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pose 作者:真田天佑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内绪のピアス的名曲〈Propose〉小说化! 英瑠是一位在人类社会里生活,负责引导人们走向幸福的天使。 某一天,他遇见了逐渐走向不幸的虚幻少女纱爱罗。 「可以请你跟我结婚吗?」——少女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为了拯救心灵脆弱,若没人扶持可能就会坏掉的纱爱罗,英瑠接受了这种虚假的婚姻生活。 原本个性阴沉的纱爱罗改变了,她变得开朗,还会露出可爱的笑容,每天都变得更有魅力。 英瑠爱上了纱爱罗,不想让她被任何人抢走。 不过,这种逾越天使职责的互动,最后也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扭曲—— 然后,英瑠看到了沉睡在纱爱罗内心深处的「真正的欲望」。 这是一位天使因为太爱人类,最后逐渐堕落的故事。 第一卷 ──────────────────────── 序章 被诅咒的无名指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变得很讨厌左手的无名指。因为我发现在人的十只手指之中,这只手指有着特别崇高的地位。 因为可以戴上结婚戒指与订婚戒指,这只手指成了幸福与爱情的象征。 明明没有比其他手指好用,它却抢走了这个光荣的任务。这样实在太卑鄙了。 因此,我决定要在今天开除这只手指。 毕竟这家伙明明得到了负责戴上婚戒的荣誉,还象征着幸福与爱情,但却无法履行这项使命,就只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这种东西必须毁掉才行。 「好,你的指甲弄好了喔。」 听到美甲师小姐轻快的声音,我回过神来。 我缓缓把左手从将指甲弄干的UV灯里抽出来。 无名指指甲变成我想要的颜色了。只要稍微换个角度,这块由白色凝胶制成的指甲的假面,就会发出银色光芒,看起来就像是珍珠。 其他手指上没有任何装饰,指甲全是正常的肤色,就只有左手无名指上被白色美甲覆盖。 伸出双手比较了一下,这只唯一做了美甲的左手无名指,变得非常奇怪,显然与众不同。 这样这只手指就被大家排挤,变得孤零零了。 我心中充满了邪恶的欢喜。 「很漂亮吧?如果你还想帮其他手指做美甲,随时都可以再来找我。」 美甲师小姐完全没察觉我的想法,说出这种悠哉的话。她应该单纯地以为我是那种想要装成熟,才跑来做美甲的高中女生吧。 白色对我而言是不祥的颜色。因此,把指甲染成这种颜色不算装扮,而是诅咒。 就这样,我的左手无名指被诅咒了。 不再是幸福的象征,而是一只与其他任何手指都不一样的孤独手指。 过去让我那么讨厌的左手无名指,终于在我眼里变成高贵美丽的东西。 这样就行了。 笑意让我扬起嘴角。 我低头看着堕落的无名指,爱怜地轻抚了几下。 ──────────────────────── 第一章 天使、恶魔与人类 1 我是个天使。 要是在别人面前说出这种话,对方应该会以为我是个超级自恋狂或怪人吧。 不过,这句话其实不是比喻,我是货真价实的、大家心目中的那种天使。 我平常会收起那对白色的翅膀,假扮成一个名叫不荒英瑠的人类,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 我们天使的目的是引导人类走向幸福,将纯洁的灵魂送往天堂。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有许多天使潜伏在人类的社会之中,暗中展开活动。我只是个才刚诞生不久的年轻天使,而也有些资深天使已经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几百年。 那些资深的天使告诉我,幸福的定义在近年似乎变得更多样化了。 人类的幸福曾经是指众人的幸福。国家、公司与家庭的幸福,等同于自己的幸福。 不过,个人的幸福如今得到了尊重。大家都感受着同样的事物,拥抱同一种幸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比起整体的幸福,大家更想得到个人的幸褔。 在这种时代潮流的变化之中,我们这些天使到底能做些什么? 这个难题一直考验着现代的天使。 不过,生在这个时代也不是只有坏事。因为人类的幸福变得多样化,天使可以做的事情跟着变多,也让人更有成就感了。 除了天使之外,我还有另一个身份。 那就是歌手「eL」。 我在几年前将自己唱歌的影片放到网路上,就此展开活动。后来还用音乐制作软体写出原创歌曲,在网路上发表后获得了好评,最后成了一位作曲家兼歌手。 值得庆幸的是,eL影片的观看次数每天都在增加,也经常在社群网站上成为话题。 『中性的嗓音好有吸引力』、『歌声美得像是天使!』、『eL老师是男生还是女生啊?』、『←都说是天使了,当然没有性别之分啦w』──每当我在留言区里看到这种感想,都会感到脸颊发烫。 为了在幸福变得多样化的现代,让不特定的多数人感到幸福,我想到了一种办法。那就是在网路上散布可以打动人心的音乐。 当然,我没有表明自己是个天使。可是,因为我有着中性的嗓音,又没有公开宣布自己的性别,所以粉丝就擅自认定eL是「天使」了。在粉丝绘制的图画中,我也经常被他们画成天使。 我相信不管时代如何改变,美妙的音乐都能成为许多人的心灵支柱。怀着这种想法展开活动,如今已经开始慢慢展现成果了。 『eL老师的歌曲拯救了我』、『我感觉他仿佛是在为我歌唱』、『我每天都在听。真的很感谢你写出这首歌!』、『多亏有eL老师的歌曲,我今天也能继续活下去了』等等。 虽然也有人写出这种夸大的感想,但可以看到这种感想,还是让我觉得很开心。只要能顺利完成身为天使的使命,我也会感觉得到了救赎。 以前根本不会有天使跑来做这种事。不过,为了适应人类的变化,天使们也必须跟着做出改变。结果就是像我这种为了适应新时代,找到全新做法的天使变多了。 我今天也将刚完成的新歌投放到网路之海。 观看次数开始缓慢增加。 身为现代天使的我,就是专门在做这样的事情。 2 展演空间里挤满了许多观众。主办单位准备的椅子全被坐满,五颜六色的手灯与应援扇像是波浪一样不断摇摆。 今天,我前来参加这场网路歌手与VOCALOID创作者的联合演唱会。不过,参加者都不是一线创作者,所以展演空间(场 子)并不是很大。但因为大家分别拉来了各式各样的粉丝,演唱会看起来相当热闹。 为了让自己得到更多不同类型的粉丝,我最近也开始参加这种实体活动了。 马上就要轮到我上台表演了。我在舞台侧边等待上场,心脏激动地跳个不停。虽然已经参加过好几次这种活动了,还是无法习惯这种感觉。 虽然知道有一种让人克服紧张的小技巧──在掌心写下「人」字放进嘴里吞下去,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写「天使」才对。 当我因为太过紧张,脑袋一直胡思乱想时,震耳欲聋的掌声传来。 「感谢各位热烈的掌声。接下来要上台的人,是上星期才刚发表新歌的eL老师。网路上都谣传说他是个天使,这个传闻到底是真是假?请大家亲眼确认吧!」 听到这场活动的主办人兼主持人开口呼唤,我鼓起勇气走向舞台。 这里有许多观众都不认识我。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用温暖的掌声与欢呼声迎接我。 我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麦克风,说出第一句话: 「大家好,我是eL。感谢各位今天的捧场。」 「老师,听说您今天要演唱刚发表的新歌,请问您都准备好了吗?」 听到主持人这么说,我露出羞涩的笑容。 「老实说,我现在有点紧张。因为今天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唱这首歌,要是唱到一半忘词了,还请大家多多见谅。」 观众们发出笑声,现场的气氛也变得放松了。 接着,其他人从舞台上离开,只剩下我一个人。现场开始播放我事先交给主办单位的音档,歌曲前奏透过音箱传递出去。纤细的旋律化为细丝,布满展演空间的各个角落,在其中不断慢慢交叠,编织成名为音乐的织物。而我则用歌声,将这块布染上自己的色彩。 参加这种实体演唱会的好处,就是可以直接看到听众的反应。虽然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但能够知道每个人都被音乐感动了。 我今天也仔细观察着每位听众的反应。 我的目光原先毫不停滞地扫过众人,却在看到最前排的某位观众时突然停住了。我有好一阵子都无法从那个人身上移开目光。 那个人有着一头白发与灰色双眼,还有仿佛轻轻触碰就会折断的瘦弱身躯。尽管像是随时都会融化消逝的白雪,给人一种虚幻脆弱的感觉,却散发出其他人都没有的强烈存在感。就是一位如此矛盾的少女。 她是个非常神秘的人。 跟周围的其他观众比起来,她没有太多动作,就只是默默看着我,跟着节奏轻轻摆头。这场演唱会里有许多兴奋激动的观众,但这女孩看起来非常平静。她明明没做出显眼的举动,看起来却特别显眼,应该是因为外表太有特色了吧……唔,我这样一直盯着她看,好像有些失礼。 我现在才想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赶紧将目光从那位白发少女身上移开,再次环视现场的所有观众,专心唱歌。 3 演唱会结束之后,我立刻前往周边商品销售处。来到会场的观众都露出略显疲劳的满足表情,在那里大排长龙。 我一边在旁边协助负责销售商品的工作人员,一边看着前来购物的客人──这是我的兴趣。 「eL老师,我是您的粉丝!您这次的新歌也很棒!」 当客人发现我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对我说出这种话。 「那是我要说的话。多亏有各位的支持,我才能继续创作与唱歌。今后也要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我的声音也跟着变得开朗。 「不好意思,请给我eL老师的钥匙圈。」 又有一位客人说要购买将天使造型eL绘制成Q版的压克力钥匙圈了。 我准备将东西交给对方,结果跟那个人四目相对。 「…………咦?难不成你是eL老师吗?你、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我听到跟飞虫振翅一样细微的说话声。对方竟然是那位白发少女。 近距离看着她,更是能感受到她有多么与众不同。 她身上最显眼的地方,就是那头会让所有人都盯着看的白色短发。那是没有被任何事物沾染,也不会被任何事物沾染的白发。直到发根都是白色。她应该没有染发,而是天生就有一头白发。 而且,她看着我的那双眼睛是灰色的。 有别于显眼的头发与眼睛,她穿着深灰色连帽衫与黑色滑雪裤,不像是一位来看演唱会的客人,打扮得很不起眼。而这种不协调的感觉,更是突显了她的与众不同。周围的其他人也不时偷偷看向她。 身为天使的我,在人类社会里可说是个异类──而这点偶尔会让我感到孤独。说不定这位拥有特别发色与眼睛的女孩,也有过类似的经验。 因此,我露出比面对其他客人时还要热情几分的笑容。 「你好,谢谢你今天来听演唱会。」 「不、不客气。今天是个好日子……天气晴朗,风大浪高……」 她似乎很紧张,说起话来结结巴巴,而且内容让人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那双几乎不含色素的灰色瞳孔转来转去,一刻都停不下来。 当我想要先试着安抚她时,一道人影出现在她身旁。 「纱爱罗,你也未免太紧张了吧?难得有机会见到eL本人,如果不趁机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你之后一定会后悔喔。」 这位少女跟名叫纱爱罗的白发少女完全相反。她将一头直发绑成轻飘飘的双马尾,而且颜色还是完全的漆黑。她穿着粉红色女式衬衫、马甲,以及镶着许多荷叶边的黑色裤裙,整体来说算是那种走可爱路线的地雷系穿搭。 虽然也是很引人瞩目的外表,但我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她,应该是因为白发少女的存在感太强烈了吧。 当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对比似乎让她们彼此的存在感都更加强烈了。 「明日丧,快救救我。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才好。」 「直接说出你过去写在影片留言区的感想不就行了吗?看是要说『我被您的歌声拯救了』,还是『感谢您降临在地球上』都行。」 「我、我不敢在本人面前说出那种话啦。」 纱爱罗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还用那双小手对著名叫明日丧的少女胸口一阵乱敲。 「哈哈哈。真拿你没办法呢。不好意思。这女孩比较害羞……」 身为地雷系女孩的明日丧,用那双画着淡红色眼影的眼睛看了过来。 上下打量过我之后,明日丧扬起了嘴角。 「……哇,你本人比我想像中的还要英俊呢。我好像也要变成你的粉丝了。」 「等、等等啦明日丧!」 被纱爱罗抓住手臂这么抗议之后,明日丧回给她一个笑容。 「哈哈哈,我知道啦。我只是开个小玩笑。毕竟你是那种会排斥同好的人呢。虽然我觉得他还不错,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你不需要担心。别说这个了,你快点跟他说话吧。」 这次换成明日丧抓住纱爱罗的手臂,将她推到我面前。 「那个……」 我们两人四目相对。因为纱爱罗还是开不了口,我只好主动说话。 「你一直都在支持我对吧?真的非常感谢。你的留言总是鼓励着我。今天可以见到你,我觉得非常开心。」 「不、不客气。我也要向你道谢。」 说出这句话之后,纱爱罗似乎总算下定决心,轻轻打开了嘴巴。 「我、我经常听你的歌。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写出那么美丽的歌词、为何能唱出那么美丽的歌声──想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今天才会来到这里。因为我想要认识真正的你……」 纱爱罗紧紧握住刚刚购买的压克力钥匙圈。 「……所以,当我发现你是个这么普通的人之后,其实感到有些惊讶。」 「咦?普通?」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从纱爱罗的表情看来,我好像并没有听错。 因为她露出了显然有些失望,像是期待落空的表情。 真叫人意想不到。 因为我是个天使,所以不管是好是坏,都不曾有人说我普通。经常有人发自内心称赞我,与此同时,也有人会怀着嫉妒之心称赞我,不过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说我普通。 也许是因为我将惊讶表现在脸上了,纱爱罗露出发现自己说错话的表情。 「啊!请你不要生气。我说的『普通』没有贬义,而是指你在这里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不像个怪人的意思,还有就是──」 我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帮心慌意乱的她解围,主动转移话题。 「那只手指上的美甲跟你头发的颜色很像,看起来非常漂亮。我看你只有做左手无名指,难道这是一种流行吗?」 我看向纱爱罗一直动来动去的双手。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做美甲。因为其他手指都是正常的颜色,让那根无名指变得更显眼了。 听到我这么问,纱爱罗迅速冷静下来,轻轻摸了摸无名指上的美甲。 「……这不是一种流行,而是一种诅咒。目的是毁掉这只左手无名指,让这家伙变成孤单一人。」 「你、你是说诅咒吗?」 我正打算问清楚这句话的意思,结果看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当纱爱罗为了轻抚美甲而举起左手时,那件连帽衫的袖子稍微卷了起来,露出了白皙手臂。 我在那只洁白无瑕的手腕上,看到一只与肤色完全相反的漆黑手镯。那只手镯就跟影子一样漆黑,表面完全没有光泽。虽然造型毫无装饰可言,但也因为这样,更适合搭配各种服装。 我的目光被那只手镯吸住,完全无法移开。 「对了,你那只手镯是怎么来的?」 「咦?啊,这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纱爱罗赶紧将翻开的袖口拉好,把手腕上的手镯藏起来,露出「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被发现了」的样子。 「我觉得这只手镯很漂亮。你是在哪里买的呢?」 因为我继续追问,纱爱罗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回答: 「这是明日丧,啊,就是这个女生送我的礼物。我也不知道是哪个品牌的东西。」 我将目光移向纱爱罗身旁那位名叫明日丧的少女。 「哈哈哈,我也忘记那只手镯是在哪里买的了。纱爱罗,不要一直站在那里,你挡到后面的客人了。不可以独占你心爱的eL大人喔。」 明日丧笑着这么敷衍过去,同时拉了拉纱爱罗的手。 「啊,我都忘记这件事了。再见了,eL老师。很高兴可以见到你。」 纱爱罗向我挥手道别,就这样消失在准备离开会场的人潮之中。 在她们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前,明日丧也回头看向我,露出微笑。 「再见喽。eL老师。」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她们离开。 虽然很在意她们两人之后的去向,但很快就有新的客人陆续过来,我不得不继续待在这里。 不过,后来我一直心不在焉,始终无法回过神来。 4 演唱会结束后的隔天。 我来到一座悄悄伫立在城里的老旧教堂。虽然这座教堂已经很老旧了,但里面有着足以容纳数十个人的宽敞空间,还摆着好几排木制的长椅。阳光穿过彩绘玻璃,让各式各样的色彩洒落在教堂之中。 虽然这座教堂拥有成为城里知名景点的潜力,但里面完全找不到人类活动的痕迹。长椅的椅背上累积着厚厚的灰尘,能让人感到附近居民的信仰有多么薄弱。这里几乎没有人在整理,天花板的梁柱周围结满了蜘蛛网,因为有风从墙壁的裂缝吹进来,那些蜘蛛网不断摆动。 在这座荒废的教堂里,就只有一道背影。我在那个人的身旁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让你专程跑来这种地方。」 他是一位将金发全部往后梳,穿着白色西装的高挑男子。眼镜底下的双眸炯炯有神,我甚至觉得如果是比较薄的纸张,他说不定只用目光就能射穿。 「那是我要说的话。让您在百忙之中抽空与我见面,真是万分抱歉。」 他平常是在霞关上班的公务员,也就是俗称的官僚,所以总是很忙碌。不过,这只是他在人类世界的头衔,不是真实身份。 他是大天使米迦勒。 是从远古时期就在人类世界活动的超级大前辈,每当时代变迁,就会改用不同的样貌与名字,暗中支撑着人类社会。现在作为日本的政府官僚,总是从政治层面思考该如何让众人得到幸福。对我而言,他是我身为天使的上司。 「虽然你昨天已经在电话里大致报告过了,但我还是想听你再说一次。」 「我昨天在演唱会的会场遇见了恶魔。」 「对方是你的粉丝吗?」 这个明知故问的玩笑话,让我回给他一个苦笑。 「可惜不是。她是某位演唱会观众的朋友,偶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名叫明日丧,而且似乎把自己的朋友当成了猎物。因为她将散发诡异魔力的手镯送给了那位朋友,所以应该错不了。」 恶魔的目的跟我们天使正好相反。恶魔想要让人类堕落,并将被罪恶玷污的灵魂带往地狱。 当我说出那位名叫纱爱罗的少女戴着可疑手镯的事情后,米迦勒似乎马上就想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那个魔法道具或许是梦狱饰品也说不定。」 「梦狱饰品?」 「梦狱饰品是一种可以读取配戴者的愿望与理想,以梦境的形式来实现的魔法道具。虽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饰品,但那其实是一种类似吸血动物的东西。梦狱饰品会让配戴者作一场美梦,然后以此将其灵魂化作魔力,并慢慢吸走。最后,那些被梦狱饰品吸干的灵魂,就会被恶魔送往地狱。」 「有方法可以对抗那种东西吗?可以让人类自行拿掉梦狱饰品吗?」 「如果才刚刚戴上去,确实可以用物理手段移除梦狱饰品,借此拯救配戴者。但如果配戴的时间太长,梦狱饰品就会扎根在灵魂之上。到时候就无法靠着本人的意志取下了。」 「……一旦灵魂被扎根就没救了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演唱会会场遇见的白发少女的脸庞。她现在被侵蚀到哪个阶段了呢? 「如果灵魂还没被吸干,就姑且还有办法对抗。只要配戴者明确抗拒梦狱饰品展现的梦境,强烈地想要回到现实,梦狱饰品就无法继续吸收灵魂,将会自然消灭。因为灵魂是让梦狱饰品得以运作的能量来源,一旦能量被断绝了,就无法存活太久,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我轻抚胸口。 「太好了。那我只需要赋予人类能面对现实的勇气就行了。而这正是我们天使平常在做的事。」 听到我这么说,米迦勒冷笑一声。 「看来你对人类还不够了解。人类不可能抗拒得了梦狱饰品打造出来的美梦。虽然我最后一次看到梦狱饰品,已经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但当时也是这样。如果你这次遇见的那位恶魔在散布那种东西,今后可能还会出现更多牺牲者。」 「可、可是,只要有您这位大天使在,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吧?您应该很习惯对付恶魔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米迦勒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你想太多了。天使与恶魔直接对抗这种事,已经有几百年不曾发生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我早就忘记要怎么对付恶魔了。那些恶魔最近明明一直躲在地狱,不晓得为何又突然跑出来了?真希望他们可以继续乖乖待在地狱里。」 虽然我也知道恶魔的存在,但当时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恶魔。我原本还以为这是因为自己太年轻了,但根据米迦勒的说法,恶魔出现在人类世界,在最近似乎是很罕见的事情。 不过,即便是我这个不曾见过恶魔的天使,也能立刻看出那位名叫明日丧的少女是个恶魔。 因为那家伙明显与人类不同。 外表可爱,但全身都散发出漆黑的气息,天真无邪的笑容中也暗藏着恶意。 不过,这也是因为我是天使,才能立刻发现这件事。那位跟明日丧在一起的白发少女,应该作梦都想不到自己身旁的朋友,竟然会是个恶魔吧。 「总之,我会提醒其他天使,让他们也知道恶魔出现了。」 「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让人类知道恶魔出现了?以您现在的地位,说不定会有人愿意相──」 我还来不及把话说完,米迦勒就摇了摇头。 「不,就算我说出真相,他们应该也不会认真看待,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他完全不理会我的提议,拿出带来的罐装咖啡并拉开拉环。 「虽然大家以前都很看重天使的话语,但是到了现代,早已没有人类愿意倾听了。这个时代已经对天使很不友善了,这次居然还出现恶魔,真是个讨厌的时代。」 天使也不喜欢听老人家聊以前的事情,但也不会硬要打断老人家说话。 米迦勒就这样开始说起好几千年以前的美好过去。 因为认真听这些话实在很累,我只能心不在焉地听着,在心里想着其他事情。 明日丧身旁那位白发少女,应该就是她的猎物了吧。 虽然想要快点保护那位少女,但一直让我放在心上的事情,反倒是她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所以,当我发现你是个这么普通的人之后,其实感到有些惊讶。」 她当时的语气和表情,早就深深烙印在我心里了。 既然我选择当一个表演者,就免不了会受到批判,有时候也会被原本很热情的粉丝抛弃。照理来说,我应该不用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我毕竟是个天使。让所有人类得到幸福是我的使命。就算对方只有一个人,让粉丝的期待落空,依然是巨大的失败。我得设法挽回她的心才行。她为何会对我感到失望呢?我作为歌手的活动明明一直进行得很顺利啊。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米迦勒皱起眉头,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呃……其实我是在担心那个被恶魔盯上的女孩。我觉得应该先去把她找出来。」 「不,你不需要为了她耗费那么多力气。」 米迦勒毫不犹豫地这么说。 这让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是放着不管,那女孩就要沦为恶魔的牺牲品了。」 「不过就是一个人类罢了,不值得让你为了她耗费宝贵的时间。比起做这件事,你更应该做好自己目前的活动。」 听到他这么说,让我感到气愤,忍不住就回嘴了。 「可是,我们的使命不就是尽可能拯救更多人类吗?」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把时间耗费在一个人类身上。我们目前为止只发现了一只恶魔,拿到梦狱饰品的人类也只有那位少女。数量不是很多。虽然小心点总是好事,但也不需要太过在意。」 「您是要我对恶魔的受害者见死不救吗?」 「我只是要你搞清楚事情的优先顺序。我很看好你。你想出我这种古老的天使不会想到的做法,而且取得了成功。你有机会拯救更多的人类。难道你要为了一只恶魔与一个人类,白白浪费掉这样的机会吗?」 「可是……」 我能理解米迦勒的主张。身为天使,那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不过,我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眼见我沉默不语,米迦勒没有继续说话,静静喝着罐装咖啡。 不久后,米迦勒用右手握扁空罐站了起来。 「给你一个忠告吧。我们天使最大的敌人不是恶魔,而是某个特定的人类。所以,我劝你不要太过深入这件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米迦勒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毅然地转身走向教堂的大门。 5 夜晚的闹区弥漫着独特的氛围。那是人类欲望与罪恶的臭味。黑夜像是一层薄纱笼罩着世界。居酒屋里热闹不已,到处都是霓虹灯闪烁的光芒。烂醉如泥的人们像是浊流一样在街上横行。 我站在天桥上,低头俯视着这样的光景。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也是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外出的时段。 因为我的身高比一般的少女高,但又比少年还要娇小,要是被警察看到了,肯定会被抓去辅导。 不过,这丝毫不是问题。 因为我使用了天使之力,让周围的人类无法意识到我的存在,所以谁也不会对我感兴趣,也不会跑来找我说话。 虽然这种力量很方便,但也不能随便乱用,只能在执行天使的职务时使用,要是私自使用,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多亏有这种力量,让我即便有着这种外表,也能光明正大地来到闹区。 这种闹区是恶魔找寻猎物的绝佳场所。因为这里到处都是怀抱烦恼和欲望的人类,而且离上次那间展演空间不算太远。那个名叫明日丧的恶魔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我睁大眼睛盯着人潮,努力找寻那家伙的身影。 虽然米迦勒要我别继续插手这件事,但我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住自己。 不光是那个恶魔,我也无法忘记那位白发少女纱爱罗的事情。 那位少女对我感到失望,才会让恶魔得以钻进她心中的缝隙吧。如果真是这样,要是她因此牺牲了,那就会是我的责任。那么,我应该有义务要保护好那样的纱爱罗。我不断帮自己找借口,最后来到了这种地方。 可是,虽然开始找人已经过了三天,却还是毫无收获。 「今天也要无功而返了吗?」 米迦勒说得没错,不能花太多时间找寻恶魔。因为我还必须努力做好身为歌手eL的活动。 有许多人在等待我的下一首新歌。而且虽然还有一段时间,但之后又要参加实体演唱会了。 再次白白浪费时间让我感到有些后悔,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喂,我们走这边。快点过来!」 耳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我从天桥的护栏往前探出身体,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找到了。 我看到一位不断摆动着仿佛要融入暗夜的黑色双马尾,穿着地雷系服装的少女。她肯定就是我在演唱会会场遇到的明日丧。 她今晚带在身旁的同伴,似乎不是那位白发少女,而是一位背着黑色胸包,头上戴着棒球帽的少年。故意压低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孔。那孩子也是明日丧的猎物吗? 他们两人明明都有着在这种时间外出会被抓去辅导的外表,周围却没人注意到他们,恐怕是因为明日丧也用了跟我类似的力量,让人无法意识到他们吧。 我看到他们走进设有电子游乐场、保龄球馆与棒球打击场的综合游乐场大楼。 我也跟着追了上去。 深夜的综合游乐场里充满着年轻人,让他们两人的身影转眼间就消失不见。 「可恶,看来只能把每层楼都澈底找过一遍了。」 我发出天使不该说出口的咒骂声,但这里实在太吵了,我的声音就跟蚊子叫声一样细微。 因为在一楼找不到他们的身影,我搭乘电扶梯前往二楼的电子游乐场。到处都能看到在游戏机台前面吵闹的人们,以及在大头贴机台里开心拍照的女性。 我无视于这些游戏机台,在这个楼层里四处乱逛,最后总算在夹娃娃机前面找到寻觅许久的两个背影。 「右边,继续往右……再右边一点。停下来!」 那位戴着棒球帽的少年正在操作机台,而恶魔明日丧则是忙着在旁边下达指示。 他们的目标好像是某个最近在社群网站上很红的吉祥物玩偶。我看到张开的爪子伸向下方,抓住了那个玩偶旁边的奖品。 「不会吧,这是什么烂东西啊──」 看到出现在夹娃娃机洞口的奖品后,明日丧失望地垂下肩膀。 「……好像是一组骰子。你看,这里面总共放了五颗骰子。」 少年拿着奖品的包装袋,用还没变声的尖锐声音小声呢喃。 「骰子这种东西有需要用到这么多颗吗?要是拿来玩大富翁,游戏不是一下子就会结束了吗?」 「上面说这个可以用来玩桌游或是TRPG。」 他们两人都兴致缺缺地看着奖品。 我静悄悄地走向他们身后。 还有五公尺。 正当我这么想时,明日丧突然拉住少年的手拔腿就跑。 「我们快逃!」 「咦?」 她拉着一脸纳闷的少年在大楼里奔跑。 看来她似乎注意到我了。我赶紧追上去。 他们避开人多拥挤的电扶梯,想要从楼梯跑到一楼。要是让他们逃到大楼外面,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了。 「跑快点。不然我们就要被抓住了!」 明日丧先一步冲下楼梯,用听起来有些开心的声音对自己身后的少年这么喊道。 可是,这句话似乎让少年感到焦急了。他想要追上明日丧的脚步,急着冲下楼梯,结果不小心踩空了。少年失去平衡,整个人倒向前方。 「啊,呜哇哇!」 虽然他叫了出来,但可惜为时已晚。先一步冲下楼梯的明日丧,根本没发现少年就快要跌倒。要是放着不管,少年就要摔落到一楼了。 于是,我稍微解放了自己的天使之力。 身体轻轻飘了起来,让我迅速滑过原本应该用双脚冲下去的楼梯。我从快要跌倒的少年身旁冲过去,从下方接住他的身体。 这副被我用双臂抱在怀里的身躯,远比想像中的还要纤细轻盈。 「咦?」 因为害怕摔下去,少年原先紧紧闭着眼睛,直到现在才缓缓睁开。 「没事吧?」 「我、我没事。咦?可是,你刚才不是还在上面吗?」 因为刚才闭上了眼睛,少年好像没看到发生在我身上的超常现象,让我松了口气。毕竟这不是可以随便让人类看到的东西。 才刚感到放心,我就立刻被吓到了。 因为头上那顶棒球帽掉了下来,让对方的头部露了出来。 白色短发从帽子里得到解放──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些奇怪,但那副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天使的翅膀在空中舞动。我仿佛可以听见翅膀张开的声音。 这个人有着纯白的头发及色素稀少的灰色瞳孔,左手手腕上挂着一只黑色手镯,无名指上有银白色的美甲。 虽然她打扮得像是一位少年,让我没能认出来,但她肯定就是我前几天在演唱会会场上遇见的白发少女纱爱罗。 「难不成,你是eL老师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女也发现我是谁了,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我刚好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你,想要找你说几句话。」 确认纱爱罗平安无事之后,我看向楼梯底下。 我看到明日丧惊讶地张大了她小小的嘴巴。 「伤脑筋,结果还是被他抓到了吗……抱歉,纱爱罗。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明日丧完全没有表现出歉疚的样子,就这样自己一个人逃走了。她冲出这栋综合游乐场大楼后,马上就消失在外面的人潮之中。虽然打扮得很显眼,但想在这么多人之中找到她应该也不容易吧。 黑夜毕竟是恶魔的地盘。这次就放过她吧。 而且还是有得到成果。 就是在我怀里缩起身体的这只小动物。 「呃,你好,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在外面闲晃没关系吗?」 听到我这么问,少女尴尬地移开目光。 6 因为不方便站着说话,我们前往一座离闹区有段距离的小型公园。 虽然路上没什么人,但因为沿路的路灯不断提供照明,让人不至于感到太过昏暗。 白发少女拿着我在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坐在长椅上沉默不语。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她那头白发发绽放出银色的光芒,看起来有点梦幻。 「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是eL,本名叫做不荒英瑠。」 「……我叫久场纱爱罗。」 「我先确认一下,你应该还未成年吧?」 「唔。对不起,请你不要报警。」 「放心。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怎么这种时间还在外面。」 「……因为体质的缘故,我不方便在白天出门。」 纱爱罗低着头小声回答,然后用指尖轻轻抓起自己的刘海,一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的样子。 「我刚出生的时候,头发跟眼睛就是这种颜色了。」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不断卷动发梢。 「我的身体天生就缺乏色素。因为正常人体内存在着色素,所以头发跟眼睛都是黑色的,但因为我体内缺乏色素,头发跟眼睛才会变成白色与灰色。」 说出这句话之后,纱爱罗移开目光。那双眼睛确实是淡灰色的。 「眼睛里的黑色素不是毫无作用,肩负着吸收光线的功能。这样人体才能控制进到眼球里的光线亮度。不过,因为体内缺乏色素,所以光线会直接进到眼睛深处,让眼睛非常畏光。