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提计画(莫里亚提计划) 作者:斜线堂有纪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那间被家长奉为圣殿、被学生视为牢笼的「阳明塾」里,成绩的进步并非源于教育,而是一种扭曲的心理改造。班主任利用严密的监控,无间断的排名羞辱,以及切断社交等孤立手段,将学生们塑造成只为分数而活的「读书机器」。 就在这个连大人的正义都无法触及的灰色地带,拥有「瞬间记忆」天赋,却对人生感到无趣的男孩和登尊,遇见了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少年——杜屋让。 「不会有人认真聆听中学生说话,就是这样才好骗!」 杜屋让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以及彷佛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眸。他将补习班化为棋盘,把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然而,他并不打算扮演救世主,反而自诩为福尔摩斯的一生宿敌——莫里亚提教授!看似冷眼看待班主任那种近乎虐待的高压政策,暗地里,一场充满恶意的教育游戏,正在少年的计谋下逐渐崩塌…… 为了铲除最丑恶的「正义」,优雅的「恶魔」翩然现身! 第一卷 绝对能提升成绩的补习班 ──────────────────────── 第一章 关于杜屋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霜染 录入:十六夜小夜 「不会有人认真聆听中学生说话。」 杜屋让——一个学业成绩耀眼、人人称羡的家伙,一个任何人都会对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的家伙,这样对我说。 「就是这样才好骗。」 或许正因为杜屋是这种人,我才会毫不犹豫的相信他。 这是我与新时代莫里亚提——杜屋让共同冒险的生活纪录。 ******* 詹姆斯・莫里亚提教授 夏洛克・福尔摩斯最大且最危险的敌人。 表面上是位数学教授,私底下却是犯罪组织的首领。 福尔摩斯称他为「犯罪界的拿破仑」。 ******* 基本上,人生这玩意儿向来单调无趣,中学生的日常更是如此。 同一群人在同样时段走过同一个行人穿越道,便利商店的送货卡车也在相同时间点出现。难以预测的,顶多只有时不时误点的电车,但很少延迟十五分钟以上。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会带给人生巨大的改变。 我本以为会这样,过着一成不变的平凡人生,直到在最靠近坪户中学的车站,第一次遇见杜屋。 这个车站每天往返着无数上班和上学的通勤族,早上的月台总是拥挤不堪。一切依旧如常,既单调又乏味。 人群之中有个陌生面孔,他穿着与我相同的中学制服,西装外套很新,八成是转学生吧?系着蓝色条纹的领带,代表他和我就读同年级。 那张看起来聪颖的侧脸,以及及肩的长发,乍看之下不太讨喜。 长得好看的人,多半都不讨人喜欢(这只是我个人的偏见)。不知为何,我竟对那家伙产生好感,这点连我都感到意外。 那种不显眼,却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的「人气王」,彷佛是每所学校皆存在的神秘生物。这位陌生的转学生,更像是其中的佼佼者。要是我换到新班级时遇见他,肯定会第一个找他说话。 走下电车的谜样转学生,手中握着一本厚重的书……《天体位置计算》?(光是看到封面那一长串文字,我就确定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找来看。)他刚刚都在阅读吧?和拿着手机的我恰恰相反。 (插图pic01) 新来的家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迳自把书收好后,喊住一旁的上班族,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票卡夹。 是捡到东西了吗? 只见上班族摇摇头,匆忙的离开。 转学生注视着上班族离去的背影,手中握着一支黑色手机。 随后,他走向附近的站务员,将手机交给对方,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转身离开。 整件事从发生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分钟。 在往后的人生里,我却一辈子记得这天早上的一切。 在谈那位于车站遇见的神秘转学生之前,或许该先自我介绍。 我叫和登尊,目前就读私立坪户中学,是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平凡中学生,一个星期前,可喜可贺的升上二年级。我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不会为了即将入社的学弟妹而心烦。 换新班级的结果不好也不坏。班上有五、六个过去聊得来的同学,还算是运气不错,但班导是林老这件事毁了一切。 我在班会的钟声响起前一分钟,滑垒进教室,早已站在讲台上的林老恶狠狠的瞪向我。 「我们班最大牌的终于到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在心里狂翻白眼,微微点头打招呼后,傻笑着走向自己的座位。于此同时,上课的钟声响起。 若用昆虫来形容的话,林老很像蜻蜓。大大的眼镜后面,藏着扫视全班的锐利目光,时时监控着班上所有人。他总是不放过任何酸言酸语的机会,学生们都很讨厌他,当然也包括我。 「班会开始。各位升上二年级后心浮气躁,中学时期非常重要,下个星期的实力测验,务必好好复习一下一年级的课程。」 林老摇晃着单薄的身躯,说着毫无新意的开场白。 「接下来,和各位介绍一下突然转来我们班的转学生。杜屋同学,请进。」 换新班级才过一周,这个时间点有转学生? 我正觉得不可思议时,一看到走进来的人,顿时僵住。他就是今天早上,我在车站看到的那位,抱着书的学生。 他以像是用手机打出来的漂亮字迹,在黑板上写下「杜屋让」。 「我叫杜屋让,因家中缘故转来坪户中学,今后请多指教。」 他的问候方式并非在装模作样,莫名很有大人的感觉。班上男生不知道为什么,很快便接纳了他,女生则露出看到偶像的神情,就连林老似乎也对他另眼相待,真奇怪。 「那么,杜屋同学就去坐最后面的……」 林老把手伸进讲桌抽屉,眼神一变。 「喂!今天的值日生是小池同学吧?」 林老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向小池。 「唉呀、唉呀!真伤脑筋。小池同学,你是不是忘了去教职员室拿点名簿?」 (插图pic02) 去教职员室拿点名簿是值日生的工作之一,但林老明明可以顺手带过来,这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在找学生麻烦。 小池今年才换到林老的班上,还不习惯这份犹如陷阱的工作,就这样让林老抓住了挖苦的机会。 也或许是还不习惯捱骂,小池的整张脸涨红。 就在他即将哭出来之际,杜屋开口了:「奇怪?点名簿不就挂在教室门口吗?」 「什么?」 「小池是为了方便老师查看,才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吧?他的心思很细腻呢!」 小池和林老一脸错愕。 林老连忙冲出教室,回来时,手上抓着点名簿。 「小池同学……你把点名簿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吗?」 「呃……是、是的,因为我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小池吞吞吐吐的回答。 「下次请放在讲桌抽屉,不然我会找不到。」 「原来是老师没注意到,我早就发现挂在那里,却没有提醒老师,真是抱歉。小池也因为我而无故捱骂,对不起。」杜屋皱着眉,表情夸张的说。 林老尴尬接话:「没事。没看清楚四周情况是我的错,抱歉,小池同学。要点名了,杜屋同学,请快入座。」 杜屋笑着走向座位。 我的内心激动不已,似乎只有我察觉到一场大逆转即将发生,而其他人浑然不觉。 杜屋坐在我的后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相信此刻的他绝对既沉着又冷静。 我期待看到那张高不可攀的脸上,出现惊愕的神情。 放学后,杜屋随意打发了几个想找他参加社团活动的同学后,快步走出教室。 「和登,一起去电子游乐场吧!」 「下次再去。」 我拒绝了福本的邀约,一溜烟的跟在杜屋身后离开。 坪户中学的学生多半搭乘电车通学,我和杜屋也是,自然回家的方向一致——照理说是这样,但不晓得为什么,杜屋没有直接前往车站,而是绕远路,选了一条杳无人烟的小径。 好像是察觉到我的存在……正当我这么想时,杜屋突然转身。 「这台自动贩卖机有我喜欢的黑豆茶,那边有张长椅,有什么话就坐着说吧!」 我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什么?」,买了瓶可乐,先一步坐在长椅上,杜屋则慢条斯理的买了黑豆茶,在我身旁坐下。 「你是有话想说,才跟着我?说吧!」 虽然是第一次交谈,与杜屋之间却毫无隔阂,那表情就像我俩是认识十年的知己一样。 我努力不被这股气氛影响,开口说:「点名簿并没有挂在门口,我在钟响前一刻才进教室,那时挂钩上没有点名簿。」 我一说完,杜屋咧嘴一笑。 「是你把点名簿挂在门口的吧?在进教室前。你为什么要那样做?转学生第一天到校,都会先去教职员室报到。你在那里看到林老桌上的点名簿,便把它藏起来,对吧?」 坪户中学的制服是西装外套,把点名簿插在裤头,再用外套遮掩带出办公室,不会有人发现。 「林老在班会介绍转学生之前,你一直待在教室外面,可趁机挂上点名簿。能够这样做的人,也只有在我之后进教室的你了。」 我的口气宛如一位名侦探,原以为能看到杜屋惊讶的表情,没想到他仅是从容不迫的扬起微笑,愉悦的喝着黑豆茶。 「挂上点名簿的不是我。和登,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我的记忆不可能出错。」 我重重吐了口气,停顿了好一会儿。 「我已经尽可能将本书内容写得简单明了,希望首次接触天体位置计算的人都能看懂。」 听到这里时,杜屋睁大了眼。很好!这就是我要的反应。 「你或许没留意,但是我今天早上看到了,你拿着那本怪书《天体位置计算》走下电车,我刚才说的正是封面上的内容,需要我再多念一点吗?」 「你这是『瞬间记忆能力』,也就是过目不忘……果然厉害!什么都记得住吗?」 「嗯,但并不能随心所欲的记在脑中,必须相当专注,或是我很感兴趣的事物,否则就算收进记忆抽屉,也无法随意取出。」 「你的意思是,你对我十分感兴趣吧?」 杜屋调侃的语气令我不爽,因为他说对了。 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关于自己的这项能力,一方面是不想面对莫名其妙的追问;再者,倘若遇到能派上用场的场合,要我用这个不稳定的能力去应对,实在太过负担。 可是,此刻的我却在这里向杜屋展示「我是个有用处的人」。 假使我不这样做,就无法和这个有意思的家伙拉近距离了。 「我看到小林老师没拿点名簿就走出教职员室,觉得很奇怪。怎么会不拿点名簿呢?再加上小林老师刻意瞥了一眼桌子,所以我在猜,该拿点名簿去教室的不是老师,而是值日生或其他同学,而今天负责的同学忘记这件事了。我脑海中浮现那个学生捱骂的样子,便顺手带走了点名簿。」 「既然这样,你直说不就得了?」 杜屋冷哼一声。 「你很清楚原因。如果我说出这一切,忘记值日生工作的小池不就会挨一顿骂?不管怎样,这次都必须让小林老师背锅。」 没错!如果是由杜屋拿出点名簿,林老肯定会大骂小池:「让转学生替你收拾,你丢不丢脸?」 若装成小池其实有拿点名簿,只是林老没注意到,这样一来,有错的就成了林老。 再说,杜屋理直气壮的主张「点名簿就挂在门口」,就连林老也相信了他的说辞。 杜屋光凭林老故意遗漏的点名簿,就能预测到这些事情吗?倘若真是这样……一股恐惧感油然而生。 这家伙的脑袋到底多聪明? 「简而言之,你……骗了林老吧?」 不仅如此,杜屋还把小池扯进来,一起撒谎。 我本以为杜屋会找借口反驳,没想到他倒是很坦荡。 「没错。」 见他回答得这么干脆,我反而无话可说。 一时语塞的我,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个……我有件事很好奇。」 「什么事?」 「今天早上你在车站时,有与一位上班族交谈吧?你是不是也动了什么手脚?」我带着几乎笃定的语气询问。 这家伙肯定做了什么。不出所料,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借用了他的手机。只要诓称捡到东西,他的注意力就会在失物上,所以很轻易就借到了。」 「借用……你的意思是『偷』吗?」 「也可以这样解读。我后来把手机交给站务员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偷拍了女高中生的裙底风光,只要比对手机和车厢监视器,就能将他定罪。」 我屏住呼吸往下问:「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别担心!我借用手机时,刻意选了监视器的死角。」 「我不是指那个!你……既然确定对方偷拍,光明正大的抓住他不就好了?」 「假设我在车厢里抓住现行犯,四周的乘客会相信一个中学生说的话吗?」 杜屋的表情变得严肃。 「对方会用各式借口脱罪,若趁机删除手机里的照片就更糟了,我不过是采取了自己所能做到且最理想的策略。小林老师的事件也一样,倘若遭学生当面指责,老师会反省吗?」 杜屋站起身,把喝完的饮料瓶一抛,宝特瓶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入垃圾桶里。 「不会有人认真聆听中学生说话,就是这样才好骗。」 杜屋勾起一侧的嘴角,那个笑容与之前看到的不同,简直就是坏人才会露出的笑法。 我隐约觉得这才是杜屋让真正的笑容。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真难回答,我想想……我只是个平凡的中学生。」 根本看不出来是中学生!如果杜屋算是平凡的中学生,那我恐怕就是平凡程度加倍的那种。 杜屋接着说:「可是,我希望自己多少能够导正这个世界。」 (插图pic03) 要是平常的我,早就噗哧笑出声了,但我在杜屋的话里感受到了重量。就像我拥有异于常人的记忆力,杜屋同样拥有异于常人的说服力,还有堂而皇之骗人的胆量。 中学生所处的立场是那么不由自主,却也因此拥有无法衡量的力量——这想法不断在我的脑海中打转。 杜屋这个人让人感到危险,但他似乎能带给我不一样的人生。 「对了!和登,你的能力相当出色,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把那杰出的能力用在导正世界?」 杜屋的双眼闪闪发光。 「来当我的助手吧!和登。」 我只犹豫了片刻。 杜屋真的希望世界变好吗?毫不迟疑施展骗术的他,会不会走向不好的方向?我该相信他吗? 我喝光手中的可乐时,心意已然决定。 「你应该会永远记得这一刻吧?」 在我开口回应之前,杜屋先说了这句话,然后笑了笑。 我明明还没有回答,这家伙真令人不爽。 「你需要时,我会替你想起来。」 就这样,我成了这位奇怪的转学生——杜屋让的助手。 ──────────────────────── 第二章 关于杜屋让【实践篇】 好的,在杜屋大声宣称要「导正世界」后,我因为赞同他的理想而成为助手。 然而,我们的校园生活依旧平凡无奇。 上午八点十五分,我在班会前一刻冲进教室,林老不悦的啧声。 杜屋坐在位子上阅读数学类书籍,教室里有些躁动,一切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我看向杜屋好几次,他却完全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会给我秘密指令或意味深长的眼神,但什么都没有。 班会结束、第一节课结束……仍旧没有任何指令,彷佛昨天我俩的谈话内容并不存在。 课间的休息时间,同学们来找杜屋聊天,他微笑应对,毫无破绽,偶尔说些笑话炒热气氛,就是个平易近人、受欢迎的转学生。 午休时间,忍耐到极限的我主动走向杜屋。 「嗨!和登,这里的午餐很好吃,不愧是有着超过五十年历史的知名私立中学。炸鸡炸得这么酥脆的学校,东京有几所呢?」 「我不是来听你发表午餐感言的。」 「那是有什么事?我知道你频频朝我使眼色。」 「原来你有注意到。」 就我记忆所及,杜屋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我——这又是另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可怕。 我重新打起精神,「我想问你,有没有事要我做?昨天说成那样,今天却意外平静。」 「平静比什么都好,不是吗?」 「你不是决心『改造世界』?没有什么事要做吗?」 杜屋有些傻眼的漾起淡淡微笑。 「我并非想『改造世界』,而是要把世界变成我觉得正确的样子。就目前而言,同学们很开朗,相处起来很愉快,校园生活更是安稳,午餐又好吃,我找不到需要做些什么的理由。」 杜屋歪着头,「我的目的更接近出于个人私心的征服世界。」 「什么鬼啊?」我不禁脱口而出。 用认真的表情说出「征服世界」这种话的家伙,我只在漫画或小说里见过。 「你是不是看太多漫画了?」 「很不巧,基于诸多考量,我决定不看虚构作品。你常看吗?」杜屋问。 「还不少。不过,老是会想起讨厌的内容,所以有时也不爱看。」 「讨厌的内容特别有印象吧?」 