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骗徒们拉起光的序幕 作者:红玉伊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袭击了东京,为了重建这座城市,湾区开设了一座名为「赌场特区」的成人专区。今晚,为了象征和振兴这座城市而成立的「少女马戏团」再度登台演出,一群承袭古代文学家之名的精英将轮番登场演出。 然而,在表演之前的练习承袭圣修伯里之名的空中飞人片冈泪海在练习中意外坠落。她的双胞胎妹妹爱泪临危受命,代替她登台表演。但很快,爱泪也收到莫名的警告威胁……? 这对交换身份的双胞姊妹生活在谎言之中,却被卷入了这个世界的疯狂和阴谋,她们将面临怎样的结局? 第一卷 ──────────────────────── 第一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布鲁艾斯怀特多拉贡 录入:十六夜小夜 掌声如雨。 剥开羽衣般轻薄的垂幕,聚光灯就落在身上。只穿着高弹性薄布料做成的衣服,高温刺痛底下的肌肤。同时,身体的中心又冰冷得像水。若说高温来自聚光灯,冰冷就来自恐惧。现在这个瞬间,我的身体因恐惧而冻僵。 俯瞰下方,今天观众席依然客满。必须抽签才能入场,而这是竞争最激烈,中签率最低的周六夜间公演。每个人都坐立不安,屏气凝神地仰望上空的我。每一个观众的脸都看得惊人地清楚。各年龄层都有,几乎都是亚洲人,不过偶尔也看得到异国观众的身影。大家都一样遵守服仪规定,穿着正式服装。总觉得男性似乎较多,有时也有看似学生的年轻人穿插其中。他们眼神发光,望着我的眼神像是等待饲料的鸟。 为了让冻僵的身体中心稍微融化,我吸一口舞台的空气和聚光灯的高温,然后吐出来。感觉得到自己单薄的胸脯上下起伏。想必连这微微的隆起也会暴露在人们好奇的视线下吧。刻意将视线从下方移开,只凝视前方。聚光灯照亮的舞台上层,就是空中飞人出发的起点。 我从未惧高过。 内心恐惧的,大概是坠落吧。我已经不是那个被父母抛上半空还笑得天真无邪的孩子。 离地面十三公尺的高空。换算成数字就只是这个高度。然而现在的我已经知道,这高度轻易就能成为杀人凶器。 伸手抓住从机关天花板上垂下的空中秋千。没有安全绳。我的身体即将被抛向半空,能依靠的只有亮片、化学纤维与自己的肌肉。在交响乐团的催促下,飞向人类不可能飞去的地方。 掌声如雨。聚光灯是雷光。 既然如此,我就是奉命在雷云中展开夜间飞行的飞行员了吧。就算等着我的是死亡,聚光灯与掌声也只会从背后将我推向黑夜。前方没有星光。 我是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这个少女马戏团的要角。 跳跃与滞空。翻转的身体。拉近又远离。抵抗重力。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 乘在空中秋千上,看着空中飞舞的自己。 脑中浮现的是空中飞人的完美演技。和我同样的外表,和我同样的服装。然而这些不是理想也不是幻想,只不过是记忆罢了。我飞上半空,尽可能让自己如实成为记忆中的模样,伸长指尖,身体后仰,像要触碰天花板似的飞上更高处。 绳子发出紧绷的吱噫声,我知道自己的手臂肌肉比那更紧绷。神经每一秒都在耗损。彷佛捏紧心脏的紧张气氛中,确实看见了一小撮金黄色的阴影。 在静止的时间与刹那静寂的另一端。 聚光灯的光、人们的欢呼声、发光的眼神、震耳欲聋的掌声。我想抓住那身影,那实体。下一瞬间。 (啊。) 就差几公厘,指尖没能碰到。错过了白色的棒子。那唯一能将半空中的我系住的蜘蛛丝。 迟了一会儿,只听见大地传来哀号。 被重力之手擒住的我头上脚下坠落。若说没能抓住的东西是从天上延伸下来的蜘蛛丝,于下方开展的就是形同蜘蛛网的薄网。微不足道又令人不安,但确实是唯一能拯救我生命的降落伞。 脱离降落伞也伴随着紧张,自由降落时连一瞬间的判断失误都不被允许。 这是飞行员必备的美。 要是狼狈坠落,大概就没命了吧。正因比谁都更明白这一点,我的大脑才会因恐惧而萎缩,眼前一黑。坠落时的情景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坠落。失败。哀号。绝望。暴风雨。灯光暗下。要是能就此失去意识该有多幸福。我觉得那样很好。那样才好。那样就好。可是。 (不行了。) 就算人头落地也要当一朵美丽的花。就算根腐茎枯,只有花要美丽到腐朽前的最后一刻! 落在安全网上的我弹跳着挺起半身,双臂如孔雀般开展。扑了止滑粉的手变白,指纹都没了。 (空中飞人的手啊 ) 想起自豪地笑着这么说时的「她」的笑容,我擦了红色盔甲般唇膏的嘴露出一抹扭曲的笑。那或许是难看的,抽搐的笑也说不定。 只要聚光灯还照在我身上。 只要还站在这个舞台上。 不笑,或许就意味着死。 (笑啊。) 只有这是能拿在手上的胜利。 鸦雀无声的观众席,忽然响起宛如暴雨的掌声。 就像雷云远去后的夜晚,世界依然下着雨,坠入了黑暗。 强忍双腿的颤抖回到舞台边,黑暗中浮上一个身穿花边设计礼服的女人身影。那亮白的颜色与发光的质感来自某种我陌生的布料,黑暗中浮现的身影与其说像萤火虫,不如说是更冰冷的……这种形容或许和她的美不相称……但那身影简直就像海中生物。 她的名字是歌姬安徒生。丰厚的嘴唇只要一开口说话,话语就会带上音阶。拥有震慑众人的存在感,使她成为这个马戏团的当代象征。 这样的她,接下来即将上台为今晚的夜间公演展开谢幕演唱了吧。重头戏的空中飞人总是放在节目表的最后,结束之后就在她的歌声中谢幕。不回应观众的安可要求。 歌姬安徒生瞥了我一眼,为歌唱而生的双唇绽放至高无上的笑意。 「你在发抖耶。」 那受上天眷顾的女高音这么说。 「简直像只小鹿。」 我被说得措手不及,急着想开口,她纤细的手指却抵上了我的唇。 「找借口什么的,那么难看的事你可别做喔。」 这句话令我僵立原地。带动心脏的,彷佛只剩下交响乐团愈来愈大的乐音了。 「这样就好。」 她笑了。笑着对失去言语和表情的我这么说。眼前的歌姬安徒生比站在舞台时看上去娇小,却也散发一股蛊惑的魅力。那将人们不分男女老少一律俘虏的蜂蜜色嗓音,依然如歌唱般这么对我说。这副模样完全就像从绘本中走出来的公主,同时又像个坏魔女。 「泪海在表演失败的日子是绝对不会笑的。」 因为泪海是个像女王大人一样的孩子嘛。 说完,她才放开按住我嘴唇的手指。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我这么想。我知道。可是,或许她也知道。 (被发现了。) 从直觉里冒出这个念头。 泪海是我的名字。 但我不是泪海。 明知如此,她却没有揭穿也没有指控,只是把我和我的秘密丢下,自己笔直走上舞台。 「晚安,圣修伯里。」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决绝的话语。昭示了今晚我绝对不会出现在谢幕舞台上的未来。 马戏团休息室里还弥漫着一股紧张的余韵。 「你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 手忙脚乱跑上前来问的,是帮忙缝制衣服的那些还在念书的「绣娘」,以及表演时只能站在后面伴舞,连艺名都没有的表演者。 我什么都没回答。打从一开始,我就被教导了什么都不要跟她们说。说是把她们当作不存在就好。我问为什么,得到的只有「因为你们不一样」的回答。我和那些孩子们已经不一样了。 这既不是傲慢也不是嚣张跋扈,在舞台上拥有名字的人和没有名字的人之间,有着压倒性的隔阂。 至于那些必须对演出项目负责的表演者,则没有一个来跟我说话。她们都神经质地在补妆,不然就是对着整面墙的大镜子检查自己的外表,为了参与谢幕舞台走出休息室。我脱下表演服,松开头发,卸妆后,抱着波士顿包直接走出马戏团,没有回到舞台上。 今天的表演对「我」而言是不光荣的。所以,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不会站上谢幕舞台。 从剧场相关人士专用的后门走出去后,灿烂辉煌的夜灼痛双眼。LED灯饰对眼睛友善,将星星埋进黑暗的夜空。今晚风很强,或许因为这样,能嗅到一丝海水的气味。到处都听得到大人们窃笑的声音,闻得到香菸和酒精的味道。一过晚上十点,吸菸区的范围就扩大了,抽风扇转动起来。 刚满十九岁的我,晚上九点以后没有监护人带是不能随便走在路上的。当然,万一被查到的话,只要出示马戏团员证件,某种程度还是可以获得放水。即使如此,现在的我做的仍是极为背德的行为。我逃也似的从黑衣人潮之间走过。 脱离主要干道,进入比外面稍微昏暗的巷弄,眼前已能看见目的地的白色医院。挂着大大「生德会集团」招牌的入口旁,告知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柜台人员自己来探亲人的病,对方就让我进去了。 打开住院大楼最深处那扇单人病房的门,苍白的阅读灯还亮着。 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抬起头。或许因为光线的关系,一天下来,母亲看似憔悴消瘦了许多。可是,一看到我的脸,她就露出安心的表情。随后,又立刻变成后悔自己安心的表情。 「醒着吗?」 稍稍压低声音问母亲,她还没开口 「醒着喔。」 从帘子隔着的病床上传来这句话。听着这声音,我再次体认彼此有多相似。 母亲站起来,像是要把椅子让给我。虽然仍在意着床上的人,她还是默默走出房间。 我接替母亲缓缓走向病床,拉开帘子。 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躺在那里。没有化妆,细瘦的脸庞还有些苍白,紧闭的眼皮浮出青色血管。故意不去注意全自动病床上她的身体状态,我抓住床边栏杆,凑上去看她。 「泪海。」 我喊着这个名字,眼眶含泪。 直到刚才,别人都还用这名字喊我。 「泪海,我做到了喔。」 泪海全身颤抖,长长的睫毛随之抖动。微微抬起眼皮,黑色眼瞳反射青色的阅读灯。 我心想,真美。她好美。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但是好美。因为,她是会想让自己变美的人。 生来就为了受人赞美。 我和她不同。可是,我借穿了她的衣服,借用了她的名字,把为了她存在的掌声与聚光灯当成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必须来向她报告才行。 「到最后都有乘在空中秋千上喔。」 「这样啊。」 泪海声音颤抖。她没有看我的脸。她看着医院单人房的半空。用和我一样但比我低沉些的声音说: 「谢谢你,爱泪。」 听到这句话,我才终于从沉重的压力中解脱,像个放开空中秋千的飞行员,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白色病床哭泣。 没想到听见她对我道谢,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 想起沐浴在聚光灯下的激昂感。那景色、那欢声,以及曾经站在那里的你。 如今躺在病床上无法起身的,我唯一的双胞胎姊姊。 全世界最骄傲的。 真正的空中飞人。 东京湾岸地区成为经济特区,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事。 即使做了准备,接连发生的天灾还是在都市里留下严重的破坏痕迹。死伤人数虽然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经济受到的打击却非一朝一夕能够恢复。尤其是反覆填补而成的海埔新生地湾岸地区,液化问题更是严重。要是继续这样下去,难保经济不陷入低迷,湾岸地带恐将成为一片死寂之地。当时的政府为了避免这个下场,强行推动之前已经协议了好几年的计画案。 那就是 再次填补液化的土地,在上面设立大规模的公营赌场。 同时,为了吸引赌客,在这个受政府管辖的日本唯一合法赌场中,设立了一个小小的马戏团。 被召集来让人欣赏的,是一群不到二十岁的少女。梦想生活在光鲜亮丽世界的她们,最初并未获得足够的设备,也没有特殊的背景,甚至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 即使如此,她们笨拙而青涩的特技表演,仍成了这个赌场特区……或说这个国家重建时挥舞的大旗。 不久,随着赌场特区爆炸式的发展,马戏团也开始受到瞩目。 身为特技表演者的少女们,舞台寿命绝对称不上长。然而,只要站上过一次舞台,几乎就能保证将来日子能过得安稳。她们可以选择继续活在表演的世界,自行创办公司,或是找到让自己一辈子不愁吃穿的结婚对象。 教特技表演的训练学校也成立了。报名者争相而来,挤得进去的人却不多。何况,就算能入学,只有以顶尖成绩毕业的人才有资格踏上舞台,扛起演出的重责大任。 经历众多少女们一番向往与挫折的厮杀后,只有拥有过人美貌的胜利者才能被赋予历史上文学家的名字,活跃于舞台。 少女马戏团。 一个没有小丑,只有少女的马戏团。 第八代圣修伯里。 站在湾岸地带街角一面大大的电子看板前,我抬头仰望那张侧脸。比真人更大上许多的画面上,那张脸摆出刻意为之的冷淡表情。 长长的睫毛,薄薄的嘴唇,因为绑起头发的关系,眼尾看起来更往上勾了。 看板上到处都找不到「片冈泪海」这个名字。上面只有少女马戏团的标题、剧场简介,以及写在那张侧脸旁的「第八代圣修伯里」字样。这是她在舞台上唯一的名字。不知道有多少少女渴望继承的名字。就算不是圣修伯里也没关系,歌姬安徒生、驯猛兽师卡夫卡、飞刀手克莉丝蒂……都可以。 得到这些名字就等于负起表演的责任。这是第一代表演者们做出的决定。打着振兴国家的大旗,撑起少女马戏团的少女们,如今已成为传说。 那群少女中,至今只有一人还留在团内,她就是团长莎士比亚。现在的她既是少女马戏团至高无上的掌权者,也被称为将一生奉献给马戏团的女神。 视线从电子看板上逃离,我快步走向剧场。几个清道夫从街上走过,为即将降临的华丽夜晚做准备。 走得有点喘的我,来到剧场后门,朝读取机举起内含IC晶片的团员证。轻微的哔声过后,自动门打了开。这里是外人无法轻易进入的地方。 「早安。」 我跟擦身而过的人低头打招呼,走向置物室。我站在「片冈泪海」的置物柜前,正要在以这间灰色为基础色调的置物室内完成更衣,打算用团员证打开柜子时,看见上面以磁铁贴着一张传单。昨晚没有这个啊,我歪了歪头,拿下来看。 「!」 瞬间差点呼吸不过来,震惊得拿不住传单。传单上跟电子看板一样,印有泪海的侧脸,应该是宣传用的吧。可是,脸上眼睛的部分被人用黑色奇异笔涂得乱七八糟。 「废物。」 只写了这两个字,但文字里透露出憎恶。我有一种全身血液往下集中到脚尖的感觉。指尖冰冷,嘴唇颤抖。废物。如果意思是指上周六我在夜间演出上的表现,那我也无话可说。 可是,不应该被这么糟蹋。我心想。在这里的不是我,是她。就算我做得再差,表现得再难看,那也不是她。 泪海才不是废物。 脑中这么呐喊,耳里隆隆作响。 泪海才不是废物! 没用的是我。这么一察觉,眼泪自然浮出眼眶。我是不是玷污了泪海的舞台。总觉得自己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前一片漆黑。 「身体不舒服吗?」 突然有个声音这么问,我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抬起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短发、颈项纤细的少女。虽然对这张脸有印象,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是谁。迟了几秒,脑中才闪过她化了全妆的脸。卸了妆之后,只能从圆亮的眼睛想像原本的模样。她就是这个马戏团的表演者之一,第三代驯猛兽师卡夫卡。 她看着我手上的肖像传单,细眉一皱: 「又来了?」 这么啐了一句,抬起头朝自己的置物柜走去。打开写着「庄户茉铃」的柜子,她又说: 「那些追捧你的人也真辛苦呢。」 「我……」 蹲在地上,我的声音颤抖得难听。我对卡夫卡并不陌生,她是少数和泪海同期进马戏团的表演者。因为经过重考才进训练学校的人很多,即使同届毕业也未必同年。不过,泪海她们那届获得袭名的表演者,就只有圣修伯里和卡夫卡而已。 下了舞台后遇到的她,少了那身彷佛一碰就会被割伤的霸气。 「我 」 我又说了一次,卡夫卡就像要暴露单薄的背部似的一边脱衬衫一边说: 「怎么了?你是不是从昨天就状况不好?」 她这么说时没有回头,我用力咽下唾沫。 (「不能让缝制服装的绣娘们知道,但如果瞒不住表演者也没办法」。) 泪海说,这个秘密告诉她们也没关系。如果是她们,一定能够理解。何况,也不可能永远瞒得住她们。 这个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是很特殊的一群人。站在同一舞台上的少女们既是竞争者,也是工作伙伴,更是少数能理解彼此的人。同时,又像是朝绝对不会交会的方向发射的子弹。她们之间没有我介入的余地,我大概也没这个资格吧。因为我 「不是的。」 我这么说。 「我不是泪海。」 驯猛兽师卡夫卡素着一张脸,盯着我说: 「………过来吧。」 朝我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 金属、油和动物的气味。我被带去的是一间昏暗的房间。听到低沉的吼声、呼吸声和彷佛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时,我立刻明白这间房间是做什么用的。住在这里的,都是她的搭档。 身为驯猛兽师的卡夫卡,平常总和动物一起站上舞台,大自狮子、老虎与猛禽,小至毒蛇蜘蛛。相较于已经传到第八代的圣修伯里,卡夫卡才只传到第三代,由此可知从事这项表演的人有多稀少。 第二代卡夫卡从失控的大象身上摔落而死,之后就一直没人志愿投入这项表演。眼前的卡夫卡,是睽违十五年才再次出现的袭名者。 「早啊。」 她对每一个笼子打招呼,伸出手抚摸动物们的头。尽管猛兽们牙齿碎了,爪子也被削平,虫子的毒液都被拔除,我仍难以克制生理上的恐惧。换个方向来说,当她们站上舞台,这种恐惧将精彩地转化为感官刺激。 不过的确,在这说话不用怕被人听见,是密谈的绝佳场所。 卡夫卡取出一条大蛇,把它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语气淡淡地说: 「我是听说过泪海有妹妹,但没想到你们长得这么像。」 她的声音毫不惊讶,和那张侧脸一样淡然。 「你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听她说过就是了。」 我讶异地转动眼珠,在对满屋猛兽的畏惧中回答: 「我叫爱泪。」 「爱泪。」 她低声重复。没错,我是爱泪,不是泪海。所以,我也不是圣修伯里。卡夫卡依然爱怜地抚摸着大蛇说: 「泪海怎么了?她不是会因为一点不舒服就不上台的人。」 「她现在在医院。」 我老实回答。毫不掩饰,说出真相。其实我早就希望有人听我说,也想得到安慰。安慰如今躺在白色病床与消毒水气味中的可怜的泪海,也安慰代替她站上舞台的愚蠢的我。然而,卡夫卡不为所动,只是简洁扼要地问: 「生病了吗?」 我摇摇头。接着,像在喘气似的说: 「……练习时,摔下来。」 泪海每天都有自行练习的习惯。陪她练习则是我的习惯。所以,唯一目睹那起意外的人就是我。我只要抓住在空中翻转身体的她的手就好。明明只要做到这个就好。 她却掉了下去。 泪海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头下脚上地落地。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那是意外,也是最初阶的失误,不像她会做的事。我猜,泪海或许遇上了什么问题。 明明在她身边却没能察觉也阻止不了的我,难道没有责任吗? 每次回想,当时的恐惧就会再次复苏。像个人偶一样掉落的空中飞人。微翻着白眼,失去意识,不管我怎么哭叫都没有回答。等待救护车到来的那段时间彷佛永远。 我只是一股脑地握紧她的手腕,用力到连血液流通都不顺畅,导致指尖发黑。因为当时的我,唯一的依靠就是感受那微弱的脉搏。 当下,我向神明祈求。不要死,不要死,拜托不要死!我什么都愿意做! 因此,当泪海醒来,对我提出那个请求时 就像回应神明一样,我只能点头。因为她活下来了。就算只是勉强保住一条命。 「请你告诉我。」 我用双臂环抱自己,声音颤抖着问: 「泪海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脑中浮现的是那张眼睛被涂黑的传单。看到那个时,卡夫卡说的是「又来了?」可见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或许有人把泪海逼入了绝境。 可是,卡夫卡只是轻轻叹气,用不透露一丝情感的声音说: 「就算是那样,受伤也是泪海自己的责任喔。」 这句话很冷酷。我倒抽一口气,抬起头。心想,她或许想指责什么。然而,卡夫卡的侧脸写着明确的同情。看得出她打从心底同情我的姊姊。所以什么都说不出口。 泪海清醒后的状况,不只说的人不忍心说,听的人也不忍心听。 「妈妈,怎么回事?」 从模糊意识中睁开眼,泪海这么问。 「我的脚动不了。」 难以想像她的绝望有多深。曾是女王一般的泪海,宛如天上星星的圣修伯里。 但是,她没有怨恨任何人,甚至包括我。 她只是拜托我。用力地,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乞求。 「所以……」 打断我一再闪现的记忆,卡夫卡以犀利而低沉的声音问: 「你才代替她站上舞台?」 听到卡夫卡这么问,我抬起头。那条足足有成人手臂粗的大蛇仍缠在她脖子上,鳞片发光。 无表情的侧脸,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卡夫卡轻描淡写地说: 「你没有从训练学校毕业吧?」 「对。」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应,点点头。我甚至没有去考训练学校。结束义务教育时,母亲也曾建议我踏上学艺的路,可是那时,我已经把这条通往舞台的路让给泪海了。 还没战斗,我就输给了她。只有放弃才是我唯一的胜利方法。放弃自己的梦想,支持她。这么一来,我就不用恨她了。只要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骄傲地看着她沐浴在聚光灯下,这样就好。 和我有同样长相的她。和我体格非常相似的她。 只要把自己的梦想和她的身影重叠就行了。 「所以……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站上舞台。」 可是,正因如此,当泪海对我说「拜托」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因为我一直把自己重叠在她身上。 「爱泪,代替我站上舞台。」 这句话,我无法拒绝。 「嗯 」 即使她的搭档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卡夫卡还是轻轻咬了大蛇的身体,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不认为你没有资格,只是 」 她的声音,在动物们的呼吸声中响起。 「舞台是个魔物。」 驯猛兽师笑着说「会回不来喔」。身为第三代卡夫卡,她触摸、驾驭着常人讨厌或不敢接触的动物,脖子上缠绕着大蛇。脸上脂粉未施,这时却笑得那么美。 会回不来喔。 她指的是我,还是泪海呢。 我曾看过初代少女马戏团的公演。 超过十年前的事了。放在记忆的箱子里,收藏在最里面。记忆中,母亲右手牵着我,左手应该牵着泪海吧。 我们坐的是最便宜的站席二楼,我抓着栏杆,混在大人里面看那闪闪发光的舞台。现在马戏团对入场观众已经设有年龄限制,当年只要是白天的公演,几岁都能进去看。尽管还是初代表演者,当时的少女马戏团已经很受欢迎了。没记错的话,会场应该是客满的。 记忆很模糊。然而,情感很鲜明。打击乐器的声音彷佛在心脏后面回响,那种连脉搏都被支配的感觉很可怕。 没错,我害怕马戏团。 也害怕恐惧足以支配人心这件事。 第一次看的马戏团,记得最清楚的果然还是空中飞人。身穿金色衣裳,以人肉之身飞在空中的她。 看在年幼的我眼中,那只不过是一种离死亡很近的可怕行为。 看在泪海眼中又是如何呢。一定和我完全不一样。 大概从那时起,母亲就梦想着把我们其中之一或两人一起送进少女马戏团了吧。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表演者,光想像就令人惊艳又新鲜,具有很高的观赏价值。对,要是活在不同时代,像我们这样的孩子不是被丢弃,就是被当珍禽异兽展示。 就像有些孩子天生长得漂亮,她也打算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当作优势。所以我们从懂事起,每天都要去上芭蕾和体操教室,也要学钢琴。 扎起头发,穿上同样的衣服。我们就是母亲希望与梦想的具现。 现在,我打扮成泪海的样子,从舞台旁的监看萤幕看观众席。星期天晚上的公演,果然还是客满。 休息室充满几乎要刺伤皮肤的紧张和彷佛刚睡醒的倦怠感。像只尚未完全觉醒的龙。 今天空中飞人也是压轴。我有一种自己非得成功飞上天空不可的感觉。 昨晚,那之后在病房里,我哭着说自己还是办不到。 我还是无法成为泪海。无法在观众面前表演特技。 可是,泪海没有放过我。说着「拜托」的她,指甲在我手上深深留下印痕,双眼充血。 「别说你办不到。」 她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荡,在心脏内侧萦绕不去。 「我好不容易赢得的名号,不想让给其他任何人。」 这句话带给我的恐惧,不逊于第一次看马戏团时的恐惧。 干渴的喉咙连吞口水都很艰难。 光是连现在这样站在舞台边,紧张与压力都已经快压垮我,心跳急速,好想吐。要是能把这束缚着我的厌烦感觉呕吐出来,不知能有多轻松。 这里好可怕,我是孤独的,比在那舞台上更孤独。 一想到泪海早已在这里独自奋战,我就差点像小孩一样哭出来。 (我没办法啦,泪海。) 我没办法像泪海那样。虽然从训练学校时代起,我就一路陪着她练习,和今年春天开始几乎每天站上舞台的她相比,实在差太多了。 差在哪?没错,就是决心。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嗳。」 另一个声音使我慌忙抬起头。站在面前的是歌姬安徒生。交响乐团的演奏正慢慢攀升。马戏团的公演,总是得用她的歌声作为开场。 可是今天,人鱼公主般的安徒生也用那美丽的身影和可爱的笑容,对我笑着说: 「太好了,还以为你在哭呢。」 哭了妆会花掉喔,安徒生这么说的语气像是开心聊天。伸出做了凝胶美甲的美丽手指,指着后门说: 「哭出来的话还不如笑,要是办不到请从那边回去吧。」 如果不认识路,我可以呼唤带路妖精出来帮忙喔。笑得像个公主般美丽又傲慢,歌姬安徒生这么说。 「多的是人可以代替你。」 她又像小鸟一样歪着头说,虽然不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理由。 「在舞台上笑不出来的表演者就是垃圾喔。」 留下这句话,她直接踩着轻盈的脚步踏上舞台。这时的她,脚尖已经乘上了五线谱,呼吸也一点不急促,以绝妙的时机开口歌唱。 我愣在原地,嘴唇重复着那曲子的歌词。 (「欢迎光临马戏团」。) 请把永远交给我。历代歌姬反覆唱着的这首歌,是少女马戏团的主题曲。 就连接受各式各样乐曲提供,已经发过好几张专辑的第五代安徒生,人称「哈妮」的花庭蕾,也只有这首歌乖乖跟着传唱。真要说的话,没有什么歌听起来不像是特地写给她唱的就是了。 请把永远交给我。 请把永远交给我。 你的心,只有那里是我栖宿的地方。 欢迎光临马戏团。 会场爆发如雷的掌声。 即使我想逃,即使我只是一个谎言,一个仿冒品,舞台已拉开序幕。今晚的马戏团即将展开演出。 今天的舞台上,接在飞刀手克莉丝蒂后面的是表演呼拉圈特技的赫塞。我站在舞台边,入神地看着其他表演者的演出。不以观众的身份,而是站在同为表演者的立场。 她们是怎么笑,怎么舞动那美丽身躯的呢。真要问的话,我终究是不懂。但是,至少不能表现得太难看。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糟了,圣修伯里。」 靠近我说悄悄话的,是驯猛兽师卡夫卡。她一如往常化着咒术师般的妆容,身上已经开始散发一股野兽气味。 「特别席上坐了人。」 「特别席?」 我把肩膀凑上去,低声反问。迟了一会儿,思考才追上来,想起「特别席」这个名词。在这座专属剧场里,观众的位子从昂贵的SS席到便宜的站席都有,其中还有一种叫「特别席」的位子,买这个位子的人能指名特定表演者。这是最前排中央的少数几个位子,是最好的位子,竞争也最激烈。 我只坐过一次这区的位子。第八代圣修伯里出道第一天,泪海为我和母亲准备的位子,就是这个特别席。 卡夫卡漆黑的假睫毛搧啊搧的,在我耳边低语。 「买的是你的名义。」 我说不出话来。 一般人要买特别席的票并不容易。以指名某位表演者的方式购买特别席,表示对这位表演者的直接支持。这就是为什么特别席又称「金主席」。当然,泪海买给我和母亲时,用的是表演者亲属的价位,一般来说,光是那样也已经是站席的十倍价钱。 「看得到吗?」 将舞台边的帘子稍微拉开一点,朝观众席上窥看。接着,卡夫卡用伤痕累累的手指,朝舞台中央的方向指去。 「看到没,就是那个。戴着太阳眼镜,长头发的人。」 从舞台边看不到观众席的最后面,但一眼就能看到特别席。 坐在那里的,是个奇妙的观众。 年纪大概介于二十五到三十之间,或是三十以上但不到三十五岁。虽然是男性,却留着一头长直发,更奇妙的是,这发型竟然很适合他。我想,他大概是个美男子。美归美,但很奇特。最奇怪的是,来这种光线昏暗的地方看马戏团,哪有人在戴太阳眼镜的啊。不过,他或许是这座城市里特有的那种奇妙人种。 买得起特别席的人,金钱观念都不正常。我想起泪海曾经这么说。 「虽然不正常,但在这个城市里,不正常才是正确的。」 她半开玩笑地说,就像我们一样。我不明白她想表达什么。 「怎么办才好。」 我喃喃低语,卡夫卡猛地贴近我的脸,悄声说: 「平常我们得提供购买自己名义特别席的观众特别服务。可以在表演中提供,结束后应该也可以。」 那种事我也看过几次。比方说,安徒生会唱对方指定的曲子,卡夫卡会靠近对方,让对方摸猛兽。 表演者会对自己的金主提供特别服务,有时也会为了抢走别人的金主而这么做。 可是。卡夫卡低声说: 「我不知道泪海都是怎么做的,你或许问问她比较好。」 联络得到她吗?她这么问,我急忙点头。 接着,我回到置物柜旁,从包包里拿出手机,从通话纪录回拨给泪海。光看通话纪录的话,是用泪海的号码打给爱泪的号码。这种机种单纯,大部分机能都受到限制的手机,是特技训练学校的指定机种。泪海曾笑着说,通话纪录都曝光了。手机上挂着跟我成对的黄铜手机吊饰。接通后只响了一声半,我还没说话,话筒里已传来泪海嘶哑的声音。 「喂,怎么了?」 不是正在公演中吗?泪海的语速很快,语气严厉。我蹲下来,躲在置物柜底下说: 「特别席 」 不用全部说完,泪海就听懂了。 「是谁?」 她反问的语气尖锐得像根针。我说「不知道」,声音几乎快哭出来。可是,电话那头的泪海没有放过我。 「如果是以前来过的人,我都记得。知道名字或特征吗?」 我尽可能说出想得到的特征。 「戴太阳眼镜,长头发……」 「喔喔。」 泪海的反应快得打断了我说的话。 「是宇崎社长。这个人是服装品牌的社长也是设计师喔,宇崎社长从以前就特别喜欢我。没问题的,不用怕被其他表演者抢走。表演中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但结束后一定要去跟人家打声招呼。」 总觉得「服装品牌社长」这个词汇和那人不太相称,但我只能对泪海说的话点头。 「打招呼,是要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每次都承蒙您照顾之类的就行了。没问题的,宇崎社长人很好,总是不吝称赞我。就算失败了也会鼓励你喔。」 「知道了……」 我颤抖着说着点头,瞬间,有那么一瞬间,话筒传来不像泪海会有的沉默。 「爱泪。」 听见她微弱的声音,和昨晚紧迫逼人的声音完全不同,现在是强忍泪水的沙哑声音。 「抱歉喔。」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入我心中。要说是木桩的话,带来的又是令人想哭的痛楚。 「不会啦。」 我摇摇头。 「等你痊愈就好了,很快的。」 总觉得自己必须这么说。说泪海的病况「不用担心」的只有母亲而已。她总说只要复健,泪海的身体和现在不会动的腿都会痊愈。虽然这话教人很难相信。 「……是啊。」 泪海也这么低哝。说不用担心是出于母亲的温柔,点头相信则是身为女儿的我们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听得见现在还躺在病床上的泪海的声音。从与我相近的骨骼发出的,想必和我很像的声音。 「那个,爱泪。我说这种话虽然很残忍。」 她用彷佛呼气般的声音说: 「好好享受。舞台是我的一切。」 这句话渗入被针刺伤的我的心,痛楚扩散开来。 第二次的夜间飞行,我把力气全都用在避免出错。尽可能不夸大演技,尽可能走擅长的流程。早上的自行练习似乎派上了用场,身体比昨天动得更顺畅。 即使如此还是按捺不住焦虑。在表演将近尾声时,再次出现演技上的失误。比预计更早落地,看起来就像掉下去似的。那时,我因懊悔而咬紧牙根。 没错,连自己都意外,我竟然会感到懊悔。 就差那么一点了。 一边这么想,一边压抑情绪,朝观众席转头。不经意地瞥见观众席最前排,我吓了一跳。 (咦……) 特别席是空的。本来该坐着那个男人的位子上,现在什么人也没有。我忍不住东张西望,看到了那修长的身影。在昏暗的观众席间,但凭着那头长发绝对不会认错人。那个坐在特别席的人正要离开剧场。 舞台灯光一暗下,我立刻跑下舞台。 「不好意思。」 心急的我拨开人群,走工作人员出口离开剧场。还听得到安徒生的歌声,所以离开的观众并不多。即使如此,擦身而过的人看到我穿着舞台服就出来,似乎还是很惊讶。然而,我比他们更紧张。 (为什么?) 一到剧场外,我立刻找到那个高瘦的背影。一身的黑色合身西装,连我这么无知的人都看得出是高级货。手上挽着灰色的大衣,正在拦计程车。我从背后叫住他。 「那个……不好意思!」 他回过头。瘦削的脸颊,高挺的鼻梁,惊人端正的五官。长发和墨镜彷佛融入夜色中。 「请问……我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马戏团公演尚未结束,甚至还在我演出中就起身离席的他,本该是一直支持泪海的人才对。我的演技确实不成熟,但有必要为这种事提前离席吗? 是不是临时有事,还是身体忽然不舒服了呢。或许我期待听到一个提早离席的正当理由。可是 「不。」 对方轻轻歪着头说。薄唇嘴角微上扬,像是不当一回事。用带着一丝甜腻的声音说: 「只是觉得很无聊而已。」 我愣住了。因为实在太吃惊。 「过分……」 情不自禁这么低哝。香菸和酒精的味道抚上我的睫毛。安徒生似乎唱完了,陆续开始有观众离开剧场。众人看到我,远远停下脚步窃窃私语。 骚动声中,我说不出话来。 「不然,我重说一次吧。」 对方忽然凑上来,靠近我的耳边。他的身上没有酒精和香菸的气味,更别说是海的气味了。他散发的是水果过熟时的那种苦味。我本能倒退,想抽离身体。耳边传来他低沉甜腻的声音。 「小孩出卖身体这种事,我看不下去。」 早点睡觉吧。留下这句话,男人钻进计程车。被留下的我傻傻站在原地。 人潮和窃窃私语的声音淹没了我。 就像在路上被人随机殴打一样,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 像具空壳似的回到病房,泪海立刻问我: 「宇崎社长怎么样?」 本想瞒着她,终究还是做不到。真要说的话,看到我的表情,泪海是不可能什么都不问的。 「他说……」 我话才说到一半,泪海就说「等一下」打断了我。 「你刚说什么?」 「就是那个男人他 」 「你在说谁?」 「咦?」 泪海坐在床上,拉开帘子,一脸讶异。 「可是,宇崎社长是女人啊。」 留长头发,戴橘色的太阳眼镜,不是吗?泪海这么问,我急忙摇头。这么说起来,当时太着急,没好好跟她确认。 「坐在特别席上的是男人喔。」 「可是你不是说长头发……多长?」 听到我说「长度大概到背上」,泪海忽然脸色莫名一沉,表情扭曲地倒向我。 「你没事吧?」 我抓住泪海的肩膀。立刻想到这是因为她脚不能动的关系。她的一条腿像是在反抗她的意志。泪海没有回答「没事」,但也不承认自己右脚不能动,只是继续说: 「我不认识那样的人啊,他以前没来过。」 「那一定是第一次来的人了。」 我说这句话的本意是想安慰她,但才刚说出口就发现,这话一点意义都没有。第一次来的观众,坐在特别席上想看圣修伯里的特技,看的却是我的演出。那岂不是非常不幸的事吗? 「……泪海,抱歉。」 「没关系啦。」 泪海回得很快。这就表示她完全明白我为何道歉。可是,泪海没有再多责备我什么。 「没办法,不过。」 我对那个人感到好奇。泪海说。 「制作人手上会有一份购买特别席的观众名册,你去找出他的名字。