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公会饭 作者：白石新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久等了。为您送上姜汁猪肉定食。」 据说，在某个异世界的冒险者公会地下突然冒出了一间定食餐厅。那里的料理堪称绝品— 足以安抚魔王的咖喱、推翻皇帝决定的肉类料理、让魔术师大吃一惊的下酒小菜、为年轻英雄指引方向的员工餐、实现少女纯纯恋情的甜点等等。来客口中尝到的尽是些不可思议的料理…… 「我就是想看到那种反应呢。」 且看身怀现代日本烹饪技术的店主，利用筑地市场直送（？）的顶级食材所烹调出的美食，虏获超强作弊角色们的胃与心！？ 本作现正于网路小说网站连载中！！宣扬日本食文化之伟大，暖心系慢活料理无双奇谭，配上全新篇章，即刻开门营业！！ 第一卷 暗黑邪龙与炸肉排咖喱 ──────────────────────── 暗黑邪龙与炸肉排咖喱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修图：鲭讽吹萩 吾乃是魔王。 吾的外观是人类女孩，有着及腰的金发与赤红的眼瞳。在旁人的眼中，吾应该像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吧。 吾生于神话时代，只要化身为龙即能获得毁灭世界的力量。 人们曾唤吾为暗黑邪龙，吾也曾数度将人类逼入文明几近毁坏的绝境。 此时，吾迎来了曾多次体验过的苏醒。 拖着冻结冬眠造成的疲惫身躯，前往城市确认人类文明的进展。 时间是黄昏时分。 根据街道上的景象，这次人类的文明程度……是在中世纪。 差不多将有人发现重力的概念，往后人类文明的脚步也即将向前加速。 「这可不好呢。」 吾一边踏着石砖地，一边深深叹气。 是的，吾非得毁灭人类不可。 因为人类潜藏着置之不管数百年，即能接触到热核真理的可能性。 被逐出伊甸园时，人之子吃下了智慧的果实。 要是放任那些家伙，短短的数千年内他们就会抵达热核的真理，更将拥有靠太空船飞离这颗星球的禁忌力量。 因此，在这个世界培育出如此文明之前。为了万物的和谐，吾会定期引发破坏。 不对，应该说在人之子破坏大地之前，吾必须先摧毁文明。 ——因为那正是十二尊魔王的工作。 不过……吾思索着。 「为何父亲大人没有在两百五十六年前消灭人类呢……」 在吾汇醒之前，肩负摧毁过于进步文明的责任，身为古龙神的父亲大人理应先解除封印醒来才对。 就在吾绞尽脑汁苦苦思索时——忽然闻到一股令人怀念的香味。 这是将数种辛香料熬煮出的香气，是十分诱人的强烈味道。 「……是食物的香气吗？从……不远处传来的呢。」 距离……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吧。得有吾这种比狗优秀的嗅觉才能察觉到此股气味。 「不过……为什么会让吾感到如此怀念呢？」 吾并未食用过拥有如此强烈香味的食物，但是，不知为何却是令吾感到怀念的香味。 感到不可思议的吾在某间设施前停下了脚步。 「……是冒险者公会啊。」 汇聚了人类强者的冒险者公会。 不过嘛，那顶多是人类之中的强者。就像人类无法体会和蝼蚁之间的力量差距，吾也不太能分辨普通人类与冒险者之间的能力差别。 「公会什么的一点也不重要……重点是这股气味到底是什么？」 吾顶多能闻出其中有大蒜与辣椒的味道。 但这股特别能勾起食欲的香气…… 推开公会大门，眼前即是招待大厅，然而吾毫不犹豫地走向通往地下的阶梯。 步下阶梯，走过充满霉味的走廊后，又见到了一扇门。 看来那是定食餐厅之类的店，门上贴了张纸。 ——准备中。十六点开始营业。 虽然纸上这么写着，但吾可是最强的邪龙，才不会听从人类的指使。 当吾推开了门，随即响起匡当匡当的声音。 「很抱歉耶，客人。现在还在准备中喔。」 有位看起来将近三十岁的男子正坐在餐桌座位上看书。 男子头上套着头巾、身着毛衣。还围着料理围裙，一副随性的打扮。 店里摆满了以褐色为基调的廉价木制家具。 整间店的规模呢……桌位有五席，吧台则可坐十人。 从看似店主的男子打扮与装潢来判断，这间店不算高级吧。 「你已经做好料理了吧？都弄出这么香的味道……别说还没好啊！」 「哎，这个嘛……如果要咖喱的话，是可以马上端出来啦。」 「那还不快点上菜！从刚刚开始……这香味就让吾饿到受不了！！」 如果上不了菜，这名男子毫无疑问就会踩到龙的逆鳞。 换句话说，就是瞬间化为焦碳。 「以前好像也有这种客人呢……可是她都饿了，也不能不出菜……好好好，我知道啦。」 一脸傻眼的店主走进了厨房。 「哼，知道就好。」 不过……吾叹了口气。 为何父亲大人没有让人类的文明陷入半毁的状态呢。 ——魔王有种族之分。 吾与父亲大人是龙族，其他还有魔人与巨人等等……各式各样的种族。 而吾和父亲大人是一组成对的。 父亲大人先一步脱离封印，开始侵扰人类的文明。 人类方有很高的机率出现名为勇者的决战兵器，并引发战争。 此时若能击败勇者，人类的文明将陷入几乎毁坏的状态。战事一旦拖长，文明也会因而停滞。 接着在两百五十六年后，轮到吾从封印中获得解放。 这时人类的文明最好是在半毁的状态。若是战争拖太久则将陷入胶着状态，此时再由吾这位新出现的魔王为这场争战分出胜负。 许久许久……这么久以来，吾都是这么做的。 「让您久等了。」 当吾回想到此时，店主端来了一个小盘子与玻璃杯。 先不管装满水的玻璃杯。吾瞪着小盘子，毫不掩饰内心不悦地说： 「你……瞧不起吾吗？」 「瞧不起？」 「吾点的是……香气充满了这间店的料理喔？」 「不不不，说到咖喱套餐，本店从以前就固定会先上莴苣与番茄当前菜喔。」 哼。 原来是套餐啊，那就没办法了。 「……你还不快点上主菜？」 「真是的……架子摆得有够大。现在还是非营业时间耶……这种任性的态度从那个人之后就再也没看过了。」 吾喝了口杯子里的水。 呼……不禁吸了口气。 杯中装着发出清脆撞击声的冰块，水则是宛如从高山上取来般的清澈。 老实说，这让吾吃了一惊。 想做出冰块，必须委托高等魔术师，而且也应该所费不赀。 这间店的装潢不怎么样，端出的东西却相当讲究。 吾拿起叉子，眼神落在小盘子里的沙拉上。 「……这上面……淋了什么东西？」 那是带着一点粉红的白色液体。 液体还具有些微的粘性。吾从没看过也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虽然没有毒，但看起来仍令人稍微不舒服。因此吾避开液体将干净的番茄送入口中。 「……这是怎么回事？」 吾不禁叹了口气。 新鲜水嫩，甚至还能感受到甘甜。吾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这种番茄。 接着将莴苣送入口中。 感想与番茄也是一模一样。 说到底，想在这种城市取得新鲜蔬菜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这些蔬果如此鲜脆水嫩，一点也不干瘪？不，这点倒是无所谓。如果只追求新鲜，到乡下城镇就能满足需求。 然而这些蔬菜却有着根本上的不同。 曾有一次，人类在许多偶然的帮助下，发展出成功开发蒸汽机的文明。 那时候全体魔王总动员才摧毁了那个文明……这先暂且不提。 感觉当时尝到那经过高度品种改良的蔬菜，与这间店的有点像。 不过那时吃到的蔬菜，就品质的意义来说与刚才入口的，很明显是不同次元的产物。 接下来，吾将沾到些偏粉白色液体的番茄放进嘴里。 「……」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醋与油，还有蛋黄？以及……里头还放了什么，吾一点头绪也没有。 总之就是十分美味。 沙拉转眼间就被一扫而空，吾看向了厨房。 「油还没热，请等一下喔！」 「知道了。」 哎，毕竟现在是非营业时间，就耐心等一等吧。 「……不过为何——」 吾叹着气。 为何父亲大人非但没有消灭人类……反而还保护他们呢。 父亲大人在两百五十六年前以魔王之姿于这个世界登场。 在最初的一年里，身为魔王的父亲大人侵略了人类的国家。然而他随后就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了。 世界的势力平衡就在那时候崩溃。 ——十年前。 为了使世界保持均衡——原本不该在这段期间现身的魔人解开了封印，其目的正是要成为魔王消灭人类。 魔人在眨眼之间便彻底蹂躏了人类的国家。 那一代的勇者与英雄们皆无力对抗，就在人类的命运即将走到尽头时……父亲大人出现了。 结果。 人类的勇者与英雄们和父亲大人携手合作击败了魔人，成功将其封印。 那场最终决战的地点——就是吾所处的这个国家。 父亲大人在战争中受了重伤，于是自行前往永久冻土……封印的圣地治疗伤势，目前已经进入了冬眠。 哎，身为魔王，那种样子真的很难堪。但这也是吾等亲子的现状。 不仅无颜面对其他的魔王，更重要的是…… ——吾好寂寞。 基本上，吾等一直都是以受到封印的形式保持沉睡。 亲子能共处的时间，在这一生之中所占的比例很小。 吾希望能与父亲大人共享天伦之乐，父亲大人也应该有着同样的想法。 正因如此，吾对他的行为百思不解。 虽然以父亲大人的实力来看，不必担心他的生命安危。不过既然与魔人发生冲突，受伤是在所难免。 吾在这个时间点解开封印也是注定好的事。原本再过不久，吾等亲子就能重逢了。 父亲大人毫无疑问地很清楚这点。 他应该也抱持与吾团聚的期待。 所以吾无法理解。 为何父亲大人宁愿缩减与吾共度的时间，也要做出那种事…… ——该不会他爱上了人类女孩……所以选择了人类……而非与吾在一起？ 这是吾不断在怀疑的原因。 也是可能性最高的原因。 但是吾一直将这个可能性排除在外。 因为吾一秒也不想考虑父亲大人会选择比吾更重要的其他事物。 嗯……吾用力点了点头。 等填饱肚子后就开始干活吧。这次要既盛大……又仔细地……碾碎你们……人类，走着瞧！ 「久等了，请慢用。」 「……哼。那么……这道料理叫什么名字？」 土黄色的黏稠液体。 搭配蒸熟的白米。 令人胃口大开的大蒜与辛香料，以及油脂的香气。再加上……土黄色黏稠液体上摆着的五块浅褐色块状物。 「这叫炸肉排咖喱。是本店的招牌料理之一喔。」 「嗯，我开动了。」 首先，用汤匙舀起土黄色的液体。 「……」 吾说不出话了。 虽然已经知道材料里有辛香料，却并非只有一两种而已。 使用的量也很不寻常。 说到辛香料这种东西，其价值据说相当于等重的黄金。 根本不可能是这种定食餐厅端得出来的东西。 而且这股鲜味与油脂……店主对着瞠目结舌的吾露齿一笑。 「我用熬了十个小时的鸡骨高汤当基底。还有以炖肉用的压力锅所煮的五花猪肉渗出的油。」 「十个小时……」 压力锅？虽然听不太懂是什么东西，总之可以肯定的是这很费工。 「搭配米饭一起吃看看吧？」 「……嗯。」 先国起蒸米饭，再盛上黏稠的不明液体。 当汤匙送入口中时—— 「……呵呵呵。」 吾笑了出来。 接着吾便不断将汤匙塞进嘴里。 糟糕……手停不下来。 ——想停也停不下来！ 这是什么啊？这种美食真的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 看到吾狼吞虎咽的样子，店主连忙提醒： 「等一等！这样吃会没有咖喱酱可以沾炸肉排了啦。」 此时吾才终于停了下来。 「……唔，咖喱酱？」 「是啊，就是那个稠稠的液体喔。也可以当炸肉排的沾酱。」 这么一说，这里还有一些切好的淡褐色块状物呢。 咖喱酱实在太搭蒸米饭，这两样的组合技甚至让吾忘记了还有其他配菜。 「……你的意思是要吾用咖喱酱配这个叫炸肉排的东西一起吃吧？」 满脸笑容的店主竖起了大拇指。 吾拿起叉子戳进炸肉排，沾了点咖喱酱后放进嘴里。 接着细细品尝。 「……大霹雳冲击啊。」 吾不禁脱口而出足以消灭魔王的超强魔法之名。 哎，自从直接捱了那招魔法之后，吾就再也没有遇过如此程度的冲击了。 这一口的重要性，搞不好与从母亲的子宫出生差不多。 口中先尝到的是令人愉悦的酥脆口感。 动嘴一咬，块状物溢出了牛肉的甘醇油脂。 柔嫩肉类的鲜甜紧接着在舌头上扩散开——而咖喱酱调和了这一切味道。 吾一边咀嚼着肉，同时将米饭与咖喱酱塞进嘴里。 正如吾所料！ 炸肉排、咖喱酱、米饭。 它们的配合度之高只能用三神器来形容！ 咖喱酱配米饭。 炸肉排加咖喱酱。 再尝尝咖喱酱搭米饭。 吾动着汤匙，一口又一口。糟糕……手停不下来。 ——想停也停不下来！ 咖喱酱配米饭。 炸肉排沾咖喱酱。 再轮到咖喱酱配米饭。 咖喱酱配米饭。 炸肉排沾咖喱酱。 再轮到咖喱酱配米饭。 ——最后是收尾的福神渍。 被油脂逗得心花怒放的口腔，一下子就变得无比清爽。 太完美了。 从沙拉开始，以福神渍作结。简直是完美的套餐料理。 由于吃太急，嘴边都弄得脏兮兮的。 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后，吾一边品尝玻璃杯中的柠檬水，一边问着店主： 「……不过，这辛香料的味道还真强烈呢。一不注意就被香味吸引过来。哎，以结果来说……是挑到间好店了。」 「多谢赏识。不过本店的咖喱是刻意这么做的。」 「唔？」 「其实原本应该让香味淡一点比较好。不过嘛，这是应某位常客的要求啦。」 「……唔？」 「雷吉欧斯先生。据说那是两百五十五年前……我的祖先开店时的一位常客。」 心脏差点跳出来。 为什么……会在这间店听到那个名字。 ——不用多说，那正是吾父之名。 「……两百五十五年前……那个……叫雷吉欧斯的是魔族吗？」 店主含笑点了点头。 「他是十年前保护了人类……不，为了保护这个国家而战的奇怪魔王喔。」 吾顿了一下，随即将自己的怀疑老老实实地抛给店主。 「魔王雷吉欧斯……难道与人类共组家庭了吗？吾搞不懂魔王为什么要守护人类。不过……如果真相是他陷入爱情的话，就很容易理解了。」 店主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不不，那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从我祖先那代开始，他的口头禅就是『我想让女儿吃到这里的炸肉排咖喱』。仅仅为了实现这个想法，他才会与魔人战斗保护这座城市。多亏了他，无论发生什么事，本店也绝对不能歇业呢。」 啊……此时吾不禁吸了口气。 