我比较适合在太阳下山的夜晚活动,虽然自己这样似乎很像吸血鬼,但也没办法。」 总觉得那双眼睛里真正缺乏的东西不是色素。我在她眼中完全看不到希望与乐观之类的情感。 「原来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好像问太多了。」 「没关系。反正我早就习惯说明自己的状况了。而且就算用体质当成借口,我这个未成年人在晚上跑出来玩也是不争的事实,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对不起。」 「我顺便问一下,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纱爱罗的眉毛突然抖了一下。我随口说出的这个问题,似乎在她心中造成了巨大的波纹。 「天晓得。我也不知道。」 她的语气冷若冰霜。 「如果发现你不在家里,父母应该会担心吧?」 「不可能。我没有回去说不定反倒会让他们感到开心。因为这样他们两人的诅咒或许就能解除了。」 诅咒? 虽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微微扬起嘴角的样子映入了我的眼帘。 比起她的头发与瞳孔,那笑容要来得更为苍白。 看来她会在这种深夜跑出来,不只是因为体质的问题。 不过从纱爱罗的反应看来,这好像不是可以继续聊下去的话题,于是我换了话题。 「刚才跟你在一起的双马尾女孩也有来看演唱会,但我不知道你们的感情好到会一起在晚上出来玩。她是你在学校里认识的朋友吗?」 「不是。我们原本只是在社群网站上互相追踪的网友。我总是在自己的账号上发文抱怨,而她回复了我,留下『你还真是只会说些无聊的废话』这段讯息,然后我们就互相追踪了。」 「……她难道不是在呛声吗?」 「我刚开始的时候也觉得莫名其妙,但我们在吵架的过程中变成了朋友,偶尔会在现实中碰面。上次那场演唱会,我原本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去看,是她说要陪我一起去的,所以她其实是个非常好相处的女孩。」 原来如此,她们是在社群网站上认识的啊。 据说古代的恶魔都是被充满欲望与烦恼的人类从魔法阵里召唤出来的,所以会先假装顺从,帮人类实现愿望,最后才设计让人类堕落,夺走他们的灵魂。 而现代的恶魔似乎是利用社群网站找寻容易拐骗的猎物。他们远比天使更适应现在的人类社会。真希望思想陈腐的米迦勒可以多向他们学习。 「不过,虽然你说她是个好女孩,但她刚才不是丢下你自己逃走了吗?」 「没关系,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明日丧。」 她好像不是故意要袒护朋友,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如果你们真的是好朋友,我觉得她刚才应该不会丢下你。」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那种事情。」 纱爱罗尴尬地移开视线。 「你是指哪种事情?」 「就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互相扶持,还有身为真正的朋友,就会阻止对方做坏事之类的。」 「你讨厌这些事情吗?」 「因为我不是很喜欢被别人管太多,也不喜欢干涉别人。就这点来说,明日丧会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让我感受到压力,彼此相处起来很轻松自在,所以我才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这似乎是她不在意刚才被朋友抛弃的原因。 不过,为了迎合猎物故意伪装自己,正是恶魔最爱用的手段。 如果她已经对明日丧信任到这种程度,那情况说不定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对了,你上次说明日丧曾经送给你一只手镯,你现在还戴着那只手镯吗?」 纱爱罗惊讶地睁大灰色的眼睛。 「咦?是啊,因为我很喜欢这只手镯。」 虽然我没有要吓唬纱爱罗的意思,但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很有压力。她露出不安的表情,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 就跟我在演唱会会场看到的时候一样,露出在外的白皙手腕上,戴着一只宛如手铐的黑色手镯。手腕与手镯的颜色形成强烈对比,让双方都显得更加美丽。 「她送你这只手镯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比如说,这只手镯有特殊效果,拥有某种神奇的魔力,只要戴着就能睡个好觉,还能作个美梦之类的。」 「啊,她确实有说过。我告诉她自己最近都睡不好,她就把这只手镯拿给我,叫我每天都要戴着睡觉。」 「你实际戴着睡觉之后,是不是真的睡得更好了?」 「是啊。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睡得那么好,还作了美梦,所以我很喜欢这只手镯,就算要我一直睡下去也行。」 也许是想起了梦里发生的事情,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变得涣散,一副陶醉在其中的样子。那是脱离现实的眼神。 虽然每次作的梦都会不一样,但那些梦应该早就变成她的心灵支柱了吧。那些梦会让她变得更依赖梦狱饰品,而这正是梦狱饰品害人的手段。 「所以,我不想把这只手镯交给任何人。」 纱爱罗把戴着手镯的左手放在胸口紧紧抱住,还瞪了我一眼,一副在担心我会连同她的左手,一并抢走手镯的样子。 不过,我目前并不打算采取那种强硬的手段。 「纱爱罗小姐,你觉得为什么只要戴着那只手镯就能睡个好觉?」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纯粹只是安慰剂效应吧。」 「那只手镯其实是一种叫作梦狱饰品的东西。那是恶魔创造出来的魔法饰品。」 「……」 「虽然只要戴着就能睡个好觉,还能作一场美梦,但那只手镯迟早会害人无法从梦境回到现实,最后还会把配戴者的灵魂带往地狱,是一种非常危险的道具。」 纱爱罗依然面无表情,就只是微微歪头。 「那个,请问这是在搞笑吗?对不起,我不擅长跟别人打交道,不太清楚别人开玩笑的时候要做何反应。」 她一脸认真地向我道歉了。 「如果我说自己不是在开玩笑,你打算怎么办?」 「呃,我会说你上班应该很累了,请你回家好好休息。」 「哈哈哈。我想也是。」 如果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让她相信,那就轻松多了。 想要用嘴巴说服并不容易。不过,如果让她就这样回家,她今后依然会继续被梦狱饰品侵蚀灵魂。 为了尽快让她接受真相,我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突然听到这么荒唐无稽的事情,你不愿意相信,以为我在开玩笑也很正常。不过,刚才那些话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绝无半分虚假。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咦?」 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我展开在人类世界一直收起来的翅膀。 天使的翅膀跟鸟完全不同。因为这对翅膀不是真实存在于人类世界的东西,所以不受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限制,也不是由物质组成。这是一种仿佛存在,但又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类似幽灵的东西。 更何况,因为天堂不是地球上真实存在的地方,就算找遍天上的每一朵云,也绝对找不到天使的故乡。虽然很难用人类的话语来解释,但只要说那是一种类似梦境的地方,应该就能大致理解了吧。 从我肩胛骨长出的双翼直接穿过衣服。半透明的白色翅膀没有发出破风声,就这样大大地左右展开,温柔地接住月光。 「这就是真正的我。其实我真的是个天使。」 纱爱罗沉默不语。 「我的使命是爱世上每个人,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为了达成这个使命,我才会成为歌手eL,努力唱出能打动人心的歌。」 因为是头一次向人类这样自我介绍,所以有些难为情。 「不过,虽然人类世界里有我这样的天使,但也同样潜藏着恶魔。恶魔会让人类堕落,将人类的灵魂带到地狱。你身上的梦狱饰品,正是那些恶魔做出来的东西。所以,我希望你能将那东西交给我。」 纱爱罗呆呆地半张着嘴巴,整个人跟石像一样定住不动。 「怎么样?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 「唔、唔哇!吓死我了!虽然网路上的人经常开玩笑说eL老师是个天使,但我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天使!」 「听这个语气,你肯定还是不相信我吧?」 纱爱罗一脸愧疚地垂下肩膀。 「对不起。请问这是整人节目吗?不过,我没办法做出什么有趣的反应,好像害你白忙一场了。」 看来这样还不足以让她相信。 米迦勒曾经说过,以前的人类只要看到天使出现在眼前,都会开心到哭出来,但最近的人类应该变得比较多疑了吧。 既然这样,那我也别无选择了。虽然做这种事几乎要踩到红线──不对,说不定已经稍微违反天使的规矩了,但这也是为了要保护纱爱罗。 「不好意思,请容我冒犯一下。」 「咦?」 我二话不说就硬是将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她还来不及发出叫声,我就让双翼拍动了一下。 鸟类与昆虫必须拼命拍动翅膀才能产生向上飞的升力,但我轻而易举就飞起来了。我摆脱重力的束缚,化身为箭矢猛然飞向夜空。要是让科学家看到这一幕,他们肯定会口吐白沫昏死过去,因为这种动作完全违背了物理法则。 我们原本身处的公园,转眼间就变得跟微缩模型一样小,能够尽收眼底。 「纱爱罗小姐,这样你还是不相信吗?」 「……」 因为太过惊讶,她好像说不出话了,她的大脑应该正在全速运转,想要帮这种情况做出合理的解释吧。 「如何?这样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我再次这么问,但纱爱罗好像依然无法接受现实。 「……不可能。这肯定是梦,不然就是幻觉或白日梦……虽然现在是晚上……」 因为她全身僵硬得像是铜像,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为了让她澈底明白这是现实,我继续飞向上方。我们来到更高的空中,云朵就在彼此身旁。 「不要!我、我要摔下去了!」 她紧紧环抱住我的脖子,害怕地看着下方的街景。 「一直往下看当然会害怕。抬头仰望天空吧。你不觉得近看的月亮非常漂亮吗?」 「咦?」 纱爱罗听从我的建议,怯怯地看向上方。 下一瞬间,满月与星空的光芒,立刻映照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之中。 因为这里是远离都市灯光的高空,空气也很清澈,所以能毫无阻碍地看到星光。这种景色跟在城市里看到的污浊星空完全不同。 纱爱罗屏住呼吸看着这片美丽的夜空。她忘记自己正在空中飞行,并小声地说出了感想。 「……看起来还真是寂寞。」 「咦?照理来说,这种时候不是都会说这幅景象很美吗?」 「因为,虽然这些星星看起来像是在天上挤成一团,但其实它们之间的真正距离并非如此。就算是在夜空中相邻的两颗星星,在真正的宇宙里也离彼此非常遥远……就跟我们人类一样。」 我还来不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纱爱罗就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是真正的天使。还有恶魔与这只手镯……也就是梦狱饰品的事情,我也愿意相信。」 「咦?你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毕竟eL老师从背后长出翅膀,还抱着我在夜空中飞来飞去的这种恶梦,实在是太可怕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你竟然是真正的天使。」 我感觉到纱爱罗正兴致盎然地看着我的翅膀。 「我也没想到这只手镯竟然是一种魔法道具。」 纱爱罗看着抱住我脖子的手臂,还有戴在上面的手镯。 即便来到这样的星空之下,这个由恶魔制作出来的饰品也仍旧一片漆黑,完全不会反射星光与月光,甚至仿佛将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其实我自己也隐约感到有些奇怪。因为只要戴着这只手镯就能睡个好觉,而且还能作那种美梦,实在太不合理了。」 「不过,我刚才就说过了,那个梦狱饰品被恶魔诅咒了。要是你一直使用,灵魂就会被带到地狱,所以最好立刻拿下来给我。」 「……」 沉默述说着纱爱罗内心的挣扎。 比起灵魂被恶魔带往地狱,她似乎更害怕自己会无法继续作那些美梦。 「既然eL老师这么说了,这些事情应该都是真的。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也对此感到很开心……不过,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这只手镯。」 纱爱罗的双眼紧盯着梦狱饰品不放。 对她而言,现在就失去梦狱饰品,说不定就跟继续使用梦狱饰品,结果却让灵魂堕入地狱差不多。她就是这么沉迷于这个东西。 如果要解救被梦狱饰品夺走了心的她,说不定还需要给她其他东西。 那东西必须要能给出让她想要在现实中活下去的力量。 「我可以理解突然失去这只手镯会让你感到不安。不然这样好了,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实现一个愿望。你觉得这样行吗?」 不过,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种类似交换条件的做法…… 「咦?」 纱爱罗的目光与注意力总算转到我身上了。 「我毕竟是个天使,可以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而且我还有许多天使朋友在人类世界的各种地方活动,想要请他们帮忙也不成问题。如果你愿意说出自己的烦恼,我可以陪你一起思考解决办法。」 「……你是说烦恼吗?」 她一脸为难地歪着头。 「不过,如果是想要很多钱这种太过现实的愿望,我可能就帮不太上忙了。」 纱爱罗垂下眼睛陷入沉思,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再次抬头仰望我。 「那我有个提议。」 她的表情很僵硬。 我觉得那是有求于人时最不该露出的表情。她脸上充满着不安与觉悟,仿佛正准备走进一条昏暗无光的隧道。 露出这种表情的纱爱罗,说出了让我意想不到的要求。 「可以请你跟我结婚吗?」 ──────────────────────── 断章 世界上最美丽的诅咒 出现在我面前的天使,告诉我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真正的诅咒。而我戴在手腕上的手镯,似乎就是那种带有诅咒的东西。只要戴着这只手镯,睡觉时就可以作一场美梦,但代价是灵魂会逐渐被侵蚀,最后被恶魔带往地狱。 老实说,我没有太过惊讶。 因为我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诅咒了。 没错,结婚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那是一种在神明面前举行仪式,借此诅咒对方的行为。 一旦受到这种诅咒,就会被关进名为家庭的监牢,而且还不得不爱着同样被关在里面的其他犯人。不管是生病还是健康的时候,两个人都得被关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为止。 换句话说,求婚(Propose)就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诅咒。 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而我想要对眼前这位天使施加这样的诅咒。 因为真正的天使就跟童话故事里描述的一样。 他展开纯白的翅膀,在夜空中飞行,让金发随风飘舞,还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他有着比任何宗教画都要神秘的外表,拥有比圣歌队还要神圣的声音。跟缺乏颜色的我不一样,他的一切都完美无缺。 不过,其实他有个巨大的缺陷。 那位天使说他想要用爱拯救所有人。可是,那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想要拯救所有人这种愿望,实在太过不切实际了。因为某个人的幸福,经常刚好是另一个人的不幸。而那位天使似乎没发现这个致命的矛盾。 他实在太过单纯,也太过纯洁了。 我想要让那位天使的缺陷变得更巨大。 天使崩溃的瞬间,肯定会展现出这个世界没有的美丽。 我想要将澈底损毁、被所有人抛弃的天使收为专属于自己的玩具。我无法压抑这样的冲动。 因此,我对他下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诅咒。 不过,当时的我忘记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种诅咒会同时作用在双方身上。 诅咒别人就是诅咒自己。而我诅咒了那位天使,所以…… ──────────────────────── 第二章 上帝缺席的婚礼 1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我前往跟纱爱罗约好碰面的地方。地点是闹区附近的某间家庭餐厅。现在是傍晚。因为现在还是未成年人可以光明正大外出的时间,在路人之中也能看到不少学生的身影。 我一边在人群里前进,一边回想纱爱罗上次拜托我的事情。 想不到她居然会向我求婚。 虽然我过去也曾经在社群网站上收到类似求婚的讯息,但这是头一次有人当面对我说那种话。 听到纱爱罗说出那些话时,原本还以为是在开玩笑,直到看到她的表情始终都很认真后,才明白她是认真的。虽然我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个清楚,但当时已经很晚了,所以我们约好下次碰面的日期、时间与地点后就各自回家,直到今天才要碰面。 虽然我是个纯洁无瑕的天使,但当然不会认为她是认真要跟我结婚。八成是有某种理由吧。 梦狱饰品还在纱爱罗身上。虽然我有嘱咐她别戴上去,但还是想要尽快回收。希望今天可以顺利把事情谈妥。 来到约好碰面的地点时,便能够从人潮之中看见一道站在家庭餐厅门口的人影。原以为对方是纱爱罗,于是就走了过去,但我很快就发现对方是个意想不到的家伙,立刻停下脚步。 「啊,你果然来了。好久不见──」 那位黑色双马尾少女一派轻松地向我挥手。她还是一样穿着满是荷叶边与蕾丝的地雷系服装。 恶魔就站在那里。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别叫我这家伙,我在这里的名字是大门明日丧,请多指教喽。」 「难道是纱爱罗叫你来的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要找地方碰面,应该会约在这间店,所以就一直待在这附近等你们了。毕竟我跟她经常约在这里碰面。」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你是要来向我抗议,要我别抢走你的猎物吗?」 「你说的猎物是指纱爱罗吗?我才没有那么看待她,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今天来这里是要给你一个忠告,叫你别伤害我最重要的纱爱罗。」 她气得鼓起脸颊。我不知道这些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给我忠告?你明明是个恶魔,还想说自己是纱爱罗的朋友?别笑死人了。谁会送朋友那种诅咒道具啊。」 「我是为了帮她打起精神,才会送她那只手镯。而且那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只要配戴者强烈地想要回到现实,脆弱的梦狱饰品就会立刻消灭了。你不觉得这种尊重配戴者本人意愿的诅咒道具非常人道吗?」 「明明就是在利用人性的弱点,还好意思说什么人道。」 我忍不住气得回嘴,但是像这样跟恶魔争论就输了。因为这些家伙就只有那张嘴特别厉害。 我先清了清喉咙,短暂停顿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已经把真相全都告诉纱爱罗了。我很快就会从她那边拿走梦狱饰品,也不会让你再次接近她。」 听到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明日丧双手掩面假装痛哭。 「呜呜……太过分了!竟然硬生生拆散我们这对朋友,就算你是天使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吧!你这个恶魔!」 你才是恶魔吧?──虽然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我已经把你的事情告诉在人类世界活动的所有天使了。你今后无法继续恣意妄为了。我劝你最好记取教训,赶快回去地狱吧。」 「不要。我才不想回去地狱那种无聊的地方。不管你们天使怎么说,我都要继续待在这里玩耍。」 「如果你们恶魔敢在这里胡作非为,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虽然我故意摆出强硬的态度出言警告,但她只是轻轻一笑,完全没放在心上。 「你想怎么做?总不可能像古时候那样让恶魔与天使全面开战吧?人类也不是笨蛋。如果那种事情发生了,人类肯定会发现我们的存在。而这是我们双方都不想看到的发展。」 我无言以对。 根据米迦勒的说法,天使与恶魔以前好像全面开战过,但要是我们在现代做出那种事,消息很快就会传开。虽然应该会有相信我们存在的人类,但也会有人类抱持怀疑的态度。如果真假难辨的情报太多,人类社会就会陷入巨大的动荡。这样就本末倒置了。 因此,即便知道有恶魔存在,我们也只能暗中阻止对方的行动,尽量靠对话解决问题。虽然这种做法很无趣,但好像也只能这么做了。 「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包含我在内,来到人类世界的恶魔,顶多只有几十个。而且我们是来观光的,不会闹出什么大事啦。」 「观光?你是说到处送人诅咒道具吗?」 「因为我向来只会把梦狱饰品送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目前只有送给纱爱罗喔。你好像是个年轻的天使,所以大概不晓得吧,但如果我们恶魔要认真展开行动,就不会是现在这种状况了。」 明日丧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那你跑来人类世界到底有何目的?」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是来玩的。虽然你这位天使应该不晓得,现在的地狱实在太无聊了。」 明日丧总是让人搞不懂她是否在开玩笑,但总觉得她现在说的肯定是真心话。 「以前的人类信仰虔诚,恶魔必须努力工作引诱人类,但现在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会擅自堕落来到地狱。真是个轻松的时代呢。」 明日丧从手提包里拿出装着书本式保护壳的手机,故意在我眼前晃了几下。 「这都是网路社会的功劳。因为大家都能轻易看到别人幸福的一面,所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人生与爱情不够圆满。明明已经很幸福了,却还是一直不知足。所以,就算我们恶魔没有亲自下手,人类也会为了得到幸福逐渐失控,转眼间就会自己堕落了。」 「虽然你说得好像是网路社会害人类堕落,但网路绝对不是只有坏处。这纯粹是用法的问题。有很多人可以活用网路,更有人因为网路而得到救赎。」 即便明白对恶魔发火毫无意义,我还是忍不住反驳。 如果不是在现在的人类世界,身为歌手eL的我就不可能诞生,所以听到明日丧把网路说成万恶的根源,我便忍不住回嘴。 然而,明日丧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不管怎样都好,反正我们恶魔现在已经完全没在做事了。没有可以让我们热衷的事物,只能整天在地狱里混吃等死。而我无法忍受那种生活,才会跑来人类世界找乐子。亲爱的eL老师,你应该也是这样吧?跟天堂比起来,待在人类世界应该快乐多了吧?」 「不。我是为了用音乐拯救人心,才会待在这个世界。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我坚定地这么说,但明日丧无视这句话,拿着手机滑了几下,然后将萤幕转到我面前。上面播放着我上传的影片。 「拯救人心?难道你唱歌的时候,都是怀着那种想法吗?」 「不行吗?我是个天使。我爱着每个人类,拯救所有人类是我的使命。」 我怀着毫无虚假的决心这么争辩,明日丧却突然捧腹大笑。不是故意要让人不爽的冷笑,而是那种被戳到笑点的大笑。 「哈哈哈,真不愧是天使大人,有够自以为是。」 「……有这么好笑吗?」 明日丧笑到流泪,伸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向我点了点头。 「嗯,超好笑。让我告诉你原因吧。因为爱着每个人类,就代表一个人都不爱,想要拯救所有人类,就等于谁都不想拯救。」 这句话否定了我的一切,让我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但我很快就摇了摇头,重新振作起来。 我不需要跟她认真。 「我不想跟一个恶魔讨论这种哲学上的问题。」 明日丧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呵呵,纱爱罗也是你要拯救的对象之一吗?」 「当然。」 「可是,就凭现在的你,绝对救不了纱爱罗喔。」 她带着抑扬顿挫说出这句话之后,背对餐厅迈出脚步。 我没有浪费力气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肯定只是想要扰乱我的心。 「我要走了。改天见。」 明日丧就这样消失在人群之中。虽然她的穿着很显眼,但还是被人潮澈底淹没了。 去思考恶魔的话语,也只是白费力气。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在纱爱罗来到这里之前,明日丧的话语却始终在耳边回荡。 2 纱爱罗在我们约好的时间准时出现。跟她一起走进店里之后,我们被店员带到最里面的包厢座位。这里的周围都被隔板挡住,很适合拿来谈话。 我们到自助饮料吧帮自己倒了饮料。重新回到座位后,纱爱罗才脱掉用来遮住白发的连帽衫兜帽。 「上次真是不好意思。我竟然向你提出那种要求。」 「我才要向你道歉。我不该突然告诉你那些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们先互相道歉。 「你似乎还戴着梦狱饰品。」 我看着从袖口露出来的梦狱饰品,而纱爱罗露出为难的表情,摸了摸戴着手镯的左手腕。 「其实我之前有想把它拿下来过,可是……」 「难道说……手镯拿不下来了吗?」 我将脑海中那不好的预感说了出来,纱爱罗点了点头。 「你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不知道。以前明明就能正常拿下来,也能正常戴上去,但我前阵子想要拿下来的时候,就发现手镯完全拿不下来了。」 我伸手抓住戴在纱爱罗手腕上的梦狱饰品,试着稍微用力拉扯了一下,确实完全拿不下来。 这就证明梦狱饰品已经在纱爱罗的灵魂扎根了。就算现在没事,梦狱饰品也迟早会澈底侵蚀纱爱罗的灵魂。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不会。除了无法拿下来之外,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明明这种超常现象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纱爱罗脸上却完全看不到焦虑与恐惧。她反倒露出有些放心的表情,温柔地抚摸着梦狱饰品。 「你好像不是很害怕的样子。」 「是啊。虽然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也觉得对你过意不去,但只要想到这样我就不会搞丢这只手镯,也不用担心它会被别人拿走,心里反倒有些高兴。」 看到纱爱罗用怜惜的眼神看着梦狱饰品,就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这已经是一种依赖了。我说过好几次了,如果梦狱饰品一直拿不下来,你的灵魂就会堕入地狱。难道你不害怕吗?」 「……我可能真的产生依赖了吧。不过,这样到底有什么不好?虽然有些人总说只有弱者需要依赖某样东西,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需要依赖某样东西的人。」 那双笔直看着我的灰色眼睛,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魄力。 我怀疑纱爱罗可能是被梦狱饰品操纵了。我希望她是被操纵的。可是,在那双眼睛里,能看到她坚定的意志。 「许多人都努力想要进到有名的学校或公司,就是因为他们想要依赖某个巨大的靠山,而想要得到别人的爱,也同样是一种依赖。」 那张没什么颜色的嘴巴,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而我也真挚地仔细听着。 「所以,强者总是有许多可以依赖的事物,只要他们遇到困难,就能立刻得到某种帮助。可是,真正的弱者却无法依赖任何事物。」 纱爱罗一边这么说,一边紧紧握住梦狱饰品。 「就算只有一个也好,我也想要可以依赖的东西……」 我无法否定这些话。 如果在那种深深的孤独之中,她就只有那样东西可以依靠,那便无法指责这件事。 「抱歉,我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 「别、别这样说,该道歉的人是我。eL老师没有任何过错。我很清楚你是在为我担心,可是……因为我太软弱了……」 她的心早就被梦狱饰品完全影响,所以才无法拿下梦狱饰品吧。米迦勒说得没错,梦狱饰品就像是一种吸血动物。面对纱爱罗这个绝佳的大餐,它就跟水蛭一样死也不肯松口。 现在的我顶多只能尽量帮她实现愿望,让她的注意力远离梦狱饰品。如果纱爱罗可以在现实中找到乐趣,就不会再依赖那些美梦,而无法继续吸收灵魂的梦狱饰品,应该也会自然消灭才对。 「我们先继续讨论上次那件事吧。我确认一下,你说想要跟我结婚是认真的吗?」 「是。」 虽然动作不大,但她确实点头了。 「我知道这样会给你添麻烦。可是,如果你能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只能想到这件事。」 「你是希望我们能成为正式的伴侣吗?这可能会有许多问题──首先年龄就是个大问题。要结婚的话,你必须年满十八岁。」 「我知道。而且结婚证书上需要有双方证婚人的签名,但我找不到人帮忙签名。」 「你懂得还真多。」 「因为我以前有调查过。」 她迅速垂下目光,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希望这是出于她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新娘或其他可爱的理由。 「我不是真的要结婚,只是想要体验看看婚姻生活。当然,不是任何人都行,我是因为eL老师看起来值得信赖,才会想要拜托你。」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所以我也打算认真面对这件事。因此,可以告诉我你想要体验婚姻生活的理由吗?」 这个问题会侵犯到她的隐私。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无法回应她认真的求婚。 为了帮一个人类解决烦恼,做到这种地步,不是一个天使该有的行为。可是,我想成为她的心灵支柱。 因为就算成功拿走梦狱饰品,之后若仍无法拯救纱爱罗的心,那也没有任何意义。 纱爱罗沉默了一段时间。不久后,杯里的冰块融化发出声响,而她也在同时开口: 「我的父母感情很差。他们经常为了对方太晚回家,或是对我这个女儿的教育方针,以及其他无聊的事情吵架。可是,因为顾虑到面子问题,他们还是努力维持着这个虚有其表的家庭。虽然家人之间早就没有感情可言,他们还是拼命演戏,而这让我觉得很可耻……」 我好像明白她不想待在家里的理由了。 「真希望可以毁掉这一切。」 我感觉得到这句话里蕴含着她对父母的不满,以及对自己周遭各种人事物的情感。 她的父母明明感情不好,却依然继续扮演夫妻。让他们这么做的理由肯定不少。或许是不想被亲朋好友知道这件事,也或许是为了女儿监护权的问题。可是,这就等于是勉强将两个无法咬合的齿轮放在一起,双方只会不断互相伤害,根本不可能顺利转动。 就某种意义来说,她父母说不定也对某件事产生了依赖──对家人产生依赖。 纱爱罗低下头,脸庞蒙上一层阴影,用压抑着感情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不过,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曾经在爷爷奶奶家里,看过他们举办婚礼时拍的影片。他们在婚礼上看起来非常幸福,跟现在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他们的感情为何会变得那么差。」 原本一直看着远方,仿佛正在回忆往事的纱爱罗的眼睛,重新回到现实。 「我觉得如果自己也向某人求婚,在婚礼上宣誓,实际体验婚姻生活,说不定就能稍微理解我父母的心情了。」 纱爱罗说完之后,我们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我总算明白纱爱罗的心结了。 如果要完成自己身为天使的职责,或许应该将她交给政府或民间的社福机构。因为不管怎么想,现在这种家庭环境都只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所以,应该让她跟父母稍微保持距离,让她有个可以安心成长的环境。 只要将她交给值得信赖的社福机构,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天使不该将心力耗费在拯救仅仅一个人类上,而是应该为了拯救更多人采取行动,这才是天使该做的事──我猜米迦勒应该会这么说吧。 不过,那样就无法真正拯救她了。 而且明日丧的话语依然在我耳边回荡。 「可是,就凭现在的你,绝对救不了纱爱罗喔。」 如果我在这时选择收手,就等于是认同了恶魔的话语。 我早就决定要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了,而眼前的纱爱罗当然也是其中一人。 既然这样,我就应该帮她实现愿望。即便会违反天使的规定,我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 就在下一瞬间,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纱爱罗,突然抬头看向我,眼神中充满着像黎明之光一样闪亮的期待。 对天使而言,这肯定是个错误的选择。 因为这等同于偏心某个人类,明显打破了天使的规矩。 不过,如果我不这么做,就无法拯救这个女孩。 这是放下天使身份,凭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 我要让在隔天早上醒来这件事,变成她人生中的乐趣。 「我们结婚吧。」 