杜屋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点点头,但我注意到的是「决定不看虚构作品」这句话。 的确,杜屋昨天在看天文类的书,今天则换成数学相关的书籍。我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那个连哆啦A梦都不看、只顾玩积木的小杜屋。 「和登,你认为实现一个远大的计画,最需要的是什么?」 「呃……胆量?」 「是不引人瞩目的习惯。一位东西冷战*1时代的间谍,为了低调完成任务,不让人起疑,十年如一日的沿着同一条路散步,每次早操更从不缺席,其他人都当他仅是『平凡的大叔』,因而放松戒备。」 注1 东西冷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与以苏联为首的东欧阵营彼此对立。双方虽然没有直接全面交战,但进行了军备竞赛与代理战争,因此称为「冷战」。 「言下之意是……你现在在当间谍?什么样的间谍?」 「我只是打个比方。」杜屋叹了口气。 我俩交谈时,其他同学瞄向我们。这位嘴上说着不喜欢成为焦点的人,正在正常发挥他天生的吸睛体质。 「杜屋,你什么时候与和登那么要好?」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我们。 杜屋笑着回答:「我们住得很近。」 这个设定是他临时想的吧? 就这样,虽然我成了杜屋的助手,我的生活依旧平凡,杜屋也像普通人一样过日子。 杜屋似乎是那种对任何人都很亲切的类型。有人找他搭话,他会微笑回应,有人邀他加入社团,他也一定会去体验。 「中学生活里,人面广一点,总不会是坏事。」他是这么说的。 他的话或许有道理,不过昨天化学社、今天足球社、明天又换成手工艺社……这样接二连三参与不同社团,我根本办不到。 杜屋不仅以流畅俐落的手势完成实验,还在足球社上演了一波华丽的帽子戏法*2,更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出足以贩售的刺绣作品。 注2 编注:「帽子戏法」为球类运动用语,原指板球比赛中,投手连续使三名打击手出局;后来引申至足球运动,泛指球员在同一场比赛中连续踢进三球以上的表现。 最终,杜屋没有加入任何社团,今后也不会加入吧? 他真的只是为了建立人脉,才去做那些事吗? 「想不到你网球打得这么好。」我瞥了一眼参与网球社的杜屋。 杜屋刚以直落二*3的比数击败同年级的正规社员。 注3 编注:「直落二」是体育比赛中常用的说法,意指在不失任何一局(或一盘)的情况下,以二比零直接获胜。 照理说,输得那么惨,对方应该会很讨厌杜屋,然而对方却大力称赞,太不可思议了! 「我不喜欢活动肢体,也不喜欢需要频繁使用手指的工作。和登,我才想问你,在一旁观看我的社团体验,是不是看热闹看得挺开心?」 「那倒没有,不过要是发生有趣的事我没看到,八成会后悔吧!」 「简直像是传记作家。」 我不太明白什么叫「转技作家」,只好假装认同。 我猜「转」是转盘子的「转」,大概是指擅长「玩转技巧」的作家吧?好深奥的简称*4。 注4 译注:此处原文,和登尊误将「传记作家」听成「电气作家」(两字日文发音相同),中文版略做调整。 就在此时,某处传来粗哑的哀号声。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仓库那边传来的,我们去看看。」杜屋说。 我点头同意后,与杜屋绕到校舍后方,那里有间分配给各社团使用的小仓库,里面放着各式活动需要的物品。 篮球社社员聚集在仓库前喧闹。 「各位,怎么了吗?」杜屋不久前曾去过篮球社,面带笑容的主动询问。 「原来是杜屋……」篮球社社长略显疲惫,仍笑着回应。 他似乎遇上了什么问题,无暇注意到跟在杜屋后头的我。 「一年级的闯祸了。」 他口中的一年级社员以几乎要下跪磕头的姿态,不断向学长道歉。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看一眼仓库,便一目了然,现场像被大雨冲刷过一样,一片狼借。 「太惊人了!」 「无所事事的一年级生在仓库里丢球,一不小心砸到消防洒水头,启动洒水系统,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仓库里的篮球、鞋子和文件等物品无一幸免,不仅如此,木制架子和地板也因此受损。 「向老师报告了吗?」 「还没,正准备去。仓库里的东西没办法全部搬出来晾干,泡水的设备受损、无法使用,就算想重新购买,也不晓得有没有经费……」社长重重叹息。 见到眼前的惨状,肇事的一年级生脸色惨白到险些昏厥。 社团所需的物品几乎全数毁损,这下子该如何进行后续活动?若全部重新购买,对其他社团又不公平。 难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篮球社得忍受无法好好练习的环境?抑或是该让闯下大祸的一年级生负起赔偿责任? 问题是,这笔金额恐怕不小,倘若真这样处理,一年级生最后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我来帮点忙吧!」 听到杜屋这么说,社长惊讶回应:「你愿意帮忙?」 「当然,你们让我充分体验社团活动,我也要回报一下。」杜屋笑着轻拍胸脯。 社团体验明明不需要报恩…… 「你有办法让仓库恢复原状?怎么做?用烘干机吗?」社长问。 杜屋摇摇头,迈步走进仓库。 「我没有烘干机,但有解决的办法。」 杜屋拿起角落的灭火器,灭火器和其他库存品一样湿透,上头老旧的标签纸破损不堪。 「你拿那个做什么?」 我满心疑惑,杜屋则是露出笑颜。 「让开点,我要……」 杜屋拉开安全插梢,二话不说将灭火器滚向前。 (插图pic04) 数秒后,粉红色的烟雾弥漫整间仓库,篮球社社长和社员们目瞪口呆的望着一切。 过了一会儿,烟雾逐渐散去,仓库里变成一片粉红,掩盖了原本湿淋淋的狼狈情况——才怪!现在的仓库不仅湿答答,还变得脏兮兮。 「这种粉红色的粉末是所谓的ABC干粉灭火剂,主要成分为磷酸二氢铵。干粉灭火剂还有其他种类,通常会依不同成分染成不同颜色,以方便快速区分所含的药剂,例如以碳酸氢钾为主的干粉灭火剂,它的粉末就会是紫色的。」杜屋毫不在意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的笑着说明。 这些虽然是平常不知道的知识,但对中学生来说,知道了好像也派不上用场。 「那……那个……你这样是解决了什么问题?我只觉得情况变得更糟了。」 或许是杜屋的态度太过理直气壮,社长的语气反而显得畏怯。 站在社长的角度,杜屋的行为就像是在火上加油——杜屋用了灭火器,确实是「火」上加油。 杜屋不改笑意的说:「别担心!你们现在可以去向老师报告了。不过要记得,灭火器是勾到制服才翻倒的。」 「咦?可是……」 「这样篮球社就不会捱骂了,相信我。」 尽管社长一脸难以接受,却还是硬着头皮去找老师。 很快的,一位看似篮球社顾问的男老师出现,见到这间湿漉漉又满是粉末的仓库,他也不禁愣住了。 不过,当他瞧见倒在一旁的灭火器时,表情霎时转变。 他看了看篮球社的学生,轻咳了几声,「有人受伤吗?有没有人吸到干粉?」 「没有,没有社员受伤,大家都没事。」社长高声回应。 男老师微微点头,「这次是学校方面的疏失,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各位恐怕无法使用这里,我们会尽快处理,请多担待。」 我差点叫出声,篮球社的社员也同样惊讶。 「谢谢老师!」众人齐声说。 仓库事件就在没有人捱骂的情况下顺利落幕。 「你到底做了什么?」在绕远路回家的路上,我问杜屋。 篮球社的社员非但没有被责骂,还将获得全新用品,他们高兴得不得了,根本没人在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杜屋早已离开现场。 可是,我不会轻易放过,我超级好奇的!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拉开灭火器的插梢,弄得仓库里都是粉末。」 「那样比原本湿答答的更惨,不是吗?为什么老师没有开骂?」 「他不可能骂人的,因为有把柄的是校方。」 杜屋笑了起来,那张笑脸与他在其他同学面前展露的不同,是让人浑身打颤的冷笑。 「坪户中学是所历史悠久的学校,然而校内各处都太过老旧,包括仓库,放在仓库里的灭火器更是如此。灭火器的使用期限大约是八年,而那个灭火器是在十五年前采购的。」 我想起灭火器瓶身上那个破烂的标签。这么一说,那个灭火器应该早就不适用了。 「过期的灭火器不仅在紧急时刻无法使用,还可能突然爆炸,相当危险。之前就有案例,只因瓶身倒下,拔掉插梢后整个灭火器就炸开。那种东西本来就不该放在学校里继续使用。」 听到这里,我也懂了。 学生弄倒过期已久的灭火器引发爆炸,假如学生因此受伤,事情闹大,责任便落在校方身上。 「灭火器的干粉不小心触发消防洒水头,完完全全合理,对吧?既然球碰一下就会误触系统,表示这些消防洒水头早已年代久远失修。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把责任推到篮球社身上。别说是开骂了,低调处理才是正解。」 老师反倒会因为没人受伤而松一口气。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这招逆转干坤……」我忍不住赞叹。 杜屋这样做,无疑是诓骗老师,甚至是欺骗学校。可是,一想到惹祸的一年级社员,我又觉得杜屋的所作所为真是高招。 「因为我一走进仓库,就看到那个老旧的灭火器。」 「还是很了不起。话说回来,篮球社只是让你体验,你就要报恩,真讲义气。」 「一部分原因是那样没错,但不只是这样。」 杜屋弯起嘴角,「看到过期灭火器的当下,我就在想,这所学校该不会绝大多数的灭火器都过期了吧?要让这批闲置十五年、无人问津的灭火器同时接受检查与更换,肯定需要某种契机。」 「若不这样做,改天说不定真的会有人因此受伤。」杜屋接着说。 杜屋是个怪人,不仅如此,他对「欺骗他人」毫无忌惮,在我看来更像个坏人,他还认真喊着要「征服世界」,根本是个危险分子。 我觉得这家伙理想中的世界,似乎是一个比昨天好上那么一点点的世界。 「我很庆幸没有错过。」 「没让你失望是我的荣幸。」 「当个转技作家也不赖。」 「容我纠正一下,是『传记』作家,不是『转技』作家。」 后来,坪户中学的灭火器全面更新,学校暂时停课一天。 多出来的假期,让我觉得杜屋的所作所为是件「好事」,至少对我这个平凡的中学生来说是如此。 ──────────────────────── 第三章 绝对能提升成绩补习班的秘密 我之所以会报考私立中学,全是因为老妈的强烈劝说。 「你爸和你妈都是坪户中学的毕业生。」 即使他们这么说,我仍觉得「父母是校友」完全加不了分,反而让我有些抗拒。 不过,小学的许多科目单靠背诵就能过关,加上坪户中学的制服很时尚,更重要的是可以直升高中,所以我决定姑且一试,结果竟顺利低空飞过。 换句话说,我虽不是个特别热衷学业的学生,只要成绩没有差到离谱,就能直升高中部,还不用太过在意测验成绩。 老妈很担心我没有大学可以读,那种事……到时候再说吧! 同年级的学生里有一半……不,有三分之二和我不同,他们非常认真。不少人决心在资源丰沛的教育环境中磨练,之后好报考其他知名的高中。对我来说,他们就像是不同世界的人类。 正因如此,考前的这段期间,教室里充斥着努力用功的气氛,就算是休息时间,也埋首于课本之中,或是相互出题。那些人在我眼里,宛如来自外星球。 即将到来的大考,是升上二年级后的第一次期中考。 上了二年级后,学习范围一下子扩大,内容变得更加复杂,所有人无不专注准备。 我也一样,纵使不是为了考出好成绩,可是若想直升高中,成绩也不能太差,依旧得念书不可。 此刻的我怎么读也读不进去,虽然还不清楚自己想追求的是什么,但至少不是瞪着英文单字卡的中学生活。 每次考前,我都这样临时抱佛脚,熬夜把内容勉强塞进脑子,这就是我的备考方式。 (若使用这一招,最后会交出一张极其不自然的考卷:前半段完美无缺,后半段一片空白。这也没办法,就算我拥有瞬间记忆的能力,对于不感兴趣的事物,根本无法存进脑袋。) 倒不如快点结束考试。 我最讨厌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考前心情莫名焦虑,只要考完就可以彻底死心。 下一个星期快来吧!快来、快来…… 我正这么想时,某个人突然出声:「嘿!冷眼看着其他同学努力准备考试的和登啊!」 是福本。我和他从去年起同班,交情还不错,算是段不好不坏的孽缘,他最大的特征就是那张貌似狸猫的讨喜大脸。 身为「古今中外UMA*1研究社」这个奇怪社团的成员,听说他为了成为探险家,每天不间断的训练。 注1 UMA:指的是未确认动物(Unidentified Mysterious Animal),泛指那些曾有人目击,却无法确认是否真实存在的生物,例如野槌蛇和雪男等。 拥有被老师和家长赞成的梦想,真的很了不起,然而他的成绩很普通,跟我差不多。 「我只是觉得他们相当耀眼,满怀尊敬罢了,毕竟那是我达不到的境界。」 这话乍听像在开玩笑,其实不全然如此,我真心佩服朝着目标勇往直前的人。 「和登,你有干劲和没干劲的时候,差别也太大了。」 福本观察得很仔细。举例来说,历史课只要提到有趣的小故事,我就会下意识记住,再完美展现在考试成绩上。这方法我真的很希望老师们能够采纳。 「和登,给你个特别的情报!」 「听起来好像诈骗。」 (插图pic05) 福本无视我的回应,继续说:「难道你对那种『绝对能提升成绩的补习班』没兴趣吗?」 「只要去补习班,成绩当然会进步。」 「不、不、不!如果光是去补习班,成绩就能大幅跃进的话,就没有为学业所苦的学生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不过,我去的那家补习班,则保证成绩绝对能突飞猛进,我可没骗你唷!」 我心想,别吹牛了!补习班说是说能提升成绩,还不是得靠个人的努力。 见到我翻了个白眼,福本连忙说:「唉!你别那种表情。」 「对了!山木、山木!」福本朝正埋头自习的一位同学大喊。 转头看向我们的女孩叫山木蕾。 她略带红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有着一双明亮的杏眼,平时开朗又爱笑,宛若和谁都可以成为朋友,我见过男同学傻笑着向她搭话,印象中,她是摄影社的成员。 「怎么了?福本。」 「和登这家伙似乎对阳明塾有兴趣。」 我压根儿没说过自己有兴趣,但又懒得解释,只能随便他说。 山木的表情变得僵硬。老实说,我不太懂女生,然而她的反应看起来不像是高兴……我是这么觉得啦! (插图pic06) 比我更不懂女生的福本丝毫没察觉到异样,迳自往下说:「山木超强的,在进阳明塾之前成绩很不起眼,后来却进步飞快。」 「你怎么可以当面说人家成绩不起眼!」 我想起一年级时的成绩排名。刚入学时,山木是一百五十六名,跟我差不多,期末考时,竟突然前进到六十二名。 「排名能够前进将近一百名,这间补习班或许真有点本事。」 「咦?你怎么知道?」山木愕然不解。 糟、糟了!一般人不可能记得公布栏上的所有成绩排名,她要起疑心了。 「刚才福本不是说了吗?」 杜屋从我身后冒出,还插了话。 「我有说吗?」福本感到疑惑。 「有喔!就在说完那句『成绩很不起眼』之后。」 杜屋的眼神十分坚定,还故意模仿福本的语气。 单纯的福本像是就这样被置换记忆,睁大眼睛说:「有吗?」 「你刚刚说得很激动。」 杜屋以对方无法反驳的完美论述轻易改变了现实。 他毕竟是在帮我,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就这样轻而易举洗脑他人,真的好可怕。 话说回来,杜屋为什么突然插话?难不成他也对保证能提升成绩的补习班感兴趣? 我并没有打算去读什么优秀的大学,但杜屋很可能有清晰完整的人生规划,如果是这样,他也有平凡中学生的一面嘛!我不自觉望向他的侧脸。 「总之,有山木这个成功的例子,你可以安心吧?来报名,体验看看啦!」 有别于福本那副跩样,山木仍是一脸复杂的表情。是不习惯别人称赞自己吗? 「你呢?」 「我?什么?」 「山木进步那么多,那你呢?」 福本蹙起眉,「唉!也算是有一点点进步……吧?」 我快速回想了一下,福本的排名从一百六十二名往前至一百四十五名,确实有进步,然而与山木前进的幅度相比,福本……不提也罢,或许只是运气好吧? 「只是体验也好,来看看嘛!成绩要是真能进步也不算坏事。」福本双手合十拜托着。 需要死缠烂打到这种程度,我都不免起疑了。 「成功拉到我们加入,你会有好处吗?」 听我这么问,福本明显有些慌乱,说话变得吞吞吐吐。 「顺利拉到新生,就能得到『阳明点』。」 「阳明点?」 不出所料,一堆可疑的用词出现了。 「累积『阳明点』,每个月的补习费可以打折。」开口说明的是原本沉默的山木。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少付补习费,所以夸张的宣传「补习班绝对能提升成绩」。 总觉得犹如在看一位手法拙劣的店员卖力销售,不免有点同情。 「我妈说,既然进不去『阳明班』,继续补习只是浪费钱,阳明塾的费用远远超过其他补习班……」 「阳明班是什么?」杜屋转向询问山木。 「阳明班是……由班主任阳明老师直接授课、专为资优生开设的特别班。只要能进入『阳明班』,就可以减免补习费。」 「山木就是『阳明班』的吧!果然不是由阳明老师亲自教学,就没有意义了,对吧?」福本打断山木。 也就是说,如果无法进入特别班,一切都是枉然。 既然如此,若想确保成绩能够提升,就势必要成为资优生、进入特别班……这不就表示,一开始就得优秀到某种程度,才有机会吗? 「聊到这里,可以了吧?我想继续自习了。」山木说。 「啊!抱歉,打扰你读书。我也要去厕所了,和登,你要是决定来补习班体验,介绍人一栏记得写上『福本』喔!」 山木和福本一眨眼就消失眼前,留下我和杜屋。 假设我真的要去体验,打算在介绍人那栏填上「山木蕾」。不过,山木已经在阳明班了,应该不用担心高额补习费吧? 「你觉得呢?」我看向一旁微笑着看热闹的杜屋。 「我吗?补习班满不错的。」 我也这样觉得,但我问的不是这个。 