。说真的,这让我觉得Eve老师实在好厉害啊…… 最后,我要向Eve老师与诸位关系人士、まりやす老师、负责插图的lack老师、中道责任编辑,以及翻阅这本小所的所有读者,致上由衷的感谢。愿我们下集再会。 十文字 青 ──────────────────────── 插图 ──────────────────────── 第三卷 ──────────────────────── #0/逝去的那段岁月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亚尔特里希·罗森,是所谓「非人现象」的知名代表性学者,关于他的真实身分,向来众说纷纭,连是否实际存在都尚无定论。但疑为其著作的《罗森秘文》(Rosen secret document:又称罗森秘密文件、R文件、RSD、或单用「R」代称),存在于各国政府机关或组织的档案库之中。 ——关于罗森秘文 ******* 「──非人吞噬主人以后,会变成『烬』。」 哥哥如此说道。弟切舄。哥哥。他是弟切飞的哥哥,也是飞唯一的亲人。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出现在学校楼顶? 他不是只身前来,身旁有一个口罩男。那个人身材十分高大,头戴无檐帽,身穿束腰外套,脚穿长靴,眼睛看起来像假的。口罩图案特殊,用来遮掩嘴巴的口罩上画了一张嘴,龇牙裂嘴地露出一大排牙齿。感觉有点吓人,又像在嘲讽些什么。 清洁工。 雫谷露卡娜是这样称呼他的,将坐在楼顶边缘矮墙上的面具男称作清洁工。 雫谷已经不在了。飞的同学,被她自己的非人赛法吞噬了。赛法因此膨胀,胀得像是随时会爆炸。这家伙是怎样啊?吃人了,还偏偏把自己的主人吃掉。 不过,雫谷是自己要它吃了她的。 是飞的哥哥,是舄这样怂恿她的。怂恿? 不对,那是命令。舄对她下了命令。对雫谷说──让赛法吃了她。 巴库倒在飞脚边。那样静止不动的话,感觉就像普通的旅行袋一样。巴库在害怕,它似乎非常害怕清洁工。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舄抚摸赛法。赛法的身体像个铅灰色的蛋,分不出头与胸的界线。蛋形身体上有六个眼睛、一张似乎无所不吃的嘴、四条手状的脚,还有两条细细的手臂。 赛法莫名润泽的嘴唇颤抖起来,发出声音。 「S大人。」 不会错,那是雫谷的声音。S,是指舄吗?因为S是舄(SEKI)的首字母吗? 飞的哥哥眯起眼睛。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飞的哥哥=S=舄认识雫谷,不只是见过而已。雫谷称舄为「S大人」,并听命于他,服从「让赛法吃了你」这种难以置信的可怕命令。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们──」 飞欲言又止。他也不懂自己想说什么。 舄的视线移向飞。那是飞的哥哥,怎么看都是哥哥。 可是,真的是哥哥吗? 弟切舄究竟是什么人?飞以为自己知道,但结果并非如此。飞不记得了──和哥哥两人一起搬进那间公寓以前的事,他全都不记得了。在那之前,他们确实待过不一样的地方,哥哥也在。 飞是被哥哥带走的。 「飞,要跟我一起来吗?」 哥哥这么说道。 当时,飞也听过同样的话。飞,要跟我一起来吗?──当时。 当时,飞点头了。那具体来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总之,舄将飞带出了那个地方,搬进后来那栋两层楼的公寓。搬进了那个地方。 飞和哥哥原先是在哪里呢?如果飞现在又点头了,会被带到哪里去呢? 如果有真的说什么都想实现的愿望,一定要保密──哥哥曾说过这样的话。刚才他也说──飞,我啊,有一个很想实现的愿望。 哥哥的愿望究竟是什么?他想做些什么?有什么企图? 「S大人,该走了。」 赛法以雫谷的声音说。 哥哥以温柔眼神注视赛法的六只眼瞳。 「是啊,该走了。」 「飞、飞……!」 巴库呻吟似的呼唤飞。它依然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旅行袋。但尽管吓破了胆,怕得不得了,仍试图留住飞,要他别去。 (插图007) 飞弯下身子,无法决定究竟该不该与哥哥同行。但他能确定自己不愿和巴库分开。就在飞伸出手,要抓巴库的背带时── 嗡……一阵刺耳的振翅声传来。是虫吗?感觉不是蚊蝇那类,是更大只的生物,有蜂或虻那么大吧。飞立刻寻找声音的来源。果然没错,就是虫。好大,会让人吓一跳的大小。虫就在飞头上的位置,并迅速上升。 然后愈飞愈高。 虫越过赛法、舄和清洁工,前往的方向也有其他虫。不只一只,好多只。是蜂吗?那么大,是虎头蜂了吧?黑色的。是离得很远,所以看起来是黑色吗?不,整只虫都是黑的。 清洁工抬起头,似乎也注意到了黑色虎头蜂的存在,接着站起来环视上空。总共到底有几只?五、六只?还是更多?黑色虎头蜂全都像直升机一样,悬停在清洁工上空。 舄也仰望黑色虎头蜂群,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 清洁工屈膝弯腰,并用力一跳,打算用大手拍开黑色虎头蜂。可是没打中。清洁工已经垂直跳起超过一公尺高,黑色虎头蜂却只是轻飘飘地往上一飞就躲开了。清洁工落地的同时,楼顶的门猛然开启。 有个黑衣男从门中现身。说是黑衣,但也不是完全黑色,他穿着类似丧服的黑西装,打着黑领带,并戴着黑色的有檐帽,但衬衫却是白的。身材不比清洁工,却也相当高大。不像舄那样又瘦又高,他有着十分结实的肌肉。看起来并不年轻,留着胡子。没有特别整理,乱糟糟的。 「哦哦──」 男子压着帽子并稍往上掀,阳光照进水肿眼皮底下的那双浅色眼睛。 「那个非人是清洁工吧?所以那该不会……是沙利班吧?」 「S大人──」 赛法低吼得像条凶恶的护卫犬。雫谷声音里夹杂着某种不一样的恐惧。六只眼睛狠狠瞪着男子,铅灰色的躯体整个膨胀得很诡异。 「这样啊。」 舄低着头,抬眼望向男子。 「你是……特案的人?追了我很久嘛──是叫做……对了,鬣狗是吧?」 「没想到那个沙利班长得这么斯文。」 男子低声一笑,长满胡须的嘴角扭曲起来。虽然不知道特案跟鬣狗是什么东西,但这个男子一定是坏人,他一点也不像好人。既然哥哥是被坏人到处追杀,那哥哥就不是坏人。因为某些缘故,才要躲到现在。没错,肯定是这样没错。 「那是我的伪蜂。」 男子指着黑色虎头蜂说。这时飞才注意到,那不是虎头蜂。 也不是一般的虫,是鬣狗那个男子的非人。 「上。」 鬣狗低声下令,伪蜂群便发出骇人的振翅声同时散开。 清洁工迅速地转动头部。总共有多少只伪蜂呢?至少有十只吧,清洁工是打算用那虚假的眼睛锁定它们的位置吧,准备一靠近就拍掉。 伪蜂上下左右地飞舞,伺机而动。目标似乎只有舄和清洁工两个,赛法可能也包含在内吧。飞似乎被当成局外人,但他的注意力仍完全被伪蜂群吸引住了。 「唔喔……!」 巴库很惊讶,飞发出「啊──」的声音。因为有东西跳过巴库。不,不是某个东西,是某个人。 是鬣狗。 舄转向鬣狗的同时,大部分伪蜂也往舄冲过去。清洁工立刻挥动双臂,伪蜂随之后退。但不是全部,有几只例外。只有一只试图钻过清洁工的双臂之间,打算贴近舄。 「嗯嗯唔……!」 赛法伸长细细的手臂,赶在最后一刻解决了那只伪蜂。只有指尖稍微擦过,真的是千钧一发。伪蜂像肥皂泡泡一样迸散,消失不见。 此时,鬣狗仍往舄逼近。 并非空着手。鬣狗不知何时拔出了刀,一把短刀。动作并不寻常,没有生涩的感觉──或者说,是惯于用刀的人。鬣狗说不定真的是用刀专家,但具体上怎样才算专家,飞没有概念。飞怎么会懂这种事呢? 「──呃……」 舄仰身后退,脚碰到了楼顶的矮墙。不能再退了,会掉下去。 鬣狗继续进逼,侧着身体,流畅地改变重心,毫不停歇地前进,做出宛如西洋剑攻击时的动作。飞倒抽了一口气。 若不是清洁工强行介入,鬣狗的刀已经触及舄了吧。 「哦──」 鬣狗踉跄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脚步。 「好硬的手啊……」 出了什么事?发生得太快,根本看不清楚,看样子是清洁工用右手将鬣狗的刀尖拍开了。 清洁工作势扑向鬣狗时,伪蜂群又涌了过来。清洁工想赶开它们,却也因此露出破绽。鬣狗肯定会见缝插针,又往舄杀去,但赛法不会置之不理。 「S大人────……!」 那已经不像雫谷的声音了。赛法咆哮着跳起。不是往上,是往鬣狗。不是斜向,而是近乎水平。 「哦哦,真恐怖……」 鬣狗侧步跳开,一点也不仓促。不过黑帽子掉了,滚落在水泥地上。飞的视线不由得被帽子的去向拉走。 赫然回神,再往鬣狗看时,他右手里抓着的东西显然已经不是刀了。 「枪──」 飞看傻了。是枪,是手枪。不知何时,刀已换到鬣狗的左手。 恼人的振翅声变得更吵了。伪蜂群动作更加激烈,猛然进攻。忙得清洁工不可开交,赛法也在试图回到舄的身旁。 鬣狗皱眉咬牙,像是会痛一样。跟刚刚有只伪蜂被清洁工拍下有关吗?不过他也只有表情有变化,动作一点也没乱。他单膝跪下,伸直持枪的右手,以握刀的左手背稳稳托住握把的底。要开枪了吗? 扣下了。他扣下扳机了。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不只一发,鬣狗连开了三枪。 赛法说不定是想替舄挡子弹,但没赶上。 舄的身体像是被强风扫中,猛地向后一退。 中弹了吗?好像有血溅出来。 「哥哥……!」 飞的叫声几乎被枪声盖过。是鬣狗开的枪。他又开枪了。然而,这次赛法赶上了。赛法挡在舄前面,用铅灰色的身体挡子弹。 「唔,咕……!」 有两、三发子弹嵌入赛法体内,一发击中六只眼睛中的一只,弹孔流出深蓝色黏液。那是血吗?还是其他液体?中弹的眼睛紧闭着,好像睁不开了。不过赛法仍冲向鬣狗──不管开再多枪都拦不住吧。 「啧……」 鬣狗咂嘴,跪下的膝盖离开了地面。想逃跑吗? 「──呃……」 忽然间,赛法一个不稳,向前倒下后就站不起来了。是想爬起来却做不到吗?像手的六只脚阵阵抽搐。 一只伪蜂从赛法背上飞起来,多半是它对赛法做了些什么。伪蜂。蜂。它也有虎头蜂那样的毒针吗?是毒导致赛法倒下的吗? 舄右手按着胸口弯腰。白衬衫上被手按住的部分和手都染成鲜红。头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但是,嘴却微微勾起。 像是在笑。 飞不懂,什么都不懂。哥哥为什么在笑?血明明在流。为什么中枪了还在笑? 鬣狗举着枪,瞄准着舄,但没开枪。 因为不能开。 清洁工轻轻松松地举起赛法。他要对失去行动力的赛法做什么?──丢出去了,而且旋得像球一样厉害。不是纵向,是横向旋转。 「什么鬼力量……」 鬣狗为了避免被赛法击中,往右纵身跳开。那不会砸过来,但飞还是缩了一下。赛法撞击楼顶地面后,仍像飞盘一样不停旋转。 飞的视线回到清洁工身上。他将舄扛了起来,舄往前倒在他左肩上。是没力气了吗?左臂无力下垂,右手仍按着胸口。是因为靠在清洁工身上了,才故意放松多余力气吗?清洁工一脚踩在矮墙上,准备跳下去。 「等──」 飞还没说完,清洁工和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楼顶另一边。 「混帐……!」 鬣狗骂了一声便往门口冲。飞抓起巴库的背带,背上肩后也跑起来,不过是往矮墙。 粗暴开门的声音传来,鬣狗准备下楼追出去了吧。 飞探身出去往下看,清洁工正往中庭另一边的停车场跑。舄仍被扛着,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胸部中了枪,再怎么样都不会没事吧。 「喂,你干什么……!」 鬣狗向飞搭话。他还在楼顶啊。 「……飞!……飞……我……」 巴库有话想说。 「喂──」 鬣狗也许是想制止飞,但飞没有理会,一溜烟就爬墙下到中庭,并从那里跑向停车场,寻找清洁工。 「不见了……在哪……!」 「别、别去,飞!不要……」 飞无视巴库的挣扎,跑过停车场。 「别再追了,飞……不可以跟他去啊!」 巴库忍不住大声吼叫。 「那个戴口罩的家伙真的、真的很危险啊……!」 「那是哥哥的──哥哥的非人!」 飞还记得和哥哥一起住的公寓。有白色外墙、室外楼梯和走廊的两层楼建筑。他们住在二楼边间,窗外有黑色护栏。哥哥想抽菸时,就算外面在下雨也会开窗。 偶尔会有人来访。那名男子总是戴一顶无檐帽,比已经很高的哥哥还要高大,手更是大到不行。脚穿长靴,脸上戴着口罩。它就是现在的口罩男,清洁工,哥哥的非人。 清洁工不会空手来,肩上总是有个包包。旅行袋。 是巴库。 那是巴库。 飞和哥哥是受人袭击才会离开那栋公寓。途中哥哥受了伤。当时,哥哥也中了枪,两人就此分离。飞还依稀记得那个巷子、大楼、后门。飞躲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哥哥吩附「在我说好之前,不可以出来」。飞想听哥哥的话,信守承诺,但还是打破了。见到门打开就以为是哥哥来了。若是哥哥,会对飞说话才对,「可以了,出来吧」之类的。或者不会只是开门,应该会下去接他。然而飞还是出去了。但是不对,那不是哥哥,是一个独眼男。那个独眼男留下了巴库,而飞向来认为那是自己与巴库首次见面,结果不是。 巴库一直都在清洁工肩上。 清洁工是哥哥的非人,它不太可能无缘无故背着巴库走。是哥哥吧。多半──不,肯定是哥哥的意思。巴库被清洁工──被哥哥抓住了。这么说来,哥哥是故意隔开飞和巴库的。 因为巴库是飞的非人。 哥哥离开后,巴库才总算回到飞的身边。是独眼男将巴库还给他的。为什么? 为什么哥哥要那样做? 雫谷露卡娜称呼哥哥为「S大人」,鬣狗叫他「沙利班」。 鬣狗有枪,袭击公寓的人也有。难道说,鬣狗和那些人是同伙? 「拜托了,飞,拜托你……」 巴库在发抖。 「清、清洁工……那个戴口罩的,把我……」 都一样。巴库和飞一样,到现在才想起那些事。 「啊啊……可恶……弟切舄……是他……都是因为你哥哥……」 飞是在追谁呢? 哥哥? 弟切舄? 舄是什么人? 他以前做了什么,现在在做什么,以后又想做什么? 飞早已跑出校地了。他拐弯进入窄道,而前方停了一辆黑色的车。是一辆不太常见,气势十足的休旅车。是国产车吗?说不定是进口车。后座和后车厢都开着。 清洁工的背影就在休旅车旁。 它仍扛着舄。他们要上那辆车吗? 车顶上,还载了一个很夸张的东西。 那是什么? 像是超市之类的会卖的袋装生肉。将冷藏柜里的鸡、猪、牛肉全部硬挤成一团,大概就会长那样。单独一间普通超市恐怕还没有那么多肉,要好几间才够。 一大团生肉压在车顶上,难以相信车竟然没垮。如果是一般小轿车,早就被压扁了吧。 「那、那是非人……?」 巴库很错愕,飞也几乎看傻了眼。 清洁工在后座门前放下了舄。 舄看着飞,放开捂胸的手。 「没事啦,只是擦伤。」 哥哥满身是血,是在逞强吗?不过也只有衬衫和手上有血,换件衣服洗个手,很难看出有伤。 「一起来吧,飞。」 舄对弟弟伸出沾满血的右手,像是在面对强光一样,眯起了眼。他在微笑,像那阵子一样。与两人仍住在公寓边间时一样的笑法。飞好想哥哥,一直在找他。现在哥哥在叫他,只要他想去,就能和哥哥一起走。 可是脚没有动作。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自己想和哥哥一起走吗?还是不想? 不知道。 「……这样啊。」 舄放下右手,往车顶看一眼。 「没事。」 什么没事?飞没有头绪。无论如何,舄是在对肉块说话,不是飞。 巨大肉块一沉一跳,震得休旅车嘎吱作响并上下剧烈摇晃。掉到地上时,摇得更厉害了,那股冲击甚至从地面传过来,连飞都有感觉。 肉块看起来不像是在上车,比较接近从后车厢把自己塞进去。那团可怕的肉块似乎有手有脚。它驱动着胖嘟嘟的肉手肉脚,设法将自己挤进车里。或许用拧进去来形容更为恰当。 舄和清洁工从后座上车。后座的门关了,后车厢门却仍开着。肉块还有一截留在外面,关不起来吧。 黑色休旅车猛踩油门离去。 愈开愈快,后轮转弯时还有点飘移。车子转眼间就消失不见,留下飞和巴库。 ──────────────────────── #1/在飞逝年华中毋忘当初 一般公认亚尔特里希・罗森是曾经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的德裔美国人,但也有部分学者认为是曾任教于京都大学的日本人。他至少从 1950 年代就开始活动,并持续到 1980 年代。基于不明原因,对并非其本职或研究领域的,所谓非人现象高度重视,进而投入研究,并称之为「幻影(Phantom)」。 —— 关于亚尔特里希・罗森 #1-1_otogiri_tobi/ 眼中所映 事后,柊伊都叶被紧急送医,住院了一整天。检查后找不出异常,便让她出院回家。今天她没来上学,应该在家里。 龙子又按了一次门铃。说「又」,是因为这已经是第四次。飞认为不会有人开门,但也没阻止她。龙子是个有点倔强的人,只能等她自己死心。 不出所料,挂着「柊」门牌的老旧独栋住宅发出门铃的叮咚声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还是不开。」 龙子转过头,眉毛垂成漂亮的八字,嘴角则大大下垂。 「会不会……不在家?你觉得呢?」 「呃──」 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老实说出真心话。 「是故意不开门的吧……」 「果然……是这样吧……」 龙子垂下脑袋,摸摸装有奇努拉夏──简称奇努──的红色侧背小包,并叹了一口气。飞很想鼓励她,但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唉……」 巴库先开口了,但也只说出了发语词而已。 「走吧。」 听飞这么说,龙子微弱地低着头以「吼……」回答。 「……吼?」 飞忍不住问。龙子抬头重说: 「好。」 「……那个,对不起。」 「请别道歉,完全不是你的错。」 「啊啊,可是我觉得……」 「什么?」 「也不算是你的错──应该说,根本不是你的错。没必要觉得有责任什么的。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嗯……」 「呃──」 龙子将到口的话吞──吸了回去,紧闭眼睛甩甩头。大概是甩得太用力,还发出一声惊叫,差点跌倒。 「你没事吧……」 被巴库抢先的飞把嘴闭紧。 「我没事!」 龙子刻意以强而有力的语气断言后,叹了一口气。 「差点就要说对不起了,那样不对吧。我不应该道歉──」 龙子郑重地鞠躬。 「要道谢才对。你是在担心我的状况吧。我很高兴,心里不胜感激。真的是感激不尽。」 「……太夸张了啦。」 「我是真心的。」 龙子直视飞的眼睛说: 「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以免留下遗憾。」 那飞呢?都不遗憾吗?好不容易重逢了,却没有跟哥哥走。好想再多说几句话。飞已经十四岁了,跟当年不同,可以问他一些问题。飞有很多问题。不知道的、不记得的事,哥哥应该都能回答。 「我们走吧。」 龙子露出笑容,飞默默点头。 离开柊伊都叶家之际,他们感到有东西接近。 「喔……!」 巴库动了一下之后,压在飞肩上的重量变重了。 「咦?」 转头一看,巴库上停了只黑色的鸟形生物。是乌鸦吗?可是体型小多了,胸口又白白的,白色部分呈心形。 「猫──」 龙子看得两眼发直。 「猫头鹰……?」 就是猫头鹰,不是乌鸦。头部占比较大,还有两撮耳状突起。原来有胸口是白色的黑猫头鹰吗?说不定真的有。飞曾在书上看过,猫头鹰飞行时几乎没有声音。 「错了。」 ──这时,猫头鹰说话了。 龙子「呀!」地往后跳,飞也吓傻了。 「非人吗!」 巴库扭动身体,但是像黑白猫头鹰的生物用爪子紧抓着巴库不放。 「是啊,这孩子是『怦怦』,请多指教。」 「……啊?这孩子?」 「我是沙拉曼达。」 「说话怎么颠三倒四啊!」 「你是不是有点笨?」 「什么!我才不管你是怦怦还什么沙拉半打──」 「这孩子是怦怦,我才是沙拉曼达。一次就记住好吗?我就知道你很笨。抱有期待是我的错,谁教你是旅行袋呢。」 「我才不是普通的旅行袋,我是旅行袋巴库大人!」 「哇,竟然叫自己大人……」 「混、混蛋,放开我啦,蠢货!要抓到什么时候!很痛耶!」 「放就放。」 类黑白猫头鹰非人怦怦,或者沙罗曼达,从巴库身上起飞。翅膀拍得很厉害,还以为会一飞就不见了,结果没有。它停在龙子头顶上,两个小包包头的中间。 「呀……!」 「不要动就没事啦。」 「……我、我不动──」 「对,不要像旅行袋那样乱动。不痛吧?」 「对……不会痛。」 龙子保持直立不动,定住脖子,只往上抬眼,似乎想将非人纳入视野。但因为角度的关系,应该几乎看不见。 「呃,所以说……」 飞指着停在龙子头上休息的类黑白猫头鹰非人说: 「怦怦是这个非人的名字──然后……主人叫沙拉曼达?而且……说话的不是怦怦,是沙拉曼达……对吗?」 「答对了。」 怦怦的眼睛是由一圈粉红色虹膜和黑色瞳孔构成。说话时嘴巴会动,仔细一看,嘴连喙都不是,是类似猴子的嘴。 怦怦是个长得像猫头鹰的非人。 「弟切飞,你的脑袋还不差,不像你的旅行袋。」 「少动不动就说我坏话!」 「而且,不像你的旅行袋那么吵。」 「飞,快让它闭嘴!我准你动手!抓去烤来吃!」 「怦怦不是鸟,根本不好吃啦。」 「这种事要吃过才知道!还是说,你叫沙拉棒是吧,你吃过自己的非人吗!」 「是沙拉曼达。顺便告诉你,那是蝾螈的意思。我怎么会去吃自己的非人呢,这个旅行袋也太笨了吧。真的,有够笨。」 「……唔、唔、唔唔唔……!」 「冷、冷静点啦,巴库。」 龙子这么说之余,仍努力保持平衡,不让头上下摆动。 「但我也觉得沙拉曼达说得有点过分……话说,您认识飞吗?咦……?」 「怦怦一直在监视柊伊都叶,安啦。」 怦怦发出的声音像是年轻女性,或是小孩子。 飞看看周围,看不出沙拉曼达躲在哪里。说不定是有东西挡着或藏在巷弄中。 「萌日花的代号是派卡。也就是啼兔,有听过吗?」 「……没有。」 飞摇摇头后,怦怦飞离龙子头顶,在空中盘旋一圈并停在柊家屋顶上。 「可恶啊,那只鸟……」 巴库气得咬牙。不是比喻,拉炼部分真的在嘎嘎作响。 龙子仰望怦怦挥挥手。怦怦这次没用沙拉曼达的声音说话,而是以「呼咿~」的叫声回答。 「那是……萌日花的朋友吗?」 「大概吧……」 其实,飞不太清楚。至少她认识萌日花,但是否算得上朋友就难说了。没跟哥哥走,自己是后悔,还是觉得留下来太好了──他真的都不知道。 +++ + ++++ 浅宫忍跟柊伊都叶不一样,还没出院,他跟高友未由姬住同一家医院。飞从服务台问到了浅宫的病房号码,病房有四张帘幕隔开床位,浅宫穿着睡衣,坐在右边靠内的病床上。 「浅宫。」 浅宫没答覆飞的呼唤。 其他三张床都是空的,每张床上都摆了杂物。可能都有人住,只是刚好不在。 浅宫面向窗口低着头,拨弄着他长长的浏海,摆动双腿。 右脚拖鞋掉了,左脚拖鞋在这之前就已经在地上。 龙子弯下腰,窥探浅宫的脸。 「那个,浅宫同学……?」 浅宫停下拨弄浏海的手,双腿也停止了。 「嗯……」 巴库低吟起来,飞也屏着气,确认浅宫的样子。 浅宫忽然往右转头。飞和龙子在他的正面,病床与窗户之间。浅宫往自己枕头的位置看,发出声音。 「啊……」 这表示浅宫有认知到他们的存在吗?他们应该有进入浅宫的视线,但感觉不到浅宫有任何「看」他们的行为。 「嗯……」 浅宫又发出细小声音,捻起浏海,摆动双脚。 「……看起来,身体的部分──」 龙子像是说给自己听。 「好像没有问题,只是……因为这样就断定没事之类的……感觉也不对……」 「就是啊。」 飞表示赞同后捂起嘴。他发现自己的口吻有点事不关己,吓了一跳。 ──其实我,很高兴。 浅宫曾在超市美食区这么说。 ──而且最近,我跟弟切……也会说一点话。所以怎么说…… 浅宫将飞视为朋友,那他怎么能事不关己。 「又是……虚心症吗?」 巴库悻悻然地说。 失去非人的主人,意识活动会变得十分低落。说白了就是思考、感官反应、自主活动等功能会出现障碍。 虚心症患者正如眼前的浅宫一样,状况显然不正常,但在医学上却找不出问题,脑部也没有受损,所以医师无从治起。既然浅宫能像这样坐起来活动,很快就会出院了吧。 印象中,校工灰崎逸曾说过──虚心症极少发生恶化的情况。 但这一点安慰效果也没有。现在的浅宫就是个空壳,能出院又怎么样呢?这种状态根本无法上学,连正常生活都有困难。 「看我的吧。」 龙子忽然挺直腰,看起来稍微变高了些。然而下一刻,她又缩回去了。 「……说过头了。不过,我是有一点想法。」 她拿起红色侧背小包,是打算做些什么吧。要打开包包吗? 打开了。一对角立刻伸出来,然后是毛茸茸的白毛。 奇努一爬出侧背小包就顺着龙子的手爬上右肩。 呦── 它稍微侧首,张开毛丛之中小小的嘴巴。 飞一瞬间打了个冷颤。他想起之前见过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不想看的东西。当时奇努嘴里有个怪东西探出头来,那是一个头。奇努体内有个很小很小的柊伊都叶,彷佛要从它嘴里爬出来。 飞也希望那是自己看错,但他记得很清楚。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你要用它──听声音吗?」 巴库如此询问。巴库感觉也缩着脖子。如果它有脖子。 「对。」 龙子轻抚肩上的奇努,眼神有些闪烁。龙子见到当时的奇努也吓了一跳。奇努可以替人说出本来听不见的心声,那就是奇努的能力。不过那次很不寻常,是异常状况。 「说不定可以找到一点线索。」 「出事的话我不管喔……」 飞能理解巴库看衰的心情,可是龙子这个人拦了也没用,肯定有机会就会想试,甚至自己偷偷试。正因为不晓得会有何后果、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有飞看着还好一点。于是飞默默点了头。 「奇努。」 在龙子的抚摸催促下,奇努「啊」地张大它小小的嘴。 飞紧握巴库的背带,巴库也显得很戒备。 「啊啊……」 有声音了。但那不是──那不是奇努的声音。当然也不是龙子、巴库或飞的声音,是浅宫的声音。 出来了。有东西从奇努嘴巴深处挤出来了。只有几公分大,凹凸不平,在细微地颤动、蠕动着。 那实在很小,要特别仔细看才能分辨。是脸吗? 「其实……」 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但确实是人类的脸。 「这样很好吧……」 是浅宫的脸。他在说话。 「可以和……」 很小很小的浅宫在说话。 「可以和弟切……当朋友……」 「──呃。」 飞忍不住想呼唤浅宫。是直接对浅宫说话就好,还是该透过奇努呢?对挤出奇努嘴巴的小小浅宫说吗? 「未由……」 继飞之后,小小浅宫提到了高友未由姬。 「她真的没事吗……未由……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唉……」 高友在这所医院的加护病房里,至今仍未有她恢复意识的消息,状况似乎没什么变。 「为什么……──」 小小浅宫闭起了嘴。 奇努出现呕吐的动作,龙子收敛起表情,发起抖来。 「为什么……──」 小小浅宫再度开口,反覆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够了。」 飞再也受不了了。奇努和小小浅宫看起来都非常痛苦。 「已经,可以了。」 「……奇努。」 龙子捂住奇努的嘴,并用力闭上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仍有模糊的声音传出。小小浅宫的声音。 「奇努,谢谢。可以了……」 龙子的眼睛一直紧闭到听不见小小浅宫的声音才睁开。 浅宫还是拨弄着浏海,摆动双脚。 有时会突然「啊……」地低吟。 「……嗯……啊……」 浅宫是在心里跟谁对话吗?还是说,那都是没有意义的声音?不晓得。他们无从得知。 +++ + +++ 离开浅宫的病房到一楼后,两人发现有个穿制服的国中女生,翘着脚坐在服务台前的一排排长椅中。头发有点乱,脖子挂着耳机。她一见到飞和龙子就稍稍抬起一只手打招呼。 「嗨。」 「萌日花。」 龙子踏着响亮的脚步声,跑向浅绯萌日花,飞跟在她后头慢慢走。萌日花见到飞后,微微眯起眼睛。 「怎样?」 「没怎样啊。」 飞如此回应。 「你问自己最清楚吧?」 巴库神情狡黠地讥讽,萌日花耸肩回答: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那些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飞对萌日花这么问之后,发觉自己心里对她有些疙瘩。浅宫的虚心症、与哥哥不期而遇、雫谷露卡娜和柊伊都叶的事,全都是发生在萌日花出现以后。飞想把这些事归罪于她。 「你又知道了。」 萌日花眼中闪过轻蔑的冰冷光芒,随后转向一边。 「你知道我什么。」 「我是不知道。」 飞用力忍住差点飙高的声音。 「我根本不想知道。」 明明想忍,却仍说出了没必要的话。 「飞……飞……?」 龙子明显慌了,让飞对她有些内疚。龙子一点责任都没有。那么,是萌日花的错吗?也不能这么说。但萌日花所属的组织呢?先不说责任,肯定脱不了关系。 「我的事不重要。」 萌日花站了起来。 「跟我来一下,车在外面等了。对方是公务员,不用怕。」 +++ + ++++ 在医院外等待飞他们的,是之前也搭过的银色厢型车。当时,他收下了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课长──久藤圭鬼的名片。这次车上只有司机,萌日花、飞、龙子三人和巴库都坐后座。 途中,龙子几次跟萌日花对话,但得到的全是简短冷淡的回答。最后没多少交谈就到目的地了。 那是一栋不怎么新的公寓,外观也不怎么起眼,但占地很大,一楼还有超市。厢型车在门厅前的接送车廊让飞他们下车后就开走了。玄关自动门过后就是管理员室,一名很有福相,戴眼镜的老人对萌日花打招呼。 「你好。」 「你好。」萌日花回礼后,飞和龙子也简单致意。 三人搭电梯上了六楼,萌日花用钥匙打开603号室的门。 「进来吧。」 脱鞋穿过阴暗的走廊,开门进入一个天花板不高,但很宽敞的房间。房间铺满了灰色地毯,有两张黑色沙发、三张凳子和脚凳,液晶电视前有台电视游乐器。窗台的三盆仙人掌看起来都是同一种,只是高度不同,刚好是大中小。 有个男人坐在其中一张黑色沙发上。 「嗨。」 黑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这次没戴那顶黑帽子,而是拿在手上把玩。