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I 作者:红玉伊月 今宵,骗徒们拉起光的序幕 – 第一卷 – 幕间I 片冈爱泪一结束自己的演出,立刻奔出马戏团休息室。舞台上的表演还在进行,她只披了一件麻质长版针织衫,一路跑到剧场的计程车上车处。果然一如预料,正好看到一个刚走出剧场的观众。 安索尼·毕修普。坐在当日券的角落席欣赏完爱泪空中飞人演出的赌场二十一点荷官。 看见爱泪,安索尼并不讶异,只嘀咕着说「又中途跑出来啊」。 「你又打算先走吗?」爱泪问。 对方有过同样的前科。 爱泪没有问他今天自己表演得怎么样。她对自己的演出很满意,但这问题不该问坐当日券角落席的人。 她希望对方能坐在最前排那个为自己而买的座位欣赏表演。 少女马戏团的门票很抢手,也不便宜,几乎不会有人中途离场。不过,安索尼似乎打算回自己工作岗位。 「今天那个心情不好的歌姬不在吧?」 「你认识安徒生?」 爱泪往前踏出一步。今天的公演,歌姬安徒生在上台前被要求停止活动。身为当代少女马戏团的象征,安徒生无法上舞台的事,给其他表演者带来不小的打击。 「她没事吧?」 「我没说过吗?那家伙是就算在拉斯维加斯也吃得开的狠毒女人。」 怎么可能有事。安索尼说。虽然不懂他的意思,爱泪也总算放下一颗心。 「只不过……」 安索尼轻轻撇了撇嘴,喃喃自语似的说: 「她真正没事的时候才是问题。」 爱泪化了美丽舞台妆的脸上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轻轻一笑,安索尼耸了耸肩。他不是会给这问题明确答案的男人。 对计程车司机打个手势,一边上车一边说: 「快点回去吧,应该还赶得上谢幕。」 观众在等你。等着为美丽的空中飞人精彩的演出献上掌声。 爱泪知道,上次来看表演的时候,他应该不会说这种话。 这表示他认同今天爱泪的演技值得站上谢幕舞台。光是这样,对爱泪而言就十二分足够。 「安索尼!」 忍不住叫住他,不是因为他还没回答关于歌姬的问题。即使如此,他还是摇下后座的车窗。 看着前方简短地说: 「这是个不错的夜晚。」 车子开了,驶入夜晚的欢乐城市。留下爱泪。 爱泪从计程车上车处走回剧场,坐在无人的走廊上。 炎热的夜晚,环抱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想按捺那股不明所以的躁热。 ◇ 下午的八卦新闻节目全都是马戏团的话题。 知名药厂董事长儿子盗领公款,在赌场豪赌输光的话题,似乎比任何政治丑闻或经济情报更能抓住人心。 因为里面闻得到人类的浅薄、强者的陨落和不幸的甜美气味。 这三天,同样的话题不断重复。每个新闻都看腻了,还是无法切断与那个赌场有关的空气。 「马戏团那边还没恢复平静吗?」我问在一旁削苹果的爱泪。 「嗯,该怎么说呢 」 爱泪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削苹果。 「苹果可以不用削皮喔。」明明是我自己起的话题,却又用这句话打断。故意不把下一句「爱泪的手要是受伤就不好了」说出口。 白天母亲必须工作,爱泪向大学申请休学,代替妈妈来看我。话虽如此,比起照顾我的时间,她分给练习马戏团表演的时间更多。 爱泪答应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我去当空中飞人。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哭着说她办不到,现在已经每晚站上马戏团舞台守护我的名字了。 或许我早就知道,她不可能办不到。 「比起那件事,换制作人的事好像更让大家不安。」 制作人的身体状况出了一些问题,最近似乎正式决定辞职养病。本季的马戏团依然照原订节目表进行演出,下一季的节目表则是未定。 说到这里,爱泪欲言又止。 我马上知道她想说什么。并非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只因我也想到一样的事。 「希望能在下一季节目表决定前回去」。「希望你能回来」。可是,这话我自己说不出口,就算爱泪说了,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回答。 还不会动的右腿。迟迟没有进度的复健。 下一季还是这样的话,圣修伯里的位子仍然得交给爱泪。我问自己,要到什么时候。 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要让爱泪站在舞台上到什么时候。 