3 当我们抵达目的地时,黄昏已经变成夜空。今天刚好是阴天,我上次带着纱爱罗在空中遨游时看到的月亮与星光,全都被乌云遮住了。 正因如此,纱爱罗那在路灯照耀下发出光芒的银色发丝,在黑夜中更显珍贵。 我拿出准备好的钥匙,打开眼前这扇双开门的生锈锁头。我缓缓一推,门板打开的同时,发出了能让人感受到岁月痕迹的木材摩擦声。 我们来到一座无人的教堂。 「我、我们擅自跑进来,真的没问题吗?」 纱爱罗跟在我身后,怯怯地走了进来,一脸不安地环视周围。 「放心,这是一间没有对外开放的老教堂,目前由我们这些在人类世界活动的天使负责管理,也是我们聚会的地方。只要你是跟我一起进来,就不会有问题。」 虽然我为了让她放心而这么说,但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在晚上来到这里。说不定现在其实是禁止进入的时间。 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我们的声音变得更加响亮。 因为平时无人整理,光是走路都会让灰尘扬起。不过,从彩绘玻璃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照耀着弥漫在空中的灰尘,让灰尘发出如梦似幻的光芒。 这里安静得让人不敢发出心跳声。就连身为天使的我,都差点被这种神秘的氛围震慑。为了不破坏这种神圣的寂静,我小声这么说道: 「那我们开始吧。这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婚礼。」 这场婚礼是我提议要办的。 如果要让她真的理解结婚这件事,就应该尽量演得逼真一些。 当我提议要在真正的教堂举办婚礼时,虽然纱爱罗有些惊讶,但也露出略显兴奋的表情点了点头。 因此,我们现在才会偷偷跑进夜晚的教堂。 我们在祭坛前面对视,唯一的见证人就只有上帝。不对,这座早已被人类遗忘的冷清教堂,说不定连上帝都不再关注了。 我稍微清了清喉咙,然后说出事先背好的结婚誓词。虽然这本来应该是神父的工作,但我们决定要亲口对彼此说。 「久场纱爱罗,你愿意成为不荒英瑠的妻子,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裕还是贫穷,都将永远爱他、尊敬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为止吗?」 「是、是的,我愿意。」 纱爱罗笔直注视着我,慌张地这么回答。 这次轮到纱爱罗问我。 「不、不荒英瑠,你愿意成为久场纱爱罗的丈夫,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裕还是贫穷,都将永远爱她、尊敬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为止吗?」 虽然说起话来吞吞吐吐,但她还是正确说完所有誓词。 这次轮到我宣誓了。 我注视着纱爱罗的灰色眼睛。看着别人的眼睛时,通常都会在黑色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脸的倒影,但纱爱罗的眼睛不会这样。 不过,我觉得这是好事。因为当我看着纱爱罗时,就只会看到纱爱罗一个人。 「是的,我愿意。」 再来是交换戒指。在来这座教堂的路上,我们在饰品店里买了戒指。老实说,这两枚戒指太便宜了,不太适合拿来当婚戒,但纱爱罗觉得这样就好。 我握住纱爱罗伸出的小巧左手,感觉得到她正在发抖。她现在非常紧张,仿佛周围有许多人在看一样。因为她的左手一直抖个不停,我无法顺利帮她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对、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别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那些一直盯着你看的人。」 我笑着这么说,然后用双手轻轻握住纱爱罗的左手。她的左手被我完全握在双手中。我将自己的体温分给那只冰冷的手。 当她停止颤抖,戒指也轻轻套进五只指头中唯一有做白色美甲的无名指。被纱爱罗下了诅咒的手指,得到了爱的证明。 「谢谢你。接下来轮到我了。」 这次换成纱爱罗握住我的手,将戒指套到无名指上。 我们两人的无名指都戴上同样的戒指,绽放出同样的光芒。 「这样你的无名指就不再孤单了。」 纱爱罗轮流看向我们两人的无名指,脸颊迅速红了起来。 「是、是啊。」 「那么,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虽然这是婚礼的重头戏,但唯独这件事必须尊重纱爱罗的意愿。 「呃,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我、我没问题的。」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她紧张得将双手摆在身体两侧,而且还紧紧握住拳头,导致手背上的骨头像山脉一样高高隆起。随后,她稍微抬起下巴,紧紧闭着眼睛,一副准备挑战高空弹跳的样子。 她努力噘起嘴唇,而且还特地憋气。 如果我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她可能会一直憋气,直到窒息为止。她看起来就是这么紧张,紧张到让我担心起这种事情。还是快点做完这件事吧。 我轻轻将脸靠了过去。 脑中响起纱爱罗在走进教堂前说过的话。她要我跟真正的婚礼一样给她誓约之吻。 「…………」 纱爱罗怯怯地等待着吻,但那不是准备被王子亲吻的表情。她额头上冒出大颗汗珠,噘起的嘴唇还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脸上只有紧张与不安,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 所以,我像是要掀开新娘头纱一样,轻轻撩起纱爱罗的白色刘海,在额头上快速亲了一下。 「咦?」 我迅速将脸移开,纱爱罗用惊讶的眼神望了过来。 「呃,真正的誓约之吻,还是保留到以后再做吧。」 我有些难为情地这么说后,纱爱罗也迅速羞红了脸,用双手捂着额头。 「……可、可是,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即便这座教堂很安静,也很难听见这声呢喃。 虽然采取的是简单的流程,但我们还是完成了所有仪式,从支配着全身的紧张感之中得到解放,两人同时露出平静的微笑。 就这样,这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终于结束,而我们的婚姻生活也开始了。 4 我们的婚姻生活开始之后,早上的厨房就变得更热闹了。 不管是用碗打蛋的声音,还是用刀子将吐司切成四等分的声音,又或是在平底锅里煎法式吐司的声音,全都变成两倍了。 虽然家里多了一个人吃饭,做菜耗费的力气却没差多少,让我觉得好像赚到了。 我将做好的法式吐司放到盘子上,然后用托盘端了起来。 为了不让盘子上的法式吐司掉出来,我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走向同时是客厅与寝室的房间。 纱爱罗躺在一块椭圆形地毯上,身上盖着毛毯,跟猫一样缩起身体睡觉,还发出平静的呼吸声。 我明明叫她睡床上,她却坚持说不能让屋主睡地板,所以她直到今天都还是这样睡觉。这个女孩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认真。 不过,我不能让她一直睡在那种地方,得快点帮她准备像样的寝具才行。 「早安,纱爱罗。昨晚睡得好吗?」 我的声音跟法式吐司的香味,让纱爱罗缓缓睁开眼睛。她先用那双灰色的睡眼看向我,然后开始左右张望。 纱爱罗总是很难清醒。不过,这不是她本人的问题,而是因为她手腕上的梦狱饰品。因为梦狱饰品会让人作美梦,还会在人睡觉时慢慢吸收灵魂,所以刚睡醒时总是昏昏沉沉,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回神。 「……咦?这里是……?」 不过,跟以前比起来,她有慢慢变得更容易清醒了,刚开始的时候,不管我叫她几次,她都很难醒过来。光是可以像现在这样立刻醒来,就已经算是进步很多了。 事实上,我从梦狱饰品上面感觉到的魔力也逐渐减少了。这就证明纱爱罗开始面对现实,不再被梦狱饰品吸收灵魂了。只要继续保持下去,梦狱饰品迟早会因为魔力不足而消灭。 「啊,对了。我现在住在英瑠先生家里……早、早安,英瑠先生。」 「你又说敬语。」 我立刻指正她。 「啊,早、早啊,英瑠。」 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纱爱罗还是改口了。 我不让她用敬语对我说话。就算只是暂时的,但我们毕竟是伴侣,相处时不用太过客气。这是刚结婚时就决定好的事情,目的是避免让这段关系变成一场儿戏。 「我们今天吃法式吐司。甜的跟不甜的都有,你选喜欢吃的那一种吧。」 我拿起置于墙边的矮桌,重新摆在地毯上,然后将托盘放上去,在纱爱罗对面坐下来,双手合十这么说道: 「我要开动了。」 纱爱罗拿起叉子,我则是拿起筷子。因为我以前都是过着独居生活,所以家里只有一人分的餐具。因此,我们现在才会使用不同种类的餐具。 「呼,哇,好烫、好烫!」 咬住法式吐司后,纱爱罗发出惨叫。 「啊,抱歉。我是不是把吐司切得太大块了?」 我刚才没想太多,直接就切成适合自己的大小,但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嘴巴比较小的纱爱罗或许会不方便吃。 「不……不会,这样刚刚好。都要怪我没有先把吐司吹凉。」 「是吗?不会太大块就好。」 「吐司非常好吃。我好像比较喜欢吃不甜的。还有,这是肉桂的味道吗?这种香味好清爽,我好像不管几片都吃得下。」 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我也跟着感到开心。仔细想想,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为别人做过料理。 「我还加了香草豆荚,就算不加糖也很好吃。」 看来纱爱罗不是说客套话,而是真的很喜欢,等到吐司稍微凉掉,变得容易入口后,她就专心地吃个不停。我原本还在担心早上吃这个可能会负担太重,但好像不成问题,让我松了一口气。 纱爱罗开心吃着早餐的模样,就跟拼命吃着饲料的小动物一样可爱,让我很想一直看下去。 注意到我的目光后,已经将叉子刺进最后一块吐司的纱爱罗停下动作。 「啊,对不起。吐司都被我吃掉了,请、请吃吧。」 她将叉子拿到我面前。 「你又说敬语。」 「唔!这、这块给你吃!」 「我就不用了。毕竟我是天使,跟人类不一样,不是非得要进食不可。不过吃东西会让我更有精神,所以还是会尽量摄取就是了。」 「真的不用吗?」 「是啊,所以你想吃就吃吧。」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大口咬下之前,纱爱罗略显不安地抬起眼睛看向我。 「那、那个,请你不要误会,我平常没这么贪吃。这是因为我以前都不曾好好吃过早餐,都是吃牛奶加麦片,很少吃到这么好吃的热食。真的只是因为这样!」 她拼命帮自己找借口。 「我知道,放心,你慢慢吃吧。」 「唔。」 虽然感到难为情,但她最后还是继续吃起法式吐司。跟刚才比起来,她好像吃得比较小口,这大概是不想被我当成贪吃鬼而做的小小反抗吧。 我看着慢慢吃早餐的纱爱罗,想像她以前吃早餐的模样。 餐桌旁边没有别人,厨房里也没有声音,而她就只是将麦片与牛奶倒进容器,然后再倒进嘴里。每天都做同样的事。 说不定这种光景还不只发生在早上。 我们两人结婚之后,我就立刻跟她一起回家,准备与她父母见面。我不是要去拜托他们将女儿交给我,而是要稍微改变他们的认知,让他们不会发现女儿暂时离家。 按下公寓的门铃后,她的父母就来开门了。虽然女儿玩到早上才回家,但他们没有大声质问她跑去哪里,也没有因为女儿平安回家感到放心,而是表现得有些惊讶,一副现在才发现女儿不在家的样子。 在纱爱罗身后听到那些话之后,我觉得果然还是应该让她离开这个家比较好。因此,我推开纱爱罗,走到她父母面前,当他们因为看到陌生人出现而感到困惑时,我发动了天使的力量。这样他们就不太会想起这个女儿,暂时不会发现女儿没有回家了。我们从一脸茫然的他们身旁走过去,从纱爱罗的房间里拿走几样外宿需要用到的东西后,便离开她家。 虽然纱爱罗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但也就只有这样。当她转头看向我时,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呼,多谢款待。」 听到纱爱罗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嗯,不客气。」 我开始收拾用过的餐具。 「啊,你放着就好。我来洗。这点事情就交给我吧。」 她从我手里抢走盘子与托盘,就这样走向厨房。 我觉得让纱爱罗帮忙洗餐具也无所谓。要是一直把她当成客人对待,也无法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婚姻生活。 熟练地洗完餐具后,纱爱罗回头看向我。 「英瑠,要来泡咖啡吗?」 「那就麻烦你了。泡咖啡的器具放在上方橱柜里面。」 「嗯,你等我一下。」 纱爱罗把水倒进电热水壶,然后按下开关开始烧热水,并趁这时从橱柜里拿出咖啡滤杯跟装着咖啡粉的袋子。 「咦?我只看到一个马克杯喔。你有没有其他的马克杯?」 纱爱罗踮起脚尖,探头看向橱柜里面,问了这个问题。 「我自己一个人住,所以只有一个马克杯。用其他杯子也可以喔。」 「不会吧!就算是自己一个人住,应该也会准备给客人用的马克杯吧?」 「不,我没有准备。因为以前从来不曾有客人来过这里。因为我没有人类朋友,也不会邀请天使朋友到自己家里,所以有自己的杯子就够了。」 「原来如此。那我就拿随行杯来用了喔。」 纱爱罗从橱柜里拿出随行杯跟马克杯,还说了一句「原来我是你的第一个客人啊」,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 「奇怪?这个马克杯好像有破损耶。」 纱爱罗说得没错,我的马克杯握把断掉了。 「因为我上次不小心没拿好,杯子掉到地上了。不过,因为还能正常使用,所以我就继续用了。啊,你不要碰到握把断掉的地方喔。不然手指可能会被割伤。」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我们就这样用不同的容器喝着咖啡。 纱爱罗泡的咖啡比我自己泡的时候还要淡一些。也许是因为她冲咖啡时用的热水比较多吧。不过,在早上喝这种浓度的咖啡,好像比较顺口。 「喝完咖啡之后,要不要去买东西?」 「好啊,你是要去买食材吗?」 「不,你搬进来之后,我发现家里缺了不少东西。我们去把那些东西买齐吧。」 为了让纱爱罗住起来更舒适,我得把家里打理好才行。 因为这里已经是我们两人的家了。 5 「你看你看!这张沙发好软喔!」 纱爱罗坐在店里展示的北欧风格沙发上,兴奋到眼睛都亮了起来。她不断调整屁股的位置,确认那张沙发坐起来的感觉,同时还把手放在沙发上按了几下,享受手掌陷进沙发的感触。 「让我看看。」 我也过去摸了一下,那张沙发确实跟云一样柔软。 「这张沙发坐起来很舒服,不过要放在那间屋子里好像太大了。」 「我想也是。毕竟这是四人沙发呢。」 纱爱罗一脸遗憾地站了起来。 现在身处的这间家具店里,摆放着各种家具与餐具。我们目前位于北欧风格家具陈列区,此外还有西班牙风格与现代风格家具陈列区。虽然原本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但因为每样商品都很漂亮,我们才会忍不住四处乱逛。 除了我们之外,店里还有很多男女二人组的客人。他们不是拿着成对的马克杯笑着聊天,就是各自拿起不同的窗帘,研究上面的颜色。他们应该都是来为同居或婚姻生活做准备的吧。每个人应该都满二十岁了。到处都找不到我们这种看起来像是未成年的客人。因此,能够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难道未成年情侣不会来逛这种地方吗? 「啊,你看这个!这个杯子很适合英瑠喔!」 纱爱罗跑向陈列着马克杯的地方,从货架上拿起一个马克杯。那是一个有着白色翅膀握把的马克杯。 「因为我是天使吗?」 「是啊!你不觉得很棒吗?」 「是、是啊,我觉得这个杯子很可爱。不过,我们今天是来买你要用的东西,比起适不适合我,我更希望你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然我就用家里那个马克杯,这个新的给你用吧。」 「咦?你要用破掉的马克杯?这样不太好啦。」 让纱爱罗使用那个就算拿去丢掉也不奇怪的马克杯,好像不太妥当。 「可是,让你为了我特地买新的马克杯,我会觉得过意不去。因为我跑去你家,才会害你需要买新的马克杯,这样的话,让你使用新的马克杯才合理,不是吗?」 虽然我觉得并不能那么说,但纱爱罗似乎不愿意退让。 「我觉得你不需要这么客气。」 「可是,就算是亲朋好友,也还是要有分寸不是吗?」 「两位客人,请问你们是不是喜欢这件商品?」 旁边突然响起第三者的声音,让忙着争论的我们吓得跳了起来。 「是、是、是的!」 我们看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到身旁的店员。 即便我们两个看起来很可疑,这位店员依然保持着职业笑容。 「这种马克杯是使用非常轻的材料制成,所以很适合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喔。」 「我、我也这么觉得。这个马克杯就跟天使的翅膀一样轻,让我吓了一跳呢。」 「是啊。请问两位要看看这些用同种材料制成的商品吗?我们店里现在有举办活动,只要购买两件这个货架上的商品,就可以享有折扣喔。」 这位店员一直积极推销。 在我应付对方时,怕生的纱爱罗完全吓坏了,马上躲到我身后。她紧紧抓住我的衬衫下摆,说什么都不肯放开,仿佛只要她放开了,就会立刻被店员洪流般的话语冲走。 「我们还有提供代客包装礼物与制作卡片的服务,有需要随时都能说一声。」 「呃,不用了,我们不需要那种服务。」 听到我这么拒绝,店员疑惑地歪着头。 「两位不是来买要送给家人的礼物吗?」 「对,这是我们自己要用的东西。」 「原来如此。真是抱歉。我还以为两位是要送礼物给父母。」 店员露出温柔的微笑,轮流看着我跟在我身后缩起身体的纱爱罗。 「居然一起来买东西,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原来会以为我们是这种关系吗? 因为未成年的情侣不太会跑来这种家具店买东西,所以店员好像误以为我们是烦恼要送什么礼物给父母的兄妹了。 我懒得纠正对方,回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纱爱罗突然使劲拉扯我的袖口,让原本站在店员前面的我被猛然拉到后面。而她就这样跟我交换位置,挺身站在店员面前。 「才不是!我们两个结婚了!」 也许是因为不习惯大声说话,她的声音几乎要响彻整间家具店。除了那位店员之外,就连其他客人也都惊讶地看着纱爱罗。 纱爱罗没有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就这样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是来买同居生活的用品,想自己慢慢挑选!不需要别人的意见!所以──」 话才说到一半,纱爱罗就发现周围的人都在注意她,便赶紧闭上嘴巴。 「……啊,对不起。我不小心就大声叫出来了……」 纱爱罗慌张地低头道歉,还因为太过害羞而脸颊发烫,脸上几乎要冒出水蒸气了。 虽然那位店员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露出职业笑容。 「真的很抱歉。那就请两位慢慢挑选吧。」 店员说完就迅速离开了。 店里的气氛很快就恢复原状,就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可是那种尴尬的气氛好像没有完全消失,让我们两人如坐针毡。 结果我们只买了刚才那个马克杯,就立刻逃出那间店了。 走了一段路,离那间店有段距离之后,纱爱罗才总算吐出一口气。 「……唔,丢脸死了。我刚才不该那么激动的。」 纱爱罗不断用手掌朝着脸颊扇风,努力让发烫的脸颊冷却下来。 「不,没那种事。谢谢你代替我指正对方。不过,我没想到你会那样大吼,有些意外呢。」 「老实说,我自己也吓了一跳。难得可以跟你过着婚姻生活,却要被一个外人的想法干预,想到今后每天都要看到在那个外人提议下购买的东西,就让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结果回过神时就做出那种事了……」 「纱爱罗,你刚才很努力了。干得漂亮!」 「你在说什么啊?呵呵,谢谢称赞。」 纱爱罗终于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后,她稍微清了清喉咙,压着喉咙笑了出来。 「哈哈,好久没有大声喊叫,我的声音好像有点沙哑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当我们走向附近的咖啡厅时,我轻轻地伸出手,纱爱罗也害羞地将手伸了过来。 纱爱罗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比我还要小,圆滚滚的,而且还流了一些汗。 6 采买完毕后,我们拿着比原本预期还要多的东西回家。我们买了马克杯与餐具,以及寝具与居家服这些生活必需品,而手里的纸袋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增加。我现在才知道原来女孩子生活中需要用到这么多东西。 在顶着夕阳回家,将买来的东西全都放在家里玄关时,我全身上下早就因为汗水湿透了。 「对、对不起,让你帮我拿了这么多东西。你没事吧?」 纱爱罗一边收起阳伞,一边担心地看着我。虽然我说自己没问题,还露出逞强的笑容,但现在应该笑得很僵硬才对。 「我在出门前已经打扫好浴室了。英瑠,你要不要先去洗澡?身上都是汗水很不舒服吧?」 我接受纱爱罗的好意,走向浴室。 当我洗掉今天累积的疲劳,从浴室里走出来时,纱爱罗已经换上今天刚买的围裙站在厨房了。 「咦?你这么快就洗好了吗?」 她先是感到惊讶,然后很快就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手里拿着菜刀,砧板上放着超市买来的高丽菜,旁边还有一包猪肉,瓦斯炉上也放着平底锅。 「难道你是打算在我洗澡时做好晚饭吗?」 「是、是啊,你今天已经很累了,我就想先把晚餐做好,给你一个惊喜……」 她露出尴尬的表情,一副魔术还没表演完就被观众识破手法的样子。 「抱歉。要是我早点知道,就会在浴缸里多泡一下了。不对,要是我早就知道,就不算是惊喜了呢。」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因为这是我擅自决定的事情。不过,你洗澡真的好快。我真的被吓到了。」 「因为我都是一个人生活,所以很少泡澡。偶尔还会随便冲个澡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我倒是习惯每天都要慢慢泡上一个小时。」 「毕竟女孩子洗澡比较花时间。」 「这点倒是因人而异。听说最近有愈来愈多人因为嫌麻烦而不太常洗澡。说不定是我洗得特别久。」 「看来你很喜欢洗澡呢。」 「我也不是特别喜欢,但浴室是我在那个家里少数可以独处的地方,所以总是忍不住想要待久一点,结果就变成习惯了。」 听到她小声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注意到我的表情后,纱爱罗慌张地这么说。 「啊,那我也赶快去洗个澡好了。反正还没开始做晚饭,等我洗好澡之后,我们再一起做饭吧。你绝对不能自己先动手喔。」 把拿出来的食材放回冰箱后,纱爱罗就走向浴室了。不久后,我听到莲蓬头冲水的声音,还有纱爱罗哼歌的声音。 纱爱罗刚才那些话,依然在我耳边回荡。 在那个冰冷的家里,她都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浴室里不出来吗?为了盖过从外面传来的父母争吵声,她只能让歌声在浴室里回荡。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或许没有说错──浴室是家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在名为家庭失和的战场上,那里是唯一的心灵绿洲。 她的心肯定还在战场上。 如果想要拯救像她一样的人,想给予那些人能够撑过残酷生活的心灵支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情,果然只有将歌声传递出去了。 我坐在电脑桌前面,久违地动手制作还未完成的新歌。因为最近都在忙纱爱罗的事情,导致这件事完全没有进展。 还有许多人在等着我去拯救,而我的使命就是继续向那些人伸出援手。 听着从浴室里传来的歌声,我再次下定决心。 而且听着纱爱罗的歌声,也让我有种想要创作的冲动。 因为精神太过集中,即便纱爱罗的歌声不再从浴室传来,我也没有发现。 「这是新歌吗?」 一道声音突然从我背后传来。 「唔哇!」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发现刚洗好澡的纱爱罗就站在我身后,露出愧疚的表情。 「对、对不起,其实我叫你好几次了,但你都没有反应。」 「不,是我该道歉才对。我太过专心,完全没听见你的声音。」 「这是新歌吗?」 纱爱罗探头看向电脑萤幕,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是啊,这是我要在下下星期的原创歌曲投稿活动上发表的新歌。不过离完成还很远就是了。」 那是影音分享平台的官方主办的活动,所以规模相当大。从毫无经验的新手,到已成为职业创作者的人都宣布会参加。到时候还会举办用户票选活动,只要作品能进到排行榜前几名,参加者就能得到各种奖励。 「啊,我想听听看!」 「目前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为了回应她的期待,我先播放了从前奏到A段主歌的部分。 「好听吗?」 「好听,是eL的风格,我喜欢。」 她说这首新歌很有我的风格。这点确实很重要。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如果想让更多人喜欢这首歌,空有风格是不够的。 即便脑袋明白这个道理,还是很难付诸实行,而这正是创作的困难之处。 「对了,我们还要一起做晚饭对吧?我们立刻开始准备吧。」 为了斩断这种郁闷的心情,我关掉电脑的萤幕。 7 「……你真的要去吗?」 纱爱罗坐在床垫上,抱着大腿瞪我。虽然早上的阳光已经从窗外照射进来,但她依然穿着睡衣,还没整理的白发也翘得乱七八糟。 「对不起。」 我也觉得很困扰。 虽然纱爱罗还是刚睡醒时的样子,但我已经准备好要出门了。 「之前跟你说过了,我要去参加下次活动的事前准备会议。因为还要简单彩排一下,所以会晚点回来。不过,我会尽量早点回来的。」 「我知道这件事,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开完会之后还有聚餐。」 「抱歉,我忘记告诉你了。」 我很早之前就跟她说过自己因为今天要去开会,不会待在家里。纱爱罗早就知道这件事,虽然不太情愿,也还是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但我今天早上告诉她开完会还要参加聚餐之后,她就突然变得不高兴了。 这场会议的参加者有活动主办人及比我更有名气的歌手,所以我不能不去参加。因为我想借由参加这种活动,尽量多拓展一些人脉。 虽然我有询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但这对于怕生的纱爱罗来说,同样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我们明明已经结婚了。」 独自被我丢在家里,似乎让她不太高兴。 关于这件事,我也只能诚恳道歉了。 「抱歉。不过,对身为歌手eL与天使的我来说,这件事非常重要。而且就算是真正的夫妻,白天也会分别去上班,不会整天黏在一起不是吗?」 我心平气和地这么说之后,纱爱罗似乎也能稍微体谅我了,原本跟河豚一样鼓起来的脸颊总算缩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一定会在九点之前回来。」 「哼──」 虽然嘴巴上没说,但她应该觉得这个时间太晚了。 「只要我传讯息过去,你一定要在五分钟以内回复。要是超过五分钟,就算没有标示已读,我也会当成是已读不回。」 「我明白了。」 「还有,我每小时都会打一通电话给你,你一定要接。」 「嗯,我会接的。」 「不能只是回复讯息,你也要以同样的频率主动联络我。」 「我会努力的。」 自从开始同居之后,纱爱罗提出任性要求的次数变得愈来愈多。这代表她向我敞开了心扉,我觉得算是一件好事。不过,我担心自己能不能满足她。 「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可以自由用我的电脑玩游戏。我还放了一些现金在家里,如果午餐有想吃的东西,可以叫外送。」 「不需要。冷冻食品就够了。」 纱爱罗不太高兴地这么说完后就转身背对我,用力地躺在地毯上,开始滑手机。 就算我继续说下去,她的心情应该也不会变好。 「对不起,我会尽快回来的。」 对着那道寂寞的背影丢下这句话后,我便离开家里 如果我今天回家时没有买甜点回来讨好她,她可能有好一阵子都不会跟我说话了。我该买哪间店的甜点才好呢?车站前面那间日式甜点店的草莓大福,她上次就已经吃过了,所以这次得让她吃点别的……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走出公寓的大厅。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家伙。 那个人穿着在街上非常少见,有许多华丽荷叶边的黑色系服装。直达腰际的双马尾长发也随风飘舞。嘴角挂着仿佛看不起别人的微笑。 难道是明日丧吗? 当我意识到这件事,想要重新看个清楚时,那道可疑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我赶紧冲过去,还在附近找了一下,但还是找不到她。 虽然也可能只是看错了,但还是不要太过乐观比较好。 恶魔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看上的猎物。明日丧依然想对纱爱罗下手。必须小心才行。 让她独自待在家里,我实在放心不下。 今天还是早点回家吧。 8 「我回来了。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看家。」 因为还要用一只手拿着赔罪用的礼物,在开门时费了不少力气。我一边小心拿着纸袋,免得压坏在车站前面买到的奶油泡芙,一边从稍微打开的门缝中钻进屋里。 结果我一直找不到机会离开,还是太晚回家了。 「纱爱罗?」 难道她还在闹脾气吗?就算我对着屋里呼喊,她也没有回答。不光是这样,甚至没有开灯。天色明明早就暗下来了。屋里完全没有声响,被诡异的寂静所笼罩。 不太对劲。我明明有遵守早上的约定,在白天时不断主动联络纱爱罗,但她当时完全没提到自己要出门的事情。而且纱爱罗的鞋子还放在玄关。她一定在家里。 我的心脏激动地跳着。 我突然想起早上看到的可疑人影,明日丧的笑声也同时在脑海中响起。 「纱爱罗!」 我无法摆脱那种不好的预感,回过神时已经丢下纸袋冲向房间。 冲过通往客厅的走廊,猛力将门打开。 我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找到了纱爱罗。 她手里紧紧握着手机,趴在电脑前面睡着了。 「纱、纱爱罗,你没事吧?」 她依然戴着耳机,而且我还能隐约听到从耳机传出的声音。她应该是用我的电脑看影片,结果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吧。 「纱爱罗,起床了。我回来了喔。」 我轻轻走到睡着的纱爱罗身旁,在她的肩膀上拍了几下。 「唔。」 纱爱罗发出呻吟声,还挥开了我的手。既然她有所反应,就代表她现在并非沉浸于梦狱饰品的美梦。如果我用力摇晃她的身体,她应该就会醒过来了。正当我这么想时,纱爱罗的手机从她手里掉了出来。 我赶紧将手机捡了起来,结果不小心看到萤幕。也许是因为手机刚才还被纱爱罗握着,所以指纹锁好像自动解除了。 纱爱罗的手机萤幕早就裂开了。虽然我曾经提议说要帮她买一台新手机,但她说自己就是喜欢这样的萤幕。 我看到碎裂的萤幕上满是文字。 难道她是正要传讯息给我吗?不对,这是一首诗。这是一篇意义抽象,而且富有节奏感的短文。 当我默默阅读那首诗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我明明没有读过这首诗,却不知为何有种熟悉的感觉…… 「难道说……」 我从睡着的纱爱罗耳朵上拿起耳机,放到自己耳边。耳机里不是传出电影的声音,而是我前阵子总算完成,才刚让纱爱罗听过的新歌。因为歌曲被设定为循环播放,让我无法确认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但直到她睡着之前,好像一直在听这首歌。 「我懂了。原来这是歌词吗?」 我再次低头看向纱爱罗的手机。 虽然我上次让纱爱罗听这首新歌时,她曾经称赞过我,但既然会像这样作词,就代表这首歌有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 我这次写的歌词也跟过去一样,都是些试图鼓励听众的话语,但纱爱罗写出来的歌词跟我完全不同。这些话语仿佛要玩弄听众的心,而且还有些暴力。她透过尖锐的词汇,巧妙地说出真实的人性。如果我的歌词是向某人伸出的援手,她的歌词就像是见到人就挥过去的利爪。 充满伤痛,无比沉重。那是为了伤害别人而写的歌词。然而,那个受伤最深的人,其实就是写出这些歌词的人。 这是用从自己伤口流出的血,使尽全力写出的歌词。 这首歌在我心中的模样,被这些歌词澈底改变了。 这些歌词跟我作曲时预期的截然不同,却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完全契合这首新歌。这些歌词已经澈底占据我的脑海,再也无法忘记。 「呼啊。」 就在这时,纱爱罗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还揉了揉眼睛。 「啊,英瑠。你回来啦。欢迎回来。」 也许是因为睡意还没完全跑走,她的眼睛只睁开一半,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我。 可是,当纱爱罗发现我拿着她的手机时,突然睁大眼睛,一副要将坐在自己眼皮上的睡魔踹开的样子。 「啊,呜哇啊啊啊!你你、你在做什么!不准看!」 她俐落地从我手里抢走手机。 「纱爱罗,你写的歌词很棒喔。」 「竟然已经被看到了!」 纱爱罗扑到自己的床垫上,抓起棉被往头上一盖,跟贝类一样躲了起来。 「不行了!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我是真心地在称赞你。我绝对写不出这种歌词,现在觉得很感动呢。」 「哇啊啊别说了!我已经尝到足以让人活不下去的屈辱,你不要再继续逼我了!」 「放心吧,你不会死的。因为你拥有这样的才华。」 「不行!我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纱爱罗变成要死要死BOT了。 「我、我知道了。但在你死之前,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你让我使用这些歌词。」 「……」 原本还叫个不停的纱爱罗终于安静下来了。那种仿佛突然断电般的沉默,让我感到有些畏惧。 「那个,纱爱罗,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我对着床垫上的那座棉被山这么说。 「我……我听到了,可是……」 那座棉被山的角落稍微掀了起来,纱爱罗的脸也从缝隙里探了出来。因为刚才一直乱叫,她满脸通红,还流了一点汗。 「你的意思是,我写的歌词要变成你的新歌了是吗?那些歌词会被放到网路上,让很多人听到,还会收到很多感想吗?」 「嗯,就是这个意思。」 