「你会凑过来,表示有你在意的事,说吧?」 「现阶段还不清楚。我有点在意山木的反应,但这个年纪的中学生本来就难以捉摸。」 杜屋的语气好像他不是这个年纪的中学生似的。 山木在阳明塾似乎很努力,根本不需要我担心,我该担心的是自己的成绩吧? 心中一股好奇萌生,我又询问杜屋:「你的成绩不会也很好吧?」 「不怎么起眼。在这种地方学到的东西太无趣了,我不喜欢。」 「是喔?我也讨厌念书。」 我的语调变得雀跃,没想到杜屋也不喜欢念书,阅读艰涩的课外书和成绩好确实是两回事。 「就算你拥有瞬间记忆的能力也是吗?嗯……你说过只会记得感兴趣的东西。」 「像是自动贩卖机的位置和库存量,轻轻松松就能记住。」 「重要的脑容量拿来记那种东西,好吗?」 「你喜欢黑豆茶,对吧?操场旁边那台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自动贩卖机有卖,午休时间去买吧!」感觉气氛正好,于是我向杜屋提议。 他的脸瞬间扭曲,露出这个年纪中学生常见的表情。 结果,杜屋在期中考得到第一名。 「你明明说自己的成绩不起眼……」 「第一名的『一』很不起眼啊!也不是质数*2。」 注2 质数:只能被1和此整数本身整除的自然数。1不是质数。 杜屋露出贼笑,我最讨厌他这一点。 山木则是五十二名。 ──────────────────────── 第四章 阳明塾和山木同学 在坪户中学,只要成绩排名进入前五十名,便会被视为资优生。即使所谓的「资优」,不过是在总成绩单的姓名栏外多加一道红框,但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如果是我,应该会十分骄傲。 山木距离这等荣耀,只差最后一步,然而,手握成绩单的她脸色惨白。相较于上一次的六十二名,一口气前进十名却是这种反应,实在让我不解。 满心疑惑的我是一百五十名,全年级共有两百六十三人,这名次属于中后段,对我来说,这已经是足以挺起胸膛的好成绩。 坐在位子上的山木微微颤抖,如同受到某人的威胁一般。 最近课间的休息时间,山木都没有和任何人交谈,老是埋头苦读,导致朋友都不敢轻易与她搭话。换到其他教室上课时也一样,山木总是不断翻着单字卡,想要多背几个单字。 山木甚至退出摄影社。 「她说补习班课业繁忙,没时间参与社团。」摄影社社长神情落寞的说。 我隐约感到些许不对劲。有必要那么用功吗?没参加社团的我没什么资格评论,但总觉得中学生应该更自由自在才对。 山木眯起疲倦的双眼,脸色愈来愈难看。 我很担心山木,就算她认为我鸡婆也无所谓,提到那间补习班时,她的反应明显有异,现在也怪怪的。 「喂!山木肯定发生什么事吧?」我对杜屋说。 「嗯,对。」 「对什么对?你想点办法啊!」 我满怀期待,杜屋的反应却很冷淡。 「虽然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但目前没有我能帮的地方。」 「至少你清楚她的状况不对,不是吗?就不能鼓励她,或是……不行吗?」 「你似乎有点搞错了。」杜屋放下嘴边的黑豆茶,平静的说。 他的态度十分冷漠,令我有点退却。 「我的目的不是帮助每个有困难的人。我还是会做我能做的、我该做的,可是对于现在的山木,我没有能做的事。」 「有吧?起码……鼓励她之类的。」 我知道这句话不久前才说过,听起来像是失忆,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可做。 要是杜屋的话,一定有办法说出激励她的好听话,不过,此刻的他却很冷漠。 「单纯鼓励,你就可以做到。加油!和登。」 「你至少和我一起去吧?你不是最能言善道了?」 「我最近有点忙,抱歉。」杜屋笑了笑。 期中考结束后,不晓得为什么,杜屋变得很难相处,不仅放学找他一起回家被拒绝,他也不再去各个社团体验。 他在忙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只觉得难过又生气。 「是喔?那我自己去帮她打气。」 「加油。」 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我更烦躁。然而,杜屋不展开行动,我也拿他没辙,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帮助山木。 呃……说是这样说,我只能先跟在无精打采的山木后头。 放学后,我追上带着阴郁神情离开教室的山木,原本还在犹豫该怎么开口,结果不知不觉,反倒像个跟踪狂似的。 这种时候,究竟该说什么?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遇上令她沮丧的困境?听她诉说烦恼后,再提供建议——我能做到这些吗? 问题是,像这样跟在她后面,我渐渐觉得山木有点危险。 她的脚步踉跄得像是喝醉了一样,甚至没察觉到我这么明目张胆的尾随,这点相当诡异,好几次还差点跌向车道,吓出我一身冷汗。 走着走着已超过一个小时,她似乎不是往回家的路,原以为她是要去补习,但看来好像不是。 太阳都要下山了,这个时间点,一个中学女生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有够危险,可是她依旧没有回家的打算。 我一开始是因为找不到时机开口,只能悄悄跟着她,但这下子,我也回不了家了。 弯进小路之后,绕过摆着施工看板的路段,山木来到一座车行天桥上,茫然的望向远方。 或许是用功过度有些疲惫,才会散步到这里。 要想鼓励她就只能趁现在了,我决定假装住在附近,碰巧遇到她。 她的动作却比我快一步。 一直望着远方的山木,扶着栏杆顺势一跳,就这么越了过去。 这座天桥的高度不低,相当于校舍三楼,从这里跳下去,会发生什么状况,我实在不敢想像。 「山木!」我放声大喊,山木转过头来。 她如果露出比我更惊讶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然而,她双眼迷茫的看向我,或许没意识到我是谁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大声喊着:「你在那里做什么?很危险!」 (插图pic07) 「……」 山木没有回答,双眼里好似透出对我的不耐。 她是认真的!山木真的想从这里跳下去。 我的背脊窜过一股凉意,山木正看着我,我还有机会力挽狂澜。 「再考虑一下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这里掉下去的话……一定会骨折的。」 我想不到更适合、更能让山木产生共鸣的话。 一会儿后,山木喃喃低语:「我没有考进前五十名。」 「呃?」我忍不住发出怪声。 「我和阳明老师约好了,却没有考进前五十名。我是个笨蛋!就连从老师那里求来的最后机会,都没有把握好……」 前五十名?她的确差那么一点,但也是值得称赞的好成绩了,要想直升高中,根本不成问题,想考其他高中肯定也考得上,她为什么这么介意? 「我会被赶出阳明班。」 山木的双眼涌出泪水。 「补习班成绩前三十五名的学生才有资格进入阳明班……老师会根据学校成绩和补习班测验综合评估……」 三十五名吗?光是能挤进排名就已经非常厉害,山木的身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喜悦。 「我补习班的测验考砸了,想着至少还能凭学校排名,挤进资优生的名额,却没有前五十名……」 「你是五十二名,不是吗?已经超强了吔!」 「阳明老师不会接受的,我又要捱骂了!」山木以难以置信的音量大吼:「我受够了!像我这样的笨蛋,只是在拖累阳明班。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山木往前迈步,身体轻飘飘的浮在半空。 怎么办?即使我冲上前,也来不及跨过栏杆。瞬间记忆的能力在这种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甚至会让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想尽办法伸长手臂,分明构不到,还是往前飞奔。 山木的身体犹如慢动作一般往下坠落,瞬间消失眼前。 我沉浸在绝望中,来到山木方才站着的地方,望向栏杆那一侧。 「山木!」 (插图pic08) 眼前的景象与我设想的不同。山木仰躺在货车车斗,尽管因冲击而晕了过去,但依旧好好活着。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货车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朝我露出微笑。 「嗨!今晚的夜色很美吧?和登。」 是杜屋。 一段时间后,山木终于睁开眼。 「司机大哥要回来了。」杜屋说。 他催促着我们躲到从货车位置看不到的天桥另一侧。 「杜屋?你为什么在这里?而且……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货车恰巧经过。」 「骗人!你一定做了什么吧?」我说。 杜屋露出招牌微笑,「这一带有许多岔路,只要封住其中一条,就能让车辆走上我指定的路线。那辆货车每晚七点都会经过这附近,前往超市送货,由于邻近道路施工,才会出现在这里。」 我想起路上看到的施工看板。那面看板任谁都能搬动,有多少人会对它起疑?至少我和山木没有,我俩看到之后,毫不迟疑的选择绕路。 「那货车为什么会停在这里?」 「若要解释,就说来话长了。」 杜屋好像不打算往下说,这令我颇为不快。 「侦探每次都想用这招敷衍。不管要花五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我都奉陪到底,快坦白招供!你越是不说,我越想知道。」 「你还真是直接。呵呵,挺有趣的。」 杜屋脸色一转,变得严肃。 「和登,你听过『猫手支援网站*1』吗?」 注1 译注:日文在形容忙得昏天暗地时,常用「忙到连猫的手都想借」这个说法,意思是需要帮手的时候,甚至不惜借用猫的手。这个网站的名称,正是取自这层含义。 「我曾在网路上看过相关广告,就是那种雇用陌生人帮忙处理杂务的服务吧?」 「没错,这项服务最大的特色是,提供劳务的人并非该公司的正式员工,而是一般民众;他们通过审查后,注册成为『猫手伙伴』,承接不同于正职的副业工作。」 这类型服务并不罕见,最具代表性的经营模式,就是请人外送常去店家餐点的「外送平台」,我们家使用过类似服务好几次。 「这个网站上注册了很多『猫手伙伴』,为了争取客户、配对到委托工作,个人档案写得一个比一个丰富。这位货车司机沼田先生,也是把个人档案填写得非常详细的人。」 换句话说,这位货车司机……沼田先生也是透过「猫手支援网站」承接副业的会员。 「所以你经由网站委托沼田先生,请他将货车停在这里?」 「谁会接受这么奇怪的委托?况且让他动用公司车辆,只为阻止中学生自杀,未免太困难了。」 「那……」 「沼田先生的个人头像拍到了平常驾驶的那辆货车,我因此得知他服务的公司,而货车车身写着司机的电话号码。自我介绍的页面留有社群网站的帐号,连结过去则可得知他的电子邮件信箱。」 听着他抽丝剥茧,挖出诸多个人资讯,着实令人害怕。不过那些个资相当常见,个别来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平时我在社群网站上的发文,也暴露了不少个资。 可是,如果这些摊开在网路的资讯,正好遇到像杜屋这样积极收集资料的人,一条一条串联起来……光想就叫人不寒而栗。 「沼田先生在社群网站上提到,半年前出了车祸,日子过得很苦,他似乎有个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他的遭遇太令人同情了……」 「会让人很想实现他的愿望,对吧?他甚至参加了网站上的『送钱活动』。」 「那是……只要转发或输入特定关键字,就能得到十万的那种活动吗?我也玩过一次。」 「那种绝大多数都是诈骗。不然你觉得平白无故送钱给陌生人,有什么意义?」 「你这人真是没有梦想,说不定会遇到一个真的嘛!」 「说得也是,比方说,传送到沼田先生帐号里的那些讯息。」 杜屋把手机萤幕转向我,画面显示着社群网站的讯息信箱。一个陌生帐号向沼田先生发送「恭喜抽中十万奖金」的讯息,讯息中还写着:为了确保是本人,请尽快回传手机号码和银行帐户,稍后将由专人致电联络。请注意,若电话无法接通,此次中奖结果将视为无效。 「今天中午沼田先生看到这则讯息后,马上传了电话号码过来,之后应该一直很在意手机。司机不能边开车边接电话,所以一看到来电,他连忙停车。」 「原来如此。」 如果无法接听那通电话,到手的奖金就没了,沼田先生无论如何都必须立刻接电话。 「沼田先生接起电话后,跑向附近便利商店的自动柜员机确认帐户余额,这是我始料未及的。不过这样一来,我就不用找借口解释,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会碰巧有人从天桥上掉下来,真是太好了。」 「沼田先生太可怜了吧?毕竟是上当了,在便利商店得知结果后,反而更沮丧……」 「会吗?我有把钱转给他喔!」 「你说什么?」 「我转了十万到他的帐户。」杜屋说。 所以……杜屋没有骗人?不!骗是骗了,但……我一时脑袋转不过来,只开口说出「你真有钱」这句话。 十万,真是难以想像的金额。 「和登,只要用心,你也能赚得到。好了!我想他应该还来得及送货,他习惯把排程排得很从容。」 待我回过神来时,沼田先生的货车早已离开,他只会记得这天超级幸运吧? 「这附近的路、每天经过的车辆,还有沼田先生……你是什么时候调查的?」 「我不是说过最近很忙吗?」 原来杜屋在我行动之前,就已着手准备。 杜屋似乎察觉到我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我们早就发现山木最近的状态有异,对吧?每次去补习班前,她都会在这座天桥上安静沉思。那一刻我立即明白,她是在反覆进行自杀演练。」 自杀——听到这个可怕的词汇,我的脸色发白。若不是杜屋事先安排了货车,此刻的山木或许早已离开人世,这件事有够可怕。 「你怎么不在她跳下来之前阻止她!」 「钻牛角尖的人阻止得了吗?你刚才不就没能成功阻止?」 「那是……」我顿时语塞。 「这种时候,最好先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听到杜屋这番满不在乎的说辞,我真心想和他绝交。 然而,望着山木总算恢复冷静的模样我才明白,杜屋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刚才她似乎完全没听见我所说的一切。 山木看向杜屋,「嗯,坦白说,我不是很清楚眼前是什么情况?杜屋……看穿了我的想法吧?」 「我也注意到了!」我差点脱口而出,但怕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想了想还是算了。山木的视线紧盯着杜屋,我是无所谓啦!只不过恰巧想到罢了。 杜屋朝山木露出温柔的笑容,「我还没回答你的问题。我为什么在这里?因为和登是我的助手。」 「助手?」 「我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的顾问。像你这样善良的中学生,却被逼到如此境界,实在大有问题。」 「嗯,我也觉得变成这样的山木很奇怪。」 山木终于看向我,她的双眼无神,和我记忆中的女孩判若两人。 「和登……原来如此,你说对阳明塾感兴趣,是在担心我?」 一开始并不是那样,不过我还是点点头。 「是吗?谢谢你。」山木悄声说。 虽然场合不太对,但我的心里暖暖的。 「一切都因为我的软弱,导致成绩无法提升……」 「这说法不太合理,成绩再怎么不理想,都不应该成为走向极端的理由。」 「我说谎、毁约,占用了阳明老师宝贵的时间,必须负起责任。」 山木彷佛在念什么既定的台词,让人很不舒服,就好似有人在她身后,逼她这样说。 「阳明老师是位优秀的老师,光是能上他的课,就比其他人幸运许多,我的成绩却毫无起色,我要怎么向其他人交代?对不起,我已经走到无法承受的边缘……」 「够了!」杜屋打断山木往下说。平时总是冷静的他,难得皱眉面露不悦。 「是谁让你说这些话?那位『阳明老师』吗?」 山木点点头,双眼再度涌上泪水。 「区区一个补习班老师,怎么能让学生说这种话?」 「阳明老师很厉害,不然,像我这样的废物……」 「他再怎么厉害,都没有权利让你这样贬低自己。」杜屋的语气十分坚定。 「阳明塾行为失当,我们就该摧毁它。」 「你在说什么?摧毁阳明塾……怎么可能?」山木以混杂着害怕和期待的表情看着杜屋。 杜屋毫不退缩,「可以的,因为必须这么做。」 杜屋的话语充满力量,宛如划破夜空的星光般耀眼,在那道光的牵引下,山木的双眼逐渐恢复神采。 「总之,必须先加入阳明塾。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意思是……真的要去那家补习班吗?」 「对,但不要紧,加入『阳明班』,就不需要缴交补习费,只要成为那三十五人的其中一人就没问题。」 杜屋说得理所当然。 「要见到那位阳明老师,自然得进入『阳明班』,不是吗?」 「话是没错,可是……」 「和登,你要更用功才行了。」 杜屋咧嘴一笑。 ──────────────────────── 第五章 班内测验 在那之后,真的是有够痛苦。 阳明塾有班内测验,学生需先接受测验进行能力分班,待了解班级目标后,再与补习班签订正式合约。 「班内测验为内部定期考试的一环,必须与补习班的所有学生竞争名次。只有排名在前三十五名者,才具备进入『阳明班』的资格。」掌握阳明塾系统的杜屋这样说。 「几乎没有人能在班内测验时就进入前三十五名,所以很难利用这场测验取代现有名额,顶多取代次一等的『特进班』学生。」 阳明班的学生,假设没有进入前三十五名,补习班暂时会给予一段加强期,就像山木,得在那段期间想办法进步,才能继续留在阳明班。 「大概没机会了。假若你们都进入阳明班,我肯定会被淘汰,不知道能不能进去『特进班』,可能会掉到『准特进班』吧……」山木无奈的苦笑。 「准备就读坪户中学时,爸爸车祸过世,全靠妈妈独力工作抚养,我们家没有多余的钱……我还记得考上坪户中学时,爸爸那副高兴的神情,所以我不想被退学。」 