硬是要求她上台的人是我。可是,那为的可不是让我下台。为的是在我回去时,舞台上还有我的立足之处。 为了甩掉忧郁的想法,我提出另外一件事。 「安徒生呢?」 新闻事件发生的那天,少女马戏团的歌姬安徒生和事件当事人的药厂小开密会。以此为由,她被要求暂停活动……这是爱泪告诉我的消息。 八卦新闻还没报导这件事。 「她说很快就会回来。」 爱泪佩服地说「她果然很厉害」。 唯一一次的暂停活动。就在团长对安徒生下这个命令的那天早上,她来这间病房找我的事,我也没告诉爱泪。 现在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中,歌姬的资历无疑是最长的。这样的她来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自己所有的想法。 听了我说的话,她说「等你回来」。 回到那个舞台上。 等我回去。 「对了。」 听到安徒生的名字,爱泪急忙用布擦干濡湿的手指,从包包里拿出一片装在盒子里的光碟。 「这个,安徒生说要给你的。」 说着,她把光碟放在我的床头柜。接着,大概是怕我无聊吧,指着电视问「要开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问过光碟内容是什么,但我是知道的,所以摇头拒绝了。 「安徒生有说什么吗?」 我比较在意这个,就这么问了。可是,爱泪只是轻轻摇头。 「没说什么耶,只叫我带来医院给你……恢复活动后,上电视之类的工作好像变多了。」 爱泪说,虽然也有人说得很难听,但没人敢直接当着安徒生的面说。的确,现在的马戏团里,安徒生是仅次于莎士比亚的绝对掌权者。 话是这么说没错。 也没要求她这么做,爱泪就把苹果皮削成兔子的形状。看着她灵巧的手,我问: 「你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唉?」 停下手上的动作,爱泪抬起头来反问。化着淡妆,只擦了防晒的爱泪脸颊泛着浅浅的珊瑚色。 她最近变美了。是因为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接受赞赏与喝采,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好事……」 爱泪的视线游移。与我相似的脸,与我相似的体型,与我相似的声音。 可是,我们不一样。 我有时会想,年幼时的那天,在看少女马戏团演出时。 空中飞人微笑的对象,说不定其实不是我。 我们是如此相似,就算神明搞错了我们,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高中想读公立学校。 国中才读到一半,双胞胎妹妹爱泪就这么说。小学毕业时,我已经清楚决定未来要进表演训练学校。还是个孩子的我相信,一心只追求这个目标,拼命努力去做就能成功。 不需要其他东西。只要能当上空中飞人就好。 可是,即使上着同一间体操补习班,一起自主练习,爱泪的心却和我不同。所以,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并不意外。 「连考都不去考吗?」 「不去喔。」 考来做纪念也只会紧张而已。她笑着说。那张笑脸没有一丝勉强,也看不出谎言,正因如此,我更无法理解。 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想的是每年训练学校的录取率,开始计算爱泪报考的话,我的录取率是会提高还是会下降。计算着双胞胎一起成为空中飞人的发展性和风险性。 我的脑子里老是在打这些算盘。要学什么,怎么成长,相信什么,用怎样的方式活着 才能站在那个闪闪发光的地方。 我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只懂得拼命。或许我相信只要献出自己的心,就能获得想要的东西。至少比什么都不献出好吧。 可是,说自己不要考训练学校的爱泪,给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理由。 「因为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啊。」 我错愕眨眼,感到惊讶。反覆暗忖「钱……」。表演训练学校的学费在私立学校中都算特别贵。我当然知道这个,也知道从小光是让我们学芭蕾、体操和舞蹈就花了很多钱。 