胡子不像故意留的,只是懒得天天剃而已。水肿眼皮底下那双浅色眼睛正注视着飞。 萌日花拉张凳子坐下,抬抬下巴说: 「随便坐。」 「啊……」 龙子不知所错,看来看去。 「呃,好,嗯──」 究竟该坐哪里的问题,让她左思右想。这也犹豫太久了。 「呵……」 男子蓄着胡子的嘴笑了,氛围和屋顶上见到那时差很多。因为那天是那样的情况吧。飞将凳子拉到龙子面前。 「来。」 「……喔呼!」 龙子发出神秘叫声,惶恐地在那里坐下。 「不不、不好意思,我有点,那个,太、太紧张了……」 「很正常。」 男子将原本想戴上的帽子扣在沙发椅面上。 飞又拉一张凳子到龙子身旁,坐之前先环视房间。除了堆放于角落的几箱罐装啤酒、气泡水、泡面,以及收拾得很干净的中岛式厨房,还有一样东西。巴库发出「唔……」的呻吟,抖了一下。 是伪蜂。 天花板与墙壁的交界、电视边缘和中型仙人掌上都有。厨房冰箱也有。大型的大虎头蜂工蜂最大约四公分,伪蜂则超过了五公分。随便看一圈就看到了五只,说不定还有更多只躲着。 飞伸直右手食指和大拇指问: 「现在带着吗?」 男子默默摊开双手。 飞在凳子坐下,男子深深沉入沙发,轻轻交叠十指。 「辛苦你们了。事到如今,只透过萌日花传话实在不太好,有必要由我亲口说明,所以才特地请你们走这一趟。」 「啊,哪里,不用这么客气……」 龙子想低头示意,却被飞阻止。 「什么客气,这个人连自己是谁都还没说。」 「说得对。」 男子掏了掏西装裤口袋和外套内袋,疑似枪套的东西闪过飞的视线。 「……我跟课长不一样,很少用名片。」 「这样算什么社会人士。」 萌日花冷笑。 「我不反对。」 男子搓着看起来不怎么滑顺的下巴想了想,最后死心叹气。 「我叫HONDA。」 「HONDA REIICHI。」 萌日花以戏谑口吻插嘴。 「HON不是本,是羽字边的翻,DA就是田地的田。REIICH写作丽一,是美丽的一。超搭的对不对。」 「派卡。」 男子板起脸制止,萌日花嘟嘴说: 「别那样叫我,我不是说啼兔(NAKIUSAGI)比较好吗。」 「不是喜好的问题,太长了。」 「你是鬣狗。」 飞瞪着鬣狗──翻田丽一说。飞也不确定自己对这个男人有无敌意,只觉得他危险又可疑。而似乎跟他很亲近的萌日花,同样不可信。 「派卡,还有沙拉曼达。灰崎是……水獭是吧。课长,也就是久藤圭鬼。内阁情报调查室。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公务员啊。」 鬣狗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大剌剌地往后靠,右脚翘到左大腿上。 「内阁情报调查室是真的存在,其中有个叫做特定案件对策室的组织,简称特案。没有对外公布,上网找内阁情报调查室的组织图也找不到。我在特案负责带领其中一支实战部队,叫做栀子花。你可能觉得很奇怪,不过代号就是那样。麻烦少吐槽几句。」 龙子深感兴趣地点点头。 「所以部队代号是花……而队员代号则是动物吗?」 「是啊。」 鬣狗抓起帽子举起来。 「所谓特定案件,基本上就是与非人相关的案件或事故。你们也知道,只有一小部分人看得见非人。对于大部分看不见的人来说,那都是原因不明的神秘事故或怪事。为了调查并解决这些事而成立的组织,就是我们特案。」 「对看不见的人来说,根本是灵异事件啦──」 萌日花离开凳子,走到厨房开冰箱。 「对了,你们会渴吗?只有气泡水、啤酒跟……没加糖的冰黑咖啡而已。」 飞摇了头,龙子不只摇头,手也一起挥动。 「不了,不用客气……」 「是喔。」 明日香取出五百毫升宝特瓶,开盖对嘴喝,大大吐出一口气。宝特瓶内的液体透明有气泡,是气泡水吧。 「那是用来调酒的耶……」 鬣狗用指尖转着帽子。 「总之,之前有个姓久藤的跟你们提过了吧,我们想招揽你们进来。」 「其实队长上次就该来了吧?」 萌日花拿着气泡水回凳子坐下。 「课长算是官僚,会把事情搞得很复杂,队长一开始就出面可以省很多事。」 「……派卡,你先别多嘴。」 「啼兔。」 「还有,这个队长怎么听怎么怪……」 「你是带领实战部队的人,叫队长不对吗?」 「拜托喔,这个实战部队只是一种形容。比起部队,更像是一个班,一个小组……」 「队长是我的长官,也是法定监护人。」 萌日花对鬣狗的碎念爱理不理,直接与飞和龙子对话。 「算是代替我爸妈吧?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就是了。」 「啊──」 龙子深深鞠躬。 「我们班萌日花平时受您多方照顾了,如有任何需要……」 「我有听说。」 鬣狗又转起帽子。 「萌日花这个人没朋友,谢谢你们当她的朋友。」 「别这样好吗!」 萌日花突然提高音量,好像在害羞。而巴库似乎觉得很可疑。 「想招揽我们进去啊……」 飞也觉得很不是滋味。鬣狗看巴库的目光十分锐利。太锐利了。 「不要的话,可以拒绝吗?」 鬣狗立刻回答飞。 「当然可以。」 「没条件?」 (插图009) 「你们跟特定案件已经涉入太深,说明白一点,你们自己就是特定案件了。」 龙子脸色忽然发白。会怕也难怪。飞是不怕,只是有点火大。 「所以是怎样?说清楚嘛。」 「你们还是国中生,不会随便把你们关起来,但是,会保持监视。」 这让飞想到那个类黑白猫头鹰怦怦。 「跟柊一样?」 「对。在某些情况下,还会限制你们的自由。很抱歉,报警也没用。」 「因为你们是公务员。」 「干脆说白一点比较好吗?我们是替国家行驶公权力的人,也就是说,跟警察是一伙的。」 巴库吐口水似的短促一笑。 「所谓肮脏的大人吗?」 「我跟飞和龙子一样大喔。」 萌日花轻轻摇晃气泡水的瓶子,里头冒着泡。 「老实说,加入我们有好有坏。有薪水可以拿,身分还能有保障,对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人而言是个不小的优点──也就是说,国家会照顾我们。队长会变成我的法定监护人,就是一个例子。对龙子来说可能还好,但对飞来说还不错吧?」 只要加入特案,就能离开育幼院。虽然飞并不是渴望离开,但也不怎么想留下来。即使再也回不了育幼院,也不会觉得失落。没有依恋。 然后是薪水。还在读国中的飞能自力赚取生活费这点,确实如萌日花所言,感觉还不赖。 「那坏处呢?」 「有句话叫做不劳者不得食。」 鬣狗这么述说时的表情,好比吞了黄连。像在说如果不工作也能过活,那他才不想工作。 「我会请你们执行任务。要是你们答应加入,多半就会被编到栀子花底下。到时候就要跟萌日花一样,凡事以团队为重,听从我的命令。没有正当理由就违抗命令的话,会受到惩罚。」 「别看我们队长这样,他不会乱下令的。」 萌日花浅笑着说: 「但也不代表没有危险啦。」 龙子抱起侧背小包,低头久久不语。不像是深思,而是没有余力去想任何事。 飞想好好考虑,但无法迅速下决定。现有的资讯不足以让他做出抉择,还有太多问题得问。 「雫谷她怎么样了?」 龙子听飞提起这个名字而抖了一下,往他看去。 「她没事。」 鬣狗吐口气,订正道: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特定案件,正在隔离观察。」 飞突然想问,能不能跟雫谷说说话。 雫谷认识弟切舄,或许能分享一点飞所不知的哥哥。 加入特案以后,说不定就能和被隔离的雫谷会面。只是如果能会面,他也只想见那个雫谷。面对被赛法吞噬而成为烬的雫谷,他不认为自己还能保持理智。 「不需要现在就回答。」 鬣狗将帽子轻轻放在沙发上。 「我不想催你们,但还是希望一星期以内给我答覆。到时候要出任务,我跟萌日花都要行动。」 「……一星期。」 龙子低声覆诵,萌日花离开凳子。 「我叫车送你们回去。」 龙子急着想跟上萌日花,飞却仍未起身。 鬣狗以浅色的眼睛注视着飞。 「飞……?」 龙子唤他一声。 「你先走。」 飞的语气变得有点冷,而萌日花就此带走龙子。 「你想问沙利班的事吧。」 鬣狗率先开口。 「我们特定案件对策室已经追缉他很久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原本是打算决一死战。弟切飞,那个人真的是你哥哥吗?」 「大概吧。」 飞这么回答之后,心里很矛盾。弟切舄,飞毫不怀疑地认为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但现在却只能说「大概吧」。 「这样啊。」 鬣狗闭上眼,经过长得不像眨眼的时间才睁开。往上推的眼皮似乎很沉重。 「我们怀疑这个人与几起造成多名人员伤亡的特定案件有关。不是一、两件而已。我们这里也有人因为那些案件殉职了。」 「殉职……是被杀了?被哥哥──」 「是不是他直接下的手还不清楚。但他的非人……那个叫清洁工的,我不只看过一次。弟切舄很少出场,都是让清洁工替他做事。人如其名,专门清除障碍。」 「所以才开枪?」 「不杀他,就是我被杀。」 鬣狗拿起帽子戴上,盖过眼睛。 「我也许该为请你哥哥吃子弹向你道个歉吧,但老实说,我不觉得那有错。我们有很多事想跟他问清楚,最好是能活捉,但如果做不到,下次我一样会拔枪,他也多半不会手下留情。就算我明天就被清洁工处理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飞。」 巴库倒向飞。像是心里感到惶恐,想求个依靠一般。 「我很怕清洁工(那家伙)。可是……这样不行吧?要是一直都这么怕它,我……又会像先前那样……」 飞默默抱起巴库。巴库对于自己害怕清洁工,在重要时刻沦落为区区的旅行袋的事感到内疚。 巴库会想永远逃避清洁工,还是克服恐惧?问都不用问,飞知道它会怎么选。 「我们以后会继续追缉沙利班。」 鬣狗按着帽子,稍微往上推。目光严厉无情,锋利且刚直,而且看得出来,至少他不把飞当小孩子看待。 「就算在任务之外见到他或清洁工,我也绝对不会放过。先前请你做的决定,要把这也考虑进去。」 「还有一件事。」 「说吧。」 「小时候,我跟哥哥住在一间公寓里。有人袭击公寓,我们就开始逃跑……最后失散了。那时候,哥哥中弹了。」 「我不知道。我们盯上沙利班,是七年前的事。」 「那就不关你们的事吧。」 飞直视鬣狗的双眼。 「除非你骗我。」 「没有。」 鬣狗的眼眨也没眨,坚定不移。 飞点了头。 「知道了。」 #1-2_haizaki_itsuya/ 还没结束 灰崎逸也望着公寓天花板。 话说回来,这棉被多久没换啦?不至于搬来到现在都没换过吧。但他没有拿出去晒过或收拾过的印象。会不会只是不记得? 会租这间五坪套房,是因为离学校近又附家具。但这里只有两层楼高,又面对交通量大的马路,一开窗就吵得不得了,还会被马路对面的公寓看光光,所以他尽可能不开窗帘,现在也全关着。 外头好像有晚霞,窗帘原本是黄色,现在则被照成橘色。 灰崎忽然想到,他没有特别讨厌黄色,也没有特别喜欢,但为什么选了黄色?感觉不太适合独居男子。 「主要是便宜吧。记得是……对喔……有在特价……」 当时窗帘有标特化九百八十元的牌子。不是写特价,是特化(注:「特价」与「特化」日文发音相同)。 「这种事偏偏记得特别清楚……」 形似貂鼠的奥佛窝在枕边。 灰崎搔痒般摸摸奥佛的脖子,它不为所动。 「幸好你没事……幸好那时候有让你跑掉……真的好险……要是连你也被干掉……我现在就得虚心症了……」 灰崎脑袋压在早已失去弹性的枕头上环视房间。会发臭的东西都丢掉了,衣服也洗好了,花大钱买了有烘干功能的洗衣机,真是买对了。只要将换洗衣物都塞进洗衣机按下ON,等烘干以后就可以拿出来穿了。不需要衣柜,有几个能挂西装和外套的衣架就够了。 他不常打扫,上次开吸尘器是什么时候来着?同样不记得了。扫地机器人似乎很方便,可是在这间套房好像派不上用场。地上太多东西,恐怕没地方让它走。 「话说……那个……就算变成虚心症,可能也无所谓……反正……我怎样了也不会有人伤心……」 灰崎吃吃笑了起来。不是因为高兴,是他只能笑。 「奥佛啊……我真的很垃圾对不对……一个恍神,就好几年没去扫墓了……妈妈……跟老爸……死掉的时候,我应该都有哭……可是……是怎样……爷爷奶奶那时候,我只记得自己不晓得被什么戳到笑穴,一直在忍笑……有够垃圾……哪有人这样的……」 高二暑假,某天早上母亲说胸痛,痛得很不寻常。父亲慌得六神无主,救护车是灰崎叫的。 母亲是个连感冒都不会得的人,谁都没想过她会就此病逝。病名是急性大动脉剥离,药石无医。 开学后,几个会称他为阿逸的朋友都表示觉得他很奇怪。其中一个直接告诉他「阿逸,大家是觉得你在妈妈过世之后还笑得跟没事一样,让人很不舒服啦」。 父亲是在他大学一年级时去世的,同样在暑假。那是个平日,灰崎因为父亲还没开始准备上班就去房间看看状况,却发现他已经没气了。好像是半夜时蛛网膜下腔出血,心脏就这么不跳了。 灰崎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大学朋友就结束了葬礼,等到开学后才拿出来讲,朋友都很惊讶。「呃,谁会突然闲聊说自己老爸死了……想吓谁啊。而且你是怎样,怎么还笑得出来……」这样。 因为死的不是你爸,是我爸啊。 我当然也会难过啊,多少还是会啊。毕竟是自己的老爸嘛。可是有什么办法,急病就是这样。就是运气吧,死了就回不来了。保密也尴尬,所以就说了,说了也不会怎样吧。基本上。只是不希望他们看得太严肃,所以才笑一笑。 灰崎有自己的道理,或者说理由。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不过朋友觉得他身为人有问题,也是理所当然。 有好几个朋友曾对他说「阿逸,你这个人有点偏差」或「灰崎好奇怪喔」之类的。大多朋友会发挥一些人类会有的顾虑,在那之后安慰他说「但你就是这点有趣」或「不讨厌就是了」等等。 即使坚称自己才没偏差、才不奇怪,也赢不过多数人的意见。 于是灰崎逸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欠缺了某种身为人应有的要素。他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总之就是有缺陷。 「……可是相对地,我……还有奥佛……」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用怕,灰崎并不孤单。即使遇上难过的事,也不必找朋友哭诉,他有诉苦的对象──奥佛,奥佛总会默默听他说,从不抱怨地随时陪伴在灰崎左右。 他不会孤单死去,有奥佛在。奥佛无论何时都跟他在一起。要是奥佛被非人吃掉,灰崎就会失去心智,什么都不知道,感觉不到,跟死了没两样。无论如何,灰崎和奥佛是命运共同体。 「所以我……」 还坚强得起来。不管怎样,只要有奥佛在,一切都好。没什么好怕的。 大学期间受特案招揽时,他觉得这样就不用去管那些麻烦透顶的就业活动挺好的。有人说考上公务员以后,在升迁和薪水等方面会更好,简直放屁。都已经确定有工作了,还念什么书啊。多亏了奥佛,灰崎才能成为公务员。能跟奥佛一起做与众不同的工作,收入在危险加给补贴下还算不错,还能过得光怪陆离,简直像作梦一样。 「……前辈……我恨你……不……是不恨啦……但你怎么丢下我先死了……而且还是我的错……我这个人真的是……」 灰崎想哭却哭不出来,最后只从嘴里吐出「呼哈……」这般不正经的笑声。 叮咚。门铃响了,奥佛抬起头来。 「……来了。」 灰崎姑且喊了一声,但没心开门。这栋公寓没有对讲机,想应门就得到门口一趟。今天没有宅配要来,NHK的收视费都有缴,八成是报纸推销员或诈骗吧。 叮咚。又响了。叮咚。叮咚。叮咚。还来啊。叮咚。真难缠。叮咚。怎么还在按啊。 「赶快放弃好不好……」 不响了。来人似乎总算离开了。才刚这么想,又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都快把叮咚听成叮咚叮了。还有这个喀喀喀的声音是什么,是在捶门铃吗?灰崎开始怕了。 「来、来了啦……」 灰崎无奈起身,结果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才撑住,并尽可能不踩到散乱一地的纸张、衣服、塑胶袋等杂物,赶往门口。这段时间,叮咚叮咚喀喀喀的恐怖声音仍响个不停。这让灰崎心里很急,没透过猫眼看对方是谁就开门了。 「来、来了!啊──」 「哟。」 「哇啊。」 灰崎一屁股摔在地上,奥佛跑过来缠在他脖子上。 一把推门进来的胡子男,西装黑得像丧服一样。没打领带,戴着黑帽。 「好久不见啦,水獭。」 「……鬣、鬣狗……先生。」 「状况怎么样?」 「……呃……这个嘛……」 一直以跌坐的姿势说话不太好,灰崎便就地跪坐。 「我也……不晓得……不是……」 然而,像这样跪坐在鬣狗的俯视之下,让他觉得自己可悲得不得了。 「要……进来吗?只是……这里又小又脏。现在是真的很脏……」 「好。」 「……哇,真的要进来啊。不会吧……」 灰崎念念有词地带鬣狗进房,开灯拿坐垫坐下,鬣狗却仍站着不坐。 「太脏了吧。」 「……从楼梯摔下来后只有几个瘀青,没怎么样,可是倦怠感很严重,状况还不太好。有跟学校请假了。」 「你平常也没在整理吧。」 「男生一个人住嘛……」 「这算什么借口啊,笨蛋。」 「你是专程来挑毛病的吗?」 「你是这样想的啊?」 鬣狗将手上的超商塑胶袋摆在灰崎腿前。灰崎这才发现鬣狗带了东西,以及自己又不自觉地跪坐。 「来看你的啦。」 「……对不起,谢谢你来看我。」 灰崎往袋里看一眼。有果冻型的营养品、乳酸饮料、铝箔包果菜汁、有点贵的瓶装营养饮料、饭团、三明治,连巧克力都有。 「……对喔。他虽然长这样,其实还满照顾人的……」 「你刚说什么?」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喔?」 其实灰崎从睡醒到现在都没喝水,便一连将乳酸饮料和果菜汁喝下肚,连营养饮料也一起干了,结果换肚子叫了起来,惹来鬣狗一阵笑。 「一次灌这么多做什么。」 「啊,对、对不起。就、就是说啊,大概是有点虚弱,脑子不太清楚了……」 「没关系啦,这样我反而安心。比我把你调走那时候好多了。」 「那时候嘛……」 即使垂头丧气,肚子里的虫也照叫不误。灰崎再也忍不住,拆开三明治咬一口。是超商常见的那种鸡蛋三明治。 「……养分渗入心脾──」 实在太好吃,短短十秒就清光了。 「人活着果然没有好好吃饭就不行呢。复活了……」 「要是她死后那时,你也能表现出一点点现在这种毫不在乎的样子,我就不会断定你不适合出任务了吧。」 「……我这个人就是没用嘛,那时候是真的不能再出任务了。只是调到总务课以后,我也一样干不下去。不做劳动性工作,我实在……」 「因为我觉得把你调离外勤以后,你迟早会自己辞掉。」 鬣狗脱下帽子,拿在手上把玩。 「结果你到处乱搞,最后还是回到我们这打工了。真是想也想不到啊。」 「这个嘛,我……怎么说──」 灰崎从塑胶袋取出饭团,拆开透明包装。海苔包得很漂亮,馅料是鲔鱼沙拉。一下子就吃光了。 「……我觉得,还是不能丢下小孩子不管嘛。他们都还有未来,当然想尽可能不把他们牵扯进来,嗯……」 「真正的大人才能说那种话。」 「我是大人啊?啊──」 灰崎被鬣狗碰了一下额头。是弹额头。灰崎按着额头瞪他。 「……很痛耶,干什么啊。都什么时代了。」 「我管他什么时代。」 「现在这套真的没用了啦。」 「是喔。」 鬣狗蹲下来配合灰崎的视线。他浮肿眼皮底下那双明亮的浅色眼睛,究竟看见了什么呢? 代号朵儿的志摩瞳子,以前是鬣狗的搭档。 鬣狗和朵儿所组成的大理花2,是特案实战部队的王牌小队。 大理花2在处理各种特定案件的同时,也在追缉沙利班这号人物。拆伙不是因为闹翻,而是特案欠缺人力,只好分别与新人或中坚好手搭档,以培育后进。代号水獭的灰崎逸也也被朵儿带过,结果一不小心恩将仇报,害死了她。 鬣狗不仅没责怪灰崎,还在那之后和他搭档了一小段时间。 那鬣狗为何建议上司久藤课长将灰崎调离实战部队呢?这得先问让灰崎在那种状态下继续出任务,会有什么后果──灰崎八成会自暴自弃刻意犯险,做出寻死的举动。 灰崎是因为鬣狗才保住一条命。 「水獭,你就不要当什么不三不四的外部协助了,直接到我队上怎么样?」 「……课长会怎么说呢?会用预算为由挡掉吧。那边不是也满吃紧的吗?」 「那部分我来想办法。」 「认真的吗?」 「傻瓜,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鬣狗站起来,戴上帽子。 「栀子花就是白老鼠──我反对这么做,结果就被抓去照顾小鬼头了。」 「的确像是课长会做的事……」 「我查过你在学校工作的情况了,你很会照顾小孩子嘛。」 「所以才要我帮你?」 「我不会勉强你。」 鬣狗转过身去,奥佛仍缠在灰崎脖子上。 灰崎摸摸奥佛的毛。 手在微微颤抖。 「……伪蜂还剩几只?」 「最近又挂掉两只。」 鬣狗在踏出房间前停下来,黑漆漆的虎头蜂型非人从他左肩附近飞起,带着低沉的振翅声悬停在空中。大概是一直都攀附在鬣狗身上,丧服般的黑色西装成了保护色,让人完全注意不到。 「其他的都在外面,还有十一只。」 「……跟我搭档的时候,好像是二十四只嘛。伪蜂的毒只能用一次吧,用掉的伪蜂就只是看起来威风罢了。」 「讲什么谐音哏啊。」 「这是你自己说过的耶。」 「没印象。」 「那里面……有毒的还剩几只?」 「你又不是我搭档,哪能跟你说那么多。」 鬣狗轻笑一声便离开房间。 灰崎从塑胶袋拿出巧克力啃一口。好甜。再次摸了摸缠在脖子上的奥佛。灰崎逸也并不孤单,随时都有奥佛陪伴,所以才能无所畏惧。直到志摩瞳子因他而死。 「奥佛。」 不觉之间,手已经不抖了。 「我好像,还有可以做的事──前辈……」 #1-3_shiratama_ryuko/ 心在何处 今天比较晚才到家,导致餐厅的气氛有点僵。 邻居人称大宅的白玉家,外围有一圈精心修剪的树篱,院里有池子、杂树林和凉亭。稍微远离主屋的地方,有仓库和车库。 主屋的餐厅有点类似比较狭长的学校教室。祖父母和孙女三个人用起来,有点太大。 木制的乌黑餐桌显得堂皇气派,却也老气横秋。祖父必定会坐在最里面背窗的位置,祖母则坐在祖父的斜前方,龙子则是坐在离祖父最远的左边的位置。 晚餐是西京烧白肉鱼、汤、烫菠菜、杂菜豆渣、煎蛋、黑豆,以及白饭。汤仍飘着淡淡的热气。 「会凉掉喔。」 祖母喃喃地说。祖父清了一下喉咙,双手摆在餐桌上,半开的眼注视龙子。龙子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心高高悬着。 「听说你们学校又出怪事了。」 龙子颔首后回答「是」。嘴里好干。 祖父的右手手指开始敲起桌子。掌底不动,用五指指尖咚咚咚咚咚地敲。一听到那个声音,龙子就喘不过气,不禁抱起装有奇努的侧背小包。 「怎么不说话?」 祖父的手指仍敲个不停。明知别开眼睛只会让祖父更生气,龙子仍低下了头。 「再说你那个像包包的东西是怎样,我在问你为什么要把那种东西拿到吃饭的地方来。时尚吗?这不合理吧。说话啊?」 「这孩子总是带在身边啊。」 祖母以有些无奈的口吻插嘴。 「这我当然知道。」 祖父的语气像在骂人一样。只有这时候,那个咚咚咚的声音才会停下来。 「为什么不会自己说清楚?不管是案件还是意外,学校的事你就该自己解释。连这都做不到,以后怎么办?还是你不想说话,想一直闭着嘴吗?要知道,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你都已经国二了吧,凡事要多想。不自己多用点脑袋,只会落得被人利用的下场。那种没用的人我看过太多了,你也想变得跟他们一样吗?说话啊?」 「……我、我不……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有想过……有用过脑袋……」 「用在哪里?而且我不是才说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吗?」 「……是。」 龙子战战兢兢抬起头。 祖父的眼神像是对龙子有深仇大恨。当然,不会有那种事。祖父不是憎恨龙子,是对龙子发脾气。 祖父本来不姓白玉。祖父在市公所工作时表现十分优异,获得当时的市长曾祖父的赏识而入赘白玉家。后来他继承了白玉家的资产与事业,也担任过市议员,是个聪明人,从以前就对自己和他人都很严厉。 祖父是担心她。没错。祖父是怕龙子吃亏,然而龙子却总是畏畏缩缩,连学校发生了什么事都说不清楚。不是最近的事,她一直都这样,也难怪祖父会生气。 「……学校……」 「够了。」 祖父停下敲打桌面的手,右手扶额,眉头深锁。祖父四年前生了场大病,好一阵子之后祖母才告诉龙子那是癌症。发病之前,祖父经常练剑道与柔道,也常打高尔夫,但最近顶多每星期上剑道场一次而已,食量也变得很小。 「……祖父,您还好吗……?」 「好什么?」 祖父以怒目瞪视着龙子。 「包包放回房间再来吃饭。以后再也不要拿到餐桌这里来,这里又不是居酒屋或咖啡厅,看了就碍眼。」 「可、可是……」 龙子想回嘴时,祖父脸色一变。要不是祖母冷冷地说声「龙子」,祖父就真的要发火了吧。 「先把那个包包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明天以后不要再拿到餐厅来了。」 「……是的,祖母。」 龙子卸下斜背的包包,摆在身旁空着的椅子上。她在心里向奇努道歉。其实也想跟祖母道谢,不过祖母已经转过头,不和龙子对上眼。 每当祖父即将发火时,祖母必定会打圆场保护龙子。只是,龙子不记得自己曾与祖母有过任何亲密对话,一次也没有。有时候,龙子实在不懂祖母怎么想,不仅如此,她对祖母是个怎样的人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吃饭。」 当祖父这么说,就算没食欲也非吃不可。 「我开动了。」 祖母行礼后拿起筷子,龙子也照做。祖父从不说「我开动了」,总是默默拿起筷子,先喝一口汤。祖父患病以来,白玉家餐桌上再也没出现过味噌汤。这是为了减盐。不管哪道菜,全都很清淡。 菜都是祖母做的。 以前家里有个叫文姨的人在,家事都是她在做,但不知不觉就不见了。 龙子只见过几次祖母做饭的样子。几年前在厨房看着祖母的背影时被她赶走,而那成了最后一次。 还需要跟祖父母谈谈那件事。该怎么开口才好呢? 「──唔……」 龙子倒抽了一口气。 自己好像拿着筷子恍神了一段时间,可是饭和汤都少了些。煎蛋和西京烧都有动过的痕迹。 龙子不觉得自己吃过,什么也不记得。她恍神了。那明明是非说不可的事。那件事。那件事是什么事?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对,需要跟他们谈的事。特定案件对策室,政府机关。对方问要不要帮他们工作。无论答不答应,都不该瞒着祖父母。这件事很重要,需要好好解释才行。一定要讲清楚。 祖父才刚说过,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 该从哪说起才好呢?非人。奇努拉夏。先从奇努开始吧,该从这说起才对。祖父母看不见奇努,他们会懂吗? 「──呃……」 又来了。龙子拿着筷子,饭和汤又少了点。煎蛋没有了,吃掉了。谁吃的?龙子吃的。什么时候?不记得。恍神了。 跟祖父母说那件事吧。怎么说?不晓得。但非说不可。明明想过该怎么讲了。 祖父将筷子置于筷架,呼出一口气。龙子心里为之一紧。 「哎呀。」 祖母出声后,祖父站了起来。 「吃饱了吗?」 祖父只回答祖母「吃饱了」就离开餐厅,脚步不带火气,门也是轻轻关上,但龙子仍不觉得祖父心情好。 「龙子。」 即使在这种时候,祖母话也说得事不关己。 「不要惹祖父生气,影响到身体就不好了。」 「是。」 龙子也想放下筷子,感觉吃不下了。但这是祖母辛苦做的饭,要吃完才行。 「祖母,对不起……」 #1-4_otogiri_tobi/ 想法不同 飞没花多久就下了决定。飞原本也打算考虑个一、两天,但一觉醒来之后,他认为自己心意已决。下床之前,摆在地上的巴库问: 「这样好吗?」 「嗯。」 早上到校时,龙子已经在鞋柜旁边等了。 「……那个,那件事──你怎么想?」 「我决定好了。」 「这……这样啊。」 「你呢?」 「我……不算──决定好了……应该说,有点困难。我的话,就算给我一星期,也……对,这对我来说,实在是……」 「啊?」 巴库稍微扭身,探头过来。 「拐弯抹角。所以到底是怎样?」 「呃,就是说……」 飞和龙子并肩走在走廊上。飞需要把速度放得很慢,不然会把龙子丢在后头,毕竟她慢到快要停住了。 「……我实在做不到。」 「做不到?」 要不是巴库挂在飞肩上,它都要扑过去了。飞紧抓背带拉住巴库。现在不是快要停住,两人已经完全停住了。 龙子低着头,将侧背小包紧紧按在胸口。 「……我的爸妈──过世以后,是祖父母……把我接去当养子,所以……在户籍上,祖父母是我的爸爸妈妈,但他们还是祖父祖母。」 「嗯……」 飞姑且点了点头,但其实不太懂她的意思。巴库更不耐烦了。 「阿龙,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就是说,那个……我跟祖父母……不是可以把很多事摊开来说的关系,大概吧。而且我又不能让他们太操心……不过这其实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可以更伶俐一点,像祖父那么聪明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龙子比飞伶俐多了。在飞看来,她一点也不笨,但这其实不是重点吧。龙子是在顾虑祖父母。 飞和龙子都没有父母,可是龙子有代替她父母的人,而且是有血缘关系的祖父母。不管做什么,都不能忽视他们专断独行,她是碍于现实考量而无法答应吧。 飞和龙子状况不一样,而且大概差了很多。 「这样啊。」 「对,很抱歉……」 「不用道歉啦。」 「……好,对不起……」 「你喔──」 巴库还想说些什么,但飞先用手肘顶了它一下。 进教室以后,飞对萌日花说明意愿,请她安排时间与鬣狗见面。龙子也想亲口拒绝,于是表示要一起去见鬣狗。 放学后,两人跟萌日花一起离校,坐上停在路边的银色厢型车后座,在那栋老公寓的车廊下车。 603号房里除了鬣狗,还有一位穿西装裤装的娇小女性,手机挂在脖子上。她爽快地走向飞和龙子,递出名片。 「敝姓八式,两位是弟切飞和白玉龙子吧,幸会。」 名片印着内阁情报调查室、总务课、主任、八式佐香音等资讯。她嗓音低哑,动作却充满活力。是个感觉很好相处的女性。 鬣狗也递出名片。这边写的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管理课、科长、翻田丽一。 