我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说。 她肯定会很高兴吧。 「不行……」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纱爱罗再次躲进棉被山里,而且还变身成不行不行TRPG。 后来我又花了不少时间安抚纱爱罗,好不容易才将她从棉被山里挖出来。不过,纱爱罗依然紧紧抱着枕头,看起来好像还是很害羞。 「你真的要这么做?」 纱爱罗在枕头前面交叉的双臂,更加使劲地抱住了枕头。 「对。绝对。因为我知道这首歌需要你的歌词。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我就当作没写过这首歌,也不会参加这次的活动。」 「那样实在太浪费了……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答应你吧。」 终于得到盼望已久的许可,让我一时太过开心,忍不住握住纱爱罗的手。 「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还有,对不起。」 「别这么说,如果可以帮上你的忙,我也觉得很开心。毕竟每次都是你在迁就我,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不过还是觉得很难为情,脸上好像要喷出火了呢。哈哈哈。」 「既然你都答应了,那我绝对要写出一首最棒的歌。所以,你再稍微帮我一点忙吧。」 我如此说完,在电脑前面坐了下来。 「咦?你要我帮忙?不是只要把现在的歌词换成我写的歌词就行了吗?」 纱爱罗露出纳闷的表情,从我的肩膀后面探头看向电脑萤幕。 「为了配合新的歌词,我想再稍微调整一下曲子,所以想要听听你的意见。因为这首歌应该还能变得更好。」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热情,纱爱罗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我会奉陪到底的。」 虽然我只说要调整一下,但结果还是演变成一场长期战,两人都废寝忘食,全心投入在创作新歌上。 9 从窗外传来的麻雀叫声,让我知道天亮了。 「完成了……」 小声说出这句话后,原本一直压抑的疲劳感便立刻涌上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撑到现在都不睡,实在很不可思议。就算身为天使,累了也会想睡觉。我们只是比人类强壮一些罢了。 「我们真的完成了!」 纱爱罗跟我完全相反,看起来还很有精神。她明明一直陪着我,不断提供想法给我,眼睛却依然闪闪发亮,一脸兴奋地看着电脑萤幕。也许是因为当了很久的夜猫子,她似乎已经习惯熬夜了。 我动手播放刚完成的新歌,让电子歌手用充满情感的暴力唱腔,唱出纱爱罗写的歌词。经过一整夜反复调整曲调之后,歌词里蕴含的情感听起来也变强了好几倍。确认没有浪费时间,让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听完这首歌之后,纱爱罗却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首歌真的没问题吗?我总觉得自己写的歌词好像毁了这首歌……」 「你想太多了。没有那种事情。你的想法肯定会传达给所有听众,放心吧。」 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如果要参加原创歌曲投稿活动,就得将歌曲做成影片才行。 我在过去合作过的插画家与动画制作师之中,找出值得信赖的伙伴并与对方联络。 看来好像能勉强赶在活动开始之前,将完成的影片交出去了。 当我整理好音档、歌词文字档与影片制作指示资料,准备用电子邮件寄出去时,我突然停下了手。 「对了,纱爱罗。你的艺名要叫做什么?」 「咦?」 纱爱罗纳闷地歪着头。 「就是作词人的名字啊。你应该不想直接用本名吧?我要放在影片的简介上,要尽快想一个给我喔。」 「等、等一下!你要把我的名字放上去吗?」 「对啊,又不能放我的名字。毕竟这些歌词不是我写的。」 「我觉得用你的名义发表就好……」 「不行啦。因为这是你写的歌词。这首歌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作品。我想要注明这件事,将这个事实留存下来。」 这么告诉纱爱罗之后,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她,便猛然抬起头来,笔直注视着我。 「也对。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歌呢。」 我刚才的话语似乎打动了纱爱罗的心。 「这是我们的作品……只属于我们两人……」 她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小声反复说着这样的话。为了确认这句话的意义,她还反复说了好几遍,就像是在说梦话一样。 「嗯、嗯,我知道了。我会帮自己想一个艺名的。」 「很好,这样就对了。」 之后制作影片的过程也非常顺利。 我很快就收到满意的插图,将那些插图拿去制作影片,一边跟动画制作师不断沟通,一边像堆积木一样慢慢完成影片。对方完美地达成了我跟纱爱罗的要求,让这首我们原本以为已经很完美的歌,不断变得更有魅力。 即便明知完成的日子正在逐渐逼近,我们还是每天都坐立不安。虽然这段期间感觉无比漫长,仿佛永远都不会结束,但实际上成品只过了几个星期就送过来了。 实际成品好到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纱爱罗也一直没说话,但是在我准备上传影片时,她总算开口了。 「你、你真的要上传这部影片吗?」 纱爱罗握住我抓着滑鼠的手,让我的手无法移动。虽然只要再点一下左键就搞定了,但是就在这最后关头,纱爱罗再次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太晚了,但这首歌真的有必要公开吗?就算没有人听到这首歌、没有人看到这部影片,我也无所谓。我想跟英瑠一起独占这个作品。这种想法很奇怪吗?」 纱爱罗抓着我握住滑鼠的右手,而我又用自己的左手抓住她的手。 「我能体会你那种害怕的心情。不过,我觉得你写的歌词肯定能拯救许多人的心。能够拯救那些凭我一个人无法打动的人。」 「你、你说得太夸张了啦。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字。只是因为你不在家,我一个人闲得发慌,才会随便乱写罢了。我其实不想让别人听到这首歌──」 「可是,这首歌打动了我的心。所以,肯定还有其他人也需要你写的歌词。」 尽管我这么说,纱爱罗的表情依然很忧愁。 「所以,你就鼓起勇气展翅翱翔吧。」 直到最后一刻,纱爱罗也还是犹豫不决。她依然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 不过,她最后仍放开了放在我手上的手。 「谢谢你。」 我向她道谢,用重获自由的手点下滑鼠左键。 滑鼠发出轻快的声响,而那正是打开通往世界大门的声音。 就这样,我们两人的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 断章 逐渐萌芽的丑陋之物 说不定被诅咒的人其实是我。 虽然我想要让他坏掉,但说不定其实是我坏掉了。 为什么我的心脏会跳得这么快? 为什么我的脸颊会变得这么烫? 我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作梦。 一场完全满足我期待的美梦。一场实现我愿望的美梦。 天使的笑容很温柔,却狠狠刺进了我心中最柔软的一块。我无法反抗。名为微笑的刀刃不断刺穿我的心,而这甚至令我感到愉悦。 所以,只要天使稍微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我会担心他是不是要丢下我离开了,不管怎样都无法摆脱那种不好的预感。 要是当我醒过来时,天使不在我身边该怎么办? 只要想到这件事,我就害怕得睡不着觉。 我想要将天使绑在自己身边。 可是,我很清楚这种名为结婚的诅咒,其实没有想像中那么万能。 天使拥有可以走到任何地方的双脚,也有可以伸向任何人的双手,还拥有可以轻易从我身边逃离的双翼。 天使的寿命也跟人类不同。 如果童话故事没有骗人,他的寿命肯定远远超过我。不管我多么努力,也无法违抗时间。天使迟早会丢下我,前往我永远无法追上的遥远未来。 好狡猾。我真的觉得他很狡猾。 对天使而言,我只是他在漫长人生中遇到的其中一个人类,就像是沙滩上的一粒沙。会轻易被海浪冲走,就这样流进海里,再也无法回到沙滩上。我不过就是可有可无的渺小存在。只要想到这件事,我的心就会沉到深海之中。 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 就算孤身一人,也要勇敢活下去。我原本明明想要成为一个拥有这种心态的强者。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依赖吗? 有许多事物可以依赖的人是强者,没有事物可以依赖的人是弱者。 那如果将自己的所有爱情,全都灌注给一个依赖对象,又该算是强者还是弱者? 我今后肯定会透过亲身经历,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 第三章 上帝不掷骰子,但天使会掷骰子 1 早上起床后,我发现电脑坏掉了。这可不妙。毕竟这是我重要的生财工具。不知道硬碟里的资料能不能救回来? 「怎么了?怎么这么慌张?你慌得看起来就跟刚进浴室洗澡,就听到宅配员按门铃的声音一样。」 「电脑不太对劲。」 「不能用天使的力量修好吗?」 「你不要说得好像这是一种未来的道具。天使之力不是万能的。你看这个。」 我手指着萤幕,让纱爱罗探头看向那个地方,还拿着滑鼠到处点来点去。 「这个确实不太对劲──」 「你也这么觉得对吧?伤脑筋,看来不拿去修理是不行了。还是买一台新电脑比较好?可是,如果没办法转移资料就糟了……」 「抱歉,英瑠。这个确实不太对劲,但我觉得电脑应该没坏。」 「咦?是这样吗?如果电脑没坏,难道是影音平台出了问题吗?」 「不,我觉得那应该也很正常。」 纱爱罗说出了不可思议的话。如果电脑跟影音平台都没问题,就代表萤幕上显示的数字也没问题。我们的新歌影片放到网路上明明还不到一天,观看次数就已经远远超过我过去的作品了。 「这个数字没有问题。这首新歌被人播放了超级多次。」 「……真的吗?」 纱爱罗这么说后,我才总算认清现实。 就结论来说,这首歌爆红了。 我过去上传的影片完全比不上。在社群网站上的eL账号,也收到了数量惊人的通知。这就代表不光是我过去的粉丝,这首歌还被更多人听到了。连那些知名网路歌手与VOCALOID创作者都纷纷留言称赞,让我确信这首歌前途无量,甚至为此感到不安。 我觉得这一点都不真实,只能茫然地看着不断增加的观看次数。这首歌红到这种地步,我已经不是感到开心,反倒觉得害怕了。 「不行,啊啊,不行不行。这样太扯了。不行不行不行──」 「你变得跟我上次一样了呢。来,我做好早餐了。先吃点东西,打起精神吧。」 我一边让纱爱罗喂我吃法式吐司,一边看着那些不断涌入的留言。 『这首歌打动了我的心』、『眼泪停不下来』、『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歌』、『我听到全身起鸡皮疙瘩』、『那些歌词占据了我的脑海』等等。 我看到一面倒的好评。其中又以称赞歌词的评论最多。这就代表纱爱罗那种令人心痛的歌词,让这么多人都有所共鸣。 「好厉害,很厉害呢。纱爱罗,你的话语打动了大家的心。」 纱爱罗好像还没有真实感,用毫无变化的表情看着萤幕。 「哼──那我可能要向你过去的粉丝道歉了呢。」 「嗯?观看次数增加了这么多,不就代表大家应该都看得很开心吗?」 「不高兴的感想应该只是被这些留言洗掉了,我猜肯定有人比较喜欢你以前的风格。说不定还会有人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背、背叛?」 听到这个可怕的词汇,让我吓了一跳。 纱爱罗平静地继续说道: 「因为这首新歌的风格跟过去差太多了,那些从以前就喜欢你的粉丝,就算有这种感想也不奇怪。而且只要他们对此表达不满,就会被这群新粉丝攻击,所以也只能将不满吞进肚子里。那种无法说出内心话的感觉,就跟被人把头压进水里一样,会让人感到窒息。」 纱爱罗心中肯定也有许多想说的话。 她没有机会发泄,只能一直将那些话吞进肚子里。那些无声的话语就这样累积在她心底。为了不让自己说出那些话,拼命压抑着自己,这股压力也让那些话语不断浓缩。 而那些话语终于化为歌词,从她心中释放了出来,所以才会如此浓稠,还拥有足以烫伤人的温度。 这就是纱爱罗那些歌词的泉源。 不过,看到纱爱罗用仿佛看穿一切的表情说出这种话,就让我感到有些畏惧。因为她的声音里完全没有对那些旧粉丝的同情,这点让我感到害怕。 纱爱罗有好一段时间都保持着无法看出情感的表情,但又突然露出微笑。 「算了。」 她小声这么说,然后转头看向我。纱爱罗总算变回平时的表情了。 「既然观看次数冲得这么高,这次应该可以在投稿活动里拿到不错的成绩吧?」 「是啊,肯定可以拿到前几名。」 「应该可以拿到很多奖励吧?」 「听说主办单位有可能会邀请得奖者去参加音乐节,不然就是将得奖歌曲收录到知名的音乐游戏里。」 「听起来真棒。前途一片光明呢。」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纱爱罗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听到我这么问,纱爱罗对我露出苦笑。 「我并没有不开心,只是……」 她再次看向电脑萤幕。 「这样这首歌就不再是专属我们两人的东西了呢。」 纱爱罗一脸寂寞地将手伸向电脑萤幕,轻轻摸了摸我们一起创作的影片。 就像是在抚摸即将独立的亲生孩子一样。 2 原创歌曲投稿活动结束后,我们的生活也为之一变。 有几间公司主动找上我,邀请我前往那些时髦的办公室。在那里签下音乐串流平台的音乐发行契约,还拿到了周边商品的企画书,对方还拜托我,希望我把下一首新歌的宣传工作交给他们进行。即便回到家里,我也还需要跟对方开视讯会议,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就像是一只停下不动就会死掉的鲔鱼。这些对外工作都是由我负责处理,纱爱罗从来不在这种活动中露面。 「我不敢跟不认识的人见面。」 她总是说着这种话,然后将我送出家门。 每个跟我见面的人都想知道是谁负责了这首歌的作词。甚至还有知名音乐制作人想要请她帮自己的新歌作词。可是,纱爱罗说她不想帮别人写的歌作词,所以尽管觉得很可惜,我也只能全部回绝。 网路上都在流传,说纱爱罗是突然出现的神秘作词人,而且还在不知不觉中将她神格化了。 有人说她其实是知名作词人,只是改用其他名义发表作品,也有人说她是过去一直躲在台面下的幽灵写手,甚至有人说她是AI,众说纷纭。不过,不管是多么夸张的推论,都必定有一个共通点──期待着她的下一部作品。 得到这么多人的吹捧,不知道纱爱罗有何感想? 虽然她没有明确说出来,但肯定非常开心吧。 不过,这算是纱爱罗的一大成就。如果她愿意,我希望她能继续写新的歌词,拿到网路上发表。 如果能让纱爱罗体会到作词的乐趣,并在今后继续得到更多粉丝的支持,她应该就再也不会想要逃进梦里的世界,也不需要依赖梦狱饰品了。这样她就能面对现实,勇敢往前迈进。 虽然很想找她好好谈谈未来的事情,但我也因为无法摆脱身为歌手eL的工作,实在找不到时间去做这件事。我经常开会到很晚,直到纱爱罗睡着的深夜才能回家。 我一直找不到时间多陪陪她,每天都活在愧疚之中。 「唉,明天陪我出去玩吧。」 这天晚上,我们久违地见到了彼此。我在下一首新歌的宣传会议结束后回到家里,纱爱罗立刻跟小猫一样靠了过来。 「没问题。我已经努力排出时间了。虽然没办法去太远的地方,但你想不想去附近的自然公园野餐?抱歉,我只能做到这点小事了。」 「好耶!那我们就自己做便当带过去吧!我们可以在明天早上一起做三明治!」 我都不记得上次看到纱爱罗这么开心的样子是什么时候了。因为最近一直忙着工作,让我甚至忘了这件事情。这个事实令我感到震惊。 「好啊。毕竟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门了。就算一起相处的时间变少,只要我们好好运用这些时间就行了。」 「嗯,你说得对!我好期待!啊,糟了。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做三明治的食材。」 纱爱罗既开心又慌张地打开冰箱,确认里面的食材。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好像也久违地扬起了嘴角。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通知。我习惯性地看向萤幕。原本打算如果是歌手工作方面的简讯,就明天野餐结束之后再看,但对方的名字不允许我这么做。 我立刻打开那封简讯。 「冰箱里还有吐司、鸡蛋跟美乃滋,好像可以做鸡蛋三明治喔。」 听到纱爱罗这么说,心中升起了对不起她的心情,但我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抱歉了,纱爱罗。我想取消明天的计划。」 因为不想看到纱爱罗这时候的表情,我紧紧闭着眼睛。 「为什么?」 从黑暗中传来的纱爱罗的声音,平静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因为米迦勒──就是我身为天使的上司找我过去。他要我明天过去报告,想知道我身为天使的工作有何进展。」 「难道你不能改天再去报告吗?」 「米迦勒毕竟负责监督所有天使,还要兼顾自己在人类世界的身份,平常总是很忙碌,所以我无法拒绝。」 「绝对没办法吗?」 「抱歉,我下次一定会补偿你的。」 后来纱爱罗再也没有说话,我怯怯地睁开眼睛,结果看到她背对着我躺在床上。 「真的很抱歉。」 虽然她应该看不见,但我还是向她低头道歉。结果只听到了刻意装出来的打呼声。 后来我也跟着上床睡觉。可是,那种罪恶感一直折磨着我,让我迟迟睡不着觉。 3 待在人类世界的天使会进食,也会睡觉。我们会觉得肚子饿,不断熬夜也会想睡。不过,有别于人类,我们就算不做这些事情也不会死掉。所以,天使基本上都很健康,寿命也远比人类长上许多。 我们都过着模仿人类身体的生活。可是,模仿终究只是模仿,我们与人类并非完全相同。比如说,我每天都睡得很好。会在固定时间立刻醒来,也不会觉得还想睡觉,头脑也会迅速清醒过来。 可是,我今天醒过来时,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还没完全睡醒。 「嘶呼──」 纱爱罗的睡脸就在我眼前,距离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气息。她把我的上臂当成枕头,静静地睡觉。 长长的睫毛、吹弹可破的肌肤、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粉嫩的嘴唇。看到她可爱的模样,让我倒抽了一口气。就连她从嘴角流出口水的模样,我也觉得很可爱。 如果没有记错,纱爱罗昨晚应该是背对着我睡在自己的床垫上。因为我打破要去野餐的约定,让她生气了。可是,她今天却躺在我床上。她应该是在半夜起来上厕所,结果回来时搞错床了吧。 她整个人贴在我身上,让我很难不吵醒她自己起床。 我轻轻摇了摇纱爱罗的肩膀。 「纱爱罗,不好意思。拜托你起来一下。」 「唔,早安,英瑠。你今天也很帅喔。」 纱爱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开始揉我的脸颊。 「别闹了,纱爱罗。我差不多该起床了。」 我留意着跟米迦勒约好碰面的时间,偷偷看向挂在墙壁上的时钟。虽然还有时间,但也不容许我慢慢来。 「有什么关系嘛。让我们一起耍废吧。」 虽然纱爱罗最近的作息时间变得比较正常,但她今天偏偏又赖床了,仿佛回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纱爱罗原本抓着我的脸颊,现在又换成在我的胸口与腰部摸来摸去。 「虽然摸过你好几次,也曾被你抱在怀里,但我还是觉得你的身体很不可思议,有时候跟男孩子一样强壮可靠,有时候又跟女孩子一样软软香香的,你果然是个天使。」 「纱、纱爱罗,你差不多该停手了。」 「英瑠,你到底是男生还是女生?」 「都不是。我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个天使。没有性别可言。」 「原来如此。两者都不是吗?」 纱爱罗开始在我身上到处乱摸,仿佛要确认我的回答是真是假。 「啊,你的心脏刚才大力跳了一下。该不会是心动了吧?」 纱爱罗把手放在我的胸口,露出调皮的微笑。 「绝对不是!」 「英瑠,你也会有那种想法吗?」 「你、你是说哪种想法?」 「就是想要跟喜欢的人互相碰触,或是跟对方拥抱。」 纱爱罗毫不害羞,而是以着认真的表情,笔直看着我的眼睛这么说。我总觉得那双没有颜色的眼睛,好像完全看穿了我的心。 「我有喔。英瑠是第一个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 纱爱罗娇小的身躯就在我眼前。她的身体比玻璃工艺品还要纤细,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坏掉。在这张只能容纳一个人的单人床上,她散发着与我不同的温度,奏鸣出不同的心跳声,带着不同的电流,说着不同的话语。要不去在意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只有现在这样。 纱爱罗搬进这个过去只有我一个人的屋子。一起下厨、一起打扫、一起创作音乐、一起做了各种事情。 在这种同居生活中,我不只一、两次看到纱爱罗毫无防备的样子。不管是要换上居家服的时候,还是刚洗好澡的时候,我经常看到她不可见人的模样。因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我们已经结婚了。 难道我对纱爱罗怀有特别的情感吗? 「别闹了,我是个天使。」 我张开完全干掉的嘴巴,说出过去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我身为一个天使,肩负着爱所有人类,让所有人类得到幸福的使命。那是一种公正平等的大爱。我对你当然也是这样。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确实爱着你。」 我这是在敷衍她。我很清楚这件事。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纱爱罗应该也明白这件事吧。她小声笑了出来。 「你好狡猾。」 丢下这句话之后,她爬了起来。纱爱罗从我身旁离开了。 她肯定是想要留住我,不让我去找米迦勒吧。我无法为此指责她。毕竟是我先违背了要陪她去野餐的约定。 「不过,你肩负的使命应该非常难达成吧?想要爱所有人类,让所有人类都得到幸福,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办到。」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去做。」 因为纱爱罗说出跟米迦勒与明日丧差不多的话,让我有些不高兴,语气也变重了。 「可是,就算你是天使,但对方可是人类。不管你如何努力,应该还是有无法改变的事情。」 「你想说什么?」 「英瑠,你应该也有隐约察觉到自己的理想不可能实现吧?我是担心你会就这样被使命感束缚,不断为此受到折磨。」 「就跟你父母一样,是吗?」 纱爱罗在一瞬间板起脸孔,稍稍点了点头。 「……嗯,我之前就说过了,我的父母就是被名为家庭的牢笼所束缚。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所以,我想要毁掉你身为天使的使命。」 我不想听纱爱罗继续说下去了。 「关于这件事,我不想听身为人类的你说三道四。这是属于我这个天使的问题。」 我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居然会这么冰冷。 当我想要帮刚才自己的态度缓颊时,纱爱罗已经转过身去了。 「抱歉,我确实管太多了……你今天不是要去见那个名叫米迦勒的天使吗?快点准备出门比较好吧?」 纱爱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我们刚才没说过那些话。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 我开口道歉,但纱爱罗好像听不进去。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出门了。」 对着她的背影道别后,我赶紧做好准备并出门。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但如果要让纱爱罗学会独立,这说不定是必要的做法。因为不能让她永远黏着我。 考虑到她的将来,也需要让她独处。毕竟她还有许多可以成为心灵支柱的粉丝。 我一边这样帮自己找借口,一边反手关上家门。 4 当我踏进老教堂时,平时那种灰尘的味道与霉味也搔弄着鼻腔。这里还是一样完全没人。 米迦勒就坐在最后一排长椅上。 「你做得很好。」 米迦勒拿出手机,用生硬的动作滑了起来。他打开了我上传新歌的影音平台。 「这首歌的观看次数好像很多。虽然我不是很懂流行音乐,但你可以打动这么多人类的心,实在是很了不起。」 「谢、谢谢你的夸奖。」 得到大天使米迦勒的赞美,可说是身为天使最大的荣誉。我很自然地挺直背脊。 可是,我无法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而是要归功于纱爱罗写的歌词。可是,要是告诉米迦勒这件事,他说不定会发现我们同居的事情,所以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 「我想要向你请教一下,唱这首歌的人是电脑吗?歌词跟歌曲都是你写的吗?」 「其实那些专业知识我也不是很懂,但这首歌是用一种叫做音乐制作软体的工具完成的。」 后来米迦勒又问我是怎么写歌的,还跟我谈论了最近流行的音乐,以及歌手eL今后的活动计划。 我总觉得米迦勒会问我这么多问题,是因为在犹豫要不要切入正题。 他到底想说什么?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不久后,米迦勒深深地叹了口气。 「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多我不懂的事情。我在人类世界待了这么久,原本以为自己无所不知,看来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沮丧。这实在是很难得的事情。 「人类的技术不断进步,社会也在不断改变,幸福的定义也变得更多元。我所知道的人类世界,早就改变了许多。老实说,我不确定自己今后是否还做得下去。」 大天使米迦勒居然也会说丧气话,这已经是很惊人的事情了,而且他还是对我说,更是令我感到惊讶。 「没那种事。这个世界需要米迦勒的存在。」 「这可难说。说不定现在的我就跟这座老教堂一样,就只是早已完成任务,只能等着腐朽的无人楼阁。」 他用手指将前排椅背上累积的灰尘抹起,然后轻轻吹走指尖上那层厚厚的灰尘,说出这种自嘲的话。 「这件事我只在这里说,其实我打算从现在的位子上退休了。」 我有一瞬间还以为他是在说要辞掉自己在人类世界的官僚职位。可是,看到他的侧脸之后,我才总算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米迦勒是想要辞掉他身为大天使的职位,不再负责管理人类世界的所有天使。 「要是让我这种老头子一直担任监督的职位,其他天使应该也很难大展身手吧。得知你这次的出色表现之后,让原本就隐约有这种感觉的我,终于可以肯定地这么说。我该功成身退了。」 「可是,我们这些天使绝对需要一个管理者。毕竟总要有人负责联络所有天使,而且说不定会有天使在人类世界里胡作非为。」 「我当然早就想好该让谁接班了。」 到底要让谁来代替你?──我正准备开口这么问,但又立刻闭上了嘴巴。 因为米迦勒正笔直注视着我。 我总算明白他为何专程约我出来见面了。 「不行啦!那种事我绝对做不来!」 「不,你可以的。你确实还有不足之处,但是在人类世界活动的天使之中,你肯定是最擅长掌握人心的人。你还成功适应了这个复杂的人类社会,也能理解现代的文化。我觉得让这种天使担任相关职位比较好。」 被米迦勒说到这种地步,我只能无言以对。 我没有感到欢喜,而是快要被这个重担压垮了, 由我来取代米迦勒?别开玩笑了。 虽然那首新歌确实爆红了,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更何况我还做了天使不该做的事情。我收留了一个特定的人类,而且还明显偏袒对方。天使必须让所有人类得到幸福,所以我是个不及格的天使。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米迦勒轻轻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别担心。我不是马上就要退休。毕竟我还有在人类世界的工作要完成。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第一次听到米迦勒用这么温柔的声音说话,但这句话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5 我不记得自己之后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压力与罪恶感化为重担,重重地压在我的肩膀上。我拼命扛着这个重担,脑袋完全转不过来,脚步也很沉重。 总算来到家门口了。 当我握住门把时,我才发现自己忘记买要给纱爱罗的礼物了。 因为打破了要带她去野餐的约定,我原本想要买好吃的东西回来作为赔罪,但现在也没有再跑去买的力气了。 「我回来了。」 屋子里没人应声。难道她还在生气吗? 「纱爱罗,你睡了吗?」 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走廊昏暗无光,家里寂静无声。现在跟当时完全一样。 我一边感到似曾相识,一边走向纱爱罗所在的房间。 「啊,欢迎回来。」 我听见一个有别于纱爱罗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非常开朗,而且轻佻到令人不爽。我看到一位有着黑色双马尾的少女朝着我轻轻挥手。 看到她的身影时,我的全身立刻冒起鸡皮疙瘩。 「明日丧!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她出现在我生活的地方,强烈的不对劲袭上心头,就像是洁白无瑕的衣服染上了污垢。 「我只是来找朋友玩啊。」 「你把纱爱罗藏到哪里去了!」 「纱爱罗不是就在那边吗?」 明日丧转头看向我床上。 我跟着看了过去,确实看到了纱爱罗的身影。她就跟胎儿一样缩起身体,发出平静的呼吸声睡觉。 我本来还担心她可能被带走了,现在总算放下心来,走到她身旁。 可是,我没能放心太久,看到她手腕上那只比宇宙更漆黑的黑色手镯时,我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梦狱饰品散发出前所未见的惊人存在感。那股邪恶的气息笼罩着周围,将纱爱罗整个人吞噬了。 「这、这股魔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强烈?」 开始跟我同居之后,纱爱罗应该变得可以面对现实了。 而且纱爱罗才刚在作词这方面取得巨大成功,她的现实生活正在逐渐变好,应该再也没有理由利用梦境来逃避现实才对。 「纱爱罗!纱爱罗!你快点醒醒!」 我使劲摇晃纱爱罗的肩膀。 虽然纱爱罗的脑袋激烈地前后晃动,但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虽然我赶紧抓住手镯,想要帮她拿下来,但手镯紧紧套住她的手腕,无论如何都拿不下来。我又加重了几分力气,而明日丧在我身后悠哉地这么说道﹕ 「我劝你还是不要硬扯比较好。毕竟诅咒还没有解除。玩电视游乐器的时候,不是也要避免突然关闭电源吗?这两者是一样的道理。只要纱爱罗没有凭自己的意愿睁开眼睛,这么做可能就有危险。」 「你又欺骗纱爱罗了,对吧?你利用她心里的不安,想要让她再次变得依赖梦狱饰品。」 明日丧气得鼓起脸颊。 「我才不可能那么做。这全都是出于纱爱罗本人的意愿。」 「不可能。因为纱爱罗在现实中过得很好!她负责作词的歌曲变得那么红,根本没必要逃避现实!」 「哼──原来你真的以为纱爱罗很满足现况?她传给我的讯息,完全没有给我那种感觉喔。」 明日丧让我看她的手机萤幕。上面显示着她跟纱爱罗之间的对话纪录。 「纱爱罗有乖乖遵守你的指示,之前一直没有跟我联络。就算我主动联络她,她也一直不理我。她重新开始传讯息给我,真的是最近的事情。因为我原本已经死心了,所以反倒吓了一跳呢。她跟我说了好多事情。她说最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愈来愈少,还说你们明明已经结婚,但她又变成孤零零一个人了。」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对话纪录,显示出明日丧没有说谎,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其实纱爱罗根本不在乎作词的成绩跟那些网友的反应。她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可是,你完全没发现这件事,所以她会像这样想不开也很正常。」 「……」 「唉,可怜的纱爱罗。结果她失去了现实中的归宿,被迫逃到梦境之中。」 在明日丧不断说话刺激我的同时,我脑海中也浮现出纱爱罗最近的模样。 她看起来很寂寞,神情充满不安,脸上也写着不满。 今天也是一样。因为我打破了要去野餐的约定,她拼命想要留住我的模样,看起来很可怜。 我也知道她觉得很寂寞。 可是,我没想到她居然寂寞到想要依赖梦狱饰品。不对,只要稍微想想,应该就能猜到了。纱爱罗以前就依赖过那种东西,如果她的内心失衡了,她当然会想要再次依赖。我太过天真了。满脑子只有自己身为歌手eL与天使的事情,完全没有把纱爱罗放在心上。 她在今天早上爬到我床上,就是她最后发出的求救讯号。 我明明早就知道她总是习惯隐瞒自己的心事了。 「对不起,纱爱罗。」 我拨开盖在她脸上的白色刘海,将那张平静的睡脸显露出来。她现在就像是吃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紧紧闭着眼睛。现在还能听到规律的呼吸声,可是,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停止呼吸。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从原生家庭将她拯救出来,我们才会开始过婚姻生活,结果我竟然亲手让她再次变得孤独。 我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只顾着完成天使的使命,却忽视了自己身边最应该拯救的人。我得快点去救她才行。 「你要去接她回来吗?真不愧是白马王子。不过,她现在作着非常幸福的梦,光是在梦里见到你,她有办法发现自己身处梦中吗?」 明日丧猜到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故意说出这种话嘲笑。 我迅速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停留在纱爱罗为数不多的行李上。虽然她几乎是空手而来,但我记得她的行李中有某样东西能派上用场。 「原来如此,算你聪明。」 我有办法可以让被囚禁在梦里的人发现自己在作梦。米迦勒以前告诉过我一些对付梦狱饰品的方法,而我想起其中的一种。 我在纱爱罗的胸包里找到了那样东西。 那是五个平凡无奇的骰子,也是纱爱罗跟明日丧以前在电子游乐场拿到的奖品。 我紧紧握住那些骰子,在纱爱罗身旁躺了下来,然后握住她小小的手。 我再也不会放开这只手了。 我就这样闭上眼睛,释放天使的力量。 然后,意识飞往纱爱罗心中。 6 天使拥有干涉人心的力量。只要运用那种力量,想要进入梦中并不困难。据说在人类还信仰虔诚的时代,天使就经常进到人类梦中,给人类各种教诲。 