山木无法向妈妈开口,说自己想去补习。 山木接着说:「小学时,我的成绩不错,进到坪户中学后,大家都很聪明,『会念书』似乎仅是最低标准。我开始变得焦虑,想借由补习让成绩进步,因此找到了阳明塾。只要进入『阳明班』,不但可以减免补习费,还保证能提升成绩。」 就是这个原因,山木才会如此用功。 班内测验若分配到特进班,已经能以优惠的折扣价补习。补习班的课程浅显易懂,加上山木为了班内测验拼命念书,成绩也随之提升。 山木终于挤进了「阳明班」。 「妈妈很为我开心,能够进入补习班里最顶尖的班级,又能免除补习费,学校成绩也顺利提升,当然很高兴,可是……进入阳明班后,一切都变了。」 进入阳明班,的确不用再付补习费,却必须接受班主任阳明老师的严厉指导。 我还想往下打听更多细节,但山木才说到这里就浑身颤抖,变得欲言又止。 「对不起……我很想想起细节,可是记忆有些模糊……」 「这是大脑保护自我的机制,别放在心上。」杜屋温柔的说。 山木微微点头,「若是答不出课堂上的问题,班主任就会以极其难听的话语怒骂,例如『滚出阳明班』,或是『你辜负了老师的期待』。测验时也一样,班主任会不断咒骂『为什么会写错?』、『为什么不更加努力?』所以我不分昼夜的读书,再怎么困,一想到阳明老师凶狠的声音,就会告诫自己,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这样有多伤身,我非常清楚,在该睡觉的时候疯狂念书,不应是中学生该过的日子。 「没睡觉或是睡不着,不就更记不住教材内容?」 「和登,你没说错。久而久之,测验的成绩逐渐下滑,我忍不住思考,要是被赶出『阳明班』的话,怎么办?妈妈也很担心我的状况。」 我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再度感到毛骨悚然。丈夫……伴侣意外于车祸丧命,要是连女儿也不幸离世……山木的妈妈一定无法承受吧? 「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山木低下头,「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身为阳明班的一员,在被淘汰之前,还是得去补习班。」 山木抬起头,「有你们在,我应该有勇气再次踏入补习班。」 我很开心听到山木这样说,但是,居然要鼓起勇气才能迈开步伐,要摆脱那家补习班是不是很困难? 假如被阳明老师嫌弃,快点逃离不就得了?现在的山木简直就像被关在监狱一样。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不离开补习班?」山木突然看向我,对着我说:「我也不知道。在补习班捱骂,就会变得无法思考,我满脑子都是『我不想再被骂了』和『我必须考出好成绩才行』。」 「阳明班里或许也有其他和山木一样状况的学生,搞不好特进班里也差不多……」杜屋说。 山木又低下头,「像我一样被狠狠骂过的人,大概都是这样吧?而特进班的学生个个都更拼命,想要挤进阳明班。」 听起来同样痛苦。阳明班的学生为了不被淘汰,不得不绷紧神经;特进班的学生为了往上爬,不得不兢兢业业。 中学生真的必须做到这样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山木说:「除了我以外,也曾有学生试图结束生命。」 空气霎时变得冰冷。 「那个学生从阳明班掉到特进班后,没过几天,就从天桥上跳了下去。虽然幸运保住性命,但至今仍昏迷不醒。」 杜屋默不作声,凝视着山木。 「听到消息时,我的心中便萌生一样的念头,这样一来,就能逃离阳明塾了……」 山木放声大哭。 光凭目前的资讯,就知道阳明塾这地方宛如地狱。 然而,我却必须翻开讨厌的课本,跳进那座地狱,这话听起来真是讽刺。 听完山木的自白后,不可能毫无作为。 我们要摧毁阳明塾!我们能做到——听到杜屋这么说的时候,说真的,我很高兴。 因此,我必须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补习班的班内测验。 「并非单纯的进入补习班,还必须加入『阳明班』,否则一切就没意义了。」杜屋再三叮嘱。 看到期中考成绩后,杜屋对我的信赖度感觉下降不少。 「我有什么办法?你又没有叫我考高分,我也没想到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算不是当下这种情况,你也该多念点书。」 杜屋也没说错啦!但我决定无视,因为耳朵听到都痛了。 「专心使用你的瞬间记忆能力,只要记住课本的内容,应该足以应付到某个程度。」 「说是这样说,但不感兴趣的内容得花上不少时间。你可以想像一下,用上个世纪的古董相机,一页一页将课本内容拍下来的感觉,很难提起干劲吧?」 「潜意识或许记得住,再来就只要从记忆中找出来使用,面对紧急状况,总会有办法的,加油!」 「再来是数学之类不能单靠硬背的科目,这我完全束手无策。」 「我会尽可能教你。」 「什么?」 「有什么好怀疑的?『数学』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背诵科目,只要大略猜题……」 我一边瞪着课本,一边听杜屋讲解,这样的日子也算是地狱吧! (补充一下,在所有科目中,杜屋似乎最喜欢数学,他还说未来想钻研数学领域,这种事在我身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老妈看到如此用功的我,眼睛都睁大了。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你的成绩差到要被退学了?」 「很抱歉,就算全校排名垫底,也不会被退学,只是如果想直升高中,可能会有点危险。」 我想尽办法,将内容「拍照」进我的脑海,努力苦背英文单字。 「看到你这么认真,总觉得很诡异。」 老妈表情复杂的看着我,直到我告诉她打算加入阳明塾的特别班,她的表情才有了改变。 不过,她还是瞥了眼窗外,担心外面是不是下起红雨。 「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只是朋友说想去补习班看看,所以约我一起参加测验。如果能进入最顶尖的班级,还可以免除补习费,不会影响家计的。」 必须让老妈安心,于是我提到了「减免补习费」这件事,但她没什么反应。 「哪个朋友?」老妈若有所思的笑着。 我不太自在的回答:「怎样啦?」 「你从来没提过朋友的话题吧?」 「是吗?」 「至少我没看过你用那种表情谈论朋友。」 我也不是刻意不聊「朋友」相关的话题,像是福本做了蠢事,或是校庆上大家做了什么之类的,这些应该都提过。 「交到好朋友,真是不错。就算没办法减免补习费,我也可以多少帮你支付。」 我慎重的拒绝了她,老妈的提议我很感谢,但我不想只是考进补习班,而没有进入阳明班。 哪知道我以难以形容的表情回话后,老妈笑得更开心了。 到了测验这一天,从各种角度来说,都是勉强低空飞过。 先不论来得及「拍进脑海」的范围,来不及「拍下」的部分和理化计算感觉都很危险。令我意外的是,杜屋教我的数学,有很多地方都顺利解出来了。 班内测验是在答案卡上划记,而非应用题,这对我来说很幸运,猜中的机率肯定比应用题高。 答案卡不同于模拟考常见的样式,而是红色的,角落印着一串像是识别码的编号KJN8695000137。用来整理考卷的个人编号另有印刷,我不明白这组编号究竟是什么用途。 不!在测验中,像这样分心是最要不得的,偏偏我的脑袋牢牢记住了这个一点也不需要记住的编号。 为什么课本的内容怎么样也记不住,反倒这种莫名的小事却紧紧黏在脑海? 我努力甩掉那串烙印在脑中的识别码,重新把目光拉回考卷。比起应付坪户中学的入学测验,此刻的我更想求神。 接到录取阳明班的通知时,我甚至摆出那个很少做的胜利手势。 这下子,我总算有立场去担心杜屋有没有考上了。 ──────────────────────── 第六章 阳明班 补习班的课程当然是在下课后进行,换句话说,从现在起,放学后也必须继续念书。 一想到自己居然为了学习,特地搭上和回家反方向的电车,只能说不可置信。 一旁的杜屋面无表情的阅读着《科摩哥洛夫机率公设入门》,一本显然没有打算让人入门的厚重精装书。 「是说……我们要卧底到什么程度?」 「还没见到阳明老师,我还不能确定。」 「假使摧毁阳明塾需要一、两个月,甚或是半年,我们就得一直待在补习班吧?」 「是那样没错,而且为了避免被赶出阳明班,每次的测验都必须过关才行。」 这也就是说,势必得认真用功。脑海中浮现自己为了补习班测验发愤图强的样子,我的脸色发青。 「有机会专注学习,不是很好吗?如果没有什么动机,你也不会努力念书吧?」 「反正学校可以直升高中部,书念得再好也没什么用,不是吗?杜屋,你要考外面的高中吗?比方说,升大学名校之类的。」 我如果像杜屋那么厉害,就能考上东大或京大那些知名院校了。 「或许吧?我还没决定。如果没有先想好要成为什么样的大人,再用功也没用。」 「最后都是就业嘛!啊!不过若想当律师那类的话,情况就不太一样了。」 电车正好到站,这一站靠近市区,比学校那一站热闹多了。 即使是我,也知道车站前是租金高昂的地段,阳明塾距离车站走路不到一分钟,坐落在真正的精华地段上,楼高四层的建筑外观就像是气派的饭店。 我还记得参加班内测验那天,因此感到紧张万分。 「这附近的房租不知道要多少?」我询问一旁的杜屋,他竟说出一个惊人数字。 那不就相当于每个月购买一辆法拉利*1吗?开补习班那么赚钱吗?还是只有阳明塾赚那么多? 注1 法拉利:义大利汽车制造商法拉利公司生产的高级跑车,车款售价多在数千万元以上。 「这附近的房租还好,隔壁的隔壁有栋正在兴建的大楼,对面有块准备开发的预定地吧?这两栋盖好后,租金会变得更高。」 「不会吧?我是不是该考虑去开补习班比较好?」 「也许喔!」随口应付我后,杜屋迈步向前。 阳明塾有两处出入口,后方入口似乎是教职员专用,补习班学生基本上是走正面的入口。 (插图pic09) 我不喜欢这个入口。 穿过自动门后,眼前是一片犹如机场检查随身行李的场景。柜台人员递给我一个塑胶篮,我一边嫌弃,一边把手机、智慧型手表和电子辞典放进去。 走过面前的闸门后,亮起绿灯。 「你的手机和手表放在三十八号柜子,这是你的号码牌,离开时请交还给柜台。」 和电子辞典一同推回给我的是一块塑胶号码牌,这也是我对阳明塾没有好感的原因之一。 其他电子设备都不能带进阳明塾,游戏机不行,与念书无关的东西也不行……好像是这样,但就连智慧型手表也包含其中,这我就觉得太超过了。 也不是不明白他们的用意,但柜台设有闸门实在太过夸张,只要被金属探测器拦下,就会被带往小房间,进行更严苛的检查。 班内测验那天,我腰间的皮带扣就触动了金属探测器,这使得我在考前更加紧张。 (我今天特别选了另一条不会触动金属探测器材质的皮带。) 他们说,这都是为了避免学生注意力分散,以帮助专注学习。 听起来是好事,可是我就是对这项规定很不满意,这样说或许不太好,这种规定只让我想到监狱。 我收下号码牌,杜屋也一样。 「我拿到四十一号,真是不错的数字。」 「没触动金属探测器吗?」 「没有。不过,手表被没收了。」 杜屋举起手腕,我记得他戴的手表是类似大人的皮制表带,那又没有通讯功能。 正当我感到不解时,杜屋犹如自言自语般的喃喃道:「那支手表是古董,表盘有厚度,大概是因为这样才被怀疑吧?」 「怀疑?有什么好怀疑的?手表反而是考试时需要的东西吧?」 「不晓得。好!终于要见到阳明老师了,走吧!」 杜屋略过我的问题,按下电梯按钮。 阳明班位在最高楼层的四楼,根据之前从山木那里获得的情报,其他班级每低一个层级,就会越靠近一楼。 听到我说「要是考进阳明班,就必须多爬几楼,有够麻烦」,山木只是轻轻的笑了笑。 走出电梯,那间教室挂着大大的牌子写着「阳明班」,木头牌子上做作的毛笔字,令我感到厌恶。 「我有些紧张,我要坐你隔壁。」 「那可不行。」杜屋指着贴在门上的纸,干脆的拒绝:「座位好像是按成绩安排。」 阳明塾彻头彻尾就是个讲求「成绩至上」的地方。 我坐在最后一排左边数来的第三个位子,遥遥望向大方坐在最右排最前面座位的杜屋;换句话说,坐在我左边的是成绩比我差的同学,一个脸色苍白的男生,以及山木。 「和登,这么快又见面了。」山木有气无力的说着,脸上隐约带着浅笑。 「真的很快,呃……你还好吗?」 「还可以,有你们在,我没事。」 纵然嘴上这么说,山木的身子却微微颤抖。 「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没关系的,而且……阳明老师已经来了。」 下一秒,钟声响起,教室门也在此刻打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穿直条纹的时尚西装,看起来不太像老师,系着学校老师绝不会戴的花俏领带,两侧剃短的发型非常俐落,还有着一双长睫毛。 这种人在电视上很常见,但他们的职业不是补习班老师,而是公司老板。 男人装模作样的走到讲桌前,「啪」一声拍打桌面,弯起嘴角,露出一口白到不能再白的牙齿。 「各位,早!欢迎新同学加入阳明塾,我是班主任寺田阳明,请叫我阳明老师。」 这段话显然只对着杜屋说。 「来!今天也充满活力,大声朗诵平常念的那段吧!」 「天不生人上之人,亦不生人下之人,然今博观夫人间之世,则有贤者,有愚者,有贫者,有富者,有贵人,有下人,其状相去之远,若云泥然,何也?贤愚之别,生于学与不学耳。」学生们异口同声:「我们要与阳明老师一同学习。」 (插图pic10) 朗诵后,教室片刻寂静无声。 我正因这个突发状况震惊不已时,阳明老师不改笑容,看向杜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杜屋同学。」 「福泽谕吉《劝学篇》开头的内容吧?」杜屋毫不迟疑的回答。 阳明老师看来很满意,露出愉悦的笑容,「你清楚意思吗?」 「人人生而平等,然而,世上有聪明的人,也有愚钝的人,有贫穷的人,也有富裕的人,为什么会出现这些差异呢?」 阳明老师接续着杜屋的话往下说:「差别就在于『是否学习』。很好!不愧是拥有班内测验第一名的资质。」 原来如此,我原本不知道那段话的意思,现在懂了。 「这世界的一切终归由『分数』定夺。取得顶尖学府的门票,等同于预约了高薪企业;相反的,从踏入后段班高中的那一刻起,输家的标签便已牢牢贴上,意味着你与明星大学彻底无缘。一旦无法获得亮眼学历,就等于找不到好工作,准备再次迎向你输人一等的人生!」 太荒谬了吧?然而,周遭的同学都因阳明老师的话而深深感动,拼命点头认同,简直就像邪教的追随者一样。 「你们想成为输家吗?」 「不想!」 「你们想过悲惨的生活吗?」 「不想!」 「很好,那就要用功。唯有用功,才能让你们抬头挺胸做人。」 光是这番话,就让我胸口一阵郁闷,但学生们纷纷大力鼓掌,这些话真的值得掌声吗? 我知道我的脸上肯定露出不屑的神情,要是被杜屋看到,恐怕会臭骂我一顿。 我还在想着这些时,阳明老师突然走向我。 糟了!他是不是看到我没有鼓掌?还是对我的表情不满? 阳明老师经过我的身边,往左边走去,也就是走向坐在最后一个位子的山木。 「可悲的是,这个班上竟有两个毫无上进心的人,首先是你——山木蕾!」 「是。」 被点名的山木小声回应后站起身,全班的视线集中望向她,我好奇的东张西望。 一半的同学面无表情,彷佛对眼前发生的事毫无感觉,无神的脸就像人偶一般,坐在我附近的同学则表情紧绷,大概是感到恐惧吧? 也有不属于这两种的表情,靠近杜屋座位那区的学生当中,甚至有人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教室里气氛相当阴郁,这些人却面带笑容,好似在期待什么有趣的表演揭幕,这是为什么? 我忙着观察时,正好对上杜屋的视线,赶紧转头看向山木,她双颊涨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是只懒虫吗?明知有考试,却不打算念书的懒虫吗?」 「不……我不是懒虫。」 「那是笨蛋吗?就算读了,脑子还是一片空洞,完全没把知识记在脑子里的笨蛋吗?」 山木低下头,「可……可能是。」 「是吗?愿意承认,真是了不起。但你搞错了,你既是笨蛋,也是懒虫,明白自己是笨蛋,却没有比别人更努力的懒虫!」阳明老师重拍桌面。 我差点忍不住起身。他做出那种举动,山木会害怕吧?那一刹那,我与山木四目相对,稍稍压抑住内心的冲动。 山木确实很害怕,但她并未因此退缩。 「别说是阳明班了,你根本连待在阳明塾的价值都没有。你也是,松永,你在这个班上的一个多月,气氛变得很差,令我相当不满。」 (插图pic11) 坐在山木隔壁的松永眼眶泛泪,听到这种话落泪,一点也不奇怪。 眼前这一切,令人窒息。 「不过,我们有了能取代这些懒虫,值得期待的未来之星!杜屋,请在大家面前介绍一下自己。」阳明老师的表情瞬间转变,露出那张不可靠的笑脸。 杜屋没有拒绝,站起身说:「我叫杜屋让,今后请多指教。」说完便坐回位子。 他那冷静又冷漠的态度,看来很适合成为阳明塾的一员,但那股陌生感,令我感到一阵寒意。 听到阳明老师对山木说那些话,杜屋似乎毫不在意……不至于吧?或许是他的演技太好。 「杜屋还没有加入补习班,测验就拿下第一,他将是今后领导阳明塾的人才,你不觉得吗?后东田。」 「是!」 边说边起身的是坐在杜屋隔壁的学生,他留着平头,戴着眼镜,外型就像个和尚。 「后东田,杜屋超越了你,是老师的教法不好吗?」 「不、是我不好,能够得到老师的指导,却没有充分利用,是我的问题。」 「是老师没能挑起你的冲劲吗?」 「不!这是我的责任,能够得到老师的指导,我只有感激。」 「是吗?你真是个非常优秀的学生,老师由衷信赖。后东田,要加油喔!」 「是。」 后东田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频频鞠躬行礼后才入座。 这样正常吗?为什么有人用那种语气责骂自己,又大力称赞,会觉得高兴? 不对劲!太奇怪了,我不喜欢——这是我对阳明班,不!对整个阳明塾的感想。 这里不是补习班。我没有上过补习班,但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那么,上课吧!在开始之前,山木、松永,请离开教室。」阳明老师的语气十分冰冷。 山木和松永快速收拾好个人物品,他们一定恨不得快点离开,但山木的脚止不住颤抖,似乎无法好好走路。 