父亲大人非常希望让吾尝到这间店的炸肉排咖喱。 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一定想让吾吃到这道料理。 他甚至为此甘愿牺牲这次的亲子团聚。 而只要尝过这盘炸肉排咖喱，就能理解他的用心。 「原来如此啊。」 吾感到胸口充满一股暖意，用力地点了点头。 饱餐一顿之后，就该打道回府了。 「请稍等一下。」当吾站起身时，店主叫住了吾。 「嗯？怎么了吗？」 店主在餐桌上摆了个包袱。 「你就是他的女儿吧？你们两个人很相像呢。」 「……被发现了啊。」 「那个人基本上也都是在非营业时间来。而且不管是高傲的口气……就连粗野的吃饭方式都一模一样。没联想到才奇怪呢。」 「说别人粗野很没礼貌喔。」 「你的吃法夸张到让人以为在参加快吃比赛耶。」 吾哈哈一笑，随即问了店主： 「那么这包裹里面是什么？」 「是炸肉排咖喱。雷吉欧斯先生每次都会带便当回去呢。」 「啊，吾已经吃饱了喔？」 「雷吉欧斯先生现在正在永久冻土沉眠吧？」 「嗯，没有错。」 「那么，你也会去永久冻土冬眠吧？」 「嗯，没有错。」 「那就把这个带过去吧。」 正当吾歪着头感到疑惑时……突然灵光一闪。 「所以你才会故意把咖喱的气味做得很强烈吗？」 「是啊，要做得就算在睡觉……也能闻到这种香味。」 难怪吾虽是初次闻到这股气味，却有股莫名怀念的感觉。 就是因为父亲经过这里时，想顺便让吾也认识这个味道……所以千里迢迢带去了炸肉排咖喱。 「呐……店主？」 「什么事？」 「下次能不能换成猪肉？比起牛肉，父亲比较喜欢吃猪肉。」 此时，店主笑了出来。 应该说捧腹大笑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怎么了吗？」 「啊，这个嘛……」 「嗯？」 「其实，很久以前本店用的是炸猪排喔。」 「……唔？」 「会换成牛肉就是应你的父亲雷吉欧斯先生的要求，他说你喜欢吃牛肉。所以从那之后，本店就改用炸牛排了。不过今后应该会换回猪肉吧……」 听到这番话，吾也不禁露出苦笑。 哎，毕竟是亲子嘛，所以也无可奈何……吧。 「呐……店主？你知道吾的身份吗？」 「是来毁灭人类的魔王吧？」 「是啊。吾不像父亲那样心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消灭人类的念头。」 「……」 吾朝着陷入沉默的店主伸出了食指。 「总之，在尝遍这间店的所有料理之前……消灭人类的事就暂时先搁置。你可要好好用心做菜啊。」 嗯，这不过是吾一时兴起给他们一点喘息时间。 吾的心肠真的没有像父亲大人那样软。 该被消灭的东西就不能留下，吾一定得完成自己的任务。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讲。那么人类绝对不会被消灭了。」 不可能。 无论这里的菜色再多，只要持续来个几周也应该能全部吃遍。 「唔？」 店主歪嘴一笑，说： 「……本店每天都有不同的定食特餐喔。」 这下输了。 如此一来，要吃遍这间店所有的料理的确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吾也有身为魔王的自尊。话一说出口就不能反悔。 「顺带一提——」店主似笑非笑地继续说： 「我的祖先也曾经对雷吉欧斯先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似乎是因此而不当魔王呢。」 「哈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插图006） 吾不禁放声大笑。 这教人怎么不笑呢。 吾等终究是如此相像的亲子……整个家族还被这间店玩弄于股掌之上。 很不可思议地，沉浸于这种幸福的饱腹感之中并不会让人感到挫败。吾的心情反而十分愉悦。 「好。不过，人类啊。万一你端出了不合吾胃口的餐点……到时候吾将毫不留情消灭掉人类喔。」 说完，吾便转身离开了这间位于公会地下的餐厅。 前往的目的地是永久冻土。 ——得将炸肉排咖喱带给正在沉睡的父亲大人呢。 ──────────────────────── 传说的魔导师与姜烧猪肉 ——欲穷究魔法，就前往失落的古都吧。那里有着我的一切。 这是身为英雄的大魔导师，也是我的老师马可留下的话。 在一年前的英雄战争之中，我的老师马可被选入讨伐魔王的精锐部队。 与魔人魔王展开对决的，是由勇者带领、来自世界各地的十一位英雄……另外根据真伪不明的消息，龙魔王也在其中。 双方激战到最后，十二位英雄们成功封印了魔人魔王。 然而那场战争已经造成了巨大的损害。勇者失去了一只手，半数英雄再也回不来了。另外—— 我的老师马可也没能活着从那场战争回来。 就在战争结束的十个月后。 分散于世界各地的马可之弟子们，也就是我的师兄弟们都收到了一封信。 寄信人是在帝都管理老师财产的执事。信的内容则是老师在出征前留给我们这些弟子的话。 看来他下过指示，当自己没有回来时，将由执事代发这封信给弟子们。 信件的内容非常简单，仅有短短一句话。 即『欲穷究魔法，就前往失落的古都吧。那里有着我的一切。』 我的老师原本就是个一边浪迹天涯，一边钻研魔法知识的人。 不过当他年过六十，所有弟子们都独立之后，就像隐士一样到「失落古都」避世隐居。 据说，他在那之后便独自一人在那里研究魔法。 而我——宫廷魔术师约阿悉姆·尤古斯坦现在……就正在那处古都之中。 用「废墟」两字形容眼前的景象是再适合也不过了。 这不奇怪，毕竟这座都市在遥远的过去被那时候的魔王摧毁了。虽然当时的街道还在，但半数以上的建筑都已经塌毁，房屋都长满了草木。 「圣光扫荡。」 伴随这句话，我在周围造出一片白银的圣域，包围四周的高等巫妖皆受到净化而灰飞湮灭。 昔日的圣都如今沦为不死生物横行之地。 不仅如此，这里甚至是一般魔术师很容易被武装的不死生物砍成肉酱的危险地带。 我曾向既是英雄也是屈指可数的大魔导师拜师，之后当上首席宫廷魔术师继续探究魔法。 然而就算是将大部分人生都奉献给魔法的我，要到达此地也绝非易事。 古都的魔物就是如此棘手。 「为什么老师会独自一人住在这种地方……还将魔导书留在这里呢。」 老师话中的「一切」正是指魔导书。 不用说，若提到大魔导师的遗产，只有可能是极为罕见的魔导书。 虽然老师将为数不少的财产交给执事管理，但那些财产与魔导书比起来，可说是没什么价值。 正因如此，既然老师以「我的一切都在古都」来形容，就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这时我叹了口气。 抵达古都之后已过了十日。 我心里早有准备，想要在这么巨大的都市之中找到老师的住所，肯定得花上一番不小的力气。 搞不好吾师还将那些魔导书深深藏在古都里的偏僻之处。 「真服了他……这或许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歪了歪头。 然后用鼻子大力吸了几口气。 「食物的……香气？」 那是一股非比寻常的诱人芳香。 虽然我没闻过这味道，但是这股香气……光是这么一嗅就已经令人垂涎三尺。 我跟随着香气来到了古都的大道上。明明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我却是头一回闻到这种味道。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真是太奇怪了。」 我走在大马路上惊讶地自言自语着。接着，来到一间设施的门前。 「……冒险者公会？」 推开以古代文字如此标示的大门，步下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离开阶梯后再通过充满霉味的走廊，眼前又出现了一扇门。 「……餐厅？在这种地方？」 我看到挂在门上的看板，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营业中。营业时间为十六点至二十三点。最后点餐时间为二十二点半。 为了确认自己不是中了幻觉魔法，我做了各种确认。结论是，这绝非幻象。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店门，门里响起了匡当匡当的铃声。 「啊，欢迎光临。」 我眼前站着一位看似将近三十岁，套着头巾且身穿毛衣，打扮十分随性的店主。 而且还围上料理围裙的店长开口招呼我。 店内的装潢与家具清一色为褐色的木制品。 桌位有五席，吧台则有十个座位。 店里已经有客人在了。是位长满胡子，看起来宛如流浪汉的白头老人。 不对，看他畅饮蒸馏酒的样子……那一定是矮人吧。 先不管那边。面对这种太过异常的景象，我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店主咧嘴一笑，对着目瞪口呆的我问道： 「这位客人想吃点什么？」 就算被问到这种问题，但在这种还摸不清楚底细的店吃饭不是会很危险吗？ 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使我当场陷入慌乱，整个人愣在原地。 「可、可是……」 「啊，这么一说今天连接的是失落古都呢。客人您是冒险者之类的吗？」 「……我之前是宫廷魔术师。上个月辞职了，目前是自由之身。」 「既然是魔术师的话就好沟通了。这是一种失落魔法。」 「失落魔法……？啊啊，原来如此。」 「没错，就如您所知，这是一种转移魔法喔。本店有一点特别呢，每天都会连接到不同的……从一千多年前就存在的各公会地下室。」 我曾在某份文献上读过那种魔法。 毕竟若店主所言为真，这一切问题就能冰消瓦解了。因此我不得不相信他。 就在这时，我的肚子叫了起来。 于是我在桌位席找个位子坐下来，看了看菜单。 午餐定食之类的价格大约是七～十二枚铜币（※补充：约七百～一千两百日圆），定价很合理。 这种价位对饿着肚子的一般人来说很普通，但对于我这个当过首席宫廷魔术师的人而言稍嫌廉价……不过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搞不懂这些菜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炸虾定食 ·蛋包饭套餐 ·味噌煮鲭鱼定食 ·生鱼片定食 不，也不是说看不懂。 菜名旁附有简单的解说。 炸虾……这是我唯一看懂的菜。 用蛋包裹的鸡肉炒饭……也不是无法猜出蛋包饭是什么样的东西。 只不过，我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在鸡肉炒饭里加入番茄。 然后……鲭鱼……我听说西边的海港会把这种鱼炸来吃。 但我不知道什么是味噌。 最夸张的要属生鱼片定食了。 这家店胆子有够大——竟然敢端出生的鱼肉片，光是想想就让人想吐了。我已经在盘算是否该直接起身走人。 不过，我停下了动作，没有站起身。 「店主？请你给我……香气都漂出店外的料理。」 是的，就是从刚才就一直徘徊在空气中的这种香味。 只能闻出那是某种火炒兽肉的味道。 但我这个料理门外汉无法再辨识出其他资讯了。 而且我有预感。不对，应该是一种确信。 散发出这股香味的料理，其美味程度足以排进我所品尝过美食的前五名之内。 毕竟从刚才开始，我的嘴里就充满了口水，肚子也奏起了管弦乐。 仅仅闻到那股香气就已经变成这副德性，要我不期待那道料理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您说姜烧猪肉吗？」 「姜烧……」 虽然从没听过这种料理……我依然用力地点了头。 「对，我想吃那道料理。」 过了一会儿，店主端出了杯子与水壶。 此时我又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杯子……和水壶……」 这个玻璃杯，该圆的地方是完美的弧形，该直的地方则是笔直的一条线。 圆就是圆。椭圆就是椭圆。斜线就是斜线。直线就是直线。 到底是技术多高超的巧匠才能打造出这毫无瑕疵、宛如艺术品的玻璃器皿啊。 我战战兢兢地喝了一口杯中水。 ——牙齿被冻得发痛。 虽然从外观上就让人怀疑……没想到这杯真的是冰水。而且这种清澈毫无杂质的味道，我一喝就知道是产自优秀之地的好水。 这可不行……我心中这么想着，向厨房里的店主问道： 「喂，店主？」 「怎么了？」 「……这水……要多少钱？」 「免费的喔。」 简直莫名其妙。 水是免费的这点就已经让人一头雾水，更别说还是冰水。 老实说，就算店主表示水的价格比定食还高也不会让我惊讶。这杯会让人以为是高等贵族饮料的水……竟然是免费的。 「可是这不是很贵吗？」 「这个嘛，是要用到电解净水器，还得花水费，制冰也会耗电，严格来说成本不是零啦。」 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店主步出厨房，将料理摆在困惑不已的我的面前。 「久等了，这是您点的姜烧猪肉定食。」 同时还附上了蒸米饭（白米）与浮着葱的汤。 主菜则是炒成焦糖色的猪肉与洋葱，以及切得非常细的高丽菜丝。 （插图007） 「唔……」 靠近一闻，这股香气更加唤起人的强烈食欲。 我拿起叉子，插入反射着焦糖色光辉的洋葱。 我这个人习惯将主菜摆到最后吃，所以才会用测试的想法先尝一尝洋葱。 讲正经的，身为首席宫廷魔术师的我具有相应的收入。 因此理所当然的有过许多品尝美食的经验。 光凭这道姜烧猪肉的香气，我就能确定它非常美味。然而先不论猪肉这个主角，我并不是会被洋葱这种小玩意迷倒的人。 接着，我将叉子上的洋葱放入口中。 一咬。 口中响起清脆的咀嚼声。 我嚼着以绝妙的火候煮成带有咬劲的洋葱，再吞入肚中。然后这么说： 「……神的奇迹啊。」 我实在太小看洋葱了。 不，正确来说，是我太小看这猪肉与洋葱了。 猪肉所流出的——说是极限也不为过的鲜味成分与甘甜油脂。搭配姜汁烧肉的甜辣酱汁，合奏出有如迷幻药般的美妙和声。 连肉都没吃，光是洋葱竟然就让我如此震撼。 更别说还没碰主菜呢。 噗通、噗通。 我感到心跳加快。 闻到味道时就已经知道这料理有多美味，洋葱则是让我知道这份美味超出想像。 那么，若是我亲口尝下作为主菜的肉——会有什么想法呢？ 