但我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之所以能得到这些理所当然,是因为我也付出了相应的努力。 而且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表演者。 可是爱泪 甄选会当天把自己的体操服借给我的温柔妹妹说,因为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所以她不能去。 不但这么说,她还没有要我不能去。 「嗳、泪海。」 在练习室里的单杠上翻转的爱泪,以美妙的姿势压平脚尖,身体准确腾空。 「你会连我那一份一起加油吧?」 她翻转时伸直了纤细的腿,散发不可思议的魅力。就我所知,美得足以与我匹敌,甚至美得超越我的人只有爱泪。她比谁都美丽。但是到最后我都没这么说。 或许是,说不出口。为了让自己站上那个舞台,第一个必须踢走的人就是爱泪,她在我心中也是无人能敌的竞争对手。正因如此,我暗自决定从此绝对不能输给任何人。 什么都不要求。不需要其他任何幸福。所以,我要拿下那个舞台。拿下那个名号。站在聚光灯下,发出瞬间的光芒。 这些或许都只是浅薄的我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我只想着自己,只为自己祈求,只为自己许愿。拼了命地想实现愿望。 如果这样有罪的话,这间病房就是单人牢房,这就是给我的惩罚吗? LED灯熄灭后,单人病房里剩下淡淡的苍白余光,只有液晶电视萤幕发出鲜明的光。 现在是夜晚,探病时间和熄灯时间都过很久了。睡不着的我,犹豫之后还是决定播放那片光碟。 坐到轮椅上,用遥控器打开播放器。这间湾岸地区唯一也是最大的医院,主要的客群是来赌场玩乐的富裕阶级。因此,单人病房里过度奢侈地配备了足以供一个人独居所需的所有设备。 这张光碟是安徒生来访时,我拜托了她的东西。用外面听不到的音量开始播放,最先听见的是开场前观众席上的嘈杂声。一听见这海潮般的声音,我就鼻酸了。 每场公演都会留下影像纪录,这张光碟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做成商品光碟贩卖的特别公演,这些档案不会外流。我说我想看看圣修伯里在舞台上的演出,歌姬安徒生就答应会准备光碟给我。 我本该在那里,现在却不在那里的少女马戏团。 很快地,画面中传来熟悉的交响乐伴奏。已经听过几十次的,宣告马戏团即将开始演出的开场曲。 可是,布幕拉上后,站在舞台上的却不是我认识的歌姬。 台上有三个表演者。平常只负责唱合音的她们,站在前方唱着《欢迎光临马戏团》。也不知道事前有没有先告知观众,光碟里收录了观众席上一波一波困惑的声音。 一看到歌姬安徒生不在这里,我立刻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公演。她很少休演,这应该是她暂停活动期间拍的影像。 她大概是跟拍摄组说想看看自己不在的舞台长什么样吧。一直以来,她都特别擅长央求别人。 听着影片里的齐唱,我心想,唱得真差劲。 年轻有张力的声音。当然,训练学校的毕业生也不可能唱走音。可是完全不能和歌姬安徒生相提并论。 擅长央求的她唯一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就是祈求着〈请把永远交给我〉的这首歌。 只要这首歌还像这样被唱着,她就不能退出马戏团。我感到放心,但又有点羡慕,心情很复杂。 如果这首开场曲由歌姬安徒生来唱,我肯定会因更强烈的乡愁而感伤。 零零落落的掌声,被硬推上台的表演者们唱了不完美的歌曲。 有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因为我们表演者必须不完整,必须不自由。 驯猛兽师卡夫卡、飞刀手克莉丝蒂。每个人这天都展现了最好的演出。看着她们,我一方面陷入浓浓的乡愁,一方面也暂时忘了在这间病房里的孤独。 然而,当下个演出的乐曲流泄,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哀号。双手捂住嘴巴,是为了怕自己叫出声音。 薄薄的布幕,看得见站在布幕后方舞台高处的人影轮廓。 她听见掌声了吗? 听见交响乐团的乐声了吗。 这些声音是如何在她的身体、她的鼓膜和指尖回响的呢? 司仪流畅的广播,宣告着下个演出项目。先是日语,然后是英语。 Ladies and Gentlemen, welcome to the Circus. 叫到的名字是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她出现了,布满亮片的纤细身影。