惨了!我大概已经了解阳明老师的风格,如果山木继续这样拖拖拉拉,八成又会被狠骂一顿。 我没有多想,就高举手臂,「那个……我也是从今天起加入阳明班的学生。」 原本看着山木他们的阳明老师转向我。 「我叫和登尊,最擅长的科目是历史,最差的科目是数学,请多多指教。」 趁着我大声自我介绍时,山木和松永离开了教室。 「很好、很好,能够把问候的内容浓缩到最短,做得很对。」 我的计画虽然成功了,不过,阳明老师对我的好感度以惊人的速度下滑,与面对杜屋时截然不同,他对我说话时带着冷笑。 「你的水准只是勉勉强强考进阳明班,不是吗?和登,看在你是第一次的份上,这次先放过你。下次再未经许可擅自发言,将受到应得的惩罚。」 惩罚?补习班不是应该用简单明了的方式,把原本不会念书的学生教到会吗? 我嘿嘿嘿的傻笑着,佯装抱歉。 就这样,淘汰了两名学生后,终于正式上课。 ──────────────────────── 第七章 「操控」课 结束两个小时犹如地狱般的课程之后,我和杜屋相约在下一个车站集合。第一次和手机分开这么久,拿回时,有种安全感。 「辛苦了,和登。」 杜屋走向我,丝毫感受不到些许疲惫,他脸上的表情与在阳明班自我介绍时截然不同,让我安心许多。 「你在补习班时,为什么把我当空气?再说,为什么我们要约在这一站碰面?」 「不能让寺田阳明发现我们彼此认识,他这个人相当谨慎。」杜屋一边说,一边把手表戴回手腕。 「幸好你把手表拿回来了。」 「他们拆开检查过了。」 「什么?」 「我在手表的底盖内侧轻轻撒了点粉末,只要有人拆开,就会留下痕迹。果不其然,他们确实打开来检查过了。」 「你连这种地方都预先做好准备!话说回来,他们为什么连手表里面都要检查?」 「万一有人录音,会影响阳明塾的评价。」 我这才反应过来。阳明老师对山木说的那些话,要是流传出去就麻烦大了,阳明老师非常清楚这一点。 正是因为电子设备不能带进阳明塾,他才能采取那种态度。不管做出多少越界的事,外界都无法得知他的恶行,毕竟没有证据。 真是卑鄙!一股强大的怒意涌上心头,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做了,这是最不可原谅的行为。他不是没有自觉,而是刻意在伤害别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太过分了吧!这种人根本没资格当老师,他对山木的所作所为是霸凌。」 光是回想,就让我浑身不舒服。山木经历了那种事,而且或许是每堂课,都要听到类似的话。 「虽说是霸凌,不过寺田阳明也有自己的目标,他用那种方式削弱学生的自我肯定,试图将他们改造成听话的人偶。」 「自我肯定?」 听到陌生的词汇,我歪着头感到不解。 杜屋解释道:「那是对『真实自我』的一种尊重,然而,寺田阳明却夺走了它。他不由分说的施加语言暴力,笨蛋、懒虫、滚出去……这些话语让听者渐渐在潜意识里认同,觉得自己或许真如他所言。」 我想起坐在山木隔壁的松永,他只是一股脑儿的掉泪,无法开口反驳,山木也相信了阳明老师所说的话,而想要结束生命。 「最厉害的地方是,他不光是怒骂和斥责,还会给予称赞。你还记得后东田吧?」 「坐在你旁边的那位?他明明捱骂了,却觉得感激。」 「内心受创的学生,唯有得到寺田阳明的称赞才能痊愈。学生努力用功,希望赢得他的赞许,更把其他同学都视为敌人。」 我想起那些同学看着山木的眼神。 他们好像很高兴看到山木捱骂,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我当时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如今想来,那些家伙的思虑全然被阳明老师控制了。 「那根本是……洗脑吧?」 「对。在教室这样狭小的世界里,洗脑那些尚未培养出自我意识的学生,这就是寺田阳明在做的事。」杜屋严肃的诉说,让我寒毛直竖。 阳明老师在做的事……早已超过普通坏老师的范畴。 「那种类型的人很多,借由操控他人来得到欢愉。」 杜屋微微蹙眉,这是我首次看到他流露出对阳明老师的愤怒,但只有短短几秒,在我开口前,他已变回笑脸。 「上课的感觉如何?」 「嗯……很普通。」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我据实以答,这也是我唯一的感想。 今天上历史,是我喜欢的科目,但阳明老师上课的方式既不特别好懂,也不怎么有趣,讲课期间,还不时插入自我炫耀和说教等闲聊,例如他不断努力,才在东大模拟考取得第一,可是又因为看不出东大的价值,所以报考了其他大学,或是在学期间被某家知名企业挖角等,诸如此类对考试毫无帮助的话题。 上课的时间很长,我并不觉得他是个优秀的老师,证据就是上课的内容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姑且不论我非常讨厌念书这件事)。 不过,我周遭的学生态度却非比寻常。 就像是要赢过今天首次上课的我一样,他们奋力记笔记、频频对阳明老师说的话表示认同,甚至是听到无聊的笑话,他们都开怀大笑,阳明老师提到往事时,他们还感动鼓掌。 补习班的学生个个都很认真。 「这就是保证能提升成绩的补习班吗?不是因为阳明老师的教学方式高明,而是因为害怕,所以拼命念书?」 「这不是很有效吗?可惜无法持久,他采取了不该采取的方式。」 我的手机响起讯息声。 「是山木。」 我打开APP,点开山木传来的讯息。 「应该下课了吧?」 「今天谢谢你帮我。」 「我能够顺利走出教室,多亏有你们。」 我知道自己的脸在看到讯息时瞬间涨红,当时我的确是一心想着要帮山木,只不过…… 「怎么了?看来讯息上写的是好事吧?」杜屋调侃道。 我顺势开口:「接下来怎么办?要让阳明老师反省吧?还是……让大家知道阳明老师的真相?你肯定有办法吧?」 「现阶段还有困难。」杜屋冷静的说。 「为什么?」 「没办法携带通讯仪器,就无法取得证据。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曝光寺田阳明的行为,不会有人相信。」 我无话可说,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可是,他那样……我们能怎么办?」 「总会等到机会的。最重要的是低调行事,今天的情况……你实在不应该那样做。」 我一听就知道他是在说我的「自我介绍」,一方面也是因为刚才收到山木的感谢讯息,我忍不住回嘴:「我有什么办法?当时的情况,我只能那样做啊!」 「你要是因此被寺田阳明盯上,便动弹不得变成废棋。你的判断太草率了。」 我本想继续反驳,但想到自己不是大人,单靠我,不可能打倒阳明老师,于是乖乖闭嘴。 「你可以答应我吗?千万不要引人瞩目。要隐忍,伺机而动。」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显然百般不情愿,但杜屋似乎认可,同样点点头。 「要是你愿意相信我,我绝对会打倒寺田阳明。」杜屋坚定的说。 可是,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杜屋完全没有行动。 ──────────────────────── 第八章 志村的计画 这两个星期,我听从杜屋的指示保持低调,尽可能避免阳明老师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然而,我并不是个读书的料,不到一个星期,就被批评到近乎体无完肤。 指定我回答却答不出来时,阳明老师面露不悦,大声斥责:「连这种问题都答不出来,你为什么会待在阳明班?靠作弊考进来的吗?」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我当然没有作弊,但「作弊」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像是他发现了我的瞬间记忆能力,我不自觉僵住。测验时,我犹如看着脑海中的课本作答,跟作弊没什么两样。 我急忙反驳:「怎……怎么可能!」 「也是。阳明垫的班内测验考题全出自我的手,从考卷到划记用的答案卡都是特别订制,这都是为了要防止作弊。」 我想起那张诡异的红色答案卡和上面的编号KJN8695000137,那颜色我从没看过,原来是特别订制。 杜屋说得没错,这个人的疑心病重,个性谨慎恶劣,还极度自恋,考过一次测验就多少能够感觉到。 「和登,你是靠第六感通过班内测验的吗?准确率还真高啊!还是用占卜的?既然这样,你没必要再来这里补习了。」 阳明老师像是在故意挑衅,我的心中涌上满满怒意。 太屈辱了!我很想冲出教室,好像听见连自己都不确定的「自我肯定」正一片片被狠狠削去。阳明老师的毒舌,刺中了我最痛的地方。 在我的内心某处,认为自己所拥有的瞬间记忆能力是狡猾的,分明没有充分理解内容,却能从脑子里的那本课本抄写答案,所以才会觉得受伤。 或许我打从心底,就对这份能力感到怀疑,而阳明老师让我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令我十分难受,尽管我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 不仅如此,教室里的状况也让我痛苦万分。大部分的学生装作没看见,而崇拜阳明老师的学生则应和他,一起嘲笑我。比起只是说几句难听话,这更让我介意。 山木也曾承受过这些。 这些感觉涌上心头的同时,我开始期待着杜屋所说的契机到来。 放学后还要去补习班,真的很无力,在那里待上两小时更是折磨。 阳明班分五天指导五个科目,这也就是说,我每天都得去,这带给我的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教室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阳明老师每天不断以言语攻击,我的内心因而变得渺小。但是…… 「你差不多该想到办法了吧?快扳倒阳明老师,离开这里啊!」 不管我说几次,杜屋都只回「还早」,然后继续上课,毫无作为。 两个星期过去,已经把阳明老师的课全都听过一轮,对于他这个人的品格应该也大致清楚了。 「如果因为缺乏计画而打草惊蛇,要再抓到寺田阳明的破绽就更难了,我们务必得谨慎行事。」 杜屋一脸严肃,我实在无法反驳。 「你倒是还好,不像我一天到晚捱骂,才能那么悠哉。」我忍不住埋怨。 我说完才反应过来,连忙想打圆场,说刚才那些不算数。 杜屋语气轻松的说:「既然这样,你只能加倍努力了。成绩太差,同样会引人嘱目喔!」 「我说你这个人……有没有同理心啊!」 「呵呵,想要达成特定目标时或许没有,就算有,对于作战计画也没有任何帮助。明天见喽!记得,在阳明塾上课时打瞌睡,可是不被允许的。」 杜屋留下一脸错愕的我,转身离去。 即便心里如此郁闷,我还是只能继续在阳明塾补习。 这天,志村主动找上我。 「这堂课下课后,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在这里不方便聊,我们去外面说。」星期四上理化课前,志村对我说。 志村是补习班坐在我隔壁的同学。他的身材高大魁梧,低垂的眼帘下藏着一双温和的眼睛,给人一种笑容和蔼的感觉。 然而,从我进补习班以来,从未见过他的笑容,他总是板着脸,像只可怕的大熊。 从座位顺序来看,志村在上次的测验是倒数第三名吧?山木和松永已被赶出班级,所以此刻的志村也算是最后一名。或许是这个原因,志村经常被阳明老师当众无情斥责。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提议,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在杜屋眼中,这或许是「引人瞩目的行为」,但我觉得这种情况很难拒绝,况且……我有点对杜屋失去信任了。 我带着对杜屋的反抗、对志村的请托不得已接受的心情,就这样爽快答应。 「好。」 明明是志村主动开口,他却瞪大双眼,一脸诧异,或许是觉得我会拒绝吧? 我们偷偷交谈,似乎被杜屋看见了,但我不在乎,我就是故意的。 「和……和登,你对阳明老师有什么看法?」 「很不满。喋喋不休又老是酸言酸语,说真的,我觉得他没资格当老师。」 糟糕!要是他把这些话告诉阳明老师怎么办?虽然他给人的印象不像会做这种事,但假如他也被洗脑呢?一道冷汗滑过我的背脊。 当我听到志村的回应后,悬着的心放下了。 「我、我也……很讨厌他,我快受不了了。」 「是吗?太好了。」 「班上同学之中,有些人真心喜欢并尊敬阳明老师,但我……很讨厌他。他每次、每次都把我当笨蛋、垃圾……毫不留情的骂我……」 或许是想起阳明老师的嘴脸,志村的脸变得扭曲。看到他的反应,我好像也感同身受。 (插图pic12) 「我想让其他人知道……阳明老师有多过分!真相如果在大众面前曝光,肯定会引起话题。」 「我也这么觉得。」 志村掏出某样物品,那是一台小型录音笔*1。 注1 录音笔:一种专门用来收录声音,并储存为数位音讯档案的携带型装置。 「直到刚才,我都把它放在附近的投币式置物柜里。虽然要花钱,但……如果没有随身携带,我会痛苦到无法走进补习班。」 「这、这会被入口的闸门感应到。」 「我要用它录下阳明老师的恶行。」志村露出坚定的神情。 「那个……补习班不是有闸门吗?带着这个,会被抓到的。」 「走正门才会,如果是走后门呢?」 后门?我这才反应过来。 「除了补习班学生,行政人员和老师都是从没有闸门的后门进出,只要走那里,就能顺利把录音笔带进去。」 「这个方法的确可行,但……学生可以走后门吗?」 「平常可能不行,因为那里有保全。不过只要趁保全不在,也许就能顺利通过。」 「听起来……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保全不定期排休,班表会贴在柜台那里。听说明天因为人手调配不及,后门不会有保全站岗。」 我终于听懂了,这就是所谓的「机会」。 「你……打算趁机偷渡录音笔?」 志村点点头,双颊因激动而泛红。 「必须避开教职人员,也不是全天候都可以随意进出,我想利用监视器的死角,下课时也以同样方式离开。事后就算被发现……只要我录到音,就成功了。」 既然他打算这样做,表示他有离开阳明塾的决心。那么,只需要成功一次,便已足够。 「只要有证据,绝对会引发轩然大波。他每次上课,都会以言语攻击学生,不可能录不到。」 我不是很清楚阳明老师对学生的言词暴力曝光后,会带给他多少打击,既然要录音,最应该录到的就是,他最后对山木说的那段话。 不过,他平常的恶劣言词已足以打击外界对他的美好印象。 更重要的是,一旦社会大众对阳明老师的信任度降低,其他受害者会更容易站出来发声,或许能让相关单位出面彻查阳明塾。 「要是真的能做到就太棒了,你居然会注意到柜台的班表。」 「呃……嗯,我也是运气好正好看到。」 「可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个作战计画确实不错,但执行者基本上就是志村一个人吧?我还以为他要找我帮忙,结果似乎不是这样。 志村露出有些难为情的表情。 「其实……我觉得这是绝佳的机会,可是我有点害怕,我想找人分享,然后……自己或许就能撑下去。」 他的这种想法我完全理解,我也认为那间教室的气氛……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觉得阳明老师那个人很恐怖。 「我妈十分严厉,她认为成绩比什么都重要。就算我告诉他阳明老师有多过分,她也不愿意相信……还说我只是在找借口。」志村顿了一下,「因此才需要证据。」 「我支持你!你很勇敢。」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来找你是对的,谢谢你听我说。」 志村僵硬的笑了笑,我也回以微笑。 和志村分开后,我前往与杜屋约好的地点,必须快点把这件事告诉杜屋。 可是,杜屋的反应和我期待的不一样。 「必须阻止志村。」杜屋严肃的说。 「为什么?你该不会是想说……能够击垮阳明塾的只有你吧?」 「不是。在那种地方放那么重要的班表,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算阳明老师本人很谨慎,也不代表其他人同样严谨吧?」 「的确。毕竟突破安检的方法,大多都锁定在人为疏失*2。」 注2 人为疏失:指在一个系统或流程中,因为人的行为、决策或判断错误,导致偏离原定的标准或目标,进而引发意外、失败或损失。 杜屋的脸再度变得严肃。 「总觉得不对劲,志村或许正踏进某个陷阱。」 「怎么可能?要是成功,就算赚到吧?即使失败……」 我不自觉捂住嘴巴,要是失败的话……会怎么样?不好的想像逐渐在脑海中蔓延,恐惧笼罩全身。 「失败……情况也不至于更糟吧?」 「很难说。我不清楚对方会怎么出手。」 「杜屋,既然这样,你应该尽早行动才对吧?」 这话出自我嘴里毫无疑问是埋怨,我希望这样说,多少能够伤害到杜屋。 但他毫不在意我的嘲讽,只是冷冷的说:「这样一来,或许又多了一项情报,当然,我也希望志村能够成功。」 听到他这样说,我怒火中烧,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然而,我的祈祷不仅没有成真,还成了最糟糕的情况。 ──────────────────────── 第九章 陷阱 这天,是阳明班上英语课的日子。 我走在前往阳明塾的路上,紧张到全身紧绷。 我和平常一样通过正门进入补习班,上缴了所有电子设备。 为了避免被其他人发现我和杜屋熟识,我俩还一前一后走出车站。 杜屋全然没提起志村的事,有些奇怪,他明知我很担心志村。 虽然对他的反应不满,但我什么也没说,仅在心中暗自祈祷志村的作战计画能够顺利。 我在一楼的交谊厅翻开参考书,偷偷张望着后门的动静。 根据稍早的确认,平常驻守后门的保全的确不在,还真的有没人看守的时候!再加上我刚才的观察,没有任何人经过后门,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志村选对时机走进来就行了…… 我的心脏狂跳,等待那个时刻到来,我压根儿忘了杜屋那不吉利的预言,一心祈求计画成功。 