叉子刺入切成厚片的猪肉。 送入口中，反覆咀嚼。 「……太好吃。不，好吃过头了。」 美味在五脏六腑中流窜。我发出敬佩的叹息一点了点头。 接着转头向店主说： 「店主？」 「什么事？」 「有酒吗？最好是低酒精度数的。」 「您的意思是？」 「……这道猪肉料理——」 「嗯？」 「……的确很美味，太美味了。不过呢，以单独一道菜来说……完成度有些不够。但若是当成下酒菜，就再完美也不过了。如果能以酒水佐这道姜烧猪肉一同享用，我应该会飞上天堂吧。」 没错，这道料理虽然美味地令人吃惊，但调味稍重。 ——姜汁烧肉。这并非单独享用的食物，而是应该搭配酒类才对吧。 店主咧嘴点头说： 「酒可以等一下再点吗？我可是自信满满端出这道定食料理的呢。」 似乎有些不高兴的店主转头回到厨房。 怎么回事？ 无论是哪间餐厅，卖酒的利润应该都很高。一般听到客人要点酒应该都会高兴地摇起尾巴吧…… 「我对姜汁烧肉配酒是没什么意见啦。不过你先尝尝这个再说吧。」 店主再次步出厨房。 他手上拿着一个圆形的器皿朝我走过来。 「碗……？」 「这叫碗公喔。」 「……碗公？」 话一说完，店主就开始将我面前桌上的蒸米饭盛入碗之中。 装满所有米饭之后，再放上姜汁烧肉。 「好，姜烧猪肉盖饭完成了！」 店主递出汤匙与碗公，说着： 「你把碗公里的饭与料稍微拌一下。」 「你说……拌？这么做不会太没规矩吗？」 「是不太恰当没错，但在本店只要好吃就是正义。不过拌过头的确会很难看，所以只要轻轻拌一下就行了。」 「……像这样吗？」 我按照他的指示，用汤匙混拌碗公里的饭。 「原本……应该将米饭与配菜分开享用，再于口中进行混合味道的作业。然而对于还不懂分别米饭与配菜概念的人来说，一开始要求他们这么做太难了。」 店主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 「停下来。米、酱汁与料拌得刚刚好！就请客人您用汤匙一口气……豪爽地大快朵颐这碗饭吧！」 「……」 我从碗公里挖了一大汤匙混在一起的食物。 接着一口吃下。 「噫……」 我发出了宛如惨叫的声音。 无意识地闭起眼睛，不断咀嚼口中之物。 再吞入胃中。 「…………」 说不出话来。 我继续用汤匙挖着碗公，再放入嘴里。 每一次的咀嚼都让幸福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带给内脏强烈的冲击。 感觉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喜悦。 然后—— ——我便聚精会神地埋首于挖掘碗公里的米饭。 心中满是感动之情。 在久远的记忆里，当我初次见到老师施展的超强魔法时，也有着类似的感动。 压倒性的力量与压倒性的美味。 人类第一次目睹或体验无法理解的事物时，首先会变得哑口无言。 真的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接着他们会在两种行动之间选择其一。 畏惧，或是崇拜那种现象。 当我遇见老师时，选择了后者。而在目前这个场合，我还是选了后者。 碗公里的饭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当我回过神时，碗已经空了。 带着一丝不舍，我轻轻地将饭碗摆回桌上。 由于吃得太过专心，嘴边都弄脏了。我一边用餐巾擦嘴，一边用力点头向店主说： 「……就算是在用餐时……人类仍能打从心底受到感动呢。」 听到这句话，店主害羞地笑着回答： 「真高兴能听到您这么说。」 满足食欲之后，我再次将视线移到菜单上。 「你有什么推荐的酒吗？我有点想小酌一杯了。」 店主想了想，说： 「拉格啤酒如何？」 「拉格？」 「想成是艾尔啤酒的亲戚就对了。」 「原来如此，艾尔啊……那么能来一点点姜汁烧肉当下酒菜吗？」 我已经体验过姜汁烧肉与蒸米饭的组合。 不过，这道料理怎么可能不适合配酒呢。 虽然肚子已经饱到一定程度，但身为一名酒豪……至少在证明那点之前，不能就这么回去。 「可以啊，不过要另外算钱喔。」 「没关系。」 事实上我并不缺钱。然而……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看来这道姜汁烧肉打乱了我的情绪。店主啊，你能听听我的故事吗？我是一位魔术师，然后……上头有个老师，是个特别古怪的人……」 「……」 看着沉默不语的店主，我莫名地笑了出来。 「我很爱喝酒，不过老师他……是比我更胜一筹的酒豪呢。」 「……」 话说到这里，我眼中的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了。 姜汁烧肉配上艾尔啤酒。 毫无疑问的，我即将尝到的姜汁烧肉将会是人生经验里最好的下酒菜。 「……若是能用这道姜汁烧肉……和老师……一起……把酒言欢……会是多么……但是，老师已经不在了。他在英雄战争之中成了不归之人。不……老师他晚年住在古都。选择这里当住所……恐怕……」 这时候，从刚刚就在角落喝酒、有点脏兮兮的的矮人老头对着无精打采的我出声搭话。 而且还是惊人的嗓门。 「别随便把人杀掉了，你这个大笨蛋！」 「……咦？」 太过突然的发展让我张大眼睛愣住了。 「喂，约阿悉姆！你眼睛那么大……还认不出我吗！？」 老实说，那个人不管怎么看都只像个流浪汉矮人。 但这个声音与口气……怎么听都是吾师马可啊。仔细一看，连身高也…… 「喂，约阿悉姆！你这混蛋……我非得这么做才看得出来吗？」 老人左手掀起前额的邋塌头发，右手比出中指。 「啊……老师！」 虽然他的脸被长长的胡子遮得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但还是能用鼻子与眼睛的轮廓分辨出来。 那毫无疑问就是吾师马可，我当场跪伏在地。 「老师……实在抱歉！我真的没想到您竟然还活着待在这里……」 我的老师嘴角松了下来，抬起手要我别再跪着。 「知道就好。话说回来，约阿悉姆啊，你呢，尝过这里的料理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很……美味。」 老师用怒骂回应了我的直率感想。 「说什么蠢话！谁要你讲那种理所当然的感想，用魔术的观点好好思考！！」 「……是失落的魔法，不，失落的科技之类的吗？」 这间店的异常美味料理，以及异常精巧的食器。 如果再加上具有转移能力的店门，就只能得出这个答案了。 「没错。至少这里的料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文明圈。当然，这间店的存在本身也是我的研究对象。而且还能顺便品尝好吃的酒菜。」 这时店主傻眼地说： 「马可先生？这是我祖先代代相传的秘密，我绝对不准你说出那扇门另一边的事情喔。」 店主手指着厨房里面一扇反射着灯光的金属门。 反正这件事也没什么重要的。 「那么，老师您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古都？这间店不是每天会连接到不同公会的门吗？」 「没错，正是如此。想想看，世界上有多少公会分部？就算你再迟钝，我的话说到这里应该也明白了吧？」 「您……的意思是？」 「虽然公会地下室的门要好几个月才会连到此地一次。但吃过这里料理的人……全都迷上了这间店。回客率高得不得了啊。」 「嗯，这也难怪嘛。」 我的老师点头继续说： 「客人数最少的就是古都！如果是我所住城市的公会……即使有预约，一年里也难得吃一回啊！」 「原来如此。」 品尝过姜烧猪肉后，我非常能体会老师的心情。 在认识这种味道之后，要先预约再等上一年……将是难以想像的苦行吧。 「再加上魔王已经被打倒封印，世界上的其他事务全都变得很麻烦了！这个时间点正好让我待在这里！」 这时候，店主叹了口气。 「其实啊，古都真的没有客人来。我都打算要把连接古都的日子当成公休日了呢……真是让人伤脑筋的老爷爷。」 老师打趣地说： 「才不会让你公休呢！往后不只约阿希姆，我的其他弟子都会住到古都喔，我打算让这边的客人越来越多呢。」 啊……我说不出话了。 「老师？难道说……你指的是那封信？」 没错——老师点了点头。 「从古都来到这间店的客人……将是当代最精锐的魔术师军团！如果不是由在我的控制之下、也博得我信任的弟子共同把守秘密……这扇门的事一旦传开来，马上就会变成高等级冒险者的休息区了！所以才必须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叫弟子们在此集合！啊啊，包含这间店料理的源头与失落科技在内，得当成魔术研究的题材好好探究一番，而且还能顺便吃饭呢！」 我不禁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约阿希姆你怎么啦？」 「没有啦……真的……很有老师的风格呢！喂，店主，艾尔酒还没来吗！！」 老师喝的似乎是蒸馏酒。 「不是艾尔酒，是拉格啤酒啦……」 一脸傻眼的店主拿来了装在小盘子里的姜烧猪肉，与装满金色液体的酒杯。 左手端起小盘，右手抓着酒杯。 我坐到老师旁边的吧台座位，露出微笑。 「老师啊，让我们为久违的再会——」 我举起右手的酒杯，老师则是举起左手上装着琥珀色蒸馏酒的玻璃杯。 「干杯！」「干杯！」 店里响起了玻璃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 ——在那之后。 灌下拉格生啤酒而非艾尔酒的约阿希姆当场醉倒，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 皇帝陛下与黑毛和牛烧肉 玛穆鲁兰德帝国——大陆上最强大也是最知名的庞大帝国。 自从一千年前建国以来，帝国便一直与邻近的兽人大国阿姆斯特鲁水火不容，彼此不断挑起战争。 夸张的是，就算在不久前的英雄战争之中，两国也不顾其他因魔王出现而陷入紧张的列强各国，仍旧埋首于人类种之间的争斗。 直到魔王与人类之间的英雄战争已然结束的今日，这场纷争仍未止歇。 两国这次的战争持续了很久。不，应该说太久了。 如今演变成人称百年战争的持久战，双方皆已兵疲马困。 人力都被派去打仗，百姓捱饿，疾病肆虐猖獗，城镇里到处都是战争孤儿。 处在这种状况下，不只是底层人民，连贵族皇族王族都对拖延太久的战争充满反感。两国皆弥漫着厌战气氛也就不足为奇了。 兽人之国阿姆斯特鲁目前派出了和平使节造访玛穆鲁兰德帝国，预计在明天的帝国议会上商讨和谈事宜。 然而，帝国内部的主战派势力仍然相当强大。 因为主战派的首领，正是年方二十八岁的玛穆鲁兰德帝国皇帝本人。 「姆金汉，明天就是和谈会议吧？」 我与宰相一同漫步在帝国的大道上。 身边跟着七名护卫。 虽然对于皇帝和宰相而言，这些护卫的人数非常少，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 以冒险者公会的标准，这七人全都是属于A级～S级的高手。 想要突破这七名护卫的保护，得派出多到能称为军队的人力才办得到。 更何况…… 「您有何吩咐，陛下？」 装出一脸无知如此反问我的宰相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 当然，既然能待在我这个皇帝的身边，可以证明此人绝非只是中年凡人。 这个男人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者，玛穆鲁兰德帝国宰相姆金汉。 说起五百人斩的姆金汉，已经几乎以武神之名成为战场上的传奇人物。若是我与他皆身处四面楚歌的局面，士兵们应该会优先听从这家伙的指挥吧。 这也难怪，毕竟他可是只凭一把剑就从一介士兵爬上宰相之位，是货真价实的英雄人物啊。 原本他应该会在英雄战争时被选入魔王讨伐部队，负责带领其他十名英雄。 但当时帝国正在打仗，不能派他出去。 他是受到全世界认同的大英雄，或许在战场上就算没有处于劣势，士兵们也会优先听从他而不是我的命令吧。 因此——我也不能对他太刻薄。 「你疯了吗？」 但纵使这个男人如此重要，身为皇帝的我仍得念他几句。 「疯了……您的意思是？」 「我早就知道你是那群打算与兽人和平共处的蠢蛋首脑。」 「……嗯，事到如今我也没必要隐瞒了吧。所以呢？」 「你这个身经百战的无敌好汉为什么会想要和平？难道是年纪大了，害怕了吗？」 「……如今战局陷入了胶着，国家困顿百姓捱饿。在敌我双方都已经投入了所有资源的情况下，战胜的一方必定会对战败国发动彻底摧毁对方的……歼灭战或扫荡战。」 「也是呢。这场战争打太久了，我们两国对彼此的憎恨已经高涨到前所未见的程度。」 「……我看不出事情演变成那样的好处。就算获得胜利，也只能得到化为焦土的兽人国与难民。这到底对我们有什么利益呢……？」 此时我对姆金汉冷哼一声。 「你想得太浅了，姆金汉。」 「您的意思是？」 「在这个时候选择握手言和是很简单的事。但如此一来……就无法做个了结。」 「了结？」 「那群家伙是兽人，是亚人，不是人类。一千年来，两方不知道缔结了多少次和平或暂时停战的协议，最后却又再度爆发战争。」 「……」 「因此，我们只剩下歼灭其中一方的选项。若想停止互相残杀的无尽循环，就只能彻底消灭一方才能达成。暂时的和平……仅能延后死伤的出现，这有什么意义？」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但是我们和他们真的不能理解彼此吗？」 我又对他冷笑一次。 「你知道吗，姆金汉？」 「知道什么……？」 「兽人他们啊——肉都是吃半生不熟的。」 「……略有耳闻。」 没错，那群家伙吃的肉几乎是生的。 既不先烧烤也不炖煮，仅稍微过个火就拿起来啃……听说他们甚至还会直接吃生肉。 这已经不是粗鄙或危险的程度，而是野蛮到了极点。 「你觉得我们能和那种家伙相互理解吗？要人类与亚人坐下来好好交谈并理解对方……终究是不可能的事。」 姆金汉深深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姆金汉。既然你今天邀我共进晚餐……倘若餐点无法让我满足，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喔。」 我板起一张脸，用严肃的口气对姆金汉这么说。 