如果是名人,应该马上能查到。」 查到名字又能怎样呢?我问。泪海哼了一声,拉起帘子。然后说: 「我要让他好看。」 她的黑眼珠里燃烧着愤怒。这时我才彷佛照镜子一般,理解自己那时腹底感受到的那股热气是什么 是自尊受辱的愤怒。 那个男人侮蔑的是我的演技。可是,我代表的是泪海的立场,是她的一切。 即使躺在白色昏暗的病床上,她也无法原谅,又沉着声音说了一次「要让他好看」。接着,泪海低下头,像是吐出血块似的说: 「……总有一天。」 看到她那凶狠而扭曲的侧脸,我不自禁心头一紧,低声呜咽。 总有一天。等泪海的腿痊愈。说「不用担心」的只有母亲。连医生都没这么说过。虽然难以相信,但也只能相信。相信她会回归。 我想,自己至少要守到那时候。守到她回舞台那天。守住属于泪海的舞台。属于泪海的名字。属于泪海的聚光灯。 她活着的一切,至少,必须尽我所能去守护。 (可是,我不知道。) 为此究竟该怎么做。 少女马戏团每季都会改变公演内容。现在正是春季公演期间,除了特技表演者,马戏团也有专属的交响乐团乐手、灯光师和音响师。 其中,统整所有舞台演出内容的制作人,对选择配角和节目安排也握有一定程度的权力。我去找制作人拿特别席的观众名单,这位叫前岛的男性资深制作人一边喝咖啡,一边忙着操作平板电脑。接着,他把咖啡杯从嘴边拿开,以神经质的声音说: 「第八代,你这几天状况是不是不太好?」 正想离开的我,听见这句话立刻停下脚步。背上冷汗直流。 「……对不起。」 「不用向我道歉。」 制作人用神经质的声音这么说,我低下头。这位制作人的本业是电影导演,已经担任过很多次少女马戏团的舞台导演。若非泪海只是今年春天才刚继承圣修伯里名号的新人,说不定我代打的事情早就被他看穿了吧。这时,制作人头也不抬一下。 「你们并不完美,这我早就知道了。」 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这么说。 「可是,足以代替你的人多得是,你要是忘了这点,那可就伤脑筋了。」 我嘶哑地回答了「是」。 制作人没有再说更多,我逃也似的离开。 刺进来的钉子,留下我无法忽视的伤。 想成为圣修伯里的人就算不到多如繁星的地步,至少也是双手双脚指头数不完的数量。如果只说向往这个位子的人,更是至少有几百人吧。差点就能成为圣修伯里的也有好几个人。 我在上公立学校的同时,并未荒废学习芭蕾和体操,但也只是维持从前的习惯罢了。另一方面,我并不讨厌埋头活动筋骨。除此之外,能成为站上舞台的泪海最好的商量对象,对我来说也是值得自豪的事。 我究竟想成为什么呢。正因为认为自己什么都成为不了,才会那么喜欢她在台上绽放的光芒。 大量的喝采。 欢呼。 献给那与我相似却远比我美丽的身影。 在众人环视下,受众人所爱。 那是一种类似愉悦的感受。 我叹口气,看看手中的名单。昨天晚上的公演,以圣修伯里之名买票的人是…… (咦?) Antoine Bishop 这是昨天以圣修伯里名义买下特别席位的人的名字。不管看几次,这都不是日本人的名字,使我更加混乱。 「安通奴……」 正当我盯着那个名字喃喃低语时。 「不对,这要念安索尼。」 一个唐突的声音对我说。我回过头。星期一马戏团公休,无人的剧场内,穿着淡粉红色春装大衣站在那里的,是马戏团的歌姬。 「我听制作人说你刚来过。」 安徒生把站上舞台时总整齐挽起的头发放下,看上去稚嫩了一些。 「安索尼·毕修普。黑杰克娱乐场上个月刚来的新人荷官。国籍虽然是美国,父母都是日本人。听说他来赌场工作前,好像在拉斯维加斯当魔术师。」 做了凝胶美甲的手指操作手机,涂上唇蜜的嘴唇闪闪发光,安徒生这么说。平常都戴金色假睫毛的她,今天的睫毛是黑色。 「你认识他?」 我惊讶地询问,安徒生抬起头,眯着眼睛说: 「怎么可能。」 以可爱的动作眨了眨单边眼睛,她又这么说: 「我请人调查的。」 我再次展现困惑,皱起眉头。 「为什么……」 「哎呀,这还用问吗?」 接着,安徒生一如往常,露出和煦春日般的表情。 「那个人坐在最前排,却连我的歌都不听就走了唷?」 当然会对他感兴趣啊。歌姬笑着说,眼神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感到背脊发冷。 马戏团表演还没结束就离开的事,不只伤了我和泪海,对担任谢幕歌手的安徒生来说,似乎也是令她自尊受损的行为。不知她是怎么查到美国籍赌场荷官的事,但我犹豫要不要追问下去。 将近五年来,歌姬安徒生都是这个马戏团一朵带刺的花,也是有毒的海洋生物。美丽的她身边经常围绕着黑暗的谣言。说得难听一点,都跟男人有关。 这个少女马戏团有几项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之一是绝对不能发生丑闻。身为表演者的少女们不被允许自由恋爱,当然更不可能结婚。就连负责裁缝的那些绣娘,只要传出丑闻就会被赶出学校。可是,歌姬安徒生却经常因为花边新闻出现在网路新闻或八卦杂志上。即使如此,她在这个马戏团的歌姬地位依然屹立不摇。这是因为,无论网路上还是杂志上,那些关于她的八卦报导都是捏造出来的假消息……或许也因为,就算丑闻不断,在她身后仍有巩固地位的强大靠山吧。 「至少,特别席卖出最多的一直都是她。」 我知道的只有这个,因为泪海曾经这么说。 眼前的安徒生拥有强烈的少女气质,根本看不出年纪已经二十五岁左右。此外,她的性情火爆,大概和泪海不相上下。 「我打算今晚就进去看看。」 安徒生拿出高级名牌货的钱包,以独特的手势拿出一张名片。 往我胸口递上来。 「既然遇到你了,就把这权利让给你吧。想找他谈谈的话,你就去也无妨啊。」 仔细一看,那是一张纸质厚实,散发高级质感的名片。上面印着「黑杰克娱乐场」的名称和Antoine Bishop的名字。 「毕竟,那个男人是用你的名字买的特别席。」 察觉她这句话的意思,我急忙摇头。 「我不能去娱乐场。」 法律规定二十岁以下人士进入有实质赌博行为的各娱乐场所时,必须有监护人陪同。就算有人陪同,除了不能换钱的硬币游戏之外,未成年人也被禁止游玩其他项目。所以,我的意思是,就算拿了这张名片,自己一个人也进不去。 「真是傻瓜。」 然而,安徒生却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愚蠢的小孩: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里是湾岸地区。 有比我们更能肆无忌惮的女孩了吗? 听到这句傲慢至极的话,我不由得一阵晕眩。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是特权阶级,我可以仗着这份特权为所欲为。可是。 我盯着那张高级名片上面的英文字母,想起那个人融入闹区夜色里的话。 「……我被那个人说,自己在出卖身体。」 而我无法反驳那句话。看着众人欢呼声中的泪海,看着她的年轻与美丽时,我连一次都没想过那是在出卖身体吗?要说是否曾经「看不下去」的话 听到我这么说,安徒生挑了挑形状漂亮的眉毛。 「哇,真没礼貌。」 这句话里没有她一贯的冷静。微微鼓起脸颊,歪了歪那张经过精密算计的可爱脸庞。 「要是听到有人说那种蠢话,我还真想这么告诉对方。」 下一瞬间,歌姬的声音如鞭子一般打在我身上: 「我们是在卖命。」 第五代歌姬安徒生露出少女般的微笑,笑容之中没有一丝谎言和夸大。正因如此,我受到她的话语震慑。接着,安徒生把钱包收起来,改成轻声细语的口吻: 「那就这样吧,帮我向泪海问好。」 我从这句话中察觉某个可能,低垂视线,颤抖着声音说: 「……你也调查了我吗?」 没想到,歌姬听了只是柔柔一笑。像是为了让我放心。 「那间医院的院长口风很紧,别担心。」 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对这件事我并不惊讶,只是听到「院长」两字时,猛地抬起头。 「泪海她 」 我想问「泪海她会好起来吗」,但又闭上了嘴。安徒生水汪汪的大眼直视着我,那视线对我而言依然锐利如针。所以,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无法在这里问她泪海是否会痊愈。 要是她说不会,要是她说泪海的身体再也不能复原了怎么办? 我的世界一定会轻易崩塌。就算不是那样……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安徒生不经意地把手背在身后,凑过来抬眼凝视我。 「我们在训练学校里学过喔。看你没去上过学,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们总是为了同一个表演项目赌命。正因如此,被要求的不是完美。就像花朵的表情每天都不相同,我们也被要求成为不完整的、不成熟的、不自由的模样。」 那总是在歌唱的双唇朗声告诉了我她们的理念。 「我们被赐予的生命并不长久。」 就算看上去像在海底泅泳的鱼儿一样自由,她们早就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只是一个圆柱状的水缸。 「正是因为这样,才想要永远,想要持续歌唱。」 请把永远交给我, 你的心,只有那里是我栖宿的地方。 我想起她招揽客人来马戏团的歌声。接着,当歌姬走出休息室之际,她再度对我轻声低喃。语气依然宛如母亲一样温柔。 「你要振作。能取代她的人多的是。可是,只有你能守护她的名字。」 然后,她就丢下我离开了。 安徒生散发大海般清爽的气味。 我愣愣地想,彷佛人鱼公主。 化妆是面具,也是魔法。 跟其他许多女孩们一样,我……我们也从小就喜欢化妆。看到我们化妆,母亲不但没有责备,甚至还会教我们怎么做。最快乐的是我们有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模特儿。我们为彼此遮毛孔,画口红,描眼线,完成一模一样的两张脸,从这件事中得到了乐趣。 每次化妆化得好,我们就会以混淆母亲为乐。「你是泪海?还是爱泪?」当母亲这么问,我和泪海就会很开心。其实这只是个幼稚的游戏,或许母亲是故意装成分辨不出的吧。后来,泪海在我脸上试过好几次舞台妆。所以,我自认算是熟悉泪海化妆的习惯。 化好正式的妆,穿上派对礼服,我走在夜里开始喧闹的湾岸地区。脚上是粉红亮片的高跟穆勒鞋,每走一步就会喀喀作响。 路过身边的人一再回头看我。心知一停下来就会被搭讪,我紧抿双唇,穿梭在大人之间。 湾岸地区有好几间餐厅和饭店,饭店里附设的赌场称为「娱乐场」。每间娱乐场都提供酒精饮料,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未成年人士,照理说不能进入。 我站在湾岸地区最靠海的「黑杰克娱乐场」入口,看到我,接待的年轻男人挑了挑眉。脸上并未写着「小孩子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他是因为看我看呆了,那我就有胜算。我这么想。 我是来战斗的,早有途中被要求离开的心理准备。 「我来找人。」 说着,我对那位接待少爷拿出名片。 「找这个人。」 少爷看到名片,恭恭敬敬低下头说「请稍候」。正要离开柜台的时候,似乎察觉其他客人想上前跟我搭讪。于是他又说: 「请跟我来。」 他没让我单独留下,而是带我往前走。 和我们马戏团的剧场一样,娱乐场的人具备一流的待客技巧。毕竟湾岸地区有很多外国观光客,现在这一带几乎已是国家的门面。 脑中浮现的是泪海以及那位充满蛊惑之美的歌姬身影。内心想像的是走钢索般的紧张感。每个人都在看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因为我是空中飞人 圣修伯里。 娱乐场里金碧辉煌,像在举行舞会。男人穿着黑色或灰色的西装,女人都穿晚礼服。大家手上拿的不是饮料就是香菸,盯着牌桌看,或自己下场玩。 其中有张牌桌边围了许多人。正面那个受人潮簇拥,正在洗牌的荷官,就是我要找的人。一头黑长发,今晚果然也戴着太阳眼镜。三件式西装的外套脱下,只着衬衫和背心。带我过来的少爷走进称为「Pit」的赌桌内侧区域,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他总算注意到我。 「看看是谁来了。」 这个人 安索尼朝前方伸手,人潮一分为二。众人一齐回头,看到我就睁大了眼睛。我从人潮间让出的那条路往前走,尽可能直视前方,控制双腿不要发抖,不要忍不住咬嘴唇。 安索尼和上次一样,端正的五官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笑容面具。 「原来这个国家的马戏团还提供桌边演出服务啊?」 听他这么一说,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因为这句话,众人得以确定我的身份。安索尼继续说道: 「要给你空中秋千吗?还是说,今天是微服出巡呢,星星公主。」 我下定决心开口: 「我是来见你的。」 听到这句话,安索尼挑了挑眉,唇边泛起一抹嘲讽的笑。 「哎呀呀,可是我还在工作。」 那语气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可是,周围的客人纷纷要他「别这么说嘛」。 「这可是来自圣修伯里的邀约,你竟然一口回绝。」 这些话语如浪潮般扩散。我环顾四周,装出尴尬的笑容,扮演腼腆的少女,试图激发人们的保护欲。 「真拿你没办法。」 安索尼故作夸张地耸耸肩,从Pit后方走出来。没穿外套的他,双腿看上去更加修长。 我跟着他走向娱乐场角落,站在酒吧的吧台前,他问「你要喝什么?」我摇摇头,不想陪他演这场蹩脚戏,只觉得心情很不好。 「……那天,你为什么要买特别席的票?」 我开门见山提出问题。只有这点想先问清楚。因为以那个名字买下的特别席,是属于泪海的。 安索尼拿出外国制的细长香菸,一边点火一边说: 「没什么特别原因。一个观众说他手头没钱了,再动存款的话会被太太发现。」 看着他的侧脸,看得到黑色的眼珠。但他并未转过来看我。 「那个人拿出来说要卖的就是特别席的票。」 安索尼说明的原因很单纯。「那么……」我问,你为何选择了空中飞人?他从喉咙里发出笑声。 「虽然在美国念安索尼,我的名字用法文念叫安托万。圣修伯里的全名是安托万·迪·圣修伯里。」 因为同名,安索尼说。歪着头转过来,长发落在肩膀上。 「就只是如此而已,你可以放心。」 说话的语气,听起来还是让人有点不开心。 「就算台上的是别人,我一样会走出去。」 他这么说。我颤抖的手握拳抵住胸口,像大口吞下空气似的说: 「即使如此,没能把你留在位子上仍是我的责任。」 就算其他人的表现拙劣不成熟,只要我的演技够美,就不会有那样的结果。我敢肯定,如果当时台上的是泪海,一定不会让他中途离席。然而,安索尼墨镜底下的脸仍散发微微笑意,嘴巴靠近我耳边。 「要跳脱衣舞,就要再性感一点比较好。」 甜腻的古龙水香气里,掺杂着异国的菸草味。 「还是要我教你怎么脱衣服?我虽然没有恋童癖,姑且还是能给你一些引诱观众的建议。」 面对这句话与显而易见的嘲弄态度,我伸出双手,朝安索尼胸口一推。 「低级。」 狠狠地啐出这两个字,瞪着他。 「歌姬安徒生说,我们不是卖身,是在卖命。」 我很快地说完后,安索尼吐着菸圈说「是喔」。 「把卖命当成值得炫耀的事,是小孩子的特权。」 那种东西的价值甚至比不上少女的肢体。安索尼笑也不笑地丢下这句话。拿起吧台上的矮玻璃杯,只像是把嘴唇沾湿似的浅尝一口,他就走回二十一点的赌桌后方去了。 我跟上次一样愣愣站在原地。只是,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我也已经明白腹底涌起的那股热气代表什么了。 噙着嘴唇,用力迈步向前。穿过人群,走到二十一点的赌桌前。我对一位坐在高背小椅子上的绅士说「不好意思」,对方似乎认出我是谁,扬起眉毛表示疑惑。 「请问,这个位子可以让给我坐一次吗?」 我有礼地询问,对方当然笑笑地把位子让给了我。荷官没有阻止,周围的客人骚动起来。 「我要赌。」 我故意大声这么说,像要吐出腹底怒意似的直视安索尼。 「要是我赢了,什么时候都好,请再来欣赏一次马戏团演出。」 安索尼洗着牌,嘴角浮现笑容。可是我认为那只是一张贴在脸上的冷酷假面。 「要是你输了呢?」 他低声问,我吞了一口口水,毫不畏惧地回答: 「前几天特别席的票钱就全数奉还。」 因为他并未享受那场演出,还钱也是理所当然。我这么想。当然,我的存款根本买不起金主席的票,即使如此,只要能挽回她的名誉,我什么都愿意做。然而,安索尼只是轻轻耸肩。 「这赌注太不吸引人了吧。」 语气还是那么可恨。不过,周围的客人都站在我这边,「别说那种无情的话嘛,荷官先生。」他们一定觉得赚到了,居然能在这桌看到别桌没有的特别表演。 「能为马戏团的圣修伯里发牌,这是多光荣的事啊。」 听到其他客人这么说,我愈发期待了。他这个人再怎么无礼,只要是个忠于职务的人,在这个状况下就不可能赶跑我。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轻吐一口气说: 「那么,就从牌面朝上的亮牌开始发吧。」 戴着戒指的细长手指,把扑克牌掷向我面前。 二十一点在赌场的牌桌游戏中,算是要记的东西比较少的简单游戏。规则很简单,拿到的卡面加起来最接近二十一点的人就是赢家。当然,就算这样,要赌赢也不是真的那么容易。 还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下课或外宿时,我们都会拿发夹或零食当筹码玩扑克牌。或许是因为校内很多学生的家人都在赌场工作,成了我们学校的特色。 「用两副牌进行吧。请在座各位也一起当见证人。」 安索尼这么说。他的意思是,在这场二十一点赌博中总共只使用两副牌。赌二十一点时,使用的牌组愈少,愈容易预测牌面,对赌客有利。身为荷官的他发牌给我,第一张是亮牌,牌面朝上。他也给自己发一张。 拿到的第一张牌是黑桃A。我倒抽了一口气。花朵环绕的大大黑桃图案里,有着令人感觉不祥的蜂巢花样。这是一副象征赌场,也象征二十一点的扑克牌。 他的亮牌是梅花六。 我的另一张牌是方块五。他的另一张牌是暗牌,依然反扣在桌上。到目前为止,双方手上都不可能拿到刚好二十一点了。以我的牌来说,A如果当十一点,总计就是十六点,如果当一点,总计就是六点。 「得加牌了。」 四周的客人异口同声。我也下意识点头。 「请再发一张。」 接着发给我的,是方块十。周围传来闷哼的声音,我也咬着嘴唇陷入思考。 因为出现了超过十点的牌,A已经不能当十一了。换句话说,我的点数是一、五、十……总计十六。 如果再追加一张,只要拿到超过六点的牌,我就会爆牌,在这场赌注中自动落败。和其他赌博游戏一样,贪心往往令人瞬间毁灭。 「这可真教人拿不定主意……」 「不、可是……」 身边的人苦恼地讨论着,我预测起暗牌和安索尼手中的点数。他的亮牌是六点。在二十一点中,出现机率最高的牌面数字是十点,也就是人头牌。 如果这张牌是A,他就输了。无论如何,如果是A以外的牌,他就会再抽一张。 「荷官一定是六,只能赌他爆牌了。」 「要是我一定追加。」 身旁耳语交错。我吞了口口水,望向安索尼的脸。看着他那面具般的冷笑,我内心想的是「换成泪海会怎么做」。如果是我,与其赌出现机率不高的牌,宁可坐等庄家爆牌。 可是,如果是她的话呢。她一定会直视前方,毫不踌躇地说: 「再给我一张牌。」 观众一片哗然。安索尼脸上依然挂着浅笑,看不出一丝情绪。修长的手指抽起牌组最上面那张牌,掷向我。 身旁爆发欢呼。 发给我的那张牌是 红心四。 一、五、十,再加上这张四,总共是……二十。我在爆牌边缘守住了点数,情不自禁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刚才忘了呼吸。 「不愧是圣修伯里。」 「她果然有两把刷子!」 「马戏团的明星表演者就得这样才行。」 人们齐声赞美我的勇于挑战。我大概是太紧张了,无法好好用笑容回应,直接做出停止发牌的指示。 安索尼翻开他的暗牌,是梅花十。此时他手上的点数总计为十六,非得再抽一张牌不可了。 「果然啊。」 「跟我想的一样。」 「为了我今晚的赌运,等等要请圣修伯里帮我签名了。」 在一心以为我已经获胜的众人之中,只有我自己难以抹去不安。的确,我已经没有更多能做的了。他再抽一张牌,如果是四就是平手,三以下就是我的胜利。就算抽到六以上的牌,还是我的胜利。以机率来说,我处于压倒性的上风。 可是。 他或许…… 修长的手指一转,追加了一张牌。那是 「怎么会这样!」 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包围了牌桌。这是近乎怒吼的欢呼。有人吹了尖锐的口哨,有人笑起来,有人鼓掌。 安索尼抽出的牌,是梅花五。 十、六加上五,他手上的牌点数总计是 二十一点。 二十与二十一。客人们虽然赞赏我的奋战,但仍无法颠覆胜负结局。这是唯一也是能将我完全打败的一张牌。安索尼脸上依然挂着面具般的笑容说: 「很开心的一场胜负,当然,我不会拿你的赌金。」 声音清楚又响亮。 「各位,请为美丽又有勇气的圣修伯里鼓掌。下次如果有机会去马戏团,请特别关照她了。」 接着,他从赌桌后走出来,站在我面前说「我送你出去」。客人们的掌声在背后推着我。我得用尽全力才不让自己低下头。笑不出来。想起演出失败那天的泪海。腹底涌现的是不甘心。 来自拉斯维加斯的魔术师。拥有美国国籍,有一双巧手的二十一点荷官。这么想的我已经连不服输都称不上了,只有难堪而已。 安索尼送我到娱乐场门口时,我忍不住说: 「你出老千了吧。」 他似乎没有听漏这句话,嘴巴一撇,露出独特的笑容。 「没有喔。」 面对难堪的我不服输的话,他连否认都没有。 「不是出老千,这是一场秀。」 接着,他把两张牌塞进我胸口。事情发生得突如其来,我连眼球都为之冻结,全身动弹不得。那蛊惑人心的低沉声音在我耳边说: 「为了答谢你扮演一起炒热气氛的嘉宾,让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甜腻的香气刺鼻。 「胜利的铁则是,看准撤退的时机。赢的时候就要撤。」 我不懂他的意思,表情扭曲。看着这样的我,他又补上一句: 「如果还想要命的话……这一季,可能有人想要空中飞人的命。」 只留下这句话,安索尼就回到娱乐场中了。 留在我胸口的,只有那两张分出胜负的红心四和梅花五。 ──────────────────────── 幕外 赌场票券资讯平台留言区 mstXXXXX 2019.4.13 第一次现场听安徒生演唱。 太感动了! ornXXXXX 2019.4.13 空中飞人的表演计画依然维持变更。更换季节中的演出项目是罕见的事吧? 是否因为受伤的关系?令人担心。 332XXXXX 2019.4.13 虽然坐在山顶席,还是看得很开心。 音响太棒了。 pppXXXXX 2019.4.13 15日的晚场,金主席那边有人提早离席,看了感觉很差。 要是不能看到最后,不如把权利让出来吧?指名的是谁? gohXXXXX 2019.4.14 也不能怪人家离席。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支持的表演者表现成那样……有点看不下去。 Sit.XXXXX 2019.4.14 15日晚恰佩克的演出项目是胡桃钳。 我最喜欢她的表现力。 最后那个笑容一百分。 IndXXXXX 2019.4.14 15日离开马戏团的时候,好像在外面看见空中飞人。有其他人也看到了吗? goiXXXXX 2019.4.14 带六十岁的老妈去看马戏团,留下很美好的回忆。 下十件〉 ──────────────────────── 第二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心的形状是什么东西做的呢? 有时我会思考这件事。从父母身上继承的基因,构成了这副身体的设计图。这个在学校里学过。就算没有学过,光是作为双胞胎诞生,甚至就让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了。 拥有同样的基因,同样的细胞,世界上唯一的另一个人。不是两个,而是一双,以这种形式出生的我们,在母亲的特意教育下,努力想成为相同的形状。尽可能吃一样的食物,尽可能从事一样的运动,尽可能在同一时间入眠,尽可能穿同样的衣服,尽可能读同样的书。因为这样而感到局促的事绝对没少过,我们的自我认同或许也已经严重扭曲。可是,真要说的话,那些事做起来都很愉快。至少,比起一个人孤单地长大,两个人要好多了。就算讨厌的事加倍,那些日子里开心的事也加倍。到了现在这个岁数,我已经能这么想。 一般来说,其他双胞胎都是怎么过日子的,我并不知道。长到十九岁,我还没遇过自己以外的双胞胎。不知道这是国家少子化愈来愈严重的结果,还是碰巧而已。 可是,总觉得尽可能努力相同的我们,从很早的时期开始,心就已经长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吹进医院走廊的风,微微含有一丝夏天的气息。 这是个清洁的空间。为了更换花瓶里的水,我来到医院里的洗手台。单人病房里也有洗手台,可是太小了,用起来不舒服。 往走廊角落一看,那里也干净得一尘不染。我的脸倒映在白色花瓶上,变成弯曲的形状。今天不用去剧场,所以没化妆。没有叠上任何东西的五官,果然和双胞胎姊姊愈来愈不一样了。 装了约半瓶水后,抱着花瓶回病房。伸手轻触单人病房的门,感应门就自动打了开。因为拉起帘子的关系,看不到病床上的情形,但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声音。 「好痛!」 「泪海……!」 我随手放下花瓶,急忙冲到床边。看似打算下床的泪海,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母亲外出工作,白天都由我来医院照顾。虽然大学刚开学,我决定暂时办理休学。其实心里也放不下大学的事,但现在对我而言,照顾双胞胎姊姊和完成她交给我的任务更重要。 「不是跟你说了不行吗!」 抱着她的手臂往上抬,身体轻得不自然。 好像瘦了一点。这么一想,我赫然心惊。难道肌肉已经开始流失了。说来好像也是理所当然。她经历了艰难的手术,光是每天活下去就要承受疼痛折磨,但是,泪海连一句抱怨都没有,拼命忍下来。 我的双胞胎姊姊泪海在练习时意外坠落至今已经一星期。她的一条腿依然麻痹,还无法自由行动。尽管母亲说只要好好复健一定就能恢复,院方却迟迟没有让她展开复健课程。似乎等不及了,泪海开始趁医生和护理师没注意,偷偷想起身走动。每次都吓得我和母亲一身冷汗。 「医生也说还不能勉强 」 「不逼自己动的话,身体是无法重建的!」 泪海回答的话语像一条鞭子。她的表情因痛楚而扭曲。 早已不像婴儿时期那么柔软的身体,现在想要重建,需要下定多大的决心。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先扶她坐回床上。 床上散落着几本翻烂的文库本。《小王子》、《人间大地》,以及《夜间飞行》。 听音乐用的耳机里,传出马戏团交响乐团演奏的乐音。 我心想,她的灵魂不在这里。身体在这里,心却去了远远的地方。 远远的那个舞台上。那个聚光灯照亮的场所。 成为空壳的泪海,侧脸透露一股绝望。同时,她的眼底也摇曳着不屈的火焰。黑色眼瞳暗暗散发坚定的光。那样的光,令我这样的凡人感到恐惧,却也像黑暗中的火炬令我安心。她没有放弃,比谁都怀抱更强大的决心。我相信泪海做得到。 泪海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大人或任何一个男人都要坚强。 所以,虽然我们是双胞胎,我从小就视她为「姊姊」。我只是不肖的「妹妹」。就算同龄,就算彼此身高相差不到一公分。 泪海是我的姊姊。 也是我的骄傲。至今依然。 「舞台上的状况如何?」 像是要挥去痛楚、愤怒与不安,泪海很快地问我。我无法马上回答,自己握住自己的手指,舌头舔着齿列内侧,找寻该说的话。 「……不知道……有没有做好。」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没有自信。按照班表,每星期有几天我得站上马戏团的舞台。那段时间对我而言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不是。即使能在毫无失误的状况下完成演出,传到耳边的掌声听起来仍是虚假。因为我是仿冒品。配不上那些掌声。 「没问题的,你做得很好。」 泪海如此安慰我。 「爱泪比自己以为的更有实力。」 因为你一直以来都陪着我练习啊。泪海淡淡地笑着说。 可是,我无法不这么想 观众想看的不是我,是泪海。 我永远来不及,也永远不可能赶上。 只要等泪海回来就好。至少撑过这一季也好,守住泪海的地位。我这么想。 (至少,就算只有这一季也好。) 想到这里,脑中忽然闪过不祥的话语。每次面对泪海,那句话都涌到喉头了,还是没能说出口。 「……嗳、泪海。」 我告诉泪海的,只有安索尼这个名字、他是个不可原谅的赌场荷官的事,还有和他对赌前的那番对话而已。听了这些,泪海嗤之以鼻,狠狠地说「竟敢瞧不起我」。我有预感,歌姬安徒生要是听我说了一样的话,也会这么反应吧。 我告诉泪海的,只到和他对赌的结果为止。之后的对话和他塞给我的两张牌一样,都收在胸口没拿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这一季,可能有人想要空中飞人的命。」 妖艳美丽的赌场荷官,那个男人的话听起来像是恶意的预言。我到现在还不懂什么意思。虽然不懂,但每次回想起来,脑中都会浮现圣修伯里双眼被人涂黑的传单。 如果说,是有人想陷害圣修伯里的话呢? 尽量强装平静的声音,我说: 「……泪海,你在马戏团里……被人恶整过……」 在我说出「吗」之前。 「你被做了什么?」 泪海很快回应。抓住我手臂的动作也很快。黑色眼珠由下往上直视着我。 她问的不是「你有被做什么吗」而是「你被做了什么」。这已经等于回答了我的问题,我皱起眉头。 想起在马戏团和学校都能听到的可怕传闻,也想起有时泪海回家时不高兴的侧脸。当时我认为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所以故意装作没看见。 「我是说,如果。」 说着,我低下头。泪海的眼神强硬,很难躲开。 「我是说,如果遇到有人做出类似恶整的事的话,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我这么问。我该怎么做才好?泪海一直以来都是怎么做的? 泪海这时才第一次半垂视线。圆圆的眼窝浮出青色的血管。嘴唇也同样泛出一丝青色。 「抱歉……我只能说,要忍耐。」 泪海以强抑情感的语气,彷佛吐气般地这么说。接着,抓住我手臂的手放在我胸口,抬起眼神告诉我: 「要是遇到讨厌的事,你就这么想。那恶意想打击的对象是我,不是爱泪你。」 恶意打击。泪海这么形容。甚至令我认为选择这么描述,是她已经接受事实,理性解释的结果。所以我眯起眼睛,再次询问: 「泪海能忍受那个吗?」 假设真的遭受过那样的恶意打击,你也能认为无所谓吗? 面对我的疑问,泪海忽然笑了。笑容很美。美丽的笑容。 「因为我认为,接受不合理的恶整是胜利者的特权。」 这话不是逞强。我突然觉得她好像女神。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却散发神圣的光芒,这张脸属于绝对凌驾于我之上的人。我为此自豪,甚至不觉得懊悔。她拥有我怎么也比不上的实力,是我的「姊姊」。 「嗯。」 我点点头。我的表情还比较哭笑不得。 既然泪海说那是胜利者的特权,那就没必要特别拿出来说,我也没必要放在心上。这么一想,我就更觉得至少要守护。 守护站在这个地位的你。守护你远离不合理的暴力。至少,在你躺在病床上的这段期间。你一定很想赶快回到舞台上,必须尽快让你回到该回去的地方。承受那些冲着你来的恶意,或许是我能做的最大努力。 这么一想,什么事都能忍耐了。就在这时。 「爱泪。」 坐在床上的泪海抬眼窥看我的脸。 「舞台对你来说,还是只有痛苦而已吗?」 听到这句话,我视线游移,思考该如何回答。即使如此,依然只能沉默以对。因为代替泪海站上舞台这件事,对身为仿冒品的我来说负担太重,很痛苦。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 纵然我没回答,泪海似乎仍理解了我的心情。虽说双胞胎也不是心意完全能够相通,至少比其他人更容易相互理解。 泪海放开我的手,落寞地叹口气。 「要是你能稍微享受一下舞台就好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能回应这番自言自语的话可说。既不知道该怎么享受,也不认为我有资格享受舞台。 趁着泪海不注意,我瞥了那条还无法自由行动的腿一眼。暗自想着「要是我能代替她就好了」。这种无意义的事。 如果受伤的人是我,不知道该有多好。这么一想,心情就自然黯淡下来。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即使如此,看着躺在床上,一身精心锻炼的肌肉正不断流失的她,还是会想,要是我能代替她就好。或许正因这么想,我才能一直撒这个谎。 「泪海果然很厉害。」 像是要甩开黯淡的心情,我勉强自己笑着说: 「站在那样的舞台上,还说得出享受这种话。」 我就办不到。听我这么一说,泪海把手撑在自己膝盖上托腮,望着远处回答: 「在我眼中。」 白色病房里,只有泪海的声音回响。 「从舞台上看下去,观众席就像金黄色的山丘。」 这句话的意思,我完全听不懂。 看着她的侧脸,再次心想,好美啊。这样的美一定是没有形状的吧。因为,那是我没有的东西。 明明从同一个母亲的肚子里,带着同样的细胞和同样的基因出生。吃同样的食物,做一样的动作笑着长大。 为什么两人的心在不知不觉中距离这么遥远,变成形状相差这么多的东西了呢。 星期六的日间公演,虽然不到座无虚席,票房也还算不错。 空中飞人项目已经表演完,我像是被掌声赶跑似的走下舞台,靠墙挺直身体站着调整呼吸。今天的表现如何呢,应该没有明显失误才对。 为了配合公演节目单,今天是我睽违好几天的舞台。和泪海讨论后,把演技部分换成我比较容易表演的方式。制作人也说还不错。练习时都有完成,所以,应该能办到。应该办到了。 重启停止的呼吸,感觉得到汗水喷发。紧张迟迟没有缓解,身体多处疼痛,头晕目眩。不是因为过度驱使三半规管,是出于更心理层面的原因。 「还好吗?」 听到这么问我的声音,肩膀不由得颤抖。不想以这副模样、这个名字被人看到太丢脸的样子。我站起来,觉得想吐。 「有点不舒服。」 对方推着我的肩膀,让我再次坐在昏暗的舞台旁。「总不能顶着这么难看的脸色回去吧。」如此轻声低语的是驯猛兽师卡夫卡。她依然化着舞台妆,用还残留野兽及油脂气味的冰冷的手,盖住我的眼睛。 我心想,这是一双习惯应付失控野兽的手。 「我觉得很好喔,今天的表现。」 耳边的女低音也发挥了镇静剂的作用。就算对方无法接收,也要尽心尽意,她展现的就是这么彻底的诚意。我隐约地想,不愧是驯猛兽师。反覆短促吸气再吐气。 「很有泪海的感觉。」 镇静剂和毒品大概只有一线之隔。心情平静了些,我用嘶哑的声音说「谢谢」。 心想,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即使她只是嘴上安慰,即使不能把这话完全当真,能获得这样的抚慰,还是让我感觉舒服多了。 努力想起身,抓着卡夫卡的手腕站起来,就在这时。 「挡路。」 和卡夫卡低沉的声音不同,鞭子一般的柔韧高音传来。灯光转暗的舞台边浮现的白色身影,美得像是海洋生物。是歌姬安徒生。 「让开。」 曾用「女王」来形容泪海的安徒生,此时严厉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个公主。那彷佛睥睨下等人的视线并非落在我身上,狠狠被目光射穿的人是我身边的卡夫卡。 卡夫卡什么都没说,悄悄起身离开,顺从地像夜行生物般消失在黑暗中。我也想跟着走,好像走在云端似的,踩着不稳定的脚步正要离去时。 「圣修伯里。」 她如此指名了我。回头一看,原本媲美剃刀的犀利感觉已烟消雾散,换上雍容亮丽,自由奔放的公主微笑。 擦了唇蜜的嘴唇笑得像弯弯的月亮。 「那个男人怎么样?」 把手放在我肩上,她这么问。一股高级花香扑鼻而来。我心想,她上舞台的时候和私底下用的香水不一样。 问句里的「男人」指的是谁,我当然一听就知道。毕竟几乎可是说是在她穿针引线下,我才得以见到「那个男人」的。 「……那个。」 我视线游移,脑中浮现的是溶于夜色之中的头发和墨镜。还有那金碧辉煌的世界,以及甜腻地吐出侮辱话语的声音。 不愿回想,也不愿提起。可是,我非得对她说明不可。 为了逃离安徒生晶莹剔透的眼球,我别开视线,环抱自己的手肘说: 「……他说,谁都没差。就算台上表演的不是我,他大概也会提早离席……」 我的声音嘶哑得难听。没办法,因为喉咙太干渴。剧场里的空气总是很干燥。 看着安徒生,我心想,自己简直就像被晒干的水母。 听了我的回答,安徒生发出愉悦的「呵呵」笑声。看似愉快,眼神却冷酷无比。 接着,她用冷酷又冷静的语气对我说: 「……要是能再来就好呢。」 下次,等到那孩子回来的时候。 听到她的低喃,我说不出话。安徒生虽然来问我,说不定她早就知道一切。包括我和他的那场对赌,以及由红心四和梅花五分出的胜负。歌姬安徒生的情报网无远弗届,就像千里眼。 实情如何,我完全不得而知就是了。 