明知那不是自己的身体,我却感到一阵冲击与厌恶。 好想吐。好想吐出来。为什么。明知为什么! 上了舞台的爱泪很美。我希望她这样,也确信她会这样,但她的美果然使我痛苦得撕心裂肺。 就算那是与我有相同基因的人,只要站在那里的不是我…… 摄影机拍的是舞台全景。这原本就是为了让人从后台也能看见舞台上进度而装设的摄影机。不过,眼前的萤幕比后台的画面更大,我只能勉强看到她的侧脸和散发的氛围及表情。 化妆是我教的。 在睫毛上涂唇蜜的手法,打腮红的位置。都是我教的。 动作是她一直看在眼里的。爱泪说,因为她喜欢。因为喜欢,因为一直在看。那种天真是只属于她的,我绝对没有。 握紧遥控器的手指泛白,咬紧牙根。很想干脆哭出来,然后关掉萤幕。当作没看见。可是。 可是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心已经在那里面。 转身,脚朝地面蹬,跳跃。画面中,圣修伯里朝空中飞身跳跃时,我也转身了。 遥控器从手中滑落,掉在油毡毯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我无视这个,弯下腰,背脊起了鸡皮疙瘩。 昏暗的病房。 交响乐的声音。 和音乐同步的心跳与神经。病态的夜间飞行。无论何处,无论多远。不断转圈,穿梭空中,飞翔。 「唔!」 画面中爱泪的手放开秋千那一瞬,我的身体不自主地抽搐。心想,要掉下去了。 明明昏暗的病房里没有地方可让我坠落。 用力呛咳,渗出泪水。忘了该怎么呼吸。眼前虽然有闪烁的光,却不是聚光灯的光,也不是宛如大地上点点光芒的观众视线。 病房里的孤独像一条勒紧我脖子的蚕丝。明知就算停止呼吸也无法自己杀死自己。 爱泪的演出很完美。大概比我更完美,比我更美也更高雅,她做出了我没有的表演,落地的动作也很俐落。 脸颊染上了玫瑰色。听着观众赞赏的掌声,她高举起手,深深弯腰鞠躬。底下有人吹响口哨,欢呼更大声了。 现在的她完全就是少女马戏团的明星。这样的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微笑加深了。接着,她再度点头行礼。 我皱起眉头,爬着拿起遥控器,倒转一点,重看了一次她行礼的地方。 笑了? 确实没错。那不是防御性质的微笑,更不是攻击性质的微笑,也不是身为表演者的礼貌微笑。确实没错,那是对特定对象绽放的笑容。 那宽敞的表演厅中,她注视的不是特别席,是观众席上另外一个位子。露出心满意足的幸福微笑。 那不知对谁绽放的微笑,是我连在镜子里都没看过的笑容。 我一次就考上了表演训练学校。 因为我相信自己会考上,没有理由。我的目的是当上空中飞人,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我穿上有大片衣领的独特水手服,爱泪拍手说「很适合你」。爱泪高中的西装外套也很适合她。 我们在家门前拍了照。 已经不再说「交换衣服穿吧」那种话了。 第一次像这样每天穿着差异这么大的衣服出门,这在我们过去的生活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表演训练学校的课程绝对不算轻松。可是,训练愈辛苦,我愈能从刻苦忍耐中感到喜悦。重新打造身体的喜悦。知道自己和别人愈来愈不一样的喜悦。借由这样的感受确认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大一届的学姊对我们指导严厉。也曾被处罚在泼湿的走廊上正坐五小时。没记错的话,原因是我打招呼的态度太嚣张。原因是什么都不重要吧。只是在学校里必须要有不合理的折磨和承受那种折磨的时间罢了。 尽管严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严厉也是一种温柔。那些无法承受而脱队的同学,原本就是不该投身这个世界的孩子。 组织用筛孔粗大的筛子过滤我们,为的是去芜存菁。 我已做好心理准备,不管筛孔多大都要留下来。眼中只看着前方,只做好自己的该做的表演,我相信这样总有一天能让严格的学姊们闭嘴。 同学们的嫉妒比学姊们的「关爱」更恶劣。 「片冈同学真厉害呢。」 有人这么谈笑风生地接近我,剪碎我的衣服就走了。也曾有人把打开盖子的指甲油偷偷丢进我的书包过。随身携带备用的衣服和鞋子,就是从那时开始养成的良好习惯。 最烦人的一次,发生在我去学校附近书店时。出店的时候,防盗装置响起,警卫跑上前打开我的包包检查,找出书店附设的CD店里未结帐的CD。 