不过大部分都是玩笑话罢了。 我并不讨厌姆金汉。不，也不能这么说。正确来讲，我很欣赏能人贤士。 姆金汉与我的想法并不同，若是用别种角度来看，姆金汉与我在某种意义上而言算是政敌。 然而姆金汉太有才华。不用说也知道，他具有英雄级的剑术。不过若只有这点……肌肉发达却脑袋空空的人是不可能攀上宰相之位的。 先换个话题。姆金汉有位五岁的女儿。我去年也获得一个长子。 虽然我还没对任何人提起，但已经打算将来要让我的长子迎娶姆金汉的女儿。 借由导入优秀的血脉，帝国的皇族将更为辉煌强大。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前头的姆金汉停下了脚步。 「没问题，即使是尝遍美食的陛下……也一定会迷上这间店的料理吧。」 我挑起了眉毛。 「……冒险者公会？」 「两位是有预约的客人吧。点的是最高级的黑毛和牛烧肉全餐吧？肉会在几道前菜之后送上，请自行用这边的炭火炉烧烤。」 公会的地下餐厅。 看起来很廉价的木制餐桌与装潢。 但是……这家店的玻璃杯与餐具，造型却十分洗练…… 这些器皿肯定是出自世界顶尖的工匠之手。食器的品质与店内装潢的水准差异非常大。 况且这应该是皇帝与宰相的晚宴，却没有包下整家店。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在。 各方面都让人一头雾水。 老实说，我也是不知所措。而当我喝下店家送上的免费开水时，就更加困惑了。 冰水……而且是相当优质的好水。比我平时用餐时所饮用的冰水更好喝。 「这里是我还在当士兵时就会来的餐厅呢……」 「……唔……唔……唔嗯。」 这时店主端来了装着蔬菜的碟子。 「为您送上综合韩式小菜与生啤酒。」 「生啤酒？」 「是啊，你想成是艾尔酒的亲戚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 店主接着将盛了一点豆芽菜与菠菜的碟子摆在我和姆金汉面前。 「韩式小菜……我超喜欢这道菜……陛下，请您务必尝尝。」 「唔……唔嗯。」 我战战兢兢地用叉子取了点豆芽菜，放进口中。 豆芽菜口感清脆。我闭上眼睛，再多咀嚼几次后吞入胃中。 「……」 真美味。 我猜这应该是用香油（麻油）增添风味的泡菜吧。 这道菜的味道有些重，让人想喝点酒。于是我灌下先前送上、名为生啤酒的琥珀色液体。 嗯？ ……嗯？ …………嗯？ 看着瞪大眼睛的我，姆金汉笑着问： 「您怎么啦，陛下？」 「……不，没事。」 这种叫生啤酒的酒……老实讲，该怎么形容呢—— ——喉咙感觉好畅快。 不，不对，应该说……某种令人感到幸福的东西流过了喉咙，带来一阵过瘾的畅快之意。 「唔、唔嗯……毕竟是姆金汉你介绍给我的店嘛。端出好东西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努力装出冷静的表情这么说着。 接下来我尝了一口菠菜做成的小菜，再喝一口生啤酒。 ——果然感觉好过瘾啊。 我一边忍着不让嘴角失守，一边默默地进食，没多久韩式小菜就被扫干净了。 「能让陛下满足是我的荣幸。」 「嗯，前菜就有这种水准，看来这间店很值得期待呢。」 这时候，看准我和姆金汉吃完小菜的店主端来了肉。 「这道是炙烧生牛肉。特级黑毛和牛稍后送上。」 我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肉，立刻站起身。 「姆金汉，我要走了。」 「……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我激动地痛斥： 「这道肉只有表面是熟的，里头还是半生不熟喔？看看盘子……甚至还有些血水啊！你竟然向皇帝推荐这种东西？太夸张了吧！」 「……」 姆金汉沉默不语，我继续破口大骂： 「姆金汉！我很欣赏你。不对……我曾经很欣赏你。看在你过去成就的分上，我就不追究今天这顿晚餐的失误。但是……没有下次了。给我用工作成果取回我的信任！」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姆金汉大声喊着： 「请您等等，陛下！」 「……要我等？在这种……端出几乎是生肉……既危险又不卫生……简直像兽人的野蛮料理……你还要我这个皇帝多坐一会儿？」 我回头时，看到眼中充满决心的姆金汉这么回答： 「请您……享受完整套全餐再说。」 「……你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姆金汉点了点头，笑道： 「届时若您对这顿晚餐仍然不满意……我愿意赔上自己的职位。」 听到这番话，我坐回了椅子。 「姆金汉。你确定吗？这话一说出口……可就不能反悔啰？」 「无论是在战场或官场……在下姆金汉……永远以身处战场的心态豁出自己的性命。」 姆金汉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然而护卫们都已经听到刚才那段对话。 万一这间店的料理令我更加不悦，我就不得不给他一些处罚，更不能轻轻放过。 ——我也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这是身为皇帝者对自身言论的责任。我必须要让自己的话对任何人都有沉重的分量，否则就无法保持皇帝的威严。 在我们两人都不退让的情况下，双方之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 「喂，店主！」 店主听到姆金汉的声音，立刻走了过来。 「可以麻烦……先暂时把炙烧生牛肉撤下去吗？」 「如果姆金汉先生这么说……也是可以啦。」 店主回到厨房，随后端出用大盘子装盛的鲜红色牛肉。 「又是……生肉？姆金汉……你今天……是专程为了惹我生气才带我来这里的吗？」 当看到桌上摆着的大盘子时，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上爆出一条条的青筋。 「陛下……您没有听到店家一开始的说明吗？」 「说明？」 「这个肉是要用炭火炉烤的。」 原来是火烤啊，那就没问题了。 姆金汉用夹子夹起了肉，摊开放在炭火炉上的网子。 老实说，我现在很没胃口。 出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如此大量的生肉。这种画面对我这个皇族来说太有冲击性了。 不过我的兴致随即高昂起来。 油脂从受热的肉流出，经网子滴到底下的煤炭后滋滋作响，并且散发出脂肪的焦香味。 仔细一看，生肉片上还涂了某种酱汁（预先调味用的烤肉酱）。 空气中不仅有烧焦油脂那种带点甘甜的香味，还混有辛香料与烤大蒜的味道。那股香气让我忍不住朝生啤酒伸出了手。 ——喝起来果然过瘾。 差不多有些微醺了。 「请用，陛下。」 姆金汉递出烤好的肉。 「慢着，姆金汉。」 「……唔？」 「再多烤一下，里面半生不熟的吃起来会有危险。」 「……这种熟度是最好吃的耶。」 太天真了，姆金汉。 你的肉表面的确有烤过。然而那才是真的有半生不熟的危险。 要是让皇帝食物中毒，我再心软也不得不把你换掉了。 「你在胡说什么？有卫生的问题啊。」 感觉有些不高兴的姆金汉只得把肉放回烤肉网上。当肉片表面烤得很焦之后，我才点头。 「就是这样。这肉已经里外都熟透了吧？」 姆金汉把几片肉摆上盘子。 「那么这要怎么吃？」 「请沾点那边的酱汁后再享用。」 「酱汁？是指这盘酱吗？」 我就照姆金汉的建议，用叉子叉着肉，沾了一下小碟子里的黑色液体。 送入口中。 我尝了一口肉后，瞬间以奇迹般的速度拿起生啤酒。再配着肉将酒一口气喝干。 「………………这是什么鬼啊？」 脑中一片混乱。 「店主，陛下的杯子空了！快点送生啤酒来，十万火急啊！」 来不及了，姆金汉！现在才叫酒绝对是来不及的！ 因为，我已经将小碟子的酱汁直接淋在自己盘子里的肉上……正忙着拿叉子拼命叉起数片肉大快朵颐呢！ 大事不好……真是大事不好了啊…… 牛肉……怎么会如此多汁呢！ 不对，不仅仅是多汁……肉里的油脂……好甘甜！太好吃！太鲜美了！ 充满辛香料与大蒜刺激的酱汁也带来一股绝妙的冲击……！ 我努力地咀嚼嘴里的肉，眼里却满是泪水。 虽然一口气塞了满满的肉，但现在我处于没有酒搭配的绝望状况。 没办法用啤酒搭配这些肉……是何等的苦行啊。 我不禁抢走姆金汉的生啤酒。 「陛下，那是我的酒耶！？」 「呜呜呜呜——！！（别拦住我姆金汉！）」 一咬下去就流出的牛肉油脂，在嘴里散发出鲜甜的味道。 这时再灌下生啤酒。 咕嘟，咕嘟，咕嘟…… ————果然……太————————过瘾啦————————！ 不得了，实在不得了！ 我已经稍微有点酒意。啊啊，这真的不好了啊！ 这时店主送上了新的生啤酒。 「姆金汉！」 「怎么了吗，陛下！？」 「肉啊！快继续烤肉！」 「我已经正在烤了！」 「喔喔，已经在烤了啊！」 我看着烤肉网，上面的确躺着一些肉片。 乍看之下表面已经烤熟了，但还没有到焦的程度。 我是个小心谨慎的男人。肉没有焦就代表里面还没熟透。 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忍不住啦！」 我拿起叉子就朝网子上的肉戳下去。 接着沾上酱汁丢进嘴里。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没有丝毫焦掉的肉具有的硬脆口感。 肉好嫩，不但柔嫩，还十分多汁。 光是咬下去，油脂就在舌头上打转。 稍微有点弹性的肉在口中跳动，引爆鲜甜的滋味。 这时再——灌下一口生啤酒。 ——过瘾啊————————————————————————！ 停不下来。 我继续拿着叉子搜刮网上的肉片放进口中。 嘴里嚼着肉，脸上则绽放出了笑容。 （插图008） 接着——生啤酒。 停不下来，不想停下来，也无法停下来。 脸上的笑容收不起来、手上的叉子动个不停、也止不住嘴巴的咀嚼、啤酒更是喝个没完。 当网子上的肉全部消失后，姆金汉傻眼地看着我说： 「陛下，这肉是……五分熟。」 「五分熟……？」 「有做好卫生管理的肉类可以生食。而且大部分的人都喜欢只有稍微烤过的肉。」 「唔……？」 店主趁这时候端上一瓶红酒与刚才那种肉。 「一直吃油花多的肉应该会腻吧？这是炙烧生牛肉。请搭配柚子醋与萝卜泥……还有炸蒜片享用。」 这道肉只有表面熟，里面几乎还是生的。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口水直流快忍不住了。 我将包着萝卜泥与蒜片的牛肉沾了点柚子醋。 送进了嘴里。 正如店主所言，口中充满了清爽的感觉。当然，味道也很棒。 这道菜没有一丁点地方可挑剔——就是美味。 「这道配红酒可是超棒的喔？」 我照着眨了眨眼的店主的建议，喝了口红酒。 然后，啊啊……我愣愣地笑了。 「哈哈……这味道太犯规了。」 「陛下？」 「怎么啦，姆金汉？」 「兽人……的确是吃生肉没错。但是他们绝非笨蛋。」 「……」 「和他们在战场上交手过就能知道了。兽人不但英勇善战，士兵也训练有素。而且诡谋多端到可说是狡猾的程度。正因为我经常在前线与兽人性命相博，才能清楚他们的力量与智慧。如果只当兽人是吃生肉的野蛮人而小看他们，肯定会尝到苦头。」 我再吃了口肉。 「姆金汉。你就……别再捉弄我了。至少在生肉这件事上，是我太过无知。看来我得对兽人另眼相待了。」 「感谢您英明的决定，陛下。」 「今晚就忘掉那些事，尽情畅饮吧。只不过，现在呢……应该先品尝这些美妙的料理。」 「好。炙烧生牛肉和红酒也是我最喜欢的料理。」 我好像稍微有点喝多，之后的事就不太有印象了。 我心想，幸好明天的帝国会议是傍晚才开始。 不，或许姆金汉一开始就是看准这点，才会将会议时间设在傍晚也不一定。 ——隔天。 在与兽人议和的帝国会议上，全场一致决议帝国与兽人王国暂时停战，并且召开促进彼此相互理解的聚会。 ──────────────────────── 伊弗利特的炎剑与炸肉排咖喱与姜烧猪肉与烧肉 我的名字叫阿贝尔·居鲁士。 是边境国家联盟的盟主·居鲁士国的第一王子。 提起居鲁士国，那是边境国家中被喻为最大的势力，与大陆中枢地区的中坚国家相比也毫不逊色的强国。 另外，我的剑术也可说是无人能敌的等级。 曾于皇国的剑术大赛中得到第八名的成绩，在国内已无敌手。 ——而现在，我正在一座活火山上。 这里岩浆四处奔流，是个光站着不动身体彷佛就会烧起来的灼热地狱。 身处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我伸手握住插在固态岩浆上的魔剑手柄。 火焰缓缓灼烧着皮肤。即使装备了耐热的魔法冰冻道具，也撑不了多久。 根据传说，这把魔剑会赐予持有者庞大的力量。 不只如此，参考从各种管道进行实地调查的结果，只要能拔出这把剑——我毫无疑问地必定能踏入世界顶尖的代名词，即英雄们的领域。 拥有王族的权力，同时又获得英雄等级的力量。 过去可曾有过这种程度的人物？ 没有，从古至今皆未出现过那样的人。 所以我即将……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啪。 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冰冻戒指碎掉了。 「得加快动作……」 我将全身的力量都灌住在手掌上。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 整个身体被热气灼烧着。 啪。 啪。 啪。 啪。 两手指头上的冻结戒指一个个碎裂。 「可恶……」 我原先准备了十只冻结戒指。 但现在只剩下四只。 我用掉了一只戒指在前往炎剑所在之处的路上。 而现在又碎掉了五只。 我只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不是魔术师。 就身体构造而言，不可能长时间待在这种足以使水分沸腾的灼热地狱。 所以才会准备了冻结戒指。 为了保险起见，得预备两只回程用的戒指。虽然在来的路上只用掉一只，但回去时未必如此顺利。 啪。 剩下三只。 这是生死的十字路口。 我灌注全身的意志力，施展所有力量想拔出剑。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阳穴浮起青筋，全身的肌肉也冒出了粗大的静脉。 