舞台上的交响乐开始呼唤她,已经结束表演的我得恭恭敬敬目送她上台才行。可是。 「那个……」 我对着安徒生的背影丢出这句话。她回过头。既然回头,就表示应该还有时间。 不管谁拉她的手,跃上舞台的时机只会由她自己决定。所以,我在她还愿意给我的时间里开口询问: 「那个人说,决定胜负的铁则是『赢的时候就要撤』。」 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唐突。可是,那个叫安索尼的赌场荷官就是这么说的。 我努力用不被交响乐淹没的声音说: 「我们现在算赢了吗?」 被他那么说了之后,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虽然泪海说自己有「胜者的特权」。 但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一再勉强,打造了肉体,扭曲了心灵。只是拼命地追求明明不存在的永远。 那明明就不存在任何地方。 这里有的真能说是胜利吗? 面对我愚蠢的问题,安徒生笑得像慈祥的母亲,无奈斥责无可救药的女儿,虽然懒得多说什么,还是露出温和的笑容。 「那孩子是输是赢,是她自己决定的事吧。」 就连回答的口吻都像个母亲。故意用不同论点回答,跟我想要的答案有点不同。听起来像是诡辩,但从她嘴里也只能这么说了吧,以反问的方式。 「你也可以自己决定啊。如何?你赢了吗?」 像母亲一样模棱两可的答案,像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提问。我视线游移不定,喃喃说了「我……」又改口说「……像我这种人」。 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感到胜利。 听了我的回答,安徒生眯细了眼睛。 「原来你没发现啊。」 接着,像配合交响乐团的演奏,用歌唱般的语气说: 「没上过特技学校,没接受过训练,没花大钱也没靠有力人士帮助就能站上舞台,接受掌声。这是多么有价值的事,你都没发现啊。」 她笑得像个人鱼公主。那同时也是魔女的笑容。接着,安徒生说出我难以理解的话: 「你大概有特技表演的才能吧。对,或许该说你是个天才。」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安徒生不屑地说: 「可是,那孩子比你更适合马戏团。」 圣修伯里不是你。 温柔又严厉的话语,听得我泫然欲泣。那种事我当然知道。我很想这么说。那种事我当然知道,但凭什么非得被这么说不可。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扭曲的脸有多丑陋。 同时,歌姬美得耀眼夺目。 如果眼前有魔镜,一定会这么说吧。世上最美的人是你,世上最丑的人是我。 虽然魔女的镜子出现在格林童话而不是安徒生童话之中。 「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胜利。」 只留下这句话,歌姬走上舞台。 展开宣告日间公演结束的谢幕演唱。 从小我就不认为自己能胜过泪海。体操和舞蹈,不管自己跳得多美,受到多少称赞,我的眼和心里都只有泪海。年幼的我总认为泪海比我更美。 特技训练学校的入学考,我不战而败,泪海则在上战场前就赢了。 「我会考上的。」 应考前,泪海露出坚定的视线这么说。她已经知道进入学校之后的事更重要,眼中也已经看到未来。 母亲没有强迫我考训练学校。 十五岁那年,我已经隐约知道,家里大概没有多余的钱能送两个女儿去上那种特殊的私立学校。 约莫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吧,原本就几乎处于分居状态的父母离婚了。父亲和母亲虽然也是家人,我对他们的了解并不像对泪海那样深。或许两人都对彼此没有热情了,又或许有什么合不来的地方,也可能是父亲跟不上母亲坚持要让女儿们成为特技表演者的执着。 或许有其他理由,或者有不只一个理由。总之,小学才读到一半,我已经理解自己的家庭经济状况。我们每天要上体操课和芭蕾、声乐等课程,学费绝对不便宜。母亲不只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兼差。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泪海以第一名之姿从训练学校毕业,正式站上舞台为止。 所以,我认为自己放弃特技表演者这条路应该没错。泪海没有阻止我,母亲也没有继续要求我。 唯有一个体操老师表现出遗憾的态度。 「这样真的好吗?」 她说了好几次「太可惜了」,我只觉得局促不安。不仅没有被称赞的感觉,反而感觉像是受到了责备。瞒着母亲和姊姊叫我出来试图说服这点,也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很糟的坏事。 「老师觉得爱泪也很有进入马戏团的实力。」 我支支吾吾说了些「老师过奖了」之类的话,内心不知所措。老师是好人,只是有点不知分寸。特技表演者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所以,应该鼓励比我更有希望的泪海才对吧。 我喜欢跳舞,也喜欢体操。喜欢模仿空中飞人的表演,和泪海一起尝试挑战新特技,对我而言是比什么都有趣的游戏。 我当然不认为这样真的很好。不应该只有这样。但泪海会连我的份一起,攀上更光明的巅峰。所以,我所做的事并非白费工夫。 实际上,我现在不就这样活着吗?我一路以来的坚持,都是为了今天,这么说也不为过吧? 尽管在舞台上没有太大失误,我仍提不起劲参加谢幕舞台。坐在化妆台前,正打算卸下舞台妆时。 (咦?) 忽然感觉像有人从背后拿一根木桩打进我的心脏。这虽然是比喻,很快的,我就发现为何自己如此震惊。因为,本该放在化妆包里的东西 (不见了。) 脑中再次冒出「不见了」的念头,捂着嘴,眼珠急得不断转动。本该放在化妆包里的手机不见了。发生了特别席那件事之后,为了随时都能联络泪海,我把放在置物柜里的手机带进了休息室。装进化妆包里,拉上拉炼。那支以泪海名义申办的手机。 不管翻找几次都没看见。我情不自禁起身,回头。 「谁……!」 或许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太急迫,休息室里所有人的视线一口气集中到我身上。表演者们都上舞台做谢幕演出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一群当不上表演者的少女马戏团员。 被所有人盯着看,我不由得退缩。问问她们或许可以得到答案,但我马上打消了这念头。肯定没错 我的手机是被偷了。 只能说自己太掉以轻心。打从第一天,泪海就叮嘱过我,贵重私人物品一定要放进置物柜。我从未仔细想过她为什么那么说,说不定正是因为东西有被偷的可能?恶整。贬低。狙击。不能留下任何让人趁机这么做的空间。 我只是笨到疏忽了这点。连想都没想过有这可能。只不过是上台表演的几十分钟没放在身上,我以为这样应该没关系。 自责了一番,才开始担心被偷的手机到底去了哪里。如果只是被弄坏,那倒还好。为了恶整我把手机丢进海里也就算了。那是隶属马戏团的表演者都会被分配到的手机,原本是泪海的,交托给我时,暂时解除了密码锁。 泪海的手机里几乎没有留下私人通讯纪录。现在里面有的,只是我和泪海联络的内容。然而,要是那内容被谁看见并外流,就表示大家将发现现在持有这支手机的人不是片冈泪海,而是片冈爱泪。一想到对泪海抱持恶意的人也可能知道这件事,我眼前一暗。 到时候,我将从用谎言叠起的地位跌落。 快速走出休息室,问自己现在该去哪?去找制作人?还是报警? (冷静。) 我一再要自己冷静。总之,先联络泪海吧。这么一想,才发现用来联络她的手机根本不在手边。心情陷入绝望。 在紧张之中冲出休息室时,一头撞上刚下舞台的驯猛兽师,卡夫卡。 「啊、那个……」 我嘴唇发白颤抖,卡夫卡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说: 「怎么了?」 听着她坚强的语气,我吞了一口口水,决定豁出去,抬起头说: 「请借我手机,我想打电话。」 我无法判断该不该说出手机不见的事。不过,我认为应该先听泪海的才对。所有的事情,我都没办法自己一个人做决定。 卡夫卡没有多问,立刻走进置物室,连妆都没卸就拿出手机。解除密码,把手机递给我。一看到通讯纪录上有「片冈泪海」几个字,我想都没想就按下拨号键。 事后想想,当时我真的是心慌意乱了吧。明知泪海的手机不见了,怎么还会这么做。 然而,我立刻察觉手机里竟然传出接通的声音。 (手机还能通。) 我拼命要停摆的脑袋转动。电源没被关掉,表示或许能够追踪GPS。 手机还能通话,还在接收得到讯号的地方。确认了这点,正当我想挂上时。接通的声音中断 「……喂?」 话筒那头传来说话声,我停止呼吸。 「喂?」 对方又说了一次。这时,我才发现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 我着急地开口。 「是。」 对方回答。 「那个……那是……我的电话……」 「这个手机是你的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我用差点哭出来的声音说「是的」。 「太好了。」 对方也像松了一口气。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支手机送去派出所。它被放在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上。」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腿软站不住。总而言之放下一颗心了。振作精神,用力握紧手机,抵在耳边说: 「不好意思,请问您现在人在哪边?」 对方回答,他就在附近一间大饭店的停车场。那是走路十五分钟可抵达的场所,不算太远,真的太好了。 「你打算怎么办呢?」 他这么问,我不假思索回答: 「我现在马上过去!」 既然在立刻去得了的范围内,没道理不去。我未经深思,对方也没特别拒绝。 「那请你找一辆停在停车场内的黑色车子。车子很大,我会把后车厢打开做为标示,应该一看就知道了。」 告知明白后,我挂上电话。对卡夫卡道谢,把手机还给她。 「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吗?」 卡夫卡一直用那双眼球微凸的大眼看我。我连回答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一边点头一边转身。 背后的谢幕舞台已经结束了吧,听见表演者和乐团成员们返回休息室的嘈杂声。 我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话,跑了出去。 新河中央饭店。正好位于赌场区的正中央,是一栋没有附设娱乐设施,提供长期住宿的饭店。过去,第一代马戏团还没有专用剧场时,也曾在这间饭店的展演厅举行公演。停车场位于饭店的半地下室,从入口就能下去。白天外面太阳虽然还很大,地下停车场却是光线昏暗,水泥墙环绕的空间里,冷空气与废气沉淀不流通。 现在似乎正好是登记入住与办理退房之间的空档,停车场内没几辆车影。不过,不愧是赌场区内具有代表性的巨大饭店,地下停车场的占地也很广阔。 我急着四处走动,很快就找到要找的那辆车。正如电话里的人所说,后车厢大大敞开,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一辆黑头车,一看就很高级,但这种车出现在这条街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我放下心来走向车旁,没看见人。以为在驾驶座上,就往车头绕过去。昏暗中看不清楚,定睛一看车上还是没人。 是不是有事离开了呢。我思考是否该继续等待,后悔没有在电话里问对方的联络方式。现在除了继续等,也没别的办法了。 今天晚上的夜间公演,我还得上台演出。等拿到手机,先去找泪海一趟吧。正当我这么想时。 「咦……?」 敞开的后车厢深处,似乎有什么在发光。 「是我的……」 不会有错。那是黄铜星星吊饰发出的光。教学参观旅行时买给泪海的伴手礼,我自己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吊饰。 虽然感到疑惑,还是试着朝空荡荡的后车厢内窥看。果然,在最里面看见疑似泪海手机的东西。 仓促间伸长手想去捞,没想到后车厢比想像中大,只好踮起脚,身体往前探。 「……唔。」 就在手碰到坚硬手机壳的瞬间。 「呀啊!」 身体忽然腾空。察觉有个粗暴的力量抓住我的膝盖往上抬时,已经太迟了。黑色人影。香菸的味道。我头下脚上地跌进铺着薄垫,摸起来沙沙的后车厢。 痛!无意识喊出声音。想把身体挺起来,却被一股力道压回来。 不是人的手。 是更硬的东西,从上面盖下来。 笨重的「喀答」声像宣告世界末日,在我耳边萦绕不去。视野一片漆黑,穿短袖罩衫的肩膀抵住车厢盖内侧。 「不要、不要、怎么会这样!」 挣扎着拼命想把车厢盖推开,车厢盖文风不动。迟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被关进后车厢,是因为不想一下就承认这个事实。 「放我出去!」 即使嘶哑着嗓子大喊,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声音这么近,使我更加恐惧,陷入慌乱状态。 「放我出去!来人啊!」 救救我!尽管这么呐喊,后车厢是个近乎密闭的空间,这里又是少有人经过的饭店停车场,到底谁会听见我的叫声。 这时,我赫然想起手机的事,不顾一切伸手摸遍整个后车厢。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手机。因为我知道,可以用这个求救。 只要打给泪海,告诉她我在哪里就好。 中央饭店停车场里,我被关在一辆车的后车厢了,快来救我。 心想着只要这么说就好,我按下手机电源。眼前瞬间出现亮光,萤幕上显示了时间。从通话页面叫出的不是泪海,而是与爱泪 与我自己手机的通讯纪录。按下通话键,电话却迟迟没有拨出去。我着急着按了一次又一次,手指都发疼了,还是打不通。凝视待机画面。 没有讯号。 为什么?就算这里是地下室,刚才不是还打通过吗 焦虑地反覆拨号。慌乱之余重新开机,看到萤幕上显示的状态时,不禁一阵错愕。 SIM卡被拔掉了。 吞下哀号,手机从手里滑落。 「怎么这样……」 这下我终于、终于恍然大悟。 眼前的状况,出于不知谁的恶意。 「怎么这样……」 偷我手机的人、接电话的男人,以及把我推进这辆车后车厢的人,全都是同伙。 (不会吧。) 难以置信的同时,也不愿相信。难以置信自己会遇上这种事,不愿相信有人会做出这种事。 成功者难免遭人忌妒,胜利者也有被人怨恨的时候。 可是,居然要做到这种地步吗?我不得不这么想。 那耀眼灿烂舞台背后的泪海。 (以及我 ) 咬紧的牙根格格打颤。膝盖抽搐似的发抖。 (这一季,可能有人想要空中飞人的命。) 说这句话的男人面孔闪过脑海。像是预言又像忠告。他不是说过了吗?是啊。 我趴着的车厢底部摇晃起来。听见排气管的声音。汽车发动了。一片漆黑之中,我心想。 或许会被杀掉。 像装在纸盒里的杏仁巧克力,我无法控制自己滚动。完全不知道车已经开到哪里,只能抱头等待时间流逝。手脚、肩膀和所有暴露在外的身体部位都感到疼痛。我想像身上各处撞得瘀青的样子。如果还活着的话。对,如果还活着的话。 拼命保护脸部。即使自己都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还试图保护脸实在太滑稽了。 因为没有其他能保护的地方,也没办法。 已经放弃呼救了。一开始还发狂地喊叫,后来察觉空气因此变得稀薄,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究竟要把我带去哪里。) 黑暗中,想像的尽是可怕的事。万一直接连人带车被抛进海里的话怎么办?被放火烧死的话怎么办?就算不做到这个地步,把我带到无人的地方丢弃怎么办?又或者,对方会不会是想找个地方虐杀我呢?「这么和平的国度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的想法从未出现在我脑海。因为这里,是这个和平国度里装饰得华美亮丽,充满欲望与欢愉的城市。 想不到任何能安慰自己的话。甚至连自己做了什么,凭什么得遭到这种待遇的怨咒都想不出来。为了不让自己因恐惧而发狂,只能持续咬紧牙根。 唯有手表上的时间勉强联系起外界与我。 (泪海。) 都面临这种状况了,我还在担心今晚的公演。做出这种残忍行为的人,应该是对圣修伯里怀抱恶意,不想让她站上舞台的人吧。那个人的愿望就快成真了。 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泪海未免太可怜。 那孩子除了舞台什么都没有。而我。 除了对泪海的崇拜之外什么都没有。 在摇晃不定的车厢里,除了跟着左右摆荡外无计可施的我,伸手摸索针织外套的口袋。装了钱包的手提包就在旁边不远处,但那里面顶多只有手帕。明知可能找不到任何能打破眼前僵局的东西,我还是想找找看。就算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抽出指尖触摸到的东西。几乎得拿到睫毛边才看得见,是那张红心四的扑克牌。本该还有一张梅花牌,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不经意地想起夜色般的一头长发和黑色太阳眼镜。 当我说自己在赌命时,那个人笑了。没错,我根本赌不了什么命。可是,我真的…… (真的是拼了命啊。) 希望那个人能明白这点。我把手中的红心四捏成一团。 「救救我。」 发出如此的呻吟。 拜托,救我。救我们。 像在祈祷似的用力闭起眼睛。就在此时,车子速度慢下,重心的移动使我明白车停了。还以为是停下来等号志灯,但周遭未免太安静了。是否抵达某个目的地了呢。我轻轻抬起头。 当然还无法放心。听见车门开关声音,似乎有人在走动。但比起那些声音,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还更大。 感觉有几个男人在对话。我把耳朵抵在后车厢壁上,试图听取他们说话的内容。然而,声音完全无法透过凹凸不平的车厢壁传进来。 后来又听见另外一辆车门开关的声音。逐渐远去的引擎声。然后,又是一阵短暂的安静。 喀嚓。伴随着比关上时轻一点的声响,后车厢盖打开了。我屏住呼吸,仓促之间蒙住了脸。这么做是出于恐惧。因为我是胆小鬼,不敢直视可能对自己造成危害的事物。 风中饱含海的气味。光是这样就让我强烈意识到外界。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即将发生可怕的事。 「还活着吗?空中飞人。」 落在头上的声音,一时之间没听出是谁。只是,那似曾相识的声音萦绕耳边不去,带着熟悉的深沉、甜腻与苦涩。 彷佛受到吸引般抬起头。逆光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不过,就算看不清也知道是谁。过肩的长发,反射了光的太阳眼镜,比什么都明确的是那低沉的,甜腻到恶心的声音。 「太好了。」 他笑着这么说。那个从拉斯维加斯回国的二十一点荷官,安索尼。打开后车厢,低头看横躺的我,语气悠然自得。 「兜风好玩吗?高级车CENTURY的后车厢搭乘起来感觉如何?」 听到这句话,我燃起了一肚子怒火。瞬间说不出话来,脸扭曲成一副丑陋的模样,举起手臂,试图打他一巴掌。不这么做,难消我心头之气。可是,连这他都不让我做。 我的手腕被无声握住,虽然握得很紧但不到会痛的程度。光是他的拇指和食指就能圈住我的手腕。 「还能像这样动手,可见很有精神嘛。」 安索尼又嘲弄似的笑着这么说。在我仔细思索这话的意思前,用力拉着我的手腕,硬是将我拉出车外。饱受撞击的手肘、肩膀和腿一阵疼痛,但我连喊痛都还来不及。 整个人就被安索尼扛上了肩膀。 「放开我,放我下去!」 身体无法取得平衡,又闻着那呛人的甜腻香水味,使我头晕脑胀。但是,无论我怎么挣扎,安索尼都不当一回事。 「如果你想再搭后车厢回去的话那另当别论,不过,日本的道路交通法规应该不允许小孩被当成行李吧。」 说着,他打开后座车门,把我丢进加长型礼车的座位。 自己也钻进来,像是为了做这件事才上车似的伸手去拿菸灰缸,点燃一根菸。 「你得好好感谢马戏团的歌姬。」 我勉强撑起疼痛的身体,顶着一头乱发瞪视安索尼。为了看穿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抽菸,一边吐出菸圈一边淡淡地说: 「她闯进娱乐场光明正大威胁我的那副毒妇样,就连在拉斯维加斯都很少见呢。真想让那些向往大和抚子的家伙们见识见识。」 他或许以为听了这番话我就能明白发生什么事,但我仍是一头雾水。所以,以嘶哑的声音问: 「……绑走我的,是你吗?」 「为何?」 安索尼反过来问我,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撇了撇嘴角笑着说: 「对想尽办法救出你的救命恩人不但不道谢还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吧。」 就算不是这样 他这么说着,用那带有菸草味的修长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以不容我逃离的极近距离说: 「我明明给过你忠告。」 想要命的话,就从胜负中撤退。 这次,安索尼说得更直接了。 「原来你名符其实在赌命啊。」 如何?心满意足了吗?他这么问,我摸着环抱自己身体的手肘,心想这个人个性为何这么差。虽然早就知道了,虽然从来没认为他是个好人。 「为什么……」 下意识低喃的声音在颤抖。也不是在问安索尼,只是自言自语。 「为什么会这样……」 低喃的同时,泪水溢出眼眶。一旦流出眼泪就停不下来了。控制不住自己。外面开始下起雨来,安索尼露出厌烦的表情,手放开我的下巴。 一只手拿烟,不等我回答就兀自说起来。 说歌姬和他达成协议的事。 他答应在下一场公演上台前,将四肢健全的圣修伯里带回马戏团,条件是不能追问这辆车的主人和首谋是谁。 我睁着发红的双眼问为什么。他给的理由是: 「对方不是凭一个小姑娘的证词就动得了的对象。」 他只用这句话打发我。我哭得像个小孩,无法接受这个理由。或许我是太混乱了。或许我想要的不是更清楚的解释,只是希望有人抚慰我。很痛吧?很害怕吧?没事了喔。或许我只是希望有人能对我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人不会对我说那样的话。谁都好。虽然谁都好,如果可以的话,对,希望由泪海来对我说。 我想得到她的抚慰。想跟她分享痛苦,想和她彼此安慰。因为我们应该一直是这么活过来的才对。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 「我得回去才行。」 仰望天空,再看看手机,已经没时间了。 「拜托你了,带我回剧场。今晚还有夜间公演。」 我得赶回去才行。我像发烧的人口吐呓语。 「你这副模样还想回去?」 还想回去当空中飞人吗?安索尼嘲弄地说。我紧紧环抱自己的身体,回答「对」。 「我不能不去。只要还活着,就得站上那个舞台。这点小事跟医院里的泪海相比根本不算什……」 根本不算什么。这不是谎言也不是逞强,是我真实的心声。只是,我说太多实话了。说得那么清楚之后,才猛然惊觉失言。想捂住嘴巴也来不及了。 面对我不自然的沉默,安索尼耸耸肩说「哎呀呀」。 「听起来真奇怪呢。你难道不是片冈泪海 圣修伯里吗?」 比起泄漏了秘密,他竟然能准确无误记得圣修伯里本名的事,更令我感到讶异。 「……对,现在是。」 不知为何,我彻底铁了心,重拾冷静。大概是因为想起泪海的精神了吧。被恐惧压垮的我,差点忘了她的热情。无论遇到任何事,我心目中的泪海都不是会胆怯的人。她的心从来不会受挫。她总是笔直望向前方。 「到我姊姊伤势痊愈,回归舞台之前,我就是圣修伯里。」 这次,安索尼没有笑。 「原来是姊妹吗?」 他低声问。 「我们是双胞胎。」 我这么回答。「虽然我不像姊姊那么出色就是了。」并小声附加这一句。 安索尼又拿出一根香菸,用沉甸甸的ZIPPO打火机慢吞吞地点火。吸吐了一两口后,又粗鲁地捻熄它。 「这样的话,就更不应该了。」 不知是否错觉,他讲话速度好像变快,语气也更不以为然。 「赌上性命,受了这样的伤,你那位姊姊会伤心的吧?」 听到这种老掉牙的说词,这次轮到我差点笑出来。可是,只有脸颊抽动了一下,没构成真正的笑容。 「不。」 低垂视线,我缓缓地说。 「因为舞台是泪海的全部。」 也是现在的我的全部。 我在后座上正襟危坐,对他低下头。 「拜托你了。你都已经救了我,我还说这种不知好歹的话。可是,已经没时间了。请带我回剧场。在姊姊回归之前,我非得在那里守住这个名字不可。」 需要的话,叫我下跪我也愿意。就算叫我出卖身体,说不定我也会答应。只是,我隐约预感这个人不会说那种话。尽管他绝对不是好人,也不是温柔的人。 「这样啊。」 安索尼一如往常露出嘲弄的笑容,手伸进胸前口袋。 「终于知道你的舞台为何那么无趣了。」 听到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睁大眼睛。就在这时。安索尼从胸口拿出的不是香菸盒,是红色的扑克牌盒。只见他无声打开盒子,下一瞬间,卡牌飞舞在半空中。 薄薄的卡牌像一大群蝴蝶,翩翩飞舞于安索尼修长的手指之间。在这当中,安索尼表情完全不变,就像在赌场工作时那样淡然,卡牌宛如不受重力拘束,又像被赋予了翅膀的空中飞人。 瞠目结舌的我,看着眼前精彩的一幕,在狭窄的车内忘了呼吸。 扑克牌简直就像他手脚的延长,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卡牌跳起来,轻盈地滑开。如眨眼般翻转,其中一张翻成正面飞出来。 「还给你吧。」 那正是我以为不见了的那张梅花五。他抽到的那张牌,果然又回到他身边了。 然后,这张牌再次来到我手中。透过他的手。我像被操纵的人偶一般,顺从地收下那张牌。 「要丢掉也没关系,拜托别做出直接掉在犯罪现场这种事好吗?」 我千里迢迢来到日本,可不想那么快就被炒鱿鱼。他这么说着,收起不怀好意的态度,微微露出苦笑。不确定太阳眼镜底下的眼神,但很意外他也会有这种表情。 「刚才那是……魔术?」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把扑克牌收回胸前,表示已经结束。 「这只是很基础的花式洗牌。」 他解释说这是荷官或魔术师为了更顺手地操控卡牌所练习的特技。接着又说: 「只有这花式洗牌和二十一点,是我能做出的表演。做了一个好梦吗?眼泪止住了吗?忘却现实了吗?」 他连珠炮似的提问,我难以回答。连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比任何雄辩更说明了答案。 「就算只有一时,也要展现让人足以忘记生活之苦的魅力。」 接着,安索尼转头不看我的脸,望向车外。这时我才察觉车门没有关,也发现这人或许比我想像的还要绅士。 「小丑能做的顶多也就是这样了吧。」 他低沉的声音,比什么药物都更深入我心。眼泪已经止住了,身体的疼痛虽然还在,心上的痛苦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暂时遗忘。 他说,这就是表演。而这也是我的演出中没有的东西。 「虽然有美感,也看得出你在拼命,但你没有接收到观众的心情,也没试图把自己的心情传递给观众。」 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安索尼问我。不带嘲弄,缓慢地点醒我: 「因为你眼中只有姊姊。」 就算站上舞台,沐浴在聚光灯下,我的眼中依然只有泪海。安索尼如是说。 「明明观众看的是你。」 他说的或许没错。我能理解。可是,即使如此。可是。 「骗人。」 我说。声音颤抖,咬紧牙根。骗人。我重复一次。 「才没有人看我。大家看的都是泪海,观众和我都一样。」 站在那个地方的应该是圣修伯里,马戏团的第八代空中飞人才对。我只是个冒牌货。观众想看的不是我,是泪海的演出。 可是,听到这个答案,安索尼嗤之以鼻。这次一如往常,把我当成幼稚的孩子般嘲笑。 「至少,当坐在特别席上的我认为『只是这点程度的东西』时,令我感到幻灭的,毫无疑问是你的演出。」 然后,安索尼脱下西装外套丢给我。 「蒙住脸吧。圣修伯里坐在挂了这个车牌的车上,这件事可不能传出去。」 他说,我只是顺道送你。语气高傲得使我失去道谢的时机。 从后座下了车,安索尼一边站起来一边问: 「我是魔术师的事,你从哪里听说的?」 我对身穿黑色背心的宽阔背影说「安徒生」。虽然只是一个单字,勉强算是回答了。从背影也可看出,他听了我的答案之后笑了。 「没想到见多识广的歌姬也会误信假消息。」 我「咦」了一声,安索尼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低下头。 「魔术师是我弟弟。」 「弟弟……」 我鹦鹉学舌似的复诵。 「对。」 接着,安索尼坐上驾驶座,打开引擎,低声追加了一句: 「我的双胞胎弟弟。」 我还来不及反问什么,大车已往前行驶。我急忙用外套蒙住头,像个被警察带走的罪犯。 紧握扑克牌,甜腻的男性香水团团围绕在身边。 但我已经不再感觉不安。 抱歉我不能停在剧场旁边。这么说着,安索尼把车停在离剧场还有一百公尺远左右的巷弄里,让我下车。 把外套还给他时。 「谢谢。」 自然地道了谢。安索尼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座上接过外套。 「替我向歌姬问好。我完成任务了……下次也请她多关照。」 他们两人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交易,我不得而知。看着接收不到讯号的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夜间公演已经开始了。不过,或许还赶得上我自己的演出。确认这点后,我伸手压住车窗玻璃,趁着完全关上前说: 「你不来看夜间公演吗?」 星期六晚上的公演一定座无虚席。可是,如果是站席……不、只要跟制作人说一声,或许能腾出公关席。 然而,安索尼用他那独特的撇唇方式,露出嘲弄的笑容。 「我吗?」 先故意这么一说,才冷淡地回答「我要工作」。 但我没有就此打退堂鼓。 「那么,之后随时都可以。」 微微蹲下,窥看驾驶座上的他。像要看穿深浓镜片底下的眼睛似的,我说: 「来看我吧。」 泪海回来前。希望他来看表演。不是泪海,而是我的表演。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说不定泪海马上就回来了。也说不定表现不佳的我很快就会失去圣修伯里的位置。可是,我心想,无论剩下的时间还有多久。 我们不可能拥有永远。 正因如此,才不断唱着渴望永远的歌。 我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接近泪海的水准,为了守护她的位置持续伪装。对于这点,我毫不怀疑。 谎上加谎,头上的王冠比白色三叶草编成的花冠更没有价值。 即使如此,如果你能来的话。 「为了感谢今天的事,我会为你而飞。」 我心想,这我做得到。我想这么做。简直就像一个请求或希望。 安索尼听了我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赌中获胜的人不是我吗?」 他低声这么说。在我继续说服之前,他再度开口: 「你说过要把特别席的票钱还我对吧?」 轻轻一笑,嘲弄地撇了撇嘴。但是,看上去有些愉快地说: 「那就直接用门票来兑现吧。」 安索尼挥了挥修长的手指,像在说「快走吧」,赶着我离开。 「到时候,至少用你的演出让我做个梦。」 我点点头,跑起来。 朝少女马戏团的剧场跑。疼痛的双腿不停,全力奔驰。 奔向我的舞台。 打开休息室的门,少女们一齐朝我看过来。其中甚至有人发出惊呼。刚才我极力避人耳目,从后门进来。即使如此,我的外表看上去还是太糟了。朝休息室内贴满整面墙的镜子望去,心想自己这副模样,难怪会引起惊呼。衣服到处都有脏污,双膝瘀血,手臂也满是擦伤,披头散发像个亡灵。 然而我只是默默在人群中前进,走到化妆台边坐下。说不定偷走我手机的人,就在这群少女之中 但现在没空管那个了。 「哎呀。」 从镜子里看见背后那个和我形成强烈对比,美得近乎完美的歌姬。她走过来,将双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你这是什么糟糕的德性。」 听来像是受不了我,语气里却透露出安慰与安心,证明她是如何为我操碎了心,心又是如何与我靠近。 「抱歉这么晚才回来。」 我开始把粉底液抹在脸上,快速地说。 「我马上准备。」 安徒生点点头说好,拿梳子为我梳头。凑近耳边悄声说「别担心」。 「这次的事,大概快知道内鬼是谁了,马上就能把她揪出来。到时候不报警,直接让莎士比亚制裁对方。莎士比亚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冒渎这个马戏团。」 安徒生口中的莎士比亚,是这个马戏团的团长,也是少女马戏团创团元老成员之一。至今她仍是马戏团的象征,也是拥有绝对权力的女王。从过去到未来,莎士比亚这名字只属于她。 可是,我双眼不离镜子,继续一边化妆一边说: 「没关系了。」 说话的声音比我想像中的更坚定。 「因为圣修伯里不会输给任何人,所以没关系了。」 这既代表泪海,也代表片冈爱泪。是谁想贬低空中飞人,是谁想要把我拉下这个舞台,虽然我对此很感兴趣,但现在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我要上台了。」 听到我这句话,安徒生嫣然一笑。 「也对。」 而后,她的嘴唇再次凑到我耳边,宛如歌唱般地说: 「卡夫卡的演出比原订时间结束得更晚,等等一定要被制作人骂了。」 她用充满爱的声音低语「虽然我很讨厌那些都是畜生的表演」。 「所有的观众都在等,等你上台。」 我们走吧。歌姬牵起我的手,带我走向舞台。 光是站上舞台就是胜利,这样的确信突然占据我心。无论谁想来妨碍,只要战胜那一切,光是站上舞台我就大获全胜。 听见交响乐团的演奏和观众骚动欢呼的声音。 昏暗舞台边的另一端,就是我该去的地方。 掌声如雨。 我特地从十三公尺高处缓缓俯瞰客满的观众席。接着,高举双臂,深深鞠躬。光是这个动作就令观众席欢声沸腾。莫大的掌声如一阵波浪,朝我的腹部深处撞击。四处都响起了煽动气氛的口哨声。 我心想,自己终于接收到这一切了。 指尖发热。绝对不只来自聚光灯的温度或内心的激动。物理上的疼痛也造成肉体的发热。不过,拜此疼痛之赐,整个身体都像心脏一样脉动。 金碧辉煌之中,我心怀感谢。 感谢谁,我也不知道。 疼痛提醒了我,这个身体从头到尾都属于我自己。这是我的身体。受我的意志驱使,是我能自在掌控的东西。 突然发现,自己没必要飞得像泪海那样。 我没必要把自己想成泪海,没必要跟从她。因为毫无疑问的,现在我就是圣修伯里。 我飞行的轨迹,将成为圣修伯里的演出。这份责任既不能由任何他人代替我负起,也同时代表了我有多自由。这种快乐的感觉,和泪海两人一起乘上空中秋千时很相近。 伸手抓住从天而降的秋千。吸气,吐气。我似乎处于一个空气稀薄的地方。即使如此,唯有呼吸能刺激大脑和肌肉。我的胸腔就是氧气筒。受过训练的肌力和三半规管即将成为我的羽翼。 接着,我缓缓闭眼,等待踏出脚步的瞬间。这时,美妙的歌声忽然降临耳际。 观众席也一阵骚动,注视着台上。 悄然现身于舞台后方,唱着美丽歌声的歌姬安徒生。 她绝对不是喜欢做陪衬的人,向来不站在舞台中央就不甘心,有生以来始终是最闪亮星星的她,现在配合交响乐团演奏的背景音乐,随兴地哼唱。 她的歌声就像一股从脚下吹来,推动我向上的上升气流。 她为的是即将展开夜间飞行的飞行员。不是为了泪海。是为了即使满身疮痍,现在也非飞不可的我。 掌声如雨。聚光灯是雷光。 即使如此我仍将前往。 跳跃与翻滚,这是只属于我的演技。不管如何操控,身体受伤,就算只为了这一瞬间也无妨。恍如呼应这个一般,人们的热情与声援直达跳跃的我心胸。 那一瞬间,一切都交到了我手中。 飞行的不只是我。我也不只是美丽姊姊的替身。我必须带着在场所有观众的心,一起飞向那片天空。 这是我第一次展现演技,没有安全绳,我的跳跃。仅只是一瞬间也无妨。为了让众人忘却现实。 活着的时候,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打从心底想对那人展现魅力。 结束演出后的掌声,像一条披在我肩上的毛毯。一转眼就结束了。虽然带着倦怠感与疲惫感,双腿却踩得很稳。我知道自己的心脏仍有力地输送着血液。 「辛苦了。」 眯着眼睛站在舞台旁等待的是卡夫卡。多亏她的表演延迟结束,迟到的我才得以顺利上台。因为整场公演的结束时间不能拖延太久,等一下的谢幕舞台,安徒生似乎决定只唱一首歌。 为了顺利完成这场公演,为了我,表演者伙伴们劳心劳力,想尽了办法。 「抱歉。谢谢。」 