「如果确定跟我们签约,八式就是你们手续的窗口,不懂的事尽管问她,她应该是我们这最认真的人了。」 「我是最认真的人,请多指教。」 八式笑着伸出手来,飞不禁与她握手。那手虽然小巧,手劲却不小。 龙子则不与八式握手。 「……那个,我,就是──其实,是来拒绝的。」 「这样啊?」 八式往坐在凳子上的萌日花看。萌日花耸耸肩,表情有些闷闷不乐。龙子在学校表明不加入后,她一直是这副表情。 「好吧,没办法的事。」 「是啊。」 鬣狗不以为意,说不定早就料到了。会不会是早就以飞会答应,龙子拒绝的方向在规划事情呢。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就此不相往来。坐吧。」 双方在相对的沙发上坐下,鬣狗和八式坐一边,飞和龙子坐一边。巴库就摆在旁边。 「那你要怎么做?」 萌日花应该已经告知鬣狗了,但他还是要听飞亲口说吧。 「我加入。」 飞手放大腿鞠躬。 「请多指教。」 飞心里对自己这么做有点惊讶。抬头后,鬣狗的表情也像是对此相当意外,皱起了眉,嘴唇也歪成奇怪的形状。 「……呃,喔。也对。嗯。那,我才要,呃,怎么说……」 「那就准备签约吧。」 八式站起来,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后将手机贴在耳边,退离这边几步。 「喂,我是八式。对,嗯,没错。就那件事,对──」 「她个性很急,手脚一向这么快。」 鬣狗小声这么说,八式转过身来。 「我听得见喔。如果还想说我耳朵很利,皮最好绷紧一点。」 「才不会咧。」 「难说喔。」 八式在厨房一带来回踱步,与电话另一头洽谈细节。 「那么──」 鬣狗拿起挂在沙发靠背上的黑帽子。 「既然决定了,就先来替工作做点准备吧。要设定代号(code name)才行。目前叫你弟切可以吗?」 「我都可以。」 「弟切。」 鬣狗转了转帽子。 「这个姓很稀有。我查了一下全国资料库,姓弟切的人只有你一个。」 「……只有我?」 「对。」 鬣狗点了头。 飞与哥哥失散而进入育幼院之后,院方发现他没有户籍,便协助办理登记。当时他记得自己叫弟切飞,所以沿用这个名字。 名字是哥哥在公寓教他的,不只教平假名怎么写,还带他练习写「弟切飞」。飞喜欢听哥哥夸他,写了好多遍。 弟切飞这个人,本来并不存在。 弟切舄也不存在。 应该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弟切某某也都不存在。无从查起谁是舄或飞的父母。 「我倒是觉得这个名字很不错……」 龙子的手伸向飞的腿。是想摸吗? 「──啊……」 可是她中途收手,用力摇起头来。 「对……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所以,那个……」 「喔,嗯……」 「要努力工作喔,飞!」 龙子在胸前握起双手。是双重加油手势。 「虽然我不能帮你,可是我会支持你的!远远地……守望着你──」 说到这里,龙子歪了歪头。 「我们会……离得很远吗?那个,具体而言是什么样的工作……?」 鬣狗刚想开口,却被萌日花抢先了。 「对不起,龙子,这不能说。」 「啊──」 龙子低下头,将双手硬塞进两腿之间。 「……也、也对啦。我……是外人嘛。那些工作……都是重要的机密吧。」 「抱歉……」 萌日花也低下了头,很过意不去的样子。只是因为那样吗?萌日花显得特别萎靡,为什么会这么消沉呢?即使龙子不能替特案工作,两人仍在同一个班上,到学校就能见面,和过去一样。 应该一样吧,难道不是吗? 「细节是还不能说啦……」 鬣狗将帽檐盖过眼睛。 「不过,什么都不说就要人出动,也不太好吧。可以查出地点之类的资讯不能说的话嘛,我想想……就是要请弟切跟萌日花调查某间学校。」 「某间,学校。」 龙子鹦鹉学舌似的覆诵,彷佛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从未听闻的词语。 「……这样啊。学校的话,学生跟教师以外的人很难混进去吧。飞要跟萌日花到那个学校去了──所、所以说……咦?」 「会让他们转学。」 鬣狗或许是故意直截了当地这么说,飞也因此很快就理解了他的安排。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咦!」 飞和龙子面面相觑。 龙子眼睛瞪得好圆,还不知为何噘起了嘴。 #1-5_shizukudani_rukana/ 新伊甸园 这是哪里? 肯定跟原本所在之处离得很远,不会有错。 雫谷露卡娜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被关在坚固的容器里,狭窄得几乎不能动。从震动和声响可以得知容器正在移动,大概被放上了卡车之类的,要移送去某个地方吧。 既然会移送,就是还能活一阵子吧。 但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装有露卡娜的容器,似乎在途中换了一种交通工具,震动变成晃动。大概是船吧。是要渡河吗?会不会是过海?要是送到国外,那就糟了。这样会远离S大人。当然离得再远,S大人和露卡娜依然心连着心,谁也切不断这条联系。但尽管如此,还是不想离开他,想尽可能离他近一点,想就近感受S大人的一切。 容器里虽是一片黑暗,想着S大人时,露卡娜仍会闭上眼。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S大人摸了我。S大人碰触的部分,好像触电一样。有种电流遍布全身,所有细胞都逐渐重生的感觉。各种既有概念遭到颠覆,世界的法则一个接一个地被改写了。简直是个小小的大爆炸,如宇宙诞生般,全新的露卡娜诞生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S大人夸奖了我,认同了我。有照S大人的话去做真是太好了。 「我爱您。」 露卡娜以更加直率纯粹的方式说出自己的情绪。 「S大人,我爱您。」 爱。露卡娜记得这个字的意思。她对自己的记忆力深有自信,不需要查字典。广词苑中,爱包含对手足的温情、对生物的关怀、对人的思慕,或者说恋想,也有呵护珍重之意。佛教有渴爱一词,表示对某事物的强烈欲望。基督教中,神的爱是对世人的无限怜悯,舍己救世。沐浴神恩的人互相分享的爱,称作圣爱。 不对,全都不对。这都不是爱。 现在充盈露卡娜的,才是真正的爱。露卡娜理解了爱是什么,现在能断言自己是为了S大人而存在。露卡娜要保护S大人,无怨无悔。对于自己落入敌人手中并沦落于此,露卡娜心中有所愧疚,也很不安。可是S大人并不弱小,一定会化险为夷,绝对。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吧,露卡娜是代替S大人被抓。成了他的替身。因为爱。这样的奉献就是爱。 「我爱您。」「S大人,我爱您。」「我──」「我爱您。」 不断重复对S大人的爱时,载着露卡娜的船似乎靠岸了。 露卡娜认为没有前往国外。跨国不会这么快。还在国内,还在日本领海里。如果身边有手机,想查什么都可以,入侵系统是她的看家本领。找对门路上网查询,无论是何种程式语言或代码都找得出来。只要将它们串连起来,纳为己用,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那对现在的露卡娜而言轻而易举。因为她重获新生了。 与赛法融合之前,有很多似懂非懂的事,但现在全都明白了。没必要对每一件事都无所不知,只要知道如何去了解,以及如何去使用得来的资讯就够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S大人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是知道如何正确运用知识和智慧。只要领略这点,即使并非全知全能也能成神。 「S大人……我爱您。您是我的神……」 装载露卡娜的容器似乎被移到了推车上,然后进了电梯。有下降的感觉。这里是海上。日本领海内。是海上设施之类的吗?搭着电梯,前往那之下。 「我不怕。」 露卡娜再次在黑暗中闭上眼。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S大人触碰露卡娜。那部位像触电一样。露卡娜复活了,重获新生。那是露卡娜的宇宙大爆炸,S大人引起的,名为露卡娜的宇宙诞生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反覆地,受到S大人的称赞。 「S大人。」 反覆地,为S大人重生。 「我是发自内心、发自灵魂地爱着您。」 电梯停了。 这里是大海。 海底。 推车离开电梯。 露卡娜以后会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吧。 「但是,他会来救我。」 不是相信。 「S大人,一定会来──」 是知道这将会发生。 到了需要她的时候,S大人就会来接露卡娜。在那之前,她会反覆闭上眼睛。 ──太棒了,露卡娜。你果然有天分。 反覆地,S大人触碰露卡娜,那部位像触电一样,产生大爆炸。重获新生,名为露卡娜的宇宙诞生了。 ──变成烬也能保有意识,真的是太棒了。 #1-6_otogiri_tobi/ 夕阳不会拆散我们 表面上,二年三班渐渐恢复平静。 萌日花表示特案已经采取行动,到处暗中删除露卡娜偷偷装进学生手机的APP。萌日花会先找出非人复发者,再由特案的技术人员骇入手机之类的,以删除那个APP。辛苦他们了。 目前发现的非人,都没有柊伊都叶的非人蝶那么危险。 雫谷不能再搞鬼,以后不会再闹出那么大的事了吧。 飞现在有时会跟学校请假,跟着特案到处跑,去见不认识的人。要念出文件内容,签上名字,写错了就要重写。还需要盖章,一下盖歪一下擦到,重盖了好几次,后来还接受入学测验。总之,日子就这么忙碌地过去了。 这个星期日傍晚,出现了难得的空档。 可以躺下来放松,到了晚餐时间再出去吃饭。没心情吃的话,不吃也行。明天早上带着少许行李离开育幼院以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已经跟育幼院人员打过招呼,也在昨天星期六的晚餐时间跟院生说过自己要离院了。离院时说点话,是育幼院的传统。每个人都只说一、两句,没什么大不了。 飞拿巴库当靠背,坐在床上滑手机。手机是因工作需要而配发的。 他学会了怎么打电话,也把鬣狗、萌日花、总务课的八式,和总是驾驶厢型车的蕨的电话都登录进通讯录里了。 蕨当然是代号,有几次飞需要跟八式和他联络,打过他们的电话。萌日花打来了两次,第一次在飞问「什么事」之后,她回答『没事,纯测试』就挂断了。第二次是她先问『在做什么?』,飞老实回答『没做什么』,结果被她呛『哇,你好无聊』。莫名其妙。后来她没挂断就在电话另一头做起别的事,飞说声「那我挂喽」便结束通话。 八式教过怎么用通讯录传简讯,飞算是会了。另外,收发邮件应该没问题。八式替他办了信箱,也将联络人都登录进去了。地址是[email protected]。 他现在也知道怎么上网搜寻。萤幕底下有个像是窗口的部分,在那里输入想查的词汇即可。 日期、时间、所在地天气和气温等资讯都会自动显示出来,八式说这可以再自己调整。 手机的地图功能方便极了。八式是个路痴,没有手机地图似乎就会迷路。 问题在于输入文字。八式鼓励他──这种事练久了就会习惯,习惯后就快了。真的是这样吗?飞目前没有自信。 为避免泄密,有很多事情需要注意,八式对此作了一番说明,只是飞还是有点怕自己无法澈底遵守。 飞用手机连上了影音网站,音量调整在快要听不见的大小。一回神,已经看了很久。 「那好玩吗,飞?」 巴库打着呵欠说。应该不是想睡,是无聊吧。 「……嗯──」 飞动指卷动画面,播放其他影片。 「好像会浪费超多时间。」 「规定一天只能滑一小时之类的比较好吧。」 「就是啊……」 买个耳机好像也不错,像萌日花就是在脖子上挂着耳机到处跑。下个月薪水会汇进飞的帐号,想买就能买了。 飞关掉影片,才刚在萤幕下方的搜寻栏输入「耳」字,就有人敲了门。 「飞,你在吗?」 是职员。飞删掉刚刚输入的字。 「我在。」 「有访客来找你──」 +++ + ++++ 龙子在院门外等着,身穿洋装,没有穿制服,背着侧背小包。看到飞走出来就挥了挥手。 飞含糊点个头走向龙子。转头一看,有几个院生正从窗口偷看。 「要……走一下吗?」 「什么?」 龙子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斜斜地晃了一下脑袋。她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吗?是飞不该在意吗?无论如何,飞一起步,龙子就跟上了。 「飞,巴库呢?」 「……啊,我忘了。在房间。」 「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不用管它。」 飞手插口袋,手机倒是有放在口袋里。职员有告知访客的姓名,所以飞见到人之前就知道是龙子来了。他不是不想带巴库来,只是一时惊讶就冲出来了而已。 急着出来是事实,出房间前好像也有听见巴库想叫住他,但没听清楚,不是故意不理它。难道其实是故意的?如果是,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飞也不知道。 「……带来比较好吗?」 「巴库?」 「嗯。」 「我是也想见一下巴库啦……」 龙子话没说完,阖上了嘴。仔细一看,视线垂在脚边。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 「感觉,很麻烦──」 飞想说回去拿巴库太麻烦,又忽然不想说了。 「麻烦?」 飞对龙子摇摇头。下次跟龙子见面时,再带巴库来就好。 两人即将走上横跨浅川的桥。 「栏杆。」 龙子指着桥边栏杆问: 「你不上去吗?」 「不上。」 「为什么。」 车道有车,人行道则空空荡荡,这边的人行道上只有飞和龙子。 「……我也不知道。」 「我想上去走走看耶。」 龙子的脚一瞬间停了下来。 「劝你不要。」 「怕危险?」 「掉下去就糟了。」 「也是啦。」 龙子稍微噘起嘴。 「嗯。」 飞点点头。龙子在腰际抱起手,稍微弯腰。 「如果我运动细胞也跟你一样好……」 「就会走栏杆?」 听飞这么问,龙子表情认真地回答:「一定会。」 「会被当怪人喔。」 「没关系。」 「没关系啊……」 「你不就不在意吗?」 「也不是都不在意。」 「真的?」 「这个嘛,是不太在意啦。」 龙子轻轻地笑出声,飞也跟着笑了一下。 「对了。」 龙子带着笑容,用突然想起来的表情发问: 「入学考试结果怎么样?」 「呃……」 飞移开眼睛。 「还满简单的。」 「你有念书啊?」 「因为我作弊。」 「怎么作弊?」 「怦怦帮的。」 (插图010) 「沙拉曼达?」 「因为普通人看不见也听不见,就直接告诉我答案了。」 「这样啊,好奸诈喔。」 是带着责备的口吻。飞瞄了一下龙子的表情,发现她在笑。 「工作嘛。」 「因为有必要?」 「工作上有。」 「那萌日花呢?」 「靠自己。」 飞的回答使龙子很佩服似的呼出一口气。 「萌日花很聪明嘛。」 「对我来说,萌日花那才叫作弊。」 「为什么?」 「因为她三两下就能写完那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好羡慕喔。对萌日花那样的人来说,考试一点都不辛苦吧。」 「考试啊……」 「飞平常会念书吗?」 「考试之前会念一点。」 「我都是平常尽量多念一点。吸收得比别人慢,如果不比别人多努力一点就记不住了。」 「看不太出来耶。」 「我不管什么事都要特别努力,不然都做不好。」 说着说着,桥已经走完了。 还以为走得很慢了。 「回去吧。」 「好。」 两人同时往右转弯,可是龙子迟迟没有要往回走的样子。直到飞先踏出一步,龙子才跟上。 大约有十秒的时间,两人都没说话。飞想说点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飞可以不说话十分钟、一小时,甚至一整天。忘了什么时候,有次他跟巴库吵架,双方冷战了三天。现在却跟当时不一样,很不好受。 「我们第一次说话,就是在这里嘛。」 龙子先打破沉默,让飞轻松不少。 「是吗?」 「对呀。」 「是喔。」 「你坐在栏杆上。」 「嗯。」 「你也经常坐在楼顶上嘛。」 「……是啊。」 「飞,你看。」 龙子停了下来。 「夕阳好漂亮。」 她手扶栏杆,伸个懒腰。 水面平缓的浅川被染成一片橘,亮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嗯──」 飞眯起眼。 「龙子。」 「请说。」 「那个──」 飞从口袋取出手机。 「电话……啊,呃,信箱也可以啦……不过电话比较好吧。是叫简讯吗?可以打字传点留言什么的。」 「可以吗?」 龙子也取出手机,在画面上显示自己的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电话。」 飞将龙子的电话存进通讯录。虽然在输入名字时花了点时间,总归是完成了。 「这样就可以互相联络了。」 「对呀。」 龙子看着紧抓在双手中的手机,藏不住笑意。 「笑什么?」 「很高兴嘛。」 「……是喔。」 「我啊。」 「嗯。」 「不是来跟你告别的,因为我们还会再见。」 龙子伸出右手。 「所以,改天见。」 飞握住龙子的右手。 龙子的手凉凉的,骨头好细,彷佛用力一捏就会不见。 「改天见。」 龙子微笑着点点头。 「好。」 ──────────────────────── #2/龙之庶子 大部分人类会在幼儿期逐渐学会说话,并在透过说话使事物具体化、语言化的过程中,替「某种源自于其心象的东西」赋予具体形象,开始看得见它。大部分情况下,这种「初期幻影(初期非人)」都很小,且形象并不明确。这样的初期幻影,又称为「亚幻影(亚非人)」,连「幻影视(非人视)」能力者也难以认知其存在。另外,幻影视能力者又称为「幻影视者(非人视者)」。 —— 关于初期非人 #2-1_shiratama_ryuko/ 如棘如刺 龙子在医院走廊上见到「禁止通话」的标语而抽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手机不知何时已经拿在手上了,是下意识的动作。这阵子老是这样,在学校,在家里,在两者间的路上都会发生。龙子清咳一声,收起手机。 今天浅宫忍的病房里也没有其他人。他面对窗口,坐在床上。 「浅宫同学,午安。」 即使龙子站到面前,他也持续拨弄着浏海,双腿摆来摆去,没有其他反应。拖鞋分成两边远远掉在地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脸色好像还不错──」 龙子打开侧背小包放出奇努,在它爬上肩膀之前用双手抱住。 「今天天气很好喔,是那种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我不太喜欢下雨,不是讨厌,就是心情会变得闷闷的。可是都不下雨的话,农作物就长不出来了,雨是上天的恩赐。郁闷的时候,我都会这样想。」 浅宫没看龙子任何一眼,彷佛眼里没有她的存在。即使龙子就在这里,就在他身边。 「奇努。」 龙子摸摸奇努的角。不硬也不软,触感很奇特。 「麻烦你。」 奇努张开小小的嘴,接着是呕吐般的动作,像是要排除体内的有害异物。很快地,那东西从奇努体内挤出来了。 没什么称得上颜色的颜色,表面凹凸不平,轻轻蠢动。 非常小,看起来像脸。浅宫忍的脸。 「其实……」 小小浅宫开始说话。 「这样很好吧……可以和弟切……当朋友……未由……她真的没事吗……未由……希望她……赶快好起来……唉……为什么……」 能听见浅宫的声音。 那大概不是浅宫现在的思绪。只是沉眠在浅宫内心深处,不曾表露于外,原本听不见的心声。 龙子感到一阵胸闷,彷佛有某种骇人巨物压着她。不只在胸口,而是遍布全身。当然,那是错觉。龙子只是害怕而已。她告诉自己不要怕,这一点都不可怕。 接下来才是重点。上次并不顺利,这次来可不打算重蹈覆辙。想改变结果,就得做点不一样的事。 「不要怕。」 龙子有想法。 「浅宫同学,听听我的声音吧……!」 奇努的能力是捕捉本来听不见的声音,并直接转达出来。 但其实不限于此。 它还能将龙子的声音转达给听不见的人。柊伊都叶曾对龙子的声音有反应,那么,浅宫也会有反应才对。 「──唔……」 浅宫忽然停下拨弄浏海的手,抬起了头。 不是看龙子,只是仰望病房天花板,然后视线慢慢下移。 挤出奇努嘴巴的小小浅宫沉默不语。 浅宫本人也不说话。 看着眼前的龙子。 正确来说,是龙子的方向,不是龙子本人。 浅宫只是恍惚地看着龙子所在的位置。 「啊……」 浅宫又捏起浏海,缠在手指上。 「嗯……」 从他发出的声音,难以感到意识的存在。 「啊……嗯……」 小小浅宫说出难以认为是言语的话。 「嗯……啊……嗯……嗯……」 「啊……嗯……嗯……啊……」 「嗯……」「啊……」「嗯……」「啊……」 「够了。」 龙子急忙捂住奇努的脸,声音仍震动着她的手掌。 「啊……嗯……」 小小浅宫如此反覆。 「啊……嗯……」 浅宫也反覆发出不具意义的声音。 「──够了!」 龙子将奇努塞回侧背小包,离开病房。这里是医院,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对,要放轻脚步才行。 因为有几个穿着睡衣,像是住院患者的人在等电梯,龙子决定走楼梯。她总是尽可能避免造成他人不便。 开始下楼梯时,手机已经在手上了。 其实她也觉得,不会有人打来。 飞转学了。光是习惯新生活就很累人了,那还是工作,不是单纯的转学,岂有不忙的道理。不会有时间联络龙子。 萌日花昨天传了简讯过来。转学前交换联络方式时,她说传讯息比电话或社群网路更方便。内容很短。 还好吗~?我很好喔。 只有这样。龙子也尽可能简短回覆,但打着打着就自动变长了,所以又多花了点心力去删减。 新环境杂事多,不必回覆。 并且在最后添上这么一句。龙子送出讯息后,萌日花很快就回覆了。 收到~ ──没了。龙子是不希望占用她的时间才说不必回覆,而萌日花也是因为这一句才短短回答的吧。然而,要是连这两个字都没有,龙子说不定还是会觉得失落。 总之,萌日花是在做习以为常的工作,而飞是第一次,按理来说会比她辛苦许多。因此,飞不会有空联络龙子。没那个时间。 真的只是那样吗? 再也见不到飞了。也不会有联络。 不如这样想算了。 龙子紧握着手机来到一楼,经过服务台旁边时,看了一下长椅上的面孔。那个不认识,这个也不认识。不认识。没见过。他也是。不在里面。 不在里面。 龙子是在找谁呢? 下楼梯时并没有走得很急,呼吸却很急促。好像没办法继续走了。好几张并列的长椅之中,刚好有一张靠边的位子没坐人,龙子便在那里坐下。得先调整好呼吸才行。龙子深呼吸时,忽然想到手机说不定是切到了勿扰模式。 检查以后,发现连震动模式都不是。 当然也没有通知,没有任何人联络她。 龙子环视服务台前的空间,没有认识的人,一个也没有。当然没有飞,也没有萌日花。他们不会在这里,所以不是在找他们。这不是当然的吗?他们哪会在这里。说不定飞会像龙子一样,单独来这里探视浅宫?她没有抱持着这种想法,只是闪过脑海而已。不认为有这个可能,连万一都不会有,马上就打消了。 龙子应该是担心浅宫才来看他的,想知道有没有方法可以治好他。能做的都想试试,只是刚才失败了。 「我──」 是真的担心浅宫吗?可以肯定的是,龙子对自己的无力深感痛心。情绪一落千丈,与担心浅宫相比,沮丧的比重大多了。 不仅如此。没有飞的联络也让她很失落。连期待都充满痛苦,不如干脆放弃。这样比较轻松。 「我真是没用……」 #2-2_shiratama_ryuko/ 只有你 白玉龙子不是她的本名,她原来叫夏治龙子。 有个叫夏治龙介的人,他在某日与白玉蓉子坠入爱河。 龙介与蓉子很快就论及婚嫁,但蓉子的父亲坚决反对。 于是两人私奔了,在遥远他乡结为夫妻,生下龙子。 龙子已经记不清那些有父母相伴的日子了。父母的脸,尤其是笑容、大致的身形、几件衣服和声音等还想得起来。可是去过哪里、做过什么等具体记忆却几乎没有留下。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公寓一楼。房间摆设、公寓附近的路、幼稚园的景象等还能片断地想起,但也只有这样。 总之,有爸爸、妈妈、龙子的生活,突然就只剩龙子了。 当时的事,她什么也不记得。 一转眼,身边就多出了所谓的祖父祖母,比父母老很多的大人。 他们让龙子穿上黑衣。不仅是她,祖父母和其他人都穿得一身黑。 那里不是她的家,是个更大的地方。摆了好多张钢管椅,有许多黑衣人聚在那里。周围摆了好多花,弥漫着奇怪的味道。不是花香,是某种像烟的刺鼻气味。实际上,真的有烟。场中有张桌子摆满鲜花水果,中央是母亲的照片。龙子没见过母亲那个样子,却仍一眼就看出那是母亲的照片。没有父亲的照片,哪里都没有。 龙子被要求坐在钢管椅上,右边的人叫做祖父,一个表情严肃的白发男子。男子双手抱胸,很生气的样子。左边的是叫祖母的年长女性,无精打采。 龙子抱着长了角的白色毛茸茸生物。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只知道父母不见了。大概是因为祖父母那样说过吧。 爸爸妈妈呢?到哪里去了? 龙子对祖父母这么问。记得祖父先用骂人的语气说蓉子死了。两个人都不在世上了喔──祖母是那么说的。 不久后,出现了几个剃光头的人,他们一起唱了奇怪的歌,还时不时敲钟跟敲某个奇怪的东西。 好奇怪喔,那是在做什么。感觉满好玩的。 当然,龙子并不开心。 她不由自主地觉得,这里感觉很讨厌。 ──很讨厌对不对? 小声对白色毛茸茸生物这么说之后,祖母问她是不是想上厕所。祖父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葬礼还没完耶,笨蛋。」 龙子摇摇头。不是。 不是想上厕所,只是不想待在这里。 老实说出来之后又被祖父骂笨蛋,龙子便不再开口。 无奈的她,只能跟小毛球偷偷说话。 龙子讨厌这首歌,感觉好可怕。 爸爸妈妈到哪里去了呢? 祖父说蓉子死了。蓉子是妈妈的名字,妈妈死了。 之前爸爸还是妈妈,好像有教过那是什么意思。 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的意思吧。为什么会见不到呢? 两个人都不在世上了。世上又是什么? 不太懂,总之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既然这样,如果龙子也一起不见就好了。 因为龙子不要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绝对不要。 可是,祖父说他们已经不在世上了。死掉了,不见了。 好奇怪喔。 爸爸妈妈为什么会不见呢,搞不懂。 龙子完全搞不懂。真的吗? 真的见不到了吗? 没有骗人? 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死掉了?什么时候? 龙子为什么没死? 为什么只有龙子在这里? 为什么? #2-3_shiratama_ryuko/ 比事实更重要的 三年一班教室里,只有导师吉永、祖母和龙子。龙子抱著名叫奇努拉夏的毛球,只有她看得见奇努,吉永老师和祖母都认为这里只有三个人吧。 吉永老师在说话,祖母频频答「是」,还会说「对」、「这样啊」、「就是这样」,有时还会道歉说「很对不起」,但祖母道歉时的样子,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抱歉。祖母也经常对祖父说「很对不起」,祖父有时会骂她「厚颜无耻」,反而更生气了。 龙子以前用例解小学国语辞典查过「厚颜无耻」这个词。是厚脸皮的意思。「厚脸皮」是指不顾他人感受,自私自利,不要脸的意思。「不要脸」是指做了应该惭愧的事,却不觉得惭愧。厚脸皮。 所以照祖父那样说,祖母是个厚脸皮,做了应该惭愧的事,却不觉得惭愧,不要脸的人。 「那么老师,以后还请您多多照顾龙子了。」 祖母厚颜无耻地假装道歉,龙子也跟着鞠躬。直到离开学校,坐进等在校门外的车的后座,祖母都没出声。等到司机发车后,祖母才叹了口气。 「你老是这样,会让人很伤脑筋的,龙子。」 「……对不起。」 「老师也很担心你呢。跟谁都不太说话,这样学校的朋友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吧。你想造成别人的困扰吗?」 「……不想。」 「可是已经造成困扰了喔。都已经国小三年级了,你也应该知道吧。至少装得普通一点。蓉子也是个怪孩子,怎么偏偏在这种地方像她啊。」 「……我跟……」 跟妈妈像吗? 这句话,龙子怎么也说不出口。 上小学前。祖父突然命令龙子说「从今以后,你要称呼祖父为爸爸,称祖母为妈妈,听懂了吗?」,祖父也解释了理由──虽然祖父母是龙子母亲的父母,但由于龙子的父母意外身亡,祖父母便将龙子收为养女,因此祖父母不但是父母,也是祖父母。 龙子难以接受,却仍试着用父母去称呼祖父母,然而喉咙就是会紧缩发硬,发不出声音。再怎么尝试再怎么练习,不行就是不行。 祖母本来就不喜欢那样的样子,说叫她「奶奶」就可以了。祖父则是气到胀红了脸,表示叫不出爸爸妈妈,好歹要叫祖父祖母。 祖母平时不常提起母亲的事,提到父亲的次数更是寥寥无几。 两人死于意外,交通事故。父亲驾驶的汽车偏离车道,冲撞电线杆而翻覆。母亲在副驾驶座。车上不是只有他们,龙子也在,坐在设于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母亲当场死亡,父亲有撑到送医急救,但很快就断气了。 只有龙子得救,好像是毫发无伤。 前阵子,有次祖父出门晚归后,嚷嚷着:「都是那个人的错!全都是那个人的错,我就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蓉子也是不知好歹,怎么跟那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搞成这样。这跟独生女被人杀了有什么两样!杀人犯,死了活该,怎么还拖蓉子下水!」 祖父似乎醉得很厉害。那一晚是龙子第一次见到祖父掉眼泪,并得知了祖父非常疼爱龙子的母亲。 以及母亲亡故后,祖父对父亲恨之入骨的事。 