啪。 戒指剩下两只。 已经到极限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剑终于从岩浆里滑了出来。 「真的……假的？」 当两手一感受到剑身的重量，我瞬间转头冲向火山的出口。 「哈哈成功了！我成功了！」 苦苦寻求多年，堪称最强武器的炎之剑。 它——终于落入我的手中！ 受过火焰大精灵护持的长剑。 我能清楚的感觉到，从握剑的右手传来的无尽力量正在体内流窜。 这把剑厉害的地方，不仅仅是其朱红色剑刃的锋利程度放眼天下无出其右。 还有寄宿于炎剑之中的大精灵伊弗利特，能赐予持有者他的力量。 以冒险者公会等级来说，只要拿着这把剑……大约就能提升一个层级。此剑就是如此厉害。 「这就是……伊弗利特的炎剑！」 当我一冲出充满岩浆的灼热地带，最后的戒指也刚好跟着碎裂。 虽说离开了灼热地带，目前我所处之地的温度仍然远比高温的三温暖还炎热。 即使不必担心皮肤被烧伤，但这里很明显并非适合人类生存的地区。 照理来说，我应该紧急离开才对此地…… 「哈哈！哈哈哈！」 但我却弯下腰大笑起来。 明明非得立即离开不可，笑声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这也难怪……毕竟我已经受到伊弗利特的祝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一来，我终于能够到那群被称为「英雄」家伙们的脚边了。 我当场纵声大喊： 「……我……超越了……人类这个种族啦————————————————！」 呐喊声回荡在四周。 虽是边境国家，我这位拥有其第一王位继承权的王子，如今的力量更一脚踏入了英雄的领域。 不，若是和低阶的英雄做比较……说我与那些人并驾齐驱也不夸张。如今的我简直是天下无敌。 这能不笑吗？ 换句话说，我正站在——人生的最高峰啊。 回程。 当我走在失落古都里，闻到一股食物的香气。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味道？」 仔细一看，有个以古代文字写的冒险者公会招牌。 啊啊，说起来我也听过这里。 「连王族和皇族都得排队的……惊人的定食餐厅。」 我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现在的我毫无疑问拥有世界最强等级的权力与个人战力。 「那么，去玩一玩……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走到公会地下室，可以看见一块定食餐厅的招牌。 推开门时，里头响起匡当匡当的铃声。 店内几乎座无虚席。 最里面坐着一位金发少女，她正用难看的吃相大口吃着在米饭上浇淋褐色液体、散发出刺鼻辛香料气味的神秘食物。 吧台旁则是有个和流浪汉无异的脏兮兮白发矮人，陪着一位打扮华贵、貌似宫廷魔术师的男子以某种炒猪肉料理下酒。 而靠墙的桌位席……竟然直接摆着生肉。 不对，仔细一看，那是给客人现场烧烤用的。 坐在那桌的是两位看起来像是富豪的人。其中一位五十几岁的男子不断对另一位将近三十岁的年轻人点头哈腰。两人正一同享用着酒肉。 看起来像是暴发户商会的大少爷与总管。 我环顾四周，坐上店里唯一空着的座位席。 虽然桌上摆了张写着「保留位」的纸条，我也没有在意。 毕竟我可是世界最强级的特别人物，没道理要受到这间小小定食餐厅的规矩束缚。 当我一坐下，马上有就个看似店主的男子飞奔过来。 「这位客人，那边有人预约了喔？」 「预约？」 「今天是好几个月一次的特别日子……所有的门都会连接这里。大家都很期待呢，光是预约就很不容易了……所以原本只在傍晚开门的本店，今天会特别在早上十一点就营业。」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非常不好意思，本日就请您先……」 「我饿了。」 我抽出腰间的炎剑。 向店主亮出闪耀着朱红色泽的美丽剑身后，我说： 「而且，你看到这把剑还不懂吗？我可是特别的人物。要我这样的人……预约？你真会说笑呢。」 伊弗利特的炎剑。 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以为它只存在于故事之中吧。 嗯……？ 奇怪……店主对伊弗利特的炎剑几乎没有什么反应耶？ 我看了看四周。 怪了？店里每个人真的都不对伊弗利特的炎剑有兴趣。 难道说这把剑的知名度意外地低吗？ 而且我感觉某几个人似乎还差点笑出来……嗯，这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总而言之，虽然有点受伤，不过这把剑的力量仍然是货真价实的。 「店、店主啊，你觉得呢？还不赶快出菜——」 店主拿出怀表，面有难色地说： 「这位客人您多久没吃饭了？这里真的会有很多来自不同地方、身处各种状况的人造访，也有快饿死或渴死的人。我不能……对那样的人见死不救呢。」 「我好像……四天没吃啦，你就把那边的金发女孩、矮人和魔术师，还有那对中产阶级他们吃的料理全都端上来。」 四天没吃东西是我唬他的。 我只是没吃早餐。现在又是正午时分，所以是真的肚子饿了。 「既然是四天没吃东西……应该就能吃这么多吧。请稍等喔。我这就暂停别桌的订单，先紧急帮你上菜。」 回到厨房后，店主就开始忙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就匆匆端来了盘子。看到店主轻轻摆在桌上的盘子，我瞪着他问： 「这是什么？」 「炸肉排咖喱。」 我不屑地笑着回答： 「这种……淋上有如稀大便诡异黏稠液体的饭是能吃吗！」 「呃，可是客人您说想要吃这个……」 「远远看过去很好吃嘛。难道我的视力这么差？近距离看过之后，这根本就是稀大便！端出这种鬼东西的店实在烂透了。吃得下去的客人，水准大概也差不多吧。」 碰！坐在最里面的金发少女突然站起来。 「原来如此，你想吵架啊？我奉陪。」 她的太阳穴上爆出一根青筋。 当少女一站起身，店里瞬间弥漫一股紧张气氛。所有客人纷纷用最大的声量以彷佛惨叫般的口气哀求： 「「「「「「「「等一下等一下！小姑娘你一出马，事情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啦！」」」」」」」」 看到这些反应，金发少女耸了耸肩说： 「好吧，真没办法……但是下不为例喔？」 店长回到厨房后再次端来了盘子。 「那这个如何？这是炙烧生牛肉。」 我冷哼了一声。 「那两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家伙吃得津津有味，才让我起了兴趣……然而仔细一看，这不是生肉吗？这种东西能吃？这间店的店主有没有脑袋啊？再说，能吃这种野蛮人食物吃得那么开心的人也真好笑呢！哈哈！」 富豪商会的双人组。 年轻的那位想要站起身，五十几岁的总管正拼命拦住他。 「请息怒！您若是出面展现权势……会出大事啊……！」 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不过就是间暴发户商会，怎么可能在权力的战场上赢过我这个拥有一国第一王位继承权的王子呢？ 就陪你玩一玩吧，放马过来啊—— 不过我这个人脾气很好，话到嘴边还是收回去了。 店主又回到厨房，端出了新的盘子。 「那这道如何？这是姜烧猪肉。已经煮熟了，看起来也不会很奇怪吧？」 「姜烧猪肉……呢。」 我一手挥掉桌上的餐具。 三个盘子先在空中飞舞，接着摔落地面。一口也没被尝过的料理纷纷散落于地。 痛快，痛快。 ——痛快到了极点。 看着哈哈大笑的我，店主难过地问：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肚子不是……饿了吗？」 「我是饿啊？只不过是早餐没吃的关系。而且我可没有落魄到得吃这种店的东西呢。」 「……？」 「无论是王族或皇族，都不会在这间店有特别优先待遇吧？我听人说，好像谁都得等轮到自己的预约吧？」 「那……怎么了吗？」 哈哈，这家伙真是什么都不懂耶。 「听好啦。人啊，出身时的地位就已经不会变了。」 「……地位？」 「生为王者，就能过着王的生活。除此之外的人都是奴隶，到死为止都得为了王卖命。你就是这点搞错了！要王族皇族与平民……所有人都一起排队预约，你的脑袋有问题吗？」 「……」 「哦，怎么啦？无话可说吗？」 「我问个问题。」 「嗯，什么问题？」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吃东西吗？」 「我倒是想听听看，要怎么想才能用我刚才的回答做出其他的解释。」 店主注视散落在地上的食物，咬着嘴唇。 嘴角微微渗出了血。 看到自己努力做出的料理被糟蹋，他似乎相当气愤。 那副模样戳到了我的笑点…… 「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啦——！」 店主对我的大笑不做反应，只是继续再问： 「既然没有打算吃饭。那么……你又为什么要点餐呢？」 关于这个问题呢。 如今我已是世界上最强等级的存在。 不过稍微玩弄一下贱民，还需要得到谁的许可吗？ 「我现在超爽的啦。毕竟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靠个人的力量与权力来解决嘛。」 「……所以呢？」 「看到有个嚣张的蠢蛋竟敢让皇族王族等上好几个月，就想要稍微……教训教训一下啰。还有啊，你们这些满脸感激涕零吃着那种店主端出的料理的家伙也是！贵族为什么是贵族，王族为什么是王族！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正如我所料，这些人全都长得一脸蠢样！」 听到这句话，白发流浪汉矮人、中年的暴发户商会总管、以及金发少女都站了起来。 矮人对着中年总管与金发少女低下了头。 「拜托你们两位别出手。这里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由我来处理好吗？」 中年总管与金发少女于是耸了耸肩，又坐回了位子上。 接着，矮人流浪汉端起碟子朝我走过来。 「小兄弟？」 「别靠过来啦，肮脏的贱民。」 矮人有一瞬间沉下了脸。话说回来，这家伙浑身充满酒味。 看他摇头晃脑，似乎在压抑怒气的样子，实在逗人发笑。 矮人呼着酒气，对努力忍住笑意的我说： 「总之先尝尝看这份料理吧，你不是肚子饿了吗？只要吃过就明白我的意思了。然后你也会成为我们的同伴，如此一来事情就解决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装盛姜烧猪肉的碟子递到我的面前。 这个老头到底在说什么啊。而且他的酒味实在好臭。 「凭什么我要吃这种东西啊——」 「别问那么多，你就吃嘛。」 算了，既然他都说到这个分上，我就吃吃看吧。 我用手指抓了点猪肉放进口中。 稍微咀嚼几下后再吞进胃里。 「老实说，吃不出什么味道呢。」 我曾经被怀疑有味觉障碍，但我其实是不在意食物的味道。 能吃就够了，味道一点也不重要。过去我一直这么认为，往后也不会改变想法。 「食物不就只是补充营养用的？你们为什么要吃得一副充满感激的样子啊。脑袋有问题吗？」 说完，我便把碟子扫到地上。 这时矮人流浪汉语带嘲讽地笑道： 「这下子……我就没辄啰？是你自己砍断救命索的。」 「没辄？」 「你肯定完蛋了。无论是身体的意义上……还是社会地位的意义上。」 「哈哈，你这臭老头在说什么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拥有伊弗利特的炎剑，又具有一国第一王位继承权的我会完蛋？如果真的有人能惩治我，请你务必帮我引介一下喔！」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先告诉你……现在这间店里的客人……全都是经过激烈的争夺战，才终于能吃到今天这餐。」 「啊？」 「对于店主一时兴起供餐这件事，大家……都怀抱近乎嫉妒的感情。而你却在这种时候……抛了颗炸弹到油罐子里。你啊，死定了。」 「啊啊？臭老头你又在胡说什么？」 矮人流浪汉摆出言尽于此的态度，挥了挥手后便回到座位上。 随后中年总管和金发幼女朝我走过来。 他们的表情扭曲到不行，太阳穴上也浮现好几根青筋。 「哦，怎么啦？你们的脸好红啊。」 我露出嘲讽的笑容，向金发少女和中年总管挑衅。 总管的腰间有配剑，不过看起来……对于暴发户商会的总管而言，剑也只是装饰品罢了。 金发少女则是两手空空。 这两个人恶狠狠地瞪着我，实在太逗了。 如果他们不是参加武斗大赛，而是搞笑大赛的话……或许还挺有搞头喔？ 我笑笑地对他们比出中指。 「你们该不会……想跟我打架吧？」 金发少女皮笑肉不笑地回应我。 她脸上挂着笑容，太阳穴上却浮出血管。这种气疯的样子反而更加刺激我的笑意。 因为她看起来不过十几岁耶。 这样的小女孩竟然敢找天下无双的本大爷打架，该说是有趣还是可爱呢。 「是啊，你说得没错。你这个混帐将连一点灰都不剩。」 「哈哈！」 她说连灰都不剩耶。 好好好，我快笑掉大牙了。 不过暴发户商会的总管制止了金发少女。 「柯内莉亚大人。您出场会把事情闹得太大。这件事让我来收拾……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交给我吧？」 「唔……好吧。」 唉呀，我真的快忍不住要大笑了。 因为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子正一脸得意地站在我面前耶。 「喂喂喂你们两个。该不会真的想用蛮力对我怎么样吧？」 「是啊，没有错。」 露出得意表情的大叔拔出了剑。 「不是在搞笑？」 「嗯，不是搞笑。」 「也不是开玩笑吗？」 「当然，我不是在开玩笑。」 「哈哈！你们实在有够好玩。」 我从腰间的剑鞘抽出剑。 ——不用说，正是伊弗利特的炎剑。 这位商会总管看起来自以为是剑士，那么他应该多少认识这把传说级神器吧？ 