「不……太好了。」 是什么太好了,她没有说,脸上有着一切了然于胸的表情。即使如此,从她的表情,我看得出这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卡夫卡对我点了点头。 无论何时,她们都在战斗。 唯有不断战胜,才能站在这里。 「哎呀,感觉等一下嗓子会唱哑掉。表演时的观众水准很差,真讨厌。」 补了妆的安徒生将长发放下,披在肩上,一脸厌烦地这么说。故意用这边也听得见的音量。 我最该道谢也非道歉不可的对象就是她。重新转向她,但她不给我机会开口。 只是用食指抵住我的唇,促狭地笑着说: 「那么,我在舞台上等你。」 只留下这句话,她就走上谢幕舞台了。卡夫卡也点点头。 站在化妆台前,再次凝视镜中的自己。微微染上一抹红晕的脸颊 虽然不知道这么想会不会太肤浅 但好美。 只重新涂了口红,我回到舞台。掌声没有停歇,献给歌姬的谢幕掌声。每一位表演者都自由地回到舞台上,微笑挥手。 我一站上舞台,欢呼好像显得更大声了。 抬起头,客满的观众席上,观众们站起来拍手。 看上去就像一座金黄色的山丘。 ──────────────────────── 幕外 赌场票券资讯平台留言区 ooiXXXXX 2019.4.20 今晚的夜间公演,没想到歌姬居然在空中飞人表演时登台了! 吓了一大跳。 眼睛和耳朵都好幸福,眼泪停不下来。 sslXXXXX 2019.4.20 有人知道今晚的公演有没有留下影像纪录吗? 无论如何都想看,只是纪录用的影片也可以。 IocXXXXX 2019.4.20 这就是为何我戒不掉欣赏马戏团演出! ornXXXXX 2019.4.20 空中飞人最近状况不好,本来有点担心,今天的演技非常棒呢。 明天也打算进场观赏,很期待。 sirXXXXX 2019.4.20 第八代空中飞人演技不错,但妆会不会化得太浓了?笑。 还是因为我坐太近了吗?总之今天大饱眼福。 PPPXXXXX 2019.4.20 今天先生第一次带我来看。 过了美好的生日。 NanXXXXX 2019.4.20 今晚的表演内容太棒了,她最近的力有未逮好像骗人的一样。 今后也将继续期待。 annXXXXX 2019.4.20 经过昨晚的公演,我成为空中飞人的粉丝了。 好像一场梦,下次还想去看马戏团。 下十件〉 ──────────────────────── 第三幕 驯猛兽师卡夫卡 抚摸鼓膜的音乐,就像热带雨林的雨。 这也是表示开始的暗号。我缓缓叫醒沉眠笼中的搭档们。低喃这件事有时有意义,有时无意义。但至少对我而言,那是有意义的行为。拔了利牙的狮子、无毒的大蛇,以及负责载我跳过火圈的雌马。大家都戴着遮挡视野的面具。面具既是一种装饰,也具有稳定它们精神状态的防卫作用。 我没有戴面具,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绘制了奇妙的图样。指尖涂上与野兽们相同气味的油脂。 这些都把我从一个人转变为野兽。 我是它们的一部分,也是支配者。 鞭声响起,展现今晚的演出。由我代替它们向观众低头,接受观众的喝采及掌声。 美丽的歌姬说过:「你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才艺,只是骑在畜生身上受人轻蔑罢了」。 她说得再正确也不过。但是同时,我认为那一点都指责不了什么。 在这座无虚席的观众席上,如果只从掌声大小来看的话,赞美和轻蔑也没有什么两样。 人的内心深处,欢呼和哀鸣其实是非常相近的声音。 所谓的少女马戏团,就是一个充满欲望与不自然之美的畸形秀场。我骑上野兽,展现与他人不同的美。 不自由的,扭曲的,残酷的美。或许总有一天我将被它们啃蚀殆尽。遥远年代里的驯猛兽师前辈正死于非常类似的事。 我也想过,要死的话最好死在舞台上。如果能实现,被它们吃掉的死法最适合我。 我见过太多动物的死,事到如今已经不想死在榻榻米上或医院里了。 被吃掉,死亡。 如果这心愿实现,我甚至希望这一幕能换来掌声与喝采。 以最美的样子死去。在欢声、喝采与惊叫中死去,那样该有多好。 黑色丝绒帐幕拉起,聚光灯下,我们的感官一口气复苏。 从舞台上流泄的光,只隐约照亮了观众席的最前排。 最前排正中央,特别席上坐着一具人偶。 黑发、白皙的肌肤,呈微笑形状但动也不动的嘴巴。手脚细长,球形的关节,不眨的眼睛。 人偶的时间是静止的。带着微笑看我。 我想要的,是无须为他人而笑的生存之道。 从小就有亲戚阿姨说我不讨喜,是不像小孩的小孩。我真的很讨厌女孩特有的讨好人的笑法和讨好人的习性。也曾有人跟我说不笑对自己没好处,甚至因为这样被责骂或同情过。 这一切看在我眼中都只是多管闲事,硬是把脸挤出扭曲笑容这种事,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与价值。十五岁过后,我的心情似乎依然如此偏激,冷淡而冥顽不灵。 要是可以不用笑,就算要我一觉醒来变成一只芋虫也无所谓。 「我叫庄户茉铃,志愿是成为卡夫卡。」 刚进特技训练学校时,我在教室里如此自我介绍。听我这么一说,教室里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我身上。就像一起爬回巢穴的小家鼠。 进入训练学校就读的少女们,全都有着爬虫类般的眼睛。水灵灵的,圆滚滚的,骨溜转动的眼睛。我不讨厌那样的眼睛,但很不擅长应付宛如面具般的笑容和嘴角。 马戏团出身的女老师看了看我的名字和脸,确认似的说: 「卡夫卡……是驯猛兽师卡夫卡,没错吧?」 「是。」 我点点头。二十四位同届入学的同期生中,我是唯一被教师如此确认过的人。 「没错。」 人生第三次穿上的水手服,比过去任何一次都令我感到局促,难以呼吸。 进入训练学校是我十八岁那年春天的事,这个年纪正好是报考的年龄上限。同届入学的人当中,大概有一半是义务教育的应届毕业生。相较之下,已经从普通高中毕业才再来考训练学校的我,光是这样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了吧。身边的同期生几乎都比我小,十五岁和十八岁之间的代沟比海底更深更暗。 进入训练学校只是升学就业的选项之一。读了三年高中,面临就业抉择时,我发现自己想做的工作只有先从训练学校出来才能做到。所以,讲得难听一点,先前的学业对我而言反而才是保险。万一成为表演者这条路走不通时,为了让我能重返普通人就业道路的保险。就只是一个如此奸诈狡猾的想法而已。 在这之前,我一直笔直走在父母安排的轨道上,就连选择现在这条路,都是走在「有时也得违抗父母才行」的所谓「自主性成长轨道」的延长线上。 提出想考特技训练学校时,我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都很惊讶。父母和老师当然也是。我说自己想成为驯猛兽师,他们思考了一下说,那就挑战看看吧。 行不通的话总有别条路可走,他们说。 和我一样,他们都是深谙逃避之道的人。 训练学校的入学考,从秋天举行到冬天。书面审核、笔试、术科,最后是面试。因为高中三年我都认真读书,笔试方面没有问题。比较担心的是术科。要考唱歌和跳舞。我算是擅长运动,也临时抱佛脚补习了一年歌舞,但在这方面没有任何专长。尤其是身体僵硬这点,更是大大扣分。尽管如此,还是勉强闯入了最后的面试关卡。 不太可能是笔试成绩拉高了平均分数。我能想到的加分项目,就是自己的身家调查书。父母分别是专精大型动物和小动物的兽医。其中,父亲还担任海滨竞赛场的兽医。经济特区中枢有父亲认识的人,当然也有人是马戏团的相关人士。 最终面试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举行。教室里的暖气开得有点强,我还记得考试前曾要求把温度调低。 面试官有五位。两位男性,三位女性。只有坐在中央那位女性,明显散发与其他人不同的气质。 「你的志愿是……卡夫卡?」 她是一位美丽的女性。发型只是普通的卷发,戴着普通的眼镜,光看外表难以判断年纪。就连嘴角的皱纹都给人一种雍容华贵的感觉。那是一种乐于接受年华老去,享受年岁增长的美。即使如此,还是美得令人惊艳。 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人的气场是肉眼可见的。这是我当下真实的感受,也是亲身体验。就连环绕在她身旁的空气颜色和气息都与众不同。 面对她,比和熊或狮子对峙时的压力还大,我非常紧张。或许正因彼此都是人类,才更感到恐惧吧。 「是。」 一边回答,一边觉得口渴。听了我的答案,那位夫人点点头。 「除了驯猛兽师外,不考虑其他项目吗?」 「不考虑。」 我回答。她再次点头。继续提问。 「本马戏团已经很多年没有驯猛兽师了。你或许没办法接受充分的训练,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我既不认为自己能成为驯猛兽师以外的表演者,也不想。 只听了我这么说,夫人就不再说话。揣摩她心思的旁边其他大人接着对我提出询问: 「那么,你有什么自我推荐的强项吗?这个空间可以让你自由运用。」 被这么一说,我从口袋里拿出大小相当于两包香菸的木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比手掌还小一点的蜘蛛。蜘蛛腿的色泽美得就像琉璃。出家门时,它冷得缩起身体,现在似乎因为教室里很温暖而醒来了。 蜘蛛立刻就想从盒子里逃跑。可是,细丝绑住了它的身体,它无法从我手中逃脱。 「这是新加坡的毒蜘蛛。」 在场的女考官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当然,坐在中央的那位夫人面不改色。我说: 「它的毒不到致人于死的地步。」 只是,被螫到的话应该会产生剧烈疼痛。想不被螫到是有诀窍的。 拉起缠在它身上的细丝,摊平手掌,蜘蛛立刻沿着我的手臂往上跑。追着它的动作,我把手臂转了一圈。 这时,夫人忽然笑了。 「好怀念啊。」 第一代卡夫卡也特别喜欢蜘蛛。 当她用怀念的语气这么说时,我隐约产生自己说不定考得上这间学校的预感。 就算没有任何人说明,我也已经知道,这位夫人就是少女马戏团活生生的象征 团长莎士比亚。 训练学校的在学期间为期两年。这里的制服是有大片衣领,设计简洁的水手服。确定入学时,学校就会为每个新生量身订做各自的制服。话多的同期生说,这套制服很受欢迎,网路拍卖上很多人在卖复制品。 当然,真正的制服比复制品贵多了。如果是表演者曾经穿过的,价值就又更高。私下讨论这事的她们眼里有发光的梦想,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也能承袭文学家的名字站上舞台。 剧场附设的训练学校里总是打扫得一尘不染。负责打扫的是被称为「绣娘」的新生。只要有一点没扫干净,就会被大我们一届的学姊们严厉斥责。就我所知,有一个同期生只因窗户上沾到一个指纹没擦掉,就被处罚正座整个晚上。在这间训练学校里,这种事被称为对学妹的「疼爱」。 充满灿烂梦想的美丽校园内情,当然如同优雅天鹅水面下的腿不断挣扎一般凄惨。 我从不记得穿着同样制服的学姊们对我们做过任何温柔亲切的事。 除了「疼爱」,来自学姊们的霸凌也是家常便饭。不、正因为是家常便饭,我甚至不确定那是否能称为霸凌了。 二十四位同期生中,顶多只有一到两个精英能成为舞台上的主角。其他人都将成为无名的马戏团员。不是在背后伴舞,就是为主角合声。甚至只能当在观众席间为观众带位的「妖精」。当然,她们也都是马戏团的一份子,但要说彼此之间不分高下的话,那就是骗人的了。 我们必须排出明确的顺位,踩着别人往上爬。 当同期互相排挤时,我特别容易成为那个目标。原因自己也很清楚。因为我始终和大家格格不入。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在同期生中始终低调不起眼。就像半身陷入污泥里的一样笨重阴沉。 她们有纤细的腿和彷佛没晒过太阳的白皙肌肤,扎起发髻的光洁发丝和形状美丽的指甲,一切都和我太不一样,甚至令我感到滑稽。同时,我也以在心中践踏装出漂亮笑容的她们为乐。 像我这样的人不被喜欢很正常,我也从未努力想去喜欢脸上挂着同种笑容的她们。 一个下个梅雨的阴天,打开鞋柜想拿室内鞋穿的时候,我不由得停止动作。因为,鞋柜里飘出一股恶臭。那不是刺激眼睛的危险气味,我直觉明白不会立刻对人体造成危害,于是只是闭气观察。 原来是有人在我鞋子里放了猫粪。唯一庆幸的是,那不是液体,处理起来还算容易。我曾多次陪同父母工作,早已习惯动物排泄物和尸体的气味。 唯一没见过的只有人的尸体。 和哺乳类相比,毒虫及爬虫类的秽物或尸体几近无味,就跟土块或灰泥差不多,我还曾经认为它们美得像古董或宝石。就算其中有些种类活着时会散发恶臭,那也和毒液一样,只是为了求生的武器,死后不会留下丑陋的产物。 把猫粪丢进附近的银色垃圾桶,盖上盖子。心想,偶尔打一天赤脚也不错。反正跳舞时也会换上芭蕾舞鞋,地板又是自己打扫过的,保证干净。 对于没鞋可穿一事,我并不是那么在意。可是。 「这个。」 那时,身边有人递给我一双摺叠拖鞋。 「不介意的话,拿去穿吧。」 突然这么对我搭话的,是把发髻扎在靠近头顶位置,同期少女中「气场特别强」的一个。 长长的睫毛,白皙的肌肤。与其说长相特别,不如说她之所以看上去如此出色,是实力带来的自信使然。假设她是国中毕业的应届生,那就应该小我三岁吧。记得姓片冈……名字叫什么来着。 我根本不是什么值得结交的朋友,她却直率地看着我说: 「庄户同学。」 这称呼令我感到局促不安,轻轻歪着头说: 「叫我茉铃就可以了。」 同期生之间不以年龄分高下。真要分的话,也只靠成绩区分。还有,能不能继承文学者的名字,这才是最后一分高下的关键。 然而,片冈同学轻轻耸肩,视线坚定不移。 「嗯,这叫法也不怎么样呢。庄户同学又这么成熟。」 接着,她缓缓抬起长长的睫毛说: 「不然叫你卡夫卡?」 我十八岁,她应该才十五或十六岁吧。以这年龄差距而言,她的语气未免太傲慢了。但我也面不改色,接过她大概平常就带在身上的那双拖鞋说: 「那我就叫你圣修伯里?」 众所周知,片冈同学的目标是成为马戏团的明星角色 空中飞人。此外,她也是我们这一届公认最接近目标的少女。 她的体能在同期中出类拔萃,又具备令所有擦身而过的人忍不住转头看的明星气质。同时,她的眼中随时散发其他人比不上的决心。 称我为卡夫卡的这个少女,听了我说出的那个名字,果然还是傲然点头。 「这是我的荣幸。」 不过,这名字太长了,叫我泪海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和片冈泪海说话。 第一年的课程宛如军队操练。唱歌。跳舞。我们被要求彻底学会舞台上的表演方式。一般课程顶多只有几堂英语会话。被重新改造的不只肉体,还有精神。在这里,我们学到「被众人观看是怎么一回事」,也学到「所谓的美是什么」。 莎士比亚一个月会来视察几次上课的情形,这种时候,教师都会教得特别起劲,学生实习也特别认真。 在这个马戏团里,只要莎士比亚说黑,没有其他人敢说白,反过来也是一样。莎士比亚并不是可怕的人,她总是面露沉稳笑容,站在那里看我们上课。如果有学生因为训练太严格而哭泣,她甚至会鼓励她们。 「有一件事要告诉各位。」 训练室的油毡地板向来擦得会发亮,我们就坐在上面。莎士比亚站在前方,她说的话像洒在甜点上的白糖粉,又像毒蛾的鳞粉,落在我们身上。 「我们马戏团并不要求你们完美。」 温和的语气,美丽的站姿。 「成为特技表演者的你们,年纪轻轻就将站上舞台。成为表演者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或许有将近两百天得演出同样的内容。那每一天看似相同,其实真的一样吗。花的表情每一天都不一样。」 她端详我们每一个人的脸。这个唯一经历过少女马戏团草创期,曾经沐浴在那聚光灯下与掌声中的地上之神说: 「请保持不完美。」 她一再重复,一再强调。 「请保持不成熟。」 像在念什么咒语。 「请保持不自由。」 这甚至不是教育。这是定义。这个马戏团的美是什么,观众和导演都无法决定,决定的人是她。 蛮横的,只有站在巅峰的人才具有的特权。 不容否决的微笑。美妙的声音如此断言。像个在宣读罪状的法官。 「这才是你们站上舞台的理由。也是获得掌声、欢呼与聚光灯的理由。」 我看着映在镜中的她的背影。以及聚集在此的少女们的眼睛。 为了表演,我们竞相抛弃更多东西。年轻的稚嫩、时间、肉体、情感,以及那称为青春的每一天。 换来的只有一样东西。 「请保持美丽。就算只是一时。」 我低垂视线。思考「一时」的意义。 「只有这一时,能将你们化为永恒。」 像这样获得了永恒的人,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呢。是如团长莎士比亚一样的成功吗?隔着镜子,我偷看泪海。一如往常的白皙肌肤与玫瑰色的脸颊,她牢牢直视着莎士比亚。可是,眼中浮现的应该不是憧憬。 那是觉悟,是吞下绝望。而我也怀着一个梦想。 像个只知道这么活下去的断食艺人。 要是能死在舞台上就好了。 除了每天严苛的训练,周末放假还得去剧场帮忙。 十几岁少女能享受的乐趣,我们没有一个享受得到。 「可是,我认为这也是一种训练。」 走回车站的路上,泪海这么说。挺直背脊走路是她的习惯,再远也能一眼认出她。海边吹来的风抚上后颈。她总是在后脑把头发扎成一个整齐的团子,后颈没有一丝垂落的发丝。 附设剧场的训练学校位于湾岸地区最内侧,回家时非得从闹区穿过不可。因为日落后很少在外走动,我们眼中的经济特区往往显得疲乏而干燥。 走在街头,任谁都会注意我们。那些视线无礼又粗俗,但也同时守护着我们。像暴露在没有死角的巡逻监视镜头下,我们被烙印在这城市里,也受到这城市庇护。 只要背负着少女马戏团这块招牌一天就始终是如此。 沉重的像枷锁,但或许也赋予了我们翅膀。看着身边踩着轻快脚步的泪海,我这么想。 泪海那张坚毅的侧脸,今天也还留有一丝稚嫩,以傲慢的语气开口: 「没有鞋子的话,就得赤脚上舞台了吧?不是吗?」 必须忍受毁谤中伤,有时也会被说些无凭无据的谣言。泪海一边扳着手指数,一边说那也是成为表演者必经的过程。 「包含那些在内,我认为这间学校教得很好。」 少女马戏团是她的目标,也是她醉心的对象。我难以同意,可是若问我那怎样的学校才好,我也没有想法。无论学校的方针还是同学们的恶意,对我而言都跟这带咸味的海风一样无所谓。 这间学校差不多一星期会来一次救护车。因为实在来得太频繁,救护车现在甚至不鸣警笛,直接停在校舍旁边了。大多是来送贫血昏倒的女孩们就医。 大概是压力太大吧,住在宿舍的女孩们体重明显增加。 我和泪海是少数住在家里通学的人,至少还能找到发泄心情的管道,即使如此,重新改造的身体也已经开始出现不适。 「生理期三个月没来了。」 在月台上等车时,泪海若无其事地说。 「你呢?」 被这么一问,我犹豫了一瞬才回答。 「请人弄停了。」 泪海睁大眼睛,用眼神反问。这双眼睛真会说话。 「毕竟我父母是兽医。」 他们和从事医疗工作的人多有交流,请人开了避孕药给我。不过,即使不用说明得这么清楚 「喔喔。」 泪海已经点头表示了解。 「真方便耶。」 泪海说,让月亮圆缺影响自己舞台上的表现也太无意义了。 这话真的说得非常干脆。 看着从水手服衣襟露出的纤细脖子和后颈,经常读的书中一节文章闪过脑海。 「卡夫卡的短篇小说中 」 泪海抬了抬下巴,转头看我。 「提过空中飞人的故事。」 开头就写道,空中飞人在人类学得会的技能中,是最难的一种。 「说给我听。」 泪海只说了这句话。我说明得不太好,但还是传达了意思。 「他说,空中飞人的表演者,只要开始磨练技艺,就无法从秋千上下来了。」 「无法下来?」 「……不、应该是不想下来。」 开始住在秋千上的空中飞人过着毫无遗憾的生活。和其他人只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顶多只有搭档的表演者偶尔爬绳梯上来而已。那种时候,两人就会坐在同一个秋千上说话。 分坐在同一个秋千的左右两边。那画面太美,使我忘了故事内容。泪海不知是否能体会我想说的呢。 「不错耶。」 她低垂视线笑了。 「要是我也能那样有多好。」 声音是认真的。泪海在月台上的点字砖上踮起脚尖。明明摔下去就会死掉,她却非常适合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 「好想永远待在秋千上。」 她背上有一双看不到的翅膀,吹过单轨电车月台的风掀动她的裙摆与那双翅膀。我不由得眯起眼睛,泪海继续微笑着说: 「那样的话,来找我的搭档一定是爱泪了。」 「爱泪?」 我反问。 「我有个妹妹喔,双胞胎妹妹。」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当然,关于泪海的事,除了她的外表、她的愿望和她的体能之外,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因为我自己也难得提了家里的事,所以泪海继续喃喃地说: 「她是个比我厉害的空中飞人。」 我低声说「怎么可能」,不认为会有这样的对象。听了我的话,泪海笑了。 「你一定觉得不是真的吧?那孩子纯粹喜欢运动而已。还有,她说喜欢和我一起乘上空中秋千。她一直相信我比她厉害,但是就我看来,没被任何人看见也默默办得到的她更有天赋。」 「可是。」 月台上开始广播,单轨电车快速驶进来。我用不被电车声盖过的音量对泪海说: 「成为空中飞人的是泪海吧。」 泪海再度转身,彷佛乘着随单轨电车而来的风。 「是啊。」 有美丽皱摺的裙子翻飞,她笑了。 「前往那个地方的人是我。」 这种时候,如果能回以一个微笑一定很像样,但我就是笑不出来。 暑假结束后,有五个人离开了学校。 老师表现得像是打从一开始学校里就没有她们几个人一样。 我克服令人作呕的每一天,没有转头去看离开的人。 无暇感受秋天的感伤和冬天的沉痛,日子过得像在赛马场上一圈又一圈奔驰的马。我们受到良好的训练,逐渐改造了身体与精神,像爬楼梯一样从一年级升上二年级。这一年的集大成,就是亲眼见证胜利者与失败者的诞生。 表演学校毕业典礼这天马戏团公休,剧场用来举行毕业典礼。 大我们一届的飞刀手克莉丝汀拿到了表演项目。她美丽的侧脸和其他低垂视线的学姊形成强烈对比,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穿橘色礼服的是第五代安徒生。我心想,她就像鼠族的歌姬约瑟菲妮。配合她的领唱,一起合唱的人都像是受严刑拷打的囚犯。 欢迎光临马戏团。 观众席现在坐满了家长和受邀观礼的来宾。表演学校的入学典礼没有对外公开,这是我们第一次暴露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同时也是第一次看到舞台上望出去的景色。 聚光灯刺眼。除了献给自己的之外,其他掌声听起来似乎都很遥远。 舞台上,靠近下台处坐的是身为学妹的我们,靠近上台处坐的是被选上的当代表演者。每个女孩都穿着舞台服装,言行举止像个唯一,也是第一的女主角。只有展现压倒群芳的存在感,才是给即将离开学校的女孩们最好的饯别。 其中,坐在最角落的女孩一直吸引着我的视线。和其他表演者相同,她也是个美少女。然而,使她看上去更异于其他人的原因是,整个典礼上,她连一次都没有站起来,也连一次都没动过嘴唇,没眨过一次眼睛。她的舞台服装很薄,是贴身的肉胎衣,上面印着宛如刺青的球形关节图案。双手和双腿都细得病态,齐剪的头发干燥粗糙。 漂亮的脸上,始终戴着一个微笑面具。 结束毕业歌领唱任务的安徒生走向她,亲吻了她的脸颊。这时,她才用歪歪扭扭,不太顺畅的动作,彷佛被操纵的傀儡般动起来。 她是哑剧演员恰佩克。 擅长做出玩偶一样的动作,也是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毕业与继承名号这两个具有历史性的瞬间正在上演。可是,与其他人迥异的她,看在我眼中就是特别醒目。 升上一个学年的感觉就像掀开一直压住的锅盖。身穿全新制服,肩膀细窄的少女们以学妹之姿入学,继承我们的任务,接受原本加在我们身上的欺凌。 到了这时,我们才终于能够理解学姊们为何要用那些话语鞭笞我们。那说来也是一种温柔。脱离、放弃这里的人才是幸福的。要是继续泡在温水里,从这间训练学校毕业时却在竞争中惨败的话,身心都会受到极大的伤害。 因此,轻轻吹一口气,吹熄充满期待与自信的少女们眼中的光,是大她们一届的我们这些学姊必须做的事。为了让她们足够坚强地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又或者,为了不让她们在得不到又非离去不可时,不至于因绝望而枯朽。 梦想与希望。告诉她们那些都不是美丽温柔的东西,想看见打碎一切后留在那里的黑暗。 因为我们深知,唯有从那黑暗中爬上来的才是真正的光芒。 那么严格的上届学姊们成为团员,成为表演者,认真严谨地完成自己的公演,发现该退休的时候到了就离开。她们把力量都放在那上面,丝毫没有回头往这里看一眼。 取而代之的,是同届之间的激烈竞争隐藏得更深,战况也更惨烈。最大的原因或许是原本大家一起上的课减少,改成少人数小班训练制的缘故。教师们的指导也明显厚此薄彼。初春,我被叫到团长室。 莎士比亚浅浅坐在校长坐的那种椅子上。一看到她,我自然而挺直背脊。 「你好啊。」 她微笑着说。我小心翼翼,轻轻拉一下裙摆。 「日安,莎士比亚。」 莎士比亚点点头,似乎对我打招呼的方式很满意。我依然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忙碌的她绝对不会说任何老套的开场白。 「今天叫你来,是有事想拜托你的父亲。」 面对直截了当的话语,我只能回答「是」。这是预料中的事,只不过,她比我预料的更快这么做了。之所以这么快,是因为对我有所期待吗?我不知道能否如此相信。 莎士比亚想拜托父亲的事,是透过父亲的安排,饲养马戏团表演用的动物。她还说,那些动物想交给我照顾。 「我马上跟父亲商量。」 我这么回答。父亲应该不会拒绝吧。只要能让我获得演出项目,无论那对他的人脉或金钱会造成多大负担。莎士比亚眯起眼睛看着我说: 「你不太开心呢。」 「不。」 很开心。我这么回答。虽然摆不出高兴的脸,但我也不是现在才这样。 莎士比亚没有责怪我的面无表情。 「当然,并不会因为这样,就保证你一定能承袭名号。」 她说这话不是为了让我失望。 「接下来的这一年,请更精进技艺吧。」 有这句话就够了。我深深低下头,心确实因喜悦而颤抖,离开团长室。 没有保证。即使如此,我仍感觉得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踏上阶梯。视野角落瞥见同届同学躲在走廊上的楼梯间窃窃私语。往那里看一眼,她们就像一窝小蜘蛛似的,朝四面八方窜逃。 我想,那种地方不是阶梯顶端。可是,有个影子从更高的地方翩然落下。我眯起眼睛看。 「大家都在谈论你被莎士比亚叫去的事。」 抓着扶手,背对窗外的光,泪海笑着说。 「她跟你谈了继承名号的事吗?」 「不是那样的。」 反正大家很快就会知道。我告诉泪海,莎士比亚只是想要我父亲帮忙准备表演项目用的动物。泪海听得眼神发光。 「那不是很棒吗?」 接着,泪海跨越扶手飞过来。裙摆翻飞,推开五月的阳光,泪海在我脚边着地。用那副锻炼到极致的轻盈身体。 「很棒吗?」 「很棒吧?」 长长的睫毛像是能搧出风来,泪海这么说。我看着这有张小脸的娇小身躯,想着该怎么说才好。 如果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很棒的话 她们就不会像那样躲在暗处抨击我了吧。可是,不知该如何说明这个疑问,我依然面无表情,用最简短的话语问: 「泪海不会感到不安吗?」 一个人爬上阶梯时。 可能会踩到穿同样制服的女孩啊。 然而,泪海好像觉得很好笑: 「为什么?」 接着,裙摆一掀,脚尖一转,她朝我这边转头,瞅着我,低声说: 「明年如果有人能成为表演者的话,就是我和你了吧?」 我顿失言语。即使在这个校园里生活了一年,泪海也没有任何扭曲。 我慢慢闭上眼睛。这女孩或许是一朵天生的花。她生来就是为了活在舞台上的聚光灯下。 当我踩着谁往上爬的时候,她早已轻盈地跨越我的肩膀,朝更高的地方去了。 到底要用什么方式活着,用什么方式训练,付出什么样的决心,才能笑得这么美? 凝视落在她肩上的光,我轻轻吐气。 我一定敌不过她。 可是,我并不讨厌这样。 「泪海,你从小就以成为马戏团表演者为梦想吧?」 怀着半分的确信,我这么问。泪海笑了。 「不是喔。」 摇摇头,泪海快活地回答: 「我从小的梦想是成为空中飞人。」 就只是这样喔。这么说的她,眼神直率无比。然后,她用同样的直率语气问我: 「茉铃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早已遗忘的过去。 从小我就常跟着父亲工作。比起人类我更喜欢动物,父母对我这个独生女的任性要求也大致都会答应。我特别喜欢海滨赛马场的马厩。海滨赛马场是这个国家所有赛马场中最新、规模也最大的一处,每个星期,安上欲望马鞍的马儿们奔驰于天然草地上。 沐浴在人们的欢呼与怒吼下仍不畏惧也不骄纵,我喜欢这样的马儿们。 当时,我将来的梦想是「骑马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成为骑士。可是,父亲对年幼的我说「那很困难」。 我的面无表情肯定遗传自父亲,他也是绝对不笑的人。不过,他能用茂密的胡子遮掩嘴角,所以看不太出来。 身为女人的我无法像父亲一样蓄胡,这是我人生中很吃亏的一件事。从小到大我都这么认为。 即使只是我这种小孩子的梦想,父亲也都认真看待。 「就现状而言,女性骑士只能在地方城市一显身手。今后应该也很难成为主流。你要不要考虑改当训练师呢?」 对于他的提案,我只是静静摇头。我想做的不是和动物一对一的接触,和动物一起接受欢呼对我而言才有价值。 不确定父亲是否知道我的想法 能汲取动物心情的他,应该也能轻易看穿小孩的心情吧 总之,他这么说: 「除了当兽医,能和动物一起做的工作……是啊,只有那个马戏团里的卡夫卡了吧。」 「卡夫卡?」 「是驯猛兽师喔。」 父亲年轻时好像曾看过卡夫卡的演出。 他说那是一场由少女操纵动物们演出的盛宴。 我很想去马戏团亲眼看看,然而自从演出者死于意外后,「驯猛兽师」马戏团里已经很久没有这项演出了。 不管怎么等,这个表演项目似乎都没有复活的迹象。上高中时我终于放弃等待。 心想,只能由我自己来做这件事。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每天的训练,照顾动物们也成了我的工作。剧场里的一个房间组装起牢笼,动物们住了进去。虽然也有每天来喂食的饲养员,这间动物饲养房的钥匙我也拿到了一把。 尽管莎士比亚说这不代表保证我能承袭卡夫卡的名号,就像泪海对我的祝贺,看在别人眼中这样的待遇已称得上获得莎士比亚的宠爱。如果我无望成为卡夫卡,又何必花钱买下这些动物,饲养和照顾它们的钱也绝对不便宜才对。 除了泪海之外的同届学生开始明显回避我,用我听得见的声音嫌弃动物又吵又脏,还说我是靠父母用钱贿赂才得以进马戏团。因为大致上也没说错,如果真有人敢来当着我面前说的话,我应该会这样告诉她们: 没错,我爸妈有钱。 不光有钱,他们还有实力与人脉。此外,他们很爱我。这些都是你们没有的,不就只是如此而已吗? 我这么想,但没有说。也没必要说。 周遭对我的批评愈难听,我和动物伙伴们在一起的时间就愈长。这为我每日的生活带来安宁与平静。自从进入表演训练学校后,持续过着回到家只能赶紧吃饭睡觉的生活,使我差点忘记「自己果然喜欢动物」这件事。我喜欢动物,它们从来不会因为我不笑就拒我于千里之外。 马戏团购入了装在笼中的毒虫、蛇、马,还有幼狮。预备花一整年的时间让它们适应我,适应人们的视线,并学会技艺。 离开饲养房时,我会把门上锁。这么一来,每天固定来喂食的饲养员只要看到房间上锁,就知道我不在里面。 同届的其他人不会靠近这间房间。连泪海也不会。就像我也不会擅自对空中飞人的表演项目发表意见一样。 所以,开始饲养动物们的几天后,看见昏暗牢笼旁伸出的脚踝,我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打开附近的电灯开关,屋内瞬间充满白光。听见蛇沙沙滑动的声音。 「请问 」 我走向纤细的脚踝,对靠在牢笼与墙壁间的娇小身躯发出踌躇的声音。 「恰佩克。」 闭着眼睛坐在地上的是马戏团的表演者。 哑剧演员恰佩克。 穿着和舞台服一样的黑色洋装与加上球形关节的薄裤袜。瘦得见骨的细瘦手脚看起来连一个倒立都做不到。 「你这样我很为难,恰佩克。」 我跪在地上,犹豫着是否该把手放在恰佩克肩上。在这个马戏团,继承文学家名号的表演者地位比谁都高。我们这些绣娘甚至连踩到她们的影子都不可以。 恰佩克当然不是在这里睡觉。呈现漂亮弧度的睫毛上扬,涂了彩色眼影的眼皮打开。就连眼皮都化上了浓妆,脸上看不到毛孔也看不到血管,真的就像个假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 「动物……」 恰佩克红唇翕动,发出昆虫拍动翅膀般微弱的声音。无论在舞台上还是其他地方,恰佩克几乎从来不说话。这是我第一次亲耳听到她的声音。 「为什么……有这么多……动物?」 缓缓歪头,恰佩克问。连这动作都做得完美如同人偶,我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 视线忍不住扫向天花板,寻找那里是否有垂下来操控她的傀儡线。 「为了表演。」 即使困惑,我仍如此回答。 「为了新的表演项目。这里是给驯猛兽师的搭档住的房间。」 不知道是否表示理解,恰佩克的头突然往下掉。我急忙伸出双手,想去接住。 因为真的以为她的头掉下去了。 即使明知哑剧是她的拿手好戏。不在舞台上,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到真的很可怕。 舞台上呈现的是「非日常」,可是这里不是舞台。她诡异得像从萤幕里摔出来,给人一种非常不稳定的感觉。 通常,除了我和饲养员之外的人进来时,动物们总会躁动不安,现在却很安静。或许是因为恰佩克只散发出无机物的气息吧。 我又问了一次「你在这里做什么」。恰佩克好像想回答,脸上浮现淡淡笑容,嘴唇微微颤抖着说: 「……叫我吃东西。」 空调的声音和旁边马匹的呼吸声都还比她说话的声音大,我得把耳朵凑上去才听得见。 「医生说,不吃不行。」 她说话的语气稚嫩得像幼童。 「所以我逃跑到这里来。」 我感觉自己皱起了眉头。之后,恰佩克依然用彷佛无机物的动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像珠宝盒的东西。这个看起来很适合装耳环戒指的红色天鹅绒小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药锭与胶囊。我还看到小小的抛弃式针筒。 恰佩克脸上仍挂着淡淡微笑对我说: 「我站不起来了,给我水好吗?」 如果说不惊恐,那是骗人的。但是同时,我也觉得她真是表现得太完美了。 人偶一般的少女,拒绝进食,依赖药物。瘦得见骨,还穿上关节处有球形装饰的裤袜。 完成度太高了。完成度这么高的东西,下了舞台之后竟还真实存在着,这点令我诧异。对我们而言「非日常」的舞台,对她来说或许是生存之道,也是活着本身。 即使如此,我仍没有办法违抗她。为了装水,我就近抓起杯子跑出房间。就在这时 「嗳。」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清亮妩媚的声音。光是这样已足够使我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身穿春天色系的蕾丝花边开襟衫,摇晃着头上樱粉色发饰走来的,同样也是马戏团的表演者 歌姬安徒生。她犀利的视线紧盯着我,用能够清楚分辨地位高下的语气说: 「你有没有看到恰佩克?」 看到还是没看到,答案明明很清楚,我却说不出口。于是,安徒生把我的沉默视为肯定。她明明个子比我矮,却用完全是上对下的睥睨视线看着我: 「快说。」 就算这样,我还是说不出话,只用视线示意自己刚出来的那个房间。安徒生应该立刻察觉了吧。不过,正当要踏进去时,红扑扑的可爱脸颊扭曲起来。 即使如此,安徒生仍立刻坚决地踏入房间。我听见周围动物躁动的声音,牢笼中的狮子缓缓发出低吼。 安徒生眼中只有仍然坐在地上的人偶。 「站起来。」 语气强烈地像个支配者。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想劝阻她。 「她说站不起来……」 要吃药,要喝水。 可是,安徒生狠狠地转头瞪了我一眼,动作大得几乎要发出声音。那眼神比言语传达了更激烈的厌恶,我什么都说不出口,甚至不敢再碰她。 这是动物的本能。 我至少分辨得出自己会不会被杀掉。 安徒生再次转头,有着樱粉色指甲的双手拍了几下。 配合她击掌的声音,恰佩克做出违反重力的动作。珠宝盒从腿上掉落,药锭散落一地。安徒生看也不看那一眼,朝她伸出手。 「就是这样。」 接着,她像魔女一般把恰佩克拉过来。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语气里没有怒气也没有强迫。戴了如饰品般纤细银色手表的手朝恰佩克伸去,温和地近乎慈爱。 「过来这边。」 然后,安徒生牵着恰佩克,从我身边离开。看似不会再停下来对我说任何一句话。 最后,她抛下一句。 「畜生的房间给我好好锁上。」 我宛如冻结,不得动弹。 