到了现代,不管天使在梦里对人类说了多么珍贵的教诲,人类也不会真的听进去,所以早就不做这种事了。 因此,我作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有潜入人类梦中的机会。 当我来到纱爱罗梦中的世界时,立刻就踩到某种会让脚底陷进去的柔软物体。我正踩着一块看起来很高级的红色绒毯。 我环视周围,发现这个宽广的空间里有许多人。到处都看得到的台座上摆着各种艺术品与铜像,墙壁上也挂着画作,而且这些东西的周围都围着许多人。每个人都陶醉地看着那些展示品。这里是一间美术馆。 可是,陈列在这里的每一件美术品都很诡异。 没了头的铜像、跟用过的卫生纸一样被揉成一团的画作、扭曲变形的王冠,还有变成一堆碎片的陶瓷。这些美术品全是被弄坏或玷污的东西,没有一件完好无缺。 这里是纱爱罗的梦境,也是反映着她的深层心理与愿望的世界。换句话说,这些都是纱爱罗喜欢的东西。 纱爱罗肯定已经来过这间美术馆好几次了。因为在这个梦里的世界,她可以被自己喜欢的东西包围。 「啊,英瑠。你也来到这里了吗?」 纱爱罗从人群中出现,开心地这么说,同时还拉住我的手。比起我认识的她,她现在的表情更开朗也更有精神。 「这间美术馆很棒吧?因为这里有好多我喜欢的东西!」 「纱爱罗,原来你喜欢这种东西吗?」 「嗯,我很喜欢。不过,大家应该都喜欢吧?毕竟这间美术馆的客人这么多。对了,你跟我过来一下。」 纱爱罗使劲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向那群客人。 「爸爸,妈妈,我跟这个人结婚了!」 纱爱罗对着一对男女这么说,他们站在一幅被撕破的画作前面,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幅画。他们是纱爱罗的父母。 纱爱罗得意洋洋地将我介绍给她的父母。他们在一瞬间露出愣住的表情。可是,他们似乎听懂了纱爱罗的这句话,马上就笑了出来。 「原来他就是你的结婚对象吗?你好,我是纱爱罗的爸爸。很高兴见到你。」 「我是纱爱罗的妈妈。希望你今后也能跟纱爱罗好好相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对啊。英瑠,你也一起去嘛!我们今天要去不会回转的寿司店吃饭喔!」 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在这个世界里,她父母的感情应该很好吧。这里有着纱爱罗想要的一切。也许是因为这样,在这里的她跟平时不同,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我百般煎熬地对着沉浸在幸福中的纱爱罗,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纱爱罗,这只是一场梦。」 纱爱罗突然停住不动。 不光是纱爱罗停住了。无论是她的父母,还是在场的所有客人,这个空间的时间,都跟停止播放的影片一样完全停住了。只剩下我的嘴唇,还有纱爱罗别开视线的眼睛还会动。 「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纱爱罗露出困惑的表情。我摊开右手给她看。看到我手掌上的东西后,纱爱罗纳闷地歪着头。 「骰子?」 「没错。总共有五颗。你在一到六之中挑一个喜欢的数字吧,用想的就好。」 「……我、我想好了。」 「好,那我要丢了。」 纱爱罗点了点头后,我缓缓地放下右手,让骰子掉落在附近的台座上。五颗骰子在上面滚了几下后,很快就停住了。 「咦?」 纱爱罗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只丢了一次,五颗骰子便全都出现三点。 「纱爱罗,你刚才脑海中的数字是三对吧?这还真是凑巧。五颗骰子都丢出三点的机率,可是六分之一的五次方,也就是七千七百七十六分之一喔。」 「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会这样?」 「这次换你来丢丢看吧。」 我捡起那些骰子拿给纱爱罗后,她怯怯地将骰子扔了出去。骰子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声响在台座上滚动,最后也全都丢出了三点。 「点数又全都是三,这样机率就是七千七百七十六分之一的二次方了。」 「怎么会这样?机率这么低的事情怎么会发生……真、真不舒服!」 纱爱罗扭曲着脸,吓得用右手拍开那些骰子,让骰子从台座上飞出去。那五颗骰子就这样再次掉到绒毯上,然后又再次出现五个三点。 「这种事情太离谱了……」 「因为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你的梦中。只要是你脑袋里想的事情,全都能轻易实现。因为你刚才想着『三』这个数字,所以骰子才会全都掷出三点。」 「怎、怎么会这样──」 当纱爱罗发现这里是梦境时,周围就跟停电一样暗了下来。不管是这间摆着坏掉展示品的美术馆,还是纱爱罗的父母,以及那些来美术馆参观的众多客人,全都消失不见了。这里只剩下我跟纱爱罗两个人。 在这个变得一片漆黑的世界里,纱爱罗的白色皮肤与头发看起来特别显眼。 「纱爱罗,跟我回到现实吧。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你会说出这种让人难过的话,就代表你不是我梦里的英瑠对吧?」 纱爱罗用寂寞的眼神看了过来。 「没错,我是现实中的英瑠本人。我用了天使的力量,进入你的梦境中了。」 「原来你还做得到这种事,真不愧是天使大人。简直就跟英雄一样。」 纱爱罗无力地笑了出来。我将手伸向她。 「抱歉,我不该让你感到寂寞的。我今后会一直陪伴着你。我们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的。」 「为、为什么?」 纱爱罗别过头去不肯看我。 「因为我早就坏掉了。」 「坏掉了?」 「其实我一直想要伤害你。等我回到现实之后,肯定又会那么做。」 「伤、伤害我?可是,你没对我做过那种事啊?你反倒帮了我很多的忙。」 「……那首新歌的歌词就是啊。当我听说你要采用我写的歌词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我可以看到你坏掉的样子了。」 「咦?」 看到我愣住的样子之后,纱爱罗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那些歌词不管怎么想,都跟歌手eL过去的风格不同,不是吗?那些歌词都是我的心声,所以我觉得你原本的粉丝会给出负评……我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希望?你想看到我的新歌受到批评吗?」 「对,让那些粉丝对你感到失望,让你被贬得一文不值,让伤痕累累的你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这一直都是我的梦想。因为我觉得,那些歌词就是这么糟糕。」 我原本还以为纱爱罗纯粹是想要帮助我。 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不过,计划澈底失败了。这是我唯一的失算。可是,这样你应该就明白了吧?我这个人只要看到那些美丽的事物,就会想要亲手破坏。」 即便是现在,她也依然想要毁掉我。 这肯定不是谎言。 「为什么你要做那种事?难道是因为你的父母吗?」 纱爱罗很讨厌明明彼此间的关系早就已经四分五裂,却依然扮演着一家人的父母。她会执着于那些坏掉的事物,恐怕就是因为这样吧。 纱爱罗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这可能跟他们多少有些关系,但我想应该不只是因为这样。毕竟我这个人从出生时就已经坏掉了。」 她说完便抓起自己的头发,说出自嘲的话。 「因为我跟普通人不一样,天生就缺乏色素,所以那些跟我一样有着缺陷,早就坏掉的事物,会特别让我有共鸣。」 那些白发就是她天生缺乏色素的证据。可是,这不代表她坏掉了。我反倒认为那是她的特色。那是值得骄傲的优点,不是需要贬低的缺点。 「父母跟同学以前就经常说我喜欢的东西很奇怪。我的父母的感情开始变差,肯定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一直在找寻可以让自己发自内心喜爱的东西。不是想要破坏,也不是想要伤害,而是纯粹想要好好珍惜的东西。因为只要可以找到那种东西,就能证明我其实没有坏掉。」 纱爱罗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我。 「……第一次听到你的歌时,我也觉得非常好听。原本以为自己总算找到可以好好珍惜的东西,内心充满着期待。可是,实际见到你之后,我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因为你实在太美丽了,让我很想看到你坏掉的样子。」 纱爱罗说完,抬头仰望着我,那双眼睛就像是浮现在黑暗中的湖面,令我感到有些畏惧。一股寒意窜过背脊,让我想起初次见到纱爱罗时发生的事情。 「……所以,当我发现你是个这么普通的人之后,其实感到有些惊讶。」 原来她口中的普通是这种意思吗?因为我没有纱爱罗追求的东西,没有那种会让她想要珍惜的美丽,我的美丽仅仅停留在让她想要破坏的程度。 「结果我一直都是坏掉的,永远不可能恢复正常。只要想到这件事,就让我觉得在现实中活着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为现实绝对不会坏掉,那里对我而言是个非常丑陋的地方。」 她不屑地继续说下去﹕ 「就算发生了重大的事件或意外,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久后也会被众人遗忘,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重新回到原本的样子。所谓的现实不就是这样吗?我觉得这种地方实在太过丑陋,根本连一眼都不想多看。」 说不定在纱爱罗眼中,那个即便扭曲也绝对不会坏掉的现实世界,就跟那对努力扮演一家人的夫妻差不多。 不管发生什么事,现实世界都绝对不会坏掉,不久后就会变得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而且会永远缓慢地持续流动、发展下去。 而纱爱罗无法忍受自己待在那种地方。 「事情就是这样。对不起,英瑠。我没有继续在现实中活下去的信心了。我不想继续伤害想要拯救我的你了……拜托你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吧。」 这里是梦中的世界,也是平常不敢说的真心话,都会自然说出来的世界。因为这里就是这种地方,纱爱罗才会主动说出这一切。 我总算明白了。 原来她想要毁了我。 知道这件事之后,我竟然……觉得很开心。 「你要弄坏我也无所谓。就算是这样,我依然想要待在你身旁。」 为了让她明白我的决心,我朝她走近一步。 可是,纱爱罗似乎没能感受到我的决心,再次露出悲伤的笑容。 「你果然很温柔。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温柔?因为你是天使吗?你对每个人类都是这样吗?如果你对别人也这么温柔,我可能会有些无法忍受。」 「不,你错了。因为是你,我才会说出这种话。」 我轻轻抱住纱爱罗。虽然她的身体既纤细又娇弱,但我依然使出几乎要将她压坏的力道紧紧抱住。 在这段虚假的婚姻生活中,我们经常碰到彼此的身体。 可是,这说不定是我头一次紧紧抱住她。 当我抱着纱爱罗时,脑海中也不断浮现出与她之间的回忆。 仔细想想,自从遇见纱爱罗之后,我就变得愈来愈不正常。米迦勒明明要我别跟她扯上关系,我依然擅自找出纱爱罗,还接受她的求婚,最后跟她过着同居生活。 不管是禁止关注特定人类的天使规矩,还是必须用爱拯救所有人类的天使使命,全都被我打破了。 无论是身为天使的我,还是身为歌手eL的我,全都澈底坏掉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纱爱罗。 我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感了。 「太迟了。我早就被你弄坏了,而且今后也想继续被你弄坏。」 「咦?你刚才有在听我说话吗?其实我想对你做出很过分的事情……」 「无所谓。虽然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我并不讨厌被你弄坏。不但如此,甚至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全新的一面,非常开心喔。」 「我很奇怪喔,只喜欢那些坏掉的东西。要是待在我身旁,肯定会受到伤害。」 「所以说,那样正好。你可以继续弄坏我。如果那就是你的爱,我愿意承受。」 「可是、可是……」 纱爱罗被我抱在怀里,拼命找寻想说的话语。 这是为了甩开我的臂膀,也是为了让我想要抛弃她。 她很温柔,深知自己那种扭曲的爱,迟早会伤害到别人。正因为如此,她才会跟别人保持距离。就连对我也是这样。 她会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会想要独自堕入地狱,都是为了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为什么你要说出那种话?因为你是天使,所以想要拯救我吗?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纱爱罗想要将我推开。可是,我依然紧紧抱着她不放。 「你错了。这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想要得到你的爱。」 我听到纱爱罗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当她完全理解我说的话之后,她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天、天使不是不能对特定的人类偏心吗?」 「没错。所以我毫无疑问违反了规定。我是个不合格的天使。」 「你这样没关系吗?」 纱爱罗抬头仰望着我,那双灰色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她果然是个温柔的女孩。虽然她的爱跟正常人不太一样,但依然会为别人着想。正因为如此,那种想要毁掉心爱事物的天性,才会让她饱受折磨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早就被你弄坏了。更糟糕的是,这让我觉得非常开心。」 我再次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胸口紧紧贴在一起,能够感受到她激动的心跳。她肯定也感受到我的心跳了吧。我们的心跳声产生共振,演奏出无声的曲调。 「真的可以吗?我说不定会伤害到你。」 「可以。你就尽管伤害我吧。」 我在纱爱罗变红的耳朵旁边小声呢喃。 并再次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希望你能让我坏得更澈底。」 7 睁开眼睛时,我看到纱爱罗也在同时醒了过来。躺在彼此身旁的我们四目相对,害羞地笑了出来, 「早安,纱爱罗。」 「嗯,早安……呜哇啊啊啊!」 纱爱罗突然大叫一声,还用双手捂住脸。 「你、你怎么了?」 「因为,我的内心世界被你看到了。我还对你说了那么难为情的话……我没脸见你了啦!」 虽然很想一直看着这只可爱的生物,但我还有非得确认不可的事情,只好依依不舍地转过头,环视整个房间。 太好了,明日丧不在这里。我进到纱爱罗的梦境后,她应该就走掉了吧。幸好不用在醒来时看到那张脸。 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没开灯的屋内一片漆黑。电脑与其他家电发出的LED灯光,成了唯一的光源。我看向手边的手机,发现上面显示着「23:11」这个数字。 「英、英瑠,你看这个!」 纱爱罗慌张地伸出左手。即便在黑暗之中,我也能看见那只白皙的手臂,还有隐约冒出青筋的手腕,而那之上没有其他东西。 「梦狱饰品消失了?」 那只原本散发出强烈存在感的黑色手镯消失了,仿佛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是不是代表我已经没事了?」 「对。这就证明你已经可以面对现实了。」 正如米迦勒与明日丧所说,梦狱饰品好像自然消失了。 「……是吗?那就好。这全都是你的功劳喔。我还是头一次在醒来时感到这么神清气爽。」 「虽然现在已经快要半夜了呢。纱爱罗,肚子会不会饿?」 听到我这么问,纱爱罗把手放到肚子上,像是要确认自己现在有多饿。就在下一瞬间,她的肚子发出叫声,说明了一切。 纱爱罗一脸害羞地吐出舌头。 「好像有一点。」 「好,那我立刻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我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但纱爱罗立刻抓住我的手,将我拖回床上。 「我确实饿了……不过,我现在想要的是其他东西。」 「纱爱罗?」 即便隔著名为黑暗的薄纱,我也知道纱爱罗的脸完全红透了。她仰望着我的眼神非常认真,而且还微微泛着泪光。 「虽然我们结婚后一起做过许多事情,但还有一件事不曾做过吧?」 我也很清楚纱爱罗想要做什么。 「英瑠,虽然你刚才要我把你弄坏,但我今晚想被你弄坏。」 从纱爱罗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都充满热情。我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的热度。她的心跳声也变得比我们在梦中相拥时还要响亮与激烈。我很清楚──纱爱罗尽管现在非常害羞与紧张,但她仍鼓起勇气说出了这些话。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做出回应才行。 「我明白了。我这就将你弄坏。」 我爬到纱爱罗娇小的身体上。因为这块狭小的空间承受了太多重量,让床垫陷了下去,发出惨叫。 那双夹杂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眸被我压在底下。仿佛只要不小心太过用力,她就真的会被弄坏。 「嗯、嗯。我想要,被你弄坏。我刚才睡太久了,可能暂时睡不着觉。」 她甜美的声音让我神魂荡漾。 我低头看着纱爱罗埋在枕头中的脸,小声地开口: 「纱爱罗。」 「什么事?」 「你可能真的有些不正常。不过,我自己也是个满脑子只有理想的不完美天使。不管是人类还是天使,大家肯定都存在着某种缺陷,也存在着坏掉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事物。」 「真的吗?」 「所以,大家才会想要补足自己的缺陷,找寻另一个可以跟自己互补,跟拼图一样完全契合的对象。当一个人觉得自己遇到那种人时,就会与对方结婚。当然,他们可能会无法完全契合,结果变成互相伤害,但我觉得那种想要互相扶持,两个人一起得到幸福的愿望非常美丽。」 「……也就是说,求婚不是一种诅咒吗?」 「没错。那是一种誓言。意思是要两个人一起得到幸福。」 「原来如此,我总算懂了。呵呵,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那些话语的意义其实很好理解。我可能一直以来都搞错了。」 纱爱罗举起自己的左手,在自己跟我的脸之间摊开手掌。那只无名指被施加了银色的诅咒。 我用双手轻轻握住那只指头。 「你的无名指绝对没有被诅咒。」 「……谢谢你,英瑠。」 纱爱罗说完,露出温柔的微笑。我将自己的脸靠了过去。 就这样,我们两人的身影合而为一。 与人类结合是天使绝对不能跨越的一线,但我依然跨了过去。 这样身为天使的我就算是澈底坏掉,与死亡无异了。 可是我不后悔,反倒觉得神情气爽。 就像雏鸟也会破坏保护自己的壳,让自己可以飞向世界。我则是打破了名为天使的壳,在外面找到了名为纱爱罗的重要存在。 这种欢喜害我不小心太过用力,让我怀里的纱爱罗忍不住发出叫声。 如果是跟她在一起,我就可以澈底坏掉。只要我们在一起,无论要堕落到什么地步都不成问题。 我再次深深感受纱爱罗的体温。 纱爱罗发出比刚才更幸福的激烈啼叫。 ──────────────────────── 第四章 春眠不觉晓 1 自从那天以后,我起床的时间就变晚了。 因为我是天使,所以依然睡得很好。我还是跟以前一样,都会跟按下开关的机器一样瞬间清醒。不过,我再也无法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因为每天早上醒过来后,都要先叫醒躺在同一张床上的贪睡鬼。 「早安,纱爱罗。」 「呜呀。」 也许是脑袋还没完全清醒,她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我一边露出苦笑,一边更使劲地摇晃她的肩膀。虽然我不久前连要碰触她的身体都很小心,把她当成玻璃工艺品对待,但现在已经变得很大胆了。 「纱爱罗,该起床了喔。」 「呼噜呼噜。」 「喂,你早就醒了对吧?」 她显然是在装睡。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我很清楚纱爱罗的弱点。将手指放到她的侧腹上,用刚刚好的巧妙力道搔痒她。 「哈哈哈,别这样,我那里很怕痒!我、我认输。别闹了,我马上起床!」 纱爱罗立刻认输,从床上挺起上半身。 可是我没有停手。 因为纱爱罗的侧腹太柔软了,摸起来让人欲罢不能。 「对、对不起啦,拜托你原谅我!」 当纱爱罗笑到眼角泛泪时,我才总算放过她,重新向她问早。 「早安。」 「唔唔,早安。」 「我们不是说好今天要去野餐吗?快点起来准备吧。」 「我知道了──」 她有气无力地这么回答。我总算可以从床上起身了。 原本买给纱爱罗当床的床垫,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了。我们一起睡在我的单人床上。 为了完成上次的约定,我们今天要去自然公园野餐。 我前几天就事先准备好做三明治的材料,现在正打算两个人一起动手做。 「纱爱罗,我还想做一些沙拉三明治,你可以帮我把番茄跟莴苣切好吗?」 听到我这么拜托,纱爱罗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 「呜……难道不能只放鲔鱼跟鸡蛋吗?」 「不多吃点蔬菜可是不行的。」 「好啦好啦。」 看着纱爱罗一脸嫌弃地撕开莴苣,让我觉得她很幼稚,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她不太高兴地鼓起脸颊的表情也很可爱。 放在厨房里的手机的通知声打扰了我们享受幸福的时光。萤幕上显示着收到简讯的通知。 「你不回讯息吗?」 「不回。因为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比较重要。」 即便找我的人是米迦勒,我也不打算回复。 不管是身为歌手eL的活动,还是身为天使的使命,都没有纱爱罗重要。对于这件事,我没有任何迷惘。 唯一的问题就是米迦勒绝对不会容许我这么做。 毕竟米迦勒负责监督所有天使,他知道我的电话号码跟住址。要是被找上门来,他说不定会发现纱爱罗住在这里。 打破了天使规矩的我,应该会受到某种惩罚吧。 到时候我们就会被拆散。 这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英瑠,你怎么了?为什么要露出那种表情?」 当我回过神时,我发现切好菜的纱爱罗探头看了过来。 「没什么。啊,你切得真棒。那我们快来做沙拉三明治吧。」 我笑着敷衍过去。 反正米迦勒那边的问题还不急着解决。 我现在只想好好珍惜与纱爱罗相处的时光。 2 这座自然公园可说是城里的绿洲,所以有许多游客。也许是因为今天的天气晴朗舒适,在这里可以看到各种游客,从情侣到亲子都有。我们也混在这些游客之中,大口吸着清新的空气。 「在这里应该就行了吧?」 我们在纱爱罗找到的树荫底下摊开野餐垫占位。 周围也有跟我们一样铺了野餐垫,或是坐在长椅上休息的人。不过,这座自然公园非常宽广,所有人都能保持着不会听到彼此说话的距离,所以应该不用担心我们独处的时光会受到打扰。 「今天的天气与气温都刚刚好,很舒服呢。」 纱爱罗说得没错,从草木之间吹过来的风非常舒服,充满着天然的香味。 「英瑠,坐这里、坐这里。」 纱爱罗在自己旁边拍了两下,而我便在那边坐下。纱爱罗立刻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撒娇。钻进我鼻腔里的香味也从充满自然公园的花草味道,转变成纱爱罗头发散发出的柑橘系洗发精的香味。 「呵呵,这样坐着让我又想睡觉了呢。」 「你想睡觉也行。」 「不了,我要忍耐。因为我想跟现实里的你在一起,而不是梦里的你。」 她如此说完,拿出在路上买的咖啡。 「来,这是你要的黑咖啡。」 「谢谢你。你是喝抹茶拿铁对吧?」 我们分别拿着自己的饮料,度过悠闲的时光。 「嗯!这个很好喝喔。英瑠,你也喝喝看。」 纱爱罗把自己刚刚含过的吸管拿到我面前。 「咦,啊?」 看到我愣了一下,纱爱罗扬起嘴角。 「怎么了?我们都已经是这种关系了,你还会在意跟我间接接吻吗?」 「不是这样啦,我只是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我慌张地含住吸管,喝了一口抹茶拿铁。虽然可以隐约喝出抹茶的淡淡苦味与鲜奶油的甜味,但因为我喝得太过慌张,所以尝不出细微的味道。 「那你也喝喝看我这杯吧。」 虽然我也将自己的黑咖啡拿过去,但纱爱罗立刻别过头去。 「不要,我不敢喝苦的饮料。」 「你好奸诈。」 我拿回被纱爱罗拒喝的黑咖啡,喝了一小口。因为才刚喝过抹茶拿铁,这杯黑咖啡喝起来更苦了。 喝完买来的饮料后,我们就无事可做了。 纱爱罗直接躺下来,把头摆在我盘腿坐着的大腿上。 「无所事事也是一种幸福呢。」 她看着从头顶上飘过的云朵,接着小声这么问道: 「英瑠,我问你喔。天堂也是个这么悠闲的地方吗?」 「这个嘛……我不能告诉人类。」 「咦~?连我都不能说吗?」 纱爱罗不太高兴地噘起嘴唇。 「对,毕竟这是规矩。」 虽然我早就打破天使的规矩,现在还说这种话也很奇怪就是了。 「就算只给点暗示也好,拜托你告诉我啦。我仔细想想才发现,自己对你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想要知道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地方。」 「嗯──但很难用话语来描述那个地方呢。如果我说那里是个既安稳又悠闲的地方,就像是让人想要永远泡在里面的温泉,这样你有办法理解吗?」 「你是在那里诞生的对吧?都不会想回去看看吗?」 「不会。其实应该说是回不去才对。因为天堂是个只属于纯粹灵魂的世界。不管是人类还是天使,只要拥有肉体就无法进入。因为在人类世界活动的天使都得到了肉体,所以就算想回去也无法回去。」 纱爱罗惊讶地睁大眼睛。 「所以你在肉体死去之前都不能回去了吗?还有,天使也有寿命吗?」 「虽然我们迟早都会死,但这副身躯比较特别,跟人类的身体不一样,所以不会轻易死掉。我们可以活上好几百年,甚至活到一千年以上。我的上司米迦勒应该就活了超过三千年吧。」 「三、三千年?」 也许是因为这个数字太过巨大,她一时之间脑袋转不过来,只能不断眨着眼睛。 「英瑠,难不成你其实也活了很久吗?」 「不,我在天使之中还算是个孩子。」 「那我顺便问一下,你现在几岁了?」 她毫不客气地这么问。 我总觉得不是很想回答。 「……这是秘密。」 「咦咦~快点告诉我啦!」 后来纱爱罗又刨根问底地问了许多关于天堂与天使的事,但我没办法告诉她太多。 不久后,纱爱罗似乎腻了,话也变得愈来愈少,最后茫然地望着天空。 「想不到我也能拥有这种和平安稳的时光。」 纱爱罗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眼里不再是低头看着她的我,而是望着某个不一样的空间。 「因为我以前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纱爱罗喜欢坏掉的事物,所以这种安稳的时光肯定让她觉得既无聊又痛苦。 「那现在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好像不讨厌现在这样。」 纱爱罗面无表情。 我看不出她藏在那之下的真实情感。 如果她能稍微喜欢上这样的时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我的本质应该不会轻易改变,但光是有个理解自己的人在身旁,好像就让我比较轻松了。」 如此说完,一直躺在地上的纱爱罗将手伸向我。我紧紧握住那只手。 「嗯,我会永远陪着你的。因为只有我知道你的一切。」 「谢谢你。不过,其实明日丧也知道那些事就是了。啊,抱歉。你不要生气喔。」 听到那家伙的名字,我应该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吧。纱爱罗把手伸向我的脸颊,硬是让我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我是不会生气,只是……」 因为明日丧比我更早遇到纱爱罗,所以当然也是她比我更早知道纱爱罗的本性。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 虽然脑袋明白这个道理,但内心就是无法接受。 「那家伙想要将你的灵魂带到地狱。这件事我无法原谅她。」 「嗯,你说得对。可是,我就是无法讨厌她……因为我能跟你变成这种关系,都要归功于明日丧自作主张的行为。当然,这只是就结果来说。」 「……」 我不是无法理解她想说的话。可是,我就是无法轻易接受。 除了这件事之外,不知道那家伙对纱爱罗了解多少。 因为她们曾经牵过手,所以她肯定知道纱爱罗的手又小又柔软,而且还圆滚滚的。她们好像还一起去过家庭餐厅好几次,所以她肯定也知道纱爱罗喜欢喝甜甜的饮料。 那她知道只要紧紧抱住纱爱罗,纱爱罗就会发出甜美的叫声吗?她知道比起小心翼翼地温柔抚摸,纱爱罗更喜欢被别人稍微粗鲁地用力抚摸吗? 明日丧对纱爱罗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难道有只有那家伙知道,但我不知道的事情吗?我实在很在意这件事。 「唉,英瑠?」 直到纱爱罗在我面前挥了挥手,才总算回过神来。 「抱、抱歉,我不小心发呆了一下。」 纱爱罗默默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露出牙齿笑着这么说: 「你该不会对明日丧吃醋了吧?」 她半开玩笑地这么猜测。 虽然我不想直接承认,但要是就这样不回答,又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输了。 于是,我迅速将脸靠了过去。 其他景物都从我的视野中消失,只剩下纱爱罗被震慑住的表情。 「没错。那家伙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而这让我觉得很不爽。所以,请你告诉我那家伙不知道的事情,让我更了解你吧。」 「等、等等,你靠得太近了啦!这里不是家里喔!」 因为内心感到慌张,纱爱罗不断环视周围。 「你放心,我们离其他人有一段距离,根本没人在看这边。」 她那有如白雪般的脸颊,像是被冻伤一样变红了。因为那双灰色的眼睛不太会反射光线,所以也不会映照出我的脸庞。这让我不用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脸,可以一直只欣赏她的脸庞。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啦……我会害羞。」 纱爱罗说完,就别过头去,看起来可爱极了。我完全听不进她的话,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讨厌啦,你好坏。没看过你这种天使。」 「这都要怪你太可爱了。」 只要跟纱爱罗在一起,不管是旁人的目光还是时间,我都可以抛到脑后。 我们就这样看着蓝天与树林,互相说着自己的事情,让对方更了解自己。 3 当蓝天变成黄昏时,我们总算起身准备回家了。我们先将垃圾装到塑胶袋里,再将野餐垫卷起来。 纱爱罗说要上厕所,便走向女厕。我则是打算在等她回来的时候,先查好回程电车的班次时间。 当我怀着这种想法看向手机时,一位女性的声音传来。 那不是纱爱罗的声音。 「那个,难不成你是eL老师吗?」 我抬头一看,发现眼前有一位陌生女子。她还跟一名男子勾着手臂,看起来应该是出来约会的情侣。 「啊,我就知道是你!真的看不出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虽然我完全没有回答,但女子依然开心地双手合十这么说。 毕竟有用歌手eL的身份参加过几次实体活动,只要上网搜寻一下,应该就能找到当时的照片,就算她知道我的长相也不奇怪,但我还是头一次在街上被人认出来。 「其实听过你上次发表的新歌之后,我就变成你的粉丝了!想不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你住在这附近吗?今天怎么会跑来这里?来找寻写新歌的灵感吗?」 这位女性兴奋地问个不停。 因为我还是头一次在外面被粉丝搭讪,所以只能努力陪笑。 「下一首歌什么时候会发表?我真的很期待喔!对了,可以请你跟我握手吗?」 「咦?可是,我的手现在很脏。」 「没关系,我不在意。」 她擅自握住我的右手,使劲地上下晃个不停。 「那么再见,谢谢你跟我握手!」 这位一直单方面跟我说话的女子总算离开了。 「英瑠,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听到纱爱罗的声音后,我放心地回过头去。 我看到纱爱罗站在后面,而且她不知为何露出比平时更灿烂的笑容。 「纱爱罗?」 「嗯?怎么了吗?」 她纳闷地歪着头,但我总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刻意。 「难道说……你看到刚才发生的事了吗?」 「嗯,我从厕所回来之后,就看到那个人在跟你说话,我不想打扰你们,所以就躲在旁边看了。」 「你生气了吗?」 我怯怯地这么问。 纱爱罗用手捂着嘴巴,轻轻地笑了两声。 「咦?我吗?但毕竟你现在也是个名人了,总是会被粉丝搭讪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她面带笑容。没错,那毫无疑问是笑容。 可是,那个笑容不知为何让我有种被人掐住脖子的感觉。 「刚才那个人好像真的很喜欢你的歌呢。不然她就不会跟你说那么多话了。我能体会那种想要对偶像说的话太多,结果完全停不下来的感觉。」 虽然她说得好像自己可以体谅,我却感到一股仿佛是在读稿般的寒意,而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 「不过,你也得多注意自己的态度才行。要是没有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可能会害粉丝误会喔。就算粉丝要求握手,也应该拒绝。虽然刚才是对方硬要抓住你啦。」 她死死盯着我刚才被女粉丝握住的右手。 「我、我明白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点了点头。原本以为这个话题要结束了,但纱爱罗又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就算你只是陪笑,我也觉得你不该对粉丝露出笑容。因为这会让对方误会。就算只是说几句话应付对方,也只会让对话拖得更长。还有,绝对不能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这会让对方觉得你愿意听她说话,变成是在讨好对方。虽然你应该只是不自觉地展现善意,但这种行为其实跟诅咒别人差不多。」 「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嗯,那就好。我们回家吧。」 纱爱罗说完,紧紧握住我的右手。 后来,直到我们回到家里之前,纱爱罗那只圆滚滚的小手,始终紧紧握着我的手。 这肯定是因为纱爱罗吃醋了吧。想到这里,就让我觉得她很可爱。 「对了,你今后还要继续以歌手eL的身份活动吗?」 纱爱罗边走边问。 「嗯,因为如果我停止活动,就会被米迦勒发现,所以还是会继续做下去。