「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那位大叔皱起了眉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哈哈！ 他意识到了吧？ 这个表情和这个反应……他终于发现了吧？而且，一般都能从这把剑的性能察觉到持有者的力量吧？ 若我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这位大叔在双方实力差距分晓的当下立即五体投地跪着道歉，我或许就会收起剑吧。 否则就会变成在欺负弱者了。 然而我不会收手。无论他用多快的光速音速下跪，我也绝对不收手。 因为呢，我就是喜欢欺负弱者啦。 我最喜欢把搞不清楚状况来找麻烦的小角色痛扁一顿了。 就像地上的蚂蚁不知分寸咬了尊贵的人类一口。当然会让人想辗死它啊。 这时，暴发户商会的总管傻眼地笑了： 「那是伊弗利特的炎剑？」 「正是。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东西能比这把剑锋利喔。」 我咧嘴一笑。 好啦，你就害怕吧，慌张吧。 好啦……跪下来五体投地向我求饶吧！ 「话说回——」 大叔举起自己的剑。 咦？ 他竟然不把伊弗利特的炎剑放在眼里，这可不是能轻松带过的话题耶！ 大叔用便眼的口气对着愣住的我说： 「你对我这把剑有什么概念吗？」 看起来是把陈旧的剑。 虽然有经年使用的痕迹，不过呢……保养得不错。 可是，有点古怪。 为什么一个暴发户商会的总管持有这种彷佛久战沙场的佣兵所配戴的剑呢？ 算了，反正这应该也不重要。 「谁会认识你的剑啊。」 「这把剑……可是圣剑王者之剑喔。特别在锋利程度上，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东西能与之相比。」 就在这个瞬间。 正如同字面意义上的——瞬间。 我手中的伊弗利特炎剑，被大叔挥剑从上往下打落。 ——看不见。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而却完全无法用肉眼看清楚过程。 只知道事情发生，以及其结果。 啊……我哑口无言。 伊弗利特炎剑不只是被打落在地而已。 除了掉在地上——刀身还被劈断。变成两半的炎剑在地面回转。 我愣在原地。应该说，我也只能愣在原地。 恍惚了几秒后，我才终于能开口说话： 「圣剑王者之剑……你该不会是……那位五百人斩……？」 正是——大叔点了点头。 「玛穆鲁兰德帝国宰相……不，对于使剑之人来说，应该比较清楚武神这个名号吧？」 喂喂喂。 那不是大英雄吗。话说……咦，姆金汉？真的是……姆金汉？ 人类之中最强的……那个……姆金汉？ 只身于战争中斩杀五百敌军，光靠他一人就扭转战局的……那个姆金汉？ 坊间盛传，若是在全盛时期搞不好还比勇者强的……那个姆金汉？ 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姆金汉不可能来这种餐厅啦。 「暂停！暂停一下！」 「唔？」 「让我稍微整理一下状况。」 大口深呼吸。 好，稍微冷静下来了。 先确认一下现在的状况。实力已踏入英雄级境界的我……在反应不及的情形下，手上的剑被打落。 伊弗利特炎剑的剑身也干脆俐落地被砍成两半。下手之人更是自称姆金汉。 嗯。 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姆金汉，所以应该真的是他本人。 一想到这里，我就只能嘴巴一开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像只被钓起来的鱼呢，身体不要紧吧？」 大英雄在为我担心啊。 不过没关系。 毕竟——我还是能获胜。 「姆金汉先生？」 「怎么啦？现在立刻道歉的话，我倒是可以原谅你喔。」 「你的确很强。我无论如何都比不上。」 「是啊。」 「不过，强过头反而会搬砖砸脚喔？」 「……？」 没错，姆金汉太强了。 所以才会把伊弗利特的炎剑砍断。 但这就代表着将剑中封印的伊弗利特释放到外面的世界。 至今，数次出动许多大英雄与勇者才能封印起来的大精灵伊弗利特。 根据传说，当伊弗利特的封印被解开时，他将会实现炎剑持有者的一个愿望。 不对，不算是愿望。实现愿望意味着能办到所有事。这里并非那种意义。 意思就是说，伊弗利特能杀死炎剑持有者希望杀害的人。 即使是姆金汉，也不可能单独击败伊弗利特。 这时候，一股红雾自朱红色的剑身中飘出。 雾气逐渐化为实体，形成一位全身被火焰包围、下巴有胡子的魔人。 「……好久没来到下界了。」 伊弗利特看向我，继续说： 「……将余从火山放出火山的人类啊。余现在——非常高兴。你的敌人是谁？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余都能将之屠杀殆尽。」 太好了！ 就跟传说一样！ 「我想杀的……是这家伙！」 我指着姆金汉大吼。 虽然失去了伊弗利特的炎剑，但却能获得姆金汉的王者之剑。 如此一想，我的收入将毫无疑问地大于支出。 姆金汉看着伊弗利特，摇了摇头。 「伊弗利特……啊。」 「就算是你这样的大英雄，也打不过大精灵吧？毕竟，这是得和其他英雄，或勇者联手才能封印的王中之王嘛！想找到比这个还强的魔物，就只有出动全体勇者英雄，倾所有人类力量来对付的——魔王而已了！」 只见姆金汉又摇了摇头。 「不对，虽然可能会因此受重伤，我还是能制服他。然而我目前身为一国宰相，不能因为涉入争执而担负受伤的危险。这里就交给专门家来处理吧。麻烦您了，柯内莉亚大人。」 姆金汉说完便退后一步，拍了拍金发少女的肩膀。 「好，吾知道了。」 改由金发少女上前。 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少女向伊弗利特搭话： 「话说回来……好久不见啦。不过你刚刚那些登场台词是怎样？没想到小虫子伊弗利特现在也会说起大话了呢。」 小虫子？这个臭丫头在说什么鬼话。 来吧，伊弗利特啊！把这些家伙全都烤成焦碳吧！ 当我用期待的眼神看向伊弗利特的时候—— 咦？ 感觉伊弗利特好像突然变得面无血色。 而且，伊弗利特……是不是在发抖？ 颤抖不已的伊弗利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呜啊——！暗黑邪龙……魔王……柯内莉亚……！」 迅雷不及掩耳之速。 那实在……太快了。终极超高速。不对，是超光速。该怎么说呢……这……总之非常快。 而且姿势相当优美。 简单来说，伊弗利特当场跪趴在地。 金发少女挑起一边眉毛，不悦地说： 「柯内莉亚？你什么时候开始敢直呼吾的名字啦？你变得很了不起嘛。」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实在万分抱歉柯内莉亚大人！小的不知道那位先生认识您这位魔王，才会不知分寸胡说八道，小的罪该万死！请大人……饶了小的一命！」 叩叩叩！ 伊弗利特不断不断不断不断地磕头，彷佛要撞破地板似地。 看到这副景象，我陷入了混乱。应该说，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伊弗利特？ …………竟然跪在地上？ 但事到如今，那点小事也不重要了。不，是很重要没错，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已经不重要了。 ………………刚才，伊弗利特说了什么？ ——魔王？ 我清楚地感到头皮发麻。 背后冷汗直流，浑身不停打颤。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正确搞懂了状况。 抖抖抖抖。 不断打着哆嗦的我双膝一跪，抬头看着天花板。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状态下甩着鼻水大叫：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只能抱着头大喊。 因为对手可是魔王。 最强大最恐怖，也是最凶恶的灾厄代名词……魔王。 但那位少女真的是魔王吗？ 我重新整理状况。 连大英雄姆金汉都会担心与伊弗利特起冲突受重伤……所以退下了。 结果……他将场面全权交给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小孩子处理。姆金汉确信这位少女能够毫发无伤地制服伊弗利特。 接着伊弗利特就下跪，喊出「魔王大人」这个词。想到这边，我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推论，我面前这位露出微笑……美得令人生畏的少女就是魔王吧。 ——完蛋了。 不管怎么挣扎，我都完蛋了。 说到底，我也搞不懂为什么魔王会在这种定食餐厅里…… 总而言之，魔王确实存在于此。而且说到魔王，必定是没血没泪之物。 既然惹了魔王不高兴……那就必死无疑了。 只不过……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放弃的。如果拿伊弗利特当诱饵掩护，或许还可以尝试一下逃跑。 「伊弗利特！我要杀的……就是这个小女孩，现在立刻烧死她！」 「别强人所难！小心我烧死你，渺小的人类！」 混帐！ 无计可施啦！ 「再拖下去咖喱就要冷掉啦。打扰你们窝里反了……吾差不多可以开始了吧？」 面露扭曲微笑的金发恶魔缓缓走向我。 那超脱现实般的美貌更加煽动我的恐惧。 「噫……噫……」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由衷地发出惨叫。 生为具备第一王位继承权的王子、并且拥有非凡剑术才能的我。 无论是比自身力量或权力……曾经是所到之处无人能敌。 过去，我从未遇过任何不如意。 也没有想过……我的人生中会出现这种时刻。 「呵呵，吾很喜欢看到濒死的人类拼命挣扎的样子喔。嗯……对了，来玩玩鬼抓人吧？」 金发恶魔说完，便指着店门口。 「你要是能逃到那扇门还没死，我就赦免你。」 「咦？」 我离门口约有七公尺左右的距离。 中间几乎没有障碍物。而且我比魔王更接近门口三公尺。 如果立刻拔腿狂奔……不对，太乐观了。 她就是有绝对不会让我逃掉的自信，才会大方同意我逃走吧。 不过，这肯定是确确实实的最后机会。 「等我起步时再开始……可以吗？」 我弯下腰摆出起跑姿势。 「嗯嗯，没问题。」 好……我调整一下呼吸。 被抓到就死定了。我得将集中力提升到极限，做出完美的冲刺！ 当我下定决心时—— 「不准在店里跑步。会打扰到其他客人……玩什么鬼抓人啊……」 在旁边观看事情所有经过的店主瞪了金发少女一眼。 金发少女突然就变得很慌张。 「不是，这、这、这个……」 「而且你应该知道店内禁止争吵吧？」 「可是，这是为了维护店里的秩序……」 「如果有不礼貌的客人，顶多不收钱，店主再对客人说『您不用付帐，所以请您今后别再踏进本店了』，禁止那种客人来店就好啦。怎么可以让客人之间起争执啦……」 「呜呜……可是……」 「有句话叫各打五十大板吧？小姑娘你如果也是争吵的当事人，就会被列进禁止出入的名单喔。」 听到这些话，金发少女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慢着！也就是说……如果被禁止出入……就吃不到炸肉排咖喱了吗？」 「就是这样。」 「慢着！真的请等一下，等一下啦……拜托……请您等一下啊！」 泪眼汪汪的魔王苦苦哀求着店主。 看起来简直像因为恶作剧而被大人责骂的小孩。 「对不起……对不起……啦……」 魔王向店主深深一鞠躬。 「还有，姆金汉先生？你也拔刀……和人起争执了吧？」 那位大英雄也看着地板，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是这家伙先拔剑……害我在佣兵时代的老毛病不小心发作了……哎呀，店主，真不好意思啦。」 大英雄也深深低下头。 而姆金汉带来的那位快三十岁的同伴……八成是玛穆鲁兰德帝国的皇帝陛下对店主说： 「店主啊，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姆金汉吧？请您不要禁止我和姆金汉出入这间店。」 那位皇帝陛下也低下了头。 现在对店主低头的三人的身份——太夸张了，哎，看到这种照理来说不可能发生的景象，我快当场昏倒了。 那个男人让大英雄、皇帝，以及魔王对他低头耶？ 难道说这间店的店主才是这个世界最强的男人吗？ 店主有些困扰似地用右手搔了搔下巴。 「……这样啊。如果不想被禁止出入……总之……那位闹事的元凶？」 店主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身上，让我露出茫然的神情。 「…………呃？」 「总之你就先帮忙洗碗吧。」 时间将近深夜十二点。 「哎啊，好累……」 终于洗完所有碗盘的我喘了口气。 我如今身心俱疲，实在很想好好休息。 话说回来，我可是王子，在周围的细心呵护下长大，从来都没有人命令我工作。 所以才会特别疲累。 那件事之后，我、魔王与姆金汉三人被店主叫去打杂。 姆金汉当佣兵的时候好像在厨房待过，很擅长使用刀具。所以正在帮忙蔬菜削皮。 他和我一样，才刚刚结束工作。 然后魔王则是负责打扫店内各个角落。当然，还包含了厕所。 ——魔王在扫厕所。 这种太超乎现实的景象让我差点大笑。 但如果真的笑出来，我应该会被当场宰掉吧。魔王她和我几乎同时做完工作，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 「很好，大家都没事了吧？过来这边。」 坐在餐桌旁正处理着帐本的店主这么说。 当我照他所说的靠过去时，发现店主隔壁的桌子上摆了好几盘料理。 「炸肉排咖喱、烤肉跟姜汁烧肉。饭还有很多，想吃可以随意添。」 「……这是？」 店主点着头回答： 「是员工餐喔。」 「员工餐？」 「这是本店从祖先那代传下来的习惯。」 魔王是炸肉排咖喱。姆金汉是烤肉。而我则是前两者再加上姜汁烧肉。 另外各自还附了蒸米饭与汤。 「好像……我这边的料理种类特别多啊？」 「你不是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吗？」 