人偶恰佩克没有回头。 留下我站在亮晃晃的房间里,感受着生物们的气息,捡起一颗药锭,用臼齿咬碎。 口感像咬开结块的面粉。 药物的苦味如尖锥插入头部,传来一阵刺痛。 也有人把哑剧译为无言剧。这是一种不靠台词,只以身体动作做出的表演。严格来说或许不是特技表演,但仍作为一种演出方式,和唱歌跳舞一起编入表演训练学校的课程中。 所以我们都学过哑剧的基础,懂得如何把实际不存在的东西表演得好像看得到,也学过机器人般的肢体语言。道理我们都懂。可是,冠上恰佩克名号的表演者,演出的内容当然非特别不可。 我在剧场后方的休息室外,盯着映在副萤幕上的舞台景象。如节拍器般喀答喀答的声音流出,薄薄的帘幕升起,人们以掌声欢迎。 出现在舞台上的是有一头黑发、雪白肌肤和球形关节的傀儡人偶。睁开眼,微笑贴在脸上。骨折般不自然的坐姿,像是被小主人硬塞进玩具箱的娃娃。然而,脸上浮现的又是毫不扭曲的人偶笑容。很快地,伴随轻快的钢琴声,从天而降的丝线拉着她的手臂,让她站起来。 观众抓不准拍手的时机。因为她的演出并非面向观众。嘴角的笑容是如此美丽,眼睛却眨也不眨一下。不是为了观众而笑,那只是对她自己而言理所当然的事。 人偶没有自我意志。 只有从天而降,无人操纵的丝线自由自在地掌控她的身体。转动全身所有关节,抬起又落下。歪七扭八的动作连跳舞都称不上。然而,这使她的演出更加逼真,令观众陶醉其中,进而产生自己也被操纵她的丝线牵引的错觉。 我在黑暗中对萤幕上的舞台影像看得入迷。或许因为我停在这里不动,两个同届同学也和我一样停在萤幕前,不知低声说些什么。 不是在说我。升上二年级这几个月来,除了泪海,我跟其他同学几乎没有交谈过。一方面是调教动物与精进技艺占据了我大部分的课表,另一方面是我用漠视与沉默来表达对她们的排斥。这样其实更轻松。现在也一样,我听得到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但她们似乎根本把我当作不存在。 「真是不起眼又无聊的表演。」 不知道谁这么说。我没有转向说话者的方向。 「恰佩克只有那张脸好看而已。」 简单粗暴的坏话。因为太暗了,我也懒得去看清说话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和泪海的傲慢不同,她们在舞台下说的话听起来异常卑微。 「连脸都不怎么样啊。」 另一个人轻声这么说,语气里充满愉悦。 「就连那张脸都是动过的喔。尤其是鼻子和嘴巴。」 「动过?」 阴沉的笑声。 「动过刀。」 我慢了一拍才听懂意思。以暗语来说未免太直接露骨。我回想近距离看过的恰佩克那张苍白的脸。药物。针筒。还有…… 所谓的动刀,是指手术刀吧。 「真的吗?」 另一个同届同学强忍笑声这么说。 「真的,我在网路上看过恰佩克入学前的照片。」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喔。那个揭穿别人秘密的声音在黑暗中摇荡。我只在心中反驳「那就是不同人吧」。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努力假装自己不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这是需要勇气的发言。我还是个普通高中女生时,用的也是有大画面的智慧型手机。可是,进入表演训练学校后就换成学校指定的机种了。现在用的是给小孩子用的那种,只能使用最低限度网路的机种。即使成为马戏团员,也只能拿这种配给的手机。 这是非常温和又有良心的情报控制。 目的是为了避免我们受到恶意中伤,为了让我们至少可以不受外界杂音蛊惑。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表面形式。校方限制不了每个人家中的通讯环境,真想要的话,也有好几种钻漏洞的方法。 早已习惯被自己人刺伤的我们,对外界的嬉笑怒骂根本不痛不痒。即使如此,我仍讶异于竟然有人喜欢自己跳进那个世界,她们的品味还真独特。 用在那里拿到的情报嘲笑他人,更是肤浅愚蠢到了极点。 「真的是假人呢。」 那两人发出猥琐的窃笑。到底有什么好笑的,真愚蠢。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 「什么事那么好笑?」 一个女高音从背后直射过来。我回过头,身边的同届同学不只闭上嘴巴,连呼吸都暂停了。 站在那里的是已经换上舞台服、也化好妆的歌姬安徒生。她在黑暗中展示自己的美,笑得人背脊发凉,以不由分说的美声问: 「刚才在笑的人是谁啊?」 身旁的肩膀吓得震颤。安徒生当然没有要放过她们的意思。 「原来你们绣娘还有资格嘲笑舞台上的表演者啊?我好惊讶,现在学校都这样教了吗?」 她在发怒。 不、不只是单纯的愤怒情感。那之中也包含了失望、激动、诘问和断罪。在这昏暗的舞台边,那是比被人拿刀相向更恐怖的事。 黑暗中,我凭气息感觉得出那两个同届同学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偷偷窥看了我。接着,她们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 「……是她。」 我轻声叹息。就知道她们会这么说。 到刚才都刻意忽视我的存在,只有这种时候拿我出来当挡箭牌。 「你吗?」 脸上保持微笑,安徒生缓缓走向我。飞扬的发丝散发海的气味,我忍不住后退了一点。不是想逃,只是受到她强大的气场震慑。 她朝我散发大型野兽的压迫感和毒虫的气息时,两个同届同学趁机想逃。这是身为弱者天经地义的反应,但也同样天经地义的是,强者不会放过她们。 「给我等等。」 她的话宛如咒语,又像操纵人偶的丝线,轻易就掌握了那两人。 接着,做了凝胶美甲的手轻轻一挥,在其中一个同届同学脸上搧了清脆的耳光。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发出很大的声音。不用说也想像得到,比起疼痛,这一巴掌带来的是更大的屈辱。 趁胜追击似的,脸上依然挂着美丽微笑的安徒生唱了一句: 「就不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意思大概是「记住你的名字也没有意义」。 安徒生是擅长使用言语,深谙言语暴力的人。她说的话对那两个同学造成的伤害,恐怕比用纤纤玉手打人更有用。当然,安徒生不是为我出气或相信我的清白。半眯着眼瞪视了我之后,她用明确的轻蔑语气说: 「这个木头人才不会嘲笑别人,要是她有这么可爱,那倒另当别论。」 说起来,安徒生这句话里的排斥情感,可能比她加诸那两个同届同学的更强烈。但被搧巴掌的人大概不会明白。这句话只是让她们更反感。 她们沉着脸快步离去。 我默默感到佩服。因为安徒生轻易就看穿了我这个人的本质,甚至令我产生某种类似感动的情绪。 话虽如此,要我表现出情感依然是不可能的事,我只能呆站在原地。萤幕里恰佩克表演的哑剧接近尾声,正在一条一条剪断操纵她的丝线。 从被操纵的傀儡,变成只是一个人偶。 彷佛连生命都被剪断,手臂落下,腰部下坠,双腿落下,头也往下掉。 看着我,安徒生不悦地皱眉。美丽的她脸上难得出现这种表情。但是,对我露出的是似曾相识的嫌恶感。 她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 我像是早就预料她会这么问似的回答: 「我还以为是你有话想跟我说。」 听了我这句话,安徒生呵呵一笑。那是美丽而悲壮的笑容。我想,不妙,一定很不妙。安徒生再次举起手,这次要像拍掉小虫那样搧我巴掌了吧。 然而,从舞台那个方向传来的掌声和萤幕上断线倒地的恰佩克画面,使她停下动作。 安徒生快步走向舞台边。大概是为了照料即将下台的恰佩克。 舞台暗下,绣娘们扶着恰佩克下台。她连自己走动都没办法了。完全是个断了线的傀儡人偶。 (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对了,我心想。难得歌姬给了我询问的机会,早知道或许应该问她才对。 她一定不会回答吧。可是,既然可以问就应该要问。 为什么你总是特别那样宠爱她(恰佩克)呢? 尽管安徒生要我锁上饲养动物的房间,我却没这个打算。里面既没有能偷的东西,不锁门也是让轮流进去的饲养员知道我还没离开的暗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午休时间,看到牢笼旁伸出的脚踝,我叹口气走过去。 「你又来了吗?恰佩克。」 我跪下来看她。 恰佩克坐在那里,身体像嵌在狮子笼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今天的她也穿着同样的肉胎衣和裤袜,还有夜色般的黑衣服。 有时闭着眼睛,有时睁开眼睛,不管怎么说都没有睡着。 她绝对不会捉弄动物,动物们好像也把她视为静物。万一不小心刺激了动物可能会受伤,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她。 人偶是不可能刺激到动物的。 就算垂着头,就算躺在地上。 她也不会发出任何一丝哀号声。 因为她会来,所以我不能锁门。这就是另一个原因。就算我用困扰的态度这么说,恰佩克依然闭着眼睛不回应。 「我跟你说,这样我会被安徒生骂的。」 那之后安徒生再也没来过。可是,一旦她发现了,这次可不是发顿脾气就能了事。听到安徒生的名字,恰佩克的眼皮和黑色睫毛才微微往上抬。 「哈妮她……」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她嘟哝了什么。不过,接下来的话她说得很慢,我也马上听懂了。 哈妮是安徒生的昵称。因为她姓花庭(注:花庭的罗马拼音是HANANIWA)。 「哈妮她、讨厌、动物。」 没错。我点点头。安徒生应该讨厌动物吧。不可思议的是,我不假思索说出了下一句话: 「还有,她也讨厌我。」 那双黑眼望向我。和人偶四目交接的感觉很不可思议,跟和动物四目交接时的感觉很像。就算是错觉也觉得很像,那种伤感的感觉。 一缕发丝落在长睫毛上。乱发使她不像个人偶,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她躲开了。我的视线从她的眼睛转向鼻子与嘴巴,脑中想的是同届同学说的「动过刀」。 举例来说,她们也会使用特殊胶水把单眼皮黏成双眼皮,或是在眼睛上种假睫毛再烫卷。这种行为跟去医院躺在手术台上往脸上动刀到底有什么差异。 我们都在重新打造身心,试图重生。改造精神就没问题,改造身体却遭人轻蔑,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再说,她是个人偶。 就像人偶师会把人偶太尖的鼻子削圆,把下垂的口角修成上扬一样,我不认为她做错了什么。 更何况,如果恰佩克真是马戏团该排除的对象,团长和歌姬也不可能允许她继续待在这里。 「安徒生她很喜欢你喔。」 为了让恰佩克也能明白,我再慢慢说了一次。不知道原因,也没有根据。 只要一看就知道了,不可能有错。 「所以,看到你在这里,安徒生会生气。」 请你明白。听到我这么低语,恰佩克的头就缓缓地往旁边倒。 「为什么?」 她问。我不知道她的「为什么」是指什么。恰佩克以缓慢的动作抬起手,如钩针般弯起的手指勾住我的手。我产生一种她是在地上坐了太久,手脚末梢冰冷到只能做出这种形状的错觉。就这样勾着我的手,恰佩克说: 「你、和我、明明很像。」 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我吓了一跳,仓促之间回了一句: 「并不像。」 不假思索的回应,不只因为不像,还因为我们根本不一样。我们之间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我没办法像你那样笑。」 就算这张脸改造再多次也没办法。我的面具无法做成笑的形状。所以,我无法像你这么美。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恰佩克依然伸长了双臂,我只好拉着她,把那没有肌肉装甲的轻盈身躯拉起来。 站起来后,恰佩克淡淡一笑说: 「只有这样。」 她要回去了。回到她的舞台,回到歌姬身边。 (只有这样。) 我一边照顾动物一边思考为什么自己没法上锁。恰佩克喜欢这个房间吗?安徒生爱的是什么? (只有笑而已。) 总觉得恰佩克想说的是,我们之间就只差在会不会笑而已。 的确,或许只有这个而已。但也只有这个,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十字头的最后一个夏天,我和动物们一起度过。夏季即将结束之际,我和同届同学已经几乎没有一起行动了。在校方的介绍下,还已经和好几位导演及制作人见过面。 我跟老师们一起站上舞台,表演刚学会的特技,请他们给我意见。 「毕竟马戏团很久没有这项表演了啊。」 给予意见的每一位都说「应该会很有趣」。他们看的不是我这个人的个性,只看表演技巧,这对我而言是非常轻松的一件事。上了舞台后才第一次感觉会上瘾的聚光灯也是。 相较之下,同届同学背地里说的坏话、冷淡的视线和愚蠢的恶整,对我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撑个伞就能躲过。与朋友之间和平的对话,只要有泪海就够了。所以,我认为自己或许还算幸运。 人偶依然偶尔会来饲养动物的房间。或许我也有点期待她来吧。 光是待在她身边就能满足占有欲,令人产生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彷佛自己照顾了这个人偶。也难怪安徒生对她抱持着像是父母、主人或饲主般的错觉,将她视为自己的所有物。 就在这样的初秋某日。 下午,正在进行创作舞蹈训练时,另一个老师冲进练习场,喊着我的名字。 「饲养房的状况怪怪的!」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从走廊上飞奔到那扇厚重的门前。的确感觉到里面的动物们 尤其是马 情绪非常激动。开门的瞬间,眼睛受到强烈的刺激,眼前一片模糊。 (这是……) 用袖口捂住嘴巴,我立刻请人联络其他饲养员和我家的人。 强忍泪水走进去,看见蜘蛛笼旁放着一个除虫业者用的大型杀虫罐。是加水之后放置就能一举驱除整栋房子里的白蚁那种强效杀虫剂。 愤怒使我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总之先把杀虫罐丢出去,再叫人来将大型动物连笼子一起搬出房间。唯一庆幸的是,恰佩克不在这间房间里。 只把勉强存活的动物们带出房间后,我跌坐在地。 「卡夫卡。」 气喘吁吁跑来的是泪海。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时之间无法回答。轻轻耸肩,心想至少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也好,却只是撇了撇嘴巴。 泪海环视走廊,看到痉挛的马和蜷缩身体毫无反应的狮子,再确认哪些动物没有在场。 「小动物和虫子呢?」 「死了。」 我的声音残酷而冷淡。无须检查,看一眼就知道小型动物已经死了。 好歹我也是兽医的女儿。 是不是尸体,我还分辨得出来。 好几个同届同学、学妹站在远处观望我和动物。夹杂不安与好奇的视线。其中也包含嘲讽。我无所谓。只懊悔自己想法太天真。 或许是日子过得太安稳,使我放松了戒心。 可是,身为同届的泪海义无反顾地说: 「马上买新的。」 看着茫然的我,她又继续: 「那是你花半年训练的成果吧?」 用力握拳,泪海看进我的眼底,斩钉截铁地说: 「还有半年,来得及挽回。」 马上重买,重新训练。泪海这么说。 「那种事……」 我的声音在颤抖。就算拜托莎士比亚和父亲重新购买动物,我还是可能再度成为恶意的目标。 可是,泪海一点都不退让。 「为什么?那些动物形同你的双手双脚吧?没有它们你会很困扰吧?能用金钱换取的东西就该马上换取,不是吗?」 我听得背脊发凉。泪海是认真的。在哀悼逝去的生命之前,她要我先买新的。说的像是换掉故障的手脚。 能用金钱换取的东西。 不是为了动物,是为了我的演出。 这就像是即使赤脚也要上台演出。我吞了一口口水。死去的动物们确实还不到与我心灵相通的程度,只要付钱应该就能找到替代品。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但是。 即使如此,要说对相处了那么长时间的它们没有感情,那就是骗人的了。 (杀死它们和杀死我没两样。) 我这么想,但开不了口。就在这时。 围观的同届同学之中,传出尖锐的哀号。 「别这样!」 惊讶地朝那边望去,看见黑色的长发。是恰佩克,她抓住其中一个同学的手腕。 我突然想起,就是很久以前被安徒生搧过巴掌的女生。 「请放开我!」 她脸色发白,只有眼眶因激动泛红。相较之下,恰佩克的表情与平日无异,朝我们这边直直走来。 「嗳。」 说着,她把那个同学拖到我面前。 「给你。」 从被抓住的手腕肤色变化,就能看出恰佩克抓得有多用力。只要她一使力,凭一般人的力量是无法轻易摆脱的。 那手腕就像被锁住一样。 「恰佩克……」 我愣愣地喊了她的名字,恰佩克点点头。 「我看到了。」 她只说了这句话。这样就够了。那个同学脸上终于完全失去血色,连声大叫「不是我」,但只形成反效果。 恰佩克说她看见了。她不可能说谎。这个同学就是凶手。 可是。 「……算了。」 我低垂视线这么说。 「它们等于是被我害死的。」 就算现在惩罚凶手,我会因此感到轻松吗?只要她赔钱,我就能消气吗?在已经失去的东西面前,做那些事都没有意义了。是我不该让人有机会下手。它们等于是我杀死的。 我这么一说,那个同学也不再喊叫,沉默下来。反而是恰佩克开了口。 「对不起。」 黑眼睛望着我。 「我什么都没能做。」 我闭起眼睛摇头。就连让她说这种话都不对。 「算了。」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安慰,是我的真心话。 「你只要存在就够了。」 因为是人偶。 这么喃喃低语时,我觉得自己好像笑了。但不确定是不是有好好地笑出来。 我真的认为是自己的错。因为杀虫剂的毒性很强,这是一个不小心就可能造成人类受害的刑事案件。警察来了,采取了指纹,即使毕业在即,仍有一个同学的名字从毕业生名单中消失。然而,忙碌的生活中,谁也无心留意这种小事。 新的动物来了,我每天专注于训练动物表演特技,饲养房的门现在会上锁,恰佩克没有再来过。她每日站上舞台,游走在人偶和人类之间。我只要能从小小的萤幕中看着她就好。怀着总有一天和她一起站上舞台的梦想。 就这样冬天过去了,我们这届将由片冈泪海和我继承文学家名号成为表演者的事愈来愈确定时,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一个不平静的传闻。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流出的传闻内容是「下次宣布继承名号时,也有人会被强制退团」。同一届中有两个人继承名号的情况罕见,既然有两个人爬上去,就代表有另外一个人会被踢下来。 在一个跟入学考那天一样冷的冬日,莎士比亚又把我叫了过去。 她告诉我,我已经成为继承卡夫卡名号的内定人选。接着,她又说了另一件事。 「唉……?」 听到那件事的瞬间,我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忍不住重新确认一次,莎士比亚又说: 「这已经是确定的事。本届将有两人成为表演者,分别是第三代卡夫卡和第八代圣修伯里。另外,第九代恰佩克将会退出。」 「莎士比亚……可是!」 我情不自禁大声起来。莎士比亚坐在团长室那张宽阔的椅子上,眼镜下的视线催我继续说。她给人的压迫感太强烈,我感到口干舌燥,但仍把话接了下去。 「……恰佩克她才刚站上舞台不久……」 就算有人得退出,也有比她更该先退的人吧。虽然我没把话说得这么白,莎士比亚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 她以明确的,不留任何余地的语气说: 「恰佩克本人也同意了。这已经是确定事项。」 眼前缓缓变黑,就连动物们被杀害时,我都没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安徒生的歌声浮现脑海。 (请把永远交给我。) 请把永远交给我。 那首歌不断找寻的,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茫然回到饲养房时,门前站着一个假人般的身影。 「……恰佩克。」 自从饲养房开始上锁,恰佩克几乎没再来过。冬天寒冷的走廊上,彷佛没有生命的她令人感觉不到一丝寒冷,只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进去」。 久违地进入饲养房,恰佩克不像以前那样坐在地上,只是轮流看了几只动物后,喃喃地说: 「因为哈妮在生气。」 所以我逃来这里。叹息般的低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看着地上说: 「我觉得安徒生会生气是应该的。」 她一定很怨吧,也一定很恨吧。到现在她仍毫不忌讳地说我的表演项目只是靠畜生的下贱花招。 对她而言,没有折损自己,没有出卖自己,就不是真正的表演。这正是我和恰佩克最大的不同。恰佩克出卖自己的人生,我出卖的是动物。所以安徒生不喜欢我,却把恰佩克当成自己的娃娃宠爱。 「因为她很孤单。」 她想要一个可以换装的娃娃。恰佩克说。 「所以才疼爱我。」 这对恰佩克而言也是幸福的事吧。现在,我以挤出她的方式加入马戏团,最愤忾的人一定是安徒生。光是想像身为公主的她绝望嘶吼的样子,我的内心就难以平静。 「那个……」 我既犹豫也困惑,绝对无法对莎士比亚说的话,我还是对恰佩克说了: 「我家开兽医院,我将来还有这条路可走,所以 」 ……只要我放弃当表演者,你就可以 想说的话还没说到最后,恰佩克已经用摇头打断我。这样的动作太像个人,简直就像从木偶变成人的皮诺丘。 「不用假装自己无欲无求,你的心和动物一样。」 看着狮子笼,恰佩克说。 「大概和谁都能战斗,也能战胜任何人。」 「怎么可能。」 我心想,没有那种事。那种事真有可能吗? 然而,恰佩克直视着我说: 「让我相信你可以。」 表情中透露着哀戚。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稳重微笑以外的表情。 「你可是从我身上抢走那个地方的人啊。」 这句话足以令我失语。 往上爬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应该很清楚才对吗?胜者践踏败者往前走,目的地只有一个,就是聚光灯下的舞台。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恰佩克依然不看我,小声说: 「现在我下舞台的话,就会大爆冷门喔。」 「咦?」 我不解地反问,恰佩克只回了我一个稳重的微笑。 「不知道的话,就不要知道比较好。」 既然她这么说,我也无话可回。只剩下被狠狠拒绝、独留原地的感觉,我轻声说: 「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退出舞台的表演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虽然也觉得问了又能怎样,终究还是问了。 我只是单纯希望她获得幸福。 似乎接收到我的心意,恰佩克像是要让我安心似的笑了。 「有人会买下我。」 灿烂的笑容。 「有主人花钱买我,是我的梦想。」 我将成为那个人的娃娃。 被她这么一说,我深深叹气。她找到了。找到能够一生带着微笑做个人偶活下去的方法。 和我想以不笑的方式活下去一样。 的确,就这层意义来说,我们实在太像了。这是永远无法和安徒生互相理解的一点。 带点遗憾,恰佩克喃喃低语: 「……哈妮应该会生气吧?」 「她会理解的。」 我只能这么安慰她。 「安徒生她也会理解的。」 恰佩克依然平静地笑着走向我,指尖抚摸我的脸颊,静静地说: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这是除了成为人偶之外,没有其他心愿的人唯一的心愿。 「对那孩子好一点喔。」 因为她非常怕寂寞。 受万人喜爱的歌姬安徒生,能这么说她的表演者也没有别人了。这么说起来,恰佩克确实是歌姬最特别的人。 嗳。恰佩克说。 「让我这个人偶来为你施展魔法。」 最后,她亲昵地吻了我的脸颊。 「愿你在舞台上展露笑容。」 我想回应这个魔法。所以,拥抱了这个散发淡淡药味,细得像一折就断的僵硬身躯。我说。 虽然我不会施魔法。 「愿你好好被爱。」 如果可以的话。 「成为世界上最受珍爱的人偶。」 只有那双反过来抱住我的手,像个真正的女孩一样纤细温柔。 揭幕前的马戏团,连舞台边都充满紧张气氛。听着身边匆忙飞奔的脚步声,我用舞台边的小萤幕看观众席。过了一会儿,圣修伯里来到我身边。 「那个……茉铃小姐。」 不是片冈泪海,是她的双胞胎妹妹爱泪。一如泪海曾几何时说过的「失去的东西重买就好」,这位极尽纯粹又温柔的影子替身 她的双胞胎妹妹替她弥补了不足的部分。 有着同样的一张脸和无限相似的演技,本性却大不相同。不过,她的才能获得泪海认可,如今也毫不畏惧,毫不胆怯地站上舞台,演出闪闪发光的特技。 泪海,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因为到最后,现在的我仍然没有泪海、歌姬与人偶那样的决心。 为了泪海勇敢投身马戏团的她,小心翼翼地问化了舞台妆的我: 「坐在今天特别席上的 」 指着小小的萤幕,圣修伯里说: 「不是恰佩克吗?」 表演哑剧的……如此低喃的她,似乎是个死忠的少女马戏团粉丝。我的视线没有离开萤幕,淡淡地说: 「不是喔。」 身旁是一个金发白人男性,她虽然像个人偶一样坐在那里,氛围却和过去很不一样。服装品味也好,化妆也好,脸型也好,似乎都配合他的喜好修正过。所以。 「她已经不是恰佩克了。」 这么低声说完,我走上舞台。今天节目表上的第一个表演者是驯猛兽师卡夫卡。结束开场献唱的安徒生在舞台旁与我擦身而过,狠狠瞪了我一眼。 她一定不会原谅我。可是,她的自尊也不容许她针对我。 ……因为今晚那个人用我的名字买了特别席。 宛如下在热带雨林的雨,轻抚鼓膜的音乐传入耳中。 这是表示开始的暗号。 为了把喝采与掌声献给搭档,我和搭档一起站到聚光灯下。 折断利牙的大蛇缠绕在脖子上,我走向前排的座位。 曾经那么抗拒带着笑容活下去的我,现在已能毫不踌躇地微笑。唯有这个微笑是我从恰佩克身上继承的东西,是她留下的轨迹,也是她曾站上这个舞台的证据。她永远的……余韵。 只要还站在聚光灯下一天,我就有笑的理由。 一边将她给我的微笑还给她,一边伸出大蛇缠绕的手臂。 于是,美丽的微笑娃娃缓缓抬起手。 指尖碰触。 从一个想成为人偶的女孩。 成为一个不想当人类的女孩。 以道别的形式,把接力棒传到我手中。 ──────────────────────── 幕外 赌场马戏团评论少女马戏团的巅峰期 如今,少女马戏团正迎向巅峰期。 湾岸赌场区里的饭店剧场,在这里每日每夜举行的少女马戏团公演,已经不只是赌场特区的特产,甚至成长为日本数一数二的娱乐产业。笔者在此可以很肯定地说,从传说中的初代表演者手中一脉相承至今的技艺与精神,将会永远在此掳获观众的心。「现在」就是这一代少女表演者们的巅峰期。 马戏团的象征,从初代延续至今的第五代歌姬安徒生,已更新了有史以来最长的在任年数。随着年龄的增长,那近乎神圣的「少女气质」更加淬炼发光。她所演唱的《欢迎光临马戏团》,瞬间就能将我们带往梦中世界。 说到马戏团,大家首先想起的大概是空中飞人吧。不过这次想特别一提的,不是刚接班上任的第八代圣修伯里,而是与她同时继承名号的驯猛兽师卡夫卡。 当代卡夫卡是第三代。在马戏团表演者不断的改朝换代中,卡夫卡的人数最少,这并不是因为每一代的任期年数都很长的缘故。 第二代卡夫卡不幸身故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马戏团没有驯猛兽师这个表演项目。和只要磨练自身技艺即可上台的其他表演者不同,驯猛兽师需要与其搭档的动物。这项失传多年的演出,在当代表演者庄户茉铃手中重获新生。 尽管几乎没有留下影像纪录,据说初代驯猛兽师是与猛兽们一起跟随中国杂耍团来到日本的表演者。就这层意义而言,在这个国家重新建立起这项技艺的她,或许也称得上是初代。 从大型动物到小型虫类,第三代卡夫卡都能操纵自如。 享受演出中可能产生的危险,虽然也是动物表演的精髓,卡夫卡的演出中还有安息与官能的成分。由她亲手饲养的动物们宛如她的手脚,有时又像恋人般与她嬉戏互动。 不只表情,卡夫卡的整副肉体也散发出令我们沉醉其中的色香味。 请不要看到动物演出就忽略她,希望大家都能来欣赏一次第三代卡夫卡的舞台。 这样就能明白为何我说现在正是少女马戏团的巅峰期。 顺带闲聊,笔者本次观赏时,有人购买了卡夫卡名义的特别席。 总觉得坐在那个位子的女孩很眼熟,但又无法确定。 现在团中虽然已经没有表演哑剧的恰佩克,想起笔者最常前往欣赏马戏团表演的时代,不由得热泪盈眶。 2019.4.31 ──────────────────────── 第四幕 歌姬安徒生 聚光灯是来自天上的光。 掌声是飞溅的泡沫。 这里是海底。 (你的脚踝有鳃。) 说这句话的是教我如何张开双腿的人。在层叠堆起的「初次见面」中,沉在最下面的那一个。 因为我的踝骨有点平,表面还看得到血管。 (是人鱼时代留下来的吧。) 他说我是他的人鱼公主。我嘻嘻笑着,躺在床单上,抱着枕头问。 是变成泡沫那个?还是唱歌使水手疯狂的那个? 当然是 薄薄的舞台帘幕升起,交响乐团的声音更大了。今天观众席依然客满。圆形的表演厅环绕着我,我微笑吸气。这不是呼吸。 我的喉咙,我的肺,我的腹部和背部。 都只是拿来唱歌的器官。 既然如此,说脚踝有鳃或许没错。 用穿高跟鞋的脚踝呼吸。 颤抖着身体唱起歌来。 人鱼公主。 罗蕾莱。 这里是海底。 光与暗的,甜美的马戏团。 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你连睡觉都在唱歌耶。 我还半睡半醒,熟悉的饭店天花板映入模糊的视野。 心情非常满足。 日间公演和夜间公演都结束后,和买了我特别席的观众去吃饭,吃完道别,来到约定好的这间饭店房间,冲了澡,卸了妆,放松身体,融化,嬉戏,睡觉。满足这一切需求之后。 「唱歌?」 我反问。自己都不知道会那样。只开了几盏间接照明的房内,资深制作人坐在单人座沙发上,一如往常一边操作平板电脑一边点头说「嗯」。无框眼镜反射平板电脑的蓝光。 「唱的是我没听过的歌就是了。」 话说到这里中断,看来他对我唱的是什么歌没有兴趣。桌上放着黄铜菸灰缸,但那擦得发亮的菸灰缸一点都没弄脏。忽然想起,这个人喜欢不能抽菸的地方。 单薄的身体,低沉的声音,看似神经质的细长手指。 爱意使我的意识逐渐清醒,撑起还有点迟钝的身体。衣服丢进淋浴间旁的更衣室了,只好把床单拉到肩膀上。 「会冷吗?」 资深制作人这么问我。我回答不会。不冷。屋内空调的声音很安静,空气有点闷。 大概因为我在睡觉的关系。为了不让饭店干燥的空气伤了我的喉咙,他关掉了冷气。与其说是个体贴的恋人,不如说这么做是出自制作人对表演者的顾虑。不管怎么说,都不改他温柔待我的事实。 「喔、对了,哈妮。」 资深制作人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坐下。可能刚淋浴过,伸到我头上的手散发加入太多漂白剂的水的气味。 哈妮,是我的名字。 花庭蕾。爱我的人都叫我哈妮或Honey。 摸摸我的头,像大人对小孩做的那样,资深制作人说: 「关于圣修伯里。」 听到这个,我眯起眼睛,没有回答,等他继续。 「最近她是不是怪怪的?」 我心想,怪怪的是指什么。空中飞人是我们少女马戏团现在的重头戏,刚继承这项演出的表演者名号就叫圣修伯里。 若说今天也在天上飞的她有没有怪怪的 那当然是有一点啦。 「不行吗?」 我歪着头问。圣修伯里不太对劲,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资深制作人回答。对,没有哪里不行。她的表演很美。 「那不就好了吗?」 我说。 只要够美就好了。就算判若两人,就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拂拭不去。 举例来说,就算她是鬼,是僵尸……完全已经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人,只要表演得够美,那就无所谓。 也不知道我的想法是否顺利传达,资深制作人欲言又止。他硬是把抱怨抗议吞下时,嘴巴就会这样一开一阖,我不太喜欢。跟他为自己的极限找借口时的态度一样。这么一想,瞬间感到内心深处的热情逐渐冷却。 资深制作人站起来,走向桌边,按下滴漏式咖啡机的按钮,开始煮咖啡。 咕嘟咕嘟的,咖啡机发出深海鱼呼吸的声音。像是要掩盖这难听的声音,资深制作人开口: 「对了,最近我听到不好的谣言。」 谣言总是不好的喔。 我这么想,但没说。 不好的谣言总是围绕着我们。像睡着时裹住身体的高级床单。所以,我一边打哈欠一边等他继续说。 资深制作人说的却是令我有些意外的事。 「听说你跟莎士比亚吵架了。」 听到这句话,我放开披在身上的床单,起身走向浴室,想淋浴再泡个澡。 没开冷气的房间里,赤身裸体也不会冷,只是没穿高跟鞋的赤脚走起来有点不安心。 哈妮。他又喊了我一次,我稍微转头。 「谣言总是不好的喔。」 这次,我只说了这句话。 资深制作人露出迷路小孩的表情。 我非常喜欢他这种容易受伤的脆弱,但也非常讨厌。 少女马戏团的王牌,空中飞人圣修伯里在练习中受伤,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对马戏团有着异于常人执着的她,为了守住自己的名号,让双胞胎妹妹上台当替身。察觉这个谎言的,只有同为表演者的我和驯猛兽师卡夫卡。 话是这么说。 (但怎么可能。) 浴缸里放满了水,我连下巴都泡进热水中。沉入水中的动作,使我从重力获得一丝解放。莲蓬头里流出的水像噪音一样抚上鼓膜。 圣修伯里片冈泪海的替身,外表和技艺都无话可说。即使如此,一个人要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仍绝非易事。如果只在舞台上,那倒还有可能。可是现在,就连认识不久的资深制作人都看出她不太对劲。 (那个人就更不可能没发现了。) 脑中浮现的是有着温柔笑容的,我们马戏团团长,莎士比亚。 少女马戏团活生生的神。 「您应该知道吧?」 几天前,我在跟这个浴室一样明亮的团长室这么问她。 不明人士绑架了空中飞人圣修伯里。我针对这件事去向莎士比亚进言时,首先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现在的圣修伯里,究竟是谁。 您应该知道吧。我说。 莎士比亚一如往常,温和地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 我叹口气,决定不再说更多。莎士比亚不揭穿这件事,就代表圣修伯里的表现获得她的认同。只要好好打磨,玻璃珠也能变成钻石。这是我们马戏团不成文的规定。 人活着本来就不公平。所以,就算那个片冈谁谁谁没上过表演训练学校,只要莎士比亚说可以,那也没办法。 所以,我不再提这件事。取而代之的,是提出另一个话题。 「……我认为圣修伯里是被人陷害的。」 监视摄影机应该有拍到才对。 某个为观众带位的「妖精」团员,从圣修伯里的化妆台偷走她的手机。 用那支手机当诱饵。 绑架了圣修伯里,试图将她从马戏团中铲除。 然而,莎士比亚只是低垂视线,静静地说: 「偷窃是犯罪呢。」 会给她应有的惩罚。莎士比亚说。 「偷窃?」 我不由得反问。就算这个城市不是个悠闲纯朴的地方,绑架一个人仍称不上正常的事。圣修伯里遭遇的是暴力行为,甚至可能是强奸未遂或杀人未遂。 即使不是,那也已经构成对这个少女马戏团的亵渎。我怒视莎士比亚,揣测她温和微笑的双眼底下有什么深意。 「……您打算当作没这回事吗?」 我这么问,嘶哑得简直不像自己的声音。莎士比亚说「当然」。 「为了不让今后再有这种事,会进行调查处分。」 也请你提醒大家注意。 意思就是。 小心点。她这么说。 (小心?我们吗?) 我忍不住又想反问。 「您的意思是,错在我们不够注意?」 圣修伯里已经够小心了。 她从还在学校时,就和卡夫卡一起承受来自周遭的嫉妒与怨恨。那种事过去我也经历过,所以很清楚。就连当上第八代圣修伯里后,那些攻击都没停过,甚至变本加厉,最后终于招来那场难以置信的意外。 莎士比亚竟然说,这只是因为我们不够小心? 「不。」 这次她清楚地摇了摇头。 「你们每天都很努力锻炼技艺,这点毋庸置疑。」 请更加精进自己,拿出更精彩的舞台演出。莎士比亚说。 我感到非常不以为然。同时也告诉自己,或许我对眼前这个人过度期待了。从团员改朝换代,冬天快要结束那时,我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只是刻意忽略而已。我感到失望。 她是这个少女马戏团的统帅与断罪之神。 但绝对不是能拯救我们的神。 「……我明白了。