龙子本来就隐约知道父母的婚姻不受祝福,现在更有了切身的体会。 她明白了祖父母对她的纠结。 祖父深爱的女儿蓉子,被夏治龙介抢走了。对祖父而言,龙子是蓉子的孩子,同时也是仇人夏治龙介的孩子。 龙子的龙,是龙介的龙。在祖父母眼里看来,一说出那个名字就会联想到夏治龙介,肯定不好受。 这天晚餐上龙子没吃多少,因为她又捱祖父骂了。 「为什么做不到呢,龙子?你有在听吗?有在听就不要看下面。又不是要求你什么都要拿第一,但至少要跟普通孩子一样水准嘛。听说你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一个天天上学的人怎么会交不到朋友,这有很难吗?哪里难,你说出来我听听看?你知道你这样明明有问题,却都不说才是最糟糕的吗?为什么都改不掉?做人要力求上进,没上进心的人不会有出息。要懂得改正缺点,并让优点成长。每个人都是这样成长过来的。人要懂得成长才有用。回话啊。有在听吗,龙子?要把人家的话听进去,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知道吗?你这样不笑也不生气,别人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要知道,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不然没办法沟通。眼睛要看着对方啊,龙子。什么都可以,你说说看。」 光是见到祖父只睁开一半的可怕眼睛,龙子就怕得不行了。要她说话实在是做不到,什么都说不出口。 直到祖父放弃并结束晚餐,龙子都只是抱着奇努发抖。祖父离开餐厅以后,龙子才把冷掉的饭菜塞进肚子里。祖母一直留在餐厅,看着她吃完。被监视的感觉让龙子喘不过气。 回到房间后,龙子将椅子搬到镜台前坐下。 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挤出笑脸。 嘴角是拉得起来,可是眼睛会一直抽动,笑得不好看。眉头一皱,又更不像是在笑,根本是生气的表情。 「多练习看看吧。」 祖父说过,没上进心的人不会有出息。用例解小学国语辞典查「上进」,是提升技能或体能的意思。祖父也说,人要懂得成长才有用。成长是指发育茁壮、发展的意思。这样下去不行,要成长才行。 隔天到了学校,龙子开始寻找有机会成为朋友的人。每个人都会跟某个人感情比较好,有固定的小圈子,下课会一起聊天上厕所之类的。有人三两结伴,有人成群嬉闹。大家都有朋友,这个人跟那个人是朋友,恐怕没有龙子介入的余地。 唯有一人。只有香田山舞以纱,总是孤伶伶的。 香田山舞以纱坐在靠走廊的位子,蜷着身低着头,紧握摆在桌上的双拳,除非吉永老师叫她,否则她绝不会抬头。 她会穿着粉红色或水蓝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像红色又像褐色,卷卷的,紧紧绑在脑袋两侧,脸上有很多雀斑。 每到午休,她就会独自冲出教室,抢操场边缘的单杠。是不想被人占去,打算先抢先赢吧。 她身形瘦瘦小小,躯干短手脚长,很会玩单杠的样子。后翻上杠、连续前翻后翻全部都会,午休结束之前,她都会一个人一直转一直转,很少下来。 一开始,龙子都是远远看着她。 直到某一天才鼓起勇气接近。 龙子一直盯着抓着单杠转转转的香田山舞以纱看。她的单杠技术确实了得,才三年级就不输六年级男生了。龙子很快就看得入迷,香田山舞以纱往她看了几次,但都没说话,只是使出一个又一个单杠动作。 午休即将结束时,她才放开单杠。 「有事吗?」 她没看向龙子,如此问道,龙子不知怎么回答,舞以纱见她不说话就走了。 第二天午休,龙子同样去操场看她玩单杠。这天天气并不好,不时下点小雨,但她依然抓着单杠转。龙子是第一次见到她坐在单杠上往后倒,看起来好可怕。她若无其事地将那个动作重复了一次又一次,而且全部成功,使龙子心中对她涌起尊敬之情。动作当中,龙子忽然对她叫道: 「能请你跟我当朋友吗!」 「──哇。」 她似乎很惊讶,放开了单杠。看到她整个人甩向空中,龙子吓得「啊」了一声。但她猫也似的凌空旋身,成功着地。龙子大力拍起手来。 「好厉害喔!」 「很危险耶!」 她走过来骂人,愤怒的眼睛吊得老高。不过祖父生气的样子比她可怕得多了。龙子老实鞠躬道歉。 「对不起,能请你跟我当朋友吗?」 「跟我当朋友什么好处都没有喔,你白痴啊?」 「为什么不会有好处?」 「因为大家排挤我。你应该知道吧?对喔,你也一样。」 「我被排挤了吗?排挤是什么意思?」 「就是故意不跟你玩啦。你白痴啊?」 「可能是吧。原来我是被排挤了啊,还以为没人找我说话,只是因为我没有朋友而已。」 「哇,真的很白痴。」 「香田山同学,能请你跟我当朋友吗?」 「只要你相信我说的话,我就跟你当朋友。」 「只要相信你说的话就好了吗?知道了,那么,请你跟我交朋友。」 「好啊。」 「非常感谢。」 「你这个人有点让人不舒服。」 「我会让人不舒服吗?对不起。」 「没关系啦。」 幸好有鼓起勇气,交到朋友了。那是龙子记忆所及,除奇努外的第一个朋友。 龙子实在太高兴,从此整天绕着香田山舞以纱打转,一有机会就跟她说话。午休玩单杠时,还曾缠到香田山忍不住要她闭嘴才停。幸好看她玩单杠并不无聊。放学以后,她们也会一起回家。应该说,龙子会跟着她。 香田山住在国宅,她会在社区公园玩单杠。没人时,她也会玩云梯和荡秋千。她会用站姿荡得好高好高,看得龙子冷汗直流。 「我妈妈会上电视喔。」 她在学校几乎不说话,可是在社区公园的草丛里或攀爬架上,会变得很健谈。 「她有演连续剧,电影之类的,可是爸爸规定我不能说妈妈的艺名。我爸很可怕,真的不能说。之前我去东京的时候,妈妈带我去涩谷吃很多东西,圣代之类的。还带我去电影的宣传活动,有很多明星喔。妈妈都没跟别人说过我是她女儿,因为会影响到工作什么的。但爸爸说过妈妈跟我长得很像,站在一起根本一模一样,所以迟早会有人发现吧。我不会说出去,因为爸爸会抓狂。反正不用我说,迟早也会有人发现。那个,龙子啊,以后可以叫我舞以纱喔。每次都叫我香田山舞以纱,感觉有点笨笨的。」 此后龙子经常打开家里客厅的电视,寻找长得像舞以纱的女艺人。碍于看电视的时间有限,她始终没找到相似的人。大概是用错方法了吧。 这年生日,她请祖母买个侧背小包给她。跟舞以纱一起玩以后,总不能像过去那样一直抱着奇努。这是她第一次具体回答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所以让祖母有些怀疑。 「那个,好看耶。」 龙子带装着奇努的侧背小包去找舞以纱玩时,舞以纱这样夸她。 「昨天我跟妈妈讲电话了,她在国外拍电影,之后会去纽约、巴黎和伦敦,还说会带纪念品回来给我。她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我没特别想要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爸爸已经跟妈妈离婚,现在跟别人在交往。那个人啊,是钢琴教室的老师,我不太喜欢她。妈妈比她漂亮多了,还住在东京的高楼大厦里。龙子,你知道吗?高楼大厦有八十层楼喔。我妈妈还是住最上面,最顶楼喔。我有去过几次,也有在那里过夜,风景超厉害的,墙壁都是玻璃喔。连浴室墙壁都是玻璃,会被看光光。不过那里太高,根本不怕人看。我跟妈妈一起洗过澡后,又一起到新宿去,她给我买了好多衣服,可是都被爸爸丢掉了。」 现在龙子几乎每天都会去国宅公园找舞以纱玩,玩到天黑才回家。 祖父经常需要出门跟人见面,所以白玉家通常要到七、八点才吃晚餐。不过这天祖父不巧提早回家,龙子到家时,祖父站在门前,一见到她就骂。 「你这臭小孩去哪里鬼混这么久才回来!」 这晚龙子被骂得好惨,还被罚不准吃晚餐。隔天,她跟舞以纱聊起这件事。 「那你以后五、六点就赶快回家比较好。对了,可以去你家玩吗?」 祖父曾骂龙子一个朋友都没有,但现在不一样了,有朋友了。龙子也希望能借此让祖父安心,获得祖父的认同。晚归的部分,只要说清楚是因为跟朋友玩到忘记时间了,他说不定也能谅解。 星期六下午,舞以纱来玩了。舞以纱不是穿平常的运动外套,是穿大学T和短裙。好像是妈妈送的。 龙子带她看看院子里的池子、杂树林和凉亭,看得舞以纱都傻了。 「好大,太大了吧,不是公园吗?这是你家?什么状况?超级有钱人?」 祖母从主屋正门出来迎接,穿着外出服,还戴了珍珠项炼。有点紧张的样子。 龙子将舞以纱带到自己房间,祖母拿出蛋糕和柳橙汁出来招待,舞以纱没几口就吃完了。舞以纱想到处看看,龙子便带她到处逛。舞以纱表示也想看祖父的书房跟祖父母的卧房,不过龙子感觉他们一定会骂人,便拒绝了。 主屋看得差不多之后,舞以纱说想回家了。龙子希望她多待一会儿,她却说这里太大,感觉怪怪的,又没事做很无聊。最后她们一起出门,前往附近的公园。 「穿裙子好难玩单杠喔,内裤会跑出来。算了,不会少一块肉。」 舞以纱抓起单杠咕噜噜地转。龙子在一边看,不时为高难度动作拍手喝采。两人就这么在公园待到太阳下沉了不少,龙子决定送舞以纱回国宅。 「龙子,你有零用钱吗?」 「钱吗?没有。」 「你家不是很有钱,怎么没有?」 「因为没什么需要买的,我也觉得没必要。」 「讨一下比较好喔。我的话,一个月有三千吧。你拜托一下,拿个五千应该不难才对。」 「不知道耶,我没讨过。」 「如果要手机的话,应该会买给你吧?买来跟家里联络用也很常见吧。跟他们说要是遇到危险可以报警什么的,买一台来嘛。」 「手机吗?」 「买到以后借我玩。」 「可以啊。」 「真的?可以吗?那就赶快问问看吧。我玩爸爸的手机,他都会超级生气,之前还踹我。」 「你爸会踹你啊?」 「是啊,不过是我的错。之前他就说过擅自动他手机就修理我。但就算问了,他也不会给我用。」 龙子很难想像被父亲踹是什么感觉。祖父经常骂人,但不曾动粗,连一根指头都没碰过她。祖母会帮她梳头、绑头发。但等到龙子学会自己绑以后,祖母就不再替她绑了。 「买到手机以后要借我玩喔。」 在国宅边告别时,两人如此约定。 「好,知道了。」 「拜啦。」 舞以纱转过身去,跑进社区里,龙子一直挥手到看不见她为止。那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 下星期一,舞以纱没来学校。问了吉永老师,才知道她因为家里有事,跟学校请假了。接着星期二、三、四、五,舞以纱都没来学校,龙子每天都向吉永老师问原因,答覆都一样。 下星期一,吉永老师在班上宣布,说舞以纱因为家里的缘故转学了。 放学后,龙子来到舞以纱住的国宅。舞以纱曾经从外面告诉龙子,她住三楼右边数来第三间。那间的阳台有四个盆栽,有时会晒些衣服。今天那间有盆栽,也有晒衣服。 舞以纱还在。就算真的要转学了,也还没搬家。 龙子大胆踏进国宅里,上三楼锁定一间房。从外面看到的从右边数来第三间,应该就是这间没错。没有门牌,但就是这里没错。 她按了门铃,在按下第二次后,铁门开了。头发卷卷的中年女性出来应门。 「请问找谁?」 「请问舞以纱在吗?」 「舞以纱?这里没这个人喔。你是不是找错了?」 女性关门了。说不定这里不是右边数来第三间,也问问其他间吧。龙子出去看看又回来,想了很多以后,还是死心回家了。 之后她每天都会来国宅看。三楼右边数来第三间的阳台,总是有四个花盆,有时会晒衣服,有时没有。 有哪里不对劲。 是阳台晒的衣服。除了男性服装外,还有成年女性的衬衫和幼童的衣服。现在想想,以前就是这样了。 就龙子所知,只有舞以纱跟父亲住在那间国宅里。父亲和母亲离了婚,住在东京的母亲是知名电视电影演员。 好奇怪。 她走到国宅公园,秋千空着。坐上秋千,打开侧背小包抱出奇努,荡了几下。 「只要我相信她说的话,就跟我当朋友──」 舞以纱不告而别几天后,班上有几个女同学跑来找龙子。她们一句又一句地说舞以纱的坏话,说大家都知道舞以纱怎么描述她母亲的,还说那全是鬼扯。 一个露出额头,叫清水原润梦的女生,以前质问过舞以纱的样子。 舞以纱的母亲到底演过哪部连续剧、哪部电影? 母亲带她去涩谷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在国外拍戏,而纽约在美国,巴黎在法国,伦敦在英国,都离得很远。要跑那么多地方拍电影,一定是部大戏,什么时候才能在电影院看到? 舞以纱一开始以父亲交代不准说搪塞。但润梦不断逼问,总算问出了片名。 润梦回家以后用父母的平板查,结果根本没有这部片。再追问下去,舞以纱才承认是因为怕泄密会出问题而随便乱说,其实是──于是,她又说了另一个片名。 查了以后,是有这部连续剧没错,但女演员里没有可能是舞以纱母亲的人。女主角是刚满二十岁的当红女演员,配角也都是知名年轻演员。饰演女主角母亲的虽然是四十来岁的女演员,但同时以歌手身分活动已久,且已婚有小孩。 「白玉同学,你被骗了啦。不过,受害者有很多,还有人被她偷走铅笔跟橡皮擦。东西借给她就完蛋了,再也要回不来。」 此后,润梦开始会跟龙子打招呼,邀她一起上厕所。分组作业和龙子编为同一组时,润梦也显得很高兴。渐渐地,龙子也跟和润梦要好的几个女生混熟了。 这群人之中的润梦和毛利美鹿步,到了四年级也跟龙子同班。 美鹿步曾夸过她拿来装奇努的侧背小包。 「这个包包红红的好可爱喔。」 #2-4_shiratama_ryuko/ 要是没听见就好了 就快放暑假了。龙子刚从学校回到家,祖母就告诉她: 「你祖父最近要开刀,会住院一段时间。」 祖母说不是受伤,是生病。龙子当然问过那是什么病,但祖母不肯说。据说是祖父交代别告诉龙子。 暑假第一天,龙子就去医院看祖父了。手术已经结束,起码要住院两星期。 祖母已经来过很多次,驾轻就熟地穿越大厅和走廊搭电梯,龙子则是第一次。 医院里有人坐轮椅,有人拄着附轮点滴架走动,也有护士推着卧床病患经过龙子。有好多看起来状况很差的人。 这让她发现,虽然祖父祖母比同学的父母和学校老师年纪大很多,但仍属于相当健康的一方。这世上,年老以后为伤病所苦的人,有很多很多。 祖母没有生病,还很健康。祖父就不同了,加入了病患的行列。生了不知道什么病,在这间医院动手术。 不过,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祖父不抽菸,在家也不喝酒。经常生气,但从来没生过病。只见过他坐下,没见过他躺下。至少不曾躺在龙子面前。祖父洗完澡都会在浴衣外再加一件棉袄。他好像都是穿浴衣睡,早上总会换好衣服才出房间。穿衬衫打领带,配西装裤,如果天气不热时还会穿西装外套。曾几何时,他开始抱怨腰痛,但还是会出去打高尔夫。祖父是个有运动习惯的人。 祖父的病房是单人房,位在走廊深处。 开了这扇门以后,会见到祖父躺在床上吗? 祖母停下正想敲门的手,回头问: 「怎么了?」 「对不起,祖母,我……」 「你想说什么?」 「我不敢进去,不想进去。感觉,那个……好可怕。」 「可怕?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好吧,在这里等,不要乱跑。」 「是……真的,很对不起。」 祖母进房时,龙子闭起了眼。门才关上,就听见门后传来对话声。龙子不想听到祖父虚弱的声音,看走廊深处有扇窗便走到那里去,这样就听不见声音了。龙子将奇努放出侧背小包,让它爬上右肩,并对着隐约映出她面容的窗户练习笑容。很快就腻了,想离开了。 龙子带着右肩上的奇努慢慢走过医院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病房,单人房以外大多开着门,能看见房内情况。来探视的人不多,每间房都很安静。大半患者都躺在床上,有的怎么看都是在垂死边缘。见到插满管线,感觉再也起不来的住院患者,让龙子开始胡思乱想。 那个人会好起来吗?会有痊愈出院的一天吗?还是会永远待在医院里,就这样死掉? 认为祖父会没事的想法愈发强烈。刚才有听见他说话,即使隔着门,那仍是祖父的声音。他刚开完刀不久,状况还没恢复吧,但已经能与祖母对话了。祖父本来就是体力充沛的人,即使年过七十也比这里的住院患者好得多。祖父一定很快就会康复出院了。 感到安心的同时,龙子也可怜起了那些半死不活的住院患者。 她在某间病房前停下。这间是四人房,有个女人带着小女孩来探视。 「爸比。」 女人如此呼唤住院患者。 「爸比,感觉怎么样?会冷吗?还好吗?爸比?」 女人搓揉着患者的身体,而患者没有任何反应。 小女孩脱了鞋子爬上床,抚摸父亲的脸。 「爸比、爸比。」 「希望爸比可以早点醒来。」 母亲对女儿说。 「你也还想再跟女儿一起玩吧?对不对,爸比?」 母亲也对丈夫搭话。 「爸比,起来嘛,爸比。」 女儿大概只有三、四岁吧。龙子的父母是在她五岁时亡故,而她对车祸毫无记忆,只依稀记得父母的样子。 如果这位父亲就此卧床直至死去,那这个孩子以后会怎么样呢?还能记得父亲的长相吗?说不定也会记不清吧。 龙子离开病房门边,背靠着墙。 希望那孩子的父亲可以赶快醒来,康复出院。 「奇努,你也来祈祷吧。」 父母不在人世就已经让她很难过了,更不幸的是,她甚至遗忘了他们。想缅怀时,只能凭借佛龛上的一张母亲遗照,她没有其他照片了。 龙子曾问祖父母,母亲有没有留下相簿,而祖父斩钉截铁地说没那种东西,在母亲私奔之后全丢了。真的吗?龙子趁祖父母外出时找过,但什么也没找到。 之前龙子跟父母是住在哪里呢?她连这都不记得。一家三口一起住的公寓在哪里?那里后来怎么了呢? 应该有拍过全家福,全都丢了吗?一张都不留?如果有照片留下,一定能勾起一些回忆,但龙子什么也没有,无从追忆,所以记忆才会这么模糊吧。记忆随时间淡忘的同时,父母也渐渐从龙子心中消失。龙子希望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不会遇到同样的事,希望她的父亲能活下去,希望他不会这么早死。 「小花……」 耳边有声音。 龙子吓了一跳,急往右边看。是奇努。它蓬松的绒毛之间,有张小嘴张开了。是奇努吗?刚才那是奇努的声音吗? 「小花刚出生那时……我觉得好神奇……我竟然有小孩了……」 但如果是奇努的声音,这样很奇怪。 「她比我想像中,更像样一点……原以为会跟猴子一样……结果没有……满像人类的……这也是当然的吧……她就是人类嘛……可是……嗯……感觉好神奇……佳代子带小花回家以后……我什么都做不到……刚开始,觉得好可怕……连摸都怕……更别说抱了,没抱好摔了怎么办……我们经常三个一起睡一张床……要是翻身压伤了怎么办……所以我根本睡不着……佳代子还拜托我……帮小花洗澡……不会吧,我不行,我哪做得到……可是我不敢说……毕竟佳代子好像很辛苦……」 是男人的声音。不是小孩,是大人吧。 「第一次试着帮她洗澡,感觉……她比想像中轻好多,因为有浮力……感觉我也做得到……而且她很可爱……所以,我决定以后都由我来……我来替小花洗澡……就算感冒……我也会戴口罩帮她洗……后来……还带她去动物园……她喜欢的不是大象或长颈鹿,而是绵羊……一直说羊羊、羊羊……说羊羊可爱,喜欢羊羊……每次都在羊区看好久好久……」 是那个父亲,在讲女儿的事。 女儿是小花,她在床上摸父亲的脸。佳代子就是母亲吧。那个在病房里搓揉丈夫身体的女人。 「佳代子……啊……大学时代……我躺在草地上……躺到打起瞌睡时……有人,叫我名字……睁开眼睛一看,有人低头看着我……佳代子……我忘不了她当时的笑容……动不动就会想起来……就算吵架,我也会想起那张脸……然后觉得这样不行,要赶快道歉……因为我想看她笑……我喜欢她……现在也喜欢……一直都很喜欢……爱就是这么回事吧……只有佳代子能让我有这种感觉……她是我第一个感到自己真的爱她的人……」 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会从奇努嘴里跑出来呢? 护士走过走廊,往龙子看一眼。龙子低下了头。 「很难相信吧……我居然会……得这种病……还有生命危险……为什么我会……」 护士就此走过龙子面前。 她没听见。 没听见奇努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也许跟只有龙子看得见奇努一样,声音也只有龙子听得见。 「人当然……对,人当然……免不了一死……每个人都会死……但我认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我当然,也有想过……看到小花……自然就……我也很难接受……小花也……迟早会死……心里变得好怕……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小花长大成人……我和佳代子,一起老去……也是很久以后的事……说不定到时候,我们可以笑着说……一转眼就过了几十年呢……我一直都在想像……这样的未来……可是我……要在那之前就死掉了吗……」 为什么? 奇努为什么会发出他的声音,这是什么道理? 「佳代子……小花……见不到你们……我好难受啊……我想看小花……长大……我想跟佳代子……每年……一起庆祝……小花生日……其他的我都……我都不想要……只要能陪着她们就行……这样就够了……太……太早了吧?……不可以吗?我……要死了吗?我不要……我……还不能死……说什么也……不能死……我不想死……」 龙子离开那间病房前,快步走了三、四公尺后声音才结束,奇努闭上了嘴。 一星期后,龙子又去探望祖父。她担心自己又会进不了病房,而事实果真如此,她又在门前却步了。祖母没有强迫,同样要她在走廊上等。门后传来些许对话,感觉祖父的声音比上次有力多了。 龙子从侧背小包取出奇努,放上右肩,又往走廊另一头走。那间病房门还是开着,但这次没有访客。探头一看,那位父亲的病床全空了,那些机器也全搬走了。 「奇努。」 龙子往右肩上的奇努看。奇努默不作声,动也不动。 「啊,是出院了吗──」 龙子赶紧捂住差点笑出来的嘴。不在病房里。不必再住院了。也就是病好了。 可是他真的是出院了吗? 龙子走去护理站,有个在桌前写东西的护士注意到她的到来。 「小朋友,请问有什么事?」 「那个……」 龙子不知如何开口,护士起身接近。 「怎么了?」 龙子指着那间病房问: 「那个房间里……原本有人住院。上星期还在……太太和小孩有来看他……现在去看,好像不在了……是出院了吗?」 「啊──」 护士愣了一下,很快又露出笑容。和龙子不一样,怎么看都是笑咪咪,很棒的笑容。 「对不起喔,我们不能随便透露患者的事。」 「……这样啊。」 龙子鞠躬道谢,离开护理站。护士脸上闪过的惊讶表情,摆明就是答案了。那个男人身上一定发生了一些事。不好的事。很坏的事。 回到祖父病房前时,走廊底端的窗户映出她的脸。 她想笑,却放弃了。现在不是能笑出来的心情。 「要是没听见那个声音就好了。」 龙子低语时,奇努爬下了肩膀,打算顺着胸部爬进侧背小包的样子。龙子帮了它一把。 「对不起喔,我不是怪你……」 祖父在暑假将尽之时出院了。到家时,他只对龙子说「我回来了」,龙子也鞠躬,以「祖父,欢迎回来」回答。 祖父仍然穿戴整齐,浴后在浴衣上加棉袄。龙子虽然好奇手术之后能不能这么快就泡澡,但没有问。现在祖父好像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跟她们分开吃饭了。然后白天里会在寝室独处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身体被疾病严重耗损,需要休养吧。祖父瘦了很多,感觉没先前那么高了。 暑假开学后,龙子发现清水原润梦和毛利美鹿步之间火药味浓厚。润梦找龙子一起上厕所时,美鹿步没有来。美鹿步找龙子一起上厕所时,润梦不跟。 午休时间,润梦和美鹿步几乎同时来找龙子说话,结果互瞪起来。美鹿步离开了,而润梦留下。 「走吧。」 龙子被润梦抓着手,拉出教室。 「你们怎么了?」 「那个人没有好好遵守约定。」 听见润梦用「那个人」称呼朋友美鹿步,龙子愣了一下。 「……什么约定?」 「她答应暑假要来找我玩,连日期都说好了,结果放我鸽子。」 「放鸽子……」 「连个电话都没打就装死不来,真的让人超火大。我等了很久耶。」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啊……」 「你想帮她说话啊?你是她那国的吗?」 「也不是那样啦──」 「我已经决定不会原谅她了,知道了吗?」 龙子被润梦逼得直点头,心里却是一头雾水。 放学路上,有个高高的女生忽然凑过来,像是等候已久。美鹿步是班上最高的人,三年级快结束时突然抽高,男生会笑她是铁塔。 「润梦跟你说了什么?说我放她鸽子吗?那是骗你的,我只有说能去就去而已。却自己当作别人答应她在那边生气。你也觉得她怪怪的吧?润梦真的很有问题,偏见很严重。以前她有跟你说过,香田山舞以纱会偷东西对不对?」 「……啊,是的。说她偷过几个人的铅笔跟橡皮擦……」 「润梦本来就很会弄丢东西,老是被妈妈骂。铅笔跟擦皮擦都是润梦自己弄丢的,不想被妈妈骂才说是舞以纱偷的而已。爱说谎不等于会偷东西吧。我跟润梦讲过这件事,可是她坚持是舞以纱偷的,对我发脾气。好像说到连自己都相信是她偷的了。舞以纱转学以后,她还是照样掉东西啊。」 「……结果不是舞以纱偷的啊。」 「大概吧。不过,她是真的爱骗人。什么妈妈是演员,哪有可能啊。」 「……也对。」 「男生叫我铁塔,也是润梦害的。其实那是她叫男生那样叫我的。以前她明明比我高,还说想当模特儿。模特儿不是高一点比较好吗?可是润梦的爸爸妈妈都矮矮的。她嫉妒我后来长高,就笑我铁塔什么的,是不是很过分?」 后来,润梦一有机会就说美鹿步的坏话,美鹿步也对龙子数落润梦的种种,听得龙子好累好累。润梦邀她一起上厕所,她婉拒了。 「我现在不太想上耶……」 「你是认真的吗?」 龙子被润梦一凶就想道歉,可是她更不想听润梦抱怨美鹿步。看龙子低着头不说话,润梦就走掉了。 拒绝了润梦,美鹿步那边也得拒绝才行。一这么想,龙子心里就好沉重,但不知为何,美鹿步没来找龙子。她可以理解润梦不理人,但却无法理解美鹿步的态度。而且几天以后,润梦和美鹿步竟然要好地一起去上厕所了。 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润梦和美鹿步和好了。 「我有奇努就行了。」 龙子开始这么想。她变得经常在房间抱住奇努,躺在床上这么自言自语。 祖父又开始去剑道场,也会一起吃饭了。没有去打高尔夫,晚上偶尔会出门,白天不会再待在寝室里了。 龙子决定要跟上学路上遇见的同学打招呼。 早上进教室时,也跟同学道早。 并且持续练习笑容。 分组作业时,无论组员是谁,她都会努力交谈。只要她努力地说,其他人总会回个两、三句。 但只有润梦和美鹿步,即使龙子看着她们的眼睛打招呼,她们也会把头转开。 龙子开始冷静地观察班上同学。谁跟谁要好,谁跟谁吵架,谁爱聊怎样的话题,谁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之类的。不直接问本人,也能知道很多事。 逐个观察同学的过程中,有件事逐渐吸引她的注意力。 有个姓江户林的男生,腰间总是挂着像小葫芦的东西。葫芦上有两个眼珠子,会骨碌碌地转。 另外,那个姓木久地的女生,脖子上贴着一块白白的,像海星的东西。那个海星会移动,有时会爬上她的下巴或脸颊。远看像个小海星,仔细看会发现星芒的足部长满了细小短管,海星就是靠着那些短管的活动,在木久地的皮肤上到处爬。 龙子将目光放到其他班上后,发现了更多像江户林和木久地那样,带着奇怪东西的学生。人数不算多,每班一只手就算得出来,有的只有一个,甚至没有。 那些怪东西,大小和形状或许会相近,但从没见过一模一样的。跟每个人都不一样是同样道理。 龙子认为,那些人身上的怪东西并不是突然出现。 原本就在了。 对看得见它们的龙子而言,它们的存在并不是异常状况。人群中有几个带着怪东西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理所当然,所以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奇努只有龙子看得见,那么,那些怪东西呢? 龙子看得见,可是就跟其他人看不见奇努一样,他们也都看不见怪东西。似乎是这样没错。 那身上有怪东西的人呢? 那些人自己看不见吗?有可能身上有那种东西在爬,却都没发现吗? 还是都装作没发现呢? 龙子从未跟人提起奇努的事,其他人也是一样吗? #2-5_shiratama_ryuko/ 启程之日 「今天好开心喔。」 母亲从前座之间微微探过头来。 「是吧,龙子。好开心对不对?很好玩对不对?」 我则回答: 「好玩!」 玩得好开心,饭也全都很好吃,吃得好饱。 再来就是回家洗澡,睡一个香甜的觉。 「今天真的是最棒的一天耶。」 爸爸一边开着车一边说。 「最棒的一天!」 我重复爸爸说的话。 最棒的一天。 实不相瞒,那是爸爸的口头禅。 爸爸每天都会问「今天是不是最棒的一天?」。 而我都会回答「最棒的一天!」。 老实说,我不会每天都那样讲,偶尔也会有觉得不太棒的时候。遇到那种日子,我也会诚实说出来──「啊啊,今天好像不太棒耶」,这时爸爸会说「这样啊」,摸摸我的头。 「没关系,有时候就是会这样。不过啊,龙子,爸爸觉得明天会是最棒的一天喔。」 「会吗?」 「会呀。一起祈祷吧。」 「祈祷吧!」 然后,我就会跟爸爸一起祈祷。 「希望明天会是最棒的一天!」这样。 虽然我没数过,但「最棒的一天」应该比「不太棒的一天」还要多。嗯,多很多才对。 因为我有爱我的爸爸妈妈。而且去幼稚园也很好玩。放假的日子,爸妈一定会带我出去。不需要出远门,只要有爸爸妈妈在,连附近的公园都很好玩。 今天去游乐园玩了。上午出发,到了游乐园先一起吃妈妈做的便当再开始玩。虽然是游乐园,但却有动物区跟好长好长的景观步道,超棒的。其实我们已经来过好多好多次,可是我从来都不会腻。这里还有很多会转来转去的游乐设施,可是那种玩一下就好了。不是我会怕喔,是爸爸会怕。爸爸还怕高的地方,说是有惧高症。妈妈都不怕,所以爸爸没办法坐的,都是妈妈陪我坐。 「龙子怎么样?」 爸爸问妈妈。 「不晓得。」 妈妈大概正在从前座中间确认我是不是睡着了。我闭着眼睛。 「好像睡着了。」 「是喔,很累吧。」 「蹦蹦跳跳的嘛。她好厉害,休息一下就充满电了,不晓得怎么做到的。」 「真的。好羡慕喔。」 「真的很羡慕。」 两人小声地有说有笑,都没发现我在后面装睡。我打算再装一下,然后吓他们一跳。 我经常这样,从背后「哇」一声拍他们的背,或是早上努力爬起来,扑到还在睡的爸爸身上。 「有没有在装睡?」 爸爸问妈妈。 「没有……」 妈妈一定又从前座中间看着我。 