透过后门附近的窗户,可以瞧见焦虑不已的志村,他环顾四周,像是下定决心般,朝补习班走来。 没有人注意,就是现在!志村迈步向前,走进后门。 就在那瞬间,震耳的警铃声大作,志村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站住不动。下一秒,好几位行政人员快步冲向后门。 快逃啊!我在心中呐喊,志村却动也不动,瞠目结舌的僵在原地。 行政人员像对待罪犯一样,上前架住志村的两条胳膊,一眨眼便把他口袋里的东西全掏了出来,包括他昨天拿给我看的录音笔。 凑热闹的学生陆续围了过来,混在其中的我,脸色恐怕跟志村差不多惨白。 「我就知道会这样。」背后传来杜屋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我不是很清楚此刻的感受。 杜屋就这样继续和我说话:「这是引诱犯罪。寺田阳明肯定早就起疑了,所以打算杀鸡儆猴。」 引诱犯罪、杀鸡儆猴……听到这些残忍的话语,我双脚发软,差点跪了下去,而志村则是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茫然凝视着天花板。 (插图pic13) 人群突然往左右退开,中间让出一条路,一个男人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走来,正是阳明老师。 「唉呀!有够蠢的。」阳明老师以揶揄的口气说。 「你难不成以为是柜台一时疏忽,暴露了保全的轮值表?你打算趁这个机会通过后门,偷渡录音设备?你这家伙真有胆量,有你的!」 志村浑身颤抖,一旁的阳明老师用力踩踏地板。 「你以为后门没有金属探测器吗?蠢货!后门的金属探测器埋在地下,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啊!看到黑影就开枪,连上当都不知道……真是有够蠢的!」 保全轮值表、唯独后门没设置的闸门……这些全是阳明老师设下的陷阱,他料准像志村这样反叛心强的学生,一不小心就会中计,才会故意做得那么明显。 「会上这种当的人,没资格考高中。好了!补课时间到,一同前往愉悦的阳明班吧!」 教室里,阳明班的学生全数到齐。在所有学生集合之前,志村被要求站在白板前,他的表情像极了被宣判死刑。 阳明老师矫揉造作的开口:「来吧!志村,你看来相当叛逆呢!平常如此不认真,终于走到这个地步了吗?」 「我……我很抱歉!我、我……」 「上次的测验,你实质上是最后一名,因此憎恨老师吗?明明该怪你自己不念书!」 「那、那个……我真的很用功……那天是因为肚子痛……」 「在正式的高中入学测验时,你也要说相同的话吗?肚子痛所以没有发挥实力,你打算对监考官这么说吗?」 阳明老师的声音响彻整间教室。 「你缺乏的是坚强的心!肚子痛又如何?忍过去就得了。你就是这副德行,把责任全推给病痛,接着还想怪罪老师吧?」 阳明老师从讲桌下方抽出某样东西,那是一根顶端分岔的扁棍。 「我得重新训练你。」 他毫不犹豫的朝志村挥棍,志村捱了一棍后顺势倒下,接着又是一棍。志村忍不住惨叫,四周的学生低下头,尽量不看向他,而平常乐于瞧见志村捱骂的学生,此刻也尴尬的撇开视线。 没人敢动,也没人上前阻止。 阳明老师再一次举高扁棍,志村抬起手,想要护住脸。 我几乎是带着祈望的心情,不断想着「杜屋为什么还不找方法改变这个状况」?如果我是杜屋,绝对能想到办法帮助志村。啊!杜屋曾叫我阻止志村,他大概是预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希望能尽早避免吧? 这算是我和志村的报应吗?毕竟杜屋都劝过我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对挨揍的志村袖手旁观,终究不对。 待我回过神时,已打破和杜屋的约定。 我挡在再次挥棍的阳明老师前方,代替志村承受那一记重击,喀!棍子敲上骨头的闷响回荡全身。 「你在做什么?回你的座位!」 (插图pic14) 「这行为太不合理了!这不是老师该做的事!」 我的手臂传来阵阵刺痛,但挺身面对眼前的邪恶更重要。 阳明老师气到横眉竖目,又像是乐在其中,不只是我,整个阳明塾的学生都是用来满足阳明老师操控欲的道具。 「你要继续的话,就打我!再怎么说,这样打人也太超过了。」 「你想当正义使者吗?和登,你分明跟这家伙一样吊车尾。」 「正义使者和成绩没任何关系,考试算什么?无聊透顶!」 「无聊透顶?哈,连那种无聊的东西都考不好,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想大声叫嚣的话,先考出好成绩再说!」 「这可是你说的!下次的测验,我会考满分给你看。」这段话自动从我的嘴里冒出。 阳明老师冷哼一声,「像你这样的笨蛋,办得到吗?」 「我如果办到了,你要向我和志村道歉吗?」 见我不断回嘴,阳明老师露出藐视的眼神。 「好呀!我会道歉。」 「真的吗?」 「相反的,你如果没办到,就要接受惩罚。」 阳明老师刻意歪头,那笑容相当惹人厌。 「我想到了!到时你得离开阳明塾,去体验山河讲座。」 「山河讲座」是车站前的大型补习班。 我还在好奇他这话是什么用意时,他狞笑着说:「然后,尽可能破坏山河讲座。我之前就看他们不顺眼,千万别说是我指使你去的喔!」 怎会有人想这么做?阳明老师居然命令我去妨碍其他补习班。倘若真做出那种事,对方会有多困扰?就连我也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状况。 「不想去的话,就当这个愚蠢的约定不存在。志村离开阳明塾,而我……也会把那件事告诉你的家长。」 志村的脸顿时变得铁青。 「哪件事?」我不禁反问。 阳明老师笑着说:「这家伙呢!曾经偷过补习班的库存。」 「库存?」 我很难把「偷」这个字和志村连在一起,我不自觉看向志村,他的脸红到让人几乎怀疑是不是发烧了。 「不是……我没有……」 「什么没有?我记得很清楚呢!你偷了打分数用的红笔,还偷了空教室里同学忘记带走的铅笔盒。」 不可能吧?我正要开口时,只见志村微微发抖,这让我说不出口。 阳明老师继续发动攻势,「我有确切的证据喔!谁叫你光顾着偷,没注意被拍到了。这家伙就是个小偷!」 「不!我没有……我没有偷……」 志村放声大哭,刚刚捱打时也没有落下的眼泪止不住的涌出。 不只是因为「妈妈非常严厉」,志村还被阳明老师抓住把柄。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办法率性的离开补习班,他才会决定执行这个计画!他必须曝光阳明老师的恶行! 「我很期待喔!和登。你的成绩可是承担着两个人的命运呢!」阳明老师轻轻拍手,挑衅的说。 我一边瞪着阳明老师,一边回到座位,内心恐惧得不得了。 拼命用功的话,能考到满分吗?如果利用瞬间记忆的能力,能把课本内容一字不漏的记住吗?考试的范围有几页?我是不是疯了? 要是办不到的话,我和志村都会完蛋。 更要紧的是,杜屋……他会怎么看我? 他也许已经不想我再当他的助手,因为我打乱了他的计画。相较于之后的情况,这件事更让我沮丧。 我没有脸面对他,或许我们再也不会一起行动了。 ──────────────────────── 第十章 表明决心 下课后,在前往与杜屋相约地点的路上,我的心情十分低落,一想到他可能不会出现,此刻的我只想逃。 但是,他出现了!他对我绽放笑容,和每次讨论作战计画时一样。 「嗨!和登。」 在他继续往下说之前,我先一步弯腰致歉。 「对不起!你明明交代过,别太引人注意。」 我低着头,看不见杜屋的表情,如果不这么做,我会尴尬到无法好好道歉。 「而且还那么招摇,这已经不单是引人瞩目了,真的很抱歉。」 这下子还有办法挽回吗?我不知道,也不敢想像,比起作战计画什么的,我更在乎杜屋对我的看法。 时间静止数秒后,杜屋才开口:「没关系,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我猛然抬起头,看向杜屋。 「和登,你冲上前时,我真的很困扰,做出那种事,肯定会引起注意,我确实说过,希望你阻止志村。」 「嗯。」我无话可说。 杜屋咧嘴一笑,似乎很开心。 「不过,你当下维护志村的行为,真是痛快。」 「咦?」 「我肩负击垮阳明塾的任务,而无法拯救面前的人,虽说是为了避免太过高调,但……这实在不是个好行为。」杜屋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你那样仗义执言,是件好事。」 彷佛一道暖流流过胸口,我之所以维护志村,并不是想得到称赞,可是听到杜屋对我的赞许,我还是难掩心中的兴奋。 我总算能由衷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事。 「我想试图导正这个世界,避免再有人在我面前受到伤害。」 杜屋朝我伸出手,我握了上去,我也是懂得察言观色的。 「拼图都齐全了,准备打倒寺田阳明吧!」 杜屋紧握我的手。 「但事情怎么会变这样?我没想到志村竟会因那种事受到威胁。」 「志村不像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对!没错,所以为什么……」 「他说了『我没做』吧?八成是……被算计了,光看照片很难分辨他是要从个人随身物品中拿出混入其中的红笔,还是正要把偷走的红笔藏起来。」 「那……志村是被诬陷了吗?」 「孩子的立场真的很不可思议呢!成绩好,就会被认为是值得信赖的人,事实上,根本毫不相干。」 「成绩差的志村……他所说的话不会有人相信,是这样吗?」 我好不甘心!这样未免太枉费志村的努力了。 杜屋好似看穿我的想法,「我虽然曾叫你阻止他,但事到如今,我反倒很庆幸他有按照计画进行。」 「真的吗?」 我好开心,甚至觉得杜屋是在安慰我,所以才随便说说。 「多亏他,让我获知了几件事。」杜屋的表情非常认真。 杜屋晃了晃手指,「首先,阳明塾设有两个金属探测器,分别是正门的闸门式探测器,以及后门的地板式探测器,这两个都是牛头人公司的产品。」 杜屋拿出平板电脑,大概和志村一样,都先寄放在投币式置物柜里吧?萤幕上出现一个熟悉的「闸门构造图」。 「这是牛头人公司的闸门使用说明书。」 「你怎么会有这个?」 「这东西人人都能上网浏览。牛头人公司为租借或购买的客户提供了线上说明书,像我这种不是顾客的路人也能自由浏览,因为有些人会在看过规格后,才决定是否购买。」 确实,最近许多家电都采取这种形式,我没想到连金属探测器也是这样。 杜屋说着艰涩难懂的内容,例如金属探测器的磁力、嵌在地板的探测器埋在几公尺,这些严格的规定与地板的成分有关……我知道他在讲正事,但有点痛苦。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精神开始涣散,杜屋连忙拉回原本的话题。 「这次事件让我发现,金属探测器是可调整敏锐度的产品。职员们和寺田阳明平常都是从后门进出,但金属探测器从未发出声响,这也就是说,他们平时通过时,机器的敏锐度并不高,某种程度以下的通讯设备不会触动警铃。」 「这次触动警铃的是志村计画带进补习班的东西……言下之意是,任何电子设备都会触动探测器?」 「是的。刚刚下课时,许多职员都从后门离开,可是探测器却没有反应。」 「这些事很重要吗?」 「牛头人公司生产的金属探测器分为A型和B型,能够调整敏锐度的是A型,与机场设置的B型相比,算是安全度较宽松的机种。」 「这代表比较容易坏吗?你刚才说金属探测器是利用磁力,只要拿超强力磁铁接近,机器就可能坏掉吗?」 「我们不可能夹带那么强力的磁铁,毕竟就算能带进去,只要靠近那个磁铁,电子设备就会坏掉。」 「也对。」 「不过,拜这所赐,总算露出曙光。」 杜屋笑了出来,「在那之前,得想办法解决你的荒谬赌约。」 对喔!接下来,我必须疯狂备考,五个科目都拿到满分才行,光想就觉得可怕。直到下星期六的测验前,恐怕都要熬夜了。 「那是……我答应的赌约,我会自己搞定。」 「自己搞定?就算你有瞬间记忆的能力……应该说,正因你有这特殊能力,考试反而棘手。寺田阳明通常会出两到三题课本范围以外的应用题,单纯背诵课本内容,完全不够用。」 「那……把我训练到足以解开应用题的程度?」 「成功率不到1%的计画,恕不奉陪。」 有够直言不讳,我就知道他会这样说。 「我无法教你怎么念书,但可以让你考取满分。」 杜屋提到的「计画」,老实说难以置信,但还算能理解。比起教我念书,这样做比较有可能成功吧? 回家时,难得见到了爸爸。因为工作的关系,他总是四处奔波,比起傍晚,我通常更有机会在清晨或正午时分遇见他。 「你回来啦!」 「好久没看到你了,补习班怎么样?」站在厨房喝啤酒的爸爸问。 「这种时候,不是通常会问学校的状况吗?」 「学校生活应该很愉快吧?补习班是你自己决定要去的,不见得会过得开心。」 这逻辑听起来很诡异,但他过去在坪户中学过得随心所欲,自然会这么说。 「补习班……很痛苦。」 「很痛苦吗?那你怎么会想去那种地方?」 「儿子愿意用功,你不开心吗?」 「无论用功与否,都不至于影响我的心情,就像听到澳洲的天气晴朗,或许会觉得『很好』,但称不上『开心』吧?」 这个举例令人似懂非懂。按理说,父母见到孩子发愤用功,多半会感到欣慰吧?然而,打从我进入坪户中学,他俩就对这类事毫不在意。现在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议。 「勉强要说的话,初音会开心吧?」 初音是我老妈的名字。 「不过,她的开心是来自于你用功之后,达成了什么目标,而不是因为『你用功』而感到开心。就像喜欢打篮球或踢足球,是因为在做那件事的过程很有趣。」 「用功本身不也很有趣吗?」我想都没想,就撒谎了。 爸爸悠哉的说:「也是有那种情况。」 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如果把遇到的事全告诉他,他会有什么反应?说我拼命读书,只是为了打倒那个邪恶的补习班老师;说我卷入一个荒谬的赌约,还可能造成父母的困扰;甚至为了赢得那场赌局,我将做出更多离经叛道的事。 若把这些事全都摊开来跟他商量,或许能找到另一条生路,可是,我没有这样做。 我终究还是个孩子,在许多事情上仍旧依赖着大人,或者是说,不得不依赖。然而现在,我却与杜屋联手,自作主张的准备干大事。那或许会被定义为「坏事」,但现阶段的我,还不清楚所谓的「正确」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只想赌一把。 「加油!」 爸爸只说了这句话,就走回自己的房间。 分明不可能,我却觉得他是在鼓励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 第十一章 最强作弊大作战 「自古以来,人们想出了各式各样的作弊方式。你听过中国古代的『科举*1』吗?那是一种为了选拔政府官员的考试制度。成为官员后,生活有所保障,一般人普遍认为可以借由科举翻身,读书人因而对科举趋之若骛,作弊的情况时有所闻。」杜屋在摇摇晃晃的车上滔滔不绝。 注1 科举:中国古代选拔官员的考试制度,自隋朝(约西元六○○年左右)起至一九○五年为止,延续长达一千三百年之久。其过程极其艰辛,考生须在窄小的房间内待上整整三天,录取率往往不到千分之一。 他戴着超大镜框的眼镜,我猜是想易容吧?我与他相反,穿着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装扮,也就是帽T和牛仔裤的假日模式。 「将答案写在指甲大小的书里,更奇特的是写在内衣上,大家无不绞尽脑汁,苦思各种作弊的方法。现代的大学入学考,因为网路发达,还有人尝试过在考试时把题目丢上网,借此取得解答。先不说这是好是坏,总之,考试的结果会改变人生,大家才会如此热衷于作弊。」 「杜屋,你不觉得平日跷课来搭电车,有种到异世界的感觉吗?」 「喂!你没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有、有。」我嘴上这样说,但大概只听了一半。 我从未想过跷课。升上中学二年级之前,我可是年年都拿全勤奖,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做。 (插图pic15) 只不过才跷课没多久,心情却异常躁动,还有些雀跃,或许是因为接下来的行动,抑或是跟杜屋一起跷课的关系吧? 不管是什么原因,上次有类似心情时,我还是个小学生,有些发烧的我,请假待在家打电动。 杜屋叹了口气,和我同样把目光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 「一般中学生跷课,就像现在这样兴奋吧?」 「你也很兴奋吗?」 「称不上兴奋,我本来就没有把重心摆在学校。」 「装什么成熟啊!」 「这不是成不成熟的问题吧……」 杜屋望向我,露出像猫一样的笑容。 「这种程度你就这么开心,之后我都带上你吧?让你见识见识更有趣的事物。」 「你这家伙真的很恶劣。」 「那你还跟着我,你的个性也很差。」杜屋弯起嘴角,「我们再重新检视一遍计画吧!」 「接下来,要进行一场完美的作弊。」 那天,杜屋率先破题。 「这是一九八○年,在一所知名大学的入学测验中曾使用过的作弊方法,它非常有名,而且前所未见,好几名学生都透过这个方式,成功非法入学。」 「居然有这种方法?是准备了很厉害的小抄吗?」 「试场有监考官,作弊面临的风险极高,即使冒险夹带小抄,一旦考题和内容对不上,所有的处心积虑只是白忙一场。因此,考生转而锁定最不会出错的地方,也就是印刷厂。」 根据杜屋的说法,学生在考前拿到印刷厂印制的试卷,掌握了所有考题后才前往应试。这么一来,不仅省去大把硬背的时间,应试时更是得心应手。 「与试场不同,印刷厂的戒备并不那么严谨,试卷从印刷厂送到试场的过程,正是偷窃的大好机会。所以必须锁定的是印刷厂——这是整个事件最独特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们这次也可以效法前辈。」 「你该不会是想偷袭印刷厂?然后抢夺试卷,逃走之类的?」 「说什么偷袭,太难听了,我的目标是试题答案。」 杜屋笑着说:「为了方便自动计分,应该会有事先填好解答的答案卡范例。只要找到那个,让你先记住就行了。」 我大吃一惊。没必要承担偷走试卷的风险,只要先记下答案卡的内容,再在考试时照抄。 