我叹口气想了想,诚恳地请求店员: 「请你们联络学校没关系,只是,同时也要找警察来。」 以为我会拜托「不要报警」的店员被我说的话吓了一跳。警察来了之后,我同样诚恳地低下头说: 「想麻烦你们采指纹。」 警察看到我身上的制服,似乎理解了什么。 CD上没有查出我的指纹,反而找到好几个不是我的指纹。我请警方通知学校这件事。 我把整个经过全部告诉那天在同一间CD店里的同学,她们联合起来对我横眉竖目,大声质问我难道怀疑是她们其中的谁做了这件事吗? 我对揪出是谁下的手没兴趣。所以,是谁做的都无所谓。我只丢下一句「要扯后腿可以,至少练到跟我一样的水准好吗?」 只有这点程度的要求。 受够没有竞争力的同学了。有人歌唱得不错,也有比我擅长跳舞的人,甚至有人身体比我柔软。 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我的双胞胎妹妹那么闪亮。 爱泪开始和我上不同高中后进了体操社,回到家也继续跟我一起练习。我会好玩地把当天在学校学到的技巧教她,爱泪也觉得有趣就跟着学。 从她身上发现自己缺点的次数不算少。她的体态比任何人都要与我相似,能和这样的她商量表演上的问题,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其他人。 我又不是为了交朋友才进表演训练学校。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挤掉同窗。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了一个频率相近,敞开心胸交谈的对象。她叫庄户茉铃,跟目中无人的我不同,因为别的原因,她在同届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首先,她非常老成。这么讲或许有语病。因为她实际上就是个大人。以高中毕业的年龄上限考进表演学校的她是个怪人,更别说她的目标是成为驯猛兽师卡夫卡。 卡夫卡的位子已经空了很多年。这是一个有争议的演出项目。其他马戏团特技表演顶多使用一两样小道具,只有卡夫卡使用的是「动物」这种大费周章的道具,说这项演出是异类也不为过。在马戏团的历史中,少女马戏团向来贩卖的是主流、美丽与可爱。卡夫卡的演出和少女马戏团太不相称了。 看到这样的她入学时,我忽然有个感觉,说不定她真能一路过关斩将。 在这个筛孔粗大的筛子里留到最后。 她似乎比一般人更会念书,但学力这种东西在这个马戏团里养活不了自己。长相平凡,体能也不特别好。这样的她却有个最大的后盾 她是兽医的女儿。 我冷静地做出判断,如果是我,一定会提拔她成为团员。 今后或许还会出现适合成为卡夫卡的优秀表演者。可是动物,尤其是驯服的动物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成。 让她成为卡夫卡,对这个马戏团只有好处。 所以,我想她大概能脱颖而出。同时,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被挤掉。茉铃那种对他人近乎病态的毫不关心与毫无执着,在这个充满爱恨情仇的学校里也算是异端。然而,和她在一起十分自在。我心想,或许有一天她将成为称得上「朋友」的存在。虽然我们的交情并未达到产生执着的程度。 我将成为圣修伯里。 你将成为卡夫卡。 就算只是开玩笑,说得出这种话令我心安。就算一届里有两个人继承名号是特例,我也打算这么做。 或者说,我认为只能这么做了。 茉铃先读完普通高中的理由,是为了在当不成表演者时还有退路。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如果当不成表演者……不、如果无法成为圣修伯里的话? 我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人生。也不打算思考这种事。 团长莎士比亚曾说,就算你们只是刹那也无妨。 「必须要美好,就算只是一时也无所谓。」 出现在练习场的她说的话,至今仍插在我心上。 「花的表情每一天都不一样。请保持不完美。请保持不成熟。请保持不自由。」 她说,这正是我们站上舞台的理由。也是我们配得掌声、欢呼和聚光灯的理由。 总觉得有这番话就能原谅一切。 不管做错了多少,不管有多扭曲或不自由。 只有现在。我心想。到最后,只是把每一个「当下」串连起来。只要瞬间是美好的就够了。 名为青春的财产,只要活着就是一天比一天减少。我们做的是尽可能高价出售正在不断失去的东西。