「看不出来。睡着……了吧?」 两个人都还在怀疑。所以要再等一下。需要再忍耐一下。 还没吗?要忍到什么时候?还没吗? 爸爸妈妈都不说话,收音机转小声了。是觉得我睡着了,所以放低音量让我好好睡吗?是在顾虑我吗? 这让我开始觉得装睡是在做坏事了。我一直很喜欢吓他们,这是不好的事吗? 啊,可是,爸爸妈妈一定都觉得我睡着了,机会来了。现在大叫,他们绝对会吓到。怎么办,要叫吗?还是不要呢?不行,我还是想吓他们。 我睁开眼睛。我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绑着安全带,身体不能动。不过安全带是可以稍微拉开的。好,这样上半身就能动了。 好紧张喔。 准备好了。 我探出上半身,张开嘴巴── 「──啊!」 爸爸忽然大叫。 「咦!」 妈妈也叫了。车子急转弯。爸爸用力转动方向盘。 「啊,对不起……」 爸爸叫得像在尖叫。然后我的身体被猛然向前拉,差点飞出去。 「呃,等……」 妈妈想说话,爸爸又叫了。 「完了。」 车子撞到东西,玻璃破了。要坏掉了。车子要坏掉了。 因为我把安全带拉开,差点就要飞出安全座椅,几乎是挂在座椅上。 翻过来了。 全都翻过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上下颠倒还是躺着。 不知道自己是被吊着还是倒着。 有收音机的声音。某处传来收音机细小的声音。 有人在咳嗽。 咳了好几次。 爸爸或妈妈。 「唔……」 呻吟只有一次。 仅此一次,再也没有了。 有某种很严重、很糟糕的事发生了。 好痛。 好难受。 非常地痛,非常非常难受。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在前面吗?在前面的座位吗? 现在怎么了?车子怎么了?我怎么了……? 看不见,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看不见? 明明还能听见收音机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东西在被挤压变形、摇晃的声音。 「……弄成这样──」 有声音。 人的声音 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女人的声音?还是女孩子的声音? 「还活着吗?」 有人在摸。摸我。在摸我的脸。 这是手? 谁的手? 「还有气──是一个还很小的……人类女孩。」 你是谁? 我想睁开眼睛,这才终于发现眼睛一直是闭着的。难怪看不见。眼睛闭着,当然看不见。 可是睁开以后,还是看不太清楚。 「我是龙子。」 那个人又说话了。 龙子。 那是我的名字。 你是谁? 「恐怕只能这样了,不过,这毕竟是我的错。对不起,忍耐一下。」 龙子。 我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你头上。 为什么。 有长角── +++ + ++++ 毕业典礼那天早上,龙子在恶梦中醒来。她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件事吧。可是她不记得那是什么梦,什么都想不起来。 龙子穿着国中制服出席毕业典礼。祖父穿西装,祖母穿和服。 典礼结束后,祖父说有事就先开车走了。他的身体依然欠佳,能来这一趟,龙子已经很感谢了。 在校生从校舍两侧一路列队到大门口,毕业生从中走过。走的人或许有顺序,龙子不太清楚,便与祖母一起在在校生外侧看他们欢送毕业生。 「你不去吗?」 祖母这么问道。 「我就不用了。」 龙子是打从心底这么想,所以能笑着回答。 在校生之间的毕业生,大多没有直接走出校门,会先忍不住折返。跟毕业生说说话、拍拍照,也有人哭得唏哩哗啦。曾与龙子同班的几个女生也跑来找她。 「哇,白玉同学!」 「恭喜毕业。啊,但我也是要毕业的嘛!」 「你今天也背着包包啊!我们国中见喔!」 脖子上有白海星的木久地也是其一,她们俩一直同班到五年级。两天一夜的校外教学时编到一组,有机会聊天,于是龙子试着向她套话,结果只问出木久地喜欢的海洋生物是海豚,觉得海星太恶心。 虽然没办法确定,但木久地似乎不知道自己脖子上贴了个白海星。在她面前从侧背小包放出奇努,她也没有表现出看得见的反应。 许多毕业生们在换鞋区前的毕业典礼看板拍纪念照。龙子愣愣地看着他们时,被祖母扯了袖子。 「祖母,怎么了……?」 「你也去拍。」 祖母将龙子拉到看板旁,这时正好没人。要龙子站好之后,祖母从手提包中拿出手机。龙子连她有手机都不知道。 祖母举起手机时,一个高高的毕业生跑过来。 「白玉同学!」 是毛利美鹿步。 「拍照吗?我帮你们拍!」 美鹿步从还没反应过来的祖母手中抽走手机,并将她推到龙子身边。 「要拍喽!来,笑一个!」 美鹿步检查照片后说了一句「啊,不行!」,又将镜头对准她们。 「两个人都要笑!白玉同学笑得还不错!阿姨要多笑一点。对,对……好,要拍喽!一、二、三!」 美鹿步按下快门后,龙子偷瞄祖母的表情,很严肃。虽然想看照片上是什么模样,祖母却在美鹿步归还手机后立刻收进手提包里。 「谢谢你。」 「哪里,请问您是白玉同学的奶奶吗?」 「对。」 祖母冷冷地回答完就走掉了。 「……咦?」 美鹿步尴尬地缩着脖子看向龙子。 「是你奶奶没错吧?」 「没错,不过她也是我妈妈。就是,户籍上有点复杂……」 美鹿步有听没有懂。短时间内大概很难理解吧。 「对不起喔。谢谢你帮我们拍照。」 龙子对美鹿步行了个礼,追上祖母,发现祖母正在讲电话。等她讲完后,龙子询问: 「祖母,刚才的照片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祖母没回答,将手机收进手提包。 「车子马上就会过来了。既然典礼结束了,我们就回家吧。」 「我还想留在这里一下子。」 「你要自己留下来?」 「对,我可以走回家。」 「随你高兴。」 祖母就此离开学校。 龙子从侧背小包抱出奇努放到右肩上,在校园中绕了一圈。明明毕业典礼才刚结束,现在就已经觉得每个角落都让人好怀念。还有零星几个毕业生像龙子一样在学校里走动,都是两、三个一起走。想到那些人说不定也是这样离情依依,龙子就有点欣慰。 回到换鞋区时,还有五、六个女生在看板前拍照。 露出额头的清水原润梦,和身高出众的美鹿步挽着手有说有笑。因为身高差很多,润梦看起来像是挂在美鹿步身上。 龙子用手摆出拍照的样子。如果能拍下来她们现在的样子,感觉会是一张很棒的照片。 「拜托祖父买一支手机给我好了。」 她不孤单,右肩上的奇努会听她说话。 「如果至少有一张爸爸妈妈的照片就好了。有一张三个人的全家福就好──」 「白玉同学?」 「呃……」忽然被人呼唤,吓了龙子一跳。 「怎么啦,看你都不动。」 美鹿步站在龙子身旁。龙子仍维持拍照姿势。之前在看板旁拍照的人都不在了,润梦在别的地方跟其他女生说话。 「……没事,没什么。」 龙子放下手。她好像恍神了。 刚刚有在想事情的感觉。但在想什么呢?想不起来。 「刚刚你奶奶的事,不好意思喔……」 美鹿步表情苦涩,难以启齿的样子。龙子摇了摇头。 「不会,我才该道歉,都没有讲清楚过。我五岁的时候爸妈就过世了,是祖父母收养我这个孙女,并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抚养。」 「啊,原来是这样啊。」 「对,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奶奶好漂亮喔。应该要夸一下她的和服的。」 「我晚点再跟她说。」 「再见啦,白玉同学。如果国中再同班就请你多多关照啦。」 「好的,毛利同学。请保重。」 美鹿步挥挥手,往润梦她们跑去。 「奇努。」 龙子摆出笑容目送美鹿步,并对肩上的奇努问: 「我先前在想什么啊?为什么想不起来?我是笨蛋吗?说不定真的是。糟糕的孩子……」 #2-6_shiratama_ryuko/ 有他在 露出额头的清水原润梦,和个子高高的毛利美鹿步,升上国中后都没和龙子同班。新学期开始后不久,龙子在走廊碰见美鹿步。 「幸好有跟润梦同班,白玉同学分到别班太可惜了。」 「是啊。」 说实话,龙子的确觉得有些遗憾,但也松了一口气。美鹿步和润梦和好了,以好友相称。不过她们经常吵架,一吵就会冷战好几天。尽管心里觉得她们很快就会合好,可是看在龙子这个外人眼里还是会捏把冷汗。 身上有怪东西的学生,国中里也有。 国中人比小学多,怪东西也变多了。怪东西的长相各自不同,又大同小异。目光不时会被它们吸引,但很快就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将成为理所当然。 只是,那个同学让她特别惊讶。 某天,龙子所属的一年一班有个女同学似乎感到很不舒服,龙子送她去保健室。保健室老师不在,有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学坐在床上用笔电,可是操作电脑的却不是她。龙子那时一瞬间觉得── 那是怪物。 当然,那肯定是怪东西之一,只是长相很诡异。要是在晚上撞见了,说不定会叫出来。毕竟它从光秃秃的人类脑袋长出四只脚,脸上还有四只眼睛。脚掌的部分像手掌一样,手指很长,似乎十分灵活。那样的手敲起笔电键盘肯定没问题。 只是严格来说,那个像怪物的怪东西,并没有在敲打键盘,指头没有动。四只眼睛盯着龙子,是见到龙子而停手了吗?还是本来就没在动? 戴眼镜的女同学阖上笔电后,怪东西躲到她背后去了。 一年一班有个空位,龙子知道空位的主人名叫雫谷露卡娜。她从不在教室出现,听说都在保健室自习。龙子不知道她的状况,只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病人,会称呼龙子为「白玉丸子」。个性独特,会带笔电来学校,身上还有怪东西。 龙子经常去保健室看看她的状况,感觉她不知道自己带着怪东西。 在她面前从侧背小包拿出奇努会怎样呢?想归想,龙子从未实行。 因为她觉得,奇努会害怕雫谷的怪东西。 「你都不用上补习班或才艺班吗?」 夏天过去,接近寒假时,祖母这样问,龙子回答「不用」。她对社团活动是有点兴趣,但是举棋不定之中错过了招生的阶段。龙子不太会念书,上补习班说不定能多少改善成绩。可是在房间写作业、看课本、复习笔记能有效打发时间,独自念书也能少想一些多余的事。 和学校朋友说话很快乐,可是,龙子不太喜欢家庭的话题。 尤其是听见父母、爸爸妈妈这类字眼时,龙子很难不去想自己的双亲,然后想起──不是想起父母,是想起自己几乎不记得父母的事。 小时候,龙子曾问过祖父母。 ──爸爸妈妈在哪里? 大概死缠烂打地问了好多好多次。 ──龙子,爷爷就是你的爸爸。 她记得祖父这么说过。当时龙子恐怕是对祖父回嘴说「爷爷不是我爸爸」。 ──龙子,爸爸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祖母这么说之后,龙子是怎么想的?应该无法接受才对。毕竟爸爸妈妈不可能抛下龙子自己远行。 仍有模糊的记忆。爸爸妈妈总会有一个牵着龙子的手,也曾同时牵着她走。说他们抛下龙子到很远的地方去,肯定是骗人的。龙子一定是如此坚持己见,让祖父母伤透脑筋。 ──如果我乖乖,还会再见到爸爸妈妈吗? 龙子还记得自己曾对祖母这么问。祖母不说话。龙子只有问一次吗?应该是对祖母这样问过很多次吧。 ──如果我乖乖,爸爸妈妈就不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印象中,她是这么询问祖父的。祖父骂了龙子一顿。 ──你也太不懂事了! 当时祖父骂得好大声。地点在餐厅,手应该在餐桌用力拍了一下,简直气炸了。不是突然发脾气,应该是因为龙子纠缠不休,不知节制地问了类似的问题太多太多次,导致祖父的耐心被她磨光了。 祖父并不是总是在生气,祖母对龙子也不是总是冷淡。是龙子的错。全都是龙子的错。 龙子小时候开口闭口就是爸爸妈妈,尽管他们已经去世,祖父母没有做错什么,且无能为力,这个孩子却一张嘴就是爸爸妈妈,对特地收养她、疼惜她、尽力照顾她的祖父母,睁眼闭眼就是爸爸妈妈,只会喊爸爸妈妈。 也难怪祖父会生气,祖母也早就心力交瘁了吧。 龙子也不愿意想多余的事。讨厌的事,最好别去想。 讨厌的,自己。 糟糕的自己。 糟糕的孩子。 谁教自己是这副德性。 因为我是糟糕的孩子,才会见不到爸爸妈妈。 这是惩罚。惩罚糟糕的我。 都是我太糟糕,爸爸妈妈才会死掉。 是我的错。 全都是我的错。 呜呦── 咪呜呜──咕呦── 耳边有声音。 「……奇努。」 奇努在右肩上。这里是哪里? 房间。家里。祖父母的家。祖父母给孙子的房间,龙子坐在桌前,桌上有翻开的课本和笔记。 手上拿着自动笔。 笔记上写了龙、龙介、龙子。 是龙子的笔迹。何时写的呢?没印象。龙子用橡皮擦把它们擦掉了。 升上二年级后,班上有个总背着大包包的男生,而龙子之前就知道这个人了。 他的脚程很快,在走廊上总是不停超越其他学生。没有跑步,也不像刻意赶时间,感觉很神奇。龙子曾经见过他下楼梯时走到一半就直接跳下去。当时他轻巧着地,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午休时,龙子在中庭发现有人坐在楼顶。楼顶禁止学生进入,会是看错了吗?不会的,真的有人。男生,背对中庭。 那个男生背着大包包。 不知道他是否注意到了龙子的视线,往中庭瞥一眼之后忽然就不见了。因为发生过这种事,使龙子对他颇为好奇。 在二年三班教室见到他时,龙子心跳得好快。 弟切飞。 这名字彷佛脱离了重力的束缚,非常适合他。 和他同班以后,有许多新的发现。他午餐都吃得飞快,然后匆匆离开教室。他从不主动跟人说话,课堂上被老师点到名时会回答,不过立刻回答不知道的次数还不少。甚至曾在老师要他多想想时回答「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龙子觉得他是个诚实的人。会就回答,不会就说不知道,判断下得很快。或许有点性急。说不定不是有点,是非常性急。大家都当他是怪人。 「喔,弟切就是那样嘛。」 曾听同学这么说过。 试着跟踪他,却一下子就跟丢了。不只一次,好多次了。 然后,他的包包也不是普通的包包。 事情发生在第五节课。那天天气很好,即使拉起窗帘遮阳,教室还是很热。龙子扫视一下,就发现有两、三个学生在打瞌睡。要是心不在焉,自己说不定也会输给睡魔。龙子将双手按在脸颊上揉了揉,想提振精神。这时── 「感觉好那个喔……」 刚才是谁在说话? 龙子环视教室。老师仍在写黑板,学生们看起来没有异状。这是怎么回事?奇怪了。声音满大的,但不是老师,声音不一样。一般来说,老师会骂人才对。 老师放下粉笔,转回来对学生说: 「那么,也就是说这部分──」 「嘿嘿……」 这次是短促的怪笑。 可是老师不为所动,继续讲解课本内容。学生们都在听讲、做笔记、打瞌睡,或是与睡意战斗。 龙子原先还很想睡,现在睡意全飞了。 突然间,弟切飞拍了挂在桌边的包包一下。应该说,打了一下。 「──嗯?怎么啦,弟切?」 经老师一问,弟切飞摇头回答: 「没事。」 「……噗。」 有人笑了出来,弟切飞又打了包包一下。这次比较轻,老师没注意到。 「很无聊吧。」 又有人说话。 弟切飞面无表情,没有打包包。 竟然不打──龙子很惊讶,以为他铁定会再打一下。 要它闭嘴。 要包包闭嘴?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居然觉得包包会说话。 而且,包包的声音不是每个人都听得见。 龙子听得见,当然,弟切飞也是。 毕竟那是他的包包。 后来,龙子佯装闲聊,向同班的高友未由姬打听。 「弟切同学都不用学校指定的书包耶。」 「对呀,就他不一样。不会被山羊老师骂吗?」 「山羊老师?」 「就是每天都在校门口训导的那个。」 「是说八柄岛老师吗?」 「嗯。他会抓那个包包吧?」 「应该会。」 得到了宝贵的证词。高友也看得见弟切飞的包包。所以说,那不是怪东西吗?还是他的怪东西是特例? 又或者是,怪东西不仅是外型各异,性质也各不相同吗?说不定有的怪东西是绝大多数人看不见,有的是看得见却听不见,形形色色。 总之,他的包包说话了,说的还是人话。他的包包会说话。 龙子变得经常关注弟切飞的动向,想深入调查,多了解他一点。能不能跟他交个朋友呢?说不定,他看得见奇努。 说不定,以后就能跟他聊聊以前不敢对任何人说的事了。 #2-7_shiratama_ryuko/ 存于我心中的,属于我的那个我 二年三班教室有好多空位。实在太多了。 雫谷露卡娜本来就是在保健室自习,不会到教室来,只给她留了位子。高友未由姬跳楼重伤,仍在住院。绀千彩美因虚心症而无法上学,正木宗二也是。浅宫忍好像近期就能出院,但大概没办法上学了吧。 浅绯萌日花转学了。 弟切飞也是。 「呃……然后这个星期六有防灾训练,一样要到学校来──」 穿红色运动外套的导师针本,对学生们交代注意事项。 早晨的教室很安静,除了针本老师外,谁也没开口。 龙子从侧背小包放出奇努。奇努轻巧地爬上龙子的身体,窝在右肩上。 回过神来,眼睛已经不由得盯着窗边第三个座位看。彷佛还能看见他坐在那里的身影。 巴库又在说些「唉,哈利那家伙又在说些蠢到家的话」之类的牢骚,而他会顶一下巴库要它闭嘴。然后巴库会夸张喊痛,又惹来他一脚。嘿嘿嘿。巴库笑起来,刻意捉弄他。龙子也忍不住吃吃窃笑。 飞,其实我觉得或许再也见不到你了。很奇怪吧。你又不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的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两个人都死掉了。我记不太清楚当时的事了,但说不定是我的错。好像发生了车祸。车上有爸爸、妈妈和我,全家共三个人,爸爸开车,因为驾驶失误而发生车祸。爸爸妈妈都因为这样死掉了,我却什么事都没有。只有我没事。 只有我毫发无伤,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我记不得了。对于那场车祸,一点记忆也没有,想不起来。可是尽管想不起来,我仍会这样想── 爸爸妈妈说不定是因为保护我才死的。 因为要让女儿,要让我活下来。 所以爸爸妈妈才会死掉。 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 我忍不住会想,那根本多此一举,让我一起走不就好了。应该跟爸爸妈妈一起死掉的。这样我就不会那么孤单,不会给祖父母添麻烦,害他们难过了。不会给那么多人造成困扰了。 我一定也该死在那里。 只是我从没对人说过。这种事,嘴巴裂了也说不出来。我也知道这是不能说的话,但我就是会去想。 我是糟糕的孩子,坏孩子。 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飞了──我就是不由得会这样想。这样想说不定比较好。 萌日花现在陪在他身边。 不错。 萌日花很好。 我也不想这样想,但就是控制不住。我真是糟糕的孩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飞了。飞还是别再见到糟糕的我比较好。 所以,见不到他反而好。见不到也没关系。既然见不到了,这样比较好。我不想有期待,不想再认为能见到他了。爸爸妈妈突然不见时是什么情况,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为何,什么也没有。我以前觉得总有一天会再会,没来由地认为不可能再也见不到。我好想他们。好想念有爸爸、有妈妈、有我的日子,全家三人在一起就是最棒的一天── 「……最棒的──」 龙子到处看了看,自己好像出声了。可能声音很小,邻座的人没听见。 好像快想起些什么了。最棒。最棒的。最棒的一天。不是什么特殊语句,但特别触动龙子的心。 针本老师不见了。晨间班会不知不觉结束了。龙子完全没在没听针本老师说话。这样不好。可是那又怎样?无所谓。 呜呦── 奇努在叫。最棒。最棒的。 最棒的一天。 呢呜──咕呦──恰── 龙子看向右肩上的奇努。就算别人听不见,这样还是很吵。安静点,奇努。 奇努。 那是── 怎么了? 奇努的,嘴里。 有东西,要出来了。推挤出来。凹凸不平,不停蠢动的东西。 非常地小,但看得出来是脸。 人类的脸。 是龙子。 那是龙子的脸。 「我还想吃。」 小小龙子说话了。 「我还想再吃一点。」 说着这样的话。 小小的龙子,在对龙子说话。 「再让我吃嘛,龙子。」 ──────────────────────── #3/在荒草漫漫中致志向前 极少数情况下,幻影(非人)在初期阶段即具有明确形象,有的体型甚至相当大。幻影视者(非人视者)看得见这些「Embryo(原意为胚胎)」。人的胚胎在受精后八星期还不具有人的外型,形状介于人和鱼之间。在初期即具有一定程度体型和形象的幻影(非人),与人类胚胎有相似之处。 ——关于胚胎 #3-1_otogiri_tobi/ 同伴 私立魁英学园,原本是另一个名字,在理事长交替之后才改为魁英。分为国中部与高中部,也就是所谓的完全中学。魁英一向积极招生,举办入学考的频率相当高。萌日花说,入学考的题目大多是动动脑就能解开。然而平平是脑袋,构造和性能却因人而异。飞挑战之后发现别说一半,而是几乎都不会做。 代号蕨的人员所驾驶的银色厢型车,停在魁英学园雄伟过头的校门前。 「呼……」 萌日花吐出一口气,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宽敞后座只坐了萌日花和飞。两人穿着全新的魁英学园制服,别上校徽(徽章)。 「队长,我们走喽。」 「喔。」 副驾驶座的鬣狗微微抬手示意。 萌日花将书包背上肩膀,开门下车。飞也扛起巴库,犹豫了一下,毕竟感觉不说话就下车有点没礼貌。 「我走了。」 「好。」 鬣狗没回头,简单挥挥手。 「去吧,鸲。」 飞下了车,才一关门,巴库就学起鬣狗的口吻。 「『去吧,鸲』。」 「有点像。」 萌日花吃吃地笑。鸲是飞的代号,候选名单中的「黄尾鸲」吸引了他的注意,拿手机一查发现那是雀形目鶲科的小型鸟,公鸟银头黑脸,腹部为红褐色偏橘色。只是黄尾鸲有点长,便简称鸲。 「有像吗……」 「『有像吗……』」 巴库改为模仿飞,萌日花差点笑出来。巴库不教训一下就会得意忘形,于是飞捶了它一拳。 现在是上学的尖峰时段,校门附近的学生却零零散散,这是因为魁英学园里附设学生宿舍。家具与最基础的生活家电一应俱全,有不少外地人来报考,住校生相当多,飞和萌日花从今天起也要开始住校。 校门边有表情严肃的警卫守着,他们对身穿制服、配戴校徽的飞和萌日花看也不看。过了正门后,发现左边有个像小碉堡的警卫室,前面也有几名警卫,其中一人手捏帽檐向他们行礼。 「喔,那家伙……」 巴库有所反应,但飞和萌日花只是稍微点头回礼就通过警卫室。 「灰崎那家伙,跟警卫制服很不搭耶。咯嘿。」 巴库发出粗俗的笑声。 代号水獭的灰崎逸也和飞一样,加入了鬣狗率领的栀子花。飞是正式录用,灰崎则必须经过三个月的试用期,这段时间的薪水比较少。 魁英学园正好在应征守卫,鬣狗便要灰崎配合飞和萌日花的入学进去卧底。顺道一提,灰崎现在也处于警卫的试用期。 话说回来,魁英学园还真大。有多大呢?有多用途操场、棒球场、两座足球场、橄榄球场、田径跑道、八座网球场,大型体育馆还有两间,分第一体育馆跟第二体育馆,连武道场和弓道场都有。 北栋是高中部,南栋是国中部,西栋有各种专科教室和第一学生餐厅,东栋有第二学生餐厅与各种主要供教职员使用的设施。东西南北四栋校舍和大礼堂之间都有走廊相连。 (插图013) 学生宿舍分为一至三号。 校地中央有个大池,池边有一圈可供慢跑的步道,到处都有长椅供学生休息。过桥到池中小岛上,就是称为花园的休憩庭园。步道和花园白天时会开放给学生使用,夜间禁止进入,有警卫定时巡逻。 飞和萌日花脚下这条直达校门的通道边,除了警卫室,还有停车场和福利社。名称虽是福利社,却比校外的便利商店还大,有卖饮食、文具、基本生活用品、书籍,连内衣裤、袜子、T恤、运动服、毛衣等衣物都有,简直是个小型超市。 沿路走了约五十公尺后有段与通道同宽,有三十阶的大阶梯。有坡道可以绕过去,不过飞和萌日花和其他学生一样,直接爬上楼梯。过了楼梯就是南栋国中部。 萌日花在南栋门口皱起了眉。 「嗯……」 「怎么了吗?」 萌日花不自在地摸摸鼻子回答: 「有感觉。好像有很夸张的东西在。」 「非人吗?」 巴库抢在飞之前问,萌日花点了头。 「入学考那时感觉没这么鲜明……可是今天就有点──」 「调查这个也是我们的工作吧?」 巴库嘿嘿地笑。 「不用怕,包在我身上。出事了还有我在。那个不妙的非人什么的要是敢攻过来,我就一口把他吞了。」 萌日花耸耸肩,拍拍巴库。飞小声抗议: 「我们的工作只有找人跟调查喔……」 「常言道,找上门的麻烦,总得处理嘛。」 你只是贪吃而已吧──飞只是想,没说出口。魁英学园没有分室内外鞋,可以不用换鞋就进校舍。一进南栋,就看到走廊上人来人往,这样没法跟旅行袋拌嘴。 飞和萌日花都直接上楼。 「萌日花。」 「嗯?」 「耳机挂在脖子上上课没关系吗?」 「我看校规没有特别规定啊。说起来,这里校规其实满松的。」 「成绩好就好……之类的?」 「不只看成绩,似乎也很重视社团活动。我跟你──」 萌日花碰了碰校徽说: 「虽然是以普通生身分进来的啦。但顺利的话,我很快就会变成资优生了。」 「校徽的设计会换,对吧?」 「好像是。另外,资优生的学费跟住宿费全免。但要是成绩掉下来,也会马上贬回普通生。算是实力主义。」 飞是二年四班,萌日花在二年六班。两人在四班前告别。 「那晚点见喽。」 「嗯。」 「保重喔!」 「要乖喔。」 萌日花这句忠告是说给巴库听的吧。飞不用说也很安分。他是来工作的,分外的事一点也不想碰。 飞进了教室,在靠窗第三个座位坐下。这是学校事先指定的,碰巧跟前一所国中的位置一样。他将巴库摆在桌上。 「阿龙不晓得好不好。少了我会不会寂寞啊……」 飞无视巴库,环视教室,跟几个学生对上眼。可能打个招呼会比较好。对龙子来说,打招呼只是基本。她多半会说这很重要什么的,主动笑脸迎人吧。飞将视线转向窗外。 做不到。飞不是龙子。 「插班生?」 若是以前的飞,有人这样搭话肯定装作没听见。飞不是龙子,无法像龙子那样应对,但现在或许有些改变了。 「呃……」 只见一个男学生往这接近,普通身高,身材不胖不瘦,头发不长不短,要挑个特别之处就是眼睛比较小,但也没小到值得多提。 「我吗?」 飞返问之后,巴库立刻吐槽。 「不然还有谁!」 飞立刻将左手肘压在巴库上,整个人靠下去。 「嘎啊,不要压啦,飞。喂。」 「对对对,刚插班进来的吧?」 男同学在飞前面坐下,那好像就是他的位置。 「我姓NAKAMURA。」 「我姓弟切。」 「弟切?很少见耶。名字呢。」 「飞。」 「是喔,帅耶。我叫KOUTA。」 「请多指教,NAKAMURA同学。」 「大家都直接叫我NAKAMURA,还常说什么TAKAHASHI、SATOU、TANAKA都很搭。有够莫名。」 NAKAMURA很长舌,不用问也会主动说一大堆。或许有点装熟,但很亲切,对飞来说很方便,毕竟他需要消息来源。 导师进教室之前,NAKAMURA一直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大半是在介绍魁英学园,尤其是关于理事长的话题。受NAKAMURA大力夸赞的这位理事长现年四十来岁,是前理事长的儿子。能当上理事长室不是父亲庇荫,而是因为投资成功。他也把赚来的钱投入继承自父亲的这所学校,让各种设施持续蓬勃发展。 其实这部分飞都知道了,但他仍默默地听。知道学生里有理事长的拥戴者这点,倒是挺新鲜的。 导师请飞站起来,口头介绍说「这位是插班生弟切飞」,飞只是小小敬个礼说「大家好」。大概是插班生在魁英学园很常见吧,反应很平淡,有点扫兴。 导师前脚刚离开教室,就有个徽章与飞和NAKAMURA不同的学生走进来。 「那是资优生。」 NAKAMURA如此说道。资优生与普通生不同,没有特定班级,但是有专任导师,可以自己编课表。第一节上某某老师的数学,第二节上某某老师的英文这样,教室换来换去。 「弟切,你想拼资优生吗?」 「呃,没有……」 「是喔。有些资优生会瞧不起普通生,但我们没什么交集,别太在意他们。」 「NAKAMURA同学。」 飞决定大胆发问。 「选拔班跟资优生又不一样吗?」 「嗯,完全不一样。说到这个选拔班嘛……」 NAKAMURA搔搔头。 「我也不是很清楚。资优生上的课其实跟普通生一样,可是选拔班就完全分开上课了。偶尔会在外面看到啦……但我也只看过两、三次。选拔班不只校徽不一样,连制服都不一样。」 NAKAMURA似乎对选拔班所知不多。因为飞没有多余期待,并不失望。 魁英学园的资优生制度,在官网上有不少讲解,但对选拔班却只字未提。这里的学生大半都知道选拔班的存在,但每个都像NAKAMURA这样,并不了解实情。教职员也是如此,特案成功接触的几名教职员中,对选拔班的了解也不够详细。巴库安慰飞说: 「总之,我们也才刚进来而已,不用急啦,搭档。」 「好像很懂的样子……」 飞不禁说出声来。前座的NAKAMURA跟着回头。 「咦?」 飞摇摇头。 「没事。」 +++ + ++++ 飞稍微想了想。其实工作以外的事,他都不会多想。 这所学校不简单。课堂不简单。 课本和之前国中的一样,课堂内容却完全不同。上课是依据另一份讲义,而非课本。飞知道只要好好看过讲义就能明白黑板上写了什么,但显然不够。不足的部分必须自行设法补足,而且老师也不会指明哪里要怎么写,只能靠自己动脑。课间还时常有像小游戏的活动,例如花一、两分钟做四则运算、字谜、挑错等。每样都与课程有关,有时解一解就忽然开窍,知道怎么解先前不会的题目,就感觉变聪明了点。大概是错觉吧。总之上课并不无聊,没时间让飞觉得无聊,脑子转得好累。 上午课程结束时,飞已经快累趴了。 现在这所魁英学园没有提供营养午餐。飞「嘿咻」一声扛起巴库出教室时,听见耳熟的声音。 「嗯,然后呀──」 三个女生从飞面前经过,其中一个是萌日花。 「喂,飞……」 巴库才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飞也很傻眼。那无疑是萌日花的背影,无疑是萌日花的声音,可是该怎么说呢,语气十分快活。 她被两个女同学夹在中间,没近到贴在一起,但还是很近。看起来感情很好。 难道她已经在魁英学园认识了同学,或者说交到朋友了吗?萌日花有这么厉害?然而,那感觉很不像她。 