「和登,阳明塾答案卡上印的编号,你还记得吗?」 「KJN8695000137。」我没有多想就说了出来。 我一方面想着自己运用瞬间记忆的能力真没条理,一方面又惊觉自己竟然还记得。 「那组数字,我一看到就很在意,可是并无法像你一样记在脑海。写在那种地方的数字,大多是制造编号,但……」 杜屋滑动平板电脑,画面出现一家印刷厂,「KJN指的是雉野印刷厂,8695代表桶屋町分厂,后面的000137是测验编号吧?」 「那间印刷厂在哪里?」 「桶屋町距离这里,搭电车约三十分钟。」 我发现雉野印刷厂不是间大型印刷厂。 「它好像是间家族经营的小印刷厂,只有六名员工,这样不是很好吗?最棒的一点是,它似乎直接将货送到补习班。」 「专车运送吗?」 「四天前送印享有早鸟优惠。换句话说,星期六要用的物品,若是能在星期二送印会更便宜。」 杜屋来回翻看印刷厂官网,频频点头。 「寺田阳明或许会在星期二,将试题提供给印刷厂。」 「那家伙会需要早鸟优惠?」 「我猜会。他非常好面子,把钱都花在能够一眼瞧见的地方,其他部分应该会想尽办法节省。」 「是吗?」 「补习班使用的金属探测器是牛头人公司最便宜的款式。还有,他的那套西装是亚曼尼*2山寨货。」 注2 亚曼尼(Armani):义大利高级时装品牌,以剪裁精良的男装西服闻名于世。 「山寨货?」 「懂了吧?」 嗯……很有说服力。 「如果他没有在星期二送印,我们大不了隔天再试一次,最糟糕的情况是赶不上印刷厂的交货时间。」 既然如此,看准印刷厂交货的时机去拦截,就可以了吧? 「闯入印刷厂偷看解答……这计画好惊人。」 「简单又有效。」杜屋笑着说。 坦白说我有些不安,我战战兢兢的说出原本不太想说出口的担忧:「假如我记不住的话,怎么办?」 「不可能记不住,因为你是我杜屋让的搭档。」杜屋很干脆的说。 「什么嘛!」我无奈的苦笑。 「如果记不住,我还有其他方法,用不着那么紧张。」 「我一定会努力记住。」 「就是这股气势。」杜屋拍拍我的肩膀。 把五个科目的五张答案卡当作「图案」牢牢记住,这是我最重要,也是唯一要做的工作。 与狂妄的计画相反,实际执行时倒是很安稳。 作为舞台的桶屋町是个安静悠闲的地方,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偶有几个带狗散步的妇人经过,车站前没有店家,只有喷水池和长椅。 「这里往前走十分钟,就是雉野印刷厂的桶屋町分厂。」 「总觉得事情会很顺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不过要是太大意,或许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状况。」 杜屋出声提醒,但直到抵达印刷厂,我都不曾感到紧张。 白色的建筑四周种着漂亮的大花三色堇,处处充满祥和的气氛,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小货车,应该是送货用的吧? 一位头发斑白的老爷爷正把纸箱堆到货车上,纸箱侧面写着「阳明塾」几个字,我的心脏猛烈跳动。 那里头装的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卡吗? 「要怎么做?」 「我去引开他,你趁机跳上货车车斗。」 「真的假的?」 尽管嘴上有所怀疑,但我知道这件事非做不可。 杜屋走向老爷爷,作战开始! 「老爷爷,不好意思。」杜屋以爽朗的语气说。 「怎么了?」 「我的猫不见了,刚才好像在这附近……」 「是不是躲到车底下了?」 老爷爷的视线离开车斗,看向车底,我赶紧翻上车斗,尽量不弄出声响。 「咳、咳!」旁边传来杜屋的咳嗽声。 「你还好吗?」 (插图pic16) 「还、还好,咳!我一早就到处找猫……」 「等我一下,我拿杯茶给你。」 耳边传来老爷爷走回印刷厂慌张的脚步声。 杜屋肯定又露出那副纤弱的少年姿态了,光听声音就知道他在装模作样。面对像那位老爷爷一样善良的人,杜屋装可怜的招式更加管用。 我小心翼翼打开封好的纸箱,一一检查里面的东西。这里有五个纸箱,一定分别装着五个科目的答案卡。我打开第一个纸箱,与国文试卷放在一起的是事先印好解答的答案卡。宾果! 我集中注意背下解答,这千万不能忘记,一定要记住。为了击垮阳明老师、为了拯救志村,更重要的是,为了回应杜屋的期待。 「我妹妹一直在哭,爸妈离婚后,妈妈只留下这只猫……」 「原来是这样,你妹妹也很担心吧!」 「她说找到猫之前,都不去学校,我说放心交给我,才好不容易说服她。」杜屋撒着瞒天大谎,转移老爷爷的注意。 妹妹,还有猫,杜屋使用了人类绝对会同情的两大王牌,以「为了妹妹」为盾牌,甚至间接解释了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会在这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只有小孩,只有中学生能够使用的手段——利用自己的弱小博取信任。这是杜屋主张,并打算实践的事。 现在不是为了那种事情分心的时候,我必须尽快记下这些解答,我用脑子当作相机,拍下答案照片并收藏起来。无关有没有兴趣,这件事势在必行。 最困扰我的是,打开纸箱要封回去这件事。 我仔细撕下胶带,看完里面的东西后,再重新贴上新的胶带,并遮住撕开的痕迹。这个过程如果不够谨慎,就会露出破绽,我必须尽可能放轻动作,且动作不能太慢。 老爷爷和杜屋十分投契,令人难以相信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不过,就算双方再怎么聊得来,都不可能一直聊下去。 「我差不多该去送货了,虽然很想继续帮你,但……有了!等我送货回来,如果你还没找到,我再帮你吧!」 「谢谢。到时候再麻烦你了。」 糟糕!他们聊完了。废话,这辆货车还得送货,没时间犹豫了。 我的记忆力濒临极限,最后一科,只要记住数学的答案就…… 引擎声响起,我的脚下开始摇晃。 看着货车往阳明塾的方向开去,杜屋皱着眉,叹了口气,焦急的来回踱步。 「没想到和登会被载走。」杜屋烦恼的自言自语。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咦?」注意到我的笑声,杜屋转过头,难得露出懊恼的神情。 「怎么啦?你以为我被载走了吗?」 虽然差点来不及,但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跳下货车。 我大可立即现身,只是看到杜屋凝视货车不安的模样,我起了想捉弄他的念头。 原来这家伙在我看不到的时候,也有普通孩子的一面。 「喂!杜屋?喂!」 杜屋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说你……你知道自己很没有开玩笑的细胞吗?」 「对不起!别那么生气嘛!」 「如果用这一招,你还无法记住那些答案,我也只能苦笑了。」 「交给我吧!我都记住了。」 杜屋漾起灿烂的笑容,表情和刚刚完全不一样。 「不愧是你。这样一来,最后一块拼图就到手了。」 「成功率有多少?」 不出所料,杜屋笑着说:「如果不到百分之百,就不能称为我的计画了。」 ──────────────────────── 第十二章 决胜日 就这样,到了测验的这天。 我已经准备好了,一点也不紧张……才怪! 事实上,我的心脏狂跳无法冷静,不得不承认,我很怕阳明老师,计画一旦失败……一想到这,我就恐惧到眼睛深处疼痛。 可是,我相信自己和杜屋,我们一定会成功,否则「用功」就没有意义了。 我看好时间出门前往阳明塾,测验于八点半开始。 阳明塾附近仍在施工,之前没特别留意,但这里好像要开空拍机教室和回转寿司店,这是现在流行的组合吗? 不管会开什么店,只要开在阳明塾旁边都是白费功夫。阳明塾为了不被人从外面看到内部的状况,厚重的窗帘今天一样关得密不透风,就算有人在里面惨叫,也无法轻易听见。 能够瞧见补习班内部的地方,只有正门的玻璃门,从那里可以看到一座大型金属闸门,杜屋说那是那间什么公司的A型号产品。 我故意拿出手机,现在是七点五十八分,时间刚刚好。 大口深呼吸后,我往前迈出一步,就在那瞬间,补习班里变得一片漆黑。 停电了! 外面看不出来,但里面相当慌乱。 基本上,阳明塾为了避免让外人窥视,建筑里几乎不透光。提早到补习班的学生被关在黑暗中,或许会感到恐慌,尽管如此,依旧没有人乱跑,众人都表现得很冷静,值得嘉奖。 杜屋没事吧?这个被担心的人,或许根本不需要我操心,不过我还是很好奇。 没过多久,补习班里恢复明亮,我与从补习班里瞪着我的阳明老师对上眼。 我吓得直冒冷汗,他就像恶意凝结而成的恶魔,眉毛直竖、双眼犀利,嘴角还勾起奇怪的弧度。 「紧急情况!所有学生都出去外面。」阳明老师以建筑外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喊。 补习班里的学生如雪崩般蜂拥而出,杜屋也在其中,但他很快就混入人群,不见踪影。 学生们排成一列,再度通过金属探测器,我拿着手机,安静注视着这一切。 阳明老师朝我走来,我不确定我脸上的表情是否自然,他看到我的反应,彷佛受到了鼓舞。 他抓住我的肩膀,「你的计谋全被我看穿了。」 我还没开口,他便接着说:「早上八点,将因施工暂时供电。你看准这点,打算趁停电空隙溜进来吧?」 阳明老师指着贴在附近墙上的公告,那是张施工通知,直到刚才都被忽视的施工噪音,现在听来格外喧嚣。 「你想趁停电时,通过金属探测器吧?太嫩了!测验八点半开始,你以为我不会让所有学生再出去一次,重新检查吗?」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大祸临头还不认帐,真是个顽固的家伙,反正你没办法把那支手机带进去,你再怎么做,都是徒劳无功。」 我望向手机,刚刚的确可以趁着停电偷偷带进去,阳明老师肯定觉得我是错过最好时机的笨蛋吧? 说起来,阳明老师如果像这样频频检查,我做再多都是枉然。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在考前好好复习一番,这是很重要的测验。」我的语气相当坚定。 「攸关人生的测验嘛!为了避免引起误会,让阳明老师陪你走进补习班吧!」 与其说是不满,他的表情更像是愉悦,声音中充满了「驳倒愚蠢中学生」的快感。 「随便你!你想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 「好,我一点都不相信你。」 阳明老师彻头彻尾的检查了我所有的随身物品,仔细到令人厌恶。多亏如此,我明明很早到,却成了最后进教室的人。 「没找到任何帮助作弊的东西呢!」阳明老师跟在我旁边说。 「我今天要是考满分,你会很开心吗?」 大概是听到意想不到的提问,阳明老师的表情霎时有些难以形容,但他迅速变回那个讨人厌的笑脸。 「当然会开心吧?即使你不完美,也是阳明班的一员。」 这个骗子!我心想。 「我今天就让你开心到飞天吧!」 在他的眼中,我或许是在虚张声势,感觉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然而,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整个计画最关键的一环。 杜屋已经坐在教室里,他还是一样连看都不看我,这才像他。 入座后,试卷和答案卡发了下来,星期二曾看过的答案卡,就在我的面前。 我没有向神明祈祷,我需要祈求的是我的记忆力。我拿起笔,回想着像星座般的「解答」。 (插图pic17) 测验的结果大约一个小时后就会出炉。 我并非没有自信,只是没什么真实感。我和杜屋的距离还是一样遥远,而志村根本没参加这次测验。 我只能一个人面对自己的记忆和孤独,这也是杜屋在测试我这个搭档是否真的能派上用场。要是在这里出错,我便再也无法抬头挺胸了。 经过一段我几乎以为是永远的时间后,阳明班的大门终于打开,阳明老师的脸如同戴了面具般冷漠。 「发表测验结果。」阳明老师站在讲桌前平静的说。 「这次的第一名,杜屋让,满分。」 每个词都刻意停顿几秒,接着,他继续说:「同样位居第一名,和登尊,满分。」 一股酥麻窜上全身,我差点尖叫出声。 在我站起来的同时,阳明老师狠踹讲桌。 「怎么可能……满分!你作弊吗?别开玩笑了!和登。」 尽管音量震耳欲聋,但我毫不畏惧的朝他走去。 「杜屋不也考满分,我为什么不能考满分?」冷静与阳明老师对峙的我这样回答。 最气人的是,杜屋同样也考了满分,一点闷亏都不吃,但也因为这样,增加了我分数的可信度。阳明老师不知道我拥有瞬间记忆的能力,绝对无从得知我做了什么。 就算不是这样,也有其他可信的选项。我或许是真的很用功,所以考出了好成绩。这种可能性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的,就是寺田阳明这个男人,他真的可以称得上是教育家吗? 「一直找借口很难看喔!阳明老师,快道歉吧!对志村,还有我!被你瞧不起的家伙还以颜色,感觉如何?」 阳明老师一时语塞,旋即露出极度后悔的表情,这是我来阳明塾后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上失去平常的恶毒,变得十分稳重,彷佛附身的东西离开了,我感到错愕不已。 阳明老师走向我,顺势揍了我一拳!我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而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他以冰冷的眼神俯视我,「你作弊。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我相当确定。」 「没有证据就殴打学生吗?」 「有什么关系?我是这里的班主任,这间补习班和这里的学生全属于我。」 照理说,我应该感到愤怒,可是他的语气毫无起伏,这种反应比什么都恐怖。 「考满分?那种东西一点意义也没有。我为什么要道歉?我要违背约定,或是殴打你,想怎样都可以。不论用什么标准来看,我就是远远在你之上。」 这才是阳明老师的真心话吧!实际上,他也一直这么认为。再怎么随心所欲,都没人敢责怪他。 「你说这种话可以吗?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喔!你……私下贩售学生成绩吧?」 阳明老师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为了让付费的学生取得好成绩,你在测验上动手脚。这也是为了补习班的生意吧?除了补习费之外的其他收入……」 阳明老师浑身颤抖,看到他的反应,我微微一笑。 潜入印刷厂的货车时,我发现集中装在一个褐色袋子里的答案卡,上面印刷的编号跳号,我很好奇这些是什么。 就是因为这样才害我分心,花了更多时间去记诵答案。 我和杜屋会合后,把这件事告诉他。 杜屋睁大眼睛说:「原来如此。从编号排列来看,后东田、景浦、尾茂、相模……」 听到杜屋喃喃念出名字,我有些纳闷。 「测验时,学生也是按照成绩顺序入座考试吧?答案卡上的编号是连号,应该是从阳明班开始,接续往下至其他班级,最后才是补习班以外的人。」杜屋神情凝重的说。 我想起还没加入补习班时,拿到的答案卡编号是一三七号。 「特定学生的答案卡被分出来了……为什么?」 「目的和你差不多,可是作法更简单,也就是在事后输入成绩资料时,方便于特定编号的答案卡上加分。」 「用这种方式作弊,有什么意义?这又不会影响学校的考试。」 「至少不会被寺田阳明骂。」杜屋的语气很平淡,「这只是我的推测。我在想,他很可能在私下贩售成绩,贩售不捱骂的权利、贩售不被其他人瞧不起的权利。看到其他学生捱骂,为了逃离那种恐惧,便会想要购买。适当时机到来时,或许能用这点咬住他。」 现在就是那个「适当时机」。 「你这样霸凌学生,不外乎是想招揽生意吧?没有人想承受不合理的责骂,没有人想面对恐惧……所以他们付钱向你购买成绩!你这样哪算是老师?」 「你……是在怀疑努力用功的伙伴吗?怎么会有这种人,你不觉得可耻吗?」 阳明老师板着脸,任谁看来,都等于是他默认了。 下一秒,传来哭声。 「我也不想……做这种事……」 啜泣的是后东田。 「那阵子的状况不好,我真的只是想获得一点点『协助』而已,本来只是这样打算……等我回过神时,已经一直在付钱了……我偷偷从父母的钱包拿钱……可是,只要没考到第一名……」 后东田的呼吸变得急促,正要继续往下说,一个重拍讲桌的声音打断了他。 「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出那些蠢事?我一直觉得你很蠢,没想到你真的蠢到无可救药。」 后东田倒抽一口气。 「我是在施予同情,收点小钱救济那些丢人现眼、无法认清自己的愚蠢、苦苦哀求我的家伙们。竟连你也背叛我!」 阳明老师怒瞪后东田。 我忍不住大吼:「我不知道他们付你多少钱,但什么小钱!他都从父母的钱包偷钱了!」 「声音很大嘛!和登,要我再给你一拳吗?」 阳明老师露出讨人厌的笑容,我咬牙准备好再次承受他的拳头。 「老师,可以打断一下吗?」杜屋的声音在教室里清楚响起。 简直就像只有他身上有聚光灯一样,迸射出耀眼的光芒。 ──────────────────────── 第十三章 真相公开 「我不建议你继续动手。」 「怎么了?杜屋,这么突然……」阳明老师吞吞吐吐的回话。 大概是被欣赏的杜屋插话,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应。 「大家似乎都很在意接下来的发展。」 杜屋笑着拿出手机,虽然萤幕一片黑,看不太清楚,不过可以看出那是直播画面。换句话说,现在这间教室里的声音全都即时播送出去,还被录下来了。 (插图pic18) 接在「直播结束」几个字后面的,是阳明老师逐渐铁青的脸。 「你……怎么带进来的?」 「正大光明的放在口袋。幸亏我成绩好,不太会被仔细检查。」 「骗人!不可能!停电后,所有人都重新通过金属探测器,你应该也是啊!」 「是的,我有通过那台敏锐度大幅降低的偷懒探测器。」 我想起那天听到的作战计画。 「关键还是在于如何突破那台金属探测器。寺田阳明在测验后,一定会失控抓狂,因为他难以想像你居然会考满分。」 「他有可能彻底反省道歉吗?」 