会好好注意的。」 已经无法掩饰语气中的讽刺。正当我要离开团长室时,莎士比亚又说: 「安徒生。」 和蔼,温柔,稳重的声音。 断罪之神的声音。 「 你也要注意,晚上别在外面玩过头了。」 我呵呵一笑,膝盖轻轻一弯,行礼回答「当然」。 当然,祝您愉快。 说完,我离开团长室。一边往前走,一边想。 就算我晚上在外面玩过了头。 莎士比亚,你开除得了我吗? 像对我的娃娃做的那样。 你总在高处旁观。有时也挥下断头之斧。如果你扮演的只是这样的角色,那就永远当个审判我们的审判者吧。 但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这个马戏团的仇人。 不靠莎士比亚,我要亲手找出所有犯人。 听见波浪般的声音,我才发现,莲蓬头流出的热水已经溢出浴缸,淹得整个浴室都是。我其实也没有睡着,只是把头发浸在水里,仰望浴室天花板。喉咙振动过,或许唱了什么吧。 抓着浴缸边缘起身,身体好沉重。尤其是吸饱了水的头发。这是属于人类的重力。离开浴室后,仔细弄干头发,回到房间。 房里依然只有间接照明,穿着浴袍的资深制作人倒在床上。 「制作人?」 说他睡着了,身体却连动都不动一下。问话也没反应。整个人就像独占特大双人床一样的倒在那里。 床头柜上,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掉了。 旁边有几个药锭空壳。印在上面的拉丁字母,拼的应该不是英文。雾银色的那个,令我想起已经不在的那孩子。 「………」 我把药锭放入包包,叹了口气,手指放在资深制作人的脖子上试探。还有微弱的脉搏,不知该说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可怜。 拿出最新机种的手机,按下熟悉的快速拨号键。 「……喂,医生?」 嗯,对,抱歉这么晚了还……嗯,嗯,还没……我想应该是。能麻烦您吗?没问题。应该不需要车。我不确定就是了。 打了电话给认识的医院院长,院长答应派一个急诊医师过来饭店。资深制作人服药过多昏迷,这种事对我来说早已司空见惯。 等待医生来的时间,我上床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在少女马戏团的公演后,他还要为一部新电影撰写剧本,正遇上了瓶颈。 他应该是个幸福的人吧。有缩减寿命,抛弃未来也想创作的东西。同时,他也是非常可怜的人。 才华枯竭。只能靠痛楚与药物来疗愈那样的干涸。 他的头埋在床单里,望着他的耳朵后侧,我小声唱起歌来,也不是因为想到了什么。 (Baby、Baby……) 我的宝宝。如此反覆低吟,死去的母亲留给孩子的摇篮曲。相识时的他才华洋溢,我以女人的身份爱上他。可是现在,心情却像个母亲。 要是医生来之前,他没有醒来的话。 就跟这个人分手吧。 闭上眼睛。 如春天一般短暂的恋情。 黑心歌姬。 马戏团的蝴蝶夫人。 毒妇安徒生。 这些都是周刊杂志三流报导用来形容我的标题。内容每一篇都是只求娱乐效果的臆测,从未被当成事实大肆报导。以后大概也不会吧。因为媒体圈有很多赌场及少女马戏团的信徒。此外,离开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们,大都进入了具有影响力的大型经纪公司。把我塑造成娼妇所引起的话题,一转眼就结束了。 现在的话题,与,未来的投资。 权力游戏的机制既复杂又单纯。 这里是欢乐城。爱过与被爱的东西是胜利的方程式。 在剧场休息室里,一边准备上台,我一边想。开演前的空间有一种特殊的紧张感,不管里面的人换过几轮都一样。 每个人都想呈现最美的自己,为了艺术,身心蒙上了一层觉悟。 被誉为马戏团明星的虽是圣修伯里,最多人想当的却是歌姬安徒生。不用跳舞也不用飞天,只要唱歌就好。正因如此,不难想像歌姬的表演者更迭有多频繁。然而,以往通常一年换一个人坐的这个位置,我已经持续坐了五年。 这段期间,我的歌声不变。 像是穿上一件又一件缤纷的新洋装,不断有人提供新的歌曲给我唱。 我跟许多人躺上床,滚床单,央求他们为我写适合我唱的歌。 除了我之外,少女马戏团的历史上从未有哪个歌姬能拥有这么多属于自己的歌。 我并未特别执着这个地位。我只是想唱歌而已。新的歌,为我而写的歌。 想要的东西就说想要,然后拿到。只是如此而已。 (给我歌。) 最适合我的,最棒的歌。 拜托,让我唱。 就算三流报导说我这是在卖身,写我靠陪睡求机会,想借此引起话题也没关系。那根本就是错的,实情只要我自己知道就好。 还有,爱我的人知道就好。 只要他们好好理解就好。 (我只是在谈恋爱。) 只是喜欢上对方了,如此而已。 其他人不能理解我也无所谓。 平日的日间公演开演前,我正在调整假发角度时,有人喊「安徒生」。是剧场的女经纪人。她穿着一身笔挺无皱的西装,笔直朝我走来。 「今晚前岛制作人请假,你听说了吗?」 我说,我知道。 他昨晚是怎样睡着的,被送到哪里去? 我也知道。大概,知道得比你多。 我这么想,但这当然不必说。 「是吗?这给你,是今天特别席观众的名单。」 她递给我的是一张纸。「谢谢你专程拿来」我这么道谢。真的是专程。要是资深制作人在的话,只会把这张纸贴在墙上就算了。 特别席。别名金主席。比一般票价多好几倍,可以直接用喜欢的表演者名义购买,特别的座位。 今晚似乎也有人用我的名义购买了特别席。 我习惯上台前先看一眼贴上墙的这张纸。咬住柚子蜂蜜冰茶的吸管,今晚我也看着这张纸。 ( 王小义。) 华人的名字。我不知道怎么发音。指尖弹了弹纸张,像用手指在沙滩上写自己名字那样,囫囵吞枣地记住这个名字。爱过一次的人的长相我绝对不会忘记,却很不擅长记人名。 对我而言,男人的名字跟头衔一样没有意义。哥哥,叔叔,社长,老师,制作人。这种程度的称谓就足以应付大多数的场面,他们叫我的方式也没有那么多种花样。 哈妮。Honey。因为我最喜欢这种像叫恋人一样的称呼方式。 最后,把头发全部绑起来,洒上亮片。踩着喀喀作响的高跟鞋,我走向舞台。 配合远处传来的交响乐前奏,让心跳与节奏同步,与歌声融合。 音乐和身体合而为一。一想到今天也能唱歌,一切都无所谓了。 即使明知这只是一时的安稳。 只有唱歌的时候,好像在呼吸一样。倒也不是不唱歌就会死,或是只有唱歌的时候才活着。不是那个意思。 这么说吧,如果问我世界上有什么比性爱更愉悦,我能想到的只有唱歌。 舞台布幕升起。 掌声更加热烈,聚光灯打在我身上。不经意看见观众席最前排,内心有点疑惑。 观众席的最前排,正中央有个空位。旁边都坐满了人。那个位子今天应该是以我名义买下的金主席。买这个位子的那位华人观众怎么了吗?我知道会买特别席的都是忙碌的名人或资产家,或许突然有别的要事,只好放弃这张得来不易的票吧。那样虽然很可悲,但连这么贵的票都可以轻言放弃的人欣赏我,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前奏仍在继续。这时,观众席后方的门打了开,提灯的带位妖精领着一个人影走进来。 迟到还这么大摇大摆吗?我想瞪那个人一眼,看到对方的瞬间,耳边的音乐都消失了。 带位的妖精也一脸不安。 这位特别座的客人乍看之下没什么特别之处。成年男性,身高很高,头发很短。一边耳朵戴着几个闪闪发光的耳环。典型的东洋人,肌肉结实。 肌肉结实? ……不知为何,这位观众上半身没穿衣服。手上挂着一件看似湿透的衬衫,可以猜想他或许刚脱掉。但为什么? 他的右肩到手臂及背部有着美丽的几何图案刺青。虽然这也不算什么。 我差点唱错第一句歌词,幸好这是唱了最久的一首歌,不经大脑也唱得出来。 欢迎光临马戏团。 来者不拒,但未经许可不准离开。这里是欢乐城里的马戏团。 那个人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想起隐约记得的姓氏,内心偷笑。 简直就像国王的新衣。 于是,我对着那位观众唱起了我的歌。 我们每晚举行马戏团公演的剧场不是什么法外之地,应该是个还算高级的地段,那位客人能以那副模样坐在最前排,就证明剧场工作人员已经充分确认过他的身份。 「那个人是谁?」 回到休息室,我问剧场经纪人。他入座后,剧场的人紧急奔走,已经拿了一件尺寸太小不太合身的新衬衫给他穿上。做到这个地步也要留他在位子上,显见是有一定程度地位的人物。至少,不会因为没穿衣服就被撵出剧场。这个人不容小觑。 「他是……」 剧场经纪人欲言又止。在看到那个人之后,听到这话虽然令我半信半疑,但根据她吞吞吐吐的说明,他好像是最近以行动电子产品急速成长的中华圈企业CEO。 我无法顺利消化这个资讯,皱眉问: 「换句话说,是地位很高的人?」 经纪人的答案是「YES」。她还说「不但地位高,头脑还好得教人难以置信」。 原来如此。我心想。头脑愈好的人愈怪是吧。没问题,我不讨厌怪人。 听我笑着这么说,经纪人像是更加难以启齿,张开擦成大红色的嘴唇说: 「……安徒生,演出结束后你有时间吗?」 因为是平日的晚上,我反问「为什么?」经纪人露出为难的表情: 「……能不能和王社长吃个饭?」 我眨了眨眼。过去我从未拒绝这类邀约。要是平常的我,或许很乐意接受。可是。 「……令人心动的邀约,可是抱歉。」 今晚我跟别人有约了。这么说着,我表示拒绝。经纪人看上去像是有点失望,又像松了一口气地说「那也没办法」。她一定也听说过那些关于我的难听谣言。 只要对方够有权势,跟谁都能上床的娼妇。 这虽然是错得彻底的谣言,正确情形只要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吃饭无所谓,表达敬爱的吻献上几次也都没问题。 只要有爱,我也能跟对方上床。 可是,今天不行。 今晚我已经有个非常重要的约定了。 所以,只能将至高无上的歌声送给那位穿新衣的国王当礼物。我这么决定。 因为我的温柔只想给爱我的人。 歌声如果是乐器的话。 听众的鼓膜就是能让我声音增幅的扩大器。 所以,剧场的开场献唱曲和床上的摇篮曲必须有所区隔才行。 在这间狭窄的店内唱的歌,当然又是不一样的东西。 用唱片当伴奏,唱着西洋老歌。无机物给人愉快的感觉,我想自己应该不讨厌这份小差事。就算只是为了某个目的暂时打工,就算必须扮演一个娼妇。 菸酒的气味。我在这个昏暗的会员制小俱乐部里唱歌。穿着和夜色一样的晚礼服,这是站上舞台时绝对不会做的打扮,配合服装化了淡妆,完成的妆容仍带有妩媚风情。即使如此,无论唱的歌、穿的衣服或化的妆如何改变,我的歌声依然不变,俱乐部里的客人肯定也都认出我是谁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共享秘密的形式提高了这间店的格调,客人也心满意足。在场的顾客与陪酒女郎都不多话,交谈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叮铃。门上响起老派的铃铛声,从外面绝对打不开的门开启。走进店内的是一个高大的男人,我拿起唱针,对少爷使个眼色。 接着,店内流泄的音乐令所有人抬起头。 轻快的交响乐演奏起今天我已经唱过一次的乐曲。我用比在舞台上低沉许多的声音,低哝般唱起来。 欢迎光临马戏团。 朝我瞥了一眼,高大的男客在店员耳边悄声说了什么。我唱完后,店内充满赞叹与低调的掌声。 从玩具般小小的舞台上下来,我到每张桌子旁边费心取悦客人,收下握手时对方塞过来的小费。 银子打造的专用小费代币,本来是客人给高级陪酒女郎的东西。最便宜的也要三万。喜欢金钱游戏的这群人不会在这里喝得烂醉,他们会用这些专属货币带陪酒女郎出场。 当然,我不会跟客人一起出场。 我唱一首歌就有拿到这种小费的价值。既然我和对方都认可这一点,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晚安。」 跟每一桌客人都打完招呼后,带着装满代币的小包包,我来到高大男客桌边。 男人停止抖脚,瞪了我一眼。 「真没想到。」 不是冒牌货啊?他说。 有着厚厚嘴唇,脸上有瘀青的男人丢出一枚银币,像是想借此打发我走。我没收下小费,只是干咳了几声。男人叫来少爷,点了一杯清淡的鸡尾酒,要我坐下来。就算神经质的他在我唱歌的时候不住抖脚,看来这个男人也不是不懂夜店礼数。 「抱歉呢。」 我用敷衍的语气道歉,浅浅坐在沙发边。久违地感受着舞台上没有的紧张。经过一番调查,我获得他今晚会出现在这里的情报。 织多雄士。他是一间知名药厂董事长的儿子,是个打从心底热爱赌博的赌徒,合法非法的赌场都会去。这是和我熟识的大出版社记者告诉我的情报。 织多给了最近被逐出少女马戏团的妖精一笔钱。 我用自己的人脉让那个害怕被报复的女孩逃出这个城市。交换条件是告诉我这男人和这间店的名字。 「没想到马戏团的歌姬也会走唱卖艺。」 他说得轻浮,我在他耳边轻声说「别让莎士比亚知道喔」。 想知道他听了我说的话有什么反应,我窥看他的表情,被眼皮上肥厚的脂肪压得半睁的双眼毫无反应,粗大的手指用力捻熄香菸。 我举起鸡尾酒干杯。他似乎不太欢迎我过来,一脸不悦,频频瞪视桌上装设的平板萤幕上出现的赌博广告。 我轻啜一口鸡尾酒,握紧放在腿上的手。 「那个,叔叔……」 被我这么一叫,织多回头。轻轻碰触他的手臂,眼波流转,发出娇媚的声音,我说: 「想拜托您一件事。」 稍微打开小包包的开口。 「可以给我一枚小费吗?当然,如果您有想点的歌,只要我会唱的,都愿意为您献唱。」 我用走投无路的神情这么一说,对方就挑起粗眉问: 「你缺钱吗?」 「……也不是缺钱。」 视线游移,装作难以启齿的样子。接着,我瞄了对方手边的小费一眼。 「……有人需要用钱,要我帮他筹钱……最近就得要……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你的相好吗?」 男人压低声音问。我竖起食指放在嘴上说「嘘」。 「马戏团的表演者是不能谈恋爱的。」 他没说「那又怎样」。即使如此,至少也听过我那些「不好的传闻」吧。 于是,「叔叔」叫少爷拿来的不是银币也不是金币,是白金做成的小费代币。一枚至少要二十万的白金代币,像糖果一样放进我的包包。 喉咙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嘟」声,我装作看对方脸色的样子。 像是在苦恼要唱什么歌才能回报他大方的举止。可是织多只是一边点菸一边很快地说: 「这些够吗?」 我一只手握拳抵在胸口,用颤抖的声音低喃: 「……如果我说……不够的话,您会给我……更多吗?」 我知道的不多。 只知道那个走上歪路的妖精和这个男人之间有金钱交易。织多估价般的视线,从我的嘴唇扫向胸口。 「你想要多少?」 他低声问。我犹豫了一瞬,别开视线小心翼翼地回答: 「……要是说了,您会看不起我的。」 像只发抖的小兔子,胆怯中带有讨好的语气这么说了之后,他回答「这样啊」。我听得出他声音更低沉了一些。发动身为女人的直觉敏感,察觉其中露骨的「秘密的味道」。他把脸凑上来,在一股蒸馏酒与古龙水中掺杂些许药物的气味之中,他说: 「想要更大一笔钱,不是没有方法。」 我抖了一下身体,求助似的望向厚重眼皮间的眼珠。 「我该怎么做?」 颤抖的声音问。 「为了钱,你什么都做得到吗?」 心中有什么在蠢动。满是脂肪的眼皮底下,眼神发光,像焖烧的火焰。 或许我觉得那很美。 我向来拿疯狂的人没辙。疯狂有时是才华,有时是被误认为才华的欲望。我认为热爱那个的自己没有其他人那么疯狂就是了。 大概是喝醉了吧。对方的脖子开始泛红。 我吞了口口水,想像自己啃咬他的颈项。冰冷的脂肪,跳动的血液。尼古丁和焦油的气味和污渍、汗味。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床事中热烈的叹息。可是,他双眼的充血大概……不、一定不是出于色欲。 「要有张开双腿的心理准备喔。」 这么说着,塞进装满小费的包包里的,是一张名片。 「真的想要钱的话,跟我联络。」 只留下这句话,摇摆着魁梧的身躯,织多离开了俱乐部。我瞄一眼包包里的名片,大吐一口气。 黑杰克娱乐场就连平日晚上也座无虚席。我既非未成年人士,只要拿出马戏团的团员证,资历再浅的少爷也知道要对我毕恭毕敬。马戏团的成员,尤其是继承了文学家名号的表演者,不但是这个城市的象征也是明星,尊贵如公主。 我要找的是其中一个二十一点荷官。今天他也以一副旁观者的表情洗牌。 一丝不苟的服装,不像男性会留的黑色长发,端正的五官,遮住眼睛的墨镜。 「晚安。」 我还穿着晚礼服,认出我和没认出的人大概各占一半吧。荷官安索尼本人注意到我,看了我一眼。不过,就连这眼神也被黑色墨镜挡住,其实我并没真的看见。 「咦咦?」 在二十一点专用,名为「Pit」的赌桌边,有个客人抬起头这么说。大概发现我是谁了吧。我转过头,想给对方一个微笑以免引起骚动。然而 「这不是歌姬吗?」 这么说的男人,我认识。不可能看错。 今天夜间公演买下我名义特别席的……穿新衣的国王。 不合身的衬衫,只扣了最下面两颗钮扣,明明穿的这么邋遢,看起来却不知怎的很时尚。 「喂,安索尼!」 拿起一旁的鸡尾酒杯,一边转动一边这么说。声音粗犷低沉,又有点性感。惊人的是,他的日文发音几乎与日本人无异。我想起剧场经纪人说他「头脑好得难以置信」的事。他朝赌桌内探身,问安索尼: 「这是怎么回事,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荷官微微挑眉,叹着气说: 「没有怎么回事啊。」 从第一次和他说话时起,他低沉的嗓音就令我着迷。 「我从未邀请客人,也不可能挑选客人。」 这段对话,听得我有些狐疑。这两人应该不是初次见面的关系。 无视冷淡的荷官,王对我挥手。 「晚安。」 我点头致意。结束洗牌的安索尼开始发牌,我和王走向吧台,姑且先点饮料。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我要怎么对他笑,才能让他更满足呢?他看上去没有喝醉,至少没有药厂儿子那么醉。 「你今天给了我好多额外服务,谢谢呢。」 如果他指的是今天夜间公演时,我和他的那几个眼神接触,其实不算额外服务。我心想。 「我才要谢谢您。」 我耸耸肩说。 「您特地邀请我共进晚餐,我却没法一起去,真抱歉。」 「没事,刚才安索尼也叫我别那么死缠烂打。」 我有点犹豫。看他心情这么好,还是决定趁机问。 「你和安索尼是……?」 「嗯,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认识的。我的兴趣是玩遍世界各地赌场。」 不太意外的答案。虽然不像大公司最高经营负责人说的话,但足以证明他是个名流人士。从他身上我感受到了才华。过去吃掉那么多人的才华,我可以轻易感受得到。 这个人「运势比人强」。 面对他捉摸不定的态度,我决定进一步试探。 「今天吓了我一跳,你竟然没穿衣服。」 王呵呵一笑。 「一边走路一边想事情,摔进水沟里。」 衣服弄脏了,想说穿脏衣服太失礼就脱掉啰。他说得若无其事。 「……掉进水沟的话,一般不都是脚先下去吗?」 虽然也不是这个问题,我还是忍不住问了。王用指甲形状很好看的修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头。 「因为我的头很重。」 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讲真的。 我笑了。只是出于察言观色,认为现在应该笑。不然其实没什么好笑的。 近看才发现,他是个看不出年纪的人。散发出年轻的氛围,脸上和脖子却有很深的皱纹,身体给人的感觉也有点勉强。 可是,我认识很多勉强自己身体和精神的人,已经习惯了。 「我的歌。」 喧闹中,我歪着头问。 「您听得还满意吗?」 「 」 王正要说什么,结束牌局的安索尼回到这边来。 「你不是有事才来的吗?」 点燃一根细细的香菸,安索尼问我。我从把小费代币全部还给店家后变轻的包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在他眼前晃两下。 「今天,我见到织多制药的儿子了。」 听到我这句话,安索尼明显停止动作,沉默半晌才吐出长长一口气。 「你不是答应过吗?安徒生。」 安索尼作势要捻熄才刚点燃的烟,一旁的王伸手过来抢走那根菸。安索尼不管他,继续对我说: 「答应过不打探的。」 他说的没错。圣修伯里不知道被谁带走时,试过各种方法都没用的我曾来过这里。 安索尼。这个从拉斯维加斯回来的荷官。我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因为掉在圣修伯里失踪现场的卡牌是他的东西。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波及吧,如果想避免那种事发生的话 就帮我找到那孩子。我对他说。 「……别说你什么都不知情。」 墨镜遮住安索尼的眼睛,他用毫不透露情感的声音说: 「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绝对不要去打探主谋。」 那不是小女生应付得了的对象。 当时他这么说了。 「我没有打探他什么。」 我只是问了成为马戏团内奸的妖精,钱是谁给她的。 要是莎士比亚不动手,那就由我来为这件事做个了断。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听到我这么说,安索尼不屑地回应「这是狡辩」。 「可能会有人因为你轻率的行动暴露在危险中。」 「你担心她吗?」 你特别中意的那个空中飞人。 把那个和织多制药儿子串通的妖精赶出马戏团后,圣修伯里被恶整的事就减少了许多。 即使如此,我从满身瘀青也坚持要回舞台的空中飞人身上看到一份决心。 改变她的是恐惧,还是 说得廉价一点 爱上了谁的心情? 可是,无论下了多大决心……关在病房里那个真正的她也不可能回来了。 安索尼用反问取代回答。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你也要保护马戏团吗?打算当个正义使者?」 这句话使我表情不自觉地扭曲。 想在对话的攻防中占上风,就不能流露情感。明知如此。 「才不是。」 我仍情不自禁瞪着他说。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如何?」 只会痛恨自己的无力罢了。他这么说,我无法不反驳。 「供人观赏的表演者也有表演者的权利。」 就算只是为了医院里的空中飞人,也有必要查明真相。 这时,一直默默喝酒听我们交谈的王笑着说: 「这件事听起来颇有意思的呢。」 「别这样,王。」安索尼很快地发出制止。 「每次你插手都没好事。」 「哎呀,说这话就太过分啰,安索尼。」 嘻嘻笑着,王一把搂住安索尼的肩膀。 「你以为是谁把你从那城市带出来的啊?」 说着,王凑到安索尼脸旁,安索尼用跟王搂肩同样的力道摆脱他。 「可以肯定绝对不是你。」 「真无情。」 对这段对话叹口气,王转向我。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 朝我伸出有修长手指的手,王眯起眼睛说。 「我叫王小义,只是个做数位商品的人。」 我低头看他的手,慢慢握住。这个人的手,这个人的手指。我思考这个人拥有的东西。 「……听说你的公司是中国无人能出其右的大企业?」 「哈哈,那种话是听谁说的?」 一种轻微发麻的感觉窜过。至今曾有过好几次的感觉。雷鸣般的预感。握着我的手,王说: 「不只中国……全世界都是我的舞台喔。」 握住的手往上微微一抬,他这么说。黑眼珠里浮现的是与织多相似的强烈欲望。话题中断后,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行事历记事本大小的携带型电子产品。不知道是手机还是平板电脑,只见他把摺叠起的那个摊开,里面突然飞出一只美丽的小鸟。翡翠色的小鸟发出振翅的声音,朝天空飞去,然后消失。 我情不自禁睁圆了双眼,王像个得意的小孩,扬起眉毛说: 「现在正在开发的,就是这种最新影像技术。」 说完,他对我抛了一个超级灵活的媚眼。 「完成之后,想必会成为一种完全崭新的娱乐形式。」 几乎没有好好读书的我,不知道这是多厉害的技术或程式。只能笼统的理解他拿出来的这种行动装置,是即将在世界上诞生的前所未有新东西。 王注视我,搧着那细长到几乎不合理的睫毛说: 「崭新的舞台需要承受得了这世界的内容。」 这句话刺痛我的耳朵,激起我的不安。 「你的歌很出色,但鸟笼对你来说太小了。」 露出支配者与强者独有的眼神,他继续说: 「要是遇上什么麻烦,我可以帮你。」 条件是 王又说: 「你有没有意愿为我唱歌?」 我就是世界。 他这么说。 像个任性妄为的国王,穿着没人看得见的新衣。就算背后有孩子指着他嘲笑,他也只会跟着一起笑。就是一个这么有肚量的男人。 我应该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吗? 耳中响起波浪般掌声的残响,聚光灯与剧场干燥的空气包覆了意识。 对我而言,从来没有「为谁歌唱」这种事。无论堆叠多少钱或给我多少爱也一样。 无论是闲暇之余、打工或唱摇篮曲时那样,即使在别的地方唱过歌,我的舞台依然只有那个地方。我一直都这么认为。 王口中的世界是指什么? 听着我们这番交谈,安索尼拨开长发,忧郁地叹一口气。 「随便你们。」 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 「我应该告诉过你才对。我可不想惹火上身……无论结果如何,我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没说。」 丢下这句话他就走了。王对着那离开吧台的背影笑道「真无情啊」。「……可是。」 我轻声低喃。 「有什么万一的话,要保护那孩子喔。」 我想对你说的只有这个。我对那个宽阔的背影这么说。 他没有回头。 「走吧。」 王牵起我的手向前走。 这个城市里走到哪里都是人,能密谈的场所有限。虽然有限,但也不算少。 王订的房间,在中央饭店最高楼层。搭电梯时我心想,他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名流富豪。 「你常和客人来饭店?」 没有其他人的电梯里,肩膀靠在墙上,王这么说。我把视线从外面收回来,笑着回: 「哎呀,讲得我好像是妓女一样。」 「如果听起来像这样的话,我很抱歉。」 因为你好像很缺乏戒心,王说。的确,我懂他的意思了。的确,我这人没有戒心。 「因为没太多可失去的东西。」 「你看起来拥有很多啊?」 「是啊,因为那全都是我的东西。」 没有失去的可能。我这么回答。把酒言欢般的对话令我感到自在,真想干脆喝醉。 「再说,你该担心失去的东西才更多吧?」 「失去的话,再重新建立起来就好。」 说到这里,电梯已来到最高楼层,王率先往外走。用房卡开了门,这种时候也很绅士地说: 「请。」 让我先进房间。 很久没来中央饭店最高楼层了。看着连大海都一览无遗的经济特区夜景,饮料一送来,王就要我说明详情。 我毫不隐瞒,说出马戏团内有人恶整表演者的事,严重到演变成绑架事件的事,有人买通内部的人下手执行的事,以及整件事背后可能牵涉到庞大金钱的事。 「我想不通的是 」 手指点在窗玻璃上,我说: 「就算令其中一个演出者失势,受益的也只有其他团员,怎么想都不认为外部的人能获得什么。」 王没有说话。 思考了一会儿,他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型电脑,一边敲键盘一边说: 「……那个药厂的儿子说,会有很大一笔钱吗?」 「嗯,对。」 「既然如此……」说着,他快速操作了几下键盘,把电脑萤幕转向我。 「你们说不定是赌博的对象?」 我不解地眨眼,心想这人在说什么呢?对着我的萤幕里,是颜色俗艳的英文网站。 「这叫博彩,算是运动彩券的一种。」 接着,他告诉我。 「你们在马戏团的进退,可能被拿来当作赌博的对象。」 也就是 马戏团博彩。他说。 整面墙的水族箱发出蓝色的光。 这是个宛如海底的秘密基地。 饭店里,没有窗户的一个房间。我拿下帽檐宽大的帽子和太阳眼镜放在桌上,那里还有一个发光的平板电脑。 「欢迎,安徒生。」 坐在皮沙发里的织多药厂的儿子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周围因为他吞云吐雾的关系,空气有点朦胧。 碰面的地点由他指定。桌上放着装了蒸馏酒的玻璃杯,浮在里面的冰块已经变小。 「我下定决心了。」 站在坐着的他面前,我这么说。 「我该做什么?」 为了获得大笔金钱,我该做什么?这么直截了当地问,男人就用不屑的语气说「决心,是吗」。 「没时间了。」 他粗大的手指勾住我的腰。我一个没站稳,手放在他肩上。 男人在我耳边吹气般地说: 「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在本季内把那个空中飞人拉下舞台。」 这样子,要多少钱都能给你。听到预料之中的话,我闭起眼睛,做一次深呼吸。为了支撑自己不稳定的身体,手环上男人的腰。 在他耳边反问: 「那样的话 赔率会很大吗?」 从他抱住我的感觉得知男人吓了一跳。为了不让我发现他的惊讶,男人拉开我,皱着眉头说: 「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那张脸,我不讨厌喔。 「好的。」 所以我笑了。其中的爱意并非虚情假意。 爱上某个人很简单。只要爱映在对方眼里的自己就好。 「为了脱离那个表演学校的地狱,让你见识一下女人的手腕吧。」 别把我跟没能拿到头衔的妖精混为一谈。我这么想,不过没说。 我说的话似乎令他满意,手指捏住我的耳朵玩弄,男人说: 「期待你的表现,安徒生。」 对方说完这句话后,我再次往他身上靠。 「叫我哈妮。」 声音甜腻。 像在唱歌一样。 声音里的情与色毋庸置疑。只要有钱有地位,又没有太特殊性癖的话,在这个城市里,那是没有人能躲开的东西。 即使如此,男人姑且还是遵守了道义。 「你不是有相好了吗?」 我要笑不笑地回答: 「是啊,他答应只要给钱就二话不说分手。」 对方的手已经放在我肩上,轻抚不可靠的蕾丝绑带。 「我只喜欢运势比人强的人。」 欺骗对方的方法很简单。 那就是不要说谎。 真的和对方谈恋爱就行了。 坐上男人大腿,分开双腿,我打开肩上提包,从一个铝盒里拿出两颗胶囊。 自己迅速吞下一颗。 「给你个好东西。」 另一颗叼在嘴上,塞进织多嘴里。拿起桌上的酒杯,把酒灌下去。 「会带我们飞喔。」 我央求他,快点。 男人喉咙咕嘟一声,咽下的不知是药、酒精还是口水。 我轻盈的身体是为了方便男人抱起来,被丢到床上时像飞过天空,总是令我十分愉悦,情不自禁笑出来。 亮片是鱼鳞。 娇喘是唱歌。 我喜欢第一次的紧张感。 我的身体总能一再觉醒。每次遇到新的对象,都能再次成为处女。身体弹跳。男人的体温永远比我高,只要榨取到融化干涸为止就好。 抓住床单,紊乱的衣服布料之间,热烫的舌头舔上薄薄的内裤。就在这时 咻的一声,男人的身体从床角滑落。 我看着自己上下起伏的胸部,缓缓舔舐嘴唇,起身。 「抱歉啰。」 翻着白眼,舌头还吐在外面,男人陷入昏睡。 我喂他服下的是资深制作人剩下的非法强力镇定剂。一边穿衣服,一边心想,其实想跟你做到底的呢。 如果这样能弥补什么的话。至少留点回忆给你。 可是,现在没时间了。我从包包里拿出小小的手机,连上桌上的平板电脑。 按照指示开始取出里面的档案。接着,从男人脱在椅子上的外套里拿出另外一台。同样接上带来的手机,按照指示操作。 一边整理服装一边看着画面,显示档案抽取速度的图示瞬间从一头跑向另一头。 戴上帽子和太阳眼镜,我回过头。 「对不起,我很想喜欢你。」 向躺在地上的男人道别。 「但我无法原谅对马戏团出手的人。」 纵使那个人 是我们的神也一样。 飞奔出饭店,冲上在外等待的王的车。 哈妮。我还记得那个呼唤我的甜美声音。不只是累积在记忆中的沙粒,那声音有着清楚的重量与质感。 纤细的喉咙,单薄的嘴唇,绝对称不上强力的声带,抬头看我,身体交叠。 体温偏低的女孩。 「哈妮,对不起。」 拥抱时的力气大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人类一样。她有完美的体能,足以使她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模样。 抱紧歇斯底里发作的我,不断反覆道歉。我用尖锐的声音嘶喊,到底在道歉什么。 本该用来唱歌的我的声带,发出了哀号。 从来没有像那样紧抓着谁不放过。 你没有哭。只是用颤抖的声音说了。 「丢下你一个人,对不起。」 我的。 黑发娃娃。 你丢下我了。对吧! 「因为,现在我下舞台就会大爆冷门……」 那场赌注。 得利的人 是谁。 「……恰佩克。」 伸出手这么呼唤的瞬间,浮上的意识对空气发出呻吟。我好像在车子里睡着了。虽然剂量只有男人服下的一半,毕竟我也吃了相同的镇定剂。 药物强制带来的镇定效果,使视野模糊晃动。 「你醒了?」 驾驶座上的王这么说。他一边开车,一边灵活地操作腿上的笔记型电脑。开车使用手机违反交通规则,会被罚款,用电脑不知又是如何。 他用单手操作、解析的似乎是从织多那边抽取来的档案。王用在打游戏般轻松的语气说,一定会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 到时候,再选一个你喜欢的处理方式吧。王说。 是要抽掉马戏团博彩的命根? 还是只让织多失势就好? 我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你想怎么样我都能为你实现,罗蕾莱。」 他说的话在脑中回荡。 车窗外的夜景,逐渐来到我熟悉的地方。 我映在后座车窗上的脸略显疲态。药效还没全退,看上去就像个老太婆。我甚至觉得这张脸可恨。 ……如果,如果喔。如果马戏团博彩这东西真的存在,至今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以此为基础,我做出了近乎确信的推测。 我想,马戏团博彩的事,团长莎士比亚应该知情。 我不认为自己想错了。我们的技艺需要花钱培养,舞台上的特技演员不能显得廉价,必须得是一流的商品。为此,马戏团需要后盾也需要金钱。无论是把我们的美拿来贩卖,还是把我们未来的进退拿来当赌注,她都无所谓。 可是,说不定。 连过去被迫退出的女孩,都是出于这种考量的结果。这么说来,事情会变成怎样? 梦里,我看着那个年龄不会增长的美丽女孩。 丢下我离去的哑剧演员恰佩克。 临走之际,她留下的那句「大爆冷门」。 宛如海啸般袭击我的是突如其来的寂寞。 我伸出手,拉了拉身旁王的衣摆。他转过头。 「不想回去。」 低下头这么说,不去确认对方的反应。 「别让我一个人。」 只要有人陪伴。 谁都好。 可是,他没有回握我的手。 「你很有魅力,但是抱歉。」 改成拍拍我的肩膀,用毫不介意的语气说: 「我不喜欢女生。」 停了车,留下傻楞楞的我,王走出车外。很有绅士风度地为我打开副驾驶座车门,让我下车。 直接牵起我的手,王说: 「不想孤单一人的话,就下定决心跟我来。」 他说,我能带你去任何地方。 「不只马戏团,我能让你成为这个世界的歌姬。」 在历史上留名。 他丢下这句话和「明天见」。留下的我,感觉就像被海浪打上岸的贝壳。 已经远离湾岸地带,听不见浪潮声了。 远去的车灯。 在心中点燃不可思议的灯火。 白色房间里弥漫消毒水的气味。 我能在比一般探视时段更早的午间来到这间医院,是因为与院长熟识的缘故。 敲了敲那扇没有挂名牌的病房门。 里面传出疑惑的声音。我说「日安」。只要听到声音,里面的人必然知道我是谁。 很快地,门无声自动打开。 床上那个起身往门口看的人瘦了一点,一脸病容,只有眼中的光和以前一样。 片冈泪海。 真正的第八代圣修伯里。 「……安徒生。」 泪海嘶哑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 「抱歉突然跑来。」 这个,不介意的话收下吧。 说着,我把花束放在床旁的桌上。她枕边有手机、耳机和几本翻得起毛边的文库本。 「……怎么突然来?」 难掩困惑的泪海问。 「想看看你。」 可以坐吗?一边这么问,我一边在床旁椅子上坐下,再次面对泪海。她总是扎起来的头发,如今披在肩上。头发毛躁得很明显。 我没问她受伤的状况恢复得如何,因为我已经知道她的痛苦。我想确认的不是她的病况。 几句社交辞令后,直截了当地问: 「嗳,你认为自己受伤是被谁害的吗?」 听了这句话,泪海像是摘下面无表情的面具,脸上浮现青筋,缓缓眨了几下眼睛。 「我不认为。」 她清清楚楚地回答。 「这是我自己的疏忽,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我有一半预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如果她想把责任推给别人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着影子替身不放了吧。 我打算认同她的自尊。无论另一个空中飞人在秋千上表现得有多出色。 我仍认为,她才是应该站上舞台的那个人。尽管这么想 「比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再次询问。 「如果有人希望你失势,设计陷害你呢?」 泪海回望我的眼神像风平浪静的海面。压抑情感的声音说得斩钉截铁: 「如果我那么说,会被当成技艺不精的借口吗?」 我深深叹气,点头说: 「……不会。」 有她这句回答就够了。我站起来,泪海拜托了我关于马戏团的事。我回答「一定」,微笑说「打扰你了」,但没有说「好好保重」。 「赶快回来。」 但是,我相信她,一口气这么说。 