「她……是不是把我们当空气啊?」 巴库有些抖动,像在生气。 「应该是有注意到我们啦……」 飞扑了个空,感觉有点失落。原本想跟她一起吃午餐的,虽然没事先说好。 「弟切?」 NAKAMURA从教室走出来。 「怎么站在那边发呆啊?不是要吃饭吗?」 「是啊,正要去吃……」 「没带便当的话,就是去餐厅吃或买福利社了。一餐跟二餐的菜单不一样,还有每天限量的,动作要快喔。」 「啊,嗯。」 「就这样啦,我也在赶时间。」 NAKAMURA就此快步离去。 「现在怎么办?」 巴库询问。第一学生餐厅在西栋,第二学生餐厅在东栋。NAKAMURA是往哪里走呢? 「福利社就好了吧……」 飞走出校舍,正要走下三十阶大阶梯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拿出来一看,是萌日花的讯息。巴库探头看萤幕,念出讯息。 「嗯嗯?『我中午要跟朋友吃饭』……?」 飞停下来回讯。巴库咯咯笑起来。 「还是一样龟速。『你已经交到朋友啦?』……这才几个字,你是想打多久?笨手笨脚。」 「……你好烦。」 「我是以搭档角度在担心你。使用智慧型手机是现代人的必备技能吧?滑动输入用熟以后,打字可以跟说话一样快喔。」 「你一个旅行袋凭什么说我。」 「喔,萌日花回传了。『随便交的啦,有朋友很多事都比较方便』。哼哼,也没错啦。你也算是有朋友了吧?叫SATOU还NAKAMURA的,配我这个沟通能力有障碍的搭档正好。要不要跟萌日花炫耀一下?」 「不需要……」 飞收起手机走下大阶梯,到了福利社前手机又震动了。拿出来开启讯息画面,巴库念出来。 「『只是假装当朋友而已,不是像龙子那种朋友』啊……也就是说,阿龙对她而言不是假朋友,而是真的朋友吧。」 飞将手机塞进口袋,进入福利社。他没问萌日花平常是否有跟龙子联络。要是她反问飞有没有,而飞老实回答没有时,她会作何反应呢?感觉会被她骂。凭什么要被她骂啊,开什么玩笑。 福利社感觉有便利商店的两、三倍那么大。学生很多,热闹极了。收银台前大排长龙。 「找个面包什么的就好了吧?」 「……我自己选。」 飞小声回嘴以后,走向面包区。 「你还不是选面包!」 即使被巴库呛,飞的脚也没有停下。 有个男学生站在排满甜面包、咸面包的柜子前,制服款式和校徽都与众不同。身材较矮小,眼睛有点开且下垂。 男学生看的不是面包柜,而是飞的方向。这无所谓,任谁都有觉得某个方向有人,而往那边看的时候。可是,那又是什么呢? 和那个男学生在一起的──像是他带来的──是布偶装吗?全身黄色,有对兔子般的长耳。绑在脖子上的红色物体是领结吗?还是形似领结的其他东西呢? 但以兔形卡通角色的布偶装来说,那太小了。扣掉耳朵,身高甚至不到男学生的一半,只有幼儿才穿得下那么小的布偶装。然而,那并不是布偶装。 它会动。 不只男学生看着飞,连那个像是黄色兔子的东西也看着飞,耳朵阵阵抽动。 「非──」 巴库话刚要出来,嘴却闭了起来。 非人。 那是非人。 男学生稍微歪头,是想看飞的校徽吗? 站着不说话也不对,飞便走向面包柜。男学生和非人仍盯着他看。 选拔班吗?选拔班的学生。选拔生。大概没错。但他不是特案在找的学生。飞见过那个人入学前的照片,不是这个人。 柜子里摆了很多面包,全都是面包,种类很多。飞想挑一个,可是不晓得这些面包各是什么样的面包。 「你刚刚──」 或许该说终于吧,男学生对飞说话了。应该是吧,这里只有飞跟他。另外就是巴库跟那个像是黄色兔子人的非人。 「你刚刚有说话吗?」 没错,男学生是在问飞。 「没有。」 飞侧眼看着他并摇了摇头。 「我没说话。」 「是喔,听错了吗?」 男学生手抱胸,「嗯……」了一声,抬起头。 「声音好像也不太一样。抱歉喔,说了奇怪的话。」 「不会……」 飞再度摇头。男学生继续向他搭话 「买午餐啊?喜欢吃面包?」 「是啊,嗯……还算喜欢。」 飞含糊回答后,男学生忽然对他伸出拳头。 「我也是,我最爱吃面包了。YEAH!」 到底是怎样,什么情况?男学生还做出眨起右眼,稍微吐出舌尖的表情。 「Y……」 飞心里相当犹豫。不过对方是选拔班的学生,比起冷处理,配合一下比较好。 「YEAH──」 于是飞一咬牙,也用拳头碰他的拳头,而语调就只能这么平板了。 「好碰友!」 男学生怪腔怪调地这么说,并咧嘴一笑。 「那看在身为面包好朋友的份上,我就跟你分享我最喜欢的面包吧,如何?」 「……好啊,嗯。」 「不在这边,跟我来跟我来。」 疑似选拔生的男学生迈步离开,兔人非人跟了过去。飞也随之跟上,他无法不去注意那个非人,装作低着头走路,偷偷盯着它看。男学生来到摆放饭团和便当的柜子,拿起三明治。 「这个这个,咖啡厅出的综合三明治,超好吃的喔。你有吃过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我今天才入学。」 「这样喔?插班生?」 「是啊。」 「那再推荐你这个!」 男学生将咖啡厅的综合三明治塞给飞之后,又把纸盒饮料拿到他面前展示。 「这个牛奶专卖店出的咖啡牛奶也很好喝喔。饮料区就有,不排斥就喝喝看。啊,你姓什么?」 「……弟切。」 「弟切!那是本名吗?」 「嗯。」 「记住了。这个姓氏听过就不会忘记吧。我是玛夏。」 「……玛?」 「玛夏!再见啦,弟切!」 这位自称玛夏的男学生,只拿了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就去排队结帐了。兔人非人就待在他正后方,脸都快贴上屁股了。 飞在饮料区找到了那个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结帐时,玛夏已经不在了。巴库如此低语: 「……你有看见──那个东西吧。」 玛夏知道自己有非人吗?现在还很难说。以体型和外表而言,可说是一个特异的非人。 飞离开福利社,在大阶梯中段边缘坐下来,试吃咖啡厅的综合三明治。 「……嗯嗯。」 「嗯嗯?怎么啦,飞?难吃吗?」 「不是啦──」 「好吃吗?」 「满好吃的。」 面包扎实,小黄瓜和生菜爽脆多汁,火腿恰到好处地缓和了蕃茄的酸。里面还有夹培根和一小层煎蛋。 「很好吃……」 「可恶,我肚子也开始饿了啦!咖啡牛奶怎么样!」 巴库开始催促。飞拿吸管插进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喝一口。 「……嗯。」 「怎样!不好喝吗!」 「……不会苦。」 「什么!」 「……好甜,好好喝。」 「那不就是好喝,王八蛋,也给我吃点东西啦。」 「我怎么能让你吃东西……」 「太残忍了,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温情吗?你的搭档都饿成这样了耶!饿得吱吱叫了耶。啊啊,早知道会这样,我应该把刚才那个奇怪的非人吃掉才对。」 「会出事喔……」 这段时间正好都没人经过大阶梯,飞能跟巴库小声讲话。不过有个警卫从正门往阶梯走来,感觉会经过飞身边。根本是故意的吧。 警卫上了五、六阶后,往飞瞥一眼。 「这不是灰崎吗?」 巴库这么说道。灰崎只是浅浅一笑,继续往上爬。经过飞面前之际,他的嘴迅速动了一下。 「辛苦了。」 飞稍微点头回应。为保险起见,最好隐瞒两人之间有关联。在同时期来到这学校的学生和新人警卫互相认识的事被人知道了,恐怕会引起怀疑。 灰崎多半是在执行巡逻勤务吧,正要继续往上走。但不知为何,他停住了。 「……是他──」 灰崎的声音比对飞说辛苦了时大了几分。灰崎往大阶梯顶端看,飞也看过去。 那名男子站在顶端往下三、四阶的位置,俯视这边。 是在看灰崎吧。 男子显然不是学生,穿着炭灰色的西装,是教师吗?然而在西装之下的不是衬衫,而是黑色套头针织衫之类的,没系领带。脚穿深色的靴子。 一言以蔽之,感觉并非善类。 身材削瘦,手脚像棒子一样。面相也不太好,有张皮包骨的脸,鼻子像往下的箭头。 这样的男子,用他扁扁的菱形眼盯着警卫看。 「他说是他嘛。」 巴库对飞低语。对,灰崎说「是他」,他知道那个骷髅男是谁吗? 骷髅男走下阶梯,手插西装裤袋,两脚开开,像流氓在装腔作势时的走法。他该不会是故意往灰崎走的吧。灰崎往飞坐的这一侧让路。 「哼。」 骷髅男冷冷一笑。外型、长相和气质,都差劲得教人震撼。再说,到底为何要走得那么慢。明明希望他赶快下去赶快走人,他却故意慢慢地走。 到最后,还用他骇人的眼神往飞瞪来。 而且还停下来了。 「你是插班生吗?」 「……是没错。」 听到飞这样回答,骷髅男咂嘴。 「礼貌两个字是不知道怎么写吗,臭小鬼?我啊,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你怎么可以说『是没错』,要说『是的,老师』吧。」 老师?这种人是老师?还以为是反社会分子呢。要是老实这么说,他十之八九会恼羞成怒。 飞偷偷叹气。对方也不是要他下跪,没必要将自己的水准降得跟这种不像话的大人一样低。 「是的,老师。」 「很好,以后说话注意一点。」 骷髅男似乎满意了,又跨着难看的外八步伐走下大阶梯。 上午每堂课的老师,全都给飞能言善道的印象。是骷髅男比较特殊,还是他上课时有另一张脸呢? 直到骷髅男进入福利社,再也看不见之前,飞不知为何移不开视线。第一印象简直糟透了,希望再也不会见到他,但又令人觉得无法忽视。 灰崎也盯着骷髅男看,现在仍望着福利社。 「那个……」 飞出声后,灰崎才总算回神,低下头干咳两声。 「那是怎样?」 巴库替飞问出来。灰崎压低帽子,盖过眼睛。 「没事……我自己的事。也不算……私事吧。跟前辈……」 「啊?这个人说话怎么乱七八糟的。」 「我还在值勤,不方便说。」 灰崎迅速喃喃这么说之后就背对飞走上大阶梯了。 「那家伙是怎样啊?」 巴库很烦躁的样子。 「不知道……」 飞咬了一口还没吃完的综合三明治,边嚼边闭上眼。 「──好吃……」 +++ + ++++ 放学后,飞在池中小岛里的花园和萌日花碰面。 花园里种了逾百种的花草树木,迷宫般的小径旁设有几张长椅。美中不足的是监视器比路灯还多,感觉不太舒服。事实上,只要在魁英学园里走一遭,就会发现不分室内外,到处都是监视器。说不定不是为了防犯,而是为了监视学生。 飞选了个离摄影机较远的长椅坐下,这里没死角,应该还是拍得到。萌日花说在室外的话应该不至于连对话都录下来。 「飞,你怎么没什么精神?」 「……上课很累。」 「你有在认真上喔?没想到你会这样。」 「这里很难偷懒吧?」 「有诀窍的啦──」 萌日花将所谓诀窍大致讲了一遍。要是做得到就不用辛苦了。 「……算了,我还是当普通生混日子就好。你查到什么了?」 「选拔班的教室在东栋的样子。」 「东栋……就是有第二学生餐厅跟教职员办公室的那栋嘛。」 「听说在地下,没有证据。像都市传说那样……都市?算校园怪谈吧。」 「还怪谈咧。」 「有很多传闻喔。像是选拔生会跟幽灵一样,在半夜的池塘边游荡,还有人见过选拔生隔空移物,走过的地方会像地震一样摇晃之类的。」 「……是像怪谈没错。」 「听听就算了啦。听说选拔生大概有十个人,年纪跟我们差不多。选拔班本身好像是最近才设立的──」 忽然一只鸟飞来,停在飞和萌日花所坐长椅的椅背上。 「唔……」 巴库扭过身,飞和萌日花都惊讶得愣了一下。 是一只小型黑鸟,胸口是白色,头上有耳状突起。 「……怦怦啊。」 飞说的是非人的名字,萌日花则是以本体的名字相称。 「沙拉曼达,你来啦。」 「鬣狗叫我来帮忙。」 怦怦以沙拉曼达的声音说话。 「大概是只有水獭一个不太可靠吧。可是我进不了学校,只能辅助而已。」 「对了。」 飞说出应该最先报告的事。 「我今天中午在福利社遇到了。」 萌日花歪了歪头。 「遇到谁?」 「像是选拔生的人。」 「咦。」 「你这要最先说才对吧!」 怦怦用沙拉曼达的声音骂人。 「所以我现在要说啊……」 飞放弃辩解。如果有那个时间,不如用来说明那个男学生和黄色兔人非人。于是飞开始说明。 「──那个选拔生──」 萌日花确认道: 「不是对象吧?」 飞点了点头。萌日花所说的对象,指的是特案要找的人。 「应该不是。」 「然后呢,你有跟踪他吗?」 「是没有……」 「真没用。」 怦怦以沙拉曼达的声音这么说之后跳离椅背,停在飞头上。 「……哇。喂,你干么……?」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工作要好好做,至少要对得起薪水。」 「当时很突然嘛。」 「很逊耶。你只是看到那个选拔班的学生跟非人吗?」 「是有说一些话啦……」 「就那个嘛,咖啡厅的综合三明治跟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 巴库插嘴,飞跟着补充。 「他说很好吃就推荐给我,也真的很好吃。」 「处得很不错嘛!」 怦怦用钩爪到处乱抓飞的头发。还挺痛的。 「……可以不要抓了吗?」 「话说回来──」 萌日花翘脚叹气。 「既然碰巧有了交集,往那个方向继续下去也不错。」 「你是说……哪个方向?」 「你就天天去福利社吧,说不定还会再遇到他。一边摸索一边套点消息出来。不用刻意跟踪他,太早引起戒心也不好。」 「知道了……要摸索看看啊,我行吗?」 「不行也得做!」 怦怦又在飞头上乱抓。 「喂,就说很痛了……」 不要跟萌日花在花园独处太久比较安全。两人就此解散,飞前往未来生活的一号学生宿舍。学生宿舍中称作舍监的管理员,带飞到房间。这间是双人房,目前只有飞一个人用。此后若有插班生或新生入宿,就会跟他一起住。行李已经送进来了。说是行李,其实也只有一个纸箱的换洗衣物跟牙刷等日用品而已,一下子就整理完了。 魁英学园的学生宿舍有提供Wi-Fi,但由于安全性成疑,有遭骇而泄漏情资之虞等等飞不太了解的原因,特案严格禁止他使用Wi-Fi。飞的手机在政府的某某保障下本来就可以无限上网,所以不是问题。 飞将巴库放在地上,自己则坐在床上。 握紧手机,思考自己正想做什么。 其实根本不用想。 「呿。」 巴库翻个身,背对飞。如果旅行包有背。不是没有吧,旅行包也有正面跟背面。那么哪边是背呢?当然是背面吧。或者说,巴库的嘴是拉炼这边,那么没有嘴,即没有拉炼那边,就是它的背。 要跟龙子联络吗?传个文字讯息也好吧。那要传什么才好?没事好说,所以有点困扰。 没事还联络,说不定不太好。哪天有事再联络就行了。联络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飞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需要耳机。对,买个耳机吧。福利社不晓得有没有卖,不太可能有吧。不晓得。下次找找看。要是没有,记得可以在网路上买,就是所谓的网购。总务课的八式帮他办了信用卡,就在皮夹里。 收下信用卡时,鬣狗还告诫过不可以乱花。 又不是我爸。 像飞这样未满十八岁的孤儿,政府会指派一个法定监护人,代理亲权至成年为止。以萌日花为例,就是鬣狗。 飞在育幼院时,是院长承担这个职责。法律好像就是这样规定的。然而欢天喜地离院之后,他必须另外找个法定监护人才行。 有几个选择。应该说,原本只有两个候选人。 八式第一个举的,就是鬣狗翻田丽一,第二个则是特定案件对策室管理课课长久藤圭鬼。飞两个都不想要。 飞只跟久藤见过一次面,没留下什么好印象。感觉滑不溜丢又活蹦乱跳,像鳗鱼一样。飞对鳗鱼本身一点意见也没有,可是像鳗鱼的人就信不过了。 鬣狗是萌日花的法定监护人,也能说代理父亲吧,可以再收个飞吗?八式说法规上没有问题,所以主要是飞心情的问题。他感觉自己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看飞苦恼得说不出话,八式又举了一个,就是她自己。 鬣狗称赞她是队上最认真的人,而在飞的印象里,她的确也很有大人的模样,值得信赖。问她事情很快就能得到回答,不懂的也会明确告知,马上替飞查。 当飞鞠躬拜托她以后,她也立刻鞠躬说「彼此彼此」,后续处理各种繁杂手续时,飞都会觉得找对人了。 到头来,飞还是没跟龙子联络。 飞扛起巴库离开宿舍。魁英学园的住宿费并不高,但没有包三餐。不过写着「插班生须知」的小册子上提到,使用每日定食用折价券可以压在三百元以下,若专点优惠套餐,每个月餐费可以省多少等等事情。 飞原本想到学生餐厅看看,但途中想起萌日花在花园建议他多去福利社走走,而且不想再被怦怦抓乱头发。还是来做点正事吧。 天就快黑了,南栋附近仍人来人往。已经换上便服的学生也不少。只要是课外,学校并不会管是否穿着便服。飞衣服本就不多,又嫌麻烦,想尽量靠制服和学校指定的运动服撑过这段时间。 走下大阶梯时,有个男学生走出福利社,制服与普通生不同。男学生的后头,那个黄色兔人非人一步一步跟了出来。 「呃……」 飞不禁停在阶梯上。是午休遇见的那个选拔生,和他的非人。 不仅如此。 在那个选拔生和飞人后面,还有另一个短发男学生走出福利社。是他的朋友吗?大概是吧。 他也身穿选拔生制服,比带兔人非人的选拔生──甚至比一般人高大多了,体格魁梧。 「喂喂喂……」 能够理解为何巴库反应激烈,飞也一时乱了手脚。 选拔生有两个,非人也是两个。不只是兔人非人,另一个多半也是非人,跟在魁梧的选拔生后头走。 好大。没它前面的选拔生那么高大,但仍与圣伯纳犬等大型犬相当。当然,那不是狗,不会有学生带那么大的狗进福利社,体型也不一样。比起狗,更接近牛。而且不是牧场里养的乳牛一类,近似水牛或美洲野牛。 以野牛来说算小了,但还是很大。颜色怪异,介于蓝绿之间。头上两只角像铁棒一样。 两名选拔生在福利社外说话,手上都拿着塑胶袋,是来买晚餐的吧。 「……怎么办啊,飞?」 「问我啊……」 飞紧抓巴库的背带。只能上了。飞走到大阶梯底下时,娇小选拔生发现了他。 「啊!又遇到了!」 还用力挥起手来。飞以「你好」的氛围轻轻点头,往福利社走。如此一来,必然会接近那两个选拔生和非人。飞和娇小选拔生只是有过几句对话的关系,但就此走过也不太自然,于是飞便停下了。 「啊……呃──」 没想到这么快就与对方自然接触了,不能放过这次机会。问题是该如何对话,该说什么才好。先从打招呼开始吗? 「晚……晚安。」 「晚安!」 娇小选拔生又眨眼吐舌。 「你也出来吃晚餐?买福利社?要吃什么?晚餐也吃面包?吃晚包?」 「晚包是什么鬼。」 魁梧选拔生板起他略黑的脸。这体格真是不得了,身高有一百八十公分吧,胸围好厉害,感觉跟职业运动员一样壮。萌日花说选拔生的年纪跟他们相同,是真的吗?怎么看都不像国中生。 「晚包就是晚包啦!」 娇小选拔生在魁梧选拔生肚子上捶一拳。对方不为所动。 「阿牛呢?你买什么?」 「浓醇香猪猪面。」 被称作阿牛的魁梧选拔生提了提塑胶袋,使得娇小选拔生夸张地皱起脸来。 「真亏你吃得下去,那个的蒜味不是很重吗?加那么多大蒜,臭得要死吧。我!绝对!不行!」 「玛夏,你也吃一次看看嘛,真的会上瘾喔。」 「不要不要,不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吃那个猪猪面。」 玛夏,娇小选拔生也是跟飞这样介绍自己。他打开自己的塑胶袋说: 「我是吃猪排三明治。当然,这是晚包。因为我是铁打的面包派,三餐都吃面包也完全nothing。啊,既然你也是面包派,我推荐这个猪排三明治。」 「我不能算是面包派啦……」 然而,购物袋里厚厚的猪排三明治看起来好好吃。玛夏拍了拍飞的肩膀说: 「不对!你就是面包派!不折不扣的面包派!铁打面包派的我说的准没错!来,快点快点!猪排三明治只剩一、两个了,快去买快去买!GO!」 完全被他牵着走了。飞进了福利社就往摆放咖啡厅的综合三明治的柜子走,发现猪排三明治时不由得雀跃了一下。不知为何,连巴库都兴奋了。 「最后一个耶……!」 买点喝的配比较好。没多想就拿起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时,飞甚至觉得自己输了。根本被玛夏玩弄余股掌之间。可是,他仍想用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的浓浓甜味冲掉这失败的苦涩。 于是飞付钱买下了猪排三明治和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 飞离开福利社后,发现玛夏和黄色兔人非人都还在外面等。 「还有猪排三明治吗?还没卖完?」 「……嗯。」 「是喔是喔,太好了!」 「呃……那个叫阿牛的人呢?」 「走掉了。他的猪猪面有微波,想在冷掉之前赶快吃完,变得臭臭的吧?」 飞含糊点头,继续向前走,玛夏和兔人非人也理所当然似的跟来。这样的确方便聊点杂事,但感觉实在很奇怪,又有点诡异。 飞走到大阶梯中段,在边缘坐下。 玛夏也坐到飞旁边来。 兔人非人站在他背后摇摇晃晃。 「好~那我们就一起吃吧。弟切,开动喽!」 「……我开动了。」 飞咬了一口猪排三明治。 滋味直冲脑门。 「嗯嗯……」 「嗯嗯!嗯嗯嗯……!」 玛夏也大口嚼起猪排三明治。 怎么会这样,猪排这么厚却又这么软。要形容味道的话,一开始是猪排酱和黄芥末一拳砸过来,然后肉的香甜紧接而来。接着面包完美调和了一切。猪排三明治,这就是猪排三明治吗? 飞一转眼就吃光了,连停下来喝一口咖啡牛奶都做不到。没时间喝,实在太好吃了。 「玛夏。」 「嗯?怎样?」 玛夏细嚼慢咽地吃。飞经过些许犹豫后向他低头道谢。 「谢谢你,真的很好吃。」 「不用谢啦!而且又不是我做的。」 「这么说也没错。」 「咖啡厅的综合三明治也很好吃吧?」 「嗯。」 「咖啡牛奶呢?」 飞没有直接回答玛夏,而是从塑胶袋拿出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玛夏「哇喔」睁大双眼。 「晚包要配晚咖啡牛奶!」 想不到玛夏也喊着「锵锵锵──」,从塑胶袋拿出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 「好碰友!」 跟他一起喊「好碰友!」未免太难为情。飞用力点个头,大口灌下咖啡牛奶。好甜,非常甜,但不会太甜。 飞忽然想到,咖啡牛奶就是加了咖啡才叫咖啡牛奶,给他会苦的印象,但一点也不苦。不过,那里头还是有苦味的存在,而它衬托了甜味,让牛奶喝起来更甜。一定是因为这种甜只是被衬托得比原本更明显,才不觉得死甜。 「……啧。」 巴库发出像是咂嘴的声音。是怎么了?玛夏小口小口喝着咖啡牛奶,珍惜地吃着猪排三明治。 不是因为玛夏,是他背后的东西吧。非人,兔人非人在玛夏背后不停做着类似反覆横跳的动作。有节奏,动作很快。它长长的耳朵也随动作往左往右倒,让人有点烦躁,或者说看不下去,会忍不住想制止。 该怎么办才好呢?飞装出噎到的动作,咳了一声。总之你先别吵──他想这么制止巴库。 结果玛夏的非人变本加厉,横跳变成一左一右的侧翻了。不,手没着地,叫侧空翻吧。 侧空翻算是种知难行易的动作,比后空翻简单。玛夏的非人开始连续高速侧空翻,那是连飞都做不太到的动作。 好厉害,好在意。 「……好烦。」 飞也不是不懂巴库的感受。后面有人咻咻咻地不停侧空翻,感觉的确很烦。 「奇怪?」 玛夏刚吃完三明治。 「刚才是不是有人说话?」 「……有吗?」 飞先试着装傻。 「你有听到什么吗?」 「你没听到有人说『好烦』吗?」 「是你……听错了吧?」 「咦?少来少来。」 玛夏笑着勾起飞的肩,还夸张地往巴库摸来摸去。 「声音是从这里来的耶,是什么声音呀?」 「不知道……」 「呵呵。」 玛夏拍拍巴库,拿着没喝完的咖啡牛奶站起来。 「路维。」 玛夏一唤,他的非人立刻停止了侧空翻。 路维。 这就是那个黄色兔人非人的名字吗?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玛夏踏着轻快的脚步登上大阶梯,路维也晃着长耳跟过去。 「……可恶!」 巴库用力一抖。 「虽然没什么根据啦──」 玛夏转过身来,对飞眨眼睛。 「但一定会的。」 (插图014) #3-2_hideyoshi_aida/ 于暗处嘶吼 爱田日出义的主食是泡面,点心是布丁,饮料一定是可乐。有泡面、布丁、可乐三神器,日出义就活得下去。别的他不吃,别的他不喝,连自来水都几乎不沾。这是生活方式的问题。他已经决定贯彻这种生活了。日出义打从出生就是牛脾气,但随着长大成人,还是多少有圆润一些。 魁英学园东栋地下一楼的准备室里,日出义面对桌上的泡面,手拿手机,房里只有桌灯一盏亮着。日出义生来就是暗属性的人。不是自称,是高中时朋友讲的。「日出义,你是暗属性吧」这样。从儿少时期开始,他就是个熬夜惯犯,母亲经常骂他怎么都不睡觉。这是天生的,到了阳光下,他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受到阳光直射,细胞就会融化。像吸血鬼一样。 手机的计时器显示泡面注入热水后已经过了四分五十六秒。五十七。五十八。 五十九。 日出义掀开碗盖,迅速加入高汤包。网路上很流行一种多加一道程序的吃法,但那对日出义而言是邪魔歪道。这个霹雳无敌一·五倍特大号豚骨拉面是经典中的经典,以原本的方式去品尝才是最棒最好的。用漂亮地完整掰开的免洗筷搅拌均匀后,先吸一小口汤。日出义感动得用力点头。 「就是这个味道,这就对了……」 接着把面夹起来吹一吹,呼噜噜地吸进嘴里。并在半恍惚之中抓起事先拿出冰箱的可乐,拉开拉环,灌进喉咙里。再怎么想大叫一声,现在也得忍住。这扎痛喉咙的强烈刺激最对味了。可乐将冲泡式豚骨拉面的风味冲得干干净净,得以重新来过。所以可乐才是最强。可乐本身就很好喝了,还能一而再地让他重温泡面至高无上的第一口。 「再来……」 薄唇扬起笑意,正打算以万全之姿品尝与第一口一模一样的第二口时,有人不敲门就开了准备室的门,一名短发女性走进来。 已经长大成人的日出义讲别人成熟似乎不太对,但她确实成熟多了。穿着海军蓝的西装外套和窄裙,直条纹衬衫和浅口高跟鞋。以前她打死不穿裙子,现在却是典型的职业女性造型。而日出义自己现在也穿着炭灰色的西装,每天刮胡子。以前注册商标般的皮衣皮裤,如今只是在衣柜里占位子。 不过与其说他变得圆润,倒不如说是懂得区分事情轻重。为成就大义,不惜磨去棱角──也就是有了觉悟。 日出义没理短发女子,吸入与第一口一模一样的第二口,又立刻灌下一口可乐重置嘴巴里的状态。女子边开冰箱边说: 「……还是只有布丁和可乐。晚餐呢?又是泡面?」 「万能食品嘛。」 日出义吸入与第一口一模一样的第三口,心里嚷嚷着「爽啊」并灌下可乐。这也很爽。 「会弄坏身体喔,虽然已经这样吃很久了,可是HIDEYOSHI你现在瘦得好夸张。」 「哪会弄坏,这都是养生食品。」 「随便啦。可以拿一罐可乐吗?」 「不要吃布丁喔。」 「我就说可乐嘛。」 女子从冰箱拿出罐装可乐,拉开拉环喝一口。 「……话说,这不是零卡的吧。」 「那都是骗人的,原版对身体才好。」 「你认真的?」 「我从五岁就喝到现在,信我准没错。」 「亏你这样吃都不会胖。」 日出义吸入与第一口一模一样的第四、第五口,面和料至此全部下肚,灌下可乐复原嘴里的环境之后再一口气把汤喝光。爽。 真爽。 爽的一百倍。 「对了,YUKI。」 日出义喝完剩下的可乐并打个嗝,对女子问: 「如果我吃泡面、布丁和可乐会胖,你觉得我会戒掉吗?」 「说不定会吧。你以前感觉像摇滚歌手一样,那种风格就是要腿细得像木棒才对味嘛。」 「我苗条纯粹是结果而已。」 「是吗?」 YUKI唇贴罐口,往准备室角落看。 有团肉块盘据在那里。有手有脚,几乎与躯体一体化的头部下方,将肉团拨开后应该也找得到脖子。但言而总之,那就是团肉块。在日出义眼里那只是团肉块。 可爱的肉块。 宝贝的肉块。 日出义出生时是两千两百公克的早产儿,至今从未长胖过。身高不断往上抽,就是不长肉。然而,日出义身边的肉块却肥到不行,彷佛在替他长胖。 日出义起身从冰箱拿出布丁,YUKI坐到他的椅子上。她背后攀附着一个二十公分大小,像白色人偶的非人。日出义从橱柜拿汤匙,站着吃布丁。 吃布丁也好爽。 「那个警卫有问题。」 日出义将布丁背扔进垃圾桶并这么说。「嗯~?」YUKI往椅背一躺,压出嘎吱声。日出义的靴尖在地板打起拍子。虽然不是摇滚歌手,但也有过一段玩乐团的岁月。 「感觉我在哪见过那个新来的警卫,但又好像没什么印象……?」 「插班生比较重要吧?」 YUKI摸了摸攀附在她背上的人偶,像在安抚。 「我看过资料了,两个都是上次那间学校插班过来的。同一班,同一天,一男一女。女的一直在转学,经历很可疑。」 「男的那边,跟沙利班有关联。」 「……咦?他是叫,弟切……飞?」 「那天我把那位跟清洁工送到那个国中──他们回来的时候,那个小鬼也追来了。」 「他在追沙利班?」 「沙利班问他要不要一起来,还叫他飞。应该认识吧。」 「……什么情况?你后来有问沙利班吗?」 「开什么玩笑。他不主动提的事,最好别去碰。如果有必要告诉我,他自己会说。」 「是没错啦。」 「不过他毕竟是沙利班。如果把那个小鬼送来魁英是计画的一部分,肯定会事先通知我们才对。所以这八成是意外。」 「沙利班不会有没料到的事吧……」 「他也不是全知全能啊。或者说──」 日出义以靴尖打着节拍,十只手指头动得像在弹电吉他一样。他玩过乐团,但没弹过吉他,乐器一样都不会,日出义是主唱。 「就算他全知全能,也不要那样想。只是盲信、盲从他的话,跟网路上那一堆用过就能扔了的废物有什么差?做什么都要靠他把屎把尿的话,跟那些杂七杂八的杂碎不是一样?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自己动动脑才行。」 「……这我懂啦。」 「对,我们都懂。我们自发性地为他做点什么的时候,有被他嫌过吗?没有吧?那个人不只是头脑聪明而已,还有海一般的肚量。而且,他希望我们能自动自发,用自己的想法作判断,懂吗?是成长啊。他期盼我们自己的成长。」 「可是真的不用向沙利班通知弟切飞的事吗?他都要对方一起走了耶,说不定是很重要,例如亲戚之类的……」 YUKI刻意拐个弯说。但心里想的,是血缘比亲戚还要接近的人物。 然而「弟切飞会不会是他的家人」这种话,YUKI说不出口。很难想像。 说得更正确点,是不敢想像。 「就算要通知──」 日出义刷空气弦的手和打节拍的脚都在此停下。 「从那天以后,他就音讯全无了。」 「不晓得伤势严不严重。」 「没问题,子弹只是擦过而已。可恶的特案,竟然在国中楼顶开枪。就算随便都搓得掉,那些人也未免太没有常识了……」 日出义愈说愈想笑,YUKI也干笑起来。 常识,人类社会中的重点生存指标之一。同时,没有比常识还无聊的事了。 常识也是种工具。对于立于常识之外的沙利班、日出义、YUKI这样的人而言,拘泥于常识的普通人是很容易操弄的。 突然想唱首歌。唱首轻快的歌。但这时有人敲门。YUKI抢在日出义之前开口说出「请进」。