当然,我会把你的事情摆在第一顺位。」 米迦勒要我当他的接班人这件事,我没有告诉纱爱罗。 「我这次想要让你先作词,然后我再来作曲,你觉得如何?你可以随意写出自己喜欢的歌词,我会配合你的歌词作曲。」 我原本以为她会喜欢这个提议,但纱爱罗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我不知道。上次那首歌就让我江郎才尽了。」 「没那种事。我知道你有才华。你还能继续写下去。」 「嗯──」 让自己写的歌词再次问世这件事,似乎让她感到有些抗拒。因为纱爱罗是内心纤细的女孩,她可能是在担心要是得到负评该怎么办。 「如果真的不想写,我也不会勉强你。可是,难得你有这种才华,不好好发挥就太可惜了。下一首歌肯定也会跟之前一样受欢迎,还有许多粉丝在等待你写的歌词。」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我不讨厌作词这件事,也觉得作词很开心。可是,我的歌词毕竟是想着你写出来的。」 纱爱罗如此说完,转头看向我,脸颊微微泛红。 「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看到那些歌词,也只想让你一个人听到那些歌词。我想让我们一起创作的歌曲,变成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东西,不想让别人听到,也不想让歌曲变成别人的东西。」 我感觉得到纱爱罗愈说愈激动。 纱爱罗在自己的手机上滑了几下,然后将萤幕转给我看。 萤幕上正在播放我们上次那首歌的MV。跟我最后一次观看的时候相比,观看次数又变得更多了,而且还多了许多新的留言。 纱爱罗念出其中几则留言。 「有人说『这些歌词打动了我的心』,还有人说『这首歌像是为我而唱,让我感动到哭了』……可是,我写出这些歌词不是为了这些人,也不是要代替他们说出自己的心声。这些歌词明明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许多陌生人的东西了。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原来如此,在纱爱罗的心目中,这首歌不是坏掉了,而是被许多人抢走了。 「对不起。纱爱罗,对不起。」 我就只能紧紧抱着她道歉。 「没关系,你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我该道歉才对。因为我太任性了。」 明明应该是我要安慰受伤的纱爱罗,结果却变成是她在安慰我。 纱爱罗在我怀里缩起身体,抬起眼睛看过来。 「……你讨厌我了吗?」 纱爱罗的灰色双眼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表情就像一只随时都会被人抛弃的小狗。 为了让她放心,我微微一笑。 「没有那种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讨厌你。」 我绝对不会抛弃这个女孩。 我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躯,再次下定了决心。 4 我快速看过影片底下的留言。 虽然我不是那种经常上网搜寻自己名字的人,但这次实在无法不去在意。自从上星期上传影片后,我每隔三十分钟就会到社群网站上搜寻一次,不然就是查看影片底下的留言区。 不过,不管重新查看多少次,内容都没有太大变化。 虽然我早就猜到了,但那些评价实在不算是很好。 如果观看次数够多,那结果就不算是太差,但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上次那部影片爆红带来的红利,这部影片的观看次数一开始冲得很快,但也很快就撞到瓶颈,现在已经几乎不再变多了。 原因显而易见。因为纱爱罗这次没有帮忙作词。 因为有很多人都喜欢纱爱罗写的歌词,所以我便努力绞尽脑汁,修改到最后一刻才上传影片。因为我想让自己写的歌词更接近纱爱罗的风格,满足那些喜欢她写的歌词的粉丝。 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因为遇到了纱爱罗,我不再是个空有理想的天使。所以原本认为就算只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写出打动更多人的心的歌词。 我对此非常有信心。 但结果却是这样。现实没这么简单。 虽然感到很沮丧,但纱爱罗却显得有些开心。 「『作者太过在意上一首歌了』、『这首歌跟eL老师原本的风格也不一样,总觉得好像有些不伦不类』、『真希望他在两种风格之中选定一个』。这些意见好像都有说中问题耶。」 纱爱罗坐在我床上,一边用手机搜寻听众写在社群网站上的感想,一边说给我听。 这首新歌的资讯栏里没有列出纱爱罗的艺名。因为作词人的名字变成eL了,所以应该有不少人都发现这首新歌不怎么样的原因了吧。 「还有人说『都是因为换人作词了』、『拜托把之前那个找回来』、『这家伙江郎才尽了吧w』。呜哇,这些人的留言还真是过分。」 纱爱罗念出这些负评时,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开心,让我觉得有些在意。 我有事先让纱爱罗听过这首新歌。我原本还以为她会给我建议,但她的感想就只有一句「听起来还不错」。 我猜纱爱罗应该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了。因为这种虚有其表的歌词,绝对无法打动任何人的心。 上次那首歌的歌词是纱爱罗最宝贵的心声。虽然说来相当讽刺,尽管纱爱罗说她不想让别人听到那些歌词,但正因为那些歌词是她深藏在心里,不想被任何人听到的真心话,才能让那么多人有所共鸣。 「啊,这些留言也好过分喔。『eL的歌词毫无内涵,听起来很尴尬』、『我可能对他期望太高了』、『上次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之类的。」 「唉,你可以不要用那种兴奋的声音,念出那些负评给我听吗?」 「咦?我有发出那种声音吗?」 「你有。你不要只看那些负评,底下明明也有正向的留言。『eL老师加油,我知道你是想要挑战全新的风格』、『这首歌很有eL老师的风格呢』等等的。」 虽然这种留言不是很多就是了。 「不会吧?想不到竟然还有人在帮你打气。」 「为什么你要露出那么遗憾的表情?」 我对纱爱罗的反应感到傻眼,然后再次看向电脑萤幕。 这次想要立刻发表下一首歌,尽快挽回自己的风评。 下次,绝对要写出一首能让萤幕后面的所有人都为之着迷,且紧紧掳获他们的心,让他们无法逃离的歌曲。 当我这么想着时,纱爱罗突然从旁边探出头来,让我看不到电脑萤幕。 「真是的,你到底要看多久啦?」 「这都要怪某人念出那些负评,才会害我的心受伤了。你看,这个人说『从你发表第一首歌之后,我就是你的粉丝了。我会一直支持你的』。这种留言真是太宝贵了。我今后也得好好珍惜才行。」 「哼。」 纱爱罗噘起嘴唇,从我手里抢走滑鼠,擅自开始操纵电脑。我原本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结果她竟然把那些帮我打气的账号全都静音了。 难得有人留言鼓励我,我的账号却再也看不到那些留言了。 「唉,纱爱罗。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想要从纱爱罗手里抢回滑鼠,但纱爱罗就这样抓着滑鼠,躲过我伸过去的手,逃到房间的角落。幸好我是用无线滑鼠。如果这是有线滑鼠,电脑早就被滑鼠线拉倒了。 「我不要!」 她紧紧抱着滑鼠,展现出绝对不会将滑鼠还给我的坚决态度。 「真是的,你别再做那种小孩子的恶作剧了。快点把滑鼠还我。」 「对不起。可是,我不是要恶作剧。都是因为你只顾着看那些留言……支持你明明是只属于我的任务……」 她小声说出这句话,声音就跟呼吸声一样细微,仿佛马上就会融入空气消失不见,但我依然清楚听见了。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伸出自己的手,但不是要抢回滑鼠,而是轻轻将纱爱罗抱进怀里。 「啊。」 纱爱罗小声叫了出来,身体也在同时被我双手抱住。我轻轻抚摸她的后脑勺,努力让她感到放心。 「难道这就是让你这么做的理由吗?别担心,我的心灵支柱永远只有你一个人。不管是支持我还是安慰我,全都是只属于你的任务。」 「……你真的很狡猾呢。」 看来纱爱罗的心情好像稍微变好了。她一边露出尴尬的笑容,一边将滑鼠还给我。 「不过,我是真心觉得你应该暂时远离网路比较好。网路上当然会有各种意见,太过在意那些评价也不是办法。听说让自己暂时戒掉上网,就叫做数位排毒。你不觉得自己需要那种时间吗?」 换句话说,她希望我能暂时放下网路,把时间用在她身上。刚才一直念出那些负评,也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虽然纱爱罗的意图很明显,但这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明白了。那你想去哪里?」 「不,你不用带我出门也行。」 纱爱罗跨坐在我的大腿上。她的行为举止变得愈来愈像猫了。因为承受着两个人的体重,椅子发出了声响。 「我只是想要你陪在我身边,眼里只有我一个人,对我说喜欢我,听我说喜欢你,只要这样就够了。」 「那我们就这么做吧。」 我关掉电脑跟手机的电源,面对纱爱罗。我要用纱爱罗可爱的模样,好好保养一直看着液晶萤幕的眼睛。 「……真希望英瑠能就这样一直只属于我。」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今后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喔。」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是那个意思。」 纱爱罗转过头,并继续说下去。 「我刚才看了那些留言,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你果然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而这让我感到有些不甘心。」 她说完便抬头看向我,眼里充满着小孩子的独占欲。在忙着思考该如何回答时,纱爱罗将脸埋进我的胸膛,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她就这样将双手绕到我背后,使劲抱住。她用力抱着我的力道,不像是能从那副瘦弱身躯使出的,让我有一瞬间差点喘不过气。 「我想要永远都像这样独占你。」 「我就在这里,而且还一直看着你。我永远都是你的东西喔。」 说出这句誓言后,我有好几天都没碰手机与电脑,澈底忘记网路上的事情,让自己孤立在社会之外,将所有时间都献给纱爱罗。 我片刻都不曾从她身旁离开,整天都在跟她说话,感受着她的体温。这段日子非常平稳,非常幸福,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 原本只想让这种日子维持几天,却不小心愈拖愈长,转眼间就过了一个星期。我完全沉浸于这种甜蜜的时光,导致我失去了危机意识。 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会完全没有发现。 我跟纱爱罗的处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澈底改变了。 5 一直窝在家里,让我完全忘记要补充日用品了。因为不能永远不出门,我们便久违地出来买东西。 遗忘许久的耀眼阳光让我们皱着眉头买了一大堆东西,并抱着被完全撑开的购物袋踏上归途。 「呜呜,阳光好刺眼,这些东西又好重,今天真是太糟糕了。」 听到抱着购物袋的纱爱罗小声抱怨,我露出苦笑表示赞同。 「会觉得阳光太过耀眼,都是因为窝在家里太多天了。看来今后得稍微提高出门的次数才行。」 「烦耶。我比较喜欢躲在阴暗潮湿的地方,过着不用见人的日子。」 纱爱罗说出非常不健康的话。 当我们回到公寓时,某个人背靠着公寓大门站在那里等我们。 「啊,总算回来了。你们两个好慢喔。」 那个人放下手机,抬起头来,露出仿佛有约好碰面的生气表情,对我们这么说道。是明日丧。她让外型像是水母的裙子轻轻摆动,朝着我们走过来。 咚。我放下用双手抱着的购物袋,立刻走到前面保护纱爱罗,挡住明日丧的去路。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连一声问候都没有,还真没礼貌。难道我就这么不受欢迎吗?啊,纱爱罗,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明日丧朝向躲在我背后的纱爱罗挥手,虽然感到纳闷,但纱爱罗还是向她打招呼。 「好、好久不见。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不准无视我。」 我往前走一步,用身体挡在两者之间,不让明日丧与纱爱罗对视。 「真是的。我跟纱爱罗很久没见面了耶。真是不贴心。亏你还是个天使。」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我不会再让你碰纱爱罗一根寒毛了。可以请你立刻离开吗?」 「我没有要做什么,只是觉得你们好像都没发现,才会来给你们一个忠告。」 「忠告?」 「你最近有在看自己的社群网站吗?应该没有吧?如果你有看,就不会悠哉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她又在说那种故弄玄虚的话了。虽然我早就明白这件事,但还是无法不去在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呵呵,你果然不知道。我劝你最好快点去看看比较好喔。」 明日丧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就这样退到旁边,让出通往大门的路。 绝对不是中了明日丧的计。不过,其实我也觉得差不多该停止这种断网生活了。 我快步回到家里,拿出被封印在桌子抽屉里的手机,久违地启动电源。 当手机成功开机的瞬间,萤幕上立刻冒出数量惊人的通知。因为数量实在太过庞大,甚至让人怀疑手机坏掉了。 碰触那些通知,看到弹出来的画面时,我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进到脑中的情报实在太多,让我无法完全理解,大脑在一时之间当机了。 即便大脑当机了,但还是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我被网友公审了。有很多人跑到我的账号上留言。我稍微看了一下,发现那些留言全都不算正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脑袋一片混乱,努力找寻原因。 最后总算找到元凶了。 那就是由某位爆料系网红发布的几张照片。 文章标题是「天使的真面目」,而跟着那篇文章一起被丢到网路上的照片,毫无疑问是我私底下的照片。如果只是这样,那倒是不成问题,问题出在其他地方。 「这、这是我吗?」 纱爱罗也看着自己的手机,惊讶地叫了出来。 因为在那些被丢到网路上的照片中,也拍到了跟我牵着手的纱爱罗。虽然照片有经过后制,没有让她露脸,但那头极具特色的白发却完全维持原样,只要是认识纱爱罗的人,马上就会认出是她。 我的脸迅速变得苍白。 难道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被人偷拍了吗?从并肩走路的样子,到走进同一栋公寓的样子,全都被清楚拍了下来。 『天使把年轻女粉丝带到自己家里』、『疑似至少同居超过两个月了』、『那位神秘作词家就是他身旁的少女吗?』等标题映入眼帘。 这些被人丢上网路的爆料内容,似乎是在断网生活的这段期间开始在网路上流传。 网路上到处都充斥着无情的话语。如果那些留言都是针对我,那还可以忍受,但那些针对纱爱罗的难听话语,实在不忍直视。 「这些照片到底是谁拍的?」 我立刻回过头去,瞪向站在玄关,开心地看着我们的明日丧。 「犯人是你吗?」 明日丧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咦!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我很支持你们两人的恋情喔。」 「不然会是谁?会这样爆料并从中取乐的人,也就只有你了吧?」 「英瑠,你不要每次遇到坏事,就立刻怪到我头上好吗?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犯人只有可能是那个人,不是吗?」 她真的知道犯人是谁吗? 虽然我对此感到半信半疑,但纱爱罗主动探出身体问道: 「明日丧,告诉我吧。到底是谁做的?」 听到纱爱罗这么说,明日丧扬起嘴角。 「真是的。纱爱罗,你很会装傻喔。最好还是快点承认吧。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对吧?」 「咦?你、你在说什么啊,明日丧?」 纱爱罗的表情立刻僵掉,嘴唇也微微颤抖。 「因为,只要想想现在这种情况对谁最有利,不就知道答案了吗?只要让这件事在网路上吵起来,歌手eL就会名声扫地,这样你就可以独占他了。英瑠失去一切之后,你就会成为他唯一的依靠,而他今后只能永远陪伴着你。这应该是你最乐见的事情了,不是吗?」 「你、你乱说。」 纱爱罗伸出她圆滚滚的小手,紧紧握住我的裤管。 「不是我!我没做过那种事!我确实曾经希望那种事情发生,但要我让英瑠过去的努力付诸流水,实在是做不到!」 不管是眼神、嘴巴还是表情,都在告诉我她没有骗人。 「没错,犯人才不是纱爱罗。」 我再次看向明日丧,为了斩断自己内心的迷惘,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你要袒护她?你不愿意责怪可爱的女朋友吗?」 「不是因为那样。虽然你说得好像纱爱罗是那种喜欢伤害别人的疯子,但如果她真的是那种人,绝对不会选择一个人下地狱。」 我知道纱爱罗是个内心纤细的好人。 她很清楚自己那种扭曲的价值观会伤害到别人。这样的她有可能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陷害我吗? 先偷偷买下针孔摄影机,再用自导自演的方式偷拍照片,然后将那些资料丢给爆料系网红?我无法想像她做出那种事的样子。纱爱罗顶多只会将那些留言打气话语的粉丝全部静音。 「她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较特别罢了。除此之外,就只是个爱吃醋,独占欲比较强,如果我不陪她就会立刻耍脾气的普通女孩。」 「……啊,嗯,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纱爱罗害羞地缩起身体。 我再次坚定地否认明日丧的推测。 「纱爱罗才不会做出这种事。」 明日丧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哼──这样啊。」 然后,她再次露出那种讨厌的坏笑。明日丧的掌声响彻整个房间。 「哎呀,真是令人佩服。想不到竟然被你识破了。其实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我只是想要考验你们两人的爱情,看来是我澈底输了。真的很对不起。」 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她这么干脆就认输,让我觉得有些可疑,怀疑她是不是还在打什么坏主意,没办法立刻放下戒心。 「等等,拜托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不会对你们乱来的。跟我这种小角色比起来,你现在更应该担心其他事情,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在网路上闹得这么大,应该会有很多人想要找你问个明白吧?」 她说得没错。手机至今依然不断震动,表示有人正想打电话给我。我猜应该是工作上的伙伴打来的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网路上的那些消息几乎都是事实,所以只能承认那些事情,然后不断道歉,直到大家愿意原谅我。」 「哦,干脆的男人很帅喔。真希望那些做了坏事的政客与老板都能向你学习。」 她半开玩笑地笑着这么说,然后以今天之中最惹人厌的笑容,补上了这句话。 「不过,你那种干脆认错的态度,应该没办法打动死脑筋的天使吧?」 我总算明白她想说的话,马上查看手机的来电通知。 看到显示在萤幕上的名字时,我的脸色肯定变得非常难看。 「……米迦勒。」 丑闻在网路上传开之后,米迦勒立刻就传了大量的讯息过来。 而我完全没有发现。 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通话键。 「米、米迦勒。是我。抱歉,我的手机一直没开机。」 『网路上流传的那些消息是事实吗?』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米迦勒声音冷得吓人,让我感到一阵胃痛。忙着找借口的脑袋也直接当机。沉默令我感到恐惧,只想让嘴巴赶快动起来。 「是事实。不过,希望你能听我解释。我会从头解释清楚,可能要说很久,所以我想先找个安静的地方……对了,在那座旧教堂碰面吧。」 『不需要。因为我已经来到你家附近了。』 令人绝望的话语跟无情的门铃声同时响起。 我全身都僵住了。 『虽然你可以选择不开门,但我不认为那是个聪明的选择。』 我透过手机听到米迦勒的最后通牒。 想不到才刚接起电话,他就立刻赶到这里了。 看到纱爱罗露出害怕的表情,我笑着对她点了点头,想让她感到放心。 「你放心,他是我的上司。他是个明理的人,一定会听我解释。」 我不确定自己的笑容是否自然。 我原本以为明日丧应该正开心地欣赏我狼狈的模样,但环视整个房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逃走了吗?如果我能抓住明日丧交给米迦勒,说不定就能稍微将功赎罪,但她可能早就看穿我天真的想法了。 我无计可施了。下定决心之后,打开家门。 站在门外的米迦勒依然穿着整齐笔挺的白色西装,藏在金属镜框眼镜后方的锐利眼神看了过来。 「你愿意乖乖开门是对的。以最近的你来说,这个判断相当明智。」 「真的很抱歉。」 我深深地低下头。 可是,这么做不是要认错道歉,而是因为我无法正视米迦勒的脸。 某种温暖柔软的东西碰到我的手臂。不用看也知道是纱爱罗抱住了我的手。 「不,英瑠没有错。这一切都要怪我。因为是我说想要跟英瑠结婚的。」 纱爱罗拼命帮我解释。可是,米迦勒不会被那种求情的话语打动。 「她就是那位少女吗?这代表网路上的传闻全是事实,对吧?」 米迦勒看向纱爱罗,然后又立刻看向我。 那副表情跟他上次在教会里说要让我接班时完全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英瑠,你打破了天使的规矩,私自使用天使之力,窜改了她父母的认知。失去在网路上的地位之后,你应该也没办法靠着今后的表现将功赎罪了吧?」 米迦勒平静地说出我的罪状。那些话语跟利刃一样狠狠刺进我的心。 我不后悔,早在跟纱爱罗结合的那一天,我就知道自己失去当天使的资格了。 可是,我仍怀抱着某个愿望。 我愿意接受惩罚。所以,希望米迦勒不要夺走我最重要的东西。 尽管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资格,还是忍不住向上帝这么祈求。 「我要剥夺你的天使之力,让你变成堕天使。你就在人类世界里当个普通人吧。」 换句话说,这是── 还来不及理解这个惩罚的内容,我就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被澈底夺走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跟过去完全不同,已经变成另一种东西了。 我再也无法展开背后的翅膀。 我不再是个天使了。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打击到我。可是,问题在于我过去靠着天使之力支撑起的一切全都瓦解了。当然也包括我对纱爱罗父母使出的认知改写能力。 「当然,我会将那位少女送回父母身边。你们的结婚游戏就到此结束了。」 「怎、怎么可以这样?不要,我不想回家。我一辈子都要跟英瑠在一起!」 纱爱罗抱住我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可是,米迦勒对纱爱罗的哀求置若罔闻,不带感情地这么说道: 「天使的惩罚不适用于人类。不过,你已经知道天使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这是人类本来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会用自己的力量针对这一点做出修正,然后把你送回父母身边。到时候你也不会因为离别感到寂寞。」 「修、修正是什么意思?」 纱爱罗不由得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米迦勒将会改写纱爱罗的认知,夺走她对于天使的所有知识。如果那些跟天使有关的记忆被夺走了,她肯定也会忘记那些与我共度的时光。任何与我有关的记忆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米迦勒朝向纱爱罗伸出手。 「不要!我不想忘记!」 纱爱罗察觉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忍不住发出惨叫。 那声音让我的身体动了起来。 上帝啊,我现在完全明白了。这就是您的回答吗?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做出自己的回答。 不管是身为歌手eL的地位,还是身为天使的地位,我现在都已经不在乎了。就算失去了也不会觉得可惜。 可是,如果要夺走纱爱罗与我们之间的回忆,那将会让我比死还要难受。 「快逃!」 我拉住纱爱罗的手,朝米迦勒全力撞了过去。也许是觉得我不会反抗,米迦勒似乎完全没反应过来。我成功用手肘击中他的心窝,就这样将他撞飞出去。 我们踩过倒在地上的米迦勒,从家里冲了出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狂奔。 我不知道米迦勒何时会追上来。他会联络其他天使,还是会直接飞到天上追过来?又或者会做出符合他个性的决定,觉得我们的事情不重要,就这样放过我们? 因为完全猜不到他的下一步,我们只能一心一意地不断奔跑。 「你、你还好吧?」 当我们总算来到附近的车站,冲进一辆不知道目的地的急行电车后,我才向纱爱罗这么问道。因为我们一路上都没有停下来,所以纱爱罗全身都是汗,衣服也完全湿透,仿佛只要把衣摆当成抹布拧,就能挤出一大堆水。 「……哈啊……哈啊……老实说,要是再多跑五分钟,我可能会累死……」 纱爱罗平时缺乏运动又喜欢躲在家里,突然全力奔跑对她来说可能有些太吃力了。 「还、还有,我们以后要怎么办?那个家已经回不去了吧?」 纱爱罗的刘海滴下汗水,一脸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而且我也失去了天使之力,你父母恢复原状后说不定会去找你。」 「那倒是无所谓……不过,要是他们跑去报警,事情就麻烦了。如果我被找到,说不定会被他们带回去。」 也许是想像了不好的未来,纱爱罗的脸色一沉。 「不需要这么害怕吧?」 「咦?」 虽然我也会感到不安,但真正的宝物依然在身旁。至少成功守住她了──正是这种安心感与成就感支撑着现在的我。 「这样我们就自由了。不管要逃到哪里都行。不再需要理会天使的职责与社会的规范,也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可以两个人永远在一起了。」 听到我这么说,纱爱罗原本黯淡的表情慢慢亮了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湿润。 「说得也是。我们已经只剩下彼此了。哈哈,这么一想,我好像觉得畅快多了。」 「抱歉,之前害你感到寂寞了。从今以后,我就真的是只属于你的东西了。我不会跑去其他地方,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嗯,我好开心。」 纱爱罗总算露出笑容。 我张开双手,准备将她拥入怀中。不过,明明我平常只要这么做,纱爱罗就会立刻扑过来,但她这次不知为何露出害羞的表情,忸忸怩怩地站在原地。 我环视周围。也许是这个时段的乘客本来就不多,电车里看不到其他乘客的身影。她应该不需要感到难为情才对。 「嗯?怎么了?没有人在看喔。」 「……我刚刚全力奔跑,所以汗臭味很重。」 她小声地这么回答我,声音几乎要被电车行驶的声音完全盖过。 「你放心,我不在意那种事情。」 我略为粗鲁地将纱爱罗拉过来,抱住她的身体。 「不、不行啦!我真的没办法!」 虽然她刚开始时还在我怀里挣扎,但立刻就安分下来了。她跟平常一样将双手绕到我背后,温柔地抱住我。 纱爱罗在我耳边娇滴滴地这么说。 「你现在,是只属于我的英瑠了。」 我们逃亡之旅的终点,就跟这辆电车的终点站一样,还在遥远的彼方。 6 后来我们一直四处流浪。 我们跑到知名的观光胜地,过着假扮成观光客的生活,也跑去不知名的城镇,享受安稳的隐居生活。 可是,我们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万一纱爱罗的父母报警寻找离家出走的女儿,长期住在饭店或旅馆的我们又引起别人怀疑,跑去通知警察的话就完蛋了。只要在某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我们就会逃离那个地方,简直就跟通缉犯一样。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享受着自由。 不管是天使、恶魔还是人类,都无法阻碍我们度过独处的时光。 「嘿嘿,你快看,我换上浴衣了。」 我们来到某个温泉街,住在一间没有其他客人的小旅馆。 纱爱罗穿过女浴场的暖帘走出来,在先一步走出浴场的我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穿着浴衣的样子。 「你穿起来很好看。」 「嘿嘿,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听到我这么夸奖,她刚泡完澡的泛红脸庞立刻露出得意的表情。 「英瑠,你不穿浴衣吗?旅馆房间里不是有吗?」 「嗯,我觉得穿起来不太舒服。」 其实我是怕要是临时出状况,穿着浴衣会不方便行动。 「真可惜。我本来很想看看你穿浴衣的样子……」 纱爱罗说完,勾住我的手臂,朝着住的房间迈出脚步。 「难得遇到这种源泉挂流式温泉,其实你可以泡久一点。」 「因为没办法跟你一起泡,我觉得很无聊嘛。」 然后她又把身体贴得更近。纱爱罗发烫的身体散发出香气,搔弄着我的鼻腔。 纱爱罗变得比以前更爱撒娇了。 这样的纱爱罗既可爱又耀眼,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 我希望自己眼里只有纱爱罗,想要只看着她,希望自己眼里只映照着她的身影。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用眼角余光看到一个白色人影,立刻反射性地看了过去。 「米、米迦勒?」 我看到一个穿着白衣的人站在墙边,立刻感到背脊发凉。 纱爱罗要被抓走了!我们得快点逃走才行! 我就这样拉起纱爱罗的手,转身就要逃跑。 「英瑠,你冷静点。那只是个人体模特儿。」 听到纱爱罗小声这么说,我才总算冷静下来。 我刚才看到的其实是摆在走廊上的白衣模特儿。那个模特儿穿着白兔般的纯白和服,头上还披着像是头巾的东西。旁边还有另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模特儿。看来那是旅馆拿出来展示的日式婚礼礼服。 「抱、抱歉,纱爱罗。我好像看错了。」 「哈哈,那个模特儿看起来确实有点像,但你也不用吓成那样吧。」 纱爱罗轻声笑了出来。 「唔,抱歉。我还以为那是米迦勒,忍不住就反应过度了。」 我羞愧到脸颊发烫。 「没关系啦。看到你那么害怕跟我分开,我反倒觉得有些开心。」 纱爱罗最近变得爱撒娇,而我则变成了一个畏惧天使的胆小鬼。 我不知道有多少天使在人类世界活动,也不知道他们都躲藏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被其他天使追缉。如果米迦勒保持着过去的方针,应该就不会耗费心力追捕我们,但还是不由得会感到不安。 我每次只要在落脚处看到与米迦勒相似的白色身影,心脏就会猛烈跳动。 我真的很没出息。可是,无论如何就是战胜不了那种说不定会失去纱爱罗的恐惧。现在的我说不定变得比纱爱罗更怕寂寞,也变得比她更爱撒娇。 「英瑠,你快看。这是结婚礼服喔。」 纱爱罗拉着发呆的我来到人偶面前。 人偶脚边摆着一块解说牌。看来这间旅馆跟附近的神社有合作关系,正在举办结合了婚礼与住宿的促销活动,而这些模特儿就是用来展示结婚礼服的。 「好棒,这些和服真好看。我原本以为婚礼就是要在教堂里穿着婚纱,但这种日式婚礼好像也很不错。话说回来,日式婚礼好像叫做『神前式』,就跟国外的婚礼一样,新人都要在神明说出结婚誓词。」 听到纱爱罗看着解说牌这么说,让我感到有些心痛。 因为我是背叛了上帝的堕天使,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在上帝面前说出结婚誓词,也不确定上帝是否愿意让我们得到幸福。 「其实我不在乎那种事。」 「咦?」 虽然我没有说出自己的心声,但纱爱罗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笑了出来。 「虽然普通人可能会觉得一定要在神明面前结婚,但我们不是这样。我们不需要神明的祝福。因为我们的爱是永恒不变的,对吧?」 她说得没错。我在烦恼些什么呢? 为什么我决定要爱着纱爱罗,还要先问过上帝的意思才行?这难道不是该由我们自己决定的事情吗?无论是在何时何地,只要两人在一起就够了。 「你说得对。纱爱罗,我会永远爱你。」 「……嗯,我也是。我会永远爱你。」 我们两人四目相对,气氛突然变得尴尬了起来。 纱爱罗从我身上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些模特儿的服装。 「话说回来,穿着和服举办婚礼果然也很棒呢。」 「我觉得你不管穿什么肯定都很好看。」 「嘿嘿,我好开心。我也想看看你穿和服的样子……嗯,你穿起来一定很帅!」 纱爱罗轮流看向我跟模特儿身上的和服,因为妄想而变得面红耳赤,兴奋地捧着自己的脸颊。 因为才刚从浴场出来,我们都有些泡昏头,所以就跑到旅馆外面散步了。 晚风吹在发烫的身体上,让人心旷神怡。 太阳早就下山,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不过,因为这里是观光胜地,还是知名的温泉街,到处都亮着路灯,所以还算不上是一片黑暗。 纱爱罗踩着木屐发出的声响在黑夜中回荡。 「感觉好舒服喔。」 纱爱罗双手抱胸,小声地这么说道。 「是啊,这里四下无人,感觉确实不错。」 「周围一片漆黑,而且还没有别人,感觉就像是全世界只剩下我们。」 「要是世界上真的只剩下我们就好了。不管是天使、恶魔还是人类,只要其他人全都消失,那些烦人的事情就会跟着消失了。」 「呵呵,你以前明明是个天使,怀有那种愿望真的好吗?」 我们笑了好一阵子后,纱爱罗一脸忧愁地把头靠在我肩上。 「真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这样。我好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嗯,我也是。」 「我们过段时间又要逃到其他地方了对吧?真可惜,其实我还挺喜欢这里的。」 「抱歉,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我果然还是会感到不安。」 「没关系,是我不好,不该说出那种怨言。只要可以跟你在一起,不管要去哪里都行。不管你要逃到什么地方,我都不在意。」 纱爱罗让手指穿过我的指缝,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已经没有归处,也没有去处了。我们就是彼此的归宿。