「我等你。」 在那个少女马戏团等你。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不是其他的谁,就是你。 那天,连马戏团休息室都很不平静。 织多制药董事长的儿子盗领客户多达数亿款项,在赌场中全部输光的事,隔天下午就在八卦新闻节目报导得沸沸汤汤。电视台以极尽煽情的方式,在节目中讨论起织多与赌场的功过。 爆料者的身份没有公开,这代表王的手腕果然很高明吧。 在记者们的追问下,织多制药董事长的儿子说「原本打算马上归还的」。 的确,他原本是打算马上归还。 只要能在马戏团博彩中赌赢。 夜间公演快开始了,休息室里的圣修伯里好像一直绑不好头发,反覆绑起又松开,重新整理了好多次。 「你还好吗?」 这么一问,她像吓了一跳似的回头。 「啊……是……」 我对着镜子里紧张的她说「你很可爱喔」。圣修伯里不知所措地笑了笑。这是她特有的笑容,真正的圣修伯里不会这样笑。我打从心底觉得有点软弱的她其实非常可爱。 在意着扎不起来的发丝,今晚的空中飞人小声说: 「……说今天会在站席看。」 嗯?我回头问。她游移着眼神补充: 「刚才突然打电话来,说晚上要来。」 她没说是谁。我脑中浮现黑长发的二十一点荷官。 不知道是看到了八卦情报节目,还是有其他消息来源。 我心想,他人真好。 然后,我把手放在她肩上。 「没问题的,你世界第一可爱。」 说着,露出捉弄她的笑容。 我不认为她够格站上这舞台。可是,她拥有足够忽略这点的才华。 既然有才华,既然表演得够美,那也没办法。 我也还没完全接受靠畜生上台的那只芋虫,但我对才华比谁都宽容。 不平等也是一种美。 这时,休息室骚动起来。我也跟着转头,从敞开的门外进来的是 「……日安,各位。」 马戏团团长,莎士比亚本人。 身旁的圣修伯里吓得肩膀一颤。我像要保护她似的往前站。 不只我,还有驯猛兽师卡夫卡。 莎士比亚直直走来,但她要找的不是圣修伯里。 「安徒生。」 站在我面前,以美丽的站姿低头看我。莎士比亚说: 「昨晚,你和织多制药董事长的儿子去了饭店,没错吧?」 周围骚动起来。我毫无反应。眼神冷酷的莎士比亚接着又说: 「事关重大,在消息传出去前,你先停止活动。今晚的谢幕曲交给别的表演者来唱。」 我轻轻歪头。昨晚我到底跟谁在哪,那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你的意思是说,让除了我以外的别人唱那首歌吗?」 我这么问,脸笑得抽搐。这次轮到莎士比亚沉默了。除了我以外的人?在那个舞台上? 这背后到底有多少金钱在流动呢?那种事一点也不重要。和我无关。可是。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莎士比亚。」 我没有揭穿你,没有揭穿你拿马戏团博彩赚钱经营的事,也没有责怪你。 即使如此,你的答案还是这样吗? 莎士比亚什么都没有回答。 我丢掉拿在手上,原本预备要戴的蕾丝手套。 「那我知道了。」 我说得决绝。 我,从舞台上,离开。 上午,时间还早的机场,明亮得像是病房。 他说我什么都可以不用带。就算不这么说,我也没打算带任何东西。 无论是礼服。 贵金属。 还是化妆品。那些东西我已经拥有过,即使失去也能重新取得。 「嗯,不过那样的你比较美。」 跟上次截然不同,今天穿着一身昂贵商务西装的王,以愉快的语气这么说。 「我们走吧。」 差不多该登机了。王说。 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呢?这里还只是离湾岸地带开车几十分钟的机场国际线大厅。可是,一旦搭上飞机起飞后,我将前往一个不是这里的某处。 一个更遥远的地方。 王抓住我的肩膀。那双手没有情欲,也没有低级欲望。只有对我的信任和期待。 「绝对不会令你后悔,我答应你,会带你看见新世界。」 让你看看世界的舞台。甘美的声音这么说。本能告诉我,魅力绝对不只来自声音。 他是说到做到的男人。或许我真能在世界历史上留名。 像要证明这一点,他坚定地说: 「我会给你永远。」 除了在床上说梦话,有多少人会承诺这种事? 他或许真能给我永远。我心想。 对我而言,长久以来,与男人之间只有刹那。那或许是拥抱时的温暖,或许是熊熊燃烧的爱情,但都只是总有一天会冷却的东西。 那么女生呢,尽管这么想,她们最后总是被男人抢走。 然而,我和眼前的他之间什么都不会开始。所以,或许也不会结束。说不定永远真的会降临。只要握住这只运势比人强的手。 或许就能唱歌。 从刹那,到永远。我想要的难道不是这个吗? 他搂着我的肩膀,我向前迈出一步。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音乐。想找寻声音的来源,我移动视线。 巨大的电子广告看板上,映出美丽的侧脸。 第八代圣修伯里。 瞬间,脑中闪过病房里苍白的侧脸。眼前玫瑰色的美丽脸庞与那形成对比。我突然觉得,自己必须见证她,见证她们,见证空中飞人直到最后一刻。 见证今晚舞台帘幕拉起后的她们,直到最后一刻。 我必须守护。 无论再怎么扭曲,她也正在试图展现美好。这就是马戏团,不是吗? 「王社长。」 我开了口。 轻轻拿开放在肩上的手。 「我不能去。」 抬头看王,我说。 「抱歉,我 」 他的眼神非常温柔。像燃烧着一把昏暗之火的那双眼睛无限温柔,等着我把话说完。 眼里忽然涌现泪水。除了发自生理欢愉的眼泪和说谎的泪水外,我多久没有这样流泪了。 我那为唱歌而生的喉咙振动。 像被海浪打上岸的鱼最后的痉挛,我颤抖着嘴唇。 「我只想……在那个马戏团……唱歌。」 即使那只是个小水井。 只有在那里,我才能呼吸。 听了我的话,王深深叹气,缓缓摇头。 「人家不是叫你暂停活动了吗?」 他这么问。是的。所以我今天才会在这里。不能唱歌的马戏团对我毫无用处,我本该背对那个地方迈开大步,朝世界展翅飞翔。可是。 「我会战斗。」 我说。 「就算对手是团长莎士比亚。」 为了能在那个地方唱歌,我什么都愿意做。 像空中飞人赌命说谎一样。 王耸耸肩,淡然一笑,搔着头说: 「我第一次被女生甩。」 这句话让我笑出来。 「我也是第一次被男人甩喔。」 我们果然可以当朋友呢。我伸出手,我们用握手为漫长的分离道别。 明亮的日光照进下午的团长室。我没有行礼,也没有打招呼,直接踏进去,把一张纸摔在莎士比亚面前的大办公桌上。 「这是买我特别座的客人名单。」 有媒体界的人、有大名鼎鼎的创作家、有警界人士,还有赌场界的大老。其中好几个跟我共度过春宵。 「我跟每个人都联络过了。」 我的视线笔直穿过莎士比亚眼镜薄薄的镜片,盯着她的眼睛说: 「他们都说,绝对不会把自己那晚跟谁在一起的事对外公开。」 正因每个人到现在都把我视为特别的对象,所以答应保护我。 我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我只不过是用了我所能用的方法。 美丽的审判者盯着我的名单看。 莎士比亚是已成传说的第一代马戏团员,但她从来不在媒体上提当年的事。因此,她是抱着何种想法,根据什么信念维持着马戏团,我们全都不得而知。 一如莎士比亚用规律和金钱守住这个场所。 我也会用我的身体和爱来守住这个马戏团。 因为 「我是这个马戏团的歌姬。」 同时。 「这里是我的 」 我向她正式宣战。 「我的马戏团。」 深海里的,波浪的,声音。 人们的期待,情绪,以及情感,如波浪般袭来。 这片海,是我活着的,地方。 沉浸在掌声之中,乘着交响乐团奏出的乐音。 我开始,唱歌。 眼前的位子上,曾经坐着一位,穿新衣的国王。 他说过。 我会把你,从海里拉上来。 我回答他。 我在陆地上,活不下去。 忽然有个念头,我要和这个马戏团厮守终生。 往后,我还会和几个爱上的人共枕眠。 还会敞开身体,和几个人相爱呢。 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唱我的歌。 为了活在这个地方。 守护一切。 守护这个马戏团。 我开始唱歌。 请把永远交给我。 永远。 欢迎光临,我的马戏团。 ──────────────────────── 幕外 网路新闻 马戏团歌姬,复出后首度亮相萤光幕。「今后也将持续歌唱」,大方上台演出。 二〇一九年五月十日因健康因素暂时停止活动的赌场马戏团歌姬,有第五代安徒生称号的花庭蕾,于五月二十二日重返舞台。隔天播出的湾岸电视台音乐节目《Music Gene》(每周五晚上九点~),是她复出后首度参与的电视演出。 【照片】「彻底颠覆形象」歌姬重启活动后的彩虹造型。 ◆马戏团歌姬,复出后首度参与电视演出,表达内心喜悦 活动顺利重启,花庭蕾以一身明亮彩虹礼服华丽登场。从这身世界知名设计师徐俊打造的造型与亮眼笑容中,已完全看不出健康问题。 第一次在萤光幕上演唱新歌《Oath》。这首歌由广受欢迎的当红创作歌手吾妻紫苑作曲。接着演唱《欢迎光临马戏团》。节目最后,花庭表示「今后也会继续唱下去,期待与各位马戏团相见!」轻快地向观众传达了复出的喜悦。 「歌姬复活」、「看到她这么有精神真令人开心」、「没想到能在电视上看到她」、「果然马戏团不能没有歌姬」……歌迷纷纷在网路上写下感想。 ◆花庭蕾,宣布重启活动 花庭蕾(年龄未公开)于二〇一四年加入湾岸赌场马戏团。继承第五代歌姬安徒生名号的她,是马戏团历史上在任最久的团员。 二〇一九年五月十日夜间公演前,因健康因素紧急发表停演,暂时停止公开活动。也曾有报导称若休养时期过长,很可能直接退团,不过大约休息两周后,现已重启活动。 ──────────────────────── 第五幕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夜晚呈现圆形。没有星星。雨滴般的掌声敲击鼓膜。我的眼睛还有耳朵像窗玻璃一样映出外界的景色。 黑暗中,世界黯淡。 只有聚光灯照亮前路。眼睛渐渐适应,看见观众席上亮起的灿烂光芒。 每一个光芒都是人类的生命,也是生活,是期待与好奇。宛如细针的视线刺入指尖,刺入指甲缝,成为几乎带来疼痛的上升气流,推我飞上暴风雨的另一端。 彷佛金黄色的山丘。 原野上的夕阳。金色的光。 我的圣经。 吸一口气,耳朵就会打开。交响乐的声音转变为引擎。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与呼吸心跳同步。 垂吊在空中的秋千。握住那个,自己的手就是安全绳。可是,真正的自由只在放开手之后才有。 蓄力,跳跃。踌躇意味着失速。失速直通死亡。 何谓死亡? 在心中问自己。我知道答案。 是坠落。 屏住呼吸,横越空中。飞向雷云的另一端。每一次穿越危险,都能听见观众席上充满赞叹与硬是忍住尖叫的气息。 必须从恐惧中解放,转化为快乐。 只要够美就有价值。 比谁都高,比谁都美,比谁都危险的特技。没有恐惧。百万次的练习和那些牺牲过的日子、时间,必将成为我的勇气。 为此打造的身体。 希望自己的生命也为此诞生。 用瞬间换取永远。 只为了获得掌声。 只为了飞上天空。 旋转身体,在空中转圈,再次被秋千拉回,无论几次都要飞上天空。飞向任何地方。我放开恐惧,抓住欢喜。像退去又卷起的波浪。几百次的飞行。几千次的起飞。令人厌倦的反覆运动。本该只是这样的。从天而降的聚光灯烧眼瞳,使肌肉萎缩。 (不要。) 在拒绝什么,我也不知道。 就差了那么几公厘,指尖没有抓住。交响乐从耳中消失,聚光灯从眼里消失,我变成一块钢铁,重力从黑暗中想尽办法把我的身体拖下去。 坠落。死亡。仰望失去主人的柔弱秋千。 比起地面,离天空更近的地方。 和我有同一张脸的特技表演者在笑。 忽然感觉无法呼吸,我醒了过来。 做了一个梦。夜晚的梦。特技表演的梦。夜间飞行的梦。 吐出封住喉咙的一团空气,顺势吸入氧气。 不呼吸会死掉的喔。 告诉我这么单纯又理所当然的事的,是这间医院的护理师。吸气、吐气。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到,刚住院的时候为此不知道按了几次呼叫铃。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都做不到的我,是个如假包换的病人。 生病?受伤?都可以啦。 拉下百叶帘的窗外一片黑暗,欢乐城市里的莺声燕语也传不到病房里。 以电脑管理空调的这个房间,即使在酷暑季节也能维持凉爽,我却睡到背后一片汗湿。 转头看床头柜上的时钟,才晚上八点。刚才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想躺着翻个身,腿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我皱起眉头。 明明是自己的腿,其中一条却不听使唤,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还是如此。 我的右腿,大腿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彷佛血液没有流经那里似的,总是苍白冰冷,只能用电毯保温。因为没有感觉,温度必须调到最低,只有微微的温暖。就算低温烫伤我也不会察觉吧。虽然不时感到疼痛,医生说那只是因为半边腿无法自由行动,大脑产生了「痛楚」的错觉。 膝盖如果是破铜烂铁,这副大脑就是废柴了吧。 干脆套上脚镣还比较可爱。现在的我就像从股关节长出一条铅块。 练习时从秋千上坠落那天的事,至今依然鲜明地记得。只要闭上眼,那一幕随时都如恶梦般瞬间闪现。 即使在睡梦中,也反覆上演着从秋千上坠落的情节。 这里的院长也是我的主治医师说,包括恶梦在内,都是意外受伤的后遗症。「意外」两字总让我觉得不太对。 孩子在路边跌倒时,做父母的会说「意外受伤也没办法」吗? 是我自己的错。所以,现在才会像这样躺在病床上。因果报应。犯错就该承受应得的惩罚。 (「至少捡回一条命,已经该庆幸了」。) 母亲曾对从昏迷中醒来的我这么说。我无法表示赞同。 只捡回一条命有哪里值得庆幸? 仰望白色的天花板。睁大眼睛,盯着半空中看。一如疼痛的幻觉,我也看得见那里有摇荡的秋千。 夜晚的医院。躺在床上。 每天晚上,我都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从小,我就对马戏团怀有强烈的憧憬。 母亲牵着我们去看的,是如今已成传说的初代少女马戏团。在那里,我看见身穿金色衣裳,在空中飞舞的圣修伯里。没有安全绳,地面上那张拉开的网也薄得令人不安。 可是,圣修伯里一脸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表情,飞过天空,翻转身体,头下脚下对观众挥手。 我抓着二楼观众席的栏杆,屏气凝神看她最后会怎样。感觉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产生一股背德的喜悦。 就像偷看大人喝酒或从事性行为。 又像无法从死状凄惨的尸体上转移视线。 回想起来,当时只留下这样的印象,什么都不明白,张着嘴看圣修伯里表演特技。 隐约记得,彼时秋千的绳索比现在更长,整体而言更接近地面。 空中飞人正好在相当于二楼观众席的高度演出,单脚勾住秋千,头悬在下方。以这种姿势吊挂的圣修伯里与我四目相接。 (啊。) 我心想,她在看我。幼稚的孩子一心如此认定。就算被笑也没办法,当时我真的觉得她在看我。 化了浓浓眼妆的双眼,像狐狸一样眯细。 微笑。 特技表演的途中,秋千上的空中飞人和我四目交接,还对我微笑了。明明不该有这种事。我却这么想。 她对我微笑了。不知为何如此确信。正是在那一刻,像被雷打到似的。 我决定自己也要成为空中飞人。 连表演者采袭名制的方式都不知道,也不知道得先经过多么激烈的竞争。只是在心里这么决定,只是我的心下了这个决定。 如此而已。 听到我说要成为空中飞人,热衷马戏团的母亲非常高兴,马上送我和双胞胎妹妹爱泪去学好几样才艺。目标很清楚,就是要考进当时甫创设的表演训练学校。 我和爱泪总是牵着手,放学后 有时从学校早退 去学那几项才艺。体操补习班的老师知道我们想考表演训练学校,有时会对我们说些听起来也像恭维的话: 「双胞胎空中飞人,很棒呢。」 我们两人是一体的。 我想当特技表演者,双胞胎妹妹也想。懂事前我一直这么相信。 双胞胎妹妹爱泪有着与我十分相似的长相,与我十分相似的体格和与我十分相似的声音。同时,看着她的时候,又像在看有着迥然不同的心与迥然不同生存之道的自己,感觉不可思议。 有一次,在前往体操补习班的路上,我忘了带那天必须用到的体操服,非得回家去拿不可。偏偏那天是决定成果发表会主角的重要日子。我急着说要回家,爱泪说她要和我一起回去。 「我跟你一起。」 我说,这样会迟到喔。爱泪坚定点头。 「没关系,就和泪海一起迟到。」 爱泪平常不是会坚持己见的孩子。所以,我不明白她为何这么说。心想「既然如此 」,我脱口而出。 爱泪,你的体操服借我。 让爱泪迟到就好……多么傲慢的提案。可是,听到我这么说,爱泪只想了一下。 就把装了体操服的布包推给我。 上面有着大大的「ERU」(注:ERU是爱泪的罗马拼音)刺绣。 「去吧。」 爱泪这么说。我问「可以吗?」明明是自己提议的,我却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心想在这次甄选中拿下主角。 既然我这么想,相信爱泪一定也是。 还是个孩子的我,从未想过那代表的是最后其中一方可能必须踢掉另一方。 嗯。爱泪用力点头。 「泪海不能迟到。」 如果说我不能迟到。 那爱泪呢? 我这么问,爱泪就笑了。毫不虚假,相信自己做了正确决定的微笑。 「要连我的份一起漂亮地跳喔。」 她这么说。 因为泪海一定没问题的。 爱泪笑着挥手。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微笑。 ──────────────────────── 幕间I 片冈爱泪一结束自己的演出,立刻奔出马戏团休息室。舞台上的表演还在进行,她只披了一件麻质长版针织衫,一路跑到剧场的计程车上车处。果然一如预料,正好看到一个刚走出剧场的观众。 安索尼·毕修普。坐在当日券的角落席欣赏完爱泪空中飞人演出的赌场二十一点荷官。 看见爱泪,安索尼并不讶异,只嘀咕着说「又中途跑出来啊」。 「你又打算先走吗?」爱泪问。 对方有过同样的前科。 爱泪没有问他今天自己表演得怎么样。她对自己的演出很满意,但这问题不该问坐当日券角落席的人。 她希望对方能坐在最前排那个为自己而买的座位欣赏表演。 少女马戏团的门票很抢手,也不便宜,几乎不会有人中途离场。不过,安索尼似乎打算回自己工作岗位。 「今天那个心情不好的歌姬不在吧?」 「你认识安徒生?」 爱泪往前踏出一步。今天的公演,歌姬安徒生在上台前被要求停止活动。身为当代少女马戏团的象征,安徒生无法上舞台的事,给其他表演者带来不小的打击。 「她没事吧?」 「我没说过吗?那家伙是就算在拉斯维加斯也吃得开的狠毒女人。」 怎么可能有事。安索尼说。虽然不懂他的意思,爱泪也总算放下一颗心。 「只不过……」 安索尼轻轻撇了撇嘴,喃喃自语似的说: 「她真正没事的时候才是问题。」 爱泪化了美丽舞台妆的脸上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轻轻一笑,安索尼耸了耸肩。他不是会给这问题明确答案的男人。 对计程车司机打个手势,一边上车一边说: 「快点回去吧,应该还赶得上谢幕。」 观众在等你。等着为美丽的空中飞人精彩的演出献上掌声。 爱泪知道,上次来看表演的时候,他应该不会说这种话。 这表示他认同今天爱泪的演技值得站上谢幕舞台。光是这样,对爱泪而言就十二分足够。 「安索尼!」 忍不住叫住他,不是因为他还没回答关于歌姬的问题。即使如此,他还是摇下后座的车窗。 看着前方简短地说: 「这是个不错的夜晚。」 车子开了,驶入夜晚的欢乐城市。留下爱泪。 爱泪从计程车上车处走回剧场,坐在无人的走廊上。 炎热的夜晚,环抱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想按捺那股不明所以的躁热。 ◇ 下午的八卦新闻节目全都是马戏团的话题。 知名药厂董事长儿子盗领公款,在赌场豪赌输光的话题,似乎比任何政治丑闻或经济情报更能抓住人心。 因为里面闻得到人类的浅薄、强者的陨落和不幸的甜美气味。 这三天,同样的话题不断重复。每个新闻都看腻了,还是无法切断与那个赌场有关的空气。 「马戏团那边还没恢复平静吗?」我问在一旁削苹果的爱泪。 「嗯,该怎么说呢 」 爱泪没有抬头,继续低头削苹果。 「苹果可以不用削皮喔。」明明是我自己起的话题,却又用这句话打断。故意不把下一句「爱泪的手要是受伤就不好了」说出口。 白天母亲必须工作,爱泪向大学申请休学,代替妈妈来看我。话虽如此,比起照顾我的时间,她分给练习马戏团表演的时间更多。 爱泪答应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我去当空中飞人。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哭着说她办不到,现在已经每晚站上马戏团舞台守护我的名字了。 或许我早就知道,她不可能办不到。 「比起那件事,换制作人的事好像更让大家不安。」 制作人的身体状况出了一些问题,最近似乎正式决定辞职养病。本季的马戏团依然照原订节目表进行演出,下一季的节目表则是未定。 说到这里,爱泪欲言又止。 我马上知道她想说什么。并非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只因我也想到一样的事。 「希望能在下一季节目表决定前回去」。「希望你能回来」。可是,这话我自己说不出口,就算爱泪说了,我也不知道能怎么回答。 还不会动的右腿。迟迟没有进度的复健。 下一季还是这样的话,圣修伯里的位子仍然得交给爱泪。我问自己,要到什么时候。 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 要让爱泪站在舞台上到什么时候。 硬是要求她上台的人是我。可是,那为的可不是让我下台。为的是在我回去时,舞台上还有我的立足之处。 为了甩掉忧郁的想法,我提出另外一件事。 「安徒生呢?」 新闻事件发生的那天,少女马戏团的歌姬安徒生和事件当事人的药厂小开密会。以此为由,她被要求暂停活动……这是爱泪告诉我的消息。 八卦新闻还没报导这件事。 「她说很快就会回来。」 爱泪佩服地说「她果然很厉害」。 唯一一次的暂停活动。就在团长对安徒生下这个命令的那天早上,她来这间病房找我的事,我也没告诉爱泪。 现在少女马戏团的表演者中,歌姬的资历无疑是最长的。这样的她来问了我几个问题。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自己所有的想法。 听了我说的话,她说「等你回来」。 回到那个舞台上。 等我回去。 「对了。」 听到安徒生的名字,爱泪急忙用布擦干濡湿的手指,从包包里拿出一片装在盒子里的光碟。 「这个,安徒生说要给你的。」 说着,她把光碟放在我的床头柜。接着,大概是怕我无聊吧,指着电视问「要开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问过光碟内容是什么,但我是知道的,所以摇头拒绝了。 「安徒生有说什么吗?」 我比较在意这个,就这么问了。可是,爱泪只是轻轻摇头。 「没说什么耶,只叫我带来医院给你……恢复活动后,上电视之类的工作好像变多了。」 爱泪说,虽然也有人说得很难听,但没人敢直接当着安徒生的面说。的确,现在的马戏团里,安徒生是仅次于莎士比亚的绝对掌权者。 话是这么说没错。 也没要求她这么做,爱泪就把苹果皮削成兔子的形状。看着她灵巧的手,我问: 「你最近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唉?」 停下手上的动作,爱泪抬起头来反问。化着淡妆,只擦了防晒的爱泪脸颊泛着浅浅的珊瑚色。 她最近变美了。是因为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接受赞赏与喝采,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好事……」 爱泪的视线游移。与我相似的脸,与我相似的体型,与我相似的声音。 可是,我们不一样。 我有时会想,年幼时的那天,在看少女马戏团演出时。 空中飞人微笑的对象,说不定其实不是我。 我们是如此相似,就算神明搞错了我们,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高中想读公立学校。 国中才读到一半,双胞胎妹妹爱泪就这么说。小学毕业时,我已经清楚决定未来要进表演训练学校。还是个孩子的我相信,一心只追求这个目标,拼命努力去做就能成功。 不需要其他东西。只要能当上空中飞人就好。 可是,即使上着同一间体操补习班,一起自主练习,爱泪的心却和我不同。所以,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并不意外。 「连考都不去考吗?」 「不去喔。」 考来做纪念也只会紧张而已。她笑着说。那张笑脸没有一丝勉强,也看不出谎言,正因如此,我更无法理解。 脸上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想的是每年训练学校的录取率,开始计算爱泪报考的话,我的录取率是会提高还是会下降。计算着双胞胎一起成为空中飞人的发展性和风险性。 我的脑子里老是在打这些算盘。要学什么,怎么成长,相信什么,用怎样的方式活着 才能站在那个闪闪发光的地方。 我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只懂得拼命。或许我相信只要献出自己的心,就能获得想要的东西。至少比什么都不献出好吧。 可是,说自己不要考训练学校的爱泪,给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理由。 「因为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啊。」 我错愕眨眼,感到惊讶。反覆暗忖「钱……」。表演训练学校的学费在私立学校中都算特别贵。我当然知道这个,也知道从小光是让我们学芭蕾、体操和舞蹈就花了很多钱。 但我认为那是理所当然。之所以能得到这些理所当然,是因为我也付出了相应的努力。 而且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表演者。 可是爱泪 甄选会当天把自己的体操服借给我的温柔妹妹说,因为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所以她不能去。 不但这么说,她还没有要我不能去。 「嗳、泪海。」 在练习室里的单杠上翻转的爱泪,以美妙的姿势压平脚尖,身体准确腾空。 「你会连我那一份一起加油吧?」 她翻转时伸直了纤细的腿,散发不可思议的魅力。就我所知,美得足以与我匹敌,甚至美得超越我的人只有爱泪。她比谁都美丽。但是到最后我都没这么说。 或许是,说不出口。为了让自己站上那个舞台,第一个必须踢走的人就是爱泪,她在我心中也是无人能敌的竞争对手。正因如此,我暗自决定从此绝对不能输给任何人。 什么都不要求。不需要其他任何幸福。所以,我要拿下那个舞台。拿下那个名号。站在聚光灯下,发出瞬间的光芒。 这些或许都只是浅薄的我说给自己听的借口。 我只想着自己,只为自己祈求,只为自己许愿。拼了命地想实现愿望。 如果这样有罪的话,这间病房就是单人牢房,这就是给我的惩罚吗? LED灯熄灭后,单人病房里剩下淡淡的苍白余光,只有液晶电视萤幕发出鲜明的光。 现在是夜晚,探病时间和熄灯时间都过很久了。睡不着的我,犹豫之后还是决定播放那片光碟。 坐到轮椅上,用遥控器打开播放器。这间湾岸地区唯一也是最大的医院,主要的客群是来赌场玩乐的富裕阶级。因此,单人病房里过度奢侈地配备了足以供一个人独居所需的所有设备。 这张光碟是安徒生来访时,我拜托了她的东西。用外面听不到的音量开始播放,最先听见的是开场前观众席上的嘈杂声。一听见这海潮般的声音,我就鼻酸了。 每场公演都会留下影像纪录,这张光碟就是其中之一。 除了做成商品光碟贩卖的特别公演,这些档案不会外流。我说我想看看圣修伯里在舞台上的演出,歌姬安徒生就答应会准备光碟给我。 我本该在那里,现在却不在那里的少女马戏团。 很快地,画面中传来熟悉的交响乐伴奏。已经听过几十次的,宣告马戏团即将开始演出的开场曲。 可是,布幕拉上后,站在舞台上的却不是我认识的歌姬。 台上有三个表演者。平常只负责唱合音的她们,站在前方唱着《欢迎光临马戏团》。也不知道事前有没有先告知观众,光碟里收录了观众席上一波一波困惑的声音。 一看到歌姬安徒生不在这里,我立刻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公演。她很少休演,这应该是她暂停活动期间拍的影像。 她大概是跟拍摄组说想看看自己不在的舞台长什么样吧。一直以来,她都特别擅长央求别人。 听着影片里的齐唱,我心想,唱得真差劲。 年轻有张力的声音。当然,训练学校的毕业生也不可能唱走音。可是完全不能和歌姬安徒生相提并论。 擅长央求的她唯一无法得到的东西。 那就是祈求着〈请把永远交给我〉的这首歌。 只要这首歌还像这样被唱着,她就不能退出马戏团。我感到放心,但又有点羡慕,心情很复杂。 如果这首开场曲由歌姬安徒生来唱,我肯定会因更强烈的乡愁而感伤。 零零落落的掌声,被硬推上台的表演者们唱了不完美的歌曲。 有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因为我们表演者必须不完整,必须不自由。 驯猛兽师卡夫卡、飞刀手克莉丝蒂。每个人这天都展现了最好的演出。看着她们,我一方面陷入浓浓的乡愁,一方面也暂时忘了在这间病房里的孤独。 然而,当下个演出的乐曲流泄,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哀号。双手捂住嘴巴,是为了怕自己叫出声音。 薄薄的布幕,看得见站在布幕后方舞台高处的人影轮廓。 她听见掌声了吗? 听见交响乐团的乐声了吗。 这些声音是如何在她的身体、她的鼓膜和指尖回响的呢? 司仪流畅的广播,宣告着下个演出项目。先是日语,然后是英语。 Ladies and Gentlemen, welcome to the Circus. 叫到的名字是 「空中飞人圣修伯里。」 她出现了,布满亮片的纤细身影。明知那不是自己的身体,我却感到一阵冲击与厌恶。 好想吐。好想吐出来。为什么。明知为什么! 上了舞台的爱泪很美。我希望她这样,也确信她会这样,但她的美果然使我痛苦得撕心裂肺。 就算那是与我有相同基因的人,只要站在那里的不是我…… 摄影机拍的是舞台全景。这原本就是为了让人从后台也能看见舞台上进度而装设的摄影机。不过,眼前的萤幕比后台的画面更大,我只能勉强看到她的侧脸和散发的氛围及表情。 化妆是我教的。 在睫毛上涂唇蜜的手法,打腮红的位置。都是我教的。 动作是她一直看在眼里的。爱泪说,因为她喜欢。因为喜欢,因为一直在看。那种天真是只属于她的,我绝对没有。 握紧遥控器的手指泛白,咬紧牙根。很想干脆哭出来,然后关掉萤幕。当作没看见。可是。 可是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心已经在那里面。 转身,脚朝地面蹬,跳跃。画面中,圣修伯里朝空中飞身跳跃时,我也转身了。 遥控器从手中滑落,掉在油毡毯上发出很大的声音。我无视这个,弯下腰,背脊起了鸡皮疙瘩。 昏暗的病房。 交响乐的声音。 和音乐同步的心跳与神经。病态的夜间飞行。无论何处,无论多远。不断转圈,穿梭空中,飞翔。 「唔!」 画面中爱泪的手放开秋千那一瞬,我的身体不自主地抽搐。心想,要掉下去了。 明明昏暗的病房里没有地方可让我坠落。 用力呛咳,渗出泪水。忘了该怎么呼吸。眼前虽然有闪烁的光,却不是聚光灯的光,也不是宛如大地上点点光芒的观众视线。 病房里的孤独像一条勒紧我脖子的蚕丝。明知就算停止呼吸也无法自己杀死自己。 爱泪的演出很完美。大概比我更完美,比我更美也更高雅,她做出了我没有的表演,落地的动作也很俐落。 脸颊染上了玫瑰色。听着观众赞赏的掌声,她高举起手,深深弯腰鞠躬。底下有人吹响口哨,欢呼更大声了。 现在的她完全就是少女马戏团的明星。这样的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微笑加深了。接着,她再度点头行礼。 我皱起眉头,爬着拿起遥控器,倒转一点,重看了一次她行礼的地方。 笑了? 确实没错。那不是防御性质的微笑,更不是攻击性质的微笑,也不是身为表演者的礼貌微笑。确实没错,那是对特定对象绽放的笑容。 那宽敞的表演厅中,她注视的不是特别席,是观众席上另外一个位子。露出心满意足的幸福微笑。 那不知对谁绽放的微笑,是我连在镜子里都没看过的笑容。 我一次就考上了表演训练学校。 因为我相信自己会考上,没有理由。我的目的是当上空中飞人,没有其他任何要求。 我穿上有大片衣领的独特水手服,爱泪拍手说「很适合你」。爱泪高中的西装外套也很适合她。 我们在家门前拍了照。 已经不再说「交换衣服穿吧」那种话了。 第一次像这样每天穿着差异这么大的衣服出门,这在我们过去的生活中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表演训练学校的课程绝对不算轻松。可是,训练愈辛苦,我愈能从刻苦忍耐中感到喜悦。重新打造身体的喜悦。知道自己和别人愈来愈不一样的喜悦。借由这样的感受确认自己的现在和未来。 大一届的学姊对我们指导严厉。也曾被处罚在泼湿的走廊上正坐五小时。没记错的话,原因是我打招呼的态度太嚣张。原因是什么都不重要吧。只是在学校里必须要有不合理的折磨和承受那种折磨的时间罢了。 尽管严厉,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样的严厉也是一种温柔。那些无法承受而脱队的同学,原本就是不该投身这个世界的孩子。 组织用筛孔粗大的筛子过滤我们,为的是去芜存菁。 我已做好心理准备,不管筛孔多大都要留下来。眼中只看着前方,只做好自己的该做的表演,我相信这样总有一天能让严格的学姊们闭嘴。 同学们的嫉妒比学姊们的「关爱」更恶劣。 「片冈同学真厉害呢。」 有人这么谈笑风生地接近我,剪碎我的衣服就走了。也曾有人把打开盖子的指甲油偷偷丢进我的书包过。随身携带备用的衣服和鞋子,就是从那时开始养成的良好习惯。 最烦人的一次,发生在我去学校附近书店时。出店的时候,防盗装置响起,警卫跑上前打开我的包包检查,找出书店附设的CD店里未结帐的CD。 我叹口气想了想,诚恳地请求店员: 「请你们联络学校没关系,只是,同时也要找警察来。」 以为我会拜托「不要报警」的店员被我说的话吓了一跳。警察来了之后,我同样诚恳地低下头说: 「想麻烦你们采指纹。」 警察看到我身上的制服,似乎理解了什么。 CD上没有查出我的指纹,反而找到好几个不是我的指纹。我请警方通知学校这件事。 我把整个经过全部告诉那天在同一间CD店里的同学,她们联合起来对我横眉竖目,大声质问我难道怀疑是她们其中的谁做了这件事吗? 我对揪出是谁下的手没兴趣。所以,是谁做的都无所谓。我只丢下一句「要扯后腿可以,至少练到跟我一样的水准好吗?」 只有这点程度的要求。 受够没有竞争力的同学了。有人歌唱得不错,也有比我擅长跳舞的人,甚至有人身体比我柔软。 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我的双胞胎妹妹那么闪亮。 爱泪开始和我上不同高中后进了体操社,回到家也继续跟我一起练习。我会好玩地把当天在学校学到的技巧教她,爱泪也觉得有趣就跟着学。 从她身上发现自己缺点的次数不算少。她的体态比任何人都要与我相似,能和这样的她商量表演上的问题,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甚至觉得自己不需要其他人。 我又不是为了交朋友才进表演训练学校。 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挤掉同窗。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我,也有了一个频率相近,敞开心胸交谈的对象。她叫庄户茉铃,跟目中无人的我不同,因为别的原因,她在同届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首先,她非常老成。这么讲或许有语病。因为她实际上就是个大人。以高中毕业的年龄上限考进表演学校的她是个怪人,更别说她的目标是成为驯猛兽师卡夫卡。 卡夫卡的位子已经空了很多年。这是一个有争议的演出项目。其他马戏团特技表演顶多使用一两样小道具,只有卡夫卡使用的是「动物」这种大费周章的道具,说这项演出是异类也不为过。在马戏团的历史中,少女马戏团向来贩卖的是主流、美丽与可爱。卡夫卡的演出和少女马戏团太不相称了。 看到这样的她入学时,我忽然有个感觉,说不定她真能一路过关斩将。 在这个筛孔粗大的筛子里留到最后。 她似乎比一般人更会念书,但学力这种东西在这个马戏团里养活不了自己。长相平凡,体能也不特别好。这样的她却有个最大的后盾 她是兽医的女儿。 我冷静地做出判断,如果是我,一定会提拔她成为团员。 