一个选拔班的男学生开门进入准备室。 「报告。日出义老师──啊,有希(YUKI)老师也在呀!」 接在男学生之后,长耳非人路维也跳进房里。 「日向同学。」 YUKI双手抱胸,表情变得严肃。可能是想在学生面前表现出教师的样子。 「先不说爱田老师愿不愿意,至少不要用名字叫我。我跟你讲几次了?」 「不知道──」 日向匡兔眨起右眼吐出舌尖。这小鬼每个动作都让人火大。要不是YUKI现在是魁英学园的外聘讲师,早就揍下去了。 「因为你比较像有希老师,不像木堀老师嘛。有点那种,硬要装大人的感觉,这样不是很可爱吗?」 YUKI默默瞪了日向一眼。那不是演戏,是真的火大。有的女人被年纪小的男性夸可爱也会开心,但她不是。 很久以前了,日出义曾帮YUKI善后过一个向她搭讪的傻蛋。死因是窒息。 YUKI派非人杀的。 「好啦,先不说这些──」 或许是因为日向不知道YUKI的真面目,一点也不怕。 「我找到一个喽。碰巧的。觉得跟老师报告一下比较好就来了,同伴愈多愈好玩嘛。」 「啊?同伴?」 日出义也瞪着日向。 「嗯!」 日向依然面无惧色,笑着挺起胸膛。 日出义跟他也认识一年了,知道对方不是脑袋空空的人。日向匡兔这个学生,不只是爱耍宝而已。 不管什么事,胆子都比别人大一倍。 「他是插班生的样子,好像符合资格喔。应该说已经符合了。他完全看得见路维,叫非人视者?而且他的非人也很怪,是一个包包,旅行袋。」 日出义和YUKI互看一眼。说起最近的插班生,只有两个了。 「非人很怪?」 YUKI问道。 「对!」 日向双手食指往YUKI一指,并附上眨眼。 「弟切的非人还会说话喔!我真的有听到他的非人说话的声音!这种的是不是很厉害!」 日出义不禁搓起下巴。 「……弟切。」 YUKI低语。 「非人会说话……」 「不管怎么想,他都符合选拔班的资格嘛!」 日向几乎快要手舞足蹈了,到底哪里值得他高兴成那样。 「唉?唉?怎么样啊,日出义老师,有希老师?要挖他进来吗?需要我帮你们观察一下吗?我可以自己来吗?还是找别人一起比较好?怎么办呢,该怎么办才好呢……?」 #3-3_otogiri_tobi/ 七大不可思议中的一、两样 昨晚灰崎传了讯息过来。说是找到了一个不会被监视器拍到的地方,希望能到那边见一面,顺便开会分享资讯。飞是第一次收到灰崎的讯息,号码大概是从鬣狗那问来的。早上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那里不会有警卫巡逻的样子。 飞在五点过后下床,五点半背着巴库离开宿舍。弓道场后有个小丘,他们就约在丘上。 「嗨,早安。」 灰崎已经到了,穿的不是警卫制服。上下都是运动服,戴着兜帽。灰崎并不矮,但没昨天福利社那个叫阿牛的选拔生那么壮,长相干干净净,显得年轻,想伪装成晨练中的高中生并不会太勉强。 「不好意思,约这么早。」 「是没关系。」 「灰崎──」 巴库亲昵地称呼他。 「你的非人呢?」 灰崎耸个肩,貂形非人奥佛便从背后草丛蹦出来,敏捷地窜上灰崎的身体。看来左肩是它最爱的位置,坐得服服贴贴。 这让飞忽然想到,龙子也会将奇努放在肩上。奇努会待在右肩。 「嗨,奥佛。」 巴库问好之后,奥佛的头迅速前后动了一下,那似乎是它打招呼的方式。巴库开心得嘿嘿一笑。飞还没吃早餐,但不觉得巴库的饥饿有影响到他,便有点安心下来了。 「工作怎么样?」 「这是我要说的吧……」 灰崎苦笑。 「还过得去啦,不过当工友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当警卫就不能给花花草草浇水了嘛。」 「这所学校有很多花圃和盆栽,但不能随意浇水,毕竟我想尽量低调。」 灰崎这么说的同时左看看,右看看,眯眼远望。 「摄影机的死角应该不会只有这一个,我还在找……不过这实在是太超乎想像了,根本戒严嘛,有点太夸张了。监视画面不只会存到警卫室的伺服器,好像还能在其他地方调出来看。我不太懂那方面的技术,没办法知道得太详细……」 「水獭。」 飞故意用代号称呼灰崎。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吗?」 「嗯……」 灰崎低下了头。 「是啊,鸲。这件事我已经跟上面报告过了……尤其在昨天那件事之后,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讲一下。」 「赶快说啦。」 在巴库催促之下,灰崎短叹一声后点点头。 「昨天,在大阶梯遇到的那个男的。」 光是回想,心里就燃起一把火。即使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飞也忘不了他的长相和态度。 「那个态度超差的家伙?他说他是这里的老师嘛。」 「正确来说是约聘讲师,没有教师执照,在国中部和高中部都没有教课。」 「那不就等于什么都没做吗?」 巴库说得很不屑,而灰崎没有否定。 「记录上是这样。他叫做爱田日出义,这所学校雇用他,但他什么也没做。」 「……选拔班?」 听飞这么说,灰崎回答: 「八成是。爱田带的是实情不明的选拔班,多半跟一般教师不同,有特殊职务。老子──」 灰崎略显苦涩地皱眉,改用「我」。 「我知道他是谁,以前见过。也可以说跟他有仇。那是我第一次离开特案以前的事。我在任务理出了个大包……被敌人──对,说成敌人也没错。我被某个特殊案件的嫌犯一伙抓走了。」 「抓走──?」 巴库惊讶得很夸张。 「亏你还能好手好脚。」 「吃了顿粗饱就是了。」 灰崎摸摸肚子。吃了顿粗饱。 是中枪了的意思吗? 「结果,我当时没死。」 「……你没死。」 飞的问题使灰崎的眼睛急速失去光采。 「我当时有个搭档,不是说奥佛,人类搭档。我们两人一组行动,另外还有两个非人,叫大理花4。她以前和鬣狗搭档过……是我的前辈,代号叫朵儿。老子……我现在还活着,全都是因为她。她没有抛弃我这个白痴后辈,跑来救我。结果她自己……没命了。」 「被杀了……?」 说出这字眼的瞬间,飞的心脏一阵抽痛。 「对。」 灰崎没点头,只是说对。 「被杀了。那个男的,也在抓走我的那伙人里面。同伴叫他HIDEYOSHI。也就是爱田日出义。现在的形象跟以前差很多,但就是他没错。鸲,你自己注意一点。那个男的很危险──」 +++ + ++++ 简称特案的特定案件对策室,会将牵涉非人的刑案与事故认定为特定案件并搜集情报,搭配各关系局处适切处理。 另外,特案中的非人视者发现特异非人后会特别列管监视,柊伊都叶为一例。 然而监视机制因人而异,像柊这样每天长时间监视是特例。多半是由特案人员定期查访,了解有无造成问题而已。特案将这种查访任务称为「观望」。 事实上,特案的招揽名单也包含这些观望对象。 但基本上会将青少年除外,除非向飞这样已经卷入特定案件。在对象以就职等方式进入社会前,基本上只会观望。 以前,观望对象中有两个小学生。一个是女生,在北海道,一个是男生,在大分县。两人的成长环境、个性和生活起居都没有值得一提的共通点,可是这两人都进了魁英。 魁英的招生范围大至全国,这会是单纯的巧合吗?但这两名对象成绩并不突出,在运动项目上也没有值得注意的表现。在学费、住宿费等负担肯定不轻的状况下,他们仍以普通生身分进入魁英学园,感觉有些蹊跷。这表示那些费用可能都免除了。特案取得每学年约有三十人左右的资优生名簿后,发现不包括他们。 他们入学的那年暑假,两人都回了老家,可是寒假和春假都没有回去。 经确认,双方家属都曾向邻居透露孩子没回家。其中一方的家长甚至找上学校,上演要求确认学生安否的戏码。 后来特案查出了选拔班的存在,两人似乎都被编入了这所谓的选拔班。可是其活动详情,从外部却什么都查不到。 特案认为,既然两名对象都是非人视者,那就会在班上认知到彼此的非人。 魁英学园的选拔班究竟是以什么基准选拔学生?选拔目的为何?这些事至今依然成谜。虽然可疑,但无法断定为特定案件。因此,这件事依然处在以搜寻观望对象,确认其安否为主的阶段。如果飞他们找不到任何符合特定案件的问题,特案就不再介入,认赔撤退。 飞午休去福利社时,见到兔人非人路维站在面包柜前。 只有路维。 「啊……?」 巴库怀疑地扭身。如果巴库有脖子,现在一定是在歪头。飞也颇为傻眼。 长耳朵抽动了一下。 路维布偶般的脸转向他们,接着弯折双腿,深深蹲下,这是要做什么呢?它的腿猛然伸直。 跳起来了。 路维着地后又立刻跳起。弹力好强,又柔又高,跳个不停。 「它是在干什么啊……」 就在飞几乎要回答巴库「我哪知道」时── 「看吧!」 背后传来声音,刚想转头,就有人拍了一下巴库。 「唔咿!」 巴库发出怪叫。是玛夏拍了巴库一掌,先前不晓得躲在哪里。大概是故意让路维站在面包柜前吸引注意,自己躲在其他地方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哈啰,弟切!我就知道你会来!」 玛夏勾上飞的肩,对巴库又摸又戳。 「咕耶,走开,这个人好恶心喔。」 巴库摆明不喜欢,飞也很不愿意。但主要是不知所措,不是不舒服。 「哇哈哈哈,鞠鞠你看,是不是很特别!」 玛夏笑得很开心。鞠鞠,是在叫别人过来吗? 「嗯!好特别喔!」 是女生,从制服和校徽来看,同样是选拔班。称为鞠鞠的这个女生,从玛夏背后悄然现身,绕到飞面前。这灵巧的身段和圆润闪亮的眼睛,令人联想到森林里的走兽。飞咽下一口气。 「玛夏很爱乱扯,我还以为他唬我,结果是真的。好特别喔。呃,你姓弟切没错吧?」 「……对,嗯。」 「她是鞠鞠!」 玛夏摊手介绍鞠鞠。 「只是女性朋友,不是女朋友喔?我们同班,是同学,是普通朋友。」 「我是普通朋友酒池步鞠~」 鞠鞠歪起头,两只小手在脸颊旁晃了好几下。 酒池步鞠。飞知道这名字。 进入魁英学园的两名观望对象中,其中一个就是酒池步鞠。 「嗯?怎么啦,弟切?」 玛夏靠了过来。 「什么?咦?难道你喜欢鞠鞠这种的?不会吧不会吧?一见钟情?」 「最好有那种事呐!」 鞠鞠笑了起来,用力拍着玛夏的胸。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鞠鞠,会痛啦,太用力了!」 实际上有没有玛夏抗议的那么痛,倒是很难说。 「话说鞠鞠,不需要害羞成这样吧!」 「谁害羞呐!」 「脸都这么红了!方言也都跑出来了!」 「那是因为玛夏你乱说话!」 实际上,鞠鞠的脸是有点红,应该说,很红。 这不重要,重点是方言,她的腔调有点特别。酒池步鞠在北海道出生长大,多半是北海道方言吧。不过飞不太了解。 「唔……」 巴库全身紧绷。 路维仍在跳来跳去,有个东西在它落地的位置周围来回游荡,不知道在做什么。是专挑路维落地的位置啄吗?像鸡。黑色身体,红色头部,身高约五十公分,颇大。轮廓很像鸡,但应该不是。面相跟鸡一点都不像,反倒像树懒。 「啊。」 鞠鞠注意到飞的视线。 「那是Dead-O,步鞠的非──」 「鞠鞠,嘘,先不要!」 玛夏在唇前竖起食指,鞠鞠「呜呀」一声,赶紧捂嘴。 「对喔对喔。总之,那个。Dead-O是鞠鞠的那个。」 「名字太帅了吧?」 不知为何,玛夏依然勾着飞肩膀走。飞是抵抗一下比较好呢?还是随他去好呢?脑袋愈来愈乱了。 「Dead-O,有终极兵器的感觉耶。是不是啊,弟切?」 「……很猛的样子。」 「是吧。超强的感觉。」 「我想说取一个帅到不行的名字就对了。」 鞠鞠也跟来了,路维和Dead-O都还在面包柜前。路维在跳,Dead-O在徘徊,是在玩吗?说不定那是它们特有的玩法。 玛夏来到摆放三明治和饭团的柜子前,拿了两个类似热狗面包,称为日式热狗松饼堡的面包。 「鞠鞠,拿咖啡牛奶过来。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两罐喔。我跟弟切的。」 「好。」 「好,结帐结帐。今天我请客好了。弟切,不用客气。」 「……呃,这样不太好吧……」 「别客气别客气,真的不用客气,我今天想请客嘛,拜托你一定要让我请。一次就好?拜托啦──拜托嘛,好不好?」 飞拗不过他。 玛夏就此将飞拉出福利社,到大阶梯中段才放开。飞被玛夏跟鞠鞠夹在中间,不得不坐在阶梯边缘。路维和Dead-O依然在附近又跳又追。 「弟切弟切,吃吃看这个狗松包!」 玛夏塞过来的狗松包,料是竹轮和炒面。飞抱着不会少一块肉的心态吃一口,发现竹轮里灌了起司,那使炒面的浓厚酱汁变得圆润,最后再由红姜收尾。 「……好吃──可是……」 「好吃就是正义!」 玛夏也啃起狗松包。 「嗯嗯……!消除疲劳!鞠鞠也一起吃就好了。」 「步鞠在减肥嘛。」 鞠鞠将吸管刺进手上的乳酸饮料,啾啾啾地吸起来。 「……这是什么状况?」 听到巴库发牢骚,鞠鞠眼睛都亮了。 「哇,又说话了!真的有会说话的非──呃,喔喔,差点又说溜嘴了。」 「这边没关系吧。」 玛夏四处看看。有零星几个学生在大阶梯上走动,但没人刻意接近他们。 「非人,会说话的非人啊。话说为什么我们明明确实存在,却会被人当作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类的东西啊?我们又不是妖怪。普通生和资优生都不太敢和我们对到眼睛。」 「就是说啊。」 鞠鞠笑道: 「不过我们也不太出来啦。」 重音的位置很独特,一般会放在出,鞠鞠却是放在不。北海道腔是这样的吗? 「不出来也过得下去啦。只是玛夏经常出来闲晃嘛。」 「咦,因为都待在里面很无聊啊,不会吗?」 「步鞠偶尔出来一次就好。」 「那个……」 飞早就吃光狗松包,现在拿着牛奶专卖店的咖啡牛奶,装成犹豫该不该喝的样子,心里其实在想别的事。 他想要选拔班的情报。玛夏和鞠鞠说了这么多勾人想像的事,趁机多深入一点也不会引起怀疑吧。 「你们说的里面跟不常出来是什么意思……」 「选拔生大本营。」 「还大本营咧!」玛夏毫不隐瞒,惹得鞠鞠笑着吐槽。 「只有我们可以进去,算专用楼吧?专用空间?之类的。」 「在东栋。」 玛夏则完全是不遮不掩。 「那里可以吃学生餐厅,也可以叫外送,还免费。应该说,选拔生什么都免费,学费住宿费都是。学校还会发预付卡,所以餐费实际上也是免费。毕业后十年有后援金制度,每年都可以领四百万。有需要的话,可以靠推荐入学上大学,想工作,学校也会帮你找公司。」 「四──」 飞说不出话来了。 四百万。十年,总共四千万。 「说这么多可以吗?」 鞠鞠似乎比玛夏慎重,略显不安。 「没关系吧。」 玛夏则是非常不当一回事。 「因为弟切看得见,也拥有嘛。我想跟老师推荐他。」 「推──」 飞又说不出话了。 「啊,这样喔?」 鞠鞠将她正在喝的纸盒乳酸饮料拿到身旁的飞面前。 「既南酱,干杯~」 「……既……?」 「抱歉,既南酱是既然这样的意思。」 「喔……方言啊?」 「对、对呀,不小心就撒出来了。撒也很奇怪吗?应该是什么?算了,不重要呐。干杯吧,弟切。」 「干──咦?为什么?」 「为什么?」 鞠鞠眨了两下眼睛,打从心底不解的样子。 「你会来,选拔班吧?」 「……谁?咦,我……?」 「不是你还有谁。」 鞠鞠硬把自己装在纸盒里的乳酸饮料推到飞手上的牛奶专卖店咖啡牛奶上。 「干杯──」 「……喔。」 「你会来吧?」 玛夏学着鞠鞠的讲话方式,抓住飞的肩揉了几下。 「好碰友,是吧?」 #3-4_shiratama_ryuko/ 伤 那究竟是什么呢? 侧背小包里的奇努拉夏,能力是代言本来听不见的声音。不过这一次,从奇努嘴里挤出了小小龙子的脸,发出龙子自己的声音。 龙子不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因为龙子就是龙子。 问了奇努好多次那是怎么回事,它都没有回答。奇努和飞的巴库不一样,不会说话。 龙子说话时,奇努只会倾听。如果是让开、回侧背小包等简单要求,奇努都会立刻回应。奇努听得懂龙子的话。 奇努会发出咪呜、咕呦等叫声。龙子能隐约了解奇努想说什么。奇努会试图引起龙子的注意、鼓励她、安慰她。 奇努是有感情的,会关心龙子。 然而,两者之间无法对话。 ──我还想吃。 小小龙子是这么说的。 ──我还要想吃一点。 说还想再吃。吃什么? ──再让我吃嘛,龙子。 想再吃一点,表示奇努里头的小小龙子以前吃过。奇努什么都不吃,连水都不喝。就龙子所知,奇努什么也没吃过。会是趁龙子睡着时偷吃的吗?不晓得,无法断定绝对没有。 说不定奇努真的有爱吃的东西,只是龙子不知道。奇努想吃那个东西,想得不得了。 奇努为何要透过小小龙子代言呢?或许没什么特殊意义。对龙子而言,与她最亲的就是奇努,始终陪伴着她。婴孩时期如何,自然是记不得了。车祸以前在吗?父母尚在世时,奇努就在龙子身边了吗?她连父母都记不太清楚了,记忆相当模糊。不过,她们肯定在一起。在龙子心中,奇努就像手足,或者比谁都亲昵的朋友,算得上是龙子的分身。对奇努而言也是如此吧。 或许是这个缘故,奇努才在那时借用了最亲近的龙子的脸,对龙子传达自己的想法。事情可能就是这么单纯。 龙子按下门铃。 柊伊都叶家里传来「叮咚」的声音。 不晓得已经按几次了。应该不只两、三次。第四次了吧?还是第五次? 龙子想过在放学后去看看浅宫忍,但踏不出那一步。想做点什么的她,只好改为前往伊都叶家。 按门铃前,她找过那个黑白猫头鹰般的怦怦,可是没找到。或许伊都叶已经不用监视了。 接着她按下门铃,没人应门。再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 「我到底按几次了……」 龙子喃喃地再度按铃。家里传来叮咚声。 她多半在家,但怎么按都不会出来吧。虽觉得她不可能应门,龙子依然继续按铃。一次又一次。真的该停了。 龙子转过身,背对柊家大门。 结果发现前方不到两公尺处,有个小怪兽站在那里。 「──呼咦……」 龙子吓得后退。怪兽指的是电影里那种巨大野兽,像恐龙一样。对,怪兽。说它像暴龙也可以,只是个头很小,比龙子还矮。小怪兽。 「我是水母。」 暴龙型小怪兽说话了。是女孩的声音,也像男孩变声前的声音。 「……水、水水水、水母……?」 「没错。」 自称水母的暴龙型小怪兽用力上下晃动头部,像是在点头。 「你是白玉龙子吧。」 「……我、我是。我名叫白玉龙子没错。」 「嗯,我知道。」 「这、这样啊……也对。咦……?请问……为什么?」 「水母是来代替沙拉曼达的。」 「啊!所以你是怦怦的……?」 「你看到的是水母的迪诺,水母在迪诺里面。」 「……水母在迪诺里面。也就是说,那个……迪诺是水母的──」 「就是那样。」 「……这样啊。」 龙子对水母敬了礼。 「工作辛苦了。」 「免礼。」 水母这么说之后呵呵一笑。 「我会监视这家的孩子,不用替她担心。」 「您是特地来告诉我不用担心的吗……?」 「……不是那样。」 水母猛然别开迪诺的头。 「完全不对。我是觉得你叮咚半天实在不太好,来叫你别按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是该反省……」 「啊。」 「……什么?」 龙子歪起头。水母忽然不见了。不是凭空消失,是往左边跑掉,转进巷子里。暴龙跑度的速度并没有特别快,但水母的迪诺手脚敏捷,速度相当快。那摇着尾巴跑掉的背影,有种独特的可爱。 「呃,水母──」 一时疑惑的龙子才想追上去,背后就传来开锁声。惊讶地转回柊家大门后,伊都叶从开了约四分之一的门缝向外窥视。黑发又长又直,穿着黑衣。不是只有黑色,还有像是刺绣的蓝色花纹,发夹也是漂亮的蓝色。 「咦,啊,柊同学……」 「白玉同学……」 伊都叶喃喃地说。她脚上的拖鞋也是黑色和蓝色。 「有事吗?」 「啊,是……没事啦……只是,想来看看你现在怎么样……」 「你来过──」 伊都叶低下了头。这时龙子注意到一件事。 她衣服的蓝色花纹不是刺绣,发夹也不是发夹。 是蝴蝶。 琉璃蛱蝶般的非人蝶张开了翅膀,停在那些位置。 「很多次了吧。一直跑到我家来……」 「……对。我也知道,可能,会造成你的困扰……今天也──先前也一直死缠烂打地按门铃……」 「吵死了。」 「就是……说啊。真的很抱歉。」 龙子惭愧地深深鞠躬,伊都叶却低声说「别这样」。龙子保持弯腰,只抬眼看伊都叶。 「……白玉同学。」 「请说!有什么指教……?」 「这里……」 伊都叶手扶上自己胸口。 指尖处有一只非人蝶,没有碰到。 她的手指在若即若离,真的只差一点之处停下,不敢再前进似的细细颤抖着。 「是不是……有东西?你觉得……有东西……在这里吗……?白玉同学……」 「这个──」 龙子说不出话。柊伊都叶是非人复发者,但没有自觉,对自己的非人没有认知。原本是这样的。 「可是我从来……没看到过。」 伊都叶以颤抖的手抓住头发,并用力一拉。攀附在头发上的非人蝶晃了晃翅膀,没有飞走。 「那、那个,柊同学。」 「怎样……?」 「那样,会痛吧?拉得这么用力──」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可是……」 「柊同学,你不要拉了啦。」 「我知道……有东西在……我感觉得到……它们的存在……你呢……?」 「这──」 「……露卡娜她──」 「咦……?」 「现在怎样了?在那之后,露卡娜她……」 「你──你是说……雫谷同学吗?」 「白玉同学……知道些什么吗……?露卡娜还好吗……?」 「……我──」 龙子想左右摇头,可是动不了。就像脖子变成石头一样。 「不──」 可是,嘴还能动。 不。 龙子想怎么回答呢?刚才想摇头。不知道。 对,龙子想说「不知道」。 她想说谎。龙子曾听一个叫鬣狗的人说,雫谷露卡娜的存在本身就是特定案件,需要隔离观察。 可是她说不出口。这种话要怎么对伊都叶说,只能说谎了。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无论如何都得说谎吗?应该还有其他办法吧。她的确是说不出口,没办法说出来。既然这样,诚实说出难处就好。告诉她因为某些缘故──不能告诉她。伊都叶或许会无法接受,但总比说谎好。龙子为何想说谎呢? 伊都叶关上了门。 在那一刻,龙子很庆幸自己不必说谎了。要是对方进一步逼问,恐怕会很为难。太好了。哪里好? 「一点都──」 不好──她这么想。 奇努在侧背小包里躁动,想要出来。奇努是想安慰龙子,还是又要从口中挤出龙子的脸说点话呢。还想再吃,再给我吃这样? 它究竟想吃什么? 龙子将这个问题塞进心底,离开柊家。奇努依然不停乱动。不知不觉中,手机已经抓在手里。 一直在等。 等好久了。 这么想跟他说话,主动联络不就得了。 可是她做不到。龙子怎么样都做不到。她不想打扰飞,害怕遭到嫌弃。至少听听声音也好的想法,只限于龙子自己。飞多半什么都没想,甚至早就忘了她。忘了也无可厚非。 #3-5_otogiri_tobi/ 快吃 飞坐在宿舍房间的床上,与双手抓着的手机大眼瞪小眼。 他在思考。 没错。 思考很多事。 「呃……」 巴库在地上翻身,背对飞。飞往巴库背上轻踢一脚。 「怎样啦。」 「啊?哪有怎样,踢什么啊。」 「你刚不是『呃』了一声吗?」 「才没有。」 「明明就有,我有听到。」 「那可能就有吧。没什么意思啦,少在那啰唆……」 「我哪有啰唆。」 「明明就有。」 「才没有。」 「说你有就是有──」 「就说我没有──」 飞忽然站起来,一脚踢向巴库。 「喔哇……!」 巴库身体扭得像出水的鱼,准备躲开这一脚时── 有人敲门。 「弟切飞,开门。」 门后传来女性的声音,飞没听过。感觉不是学生,是大人吧。 飞不禁和巴库对看一眼。如果巴库有眼睛。 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开门后,见到的果然不是国高中女学生,是一个留短发,服装表情都很正经的女性。 「我是木堀有希。」 女性报出姓名,迅速扫视飞的房间。 「幸会,弟切同学。」 「……你是谁?我应该没有见过你。」 「我是选拔班的副导。」 木堀将夹在腋下的资料夹拿到飞胸前。 「这是选拔班的相关文件,该签名的地方我都帮你贴好标签纸了。明天早上交给我。」 「……啊?」 「快点拿去。」 「呃,可是──」 「叫你拿去没听到吗?」 木堀用资料夹边缘抵住飞的胸口,态度颇为蛮横。飞不由自主就接下了。 资料夹表面以麦克笔之类的写着「欢迎加入选拔班」。 「我们决定收你进选拔班。」 木堀的表情空白得像戴了绘有自己脸孔的面具一样。 「理事长已经裁决并签名了,你只要跟着签名就行。不用盖章。」 「……我都还没答应要加入耶。」 「我没问你那么多。明天中午之前签好名交给我,是否缴交该文件会视为你的答覆。」 「太突然了吧……」 「明天上课时间,到东栋大门来。」 「呃,就说──」 「以上。」 木堀这么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 飞关上门,坐回床上,在腿上打开资料夹确认。有好多页,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唯一的救赎大概只有是以日文书写而成的吧,不至于都看不懂。但想不想看又是另一回事了。 巴库像毛毛虫一样爬到床边。它最近很好动,一个旅行袋怎么这么爱动。 「你要不要加入呀,搭档?」 「……问题不是要不要加入。」 飞阖上资料夹。 「是加入以后会怎样吧……」 +++ + ++++ 这不是飞能独自判断的问题。他先联络萌日花,请她转告鬣狗,然后与鬣狗在电话中讨论这件事。 飞原以为无论如何,结果都是听从上头命令做事,结果很意外,鬣狗先问他的意愿。 如果命令他潜入选拔班,是否愿意接受。 这项任务,危险性可能比当个普通住校生搜集情报高出好几倍。然而目前特案对选拔班实情一无所知,究竟危险多少倍也无从评估。总之就是──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目前已确定酒池步鞠依然安好,即使不采取潜入选拔班这样的危险手段,也能慢慢等她毕业再招入特案。只要能拉她进来,魁英学园选拔班的秘密便不攻自破。 『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没错──』 鬣狗在电话另一边这么说。 『如果你觉得不太行,我总不能硬逼你答应。』 也就是说,进不进选拔班都可以。让飞自己决定 早上,上课前,东栋周围人影稀少。东栋虽有教职员办公室,但有课的教师都已经前往教室了吧。东栋正门是落地窗门,有饭店的感觉。室内有点昏暗,从外面看不太清楚。 「叫我们过来,人跑哪去了……」 巴库发起牢骚。 飞拿着资料夹,在正门口等了好久。即使上课钟都响了,飞仍然在等。 「终于啊。」 巴库「喀哈」了一声。此时自动门总算滑开,三名选拔生现身而来。非人也在,共有三个。 「Good morning!弟切!」 玛夏精神饱满,在飞面前眨起右眼合起双掌,睡乱的头发晃了晃。 「抱歉抱歉!有希老师有叫我来接你,结果我睡过头了!」 黄色兔人路维在玛夏斜后方摇摆身体。再加上玛夏自己的眨眼,怎么看都不像诚心道歉。 「真是的!」 绰号鞠鞠的酒池步鞠抱着胸,很气的样子。 「我们都快把房间门敲烂了也不醒!根本没救了!」 脸长得像树懒的斗鸡非人Dead-O这次没追着路维,改追另一个非人。 那个非人很大,却又让人觉得小。因为真正的美洲野牛肯定更大,所以给人迷你尺寸的感觉吧。可是它坚硬的外皮呈蓝绿色,又只有轮廓像美洲野牛,完全是不同东西。Dead-O用头冲撞它,它也不为所动,且完全不在乎。 「哟!」 迷你野牛非人的主人阿牛,跟最先见到时的印象截然不同,十分豪爽。阿牛应该是对着飞──在太阳穴旁竖起食指和中指,往飞一甩。 「欢迎你啊,弟切!我是宇代轰间,搭档是陶洛。以后请多指教啊!」 「……请多指教。」 飞收起下巴稍微点头,阿牛咧嘴笑得好灿烂。牙齿很白,看起来很坚固。下巴也应该很有力吧,可以把小石子当零食啃的感觉。 在他们三人带领下,飞进了东栋一楼深处的电梯。这时,玛夏拿出像是门禁卡的东西。 「这是魁英学园选拔班的学生ID卡,我们都叫它卡片。就是学生证啦。只有选拔生会有。今天星期五,等到下星期你也会有一张吧?搞丢重办要等一段时间,自己注意喔。」 好大的电梯。三名选拔生和背着巴库的飞,再加上三个非人一起进去,空间依然宽敞。玛夏按下B1钮,要去地下一楼。门很快就开了。 电梯外的厅室,左侧一整片墙壁都做成了水槽,里头有各种鱼类游来游去,还包含小型魟鱼与小型鲨鱼。 背对水槽走到底,来到一个T字路口。墙上标示往左是体育馆,往右是教室。 玛夏他们前往左边。以地下而言,这里感觉相当开阔,天花板做成镜面,墙上有线状照明。 左手边有几扇门,从近到远分别有女厕、男厕、伺服器机房、器材室等名牌,全都设有读卡机,要有那张卡片才进得去的样子。 玛夏用卡片开启A教室的门。 「我们平常都是在这上课。弟切,进来进来。」 「呼……」 巴库发出像是叹气的声音。 飞穿过玛夏按住的门进了A教室,并吃了一惊。 这里是地下一楼,却有窗户,而且窗外是大草原,草原上是湛蓝的天。 怎么可能,是影像吧。应该只是窗型萤幕。可是太逼真了,怎么看都像真正的草原,真正的天空。 除了这点以外,都是正常的教室。 有讲台,没黑板,用的是白板。座位是四横排三纵列,中央最后多了一个位置,总共十三个。 学生有九个,加上玛夏、鞠鞠和阿牛,有十二个。算上飞就十三个了。 或许该说理所当然吧。 里头还有非人。 就像玛夏的黄色兔人非人路维、鞠鞠的树懒脸斗鸡Dead-O、阿牛的蓝绿色迷你野牛非人陶洛这样,教室里的非人个个不同。 可是数量不够。 飞不用数就觉得不对。 数字对不上。 不够。 扣除来接飞的三人,教室里有九名选拔生。 非人却只有五个。 「弟切飞。」 一个非常削瘦,手拄在讲桌上的男子喊了他的名字。 身穿炭灰色西装、黑色套头针织衫、靴子。往下的箭头鼻、压扁的菱形眼,一副不安好心的样子,面相也差,让人无法对他有好印象。 爱田日出义。 据说他的同党杀了水獭的前辈。 「快点过来,我跟他们介绍一下。」 木堀有希站在爱田身边。上次她自称是选拔班副导,而爱田站在讲桌前,所以导师是爱田吗? 玛夏、鞠鞠和阿牛都就座了。非人有的待在主人身边,有的在教室里游荡。 「飞。」 巴库小声说。 「我在这给你撑腰,让他们见识见识一下。」 老实说,飞十分紧张。身心紧绷到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紧张,而这全因巴库一句话缓解了。 飞走近讲桌,转向选拔生。 选拔生有十二个。 非人只有八个。 果然少了四个,说不定是躲起来了,就像龙子的奇努都乖乖待在侧背小包里,又或者只是很不明显。特别小之类,例如浅宫的非人缠在脖子上。也可能不是每个选拔生都有非人,像萌日花就是没有非人的非人视者。 飞对选拔班仍是一无所知。 要从零开始。靠飞自己找。 他能以拒签的方式拒绝加入选拔班。鬣狗曾说,如果要极端一点,即使是刚插班进魁英学园的他也可以转学。 想跑随时可以跑。 谁也不会责怪他。 