我们靠着从手里传来的感触与体温,重新体认这个事实。 纱爱罗的手比较湿润,圆滚滚的,摸起来还有些冰凉。虽然轻轻握住时会觉得柔软,但只要用力握住就能稍微感觉到骨头。 我不能放开这只手。 在暗自下定决心,紧紧握住这只手时,我感觉纱爱罗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担心自己可能握得太用力,于是便转头看向纱爱罗。可是,她不知为何转头看向后方,用食指指着我们身后这么说: 「英瑠,那、那是幽灵吗?」 「幽灵?」 我看向纱爱罗指向的地方。 那里有一盏路灯,灯光底下有一道模糊的白色人影在动。 「我感觉到某人的视线,回头一看就看到那东西了。」 虽然有一瞬间被吓到了,但那道人影正踩着明确的步伐走向这里。我还能听到轻快的脚步声。 「别担心,你再看仔细一点。对方确实是用两条腿在走路,所以不是幽灵。」 我努力安抚浑身颤抖的纱爱罗。 她竟然因为看到白色人影而感到畏惧,简直就跟刚才的我一样。 正当我为此感到有些莞尔,那道人影的轮廓也变得愈来愈清晰。随着那道人影逐渐逼近,我突然发现对方的外表有些眼熟。 那人穿着整齐笔挺的白色西装,看起来跟这个观光胜地一点都不搭调。眼镜底下还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那是对我而言比幽灵还要可怕的家伙。 「米迦勒!」 我喊出那个名字,拉起纱爱罗的手,慌张地拔腿就跑。可是才跑没多久,纱爱罗就发出短促的尖叫声,摔倒在地上。对了,因为纱爱罗现在穿着木屐,没办法全力奔跑。 正打算背起跌倒的纱爱罗时,米迦勒的手已经使劲抓住我的上臂了。 「英瑠,原来你们在这里吗?」 那毫无疑问是米迦勒的声音。 「放、放开我,米迦勒!别再管我们了!」 「那可不行。你们两个都要跟我一起回去。」 米迦勒的手又加重了力道,紧紧握住我的手臂。虽然想要挣脱,但米迦勒的力气比我还要大。能感受到他绝对不会放过我的意志。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不打算放弃。 「我不要。我要跟纱爱罗在一起!我们哪里都不去!我们早就没有归宿了。」 「冷静点。英瑠,你误会了。」 米迦勒到底是怎么了?他竟然会用那么平静的声音说话,实在是太不像他了。 我抬头看向米迦勒的脸。虽然想要开口反驳,但米迦勒先一步开口,直接泼了我一头冷水。 「我是要带你们回到现实世界。听好了,这里只是梦境。」 「……咦?」 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在完全放空的脑袋里,米迦勒那句话就跟教堂的钟声一样不断回荡。 米迦勒到底在说什么?竟然说这里只是梦境? 冷静。我要冷静下来。 我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再次瞪着米迦勒。 「你大概是想要让我陷入混乱,但这种说词太牵强了。我早就解决那件事了,我之前已经进到纱爱罗的梦境中,将她带回到现实了。梦狱饰品也早就消失不见了。」 然而,米迦勒却露出怜悯的眼神。 「不,你错了。我想你应该确实有进到她的梦境中。可是,你进去之后就没有回来了。你以为自己成功将她带回到现实世界,但那其实也只是一场梦。你们在现实世界里依然沉睡不醒,那位少女手上也依然戴着梦狱饰品。」 「那、那你怎么现在才说?你之前想要拆散我们两人的时候,明明完全没有提到这件事。」 「这是我头一次在这场梦里见到你。那个想要拆散你们两人的我,应该是这场梦创造出来的人物吧。」 那个从我身上夺走天使之力的米迦勒,其实只是梦里的人物? 「这、这不可能。纱爱罗根本不曾见过你,所以你也不可能出现在她的梦里!」 「这场梦早就不再只属于她了。你的意识也跟这场梦结合在一起,所以想法也会反映在梦境之中。我之前会在这场梦中出现,完全是因为你的想法。正因如此,这场梦才会不再只是实现她愿望的世界,而且变得更有真实感。你们无法识破也很正常。」 如果连我从梦境里救出纱爱罗那件事都是一场梦,那之后发生的事情也都只是一场梦吗? 就连我跟纱爱罗结合的事情、网路上的风波、米迦勒从我身上夺走天使之力的事、过去这段漫长的逃避之旅,还有现在纱爱罗手掌给我的感触,也全都只是一场梦吗? 「刚才那些话是真的吗?这里,依然是,我的,梦境?」 纱爱罗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不安。我不相信这双深邃澄澈的眼睛只是梦里的产物。我不愿意相信这种事。 看到我依然半信半疑,米迦勒突然伸出拳头。 「英瑠,在一到六之间挑一个喜欢的数字。」 我对这句话有印象。 米迦勒摊开原本紧握的右手,露出放在掌心上的五颗骰子。那是五个平凡无奇,上面刻着从一到六的点数,由白色与黑色组成的立方体。 「你可以检查到满意为止。我可不想让你在事后质疑这些是容易掷出特定的点数的假骰子。先说好,这是你在现实世界中握着不放的骰子。我只是将它们带进梦里。」 我拿起那五颗骰子,确认骰子没有被动过手脚。 我能清楚听见自己吞下口水的声音。 这样就能证明一切了。 「……我要丢了。」 我慢慢放下右手,让骰子滚落到地上。 五颗骰子掉在我的脚尖旁边。这些立方体不规则地滚向不同地方,在柏油路上弹跳了几次。 我专心盯着那些骰子,在心中许下愿望。 拜托了。千万别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 骰子立刻停了下来,在我们眼前露出上方那一面的点数。 「哈──」 一直屏息凝视着那些骰子的我跟纱爱罗,同时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当然,这是因为我们安心下来了。 骰子掷出的点数是五、三、一、一、四。没有掷出全部一样的数字。 「米迦勒,这样答案就很清楚了吧?」 「是啊,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米迦勒低头看向碰到自己脚尖的骰子,静静地呢喃。 「这里果然是梦境。」 「你到底在说什么?骰子的点数都不一样吧?我刚才在脑海中想到的数字是一,但只有两颗骰子掷出了──」 「你捡起骰子仔细看清楚吧。」 听到他这么说,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我还是将掉在地上的骰子全都捡起来,放到自己手上。身旁的纱爱罗也探头看了过来。 果然没错。点数是五、三、一、一、四。不管看几次都一样。没错,不管骰子怎么滚动,点数都…… 就在这时,我总算发现不对劲了。我慌张地拿起其中一颗骰子,仔细确认每一面的点数。这颗骰子的六个面全都是五点。再拿起另一颗骰子,那颗骰子的每一面都是三点。另一颗骰子则是只有四点。只有一点的骰子有两颗。这样不管丢上几万次,都只会出现同样的点数。 「这、这太奇怪了。我刚才检查的时候,这些骰子明明都很正常。」 为了不让米迦勒使诈,我明明仔细检查过这些骰子了。然而,这些骰子还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换掉了。 「这就是梦境帮你们实现愿望的证据。因为你们知道如果骰子丢出的点数都一样,就会证明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梦。因为你们强烈地希望隐藏真相,所以骰子的点数才会变得不一样。」 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也就是说……虽然我不想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管我重新看几次,用力眨几下眼睛,这些不可思议的骰子仍躺在我的手上。我使劲握住骰子,这些立方体的边角立刻刺进掌中,仿佛是要给我忠告,叫我快点从梦里醒来一样。 我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上,但还是在最后一刻站稳脚步。 「原来,这里,真的是梦境。」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发现自己的脑袋好像稍微清醒一些了。 现在回想起来,歌手eL在网路上引发争议的事件,其实存在着许多疑点。 我原本以为那个去爆料的人是明日丧。可是,如果那是梦境创造出的事件,那个偷偷拍下我们的照片丢到网路上的犯人,其实根本就不存在,也没有必要存在。 因为这只是一场梦。只要梦境的主人希望发生某件事,事件就会无视逻辑与过程直接发生。 明日丧一开始说纱爱罗就是犯人,而她的指控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错。因为那正是纱爱罗的愿望。 她想要澈底毁掉身为歌手eL的我,而这个愿望在梦里得到了实现。甚至连纱爱罗本人都没发现这是一场梦。 我真是个笨蛋。明明想要拯救纱爱罗,结果竟然反过来被困在梦境里。我真是太没用了,不够格当个天使。 可是,这是一场幸福的美梦。只有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我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重新看向担心害怕的纱爱罗。 她依然没有理解自己的处境,跟突然被带到陌生地方的小猫一样不断发抖。 「抱歉。看来我好像还没成功拯救你。虽然迟了很久,但这次真的要回去了。」 我好想诅咒没用的自己。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天使。我想用各种不同的语言痛骂自己。 但我现在得快点让纱爱罗醒来才行。时间肯定所剩不多了。要是让纱爱罗继续待在这里,她的灵魂就会…… 「这、这只是一场梦?那天以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吗?哈哈,这怎么可能──」 眼前的真相让纱爱罗感到困惑,只能露出茫然的表情,无力地笑了几声。 「动作快,我们该走了。梦狱饰品的力量变得太过强大,我已经压抑不住了。如果不快点醒过来,你们两个都会被送往地狱。」 米迦勒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慌张。 我不知道自己进到纱爱罗梦中之后,现实世界里的时间到底过了多久,但看来我们真的没时间了。 「纱爱罗,我们走吧。我们在梦里待太久了,是时候醒过来了。」 可是,纱爱罗的双脚就像是扎了根一样动也不动,身体也跟冰雕一样僵硬。 「……我、我不相信。这里不可能是梦境。」 她抬头看向我,脸上满是泪水,那表情有一种虚幻之美,仿佛随时都会溶化消失,就像是一场只要睁开眼睛就会消失的美梦。 「我真的过得很幸福。讨厌的人事物全都从身旁消失,还能一直独占英瑠,我最喜欢有英瑠陪伴在身旁的这段时光了。我希望这种日子可以永远持续下去。」 从她脸颊上滑落的泪滴,在落地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纱爱罗,先冷静下来。别担心。就算你从梦里醒过来,我也不会离开你身边。我们今后依然会待在一起。」 为了让惧怕现实的纱爱罗放下心来,我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双手。可是,虽然动作很温柔,但她确实将我的手甩开了。 「纱、纱爱罗?」 和表现出内心慌张的我不同,纱爱罗整个人就像是一具空壳,仿佛那些沿着脸颊流下的泪水,已经将她的心澈底洗净了。 「……我好不容易才遇到自己不想摧毁的事物──跟你之间的关系。就只有这段宝贵的时光,我希望可以永远持续下去。我不想伤害它,不想玷污它,也不想毁掉它。」 就在这时,她朝着我微微一笑,仿佛在向我告别。 「我今后也会永远陪伴着你。放心跟我回到现实吧。」 「可是,你毕竟是个天使吧?你的寿命远远超过人类的一生不是吗?」 「是、是这样没错,但这也代表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们不会一起变老,在我快要死掉的时候,你也会保持着现在的模样。在你的人生里,跟我之间的回忆只会变成连一瞬间都算不上的小事。」 「不会有那种事的!我绝对不可能忘记你!」 「可是,你最后还是会丢下我。这样就不能算是永远了吧?我总有一天会死,而你会继续以天使的身份活下去。比起跟我共度的时光,你的人生还要长上许多,而我无法忍受这种事。」 我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只要我依然是个天使,寿命就会远远超过人类。 这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我无法对她说谎。 「英瑠,就算是在梦里也好,让我们在这场美梦里永远在一起吧。」 我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惨叫。 「不可以,纱爱罗。这场梦总有一天会结束。到时候你的灵魂就会被送往地狱!」 「……就算真的会下地狱,我也没办法凭自己的意志终结这场美梦。」 纱爱罗对我微微一笑,同时从我面前后退一步。 「如此珍贵美丽的世界,我实在无法亲手摧毁。」 啊啊,这样啊,纱爱罗总算找到了。这就是那个让她一直苦苦找寻,绝对不想摧毁的珍贵事物。 所谓的珍贵事物,就是这场梦啊。 对纱爱罗而言,这场梦是如此珍贵又美丽。即便明知一切都是假的,她也依然无法毁掉这个世界。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不能放弃救她。 「不可以!你不能留在这里!纱爱罗!我不能没有你啊!」 正当我想要冲向纱爱罗时,一道白色身影挡住了去路。那道身影就像是坚固的水泥墙一样挡下我的身体,然后立刻抓住我的肩膀。那人正是米迦勒。 「没时间了。英瑠,我要把你硬拉回去。」 「放开我,米迦勒!我要跟她一起回去!」 虽然试图反抗,但米迦勒的力气比我更大,硬是压住了我。 「不行!那女孩的灵魂已经被梦狱饰品澈底侵蚀。我没办法违背她本人的意愿,硬是让她从梦里醒来。你要恨就恨我吧。我可不能连你都失去!」 当我在耳边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踩着地面的感触立刻从脚底消失,同时还感觉到身体飘了起来──自己正俯视着纱爱罗。 「纱、纱爱罗!」 即便明知碰不到她,我依然伸出了手。可是,伸出去的手只抓住了空虚。 在意识不断上浮的同时,周围的景色也不断朝着下方流逝。刚开始的时候速度非常缓慢,但马上就快得像是倾泻而下的瀑布。景色迅速垂直延伸,最后化为无数条直线朝着下方坠落。 我很快就再次见到离我而去的纱爱罗了。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而纱爱罗就躺在面前。 之前也看过这幅光景。 时间仿佛回溯了。 纱爱罗手上戴着梦狱饰品,就这样一直沉睡不起。我当时轻轻拉起她的手,进到她的梦境里,将她带回到现实世界。可是,那只是我的幻觉,一切都是梦里发生的事情。 现在总算回到真正的现实世界了,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赶紧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冰得吓人,呼吸也愈来愈微弱。 我希望这是一场恶梦,想要让自己从梦里醒过来,于是狠狠捏了自己的脸颊,但眼前的现实依然散发着强烈的存在感。 最爱之人就快要死去了。 这是无庸置疑的现实。 ──────────────────────── 第五章 走过这扇门的人 1 我听到骰子滚动的声音。那道声音听起来像是回响在我空洞的心里。 「太好了。看来我们确实回到现实了。」 米迦勒把骰子丢到桌上之后,放心地小声呢喃。为了确认这里是不是现实世界,他好像丢了好几次骰子。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里是梦境还是现实根本不重要。只要躺在我大腿上沉睡的纱爱罗没有睁开眼睛,那种事情就没有任何意义。 可怕的是,从我进到纱爱罗梦里之后,好像只过了两到三天,而我们在梦里至少待了两个月以上。 虽然被米迦勒带出来之后,我一直握着纱爱罗的手,但她都没有回握。不仅如此,我甚至觉得她的生命力愈来愈弱。 不管要吸走多少我的生命力都行,拜托你醒过来吧。 无论我如何许愿,纱爱罗的眼皮依然动也不动。 仿佛在嘲笑我的愿望,戴在纱爱罗手腕上的梦狱饰品,让纱爱罗的生命力变得虚弱,自己却像是吸血变大的水蛭一样,那股可怕的存在感不断增强。 「米迦勒,我该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拯救纱爱罗?」 「很遗憾,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梦狱饰品已经吸走太多生命力了。明天她的生命与灵魂应该就会被带往地狱了吧。」 「明天──那不就连一个小时都不到了吗?」 我全身无力,再也站不起来。 「抱歉,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米迦勒,这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是我不好。」 因为我想要逃离爱人即将死去的残酷现实。 好想干脆再次进到梦里。 想沉浸于甜蜜的美梦,让自己忘掉这种冰冷的现实。 如果是在梦里,我就可以跟纱爱罗永远在一起。只要有梦狱饰品,这件事就有机会成真。即便最后会堕入地狱,我也心甘情愿。如果堕入地狱,反倒有机会跟纱爱罗的灵魂重逢。 原本奔流不息的模糊思绪,突然变得明确。 ……堕入地狱? 这只是灵机一动。不确定是否会成功。完全是凭空冒出的想法。 我环视房间里面,找到纱爱罗的手机拿了起来,借用她的手,顺利完成指纹解锁。 「抱歉了。」 虽然嘴上还在道歉,但我没有停下滑手机的手,直接打开社群软体,登入纱爱罗的账号。我要找出这个账号唯一的跟随者,确认讯息纪录。 找到了。这家伙就是明日丧。 我立刻输入讯息。简短地说明自己是英瑠,不是纱爱罗,而且想要尽快跟她见面。 我吞下口水等待回复。 我原本还担心她不会看到讯息,但这种不安很快就消失了。因为她仿佛一直都在观察着我,马上就回复了讯息。 『好喔。』 这样就算是通过第一关了。下一关是米迦勒。如果让他知道我准备要做的事情,他绝对会阻止我。 「我想暂时跟她两人独处。不好意思,请你离开一下。」 虽然米迦勒露出担心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决定尊重我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别想不开。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米迦勒直到离开的最后都在关心我。 对不起,米迦勒。永别了。 说谎骗他让我感到有些心痛。 做好让明日丧来到家里的准备工作之后,我便传讯息请她过来。 我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纱爱罗的呼吸声,静静地等待明日丧到来。 我明明是个天使,却在向上帝祈祷,希望恶魔快点出现。 「让你久等喽~」 我听到了熟悉的轻浮声音。声音不是从玄关传来,而是从阳台那边。我走过去一看,发现玻璃外面有个恶魔坐在阳台护栏上,不断摆动穿着长靴的双脚。 她绑着黑色双马尾,穿着有刺绣图案的荷叶边迷你裙,依然是平时那种地雷系服装。可是,她背上长着像是蝙蝠的黑色翅膀,右手还将那条跟蛇一样的尾巴前端当成头发把玩,让我吓了一跳。 我第一次看到她原本的模样。 背后的月光,让恶魔的身影染上淡淡的色彩。 「哎呀,我刚才真的是飞快赶来,现在可是累到不行呢。你要感谢我喔。为了快点赶来,甚至不惜变身成这种模样。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个造型呢。」 我打开阳台的落地窗,让明日丧进到屋内。 明日丧发现纱爱罗躺在床上,无奈地笑了笑。 「哎,果然变成这样了吗?」 「你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吧?」 明日丧发出的得意笑声,响彻了我的房间。 「哈哈,我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因为恶魔比天使更懂人类的心理。尤其是这种性格扭曲的女孩。」 明日丧伸手碰触纱爱罗的脸颊,像是要确认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冷一样轻轻抚摸。 「我好开心。我在人类世界里最喜欢的人类就是纱爱罗。她是个好女孩,既可怜又可爱,让我想要跟她永远在一起,所以她能来到地狱,真的让我非常开心。我猜她的生命顶多只剩下一小时了吧?不知道我们以后该玩什么游戏才好。可以把罪人的灵魂当成柴薪,在营火旁边玩耍,不然就是带着地狱看门犬散步,追着那些罪人跑,光想就觉得很有趣!」 「你这样就满足了吗?我不认为纱爱罗会喜欢地狱那种地方。」 「你放心。只要有我一直陪伴着纱爱罗,其他恶魔就不会对她出手。而且对纱爱罗来说,继续在现实世界里活着,比下地狱还要痛苦不是吗?」 明日丧抬起头,但脸上没有平常那种笑容,锐利的眼神狠狠瞪了过来。 「虽然得到了你,让她多少得到了一些救赎,但这同时也让她得到了全新的恐惧──那就是迟早会失去你。你觉得她承受得住这样的现实吗?」 她说得没错。 正如我害怕失去纱爱罗,纱爱罗也同样害怕失去我。 「总之,你不需要担心。我今后会一直陪着纱爱罗。我会负责安慰她,让她忘记失去你的痛楚。」 恶魔露出胜利的笑容。 明日丧今后将会代替我,一直陪伴着纱爱罗。我实在不愿意想像那种光景。 「没错,你才是对的。我曾经想要用爱拯救所有人类。可是,所谓的爱,就是对某个人特别好。正如你所说,想要爱着所有人,就等于是谁也不爱。自从我认识纱爱罗,又像这样失去一切之后,我好像总算明白你那些话的意思了。」 「明白就好。看来我没有看错人,你这位天使还算可取。」 趁着明日丧心情变好时,我继续说下去: 「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明日丧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什么事?可不要哭着求我放过纱爱罗喔。因为我绝对不可能答应。虽然我还算欣赏你这位天使,但我们的交情还没有好到能让我答应那种事。你可不要误会了。」 「不是这件事……我希望你将自己拥有的梦狱饰品全部卖给我。你以前不是说过自己是来人类世界交朋友的吗?既然如此,除了送给纱爱罗的手镯之外,你应该还拥有几个梦狱饰品才对。我想要买下来。代价当然是我的灵魂。」 「啊?你买下那种东西是要做什么?」 「我要立刻前往地狱。只要使用大量的梦狱饰品,应该就办得到才对。」 明日丧露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表情,而且还维持了好一段时间。 「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我是认真的。我无法忍受失去纱爱罗的痛苦。就算是地狱也无所谓,我想要待在她身旁。所以我想跟你缔结契约。这是一笔买卖契约。」 「你竟然敢在恶魔面前说出那个词汇,算你有种。」 听到「契约」这两个字,明日丧露出认真的眼神。 「先说好,就算你真的下地狱了,我也不会保护你。虽然现在的恶魔都没什么干劲,但要是知道你是天使,应该会有人对你感兴趣。你可能会被那些家伙当成玩物,遭到比死亡还要屈辱的对待,你真的没问题吗?」 明日丧探头看向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她看透了。可是,我没有感到不安。因为话语跟决心都不是虚假的,所以不管她怎么窥视,我都不会害怕。 「无所谓。只要能让我下地狱就行。」 我们就这样看着彼此好一阵子。 不久后,明日丧一边鼓掌一边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当了恶魔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会说这种话的天使。天使下地狱实在太搞笑了!你果然很有趣。」 笑了好一阵子后,她说出「好吧。那你以后也是我的朋友了」这句话,然后就拿下挂在肩膀上的侧背包,在床上倒过来摇了几下。 好几件饰品从里面掉了出来。 有戒指、手镯、项链。那些饰品全都散发着可怕的魔力,那些都是梦狱饰品。 「拿去,这就是我拥有的所有梦狱饰品了。感谢惠顾。只要一次戴上这么多梦狱饰品,你恐怕连作梦的时间都没有,灵魂转眼间就会被吸干,就这样前往地狱,实现你的愿望。」 下定决心后,我拿起一个戒指型梦狱饰品,想要戴到左手食指上。可是,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阻止我,让我无法戴上戒指。 这是怎么回事?戒围明明没问题,为什么就是戴不上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明日丧的笑声。 「不对不对。戒指这种东西不能戴在那只手指上吧?」 明日丧看向我的左手无名指,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我跟纱爱罗的婚戒上。 「如果你要跟我缔结契约,就不能同时跟别人缔结契约,所以你还是快点拿下那枚戒指吧。」 「对你而言,结婚算是一种契约吗?」 「当然算,那是一种让双方的灵魂都失去自由,人类世界里最愚蠢也最毫无意义的契约。」 不知道这是她发自内心的要求,还是纯粹想要让我觉得不舒服。不管答案是什么,只要我继续戴着跟纱爱罗的婚戒,好像就没办法下地狱的样子。 我轻轻拿下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只是我在教堂里跟纱爱罗帮彼此戴上的便宜货。当时从未想过这个微不足道的金属环,居然会变成意义如此重大的东西。 然后,我将明日丧拿过来的戒指戴到左手无名指上。这次很轻易地就将戒指套在无名指根部。 就在下一瞬间,我感觉到梦狱饰品将獠牙刺进我的灵魂,就像是发现猎物掉进自己地盘的食人鱼一样。 可是,我没有半点犹豫,继续拿起下一个梦狱饰品。 戴在身上的梦狱饰品变得愈多,诅咒就变得愈强烈。这群贪吃的食人鱼正准备将我啃食殆尽,连一块骨头都不想留下。 我的意识变得愈来愈混浊。视野不断激烈摇晃,就像是坐船来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一样。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下动作,就这样将所有梦狱饰品都戴到身上。 「唔,啊……」 好热。 仿佛被人推进岩浆之中,全身都要热到融化了。 双脚摇摇晃晃。我再也站不住了,只能就这样倒在床上。 「……纱爱罗。」 在完全昏死过去之前,我笔直伸出手,碰到了纱爱罗的右手。纱爱罗圆滚滚的小手很快就跟我的手合而为一。虽然我全身都热到好像正在燃烧,但纱爱罗的手还是一样冰凉,成了现在唯一的清凉剂。 我又能见到纱爱罗了。 她明天就要死去,而我将会先一步到地狱等她。 想到这里,就让我毫不在意正在侵蚀自己灵魂的诅咒。想到这是能再次见到纱爱罗的仪式,我甚至感到心情舒畅。 在主动跳进地狱的瞬间,我肯定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2 我来到地狱的门口了。 这里是一个弥漫着白雾的宽阔广场,广场中央伫立着一扇黑色的门。那扇门就跟神社的鸟居差不多大。门是敞开的,门后只有一片黑暗。从门口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这就是地狱之门,也是通往地狱的唯一一个入口。 门后的黑暗之中似乎躲藏着许多低阶恶魔。虽然看不到他们,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有别于明日丧那种高阶恶魔,他们是负责守门的卫兵。可是,即便我在门口走来走去,也没有人要出来抓我。 明日丧曾经说过现在的地狱很无聊,而我现在好像稍微理解她这么说的理由了。这些恶魔早就失去了欲望,也没有想要完成的使命。因为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会擅自堕落。 事实上,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也确实有人类不断从四面八方走过来。 他们的人种与性别都不同,唯一的共通点是每个人都眼神空洞。即便知道自己人生的终点站是地狱,他们好像也不是很惊讶,仿佛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了。 他们全都一脸茫然,跟被捕虫灯吸引的虫子一样走向那扇门,然后毫无抗拒地踏进门后的黑暗。他们似乎放弃了希望,好像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不过,他们此时还没发现,这里其实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 为生前犯下的罪行赎罪的日子,将会远比他们生前的时光还要漫长。后悔的日子今后将会永远持续下去。所谓的地狱就是这种地方。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跑去关心,问他们怎么会来到这里、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忙着照顾每一个人。 可是,我现在没有那种气概,也没有那种资格。 我只能目送他们离去,不断等待自己唯一心爱的人出现。 站在门口时,我能听到从门后不断传来的叫声。 那是堕入地狱之人的叹息,还有充满后悔与怨念的叫声。那些绝望的咆哮,听起来就像是在诅咒过去的自己。 我毕竟是个天使,总觉得自己不能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便让自己沉浸于来自地狱的无尽哀号。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那道缓缓出现的人影,终于进到眼中。当我看到她时,突然感到全身无力。 她跟我至今为止看到的那些人一样,露出空洞的眼神,踩着无力的步伐走向门扉。 啊啊,太好了。我成功见到她了。 夺眶而出的眼泪,让我的视野在一瞬间扭曲。 我立刻擦去眼角的泪水,主动走到她面前。 「……英瑠?」 在看到我的瞬间,纱爱罗的表情迅速找回了活力。她睁大眼睛,眼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不是在作梦吧?英瑠,你是英瑠吗!」 她感动至极地叫了出来,完全不像是来到地狱门口的罪人。她迅速冲到我面前,直接扑进我怀里。 纱爱罗用那张小巧的脸庞在我胸口不断磨蹭,就像是要确认我身体的感触。 「英瑠,真的是你。我绝对不会认错这种感触与味道!我好想见你!」 她抱住我背后的双手一直没有放松。过了一段时间后,她才猛然抬起头来,定睛注视着我。 「可、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我的梦境……不对,这里应该是地狱吧?」 纱爱罗隔着我的肩膀,抬头看向高耸的地狱之门,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只要看到那扇可怕的门及门后的黑暗,就算只是普通人类,应该也能猜到这里是什么地方。 「难不成你是追着我来到这里吗?因为……你想要将我带回现实?」 她重新抬头仰望我,脸上写满自己可能会再次被带回现实的不安。 「不,不是这样的。」 我轻轻摇头,否定了她的推测。 「……原来如此,我懂了。你是要跟我一起下地狱,对吧?」 纱爱罗紧咬下唇,低下头,肩膀也因为罪恶感而抖个不停。 「抱歉,这都是我的错。我原本不打算拖累你的。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 然后,当她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多出了泪痕与微笑。 「真的很抱歉。我知道这样说很不好。可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压抑心中的欢喜。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呢。虽然幸福的美梦结束了,但至少我们能永远一起待在地狱。哈哈,怎么办?这种想法绝对很奇怪,但我果然还是感到很幸福。」 她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上,就像是要压住激烈跳动的心脏。 如果可以跟纱爱罗在一起,就算要待在地狱深渊,我也觉得很幸福。 那也是我的愿望。 纱爱罗曾经说过,如果可以跟我永远在一起,她愿意堕入地狱。可是,要是事情真的变成那样,我将会变得跟梦狱饰品同罪。因为我也是害她堕入地狱的凶手之一。 那真的是我想做的事情吗? 不,绝对不是。 我并不想把纱爱罗带来这种地方。我一点都不想把她推进那群死者之中,与那些人生充满遗憾的家伙为伍。 我原本只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我希望她能被许多人爱着,每天都能露出笑容,然后在迟早会到来的临终之时,带着满足与微笑前往天堂。我想要亲眼见证那个瞬间。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们走吧。只要有你陪着我,不管哪里都是天堂。」 纱爱罗拉起我的手,想要带着我走进地狱之门。她踩着轻快的脚步,仿佛我们正要迈向美好的未来。 纱爱罗看着我的眼神,就跟她以前看着梦狱饰品时一样。 我冷冷地甩开纱爱罗的手。 「英瑠?」 纱爱罗纳闷地歪着头。我无情地对她说出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傻话?要下地狱的人只有你。」 「咦?」 「唉──看来你还没搞清楚。其实我一直都在欺骗你。我根本不是天使,而是一个恶魔。」 「你、你在说什么啊?哈哈,别闹了。开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像你。」 纱爱罗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也不断抖动,但我回给她一个冷笑。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将你的灵魂送进地狱。明日丧是我的同伙。这种情节在漫画里不是很常见吗?女主角被坏人缠上,结果被男主角救出来,就这样坠入爱河──而我们两个联手演出了这样的戏码。因为你这种爱作梦的女孩,对这种浪漫的情节完全没有抵抗力。」 纱爱罗的表情逐渐冻结。 她惊讶地睁大那双灰色的眼睛,眼里充满着绝望。 「……你骗人。这是骗人的吧?我们住在一起时明明过得那么开心……」 「是啊。那些日子真是无聊死了。跟你一起生活实在很不容易。想到自己终于可以解脱,我就觉得爽到不行。」 纱爱罗紧紧抱住我的手。直接碰触她的身体,便能感受到她现在全身都在发抖。她就像是在雪山上受冻一样,身体抖得很厉害。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会跟着颤抖,于是赶紧将她推开。 「别再纠缠我了。你这样很难看。快点滚去地狱吧。你不是决定要下地狱了吗?」 为了不让她发现我内心的动摇,拼命压抑着自己的声音。 「为、为什么要说那么过分的话?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我也觉得很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要道歉多少次都行,拜托你原谅我。别说那种话,不要生我的气,拜托……」 她跟被父母责骂的孩子一样哭个不停,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 「……放开我。」 我抓住纱爱罗的肩膀,粗鲁地将她拉开。我的心正在发出惨叫,叫我别再对纱爱罗做出过分的事情。 「不要、不要、不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好。你会生气也很正常。可是,拜托你不要说那种话,不要讨厌我!拜托你跟以前一样抱着我,说你爱我!」 纱爱罗的眼里不断流出泪水。也许是连擦去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双手无力地下垂。 我好想立刻抱住她,向她道歉。 我想对她说出道歉的话语,次数要比她刚才还要多上几百倍,不对,还要再更多。