今后或许还会出现适合成为卡夫卡的优秀表演者。可是动物,尤其是驯服的动物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成。 让她成为卡夫卡,对这个马戏团只有好处。 所以,我想她大概能脱颖而出。同时,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被挤掉。茉铃那种对他人近乎病态的毫不关心与毫无执着,在这个充满爱恨情仇的学校里也算是异端。然而,和她在一起十分自在。我心想,或许有一天她将成为称得上「朋友」的存在。虽然我们的交情并未达到产生执着的程度。 我将成为圣修伯里。 你将成为卡夫卡。 就算只是开玩笑,说得出这种话令我心安。就算一届里有两个人继承名号是特例,我也打算这么做。 或者说,我认为只能这么做了。 茉铃先读完普通高中的理由,是为了在当不成表演者时还有退路。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如果当不成表演者……不、如果无法成为圣修伯里的话? 我从来没想过那样的人生。也不打算思考这种事。 团长莎士比亚曾说,就算你们只是刹那也无妨。 「必须要美好,就算只是一时也无所谓。」 出现在练习场的她说的话,至今仍插在我心上。 「花的表情每一天都不一样。请保持不完美。请保持不成熟。请保持不自由。」 她说,这正是我们站上舞台的理由。也是我们配得掌声、欢呼和聚光灯的理由。 总觉得有这番话就能原谅一切。 不管做错了多少,不管有多扭曲或不自由。 只有现在。我心想。到最后,只是把每一个「当下」串连起来。只要瞬间是美好的就够了。 名为青春的财产,只要活着就是一天比一天减少。我们做的是尽可能高价出售正在不断失去的东西。等一切都贩卖殆尽了,留下的大概只是个空壳。 接受专业训练师的训练后,我近乎病态地一头栽入特技练习。我的青春期就结束在这上面。只在秋千上度过。其他什么都不需要,献出所有的时间,所有的身体,所有的心。 我从没想过用别种方式活下去。 提不起劲吃病房的早餐。对此护理师什么也没说,只说至少要喝水就走了。 真要说的话,我也知道是自己惹她不高兴。爱泪或许不知道,医生和护士都说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复健,还是得再疗养一阵子才能开始。可是,我对他们采取了绝食抗议,说不让我开始复健就不吃东西。对医院而言,我应该是个很棘手的病患吧。 不过,住在这里能够保有最低限度的隐私。只要持续支付昂贵的住院费,只要院长一直是少女马戏团的死忠粉丝就行了。 单人病房门打了开,看到肩上背着大包包进来的是母亲,我才终于发现今天星期六。 生下我们后,母亲迷上了少女马戏团。虽然不知道沉迷的原因是什么,那时期正好与她和父亲感情失和的时期重叠。这是我后来发现的,但从没开口向她证实过。 对母亲而言,少女马戏团的魅力或许成了某种代替品。这样的她,想要让自己的女儿们也进入马戏团。从那时起,我就没有忤逆过母亲。 她眼中只有马戏团。只要我说想去,任何才艺她都送我们去学。我们家境绝对称不上优渥,所以大概无法一次培养我和爱泪两个人。然而,体谅这点的也只有爱泪。至于我,想的只是长大之后,进了马戏团之后必定能赚钱还她。 「身体觉得怎么样?」 母亲问。我回答「嗯」。怎么可能好。被绑在这种单人病床上,身体怎么可能觉得好。 让我跳舞。 给我秋千。 只在最初短暂地这么哭喊过。即使现在想法并未改变,我已发现就算把气出在母亲身上,也只会让她不知所措而已。 母亲也是一个人。 不是供我进马戏团的机器人。 为什么现在才领悟这一点呢?我真是个非常不孝的小孩。话虽如此,我也没打算改。反正爱泪和我不一样,我们生为双胞胎真是太好了。 我先问母亲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复健,希望赶得上下一季的演出。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换制作人的时间点回去。所以。 「泪海。」 打断正要说话的我,母亲在旁边坐下来。这一个月来,她苍老得判若两人。原本那么美丽的母亲。 「不要勉强自己。」 她颤抖着声音。我皱起眉头。 「妈妈怎么也和爱泪说一样的话。」 让我勉强自己好吗?我说。我一直勉强自己活到十八岁,现在才叫我放弃,这是多么残忍的酷刑。 求求你们了,让我勉强自己。 如果不这么做,回马戏团后我也无法沐浴在聚光灯和掌声之中了。 然而,母亲只是露出疲倦至极的表情,又喊了一次我的名字「泪海」。 「妈妈想过了。」 听到这种煞有介事的语气,感觉就像被人拿刀相向,不由得背脊发冷,差点尖叫出声。如果那样能让我不用继续听下去的话。 要是母亲下一句话再慢一点说出口,我可能已经尖叫了吧。 「你们就算考虑马戏团以外的出路也无妨啊。」 那把刀锋利得足以割开我的喉咙,令我无法呼吸。心脏剧烈跳动,连眼睛都忘了眨一下。 下一瞬间,我克制不住地冷笑起来。不是落泪也不是发怒,当所有情绪超越极限时,人只会笑而已。 马戏团以外的出路。这话太可笑了。 我也无法原谅她轻易就用「你们」两字把爱泪也包括进去。 不知道母亲看到我的冷笑有什么想法,只见她急切地往前倾身,连珠炮似的继续说: 「爱泪现在成为很出色的表演者了喔。大家都认同她,身为母亲我也很自豪。可是,没必要让她做到这个地步吧?」 「这个地步?」 我的声音嘶哑而颤抖。 这个地步是哪个地步? 我做了什么,做到哪个地步,妈妈又知道多少? 「除了空中飞人,我没让你做过别的事。」 说到这里,母亲露出忍痛的表情。我心想,这是伪装。就像察觉外敌的野兽故意拖着腿走路,那表情就是如此拙劣。 真正拖着腿走路的人是我。 可是,无视我冰冻的心,母亲还在继续: 「我知道那些都是成为马戏团表演者必须做的事,可是……」 看吧,又是那张脸。装作被害者,彷佛自己正在强忍痛苦。以为只要摆出这张脸就能被原谅。丑恶的脸。 「……就算没做到那种地步,爱泪不也站上舞台了吗?」 我哈哈大笑。 情不自禁狂笑。脑回路快要爆炸,变得完全不正常了。 抓起枕边的手机丢出去。手还无法好好控制方向,小小的手机打在油毡地板上,塑胶壳发出龟裂的声音。 「泪海!」 母亲的语气里有安抚、威吓和试图压制。要是昨天削苹果的小刀在这里,我大概也会丢出去。 或者,我说不定会伤害自己。伤害这个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割裂几条血管和皮肤又有什么意义? 「都是那孩子害的!」 是刚尖叫过的缘故吧,我的声音嘶哑。忘了正确的发声方式,腹底用力,扯着喉咙。 化成话语之后,眼前一片模糊。 「明明我的腿会变这样,也都是爱泪害的!」 出去!我大喊。离开这个房间!让我一个人! 连秋千都不能上去的话,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吧。 做过无数次的恶梦。坠落的我,飞过空中的爱泪。 那孩子将永远取代我。神明搞错了。真正的空中飞人,在她真正应该在的地方。 (是啊。) 对,没错。 爱泪比我有才华,这种事。 我早就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我实现了心愿,成为马戏团表演者,继承第八代圣修伯里的名号。和卡夫卡一起背负少女马戏团的招牌,活跃于舞台上。 接受聚光灯与欢呼。 「恭喜你,泪海。」 这么说的爱泪像是快要哭出来。 太棒了。你是我自豪的姊姊。她用尽一切话语赞美我。母亲也是,说观众的掌声太美好了。 总觉得,爱泪的话最能满足我的心。 因为我抵达终点了,终于能原谅爱泪。原谅?是啊,这才察觉我一直没有原谅她。 「……谢谢。」 成为空中飞人的我。 成为大学生的爱泪。 我心想,这样就好了。明明是这么想的。 说到底,我的终点应该是少女马戏团,是圣修伯里。马拉松选手或游泳选手抵达终点后就不用再跑也不用继续游了吧? 可是,我却必须一直待在那个地方。这是第一个扭曲。 第二个扭曲是观众的盛赞。媒体很喜欢我,众多媒体报导我,大肆吹捧。 我只想成为空中飞人,不习惯做那种被众人捧在掌心的女生。因为就算那样,我也不知道可以回报对方什么。无论是人们要求的签名、握手,还是登上电子广告版面。我甚至无法接受特别席的制度。那些在电视上看过的名人,或是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们称赞我,说我很厉害。但我不想习惯这种事。 我一路走来都在反抗周遭对我的排斥,在荒野中开拓道路。所以,我不想安于被认同的安稳。 总觉得,一旦把被接受、被认同视为理所当然,我就会腐败堕落。花大钱买特别席的男人很可怕,对他们笑是一件痛苦的事。 上了秋千就无法不去想「总有一天得下来」。他人给我的爱只会毁了我。 认同我的人,哪天也会对我幻灭。 内心逐渐萌生想被认同的欲望,这很可怕。 我既无法成为安徒生那种娼妇。 也无法像卡夫卡那样面无表情。 同时,周遭对我的幼稚恶整变本加厉。不小心吃进嘴里的东西曾令我呕吐。即使不到下毒的地步,那些掺进食物里的东西是毋庸置疑的恶意。从此之后,我绝对不吃别人送的慰劳品。 被孤立的感觉比学生时代更明显。 讽刺的是,那些对我的排挤反而振奋了我的心。只要还有人排挤我,我就能够继续战斗。反抗是我唯一的心灵支柱。 「听我说,泪海。」 爱泪回到家开心地跟我说。 「今天登记选修的大学教授说他是马戏团的死忠粉丝,还特地在课堂上说『今年的圣修伯里真的很出色』。」 听到这句话时,我有没有顺利笑出来呢? 「今天也要练习吗?」 我也可以跟你一起配合马戏团的音乐上秋千吗? 她就这样刻意做给我看,看那比我更优美的表演。不、我已经不知道谁比较美了。只不过,她是自由的,而我非常不自由。练习时,我的视线被她的演技吸引,没能把自己的手伸直。 坠落。云海下。 是死亡永劫。 「要死的话最好死在舞台上。」 我想起驯猛兽师说过的这句话。我也想死在秋千上。那甚至或许是缓慢的自杀行为。而我 不想抓住那孩子的手。 「嗳,你认为自己受伤是被谁害的吗?」 来到我病房的安徒生这么问过。我也回答她了。 「这是我自己的疏忽,不是任何人的责任。」 如果真要说是谁的责任。 既是我的责任。 也该怪爱泪吧? 所以我才会拜托爱泪那么残酷的事,要她代替我站上舞台。她也确实有足够的实力这么做。 我认为自己有资格叫她这么做。 如此傲慢。 今天,美丽的空中飞人也在马戏团里笑。 ──────────────────────── 幕间II 中央饭店最高楼层的酒吧,最里面的位子很适合密谈。歌姬安徒生,也就是花庭蕾正托着下巴坐在沙发上。平时总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她,这天穿着保守内敛的服装。一头丰盈的卷发也难得全部编起来。 「您的朋友到了。」 看到服务生带来的人,她也没太大反应,默默等对方坐下来点餐。尽管早已成年,对方仍点了无酒精饮料。 服务生走远后,蕾重新坐直身体。轻轻啜饮一口小杯鸡尾酒最上层清澄的酒液后说「突然找你出来,不好意思唷」。 脸上没有平时亲人的笑容,表情冷淡慵懒。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不会。」 这么回答,在旁边沙发上坐下的人是庄户茉铃。卸掉驯猛兽师卡夫卡的舞台妆,脸上只擦了化妆水。 两人都已结束今晚的夜间公演,夜也已经深了。 茉铃知道歌姬安徒生不喜欢自己,听经纪人说她约自己出来时,有那么一点吃惊。同时,也正因为如此无法拒绝。 最近歌姬安徒生身边的氛围有点剑拔弩张,整个少女马戏团的人都能感受到。所有表演者中,大概只有每天拼命完成演出的圣修伯里没察觉吧? 「有点事想问你。」蕾这么说,语气一如往常夹杂一丝傲慢。 「你还得赶最后一班车回去,废话就不多说了。」 这时,她才终于正眼看茉铃的侧脸。 「你知道恰佩克的联络方式吗?」 茉铃没有马上回答。她也看着窗外的港湾,视线不动。哑剧师恰佩克。过去马戏团中冠上这名号的有好几个人……蕾问的只有那一个吧。 「为何问我?」 低垂视线,茉铃这么问。某种意义来说,这也是个残酷的问题。但是蕾似乎并不介意。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应该会知道。」 整个人埋进沙发里,蕾用吐气般的口吻这么说。看着服务生刚端上来,上面还漂着一片薄荷的柑橘口味饮料。 「假设今后我能出言干涉马戏团的经营。」 她忽然说起令人费解的假设句。 「然后我说要开除卡夫卡,再把恰佩克找回来的话,你会怎么做?」 茉铃瞥了蕾一眼。从当下的气氛就知道,她这话不是开玩笑,也不只是随口说些难听话。 可是,茉铃没有开口,只在心中暗忖,为什么问我?只要她想,直接那么做不就好了?做得到的话就去做。她又不是被人制止就会改变自己想法的那种女人。 「……我的去留姑且不提。」 因此,茉铃只是淡淡地说。 「恰佩克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两人脑中同时浮现有着美丽黑发,宛如人偶的少女。茉铃心知那个少女已经不在这世界上,蕾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因为她已经不是恰佩克了。请找寻新的恰佩克吧。」 未来应该还会有新的恰佩克从表演训练学校诞生。这么一想,茉铃才察觉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蕾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自己被开除也无所谓?」 「……我总有一天会退出。」 自己的表演不是永恒,这是茉铃早就知道的事。为了被留下来的动物们,虽然她也希望能有人代替自己成为驯猛兽师,但就连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茉铃看着蕾放在桌上的小手。没有皱纹,漂亮的手。指甲油闪着海面晨光般的光泽。 那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茉铃心想,安徒生似乎正要决定某件事。一件大事。不,或许她已经决定了。无论她的决定是什么 「不过……」 茉铃用自己的手盖住桌上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或许因为冷气开得很强,那双手的指尖冰冷。茉铃把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叠上去。 「只要我还在马戏团内,我就会是你的后盾。」 蕾惊讶地睁大眼睛。茉铃直视着她的脸,虽然自己挤不出笑脸,为了传达心意,真挚地说: 「我会对你好。」 因为恰佩克拜托过我。 听了这句话,茉铃手掌下,蕾的小手颤抖得更严重。她明明可以甩开也可以抽手,但都没有这么做。 颤抖着双手,蕾垂下了长长的睫毛,轻启嘴唇,自言自语似的发出沙哑的低喃: 「我会刷新一切。守护所有的技艺。守住马戏团。」 不让团员苦于成为观赏对象,守护大家不受任何暴力侵扰。蕾这么说。她的心愿肯定不是说说就能达成,那将会是非常扭曲又痛苦的事。可是,她一定能够完成吧。 抢夺与被抢夺。对少女们而言,那是正确的事。 蕾 安徒生要以崭新的形式守护马戏团。 那么,我就会守护你。不是对离去的恰佩克,茉铃终于能够对蕾这么说了。 「扑克牌不是有四种花色吗?」 劈头就是这个话题,坐在床上的我不由得从书上抬起头。平日的白天,一如往常来病房的爱泪似乎对我前几天和母亲发生的冲突毫不知情。 「红心和方块……」 正在帮花换水的爱泪停在奇怪的地方,我只好接着说: 「黑桃和梅花?」 「没错!」 一个转身,爱泪坐在椅子上。今天我这双胞胎妹妹的心情好得不可思议。初夏的阳光照亮她的脸颊,露出健康笑容的她说: 「我们都说梅花对吧?可是,其实不是喔,你知道吗?」 我还听不出她到底想说什么,她又自己接一句「不知道对吧」,兀自往下说: 「只有日本人才会说梅花,被取笑这个说法跟方言差不多。其实这个图案本来应该是棍棒的意思呢。」 她又问了我一次「你不知道对吧」,我只能含混笑笑带过。扑克牌的花色种类?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我当然不知道。比起那个,更想问的是爱泪听谁说的,被谁取笑……以及,她为何说得好像这是什么幸福的回忆。 「这种事,谁跟你说的?」 明明是自己起头的话题,被我这么一问,爱泪嚅嚅嗫嗫起来。其实,从她过去讲过的话里,轻易就能猜出告诉她这种知识的人是谁。 爱泪代替我站上舞台时,第一个买下特别席的那个人。从拉斯维加斯来的二十一点荷官。 那样的他曾拯救陷入危机的爱泪,之后两人应该暗中持续往来了吧。这也是从她说的话里轻易就能猜出的事。 我没离开过这间病房,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长怎样,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懂爱泪在吞吞吐吐什么。 「……抱歉,有件事得跟泪海道歉才行。」 没想到,好不容易开了口,说的却是这句话。我用沉默催促她继续说明。 「我不是片冈泪海的事被安索尼发现了。可是,他说会帮忙保密,到现在也没有告诉别人过。」 从爱泪的眼神就知道,她真的对此感到非常歉疚。这孩子本来就不擅长说谎,更别说叫她临时演戏。只要下了舞台,肯定会有几个人发现她不是我。 只因过去我鲜少和其他人交流,大家就算怀疑也缺乏证据,无从证明。就算真的证明了什么,现在的马戏团里,也没有其他表演者或团员能表演得比她好。 「没关系啦。」 我垂下眼,叹息似的说: 「那种事,没关系啦。」 视线前方是拿在手上的文库本。不知道反覆读了几次的这本书是我的圣经,我的教科书。圣修伯里的《夜间飞行》。 目光沿着其中一小节移动。 卢乌,你这辈子有没有花很多精力谈恋爱? 谈恋爱吗?经理,不管怎么说那都…… 我不讨厌这本书里出现的那个老丑的技工长。虽然只是个小角色,比起飞行员和雇主,我在他身上或许获得更多共鸣。 「卢乌」这个名字也未免太有暗示性(注:日文中卢乌和泪海的名字发音相近。)了吧。 「嗳、爱泪。」 我阖上书,用力盯着交握的手,低头强忍泪水说: 「……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那是我不懂的心情。在那个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爱泪。做出美丽的表演,拥有站在那里的喜悦。最后,如果她还和理解自己的人谈了恋爱的话 这世界上没有我或许还比较好。 「泪海,你怎么了?」 哪里痛吗?很难受吗?她摩挲着我的背,温柔的手让我更想哭。我近乎崩溃。 (像你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 没了还比较好,死了还比较好。早知道会这么凄惨,还不如那时候……杀了爱泪比较好吗?我自己去死比较好吗? 或者,早在这条腿坏掉的时候,就该放弃一切离开舞台。早知道就不要抓着不放。早点放弃的话,现在也不会哭成这样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这么想。即使如此,如果问我想不想回去,我能回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在爱泪温柔得令人想哭的怀抱里,我祈求着。 拜托,带我回到那个马戏团。 喝采与聚光灯。 无论从那里被踢掉多少次。 我都想回到那个秋千上。 那天晚上,半睡半醒时。 忽然闻到一股呛鼻的麝香。和花香不同,也不是女人的香水味。 扑鼻而来的是带有苦味与类似水果腐臭的气味。医院里不该出现这种气味,其中甚至还掺杂了香菸的毒素。 那是属于夜晚的,那个城市里的,快乐的气味。我这么想,困意一口气消散。 用手肘勉强撑起上半身。 「谁?」 薄薄的帘子后面有个人影。时间很晚了,对方散发一股陌生男人的气息。瞬间,我察觉可能发生最糟糕的事。 然而,那个人影连帘子都没有拉开。 「久仰了,圣修伯里。」 低沉甜腻的声音。我还听见玻璃纸的沙沙声。麝香味中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草味。心想,他或许拿着花束。 「这么晚来打扰,失礼了。」 他把这话说得像个异国绅士。帘子后的人影有一头长发,长得不像男人会有的发型。我从这些特征瞬间得出结论,脱口而出: 「……安索尼·毕修普。」 「咦?」 帘子后的男人笑了。 「你认识我啊,真荣幸。」 他又说「不介意的话,可以拉开帘子吗?当然,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保持这样也行」。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深夜来访不妥。 我犹豫了一下,把放在枕头旁的手机拿过来。这本来是爱泪的手机,不过没问题。把呼叫铃的按钮和手机抓在一起后,我才小心翼翼地缓缓拉开帘子。 出现在眼前的人一如想像,不过也有些我没想到的地方。他是个青年,大概刚结束工作吧,穿着三件式西装,戴着黑色墨镜。 病房里的苍白灯光照在那张彷佛希腊雕像的侧脸上。明明是亚洲人的长相,高挺的鼻梁令他散发南欧人的气质。 我心想,好冷漠的一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温柔的人。最早对爱泪说马戏团员是在出卖身体的人,应该就是他。 「初次见面,你好,片冈泪海。」 他抱着一束花。绿意盎然的这束花品味独特,大片叶子环绕白色的绣球花。接过那束花后,男人身上的麝香味还比花香更浓。将花束交给我后,安索尼撇着嘴角笑了。 「……的确很像。」 无须问「跟谁很像」。我也不打算幼稚地说什么「那孩子现在比我美多了」。 「你来做什么?」 这个时间,来这种地方……是不是搞错幽会对象了?我仍未解除警戒,安索尼却似乎连我这样的反应都感到有趣,接着说: 「离开这里前,想来打声招呼。」 我知道自己皱起了眉头,因为对方在寻我开心,但我又没什么有效的方法反制。 「临时决定要去欧洲了。」 听到这里,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才终于清醒。 「……什么时候?」 「明天。」 他回应得轻描淡写。但是,那语气怎么听都不是「去去就回」。一如他突然来到这个国家,现在又突然要走了。我觉得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来跟我说。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问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 「你要带那孩子走吗?」 教她梅花和棍棒不一样的男人。 如果要离开这个国家了,应该会带走那个和我有相同长相的女孩。 可是,听了我的疑问,安索尼笑着摇头。 「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修长的手指瞬间掏出香菸,又立刻发现在这个地方抽菸再怎么说也不妥当,又把烟收回胸前口袋去了。 空出来的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张扑克牌里的鬼牌。他把鬼牌插进床边的花束里。 「她是属于你的啊,任性的圣修伯里。」 安索尼窥伺着我这么说。我喉咙干渴,有一种被逼着做选择的感觉。现在,能把这个男人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国家,留在这个城市里的人,只有我了吗? 然而,面对僵硬的我,安索尼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接下来马戏团的势力版图将会被改写,这件事应该也会导致赌场的金流出现变化。在前几天来过这里的好友建议下,打算趁找他来日本的雇主失势前远渡欧洲 我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也猜到事情或许和近来八卦新闻上引起骚动的盗领事件有关。 「小心一点喔」他轻声嘟哝,像在说什么示爱的话。 「那个马戏团很快就要换人掌握实权了。」 到时候,不管站在舞台上的是你还是你妹妹,都得怀有比现在更大的决心才行。他的话彷佛咒语,即使不明白意思,还是渗入了心中。 但是,这仍无法拂拭我内心最大的疑惑。 「你来就为了……讲这件事?」 专程来到这里。都要离开日本了,为何是来找我。 不是喔。男人轻轻耸肩。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先这么说了之后,他沉默了一个呼吸。 「别放开你的另外一半。」 从他的侧脸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变得冷淡而严肃。 「在金钱与赌博,欲望与欢愉的漩涡中丢失的东西,是再也拿不回来的。」 那个人也曾有个双胞胎弟弟。 爱泪这么说过。 曾有,就表示现在已经不在。 或许因为这样,所以才一时兴起注意到我吧。 这不是什么恋爱啦。 尽管爱泪这么找借口,但我知道,爱泪不像我这么无情,也比我更有才华,情感比我更丰富,是比我更温柔的人。 所以,温柔的爱泪选择的对象,一定也是温柔的人。这是很容易想像得到的事。 他要我别放开爱泪。但是 「万一那孩子她……」 我的声音颤抖。这种话,就算是假设我也不想说出口。 「万一她说要追随你呢?」 万一比起我,她宁可选择你呢? 我这么问,安索尼又用低沉的声音笑了,像要掩饰什么。笑了,又说「那是我的荣幸,但是 」 「不会有这种事的。」 斩钉截铁地说着,最后把手放在我肩上。 「你至今仍是她的最爱,星星公主,圣修伯里。」 说完,他不再回头,无声离去。只留下呛人的甜美香气、花束和鬼牌。 我闭上眼,咬紧牙根。心中满是自己绝对不会懂,今后大概也不可能懂的滋味 那或许是恋爱的滋味。 隔天来病房的爱泪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看了放在旁边桌上还没插进瓶子里的花束,只说: 「哎呀,新的花耶。」 轻松地问「怎么会有?」 「……人家送的。」 她又问谁送的?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向窗外。时间还早,天气也很好,今天的飞机搭起来应该很舒适吧。 我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国家。不过,爱泪高中教学旅行时去过台湾。 除了那个狭窄的舞台,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呢。我这么想。不、或许我连舞台上有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一切都在那纤细的秋千上。 因为坚信只有那里是我生存的地方。 恍神之中,看见爱泪站在床边动也不动。那束白色的绣球花上,或许还残留了麝香的气味。 那张连边缘都印了图案的扑克牌,说不定是他留下的讯息。 「 你知道是谁送的花了吗?」 我问爱泪。如果她没察觉,那我就不说了。毕竟我也不知道说了对爱泪到底好不好。 回过头来的她脸色铁青,睁大双眼。嘴唇颤抖。美丽又可爱,同时也非常可怜。 「他来打了最后的招呼喔。」 她没问我指的是谁。 「最后……?」 颤抖着声音反问,看来这个问题更重要。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说是今天的飞机,去欧洲。」 来跟我打声招呼,要我好好照顾你。 不是「跟你说一声」是「好好照顾你」。 我用了拐弯抹角的说法,或许也没太大不同。除此之外,包括他说要去欧洲的理由在内,全都跟爱泪说了。 「骗人。」 爱泪却像没听见我说什么似的,声音依然颤抖,用力抓紧那束花,力气大得花都要发出哀号了。 「骗人的吧?」 大大的眼里浮现泪水,勉强挤出声音说。 「可是,我还没让他看到!还没让他从特别席上看我……我的……」 脸埋进花束里。比起我,白色的绣球花确实更适合爱泪。 「明明说过会来看我的……!」 我只能抱紧哭得肩膀不停抖动的妹妹,无法像她为我做的那样抚摸她的背,连陪她一起哭也做不到。 甚至曾对她萌生杀意,想过如果杀不死她就该自己去死。可是现在。 「爱泪。」 看着自己动弹不得,已经变色的一条腿,我问她: 「爱泪为什么答应代替我呢?」 你曾想过要取代我吗?因为太善良而把一切礼让给我的温柔妹妹,难道不曾想要推开我,自己坐上秋千,沐浴在那聚光灯下吗? 能够跃动得那么美丽的你。 是不是被我拉下来,藏起来了呢。 如果是的话,如果是的话……我该怎么做才对?得不出答案,我只能问爱泪。 「什么为什么……?」 爱泪像是根本无法理解我的问题。尽管红着双眼,她还是说: 「因为 」 回应的声音毫不虚假。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小孩。 「因为我想保护你啊。」 爱泪这么说。我捏紧白色的床单,感觉眼前天旋地转。明明已经决定不哭,告诉自己哭也不是办法。 「我也不想让别人抢走圣修伯里的位子啊……」 全世界最美的空中飞人,非泪海莫属。 爱泪这么说。 我缓缓闭上眼睛。 就算是谎言也无妨。我并不知道自己在爱泪眼中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她对我抱持什么印象,但是…… 我们是彼此的另外一半。 是非常相似的独立个体。 就算把彼此视为最爱也没有任何不对。 「这样啊。」 我咀嚼话语,点头之间,已经下定决心。 「你快去吧。」 我递上她自己的那支手机。带这个去就行了。把你拿去的那支留下来。 因为马戏团发的那支手机,是我的。 快去吧。我重复了一次。 「我还你自由。」 不用再代替我了。爱泪的秋千是爱泪的东西。而这个东西 「你想让他看对吧?」 快去吧。我又说了一次。虽然那个好心的二十一点荷官说「别放开你的另外一半」,现在我想放开这孩子的手了。 为了乘上秋千,曾经牵起的手。 为了飞上天空而放开。 为了让你去想去的地方。 为了飞得更高、更远。 「可是……」 爱泪流着眼泪摇头。他说的没错,温柔的她不会抛弃我。 「可是那样的话,泪海 」 那个舞台,那个名号还有马戏团怎么办?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可是,我不再需要爱泪了。 「我会重回舞台。」 坚定地告诉她。我要走我选择的路。你也谈了我无法谈的恋爱。既然如此 在太过相似的设计图下拥有相似的外表和相似灵魂的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 希望你殉身我自己无法投入的恋情,是我的任性吗? 就算这样也无妨。请让我任性到最后这个瞬间吧。真抱歉,我是个傲慢又贪婪的姊姊。 可是,我打从心底庆幸双胞胎的另一半是爱泪。 「在做出这个决断前,谢谢你给了我时间。」 我也有所觉悟,决定了另外一件事。 不是为了站上那个舞台,是为了持续站在那个舞台上必须要有的觉悟。 ──────────────────────── 幕间III 全白的机场国际线航站,安索尼打了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前几天才在同一个航站被预计一起上飞机的人甩掉的朋友。 伤心的他说,会在欧洲的机场等着迎接安索尼。 「你自己一个人离境吗?」 电话那头,朋友王这么问。隔着电话都知道他在偷笑。安索尼把电话拿得离耳朵远一点。 「废话。」 那十三小时后见啰。简短说完,关掉手机电源。不知道他从哪里听了什么,总之这男人个性还是一样差。 不过真要说的话,或许正因为他个性那么差,才会在安索尼被迫离开拉斯维加斯时伸出援手,成为宝贵的朋友。 挂掉电话后,出关前就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在日本只停留了短短几个月,不可能有什么遗憾。十年、二十年后再来也无所谓,能够这么想,是因为安索尼心中没留下称得上祸根的祸根。如果只针对这个地方来说的话。 正当他打算在窗边的吸菸区点菸时。 「安索尼!」 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手上的动作。犹豫了几秒要不要继续点菸,最后还是把香菸放回盒子。 回头一看,提着包包的少女站在那里。身上穿的是方便行动的旅装,右手却不知为何拿着一束白色绣球花。 那张脸和昨晚见过的人非常相似,但完全不同。 「我不记得有拜托你来送行。」 墨镜下的眼睛别开视线,安索尼低声说。要很努力才能强忍住叹气。 她看起来已经在航站里办理过登机。脑中浮现个性差的朋友那句「你自己一个人离境吗?」 明明不会抽菸,片冈爱泪站到安索尼身旁。 「你姊怎么了?」 首先问了这个。她手上那束花,应该是自己探病时带去的东西。 「空中飞人要回空中秋千上。」 爱泪这么回答。把花束带来,代表她已经不需要这束花了。 花束上有鬼牌,还有红心四和棍棒……梅花五。 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安索尼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这么问,爱泪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可是 」 望着无云的蓝天,她好像放下了什么。 「接下来可能会骚动一段时间,长着同样一张脸的我,或许不在这座城市里比较好。」 「这国家又不只有这座城市。」 因为安索尼说得像是不干己事,爱泪转头从墨镜缝隙间窥看他的眼睛。 「那么,有你在的城市呢?」 这次安索尼终于忍不住叹气了。为了取代叹气,想让肺部充满轻烟,他点燃香菸。 「没人劝你别被坏男人缠上吗?」 爱泪笑了一下,没否认。可是。 「她说要我让她看到梦想。」 说着,她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相反的,我也把梦想呈现给你看。」 仅只是一瞬间。 说这话的她,和双胞胎姊姊非常相似。 ◇ 爱泪离开了这座城市。 虽然不知道结局会如何,为了追寻一段恋情而离开。 我留在这里。打电话到母亲工作的地方,留言请她过来。傍晚,母亲一结束工作就赶来病房。 那时,我身边已经包围了一群这间医院的医生。 将我秘密藏匿在这里的院长也在,还有一个比他地位更高的医生也在。那个人带着一个美女来,说是他的秘书。我好像在哪看过这个女人。她似乎知道我是谁,以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感伤表情看我。 人们不断劝说,但我已经下定决心。 「妈妈。」 我对还茫然错愕的母亲说: 「有件事想拜托你。」 对于我要拜托的那件事,安徒生举双手双脚赞成。我问「后续能麻烦你安排吗」,她二话不说答应了。 很好,那样很好。 回来吧!安徒生这么说。 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这里才是你该回来的场所。 我不会让任何人抱怨,就算莎士比亚也一样。 十年、二十年后,或许会为自己现在的决定后悔。那样也没关系。 我们的生命是一朵花。 每天每天都在不断变化的花。只要现在够美就好。 所以。 「拜托你,妈妈 让我切除这条腿。」 夜晚呈现圆形。没有星星。雨滴般的掌声敲击鼓膜。我的眼睛还有耳朵像窗玻璃一样映出外界的景色。 黑暗中,世界黯淡。 只有聚光灯照亮前路。眼睛渐渐适应,看见观众席上亮起的灿烂光芒。 每一个光芒都是人类的生命,也是生活,是期待与好奇。宛如细针的视线刺入指尖,刺入指甲缝,成为几乎带来疼痛的上升气流,推我飞上暴风雨的另一端。 同时,那些期待、好奇、掌声及欢呼也会像刀刃一般袭击我们吧。 然而,疼痛与苦楚告诉了我,眼前的光景不是梦,是现实。 风就吹吧。我心想。 吹得更强,成为暴风雨也无妨。 顶着暴风雨前进的喜悦。不完美的我们。因为我们无法成为永恒。 也有只能在剑山上发光发热的花。 拉起光的帘幕。经过几天的休演,今天是本季最后一次的公演。圣修伯里将在这场演出上回归。 为了进行一场夜间飞行。 聚光灯照亮我。今天是我重新出发的日子。今后前方有的是无尽的苦涩,或许还有排斥和否定。那样也没关系。那才是我该走的路。 只有痛苦能教我如何活下去。 这副身体暴露在众人眼前那一瞬间,即使隔着一大段距离,我也听得到观众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从扭曲的轮廓就能看出,该有的东西消失了。 只有一条腿的圣修伯里。 我把动不了的那条腿留在那间病房的床上了。人们窃窃私语,每张嘴都在低声讨论眼前的畸形。 那样也没关系。我心想。就用这副姿态乘上秋千。 朝金黄色的山丘飞去。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 不再迷惘。不再踌躇。 我要连美丽双胞胎妹妹的那份喝采都拿下。 没什么好怕的,如此告诉自己,对观众席缓缓露出笑容。 「不自由就是美。」 圣修伯里的夜间飞行,就此展开。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