萌日花会继续留在学校里,在水獭和沙拉曼达等人的协助下继续调查。这不就好了吗? 飞没有想过诸如此类的念头。 想列离开的理由,可以列出很多,可是到头来,他还是不想夹着尾巴逃跑。 玛夏又眨眼吐舌尖。鞠鞠笑着挥手,阿牛并拢右手食指和中指,往他一甩。 其他选拔生的视线也倾注在飞身上。 其中有个男学生特别显眼。体格虽然没有阿牛那么好,但还是很壮。发色明亮,带点波浪。眉毛很粗,但修得整整齐齐,狭长深邃的双眼皮眼睛,给人一种很强势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气场强大吗? 那名男学生在教室里所有选拔生中独树一帜,想必是个自视甚高,瞧不起周遭的人。十之八九,飞也包含在内。 在他身旁采坐姿的非人,外观也给人不小的压迫感。 若站起来,大概跟人类一样高吧。有两只强壮的后腿,和具有四指手掌的前脚,整体像是爬虫类。头部比起蛇、鳄鱼、蜥蜴这类,更接近变色龙,但也只是接近。头上长了三根角,好似王冠。 「他就是我先前说的那个──」 爱田日出义朝飞抬抬下巴。 「新朋友。」 口吻彷佛别有用心,像在说谁会跟你当朋友一样。几个选拔生轻笑起来,包含那个男学生。 「来,自我介绍几句。」 不要。 ──如果这样顶嘴并做鬼脸,或许能出点气吧。 飞闭上眼睛,轻轻呼吸。他当然不会做鬼脸。飞虽然还是个十四岁的国中生,但好歹也是有工作的人,不是小孩子了。 「我是弟切飞。对选拔班什么都不懂,不嫌弃的话,请各位──」 少经犹豫后,飞鞠躬了。 「多多指教。」 「拍手!」 玛夏拍起手来,鞠鞠、阿牛还有其他两、三个选拔生也跟着鼓掌。 「小子──」 那名男学生开口的刹那,玛夏等人的掌声全都停了。 「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叫弟切飞的,说说看啊。」 好自大的口气,但飞心里没冒火。他说「小子」,飞知道这个词,从没用过。他平常不会用这个拿来低蔑或贬损对方的代名词,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常听见。 飞很错愕。 小子?他是认真的……? 这该不会是他的玩笑吧?如果是,又是怎样的玩笑? 「辰神在问你耶,弟切飞。」 爱田浅笑着往小子男学生看。 辰神。 小子男学生似乎姓辰神。 「喔……」 飞想得太久了。真糟糕。 注意力完全被「小子」拉走了。 「抱歉,你刚才问什么?」 「你说你不懂选拔班的事!」 辰神忽然大声起来。 「可是教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啊……大概没有吧。」 「什么,没有……」 辰神瞪大了眼,看来是个情绪化的人。 「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教我。我去问不需要好处的人就好。」 「喔?」 辰神挑起左眉,弹响手指。 「算你带种。既然这样,就让我来教你这个小子好了。」 「咦……」 「你这是不要吗?」 「不是啦,没什么意思。」 「那好,从现在开始,我就负责教育你。其他人没意见吧?」 辰神与他的非人环视整间教室。 「没意见!」 玛夏头一个举手。其他选拔生也接二连三地表示意见,没有任何人反对。 +++ + ++++ 虽然辰神态度始终高高在上,但仍带飞将选拔生专用的地下一楼全逛了一遍。 教室共有A、B、C三间,A教室供选拔生全体集合时使用;B教室没有桌椅,要跑要跳都没问题;C教室分成了二十个隔间,隔间里都有一组桌椅、桌上型电脑和平板电脑。 选拔生会在跟导师爱田和副导木堀讨论过之后各自编排自修内容。爱田或木堀每天会在A教室上一至二小时的课,其余时间学生基本上都在C教室自习。 所谓的自习,也只是用电脑或平板参考课程与讲解的影片或资料,解答老师出的问题。不懂的问AI讲师就好。 选拔班还有一种称为游戏的特别课程,木堀给飞的资料里也有提到。一旦导师或副导宣告游戏开始,所有选拔生都必须参加。 「也不用我说了吧,我们选拔班的游戏可不是普通游戏──」 辰神向飞示范体育馆健身房里的训练器材,他坐在器材的座位上,双手抓住悬有配重块的横赶往下拉。好像是叫做Lat Pulldown的动作。他拉的重量好像超过一百公斤,飞虽然不懂那是什么水准,但仍觉得很厉害。 「哼……如果说选拔生……喝……是用游戏,来打分数……喝啊啊!其实也……唔啊!不夸张啊啊啊……!」 地下一楼是体育馆的二楼,而健身房位于体育馆的二楼。这层楼还有环绕馆场的一整圈跑道,供选拔生恣意奔跑。更衣室附有淋浴间,辰神很常用的样子。 选拔生专用的体育馆,看起来是以篮球场为基准,长宽都与一般的体育馆相同。真想不到地底下会有这么大的空间,而且只提供仅仅十几人的选拔班使用。 「怎么样啊,弟切?」 辰神带着非人站到体育馆中央,展开双手,彷佛整个体育馆都属于他。 「这只是选拔班的一小部分。有听到我说一小部分吧?没错,这只是一小部分。表面上,东栋顶楼是理事长的私人办公室,但那只是幌子。顶楼其实是我们选拔生住的地方,现在你再差也是选拔班的一分子,很快就会分配到一间房吧。」 「可以不要吗?」 听飞那么问,辰神「啥?」了一声,抬高左眉。这说不定是他的习惯动作。 「你这小子……刚才说什么?」 「我问可不可以不要,我住宿舍就好。」 「说什么傻话,那是选拔生的特权耶。」 「我对特权没什么兴趣。」 「你是认真的?」 「嗯。」 「喔……?」 辰神摸着非人的颈子,眯起他狭长的眼。 「怪人一个。」 「……真不想被他说。」 巴库这声呢喃惹来辰神「呼哈」笑了一下。 「你的非人也很怪,可以说是稀有种。弟切,你的非人叫什么名字?」 「想知道就直接问我!」 巴库怒吼,而辰神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扫兴 「……也对,那我就直接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巴库,你这家伙的非人又叫什么?」 「巴库──」 不知道哪里好笑,辰神笑得肩膀都抖起来了。 「竟然对我辰神令用这种口气说话啊,巴库?以一个非人来说很不错了。那好,我就告诉你我的非人的名字,准备洗耳恭听吧。」 「……也太装模作样了。」 飞十分认同巴库。门槛拉得这么高,如果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名字,还真的惊讶不起来。 辰神高声宣告: 「Lord!」 飞好犹豫。 是不是应该惊讶一点比较好。辰神好像希望他们感到惊讶。 「……好帅的名字喔。」 Lord。 又帅又俗。但如果非要在帅气还是差劲之间选择,那就是帅气吧。 「不用特别夸我,我都知道。」 强烈自尊心照得辰神容光焕发。坐在他身边的非人Lord也骄傲地挺直背脊。 「对了,是Lord,不是路的Road。是君主、统治者的Lord。不是R、O、A、D──」 辰神啧啧啧地左右晃动食指。 「是L、O、R、D。应该不用我多讲吧。」 接下来,辰神也告诉飞如何使用C教室的电脑和平板。玛夏和鞠鞠过来打招呼,但都被辰神赶走了。 「日向匡兔、酒池步鞠,你们能用比我更高的效率教会弟切怎么用这些机器吗?说啊?不行吧?不行就乖乖退下。」 语气固然高傲,但他的讲解确实简单易懂,让飞一个上午就学会如何使用所有常用功能,不需求助他人。电脑滑鼠的部分,如同辰神说他有潜力一样,意外地简单。在习惯前会有点难度的键盘输入,也有软体可供练习。 「……辰神,其实你这个人挺好的吧?」 巴库这话使得辰神哈哈大笑。 「巴库啊,你想说我辰神令是好人吗?少无聊了,我只是肚量大到能跟拥有超过两兆个银河系的可观测宇宙媲美罢了。好,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弟切。原本可以请餐厅外送,可是你还没有那张卡,我就顺便帮你点吧。要吃什么?平板首页有点餐APP。对,就是那个。这些平板没有跟卡片绑定,先用我的学生证号码。看好,就是这个号码,十个数字。不要弄错了。」 飞输入辰神的号码,想随便点个每日特餐时,被辰神制止了。 「笨弟切,点套餐啦。对,就是这个每日午间套餐,选两份。这个套餐有小菜拼盘、主餐、义大利面和甜点,还有饮料,饮料当然可以自选。我要喝咖啡,你喝什么?柳橙汁……?好啦,随便你。」 餐点会送到电梯大厅的样子,同时间点了餐的选拔生都在大厅里等。不久电梯从一楼下来,开门后则有一位白衣白帽的老太太,和一辆送餐推车。 「奶奶。」 辰神手按在胸上,跟老太太打招呼。这位脸皱得很厉害,人也缩得小小的老太太默默将推车往大厅里推,并直接关上电梯门。推车上装满了选拔生的午餐。 「……那是你奶奶?」 辰神对飞笑道: 「怎么可能,听说是理事长的祖母,已经高龄一百还九十九了。不过身子骨还硬得很,专门打点第二餐厅。除了爱田老师、木堀老师和我们选拔生,能进这层的就只有理事长和她了。」 午餐是在A教室吃。玛夏、鞠鞠和阿牛都过来并桌,感觉有点挤,但就随他们去了。鞠鞠吃什锦炒面,阿牛吃每日特餐,玛夏是面包特餐。 「怎么样啊,弟切?目前还习惯选拔班吗?开心吗?好玩吗?待得下来?」 「先等等。」 飞制止玛夏的一连串发问,将每日午间套餐从头到尾全部清空。他不晓得每一道菜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那些菜啊肉啊,还有像是义大利面的东西,味道感觉都很高级,好吃极了。 「……你会不会吃太快呐?」 鞠鞠夹面的手完全停下来了。飞很想请她别在意继续吃,可是嘴已经被食物塞满,开不了口。阿牛苦笑道: 「你是什么大胃王啊……」 飞一口就把看似白色布丁的甜点吃完,觉得它实在不像布丁之余,又一口气喝光柳橙汁。剩下的冰块也全部倒进嘴里,咔咔咬碎。挂在桌边的巴库酸溜溜地问: 「这么好吃喔?」 巴库好像很饿。吃了这么多,飞仍没有饱足感。八成是被巴库的饥饿影响了。 「还好啦。」 飞环视以不同方式感到傻眼的玛夏、鞠鞠和阿牛,感觉好尴尬。 「呃……我吃饱了。」 以后也都要这样吃饭吗?有点不安。 不过味道是不赖,大概算是非常棒。有点难以相信,这居然免费。 学业方面,感觉只要有心,什么都能学,选拔生确实受到了极高的优待。而且据说毕业后十年还能年年领四百万的后援金。文件里也有提及后援金,金额甚至仅可能增加,不会减少。真的是优待到不行。 其他还有几件事让人很好奇。 首先是游戏。选拔生有义务参加游戏,而这似乎是特别课题。不知道究竟有多特别,内容依然成谜。 然后是非人。 扣掉飞,选拔生有十二名,其中八名有非人。 或者该说,有四名没有非人的选拔生。 飞确认过每个选拔生的名字,也掌握到这四个人当中包含观望对象。 魁英学园内有两个观望对象。 一个是北海道出身的酒池步鞠。 一个是大分县出身的津堂亥。 津堂亥果然也是选拔生。 他的体格和阿牛及辰神差不多壮硕,脸和身体都被结实的肌肉包覆,说得夸张一点,就是很有豪杰风范。但说也奇怪,他不太引人注意,是因为木讷吗?不是沉默不语,只是大多时间都在用平板。飞曾试着走过他背后,看他都在看些什么,结果是电子书的样子。选拔班的平板安装了可以免费阅读大量电子书的APP,而他似乎是个书虫。 然后,没有非人。 ──应该不会没有才对。 因为津堂亥是观望对象。 特案认为他看得见非人,也拥有非人。据说他的非人是具有外骨骼的小野猪,也就是独角仙和野猪宝宝加起来除以二的长相。 如果教室里有这种非人,肯定一眼就能找到。 但是找不到。 所以它不在这里,哪里都找不到。 迅速结束午餐的飞想去上个厕所,才发现没人带上不了。没卡片的人在地下一楼各个房间都只能出不能进。没办法,只好等玛夏吃完再拜托他帮忙开厕所门。玛夏说「刚好我也要上!」,爽快地答应了。 进厕所隔间前,玛夏问: 「该不会,快憋不住了?」 「还好啦……」 飞含糊回答后进门并上锁。巴库想说话,飞竖起食指要它闭嘴。 拿出手机一看,萤幕上端没有天线符号,换成了一个「×」。没讯号。 倒是有Wi-Fi。「xaiei_sbc」是选拔班的专用Wi-Fi,密码贴在教室墙壁上。不过上级有交代飞不准用Wi-Fi。 糟了。在地下无法对外联络。 巴库往飞身上挤,低声问: 「还好吗,飞?」 飞点了点头。到了外头就能联络,可以打电话给鬣狗,也可以传讯息给萌日花。校地内还有水獭和沙拉曼达的怦怦,没什么好紧张的。没错,反正放学以后就能回宿舍,到时后再回报津堂亥与其非人的事即可。 放学到地面上以后,也跟龙子联络一下吧。虽然没什么事,不过龙子那样的人,说不定会操心过多,报个平安她就能放心了吧。再顺便问问她怎么样就好。这种事飞也做得到。一点也不难。 飞收起手机,冲个马桶离开隔间,玛夏在洗手。 「咦?你好快喔。吃得爆快所以拉得也爆快?但这样讲有点低级吧?」 「我什么都很快。」 飞只是随口回答,没想到惹得玛夏捧腹大笑。 回到A教室时,鞠鞠还在吃什锦炒面,阿牛换了座位,跟搁下午餐的辰神对话。他们交情不错吗?阿牛注意到飞和玛夏,咧嘴一笑。 「弟切,挺快的嘛。」 「他说他什么都很快!」 玛夏接的话让阿牛「咕喔!」一声喷笑了。 「喂,很脏耶。」 鞠鞠也边笑边抗议。 「人家还在吃呐!」 「都怪你乱说话。」 连巴库都在笑飞。什么都很快。为什么飞会这样说呢?飞也会开玩笑,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哪来的脸啊。 +++ + ++++ 外送中餐吃剩的餐具,只要放回推车上,理事长的祖母似乎就会过来收走。 下午,飞一面在C教室练习使用电脑,一面观察没有非人的选拔生。津堂亥都在用平板看书,其他人有的专注在电脑上,有的在滑平板,有的跟人聊天,各做各的事。 然而,没有非人的选拔生感觉都不太对劲。 会不会是飞用「只有他们没非人」的眼光看他们,才会觉得怪呢?会是这么单纯的理由吗? 说到怪,被称为玛夏的日向匡兔异常热情,辰神令的行为也比他的外表更加独特,名为阿牛的宇代轰坚说自己和飞跟其他选拔生同年,但怎么看都比别人大十岁。选拔班全都是个性强烈的人,若要说怪,其实每个人都很怪。 接下来,在相当于普通班第六节下课的下午三点半,和大家在A教室集合,导师和副导宣告解散以后就自由了。随着三点半的接近,渐渐有选拔生离开C教室。 飞鼓起勇气,走近玛夏的隔间。玛夏盘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操作平板。 「玛夏。」 一喊他,他就放下平板看过来。 「弟切,你来得正好。我有些话想先跟你说。」 「……想先跟我说?」 「不过没关系,我的可以晚点说,先说你的事吧。」 「是关于非人的事。」 飞姑且压低声音问: 「有人有,有人没有,这是为什么啊?」 「喔,这个啊。」 玛夏露出含有玄机的微笑。 「跟我要说的事也有点关联。今天星期五吧?」 「嗯,所以呢?」 「每个星期五,我们都会玩游戏。」 「游戏……怎样的游戏?」 「不用露出那么紧张的表情啦。」 玛夏调侃似的拍拍飞的肩膀。 「要是输了,其实有可能会出事,不过这个游戏其实有禁招。禁招?也不对,规则上并没有禁止。该说是能合法规避的手段吧。」 「会出事是什么意思?」 巴库探出身子问。玛夏打出靠近一点的手势,飞跟着弯下腰,凑上脸去。玛夏附耳说道: 「不告诉你。」 「你是在……!」 飞按下恼火的巴库。 「……是不能说吗?」 「其实,游戏都是说来就来,没有预告,不过每个星期五都有,而且每次都是相同规则,我们都知道会怎样了。只有你不知道不太公平吧?唔,对了,阿牛!」 被玛夏一叫,拥有蓝绿色迷你野牛非人陶洛的阿牛就过来了。 「喔,那件事啊?」 「对对对。」 玛夏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框框说: 「等一下老师会每人发一张纸,包含你在内,会有九个参赛者吧。我们要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自己以外的。例如A写B,B写A这样就成立。然后A跟B会玩游戏,一边会赢,一边会输。一定要配对成立才会开始游戏。」 「也就是说,我写玛夏──」 阿牛往玛夏指,接着是飞、他自己、玛夏、飞。 「弟切写我,玛夏写弟切,这样我们三个都不用上场,是吧?」 飞试着在脑中整理。 阿牛→玛夏。 飞→阿牛。 玛夏→飞。 三个人写的都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形成玛夏所说的配对。就算有其他人写了这三人的名字也无所谓,因为这三人不会写那个人的名字,不会形成配对,游戏无法成立。 「……那那个游戏是──」 飞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不是钟声,类似防空警报声。 「时间到了。」 玛夏起身并摸摸巴库。 「快去A教室吧。」 「别忘了我刚刚说的喔,弟切。」 阿牛在太阳穴旁竖起食指和中指往前一甩,并往门口走去。C教室现在只剩飞,以及玛夏、阿牛和他们的非人,即路维跟陶洛。 飞也跟随玛夏和阿牛一起赶往A教室。选拔生都已经就座,导师爱田、副导木堀也在。 飞在第十三个座位坐下,木堀用像是遥控器的东西关闭了灯光和窗型萤幕。A教室天花板上装了投影机,光线打在什么都没写的白板上。 爱田操作着讲桌上的电脑。 木堀发下纸笔,在飞桌上放了张手机大小的纸张和一只原子笔。纸上已经印上了飞的名字。 化为投影幕的白板,映出「战拔」字样。 飞眨眨眼,凝目再看一次。 不是选拔。 是战拔。 「各位应该都知道了,今天接下来──」 爱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难以听清。 「是大家期待很久的战拔,新来的先把规则看清楚。」 投影的内容切换。 「战拔十规」 一、必须在战拔票纸写下自己以外的参加者再交出。 二、投票结果公布后,唯有出现两者互相投票之情形,战拔才会成立。 三、一旦战拔成立,当场移至体育馆进行战拔。 四、两名选拔生与自己的非人为一组,共分两组。 五、当一方非人成功掠食对方的非人,即宣告胜利。 六、裁判由选拔班导师与副导师担任。 七、战拔中,下列行为视为犯规。 ·蓄意唆使非人攻击选拔生,反之亦然。 ·选拔生蓄意攻击对方选拔生。 ·逃亡。 八、当犯规行为发生,选拔生及其非人需遵从裁判的制止及裁定。 九、战拔中,裁判有权宣告中断、继续及无效。若为无效,改日再战。 十、本次战拔共有以下九名参加者: 犬饲茉知 宇代轰坚 弟切飞 酒池步鞠 辰神令 音津美呼 日向匡兔 蛇渊愁架 由比唯虎 「懂了吗,弟切飞?」 爱田抬头问道。他站在讲桌前,影子打在白板上,部分规则投在他丑恶的脸上,而那张脸正在冷笑。 「战拔投票,现在开始。」 「……飞。」 巴库的声音几乎是呻吟。 飞拿起原子笔。要是事先没想好,现在应该会很头痛。 战拔。 难道这才是选拔班的真面目。 掠食。 非人吃非人。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会有些选拔生没有非人吧?他们在战拔落败,非人被对方的非人吃掉了? 可是失去非人以后,不是会变成虚心症吗?尽管虚心症症状因人而异,没有非人的选拔生仍能正常操作平板和电脑,也能正常交谈。和绀千彩美跟浅宫忍不一样,差异甚大,看起来根本不像虚心症。所以不是虚心症吗? 还是他们的虚心症治好了?治好了? 治得好吗? 如果这四个没有非人的选拔生都曾于战拔中落败而失去非人,一度罹患虚心症又回到现在这个状态,就表示能复原到一定程度吧。 这么一来,浅宫也有救了。治得好当然想治。浅宫把飞当成朋友,原本还有机会加深友谊的。结果飞夺走了这个机会──不,是夺走了他的未来。若能挽回,当然想挽回。 木堀很快就来收投票纸,并将九张投票纸交到爱田手上。爱田一张张查看过后输入电脑,没花多少时间。 「现在公布投票结果。」 随后,A教室熄灯了。 投票结果投影在白板上。 犬饲茉知 → 音津美呼 宇代轰坚 → 弟切飞 弟切飞 → 宇代轰坚 酒池步鞠 → 蛇渊愁架 辰神令 → 弟切飞 音津美呼 → 酒池步鞠 日向匡兔 → 弟切飞 蛇渊愁架 → 犬饲茉知 由比唯虎 → 辰神令 「喔喔……」 爱田退到一旁望着投影的结果。明明是他自己输入的,不用这样看也知道。 「刚来就这么受欢迎啊,弟切飞。有三票,第一名耶。」 「呵、呵、呵、呵……」 有人笑了起来。 很刻意的笑法。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是辰神,笑得好大声。这是怎样?什么状况? 飞往阿牛看,只见阿牛回过头来,在侧脑并拢食指和中指往他一甩。露出嚣张的坏笑,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么高兴? 「好了,我们就光明正大打一场吧,呆头鹅?」 +++ + ++++ 即使就此跟阿牛──宇代轰坚一同前往体育馆,飞仍不知所以。 飞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阿牛反覆抚摸蓝绿色迷你野牛陶洛的背,并对它耳语。 阿牛在战拔票纸写了飞的名字。本来应该是写玛夏,这样才会形成飞→阿牛→玛夏→飞的状况,而这三人就不会被卷入这个叫战拔的东西。 飞抬头望向二楼跑道。玛夏以手肘为支点靠着栏杆俯视一楼,对他眨眼吐舌。 「那家伙……!」 巴库扭动起来。要不是飞用力抓住背带,说不定会整个跳起来。对喔。 不只是阿牛,当时是三个人一起讨论,玛夏也在。而且玛夏和阿牛一样,都投给了飞。 另外,辰神也是。 辰神傲然地高挺胸膛,俯视着飞。 这么说来,午餐时间从厕所回来时,阿牛在跟辰神对话。 是想设陷阱吗? 被他们陷害了。 辰神、阿牛和玛夏,打从一开始就想跟飞战拔。什么原因?为了什么?只是想打压新人吗?原来是这种打算吗? 飞与巴库,阿牛与陶洛,隔着篮球场中线对峙。双方都站在与中圈若即若离的位置。 副导木堀有希手拿平板,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边线旁。 导师爱田日出义在中圈与中线的一边交点上,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弟切飞。」 爱田手上的东西,该不会是扑克牌吧。他在洗牌。为什么现在需要洗牌,闹着玩吗?揶揄人吗? 「给你抽这次战选的奖励。没意见吧,宇代?」 「OK。」 阿牛简短答覆后,爱田看着飞切牌。 「你喊停我就停。」 「停。」 「太快了吧。」 爱田立即停止动作,翻开最顶端的牌。看来那不是扑克牌,卡上写着红色的「×4」字样。 「帅啦!」 阿牛振臂大叫,跑道上的选拔生也为之哗然。爱田将×4卡片扔到地上。 「奖励(Reward)决定了,赢得这场战拔的人,后援金会变成四倍。预设的每年四百万将一口气变成一千六百万,十年就是一亿六千万。抽得不错喔,弟切飞。」 「我已经是六倍喽?」 辰神从跑道上插嘴。一副炫耀的样子。 「令已经赢三场了。」 阿牛主动说明。又没人问他。 「放心吧,弟切。我也是第一次战拔,条件对等。不过我的陶洛经常跟令的Lord对练,Lord超强的喔,但陶洛的冲撞能力高过Lord。」 陶洛右前脚拨动几下,敲得体育馆地板喀喀响。 「弟、弟切……!」 飞随鞠鞠这一喊转头往二楼看。她抓着栏杆蹲了下来,Dead-O被她的双腿夹扁,有点难受的样子。 「步鞠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那个……加油喔……?」 「嘿,要加油的不是飞,是我啦!」 巴库喷着粗气说。旅行袋明明就没有鼻子。 「YUKI。」 爱田向木堀搭话,木堀跟着操作平板,体育馆灯光随之转暗,顶端降下一面巨大投影幕,上头映有战拔十规。 咚咚、咚、咚咚! 设置于馆内各处的扬声器发出击鼓似的声音,音量大得足以震撼全馆。 咚咚、咚、咚咚! 中圈中央投映出数字10。 「预备。」 爱田对飞和阿牛如此宣告。咚咚、咚、咚咚!数字变成9。 咚咚、咚、咚咚!数字变成8。 「一亿六千万喔……!」 阿牛往陶洛大腿用力一拍。 咚咚、咚、咚咚!数字变成7。 「飞!」 巴库斗志高昂。咚咚、咚、咚咚!数字变成6。 非打不可了吗? 咚咚、咚、咚咚!数字变成5。 飞看看投影幕。战拔十规第五条,当一方非人成功掠食对方的非人,即宣告胜利。掠食。 咚咚、咚、咚咚!数字变成4。 要求非人吃掉非人。 咚咚、咚、咚咚!中圈中央的数字只剩3了。 「我的陶洛……!」 阿牛知道非人吃非人代表着什么吗?知道非人吃了非人,会发生什么事吗? 咚咚、咚、咚咚!数字变成2。 飞和巴库当然都知道,巴库吃过非人。所谓食髓知味,好吃的东西吃过会想再吃,要它不吃也难。 「飞……!」 「我知道!」 飞只需要放开巴库的背带。咚咚、咚、咚咚!数字剩1。巴库猛然翻过飞的肩膀。它已经不是旅行袋,长出两条腿和两只四只手指的手,手掌非常巨大。筒状头部只有一张嘴,手背上的眼珠转来转去。 「竟然变身了……!」 阿牛的声音大得几乎盖过咚咚、咚、咚咚。 数字变成0了。 「战拔开始……!」 爱田大喊。几道聚光灯忽然集中在中圈一带。 「去吧,陶洛!」 阿牛往它结实的臀部一拍,陶洛立刻冲了过来,两根尖角对准巴库。看起来非常硬,像铁一样。巴库就在飞面前,背对着他。 「巴库……!」 「唔──」 巴库是想躲吗?如果躲开,飞就会──对。 要是巴库往左右躲避陶洛的冲撞,飞就会遭殃。 或许是这个缘故,巴库打算正面对决,接下陶洛。正后方的飞看不见,巴库的手似乎抓住了陶洛的角,打算就地挡住对方。正要站稳时,不知怎么回事,巴库忽然飞起来了。 「──喔啊……?」 因为陶洛吗?当然是陶洛干的,想不到其他可能。它不只是往前冲,还在撞上巴库的瞬间猛然扭头,将巴库顶了起来。 巴库被顶了约三公尺高,并斜向旋转起来。 而开始坠落时,陶洛已经准备好了。 「啊……」 飞不禁想闭起眼睛。角,陶洛的犄角,肯定会刺中巴库。巴库又被顶起来了。 「咕喔……!」 看不出来有没有刺中。陶洛几乎是只以后脚站起来,扭动全身去顶。第一次几乎是顶向正上方,第二次多了点角度。在飞看来是往右上方,顶得比第一次更高。怎么看都超过三公尺。 飞就只是愣在原地看着它。 只能眼睁睁看着巴库旋转着坠落,砸在体育馆地上。 为什么? 飞很错愕。为什么自己不会痛? 巴库撞击地面时,发出好糟糕的声音。不是可怕,是糟糕、不忍听的声音。 飞差点喘不过气,心脏缩得好紧,浑身发麻。然而,应该不只这样才对。巴库所受的痛楚应该不只这样才对。为什么自己不会共享这份痛楚呢?这让飞疑惑得不得了。它可不是别人,是巴库啊。 「巴库……!」 飞奔向巴库。巴库甚至没有挣扎,只是倒在地上。不是趴着也不是躺着,以算不上这两者的姿势倒卧,两、三个聚光灯打在它身上。巴库动也不动,怎么会这样?一点力气也没有。现在的巴库不是旅行袋了,但那副模样却跟普通的旅行袋没什么差别。 「巴库!」 飞摸摸巴库的头,不热也不冷,体温和飞完全一致。这是当然,他们一心同体。有飞就有巴库,少了巴库,飞就不再是飞。 「巴库……!」 都喊破音了。心脏疯狂乱跳,快要从嘴巴跳出来。跳出来又怎样?谁管哪么多。飞打算张口再次呼唤巴库。 就在这时,巴库的眼,右手背上的眼珠动了,往飞看。 「……飞。」 「还好吗,巴库!」 「我──」 巴库想爬起来。声音没力气,动作实在称不上灵活。看起来并没有流出像是血的东西,或者哪里开了个洞,手脚也都没断,但不算没事。被顶了那两下,确实受到了某些伤害。 飞想扶起巴库。战拔十规中,规定非人不得攻击选拔生,选拔生也不得攻击非人和选拔生。不过帮助自己的非人,应该不会犯规。 「喂,飞……!」 「咦──」 巴库忽然用双手抱起飞。飞没有忘记现在还在战拔,但注意力完全被巴库拉走了。陶洛有动作。 低下头,往这里冲过来。 不只是陶洛。 「哈、哈──!弟切……!」 骑上去了。阿牛骑在陶洛背上。 「──咕啊……!」 巴库抱着飞跳开。真是千钧一发,要是再晚那么一点点,陶洛就会将巴库跟飞一起顶飞了吧。多亏有巴库,总归是躲开陶洛了。飞看着陶洛从自己身旁掠过。距离实在太近,陶洛的角勾到巴库也不奇怪。 但飞和巴库都没碰到陶洛。以毫厘之差掠过,连擦伤也没有。 「喔啦……!」 这绝对不是陶洛的声音。可以肯定,是阿牛。 骑在陶洛背上的阿牛,在双方错身时伸脚。 踢了过来。 「噗喔!」 「呜啊……!」 巴库被踢得侧倒,飞连带摔在地上。 载着阿牛的陶洛,在聚光灯下冲到底线的位置再悠然掉头。 「──可恶……!」 飞使出蛮力,几乎要把巴库抬起似的跳起来。 「他犯规!不是陶洛,是阿牛踢的!」 爱田日出义站在中圈附近,他扁菱形的眼睛先往飞看,然后望向仍骑着陶洛的阿牛。 「有这种事吗,宇代?」 「哪有?」 阿牛笑咪咪地摇了摇头。 「巧合啦,爱田老师。我脚刚好伸出去,刚好碰到他而已,就只是这样。」 「啥──」 巴库相当愤怒,气得咬牙切齿。 「你竟然有脸说那种话……!」 「我接受。」 爱田不当回事地点头。 「既然不是蓄意攻击,就没问题。」 飞往投影幕上的战拔十规瞥一眼。现在不适合仔细查看,让视线离开阿牛和陶洛。 蓄意。的确是这么写的。 战拔中禁止非人蓄意攻击选拔生、禁止选拔生蓄意攻击非人,也禁止选拔生蓄意攻击选拔生。 也禁止逃亡。 不能逃跑。 且选拔生必须遵从裁判,即爱田对犯规行为的制止与裁定。 「……原来是这样。」 飞将右手按在发火的巴库背上。巴库牙齿咬得嘎嘎响,试图冷静下来。 (插图015) 对。 必须冷静。 战拔才不是非人之间的战斗。行为是否犯规,全是爱田说了算,反过来说,在爱田能认同的范围里,做什么都行。实际上,这是飞与巴库,和阿牛与陶洛的二对二决斗。若不冷静地合作,多半会输。 「你们在等什么!」 爱田扬起双手煽动: 「不吃就会被吃!互相掠食吧!战啊……!」 To be continued. ──────────────────────── 后记 第三集了。 这套《生命的吃法》几乎是跟小说《恋は暗黑》一起写的,同样是由MF文库J发行(气氛略有不同,有兴趣不妨看看)。前后检阅两边稿子后,我发现都有出现玩单杠的场景。 记忆中,我小学时确实是很爱玩单杠,经常一个人转个不停,只可惜从来都没有能跟我一起玩单杠的朋友。国中以后想组乐团,但还是没有朋友,只好在房间里自弹自唱。高中时好不容易组了个乐团,却在为现场表演练习的途中说散就散了。大学时代我还是没有朋友,在路边自弹自唱。小说一个人就能写,没朋友也没问题,很适合我。真是太好了。 最后,我由衷感谢Eve老师与诸位相关人士、まりやす老师、绘制插图的lack老师、中道责任编辑与翻阅这本小说的所有读者,但愿我们下集再会。 十文字 青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