「如果会的话,我会稍微喜欢这个世界一点点。」 杜屋的语气充满嘲讽,而我也完全无法想像。 阳明老师绝对会毁约,甚至想尽办法把作弊的罪名加诸在我身上,不晓得他会失控到什么程度。 至少先做好准备,他肯定会用极其难听的话语怒骂,倒不如说,我希望他骂得愈夸张愈好。 这样我们才有更强大、效果更冲击的证据。 「可是,手机要怎么带进去?想要破坏金属探测器,不容易吧?」 「没办法破坏,就让它乖乖听话。」 杜屋竖起食指,「当天的计画是这样:首先,我进入阳明塾,八点一到,准时让一楼『停电』。」 「这要怎么做到?剪断大楼的电线吗?」 「当然不是。若真的能这么做,应该很有趣。」 杜屋笑了笑,好像真的很期待,旋即又变回认真的表情。 「一楼走廊走到底,有个微型断路器*1。只要把开关往下拨,就能让整个一楼停电。」 注1 断路器:当电路中的电流过载或发生短路时,会自动切断电路的保护装置,亦可手动操作以阻断电源。家中配电箱内常见的黑色拨杆开关即为断路器。 我想起家里的断路器。的确,只要拨动开关,家里的电器就会瞬间断电,但是…… 「突然停电的话,大家都会来查看断路器吧?这样一来,不是马上就会恢复供电?而在断路器附近的你,也会遭到怀疑……」 「所以要先张贴这个。」 杜屋拿出一张写满正式内容的通知单。 「施工临时停电通知。」 简而言之,就是因为附近施工的关系,早上八点左右会临时停电,很抱歉造成困扰,但敬请放心,大约一分钟后就会恢复供电——这类工程业者常会发送的通知。 「假装成施工停电,就能躲过金属探测器了吗?你真行。」 「你也觉得这张通知单写得不错吧?太好了!」 我觉得我们在讲不同的事,正想解释时,杜屋先一步开口:「这是我做的假通知单。」 「假的?看起来很像真的吔!」 「通知单多半会用电脑预设的文书软体*2和一般字型*3制作,所以这和『真的』相差不远。」 注2 电脑预设的文书软体:指电脑系统内建,或在出厂时已配置好的文字编辑工具。「Microsoft Word」是一般最常使用的文书软体。 注3 字型(Font):具有统一设计风格的一套完整字元,常与「字体(Typeface)」一词通用。 仔细想想,我还真没看过用特殊字型制作的通知单。 「我会在两、三天前,把这张通知贴在阳明塾附近。寺田阳明一定会注意到,并把这件事记在脑海,停电时,便不会马上怀疑断路器。若是停电太久,或许会怀疑其他原因,但若和通知单上写的一样,只停一分钟左右的话,就不用太担心。」 「这样就能把手机带进去了。」 「很可惜,还不行。」 「为什么?」 「假设我们在停电的那一分钟通过金属探测器……恢复供电后,你猜寺田阳明会做什么?」 「做什么?啊!」 假如我是阳明老师,我会做什么?我会让补习班的所有学生出去外面,再重新通过一次闸门,检查有没有人触动金属探测器,这是合理的怀疑。 这样一来,停电就失去意义了。 「那……为什么还要造成停电?」 「你只注意到如何让金属探测器无法使用,可是,停电的目的不是为了这个。」杜屋笑着说。 「在恢复供电的时候,你最先怀疑有人想偷渡电子设备,所以让补习班的全体学生重新通过闸门。你一开始就怀疑有人看准这场停电,想要偷带电子设备进来。」 「不对啊!那个时候,没有学生触动金属探测器……最可疑的和登本来就在外面……我想着,唉呀!这个笨蛋,遇到停电没有办法进来补习班了。」 「你看到拿着手机站在外头的和登,以为阻止了我们的计画而沾沾自喜吧?」杜屋以老师斥责笨学生的口吻这样说。 「你看到黑影就开枪。」 之前志村踏入陷阱时,阳明老师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和登只是诱饵,我们是要让你以为他想趁着停电时夹带手机,然而,我们真正的目标其实是『金属探测器』。」 「诱饵?」 「我利用停电,成功夺走你的注意力。阳明塾为了遮光,装设了厚重的窗帘,并借此遮挡外面看进来的视线,室内比黄昏时还要昏暗。停电时,看不见学生在做什么,也看不到拨动断路器开关的我。我在黑暗中,打开金属探测器的操控装置,快速调整机器敏锐度的设定值,然后再若无其事的把断路器开关拨回去……这些你全都看不到。」 杜屋闭上一只眼。 「为此,我一直闭着一只眼。只要闭上一只眼,就能让它预先适应黑暗,这才是整个计画最辛苦的部分。」 「竟然做到这种地步……」 「多亏我事先熟读说明书,才能顺利在漆黑之中找到旋钮。」 听杜屋这么一说,我不禁笑出声。 要是直接关掉金属探测器,任谁都会起疑,但若只是调低敏锐度,让它对手机没反应,光凭肉眼根本看不出端倪。正是这些看似单纯的手段组合在一起,才让阳明老师落入圈套。 「说到底,你只怀疑和登,没有怀疑其他学生,这就是你的疏失。你以为完美控制了学生,只视和登这个异己分子为敌,这种情绪化的反应,更进一步削弱了你的判断。」 对我的攻击、当时的眼神和揶揄的语气,想必他的心情很好吧!或许曾一度感到不对劲,但比起那种直觉,他自以为揪出我的诡计,所以心情愉悦。 「我在那之后,先是通过降低敏锐度的金属探测器走出补习班,再从等在外面的志村手上拿到这支手机收进口袋,就这样带了进来。阳明塾的学生都是好孩子,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和平常一样,乖乖寄放电子设备吧?」 杜屋环视周遭的所有学生。 「真相公开!寺田阳明,你对未成年人施暴、恐吓*4,光这些已构成严重问题,你也承认透过非法窜改成绩的方式来敛财。阳明塾今后会如何,我非常期待。」 注4 恐吓:以胁迫的言语或行动威吓人。 阳明老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趴跪在我的脚边,可是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也没有报复成功的感觉,只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很可悲。 「我……我怎么会有错。」阳明老师喃喃道:「你们拥有那么多资源。在这个成绩决定一切的国家,从小就能花钱念书,而我呢?我不像你们,被照顾得那么好。要是我说想去补习,只会换来一顿捱打。既然有机会上补习班,那就拼命努力啊!我只是稍微严格了一点,你们就哭哭啼啼。」 这才是哭哭啼啼!但我想,也许这正是阳明老师内心深处的『真心话』,看着那些被寄予厚望送来补习班的学生,他其实……羡慕得不得了吧? 我差点就要同情他了。 一旁的杜屋静静开口:「孩子本来就应该被眷顾,不需要因为受到善待而感到愧疚,就算付出不够对等,所有的孩子都应该拥有被善待的权利。」 阳明老师抬起头,凝视着杜屋,他的脸上莫名有些孩子气。 「就算你朝幸运的孩子扔石头,也无法拯救过去的你。还有,成绩并不是一切,如果你能早一点注意到这些事就好了,你不过是被『假幸福』蒙蔽了。」 下一秒,阳明老师失去意识倒地,杜屋见状,用手机做了十分正确的事——报警和叫救护车。 ──────────────────────── 第十四章 谢幕 在那之后,事情的进展速度非常快,阳明老师被抬了出去,包括我们在内的学生们被要求先行回家。 阳明老师的假面具被拆穿后,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氛围,两成是窃窃私语和震惊,剩下的八成则是犹如从漆黑洞窟中逃脱那般祥和的空气。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阳明老师不在后,学生们拉开窗帘,原本被厚重窗帘遮挡的阳光照进室内,眼前的「阳明塾」变得好陌生。 获得解放的学生缓步从明亮的阳明塾走出去。 与杜屋相偕离开阳明塾时,我不经意的看向办公室。因为这场由我们引起的骚动,里面的职员正忙得不可开交,接下来应该将面临更多问题吧? 教职员中,也有人呆在一旁什么都不做,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比十分强烈。 我实在看不下去,朝无所事事的教职员说:「你……不!在这里工作的每个大人,早就知道阳明老师对学生做了什么吧?难道……没有任何人想过要帮助那些学生吗?」 我故意大声指责,希望对方因此产生罪恶感。 然而,他完全不受影响,只是搔搔头,「阳明塾付的薪水是其他补习班的两倍,在这种不景气的环境下前所未见。」 「呃?」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回答,我不自觉露出呆愣的表情。 「阳明老师的确是坏人,这点无庸置疑,但对受雇的一方来说,他是个好人。」 「这……这是不对的。」 「不对?假使有个生病住院的孩子,急需这些钱呢?尽管这样,你还是想责怪我吗?」 「这是在偷换概念吧?」 插入对话的是杜屋。如果是平常,他这样出面解围,我会觉得他非常可靠,但刚才那个问题却卡在我的心头,令我不知该作何感想。 教职员看向杜屋,「不愧是聪明人,这种转移焦点的说法果然行不通,但事实就是如此,我选择了这一边。虽然还有不少麻烦事要处理,也将失去工作,不过在那之前,我领到的薪水确实比别人多。」 杜屋默不作声听着这番话,从侧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说到底,杜屋内心深处的想法,我或许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 「你是不会停手的吧?天才小弟。但记清楚了,你选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如果想要随心所欲操控别人,总有一天会赔上自己的人生。」 「我不会忘记的,即使最终将坠入地狱。」 听见对方宛如预言又如同诅咒般的话语,杜屋回以一段彷佛玩笑般的回答。 不!也许他是说真的。 或许杜屋是一个……极其正直的人。 当时的我,不知为何强烈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没过多久,在即将期末考之际,阳明塾结束了营业。 之前遭受阳明老师迫害的学生接连站出来准备提告,如果查明其他罪证的话,他很可能会被逮捕,届时,我打算在模糊部分资讯细节的前提下参与作证。 没错!这次虽然闹得天翻地覆,但关键的个资几乎没有外流。 「只要强调我们未成年,加上心灵受创,就能竭尽所能的隐藏个人资讯,毕竟我们只是中学生。」 「话虽如此,但稍微出点名,不是更好?难得立下大功。」 「和登,你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吗?要是太出风头,下次就会很难行动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我竭力保持低调,表现得就像是有另外一个谁,代替我挺身对抗阳明老师的暴行一样。幸好大众的目光全集中在那个「恶魔补习班老师」寺田阳明身上。 差不多就是这样。 另一方面,也有人很清楚我们的所作所为,首先是暗地帮助我们的志村。 「我从未想过真的有击垮阳明塾的一天。杜屋、和登,你们真是太厉害了!」 「不!最先采取行动的是你。」 「而且,你也帮助了我们。」 我们一人一句,接二连三的说着,志村漾起灿烂的笑容。正如我所想的,比起先前那副胆怯的模样,笑容满面显然更适合他。 「你们两个真的很了不起,就像是正义使者。」 「没那回事,只要时机正确,换做是谁都能做出同样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杜屋居然说出这番谦逊言论。 这种人怎么可能随处可见?不过,愿意挺身对抗的勇者或许真的存在,志村就是其中之一。 我也认为我们并非什么正义使者,只是设下陷阱去骗一个人而已。坏人欺骗更坏的人,这种事称不上「正义」,应该只算……微正义?或是相对正义?大概是这种程度吧? 但是,得到赞许还是很令人高兴,老实说,我打从心底觉得开心。 杜屋和平常一样,挂着那副亲切的微笑。我想,如果这笑容中能包含几分真心的「喜悦」,那该有多好。 若是如此,我也会觉得帮助杜屋「导正世界」非常值得。 当然,也要向另一人报告后续的情况,那就是让我们与阳明塾扯上关系的当事人山木。 山木离开阳明塾后,逐渐恢复成原本开朗的模样。看着她红润的脸色,我不禁心想「这么说来,我记忆中的山木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记忆中的山木与眼前的山木连结在一起,直到这一刻,脑海中的画面终于对得起来了。 「没想到你们真的击垮了阳明塾。虽然我始终相信你们,但仍觉得不可思议。」 山木握住我和杜屋的手晃啊晃,像个孩子般笑着,突然哭了出来。 「你还好吗?」 「没、没事……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山木拭去泪水,重新展开笑颜。 「我在想,幸好当时我的冲动没有成功,所以……就忍不住掉下眼泪了。」 (插图pic19) 「对,没错。」 「山木,你得多多感谢和登呢!」杜屋毫不犹豫的回应。 「你可能抓不太到笑点,不过这就是杜屋式的玩笑。」 「嗯,今后只要遇到开心或快乐的事,我一定会想起你们。」 山木脸上的笑容如花朵一般灿烂。 「人生很长,而你还是个中学生。」 杜屋的语气说得好像他不是中学生一样,这家伙明明比谁都更像中学生、更孩子气,而且懂得利用这种优势。 再来,是这件事过后的事了。 总算再也不用每天放学后前往补习班,从苦难中解脱的我,因为太过自由而有些激动,原来没参加社团活动的中学生可以这么闲! 我随心所欲的懒散度日,换来的是期末考成绩惨不忍睹。我拿着补习班最后一次的测验结果给老妈看,才勉强让她接受。 「阳明塾的事,我在网路新闻上看到了,听说有人花钱买成绩……和登,难道你……」 「我才没有!别瞎说。」 就某个层面来说,我可能做了比那更糟糕的事,但我可没付钱给阳明老师,所以没问题的。 老妈板着脸好一会儿,突然绽放笑容,「你觉得幸好有去补习?」 「那个……」 我想了想,无奈的说:「谢谢你让我去补习。」 就这样,悠闲的放学时光固然快乐,但持续太久也会腻。于是,我决定跟踪杜屋。 我本以为他要不就是直接回家,不然就是发挥书呆子的本性走去图书馆,没想到杜屋绕了好大一圈,来到河川旁荒凉的空地。 尽管之前受到各方热烈招揽,杜屋最后仍是什么社团都没加入,这导致校园内流传着各种有趣的谣言—— 有人说,假使杜屋加入某个社团,将会使坪户中学的权力平衡被打破,也有人说,杜屋最终决定加入某个名列「学校七大不可思议」的秘密社团。 现在只要时机适合,我和杜屋在学校也会一起行动。杜屋依旧是班上的人气王,我倒没有觉得我俩特别亲密,而我也有余力冷静观察他这个人。 杜屋对谁都不改完美的应对方式。他这个人就像空气,并不是说他没有存在感,而是指他的存在理所当然。 杜屋说过,为了「下一次」行动,不能太引人瞩目,这意味着他今后也会持续拟定计画,并且偷偷执行。 那个「下一次」,我也会参与吗? 应该说,我虽然是杜屋的搭档,但我们算得上是朋友吗?翻遍我那引以为傲的记忆所及之处,我不记得他曾提过我们是朋友。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观察站在河边的杜屋。 杜屋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桥墩,在草丛旁蹲了下来。 他在做什么?我往前走近,一时忘了自己在跟踪他。 靠近一看,就知道杜屋在做什么了。 他在喂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充满慈爱,硬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在尽义务,哪有人会用那么认真的神情喂猫。 「你挺自得其乐的嘛!」我故意出声,打算吓吓他。 杜屋却以一种彷佛我老早就待在他身边的语气,悠哉的说:「感觉满不错的,很疗愈。」 「和猫玩是这种感想?你是小孩吗?」 「我只是个中学生。」 抬头望向我的杜屋,天真无邪得有些过头,这令我感到一丝不甘,但他好像天生就具有这种能力。和我同为中学生的他,倒也很适合和猫玩耍。 「我一直在期待你什么时候要跟我搭话。」 「既然发现了,就说啊!你这个人的个性真不好。」 「呵,我只是在想,和登或许有和登的计画吧?就像我也有我的计画一样。」 吃完饲料的猫蹭着杜屋的脚撒娇,受到动物喜爱的人,看起来总像个好人,杜屋对猫好似比对待人类温柔。 「我如果有什么计画,一定会告诉你的。」 我是抱于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看来,不经大脑就发言,可能不是什么好习惯。 果不其然,杜屋露出和那只猫一模一样的表情笑了。 「我也会好好跟你说的。」 「少骗人了。这只猫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不在计画里。」杜屋熟练的逗弄着猫。 「话说回来,和登,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毕竟你在阳明塾吃了不少苦头,我还以为你受到教训了。」 「因为最后大快人心,所以抵消了吧?我在临终前,都不会忘记阳明老师那时的表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杜屋弯起嘴角,「今后我也会把你放进我的计画里。」 「你最好是这么做,我好歹算派得上用场吧?」 「不是『好歹』,而是非常有用,你是个值得骄傲的朋友。」杜屋直截了当的说。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杜屋说不定是这世上最正确、最通情达理、最温柔且最正直的人。虽然这仅是我的错觉,但我在想,杜屋或许真的能稍稍导正这个世界。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杜屋抱着猫起身。 「要去哪里?」 「送这孩子去愿意收养的人家。我已经帮它找到一个会妥善照顾它的家了。」 「哦,太好了!呃……你是用什么花言巧语说服人家的?」我一边追上迈步向前的杜屋,一边问。 杜屋回过头,将食指抵在嘴边。 「你可以保密吗?」 (插图pic20)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