等一切都贩卖殆尽了,留下的大概只是个空壳。 接受专业训练师的训练后,我近乎病态地一头栽入特技练习。我的青春期就结束在这上面。只在秋千上度过。其他什么都不需要,献出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身体,所有的心。 我从没想过用别种方式活下去。 提不起劲吃病房的早餐。对此护理师什么也没说,只说至少要喝水就走了。 真要说的话,我也知道是自己惹她不高兴。爱泪或许不知道,医生和护士都说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复健,还是得再疗养一阵子才能开始。可是,我对他们采取了绝食抗议,说不让我开始复健就不吃东西。对医院而言,我应该是个很棘手的病患吧。 不过,住在这里能够保有最低限度的隐私。只要持续支付昂贵的住院费,只要院长一直是少女马戏团的死忠粉丝就行了。 单人病房门打了开,看到肩上背着大包包进来的是母亲,我才终于发现今天星期六。 生下我们后,母亲迷上了少女马戏团。虽然不知道沉迷的原因是什么,那时期正好与她和父亲感情失和的时期重叠。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但从没开口向她证实过。 对母亲而言,少女马戏团的魅力或许成了某种代替品。这样的她,想要让自己的女儿们也进入马戏团。从那时起,我就没有忤逆过母亲。 她眼中只有马戏团。只要我说想去,任何才艺她都送我们去学。我们家境绝对称不上优渥,所以大概无法一次培养我和爱泪两个人。然而,体谅这点的也只有爱泪。至于我,想的只是长大之后,进了马戏团之后必定能赚钱还她。 「身体觉得怎么样?」 母亲问。我回答「嗯」。怎么可能好。被绑在这种单人病床上,身体怎么可能觉得好。 让我跳舞。 给我秋千。 只在最初短暂地这么哭喊过。即使现在想法并未改变,我已发现就算把气出在母亲身上,也只会让她不知所措而已。 母亲也是一个人。 不是供我进马戏团的机器人。 为什么现在才领悟这一点呢?我真是个非常不孝的小孩。话虽如此,我也没打算改。反正爱泪和我不一样,我们生为双胞胎真是太好了。 我先问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复健,希望赶得上下一季的演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换制作人的时间点回去。所以。 「泪海。」 打断正要说话的我,母亲在旁边坐下来。这一个月来,她苍老得判若两人。原本那么美丽的母亲。 「不要勉强自己。」 她颤抖着声音。我皱起眉头。 「妈妈怎么也和爱泪说一样的话。」 让我勉强自己好吗?我说。我一直勉强自己活到十八岁,现在才叫我放弃,这是多么残忍的酷刑。 求求你们了,让我勉强自己。 如果不这么做,回马戏团后我也无法沐浴在聚光灯和掌声之中了。 然而,母亲只是露出疲倦至极的表情,又喊了一次我的名字「泪海」。 「妈妈想过了。」 听到这种煞有介事的语气,感觉就像被人拿刀相向,不由得背脊发冷,差点尖叫出声。如果那样能让我不用继续听下去的话。 要是母亲下一句话再慢一点说出口,我可能已经尖叫了吧。 「你们就算考虑马戏团以外的出路也无妨啊。」 那把刀锋利得足以割开我的喉咙,令我无法呼吸。心脏剧烈跳动,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下一瞬间,我克制不住地冷笑起来。不是落泪也不是发怒,当所有情绪超越极限时,人只会笑而已。 马戏团以外的出路。这话太可笑了。 我也无法原谅她轻易就用「你们」两字把爱泪也包括进去。 不知道母亲看到我的冷笑有什么想法,只见她急切地往前倾身,连珠炮似的继续说: 「爱泪现在成为很出色的表演者了喔。大家都认同她,身为母亲我也很自豪。可是,没必要让她做到这个地步吧?」 「这个地步?」 我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这个地步是哪个地步? 我做了什么,做到哪个地步,妈妈又知道多少? 「除了空中飞人,我没让你做过别的事。」 说到这里,母亲露出忍痛的表情。我心想,这是伪装。就像察觉外敌的野兽故意拖着腿走路,那表情就是如此拙劣。 真正拖着腿走路的人是我。 可是,无视我冰冻的心,母亲还在继续: 「我知道那些都是成为马戏团表演者必须做的事,可是……」 看吧,又是那张脸。装作被害者,彷佛自己正在强忍痛苦。以为只要摆出这张脸就能被原谅。丑恶的脸。 「……就算没做到那种地步,爱泪不也站上舞台了吗?」 