就算做到这种地步,也还是不够。这样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我根本不想做这种事。 「白痴,我不是变得讨厌你了,而是打从一开始就对你没兴趣。你对我来说就只是个猎物。只是用来滋养地狱的饵食。」 「拜托你别再说了……那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纱爱罗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说的话,哭着求我原谅。如果让她继续哭下去,说不定会是我的心先承受不住这些谎言。 所以,虽然我很不想这么做,但还是张开左手给她看。 「你看。我们的结婚戒指早就没了。你的左手无名指又再次变得孤单了。」 纱爱罗大大睁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眼里映照出我的左手。上面没有婚戒,而是明日丧交给我的梦狱饰品。那是完全不会反射光线,比影子还要漆黑的饰品。 直到这时,纱爱罗才总算发现我身上戴着许多梦狱饰品。 「难不成那是梦狱饰品?你、你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 「这些全是我的战利品。你曾经戴过的手镯,也已经变成我的收藏品之一。这样我们今后也算是永远在一起了,不是吗?这样你就能放心下地狱了吧?」 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我甚至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是,我不能就此退缩。我要狠下心来,让自己变成魔鬼……不对,是变成恶魔。 当纱爱罗缺乏色素的眼睛里充满绝望时,我从正面低头俯视着她。 「英、英瑠……你跟明日丧……从一开始就打算要陷害我吗?不要,我不要这样。不行,我不能没有你……拜托、拜托你……跟我在一起!」 虽然纱爱罗哭个不停,但还是努力挤出这句话,而我只能拼命露出不屑的笑容。 纱爱罗,拜托你别再继续折磨我了。 「不,你自己一个人下地狱吧。你应该无所谓吧?不是总说自己讨厌现实吗?看吧,你想去的世界就在前面喔。」 我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我先伸手指向地狱之门,然后又朝纱爱罗挥手道别。 一阵心痛传来,仿佛随时都会心碎。 「永别了。我还得去人类世界物色新的女孩才行。」 「不行。我做不到。英瑠,拜托你救救我。我不要一个人去……」 纱爱罗嘴唇发紫,而且还抖个不停。牙齿也合不起来,不断发出碰撞的声响。 「唉,看来我只能派人把你硬拉进去了。喂,里面的恶魔,出来帮我一下。快点把这个罪人送进地狱里去。」 我将看着纱爱罗的冰冷目光移向地狱之门,朝着在里面蠢动的低阶恶魔这么呼喊。 我非常清楚那些懒得做事的恶魔,不可能为了这种事行动。事实上,那些躲在黑暗中的恶魔就只有身体抖了一下,马上就对我们失去兴趣了。 可是,纱爱罗不知道这件事。 那双被恐惧占据的眼睛,正看着张开血盆大口的地狱之门。门后还不断传出那些罪人哀怨的惨叫声。 「噫。」 纱爱罗倒抽了一口气,定睛注视着那扇门。她好像发现门后的黑暗中有一群蠢动的异形了。现在应该在想像那些异形从门里冲出来,准备将她抓到里面的画面吧。在心生畏惧的同时,她转身背对着门。 然后,她就像是动作僵硬的人偶一样,狼狈地拔腿逃跑了。 「不、不要!救命啊、救命啊!爸爸!妈妈!」 虽然她被绊倒了好几次,但还是每次都哭着爬起来继续奔跑。 我看着她的背影逐渐变小,等到终于看不见时,我大大地吐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放松。 这样就行了。 人类在生死边缘徘徊又重新活过来,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也有人来到地狱之门前面,但又成功重返人世的案例。 这样纱爱罗应该就会想要从这种恶梦中醒来了吧。现在的她应该会发自内心想要回到现实才对。 现实世界那边还有米迦勒在。他应该会发现纱爱罗想要回到现实,并帮忙带纱爱罗离开梦的世界。 因为纱爱罗想要醒过来,所以她肯定回得去。只要她畏惧地狱,强烈地想要继续留在现实,梦狱饰品肯定会被消灭。 这种微小的成就感让我放下心来,但巨大的失落感也同时折磨着我。 「算你厉害。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听到这句话,我回过头去,发现变身成恶魔的明日丧就站在后面。她不太高兴地鼓起脸颊。 「然后呢?你不逃走吗?」 明日丧用下巴指向纱爱罗逃跑的方向。真是爱故弄玄虚,她应该是认为只要这么说,我就会立刻逃跑吧。 「我毕竟是个天使,必须遵守约定。既然已经决定要下地狱,那就得言出必行。」 「哼──你真的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吗?那些躲在地狱深处的恶魔,跟这些顾门的低阶恶魔不一样,还保留着些许干劲。要是他们知道有天使堕入地狱,天晓得他们会为了排解无聊做出什么事情。」 「那就代表我也不会感到无聊了。你偶尔要来看看我喔。你应该很想知道我会过得多凄惨吧?这样无聊的地狱也会变得有趣一些,不是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真叫人不爽。」 明日丧不太高兴地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听到了她的真心话。 「虽然你可能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心里感到很高兴,但纱爱罗今后恐怕得过着痛苦的日子了。她以为自己被你背叛了,你觉得她今后还有办法在现实中好好活下去吗?」 「你说得对。她今后恐怕会过得很痛苦吧。」 「哦──你明知如此,依然选择将她送回现实?」 「她当然会感到痛苦,但她也拥有将自己的痛苦写成文字的才华。如果除了破坏,她还能学会创造的乐趣,肯定会得到更多人的喜爱。跟只有我是她心灵支柱的时候比起来,这样要来得健全多了。」 依赖某种东西不是坏事。可是,如果只依赖一样东西,就会变得对那样东西愈来愈执着,迟早会为了那个东西失去其他的一切。 而如果连唯一可以依赖的东西都失去了,在未来等着的,就只有毁灭。 所以,她应该要有更多可以依赖的东西。我相信纱爱罗一定找得到。因为有那么多人在等待她写的歌词。 更何况,如果是知晓软弱与孤独的她,将来肯定也能成为许多人的依靠。纱爱罗将会成为大家的心灵支柱。不管是对纱爱罗而言,还是对那些人而言,比起跟我一起下地狱,这种未来都要来得幸福多了。 从地狱之门回到现实世界的人类之中,也有人成为了名留青史的诗人与雕刻家。而纱爱罗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回到人类世界之后,如果她将对我的愤怒与悲伤写成歌词,肯定可以打动那些有类似经历的人的心。 虽然不能看到纱爱罗取得成功,让我感到有些遗憾,但这个事实确实安慰了即将下地狱的我。 「你在偷笑什么?恶心死了。」 听到明日丧这样泼我冷水,我立刻回过神来。 「抱歉,我也得前往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我走向地狱之门。 我朝着门后的可怕黑暗迈出一步。 在脚尖踏进那片黑暗之前,明日丧的右手像是电动栅栏一样伸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够了。你回去吧。」 明日丧别过头去,态度敷衍地这么说。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即便这么问,她也不肯转头看我。 明日丧粗鲁地在自己的后脑勺上乱抓一通。 「真是的!我是说,我愿意解除我们之间的契约,你快点回去人类世界吧。」 明日丧总算转头看向我,脸上充满着无奈。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才总算明白明日丧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依然无法理解她的意图。 「咦?可是,你可以接受吗?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给我听好了,地狱是死者们怀着后悔堕入的地方。要是让你这种功德圆满的天使进去,也只会让人觉得扫兴。要是让其他恶魔知道是我把你送进去的,只会害我沦为笑柄!我才不要那样呢。」 这个意想不到的发展没有让我感到开心,反倒是感到困惑。 回去?我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 我早已舍弃那种希望。根本不曾想过那种事。 因此只能茫然地站着发呆。 「而且对现在的你来说,回到人类世界继续被纱爱罗讨厌,应该比下地狱还要痛苦多了。」 补上这句话之后,明日丧露出贼笑,就像是个想到全新鬼点子的坏小孩。 真不愧是恶魔。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要恶心别人。 「喂,你还要站在那里多久?你一直站在那里只会挡到后面的人,快点给我滚吧。去去去!」 明日丧做出驱赶虫子的动作,我只好转身背对门,缓缓迈出脚步。我很自然地走向纱爱罗消失的方向。 直到这时,我才总算认知到自己可以回到人类世界了。 原来我真的要回去了。可以回到那个跟纱爱罗一起生活的世界了。 原本缓慢的步伐逐渐加快,最后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全速冲刺。 每往前踏出一步,视野就会变得更开阔。 不知道睁开眼睛时,纱爱罗是否会在我身旁?我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不知道她对我有何想法? 我回到充满着未知的现实了。 3 「英瑠,你没事吧?你知道我是谁吧?」 睁开眼睛时,米迦勒正一脸担心地看着我。在他那副总是擦得很干净的眼镜上,映照着我刚睡醒的脸庞。 「……米迦勒。」 我迅速挺起上半身,用还没完全醒来的脑袋环视周围。这里是我的房间。跟下地狱之前相比,没有太多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我身旁没有躺着任何人。 「太好了。你也回来了。真是的,当我看到你躺在那位少女身旁时,还以为你没救了呢。」 米迦勒擦去自己额头上的汗水。 「纱爱罗呢?」 「你放心。她比你还要早回来。因为感觉到她的灵魂回到肉体,我就立刻进到她的潜意识之中,将她带回现实了。从梦狱饰品消失不见这点看来,她应该是自己决定要回到现实。」 我大大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 纱爱罗平安回到现实了。看来我的计划成功了。 「太好了,谢谢你帮我救出纱爱罗。她现在在哪里?」 听到我这么问,米迦勒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那位少女才刚睁开眼睛,就立刻害怕地冲出这个房间。虽然我原本想要追上去,但又不能放着还没醒来的你不管。」 毕竟她在地狱门口遇到那么可怕的事情,应该连一秒都不想待在我身旁。她说不定也将米迦勒当成我的恶魔同伴了。 为了解开误会,我拿出手机想联络纱爱罗,但在启动通讯软体之前就停下了手指。 我轻轻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米迦勒。 「抱歉,我没事了。可以请你去看看纱爱罗吗?现在这么晚了,让她在外面走动,我有点担心,希望你能躲在远处暗中保护她。」 「嗯,我知道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 米迦勒立刻答应这个要求,走到我房间的阳台,展开天使的翅膀飞走了。 这样就行了。 就算我努力向纱爱罗解释,奇迹似的与她和好,也只是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关系罢了。纱爱罗只会再次依赖我们之间的关系,极度害怕这段关系会被破坏,然后说不定又会沉溺于梦境之中。 ……不,不是这样的。这只是借口。要是继续保持之前那种关系,反倒是我会变得不能没有她,而这正是我畏惧的事情。 既然如此,虽然做法比较激烈,但是就这样不去修复我们的关系,肯定会对我们两人的未来比较好。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环视变得安静的房间,光是少了纱爱罗,就让我觉得这里变得非常宽敞。 我突然在地毯上找到一个会发光的东西。 将那东西拿起来一看──那是我们两人的结婚戒指。戒围正好跟纱爱罗的无名指一样。我猜她应该是在逃出这里时随手丢掉了这枚戒指吧。 我拿起自己取下的戒指与纱爱罗的戒指,重新放回购买戒指时附赠的戒指盒。 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纪念品。我想将它收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可是,就算将戒指藏了起来,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到处刻下的回忆也不会消失。 厨房里有纱爱罗做菜的身影,浴室里回荡着她淋浴时的水声,床上也残留着她安稳的睡脸与呼吸声。到处都能找到这些日常生活里的残渣,不管将目光移到何处,我都能看见当时的光景。 就算闭上眼睛也一样。 我能够清楚想起跟纱爱罗相处的日子,还有她的体温与感触。根本不可能忘记。好想立刻冲去找她。 看来我好像被纱爱罗澈底弄坏了。 那些损坏缺少的地方,再也不可能复原。 我的灵魂已经无法回到认识纱爱罗之前的样子。然而,今后却只能过着没有纱爱罗的生活。 可能是几十年,也可能是几百年,直到我身为天使的寿命结束为止。 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看到我这么悲惨的样子,明日丧应该会笑得很开心吧。 在没有别人的房间里,我不断想着跟纱爱罗之间的回忆。 不久后,米迦勒告诉我纱爱罗已经平安回到自己家里,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就这样倒在床上。 当我闭上眼睛时,纱爱罗留下的香味轻轻钻进了鼻腔。 就连在这种地方,也有纱爱罗留下的痕迹。 希望至少能让我在梦里见到她──虽然应该已经从梦里醒过来了,但我还是忍不住再次这么想。 ──────────────────────── 终章 恶魔丢出去的骰子 1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间,自己跟纱爱罗已经分开超过一个月了。可是,我连一秒都不曾忘记她的事情。因为继续住在那间充满我们两人回忆的屋子里太过痛苦,所以我已经搬家了。 可是,不管在新家里摆了多少东西,都还是觉得很空旷。 幸好我依然是个天使。米迦勒后来狠狠骂了我一顿,但他没有夺走我的天使之力。当然,接班人的事情也告吹了,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 歌手eL那边的活动也暂时停止了。因为网路公审是在梦里发生的事情,所以其实完全没必要暂时休息,会这么做,纯粹只是因为我失去了干劲。 当然,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颓废下去,但无论如何就是提不起劲。 就算坐在电脑前面,我也会想起跟纱爱罗一起作曲的那段日子,没多久就放下工作。我现在完全就是个废人。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米迦勒终于将我叫了过去。 我们如往常一样,坐在那间荒废教堂的长椅上。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风,带来了季节已经改变的通知。 「你最近实在太堕落了。」 我才刚在米迦勒旁边坐下,他就立刻严厉斥责。 「对不起,虽然你给了我很多方便,但我还是帮不上忙。」 「跟那位少女分开,真的让你这么痛苦吗?」 「嗯,虽然你可能会觉得很傻眼,但她对我来说很特别。失去她就跟灵魂被人澈底夺走差不多,所以现在的我就只是具空壳。」 听到我小声这么说,米迦勒郑重地开口: 「……其实过去也曾出现过像你这样的天使。他们都被某个特定的人类夺走了心,堕入爱河,失去挚爱,最后放弃了自己的使命。我看过太多那种天使了。令人伤脑筋的是,愈是优秀的天使就愈是容易遇到那种事。」 「原来如此。难怪你要一直提醒我,叫我不要在特定人类身上耗费太多心力。」 米迦勒点了点头。 「没错,虽然你最后还是变成这样了,但既然仍愿意前来赴约,就代表还有救。我要你忘了那位少女,专心做好自己身为天使的工作。」 「……当然。我今后会努力做好天使的工作为自己赎罪。不过,我还是忘不了纱爱罗。虽然最后是这种结局,但我不曾对遇见她感到后悔。」 「你竟然还在说那种话──」 米迦勒露出傻眼的表情。 「天使的使命确实是让众人得到幸福。可是,光是凭着这种使命感,真的有办法坚持下去吗?」 米迦勒沉默不语,而我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觉得像这样说出自己的想法,似乎能够稍微缓和心中的悲伤。 「我觉得天使也需要爱着某个特定的人类。因为这能让我们明白──如果想要真正拯救自己心爱的人,就必须连同对方身边的所有人,还有这个世界一起拯救才行。这难道不是为了让我们完成使命,真正必要的条件吗?」 当我说完这些话时,现场短暂陷入了沉默。 不久后,米迦勒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你想说的话,也承认这次的事情有我需要反省的地方。我会继续观察一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吧。真是的,都是你害我要多做几百年才能退休了。」 「抱歉,我也知道自己很任性。」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早日写出新歌。」 我原本还以为他稍微变得圆融一点了,但其实还是一样严厉。 「唔,说得也是。我知道了。我会做好自己身为天使的分内工作。」 「不,我刚才那句话不是这个意思……」 米迦勒难得欲言又止。他从我身上别开视线,目光在满是灰尘的教堂地板上游移。 他到底想说什么? 正当我打算主动询问时,米迦勒终于开口了。他依然没有正眼看我,表情有些害羞,还故意先清了清喉咙。 「与天使的职责无关,我纯粹是因为很喜欢你的歌,才会期待听到新歌。换句话说,我是你的粉丝──这才是我要说的话。」 他快速且单方面说出这些话。 因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一瞬间被吓到了,但很快就发自内心感到喜悦,扬起嘴角露出微笑。仔细想想,在失去纱爱罗之后,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笑出来。 「呵呵。谢谢你,米迦勒。看到你这么适应这个时代,我觉得很开心喔。」 「……那我也该回去了。」 米迦勒迅速站了起来,像是要逃跑般走向教堂大门。 当米迦勒把手放到门上,准备走到外面时,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过来。 「对了,我还得把这个还给你。」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某样东西,拿到我的面前。 「骰子?」 我接过那样东西,发现那是五颗骰子。 「那些骰子原本是你的东西。当时,在进到你们两人的梦境之前,我从躺在那位少女身旁的你的手中借走了这些骰子。因为这东西很适合用来让作梦的人发现自己身处在梦境。结果一直没机会把那些骰子还给你。」 这么说来,米迦勒出现在我跟纱爱罗面前时,身上确实带着骰子。原来那是我进到纱爱罗梦中时带着的骰子吗? 可是,这些骰子其实也不是我的东西,而是纱爱罗玩夹娃娃机拿到的奖品。 「改天见。」 米迦勒这次真的走出教堂大门了。 当大门关上的噪音停止时,安静的教堂里便只剩下我一个人。 这么说来,我是在这座教堂跟纱爱罗结婚的的啊。 重新变回孤身一人后,脑海中立刻再次充满与纱爱罗之间的回忆。 在偷偷跑进夜晚教堂的那一天,我们在黑暗中举办了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仪式。那是两个人宣誓要永浴爱河的行为。 结果我们没能贯彻当时的誓言。 虽然我今后依然会继续爱着纱爱罗,但纱爱罗已经不会继续爱着我,也不会在生病与健康时与我同甘共苦了。 不知道打破誓言的我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希望那些惩罚只降临在我身上就好。 还是说,因为这座教堂早就被人们遗忘,上帝根本没有见证在这里举行的仪式,而那些誓言没有任何效力,所以我跟纱爱罗才会分开吗? 啊啊,不行。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只会不断想起纱爱罗的事情。 我快步走向教堂大门。在举起右手准备抓住门把时,我突然想起米迦勒还给我的骰子还握在掌中。 我摊开手掌一看,发现上面只有平凡无奇的六面骰子。不管从每个角度看,每一面的点数都不相同。 如果这些骰子掷出同样的点数,或是骰子的点数出现变化,是不是就代表至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 这是否代表只要睁开眼睛,纱爱罗就会出现在身旁,笑着对我说早安? 这种淡淡的期待,就像是从教堂墙壁裂缝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我的心。 我放下右手,将骰子扔了出去。 就在这时,开门声再次响彻教堂。 眼前的大门缓缓敞开,一道人影从门缝中出现。 竟然会有人跑来这座破教堂。 也许是因为脑袋里想着这种失礼的事情,我完全忘记自己放下了右手。扔出去的骰子发出声音,在地上滚动,正好从稍微敞开的门缝滚到了外面。 「啊,不好意思。我的东西掉了。」 正当我为了出去捡骰子,跟那个来到教堂的人擦身而过时,我的身体立刻僵住,并将骰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因为那个人竟然是纱爱罗。 她依然留着纯白的短发,刘海底下同样有着一双灰色的眼睛。纤细的身躯如梦似幻,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不见,散发出一种只要看到就无法移开目光的神秘感。纱爱罗几乎没有改变,依然是以前的她。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她穿着制服。因为在我们结婚的期间,我从来不曾看过她穿制服的样子,所以现在有些惊讶。 「……」 不对,她还有一个跟以前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她面无表情,像是戴着面具一样。而她默默仰望着我的目光,也跟干冰一样冰冷。 「……好久不见了,纱爱罗。明日丧都告诉我了。听说你逃离地狱之门,成功回到现实了。我就姑且对你说声恭喜吧。」 我想要道歉,想要紧紧抱住她,但我强忍着涌上心头的情感,装出平静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打开最近常听的某位VOCALOID创作者的影片。虽然对方是在歌手eL暂停活动之后才出现的新人,但现在已经变得愈来愈有名了。我一边播放那部影片,一边将手机拿到纱爱罗面前。 那首唱出撕心裂肺歌词的歌曲,有着似曾相识的氛围。 「这首歌是你写的对吧?」 「嗯。」 纱爱罗依然面无表情,冷冷地点了点头。 「我立刻就发现了。因为这种歌词只有你写得出来。不过,你以前明明那么讨厌让别人听自己的作品,现在怎么会想要做这种事?」 「……因为现实还是一样丑陋,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所以才会想要发泄一下心里的情感。」 「做这种事有让你感到比较轻松吗?」 「不知道。我原本只是想要转换心情,但现在已经跟呼吸一样自然了。这就只是一种将心中情感发泄出来的行为。与个人喜好无关,但现在的我需要做这种事。」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就要露出笑容,但拼命忍住了。 看她穿着制服的样子,应该是有乖乖回去上学才对。 真是太好了。虽然现实世界对纱爱罗来说依然是苦闷的地方,但她至少学会要怎么让自己放松了。 「哼,那我就姑且对你说声恭喜吧。」 为了不让声音透露出情绪,我努力用冰冷的声音这么说。 「不过,这样还不够。这首歌完全比不上跟你一起完成的那首歌。观看次数也冲不上去。看来我一个人的力量果然还是有限。」 「想不到你这么认真。那你现在应该正努力学习作曲吧?你还有时间跑来这种地方鬼混吗?」 「无所谓。因为我不是来这里玩的……从梦里醒过来之后,我一直都在找你。因为你好像从以前那间屋子搬走了。我想说来这里说不定可以遇到你,看来猜对了。」 纱爱罗一边这么说,一边抬头仰望我,灰色的眼睛里静静燃烧着怒火。 「难不成你要向我报仇吗?你还是放弃吧。你这个人类拿我没办法的。你应该澈底忘记我,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 「我曾经想过要这么做。可是,果然还是无法忘记你。因为我绝对无法原谅你。」 她用矢志复仇的眼神默默看着我。我努力不让自己别过头去,从正面低头看着纱爱罗的脸。 「你竟然说谎,你竟然欺骗我──」 「真是烦人。想要找恶魔报仇不过只是白费力气。区区人类不可能敌得过我。」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纱爱罗伸出手,用食指按住了我的嘴唇。 「我已经听腻那种谎言了。」 她平静地这么说,露出仿佛看穿一切的表情。 「在地狱之门前面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谎言,对吧?你说自己是恶魔,还说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但我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说不过去。如果你想得到我的灵魂,明明可以更快达到目的,根本不需要那样大费周章。只要冷静想想,马上就能明白了。」 我慌张地挥开纱爱罗的手。 「你好像还没搞懂的样子。我们恶魔就是这么深谋远虑,区区人类不可能理解我们的想法。」 可是,纱爱罗的表情没有改变,只稍微看了周围一眼,就再次笔直注视着我。 「那你这位恶魔跑来教堂做什么?」 「……」 我无言以对。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毫无说服力的借口,又立刻因为缺乏根据而被我否决。不管要说什么,我都不认为自己骗得过纱爱罗,只能一直沉默不语。 无人的教堂安静到让人耳朵疼痛。 「你好狡猾。」 纱爱罗说出这句话,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默。声音中没有怒气,就只有如转瞬间消融的雪花般的寂寞。 「……抱歉。」 我认输了。 就在这一瞬间,我听到自己体内紧绷的丝线全部断裂的声音。面具掉了下来,我变得毫无防备。 「其实我真的愿意下地狱。只要可以跟英瑠在一起,不管是梦境还是地狱,我都愿意去……」 「抱歉。」 「后来我一直在哭。我大受打击,既害怕又伤心。就算后来发现你可能是为了救我而说谎,还是觉得很难过,无法停止哭泣。」 「抱歉。」 「……所以我要向你复仇。」 她重新抬头看向我,眼里再次燃起怒火。 「嗯,你可以尽情对我泄愤。」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不管她要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愿意接受。 「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所以你要用一辈子补偿我。」 「没问题。」 「我要你今后永远陪着我,跟我一起吃饭,带我去约会,将我抱进怀里,跟我一起睡觉,亲吻我,就连更进一步的亲密行为也全都要做。早上起床一定要先跟我说早安,晚上睡觉前也一定要跟我说晚安,而且这辈子的每一天都要这么做。」 从纱爱罗色素稀薄的嘴唇里滔滔不绝提出的要求,全是我渴望的事情。 「………………这样就好了吗?」 我的声音里夹杂着欢喜。可是,纱爱罗依然板着脸孔。 「别误会,这是我的复仇。我要让你在我死去时痛不欲生。我要看着你大声哭喊,听你叫我不要弃你而去,然后心满意足地死去。我要让你这个天使在没有我的现实世界里,永远孤独地活下去。这就是我的复仇。」 说完这句话之后,怒火才总算从纱爱罗脸上消失,变成了魅惑的笑容。那笑容比任何恶魔都要来得邪恶。 「我要在你心里留下天使耗尽一生也治不好的伤口。做好觉悟吧。」 纱爱罗一边这么说,一边轻抚我的胸膛,就好像是在抚摸目前还不存在,但迟早都会出现的伤痕。 「那种痛苦我不可能承受得住。你是明知如此还这么说的吗?」 「当然,因为这是我的复仇。」 「……你好狡猾。」 「你也不惶多让吧,狡猾的天使先生?」 纱爱罗如此回应,还露出跟某位恶魔一样的自信笑容。 那一天迟早会到来。 在失去纱爱罗的瞬间,我肯定会被澈底摧毁。 如果要前往她所在的天堂,我就得先努力度过天使漫长的一生,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知道那会是多么漫长且困难的旅程。光是用想的就让我感到头晕目眩。 不过,这就是纱爱罗的复仇,也是给予我这个爱上特定人类的天使的惩罚。即便明知这样的悲剧迟早会发生,我也无法离开她。因为我的灵魂已经不能没有纱爱罗了。 「可是,如果我只是一昧地折磨变成孤身一人的你,感觉你又太可怜了,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创作。」 纱爱罗拿出自己的手机。萤幕上正在播放我们两人一起创作的音乐影片。 「我想再次跟你联手创作新歌,然后放到网路上。如果我们一起创作的歌曲继续在世界上流传,就算我不在人世了,也能抚慰你那颗寂寞的心,不是吗?」 「我当然没问题,但你真的愿意把歌曲放到网路上吗?发表上次那首歌的时候,你明明那么抗拒?」 「嗯,当然不是完全愿意。可是,重新看过那首歌底下的留言时,我突然有种想法。如果我写的歌词可以影响到这么多人的心,那我干脆让他们的心坏得更澈底。」 纱爱罗低头看向手机,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如果让全世界的人都疯狂爱上我们联手创作的歌曲,澈底毁掉他们的心,让他们没有我们的歌曲就活不下去的话,我肯定也能觉得这种现实非常美丽。」 「这种想法,还真是非常有恶魔的风格呢。」 不过,这就证明纱爱罗已经可以积极面对现实了。 「呵呵,确实如此。也许是因为我亲眼见过地狱之门了吧。」 有着比天使还要虚幻神秘外表的纱爱罗,露出了比恶魔更邪恶的笑容,散发出一种不像是这个世间之物的美感。而我肯定就是被纱爱罗的这种魅力摧毁的头号牺牲者──这可是至高无上的光荣。 「我希望英瑠能在我死后继续守候我们的作品,将那些歌曲推广到全世界。」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当然没问题。」 我要摧毁这个世界,让纱爱罗可以活得更自在。然后,为了让纱爱罗创作的歌曲永远持续破坏这种现实,要永远守护着这个世界。这将会是我在失去纱爱罗之后的任务。 直到我身为天使的使命完成为止,这个任务都不会结束。 我接受了纱爱罗的提议(求 婚)。 「谢谢你。英瑠,今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我在露出笑容的纱爱罗面前跪下,轻轻牵起她的左手。 这次轮到我向她提议了。 我对着站在阳光底下,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的纱爱罗这么说道: 「请你再次嫁给我吧。」 虽然我们现在没有订婚戒指与结婚戒指,但这句话似乎将我们连结起来了。 这绝对不是诅咒的话语。 更不是恶魔用来缔结契约的言词。 「嗯。」 纱爱罗笑着点了点头,泪水沿着脸颊滑落,发出有如珍珠般的光芒。 她的左手无名指前端依然发着白光。那是跟头发颜色相同的纯白指甲,看起来跟她一样美丽。当然,那片指甲根本没有受到诅咒。对我而言,那是爱人身体的一部分。 我轻轻握住这只象征着幸福与爱情的手指。为了让她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分享了自己的体温。 「纱爱罗。」 我站了起来,将纱爱罗拉到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身体,暗自发誓再也不会放开这副柔软又纤细的身躯。 纱爱罗将双手绕到我背后,同样抱住了我。 「英瑠,我们以后要永远在一起喔。我绝对不会让你变成孤身一人。无论生病还是健康,无论在我死后还是你死后,我们都要永远在一起。」 「没问题。只要你希望,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让我们永远一起破坏这个世界吧。」 然后,我在纱爱罗耳边小声这么说道﹕ 「由你来破坏。」 2 在教堂外面。 明日丧靠着裂开的墙壁,偷听他们两人的对话。 然后,她快速地捡起掉落在教堂大门旁边的五颗骰子。那是因为纱爱罗突然出现,让英瑠因惊讶而掉在地上的东西。 明日丧一边用手掌把玩着骰子,一边小声这么说: 「他们两人已经不再需要这种东西了。」 她转身背对教堂,迈开步伐,长靴发出了轻快的脚步声。 她在途中将骰子全部扔向旁边的树丛。 五颗骰子在空中划出抛物线飞了出去,撞上种在庭院里的花草枝叶,无声无息地往下掉。 明日丧没有看向那些掉在地上的骰子。 不久后,明日丧在离教堂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轻轻举手捂住嘴巴。 然后,她用教堂里的两人绝对不会听到的声音这么呢喃: 「祝你们幸福。愿你们今后的日子都像是一场美梦。」 ──────────────────────── 后记 虽然在网路上都会将角色言行等某种事物与形象不一致的现象称作「解读差异」,但这不是现代才有的事情,这种解读差异早在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只要翻开人类的历史,就能发现关于圣经的解读之争从来不曾停止,在现代的日本也会因为法律的解读问题引发争论。因为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所以才会无法避免这样的冲突。 另一方面,这种不同解读之间的冲突,有时候也会萌生全新的想法。这种新想法可能会发展为全新的文化,也可能会为长年无法解决的难题提供解法。 只要这么一想,我就觉得人类有办法得到这样的繁荣,说不定就是无数「解读差异」累积起来的成果。 言归正传,这部作品是将内绪のピアス老师的名曲〈Propose〉改编而成的小说,而我当然不打算主张这个故事就是对原作歌曲的正统解读。 就算这部作品跟这首歌在各位心中描绘出来的故事不同,也希望各位都能怀着一颗宽大的心,包容我对这首歌曲的解读。 「如果这种解读可以存在,那我也要做出更自由的解读!」若这部作品可以让各位冒出这种正面的想法,尽情发挥自己的想像力,那我会觉得非常开心。 希望能透过更宽广的诠释方式,让〈Propose〉这首歌打动更多人的心。 再来是致谢时间。 内绪のピアス老师,感谢您愿意将宝贵的作品交给我。为了出版这本改编小说,您还给了我各种帮助与方便,实在令我感激不尽。托您的福,我直到最后都写得很开心。 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插画的gaku老师。不管是封面还是这部作品的原创角色,您都画出了非常美丽的插图,由衷地向您致谢。 还要感谢担任责编的A大人。感谢您在我写这部作品时提供各种建议。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此外,还要感谢各位读者。感谢各位看完这部作品。 希望这部作品也能跟原作歌曲一样,永远留存在各位心中。 真田 天佑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