我哈哈大笑。 情不自禁狂笑。脑回路快要爆炸,变得完全不正常了。 抓起枕边的手机丢出去。手还无法好好控制方向,小小的手机打在油毡地板上,塑胶壳发出龟裂的声音。 「泪海!」 母亲的语气里有安抚、威吓和试图压制。要是昨天削苹果的小刀在这里,我大概也会丢出去。 或者,我说不定会伤害自己。伤害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割裂几条血管和皮肤又有什么意义? 「都是那孩子害的!」 是刚尖叫过的缘故吧,我的声音嘶哑。忘了正确的发声方式,腹底用力,扯着喉咙。 化成话语之后,眼前一片模糊。 「明明我的腿会变这样,也都是爱泪害的!」 出去!我大喊。离开这个房间!让我一个人! 连秋千都不能上去的话,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吧。 做过无数次的恶梦。坠落的我,飞过空中的爱泪。 那孩子将永远取代我。神明搞错了。真正的空中飞人,在她真正应该在的地方。 (是啊。) 对,没错。 爱泪比我有才华,这种事。 我早就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我实现了心愿,成为马戏团表演者,继承第八代圣修伯里的名号。和卡夫卡一起背负少女马戏团的招牌,活跃于舞台上。 接受聚光灯与欢呼。 「恭喜你,泪海。」 这么说的爱泪像是快要哭出来。 太棒了。你是我自豪的姊姊。她用尽一切话语赞美我。母亲也是,说观众的掌声太美好了。 总觉得,爱泪的话最能满足我的心。 因为我抵达终点了,终于能原谅爱泪。原谅?是啊,这才察觉我一直没有原谅她。 「……谢谢。」 成为空中飞人的我。 成为大学生的爱泪。 我心想,这样就好了。明明是这么想的。 说到底,我的终点应该是少女马戏团,是圣修伯里。马拉松选手或游泳选手抵达终点后就不用再跑也不用继续游了吧? 可是,我却必须一直待在那个地方。这是第一个扭曲。 第二个扭曲是观众的盛赞。媒体很喜欢我,众多媒体报导我,大肆吹捧。 我只想成为空中飞人,不习惯做那种被众人捧在掌心的女生。因为就算那样,我也不知道可以回报对方什么。无论是人们要求的签名、握手,还是登上电子广告版面。我甚至无法接受特别席的制度。那些在电视上看过的名人,或是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们称赞我,说我很厉害。但我不想习惯这种事。 我一路走来都在反抗周遭对我的排斥,在荒野中开拓道路。所以,我不想安于被认同的安稳。 总觉得,一旦把被接受、被认同视为理所当然,我就会腐败堕落。花大钱买特别席的男人很可怕,对他们笑是一件痛苦的事。 上了秋千就无法不去想「总有一天得下来」。他人给我的爱只会毁了我。 认同我的人,哪天也会对我幻灭。 内心逐渐萌生想被认同的欲望,这很可怕。 我既无法成为安徒生那种娼妇。 也无法像卡夫卡那样面无表情。 同时,周遭对我的幼稚恶整变本加厉。不小心吃进嘴里的东西曾令我呕吐。即使不到下毒的地步,那些掺进食物里的东西是毋庸置疑的恶意。从此之后,我绝对不吃别人送的慰劳品。 被孤立的感觉比学生时代更明显。 讽刺的是,那些对我的排挤反而振奋了我的心。只要还有人排挤我,我就能够继续战斗。反抗是我唯一的心灵支柱。 「听我说,泪海。」 爱泪回到家开心地跟我说。 「今天登记选修的大学教授说他是马戏团的死忠粉丝,还特地在课堂上说『今年的圣修伯里真的很出色』。」 听到这句话时,我有没有顺利笑出来呢? 「今天也要练习吗?」 我也可以跟你一起配合马戏团的音乐上秋千吗? 她就这样刻意做给我看,看那比我更优美的表演。不、我已经不知道谁比较美了。只不过,她是自由的,而我非常不自由。练习时,我的视线被她的演技吸引,没能把自己的手伸直。 坠落。云海下。 是死亡永劫。 「要死的话最好死在舞台上。」 我想起驯猛兽师说过的这句话。我也想死在秋千上。那甚至或许是缓慢的自杀行为。而我 不想抓住那孩子的手。 「嗳,你认为自己受伤是被谁害的吗?」 来到我病房的安徒生这么问过。我也回答她了。 「这是我自己的疏忽,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如果真要说是谁的责任。 既是我的责任。 也该怪爱泪吧? 所以我才会拜托爱泪那么残酷的事,要她代替我站上舞台。她也确实有足够的实力这么做。 我认为自己有资格叫她这么做。 如此傲慢。 今天,美丽的空中飞人也在马戏团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