我的确快饿扁了。 所有人都坐到桌边。 「那么各位……请学我这样将两手合起来。然后说『我开动了』后再开始吃。本店享用员工餐时有这样的老规矩。」 「为什么？」 「老妈告诉过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向食材与做料理的人表示感谢。」 「……嗯。」 于是我们皆双手合十，异口同声说着： 「我开动了。」 说完后就开始用餐。 魔王以猛烈的速度，彷佛像喝汤似地对咖喱狂吞猛咽。 姆金汉则是将烤肉从白饭里拿出来，豪爽地淋上酱汁之后再丢进嘴里。 我也用汤匙挖了一口咖喱饭尝尝。 「……啊，好吃。」 我第一次感觉到食物的美味。 然后又尝了姜汁烧肉。 「…………真的好吃。」 明明白天时我还尝不出什么味道…… 看到我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店长笑着说： 「我看你好像味觉比较迟钝，所以加了特别多的调味料与辛香料。」 「原来如此……」 「另外就是——」 「……？」 店主竖起大拇指，眨了眨眼说： 「辛苦工作之后……怀抱『我做到了！』『我努力过了！』的心情……再饿着肚子，这时候无论吃什么……绝对都会超级美味的喔！」 哈哈哈——我笑着耸了耸肩。 「是啊，说得也是呢。」 于是，我也学着魔王和大英雄，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好吃，好美味。不、不对—— ——我正在细细品味着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舌尖上舞动的那笔墨难以形容的感受。 我一个劲地将白饭塞入口中。 挫折与恐惧。 回想起魔王凶恶的笑脸，还有姆金汉的剑术。我差点就没命了。好可怕，好想哭。 但现在……只觉得这顿饭好美味。 ——我还活着，正在感受食物的美好。 心中百味杂陈，让我的眼眶充满了泪水。 （插图009） 难堪、悔恨、安心、挫折、尝到美食的幸福感……各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顿饭，真是太好吃了。 一口咬下炸肉排。 与咖喱酱相当契合的面衣迸出酥脆的口感。 烤牛肉在嘴里溢出鲜美的肉汁。姜烧猪肉则是又甜又辣，充满了强烈的香味。 汤匙与叉子不断舞动，不断地咀嚼与吞咽眼前的食物。 这顿饭，真是太好吃了。 所有人都不发一语地狼吞虎咽着料理，就这样过了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我们几乎同时用完餐，嘴边都沾满了食物残渣。 不用开口也知道，大家都是抱着同样的心情。 接着一起双手合十，照着店主的指示这么说： 「感谢招待。」 居鲁士国阿贝尔王子过去曾被称为浪荡王子。 但经过伊弗利特炎剑事件，他就像是换了个人似地，为人处世变得相当正经。 当他的父王驾崩后，据说登基为王的阿贝尔比任何一位重臣都早进入办公室，也是最晚离开的。 在他的治理之下，王国内逐渐养成了某种习惯。 那项从王族的餐桌流传到贵族的餐桌，再传到庶民的餐桌上的习惯，就是—— ——日本传统的「我开动了」与「感谢招待」两句话。 ──────────────────────── 落魄千金与香草冰淇淋 这里是萨贝鲁格村。 是个人口逐渐凋零的乡下农村。 村子的年轻人怀抱梦想前往帝都打拼，最后美梦破碎返回故乡。顺带一提，虽然这是憧憬都市之人常见的套路，但仍有四成左右的年轻人选择继续留在帝都。 这么一来，回到村里的年轻人不就只有六成吗？ 因此人口必然会逐渐稀少，这种状况已是现在进行式。 于是已经很乡下的村子就变得更加荒凉。这个村庄的领主，也就是我的父亲对此感到十分头痛。 头痛什么呢？ 讲白一点就是——税收的问题。 都是拜农村过疏化所赐……受雇为领主的父亲无时不刻都在为家中的经济状况焦头烂额。 不过即使是受人雇用，我们仍为领主之家，不必担心吃穿的问题。 然而我家现在却有点小问题。 我们家虽然是属于大贵族的公爵家，但父亲在几年前失势了。 在一场宫廷斗争之中，父亲遭人诬指涉入收贿事件。 纵使保留住公爵之位，也无法再于行政中枢任职，在官场上形同无职。 更糟糕的是，父亲当时经营的事业失败，整个公爵家的财产全被拿去抵债了。 没错，背负大笔债务下场如此难堪的没落贵族千金——那就是现在的我。 过去曾被家里细心呵护。 发型也是金色纵卷发。 住在帝都时，我的专属女仆与管家多到两手数不完，如今整个家只有一位男仆负责打理。 原本该是备受宠爱的我，双手因为洗衣洗碗而变得很粗糙，指头则因为不习惯煮饭做菜而满是伤痕。 另外，当我一到十六岁，也就是适婚年龄后，立即就被决定了结婚对象。 公爵千金这种身份会被当成政治婚姻的工具是理所当然。我也很清楚这点。 如果父亲没有失势，以当时我们家的地位，我会成为皇帝陛下的结婚对象之一也不足为奇。 然而，我的对象并非自己国家的贵族，也不是其他国家的王侯。 ——而是从奴隶白手起家的……暴发户商会长子。 对于那种刚崭露头角、迅速扩张的商会而言，会希望靠着引进大贵族的血脉帮自己镀金，同时也想利用父亲在亲属方面的人脉管道吧……应该就这么一回事。 是的，我被人用钱买下了。不……正确来说是被卖掉才对。 不知这桩婚事替我们家换来多少资助。 只知道父亲最近出手阔绰，开始玩起女人。看来肯定是一笔为数不小的金钱。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那位暴发户商会的长子外号叫「欧克王」。 该商会本身就是靠蛮横霸道的行事风格扩张势力，只要看到有赚头的事就会像猪一样贪婪地扑上去。而且……据说那位长子的长相完全符合「欧克王」的外号。 重新回顾自己的遭遇，我不禁要流下眼泪。 我完全就是个落魄千金。 悲惨的现况与住在帝都时优雅奢华生活的反差，让我不知道多少次哭湿了枕头。 然而，即使身处如此绝望的偏乡生活，我依然保有个小乐趣。 帝都的公会有间著名的餐厅。 那是千年之前就存在，透过一扇神奇之门通往所有公会地下室的餐厅。 由于在帝都得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才能订到位，我造访该地的次数是寥寥可数。 但这个乡下地方却很少有人踏足该处。每当离开前向店家告知下次造访的时间，几乎百分之百都能预约成功。 「呵呵呵……」 我漫步在田园间，走向位于独栋农舍的公会。嘴角不禁绽放出看起来很没家教的笑容。 会这么期待那间店的料理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店主先生所供应的料理……是会让人误以为施了妖术、或是有如玩笑话般的……天界佳肴。 不过我的目标并不是料理。 ——是的。对我来说，那间店里……有着远比店主先生所做的料理……更令人迷醉之物。 啊，店主先生制作的料理当然也很棒喔。 但是呢，我迷上的那样东西，甚至让那些超凡料理也为之逊色。 说到这里，我搭上公会地下餐厅的门把，推开了门扉。 就座之后，我红着脸点了每次都选择的餐点。 「请给我香草冰淇淋和……红茶。」 「好！」 店主先生像往常一样精神饱满地回应。 对于我这种在来客众多的时间点，只点红茶和香草冰淇淋就坐了两小时的预约客人，他没有摆出任何不耐烦的脸色。 「真的……很感谢您。这间店要空出位子明明已经很不容易了……」 「啊，别担心。本店的经营还过得去。像您这样特地订位前来的客人，只要能充分享受就可以啦！」 「谢谢您。」 茶杯里飘出了香气——这红茶的品质非常好。 我记得当自己还是真正的富家千金时，也曾对这里的红茶感到吃惊。 对如今已是落魄之身的我而言，这股优雅的味道更令我深感惬意。 在红茶之后，端到我面前的是一种名为香草冰淇淋的冰品。 那是冰魔术师与厨师在奇迹般的合作之下孕育出的高价甜点。 ——不，是极品。 总之，这间店的冰品与其他普通冰品有着次元上的不同。 说到冰品，就一定是指冻成冰的果汁。然而……这间店的冰品真的彻彻底底完全不同。 虽然知道里头有冷冻的牛奶与砂糖……但其他细节就完全不清楚了。 我挖了一匙香草冰淇淋，放进口中。 「……真是美味……」 ——冰在口中融化……散发出浓密的甘甜。厚重的味道补强了砂糖的甜味。家道中落之后……长久以来得不到甜味滋润的欲望迅速获得了满足。 为什么在品尝这样的甜点时，嘴角总会不禁失守呢。 我细细品味着暂时的幸福，叹了口气。 然后靠一杯红茶坐了一小时。 今天也许见不到那个人了吧……我几乎快放弃了。 至今的机率是八成二。所以，当然偶尔会没碰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人士现身了。 连我都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如花朵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嗨，法兰索瓦丝。」 一听到莱艾斯大人对我打招呼，我瞬间变得满面通红。 他的年纪看起来大约将近二十岁。 一头白银长发，身材纤细，容貌甚至比女性还俊美。 穿着以白色为基调，看得出是精心缝制的服装。还带了本厚重的古诗集。 他也是这间店的常客。 莱艾斯大人总是在用完午餐后一边品尝着红茶与茶点，一边阅读由古代贵族所写之情诗所编成的诗集。 他的行为举止比身为大贵族的我还要高贵。 刀叉的使用方式，端起红茶的动作，就连翻书的手——都是如此优雅。 从他充满教养的举止看来，可以肯定他毫无疑问是哪里的王公贵族。 「莱艾斯……大人。」 「法兰索瓦丝？你的脸红症又发作啰。」 看到他微微一笑，我的脸变得更加殷红。 「是的，我从以前只要遇到银色头发的人……就会脸红……不、不是因为看到莱艾斯大人的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小孩子或年长者，只要有银色头发的人都会让我出现这种症状……」 我自己也知道这个谎言太牵强。 任何人都看得出我陷入了恋爱。 「你的病也真奇特呢。还好……不会影响身体健康倒是不幸中的大幸。」 莱艾斯露出太阳般的耀眼笑容。 「是啊，真是万幸……」 没错。 莱艾斯大人有点少根筋。 于是我们就像往常一样，聊起古时候伟人们流传下来的诗。 我和莱艾斯大人这对业余古情诗同好展开了热烈的讨论，不知不觉间，我脸上的红赧早已退去。 然后……我享受了一段美妙的幸福时光。 莱艾斯大人的博学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则是对我的古诗感想充满了兴趣，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若是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店主拿着发票走到我身边。 「这位客人……差不多……」 美妙的时光终于结束了。 还有其他的客人正等着位子，我不是会在这种情况下没礼貌乱发牢骚的恶劣顾客。 「啊，原来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也对，你每次都比我早来一个小时呢。今天就先到这边吧。」 「是的，您说得没错。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有个疑惑，莱艾斯大人是出身何处的贵族世家呢？」 当我话一出口，莱艾斯大人便举手制止我。 「我们已经约好不探究对方底细了呢。虽然双方心里应该对彼此都有点底，我和你恐怕都是有些隐情的人吧？」 「……您说得对。」 不带任何护卫独自来到公会地下餐厅的血统高贵之人。 想想就知道其中一定很多内情吧。而且我们双方都是如此。 「那么，法兰索瓦丝……下次见了……」 露出一如往常微笑的莱艾斯大人。 每次看到莱艾斯大人那样的表情，我的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 所以我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忍着不让泪水流出。 ——与有欧克王之称的富商长子的婚事即将在下个月举行。到时候我就没办法随意外出，也无法再单独来到这间店了。 莱艾斯大人注意到我强忍泪水的异样，担心地问： 「……法兰索瓦丝，你怎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举起右手的袖子拭去泪水。 「没事，请不用在意。」 「可是……」 这时我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推到他胸前。 收下册子的莱艾斯大人疑惑地说： 「这是……？」 「我要送给您……我所写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的情诗集。」 （插图010） 莱艾斯大人瞪大眼睛提高了音量。 「咦？」 「我已经……再也不会见到您了吧。这段时间真的令人很开心……谢谢您。」 结完帐之后，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出口。 不对……应该这么说。 我无法回头。 ——刚才……我送给莱艾斯大人的诗集里写满了我的心意。如此一来……容易脸红害羞的我，无论如何将再也无法直视莱艾斯大人的脸吧。 于是，我的十六岁……那酸甜的恋情在此画下了句点。 两周后的某一天。 那家暴发户商会的使者来到我家。 使者表示，由于许多因素影响，希望能将婚礼延后几个月再进行。 婚礼的时间原本就定在距离那天的两周之后。事到临头却要求取消与延期是非常失礼的事。 不过我反而因为这项延期的要求而松了口气。 再过了一个月的某天，我很自然地前往公会的地下餐厅。 与莱艾斯大人道别的那天，我没有在离开前预约下次造访的时间。 不过店主先生应该知道我每次都订了同一天的同一个位子。 说不定他会帮我保留位置呢。 到了店里，店主果真将我带到老位子上。 我照例点了香草冰淇淋。 不过我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举起汤匙，实在一点食欲也没有。 ——为什么，我又来到这里了呢。 过了一会儿，莱艾斯大人也如往常般现身了。 「嗨，法兰索瓦丝。」 「……」 我的脸一定不只是红通通，而是像捣碎苹果的颜色吧。 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见面，所以才鼓起勇气将情书交给他。 「怎么了吗，法兰索瓦丝？」 「……」 如果在我的头上放个水壶，大概一瞬间就会沸腾了。 我的脸就是烫到这个地步。 我只能直直地看着桌上的香草冰淇淋。 不过冰淇淋放得太久……已经从半球状融化到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你今天的红脸症特别严重耶。」 「……」 莱艾斯大人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嗯……交给我那本诗集后，你就没办法好好和我说话呢。老实说，我非常……开心喔。」 「咦……？」 莱艾斯尴尬地笑着，伸出手温柔地抚摸满面通红的我的头。 被他这么一摸，我的脸又红得更严重了。 「嗯。当我知道你的心意之后，真的很开心。这个呢……我其实也察觉到自己对你有好感。」 「……是这样……吗……」 虽说如此，这场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呢？ 我的命运已经被父母决定了…… 「不过，我有个未婚妻。」 对呀，莱艾斯大人也是位身世尊贵之人。 他的结婚对象理所当然地必须由政治力决定，没有自身意志能介入的余地。 「……也是呢。」 「……很遗憾不能回应你的心意。」 我们有点自暴自弃地对彼此耸肩而笑。 「……我也是喔。」 就在这时，莱艾斯大人温柔地抱住了我。 脑中陷入一片混乱。 无法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和你彼此相爱，然而这段感情不可能开花结果。只要一点时间就好，可以让我像这样紧紧搂住你吗？」 「……好的。」 这种拥抱的滋味……彷佛香草冰淇淋一样轻柔甜美…… 虽然心中期望着永远与他相拥下去，但也不好一直在店里做这种事。 我们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看着彼此。 的确，方才的拥抱真的……有如香草冰淇淋的甜美轻柔。 可惜——最后还是会像我眼前碟子里已经化掉的冰淇淋一样……在短短时间之内就消融于无形。 这不过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情。 无论再如何浓郁甘甜，一旦融化也就结束了。 是的。 我们的感情……即将在此画下休止符。 「……话说回来，莱艾斯大人的对象是怎么样的人呢？如果是您的未婚妻，就应该是更……」 莱艾斯大人耸了耸肩。 「不是说好不过问对方的事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问呢？」 他摇了摇头，像是放弃坚持似地开口说： 「我的未婚妻是位未曾蒙面的公爵家千金。而且……还是个落魄贵族。你的对象呢？」 咦？ 这叙述好像在哪里听过耶。算了，还是恭喜他吧。 「是某间……暴发户商会的大少爷喔。我家虽然血统纯正，但很缺钱呢。讲白了就是被人用钱买下来了。」 莱艾斯大人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难道说……可是——」 「怎么了吗？」 「你……在两周前就要结婚，但是婚礼突然延期……吗？」 「……是的，您说得没错。」 我们面面相觑。 「婚礼延期的理由……如果是因为新郎有婚前忧郁的话呢？」 「您是说新郎在婚礼举办前不久，从认识的女性那边收到像情书的诗集而太过感伤吗？」 是啊——莱艾斯大人点了点头。 「我听说过……欧克王这个外号耶？」 「哦，是有这种传闻呢。我家的确像猪一样对金钱很贪婪，所以我的长相才会被渲染成跟猪大王一样吧。不过……我讨厌那种不顾形象的赚钱方式，所以开始独自学习礼仪。之所以踏入诗集的世界，一开始也是为了增广文化的见闻……不过现在已经彻底成为嗜好了。」 「……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的公会地下室呢？」 「在帝都订不到位啊。这里很少人会来……也因为我喜欢旅行，所以常常造访这座村庄。」 「……原来如此。」 好……我从怀中取出钱包。 翻了翻钱包，再看了一下怀表确认时间。我缓缓点了点头。碟子上的香草冰淇淋已经完全融化，失去了冰品的性质。 感觉直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不过……看来我们还会继续聊下去，现在想先尝点什么。 「店主先生，可以再给我一份香草冰淇淋吗？」 「没问题。」 店主笑了笑，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们的爱情的确就像这碟子上的冰淇淋一样融化消失。 然而化掉的冰——只要再经过冷冻就能恢复原状。 「让您久等了。」 没错。 就像眼前冰镇的香草冰淇淋一样，只要将化成水的冰再经过冷冻……就能重新变回这份冰品。 重新……孕育出那浓厚细致的甘甜滋味。 ——就这样，两位共餐伙伴之间的恋情融化消失了。然而我们这对未婚夫妻的爱情才正要展开。 ──────────────────────── 魔王女仆与炸肉排三明治 整理完毕的店内。 「啊～～～好累啊。」 总算记完帐的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伸着懒腰。 还好公会地下餐厅的盈余能让我不必为钱所苦。 不过本店的进货管道本来就很特别，有赚钱是理所当然的。这都得好好感谢祖先大人。 「话说回来，老妈过世都已经快要两年了呢……」 我会这么忙碌也是很正常的。 毕竟客人原本都是由两个人应付，如今就只剩我一人。 本店的厨房后面藏着很夸张的进货管道，所以不太方便给外人使用。 所以我才会独自努力撑着这间店。但只靠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很难持续做下去。 事实上，不只是在客满状态，连位子很空的时候我也开始逐渐拒绝客人订位了。 若是让店里坐满，将会完全超出我一个人的处理能力。 虽说如此，我还是想充分利用店内的空间，希望尽量带给更多的客人欢笑。 如果能专心在厨房做菜就好了，可惜现在的我得逼着自己兼任厨师、服务生与会计。 所以问题又绕回来了，在厨房内的秘密房间……其机密就是因为可以尽情采购日本食材，所以没办法随便雇用员工啊。 「这该怎么办呢？」 看来只能以后学祖先那样娶个口风紧的妻子，由夫妻共同经营这间店吧。 我一手拿着笔，眼神则飘到帐簿的数字上。 「老实说现在经营得挺不错，暂时保持现况也没有问题啦。等到适合当妻子……或是当员工的人出现后再看看吧。」 于是我下了维持现状的决定。 害客人苦苦等候预约订位也是很让我过意不去。然而本店实在太过特殊，必须小心挑选平时能进入厨房的人才行。 看了一下时钟，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于是我连忙收拾整理一下。 然后再经过厨房里只有店主能用的后门离开。 门外通往帝都的石板路小巷子，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着： 「明天是整天营业，所以九点前得先到店里处理进货……啊，回家后要洗衣服跟打扫……这样三点睡觉后七点就得起床？」 时间真的不够用。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睡眠会弄坏身体的。 天空布满了乌云，半点月光都没有。昏沉的黑暗笼罩了四周。 我只能靠着手上灯笼的照明走路。但就在这时，一丝冰凉的触感打在了脸上。 「下雨了……」 我啧了一声，拿出日本制的摺叠伞。 不一会儿，大雨便倾盆而下，灯笼变得毫无用处。 我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打亮灯光。 虽然可能会被人看到这只手电筒，但事情紧急，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反正就算被看到，也可以说是店里常客的大炼金术师做的特殊魔法道具，应该没问题吧。 就在这时，被手电筒照亮的巷子冒出一位我很熟悉的人。 「啊……」 听到我的声音，那位少女也愣住了。 「哦……？」 金色长发绑成的双马尾与朱红色的瞳孔。她的年龄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 然而她身上的气质却与其乍看之下的岁数大相迳庭，甚至让人感到某种妖艳之美——她就是这样的一位少女。 简单来说那就是本店的常客，爱吃炸肉排咖喱的魔王柯内莉亚。 「你怎么啦？浑身都湿透了……」 「啊啊，这么一说，现在是不是在下雨？」 柯内莉亚歪着头嫣然一笑。 她一点也没有要躲雨的意思，从头到脚浑身湿透也毫不在意。 「呃，就算你问我『是不是在下雨？』这种问题……」 柯内莉亚呵呵笑着。 「刚好可以洗衣服啊。」 「洗衣服？」 她点了点头。 「基本上龙族没有梳洗或打理的习惯。」 「你是说？」 「巢穴脏了就换一个，同一件衣服也不会穿两次。若是需要巢穴或衣服的时候去抢就好了，反正要多少有多少。」 啊，她毕竟还是魔王呢。只不过……我问道： 「你只有这套衣服啊？」 柯内莉亚点了点头。 「这是吾本次复活时就穿着的衣服。」 「从你复活到现在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吧？」 「没错。龙族拿雨水来洗衣服真的是很少见的事喔！如果要洗衣服或打扫巢穴，那得是非常非常中意的服装或地点才会这么做。举例来说，必须是当成最后居所的魔王城，吾才愿意打扫喔。而吾对这种普通的衣服……」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只有这么一套衣服啊？」 原来是问这个问题，柯内莉亚耸了耸肩。 「没钱啊。吾已是身无分文了。」 「咦，但你不是……魔王吗？」 「当吾决定不毁灭世界之后……吾到底算是什么呢？」 呃，就算用那种可爱表情问『吾算是什么？』我也没办法回答你啊。 「总而言之，当吾复活时并未持有贵金属之类的东西。」 「那么你……饿的时候怎么办？」 「基本上吾是不吃不喝的。真要吃东西的话，就偶尔到你的店里点个特大份炸肉排咖喱。」 的确，我没有收柯内莉亚的饭钱。 不过也是因为我的祖先已经从柯内莉亚的父亲那边收下足以吃上千年分量咖喱的饭钱。 店内厨房某扇暗门后的房间里散落着的十几根金条就是证明。 所以我当然不能收柯内莉亚的钱。 「难道说……你现在过得不好是我害的吗？」 「不用问当然就是你害的。如果因为缺钱而去抢劫，不就会被你的店禁止进入吗？」 她说得没错。 本店基本上禁止通缉犯之类的重大犯罪人士进入。 这是因为店里经常有当奖金猎人的高等冒险者或是大贵族与皇帝护卫之类的人物在。 因此一旦出现那种客人，马上就会遭到逮捕。 先不论客人之间的争执，对这种为了维持治安而进行的逮捕行动我也不方便说什么。 不过，店里若是发生那样的事仍然很令人困扰。所以严禁罪犯进入。 「是啊，会被禁止进入。」 「所以我就只能每天露宿在外不吃饭。没错……每天每天都只能无所事事，坐在地上看天空呢。」 哇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堂堂魔王竟然过着像流浪汉的生活…… 好像听到了不该听的话，感觉十分尴尬。 而且她会变成这样几乎算是我害的。 「我说啊——」 被雨淋成落汤鸡的柯内莉亚又歪着头露出可爱的表情。 「什么事？」 「……你呢——」 「嗯？」 「……要不要来我这边当服务生？」 别说人类朋友，她应该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已经不是担心她口风紧不紧的问题了。 所以她通过了能否保密的要求。 柯内莉亚稍微思考了一下，呵呵笑说： 「你想雇用吾？」 「……是啊，我这边正愁人手不足，刚好有这个机会。」 「吾的薪水不低喔？毕竟……吾可是魔王呢。」 说得也是。 我也不觉得自己雇得起她。况且她应该也有身为魔王的自尊，要她在餐厅工作……实在不太可能。 只不过她之所以为钱所困，主要是我的缘故。 因此在我的心中……也认为至少得向她伸出援手才行。 「对啊，应该不便宜吧。」 「不过呢，吾倒是可以听听看你开出的条件喔？」 「很抱歉，我只出得起月薪二十枚银币（二十万日圆）。」 「啊哈哈，你真会趁火打劫呢！吾过去可是手指一动就能调度数万魔物的女人喔，竟然只开二十枚银币的月薪……」 柯内莉亚的朱红眼瞳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同时——我的全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看她太阳穴上浮现的青筋，她的怒气肯定非同小可。 「……别太小瞧魔王啰，人类呀。」 背后冷汗直流。 ——我都忘记了。 这个女孩对料理的美味感到兴趣而打消攻击人类的念头……只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举动罢了。 她仍然是个只要有毁灭人类的意思，就能集结魔族化身巨大灾厄的超常存在。 「对不起。二十枚银币是我乱说的。」 「人类，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不是金额大小的问题……说到底，雇用吾这种事本来就是脑袋不正常才会有的想法。就算开出月薪百枚金币（一亿日圆）也没用。」 「等一下，请听我说。」 「唔？」 「我再开一次条件。薪水是每月二十枚银币。这点仍然不变。」 「你这家伙……难道是来找吾吵架的吗？虽然吾说不是金额的问题……给魔王二十枚银币的月薪会不会太失礼了？」 柯内莉亚激动地涨红了脸，甚至彷佛能听到她血管爆裂的声音。 她握紧了拳头，气得不断发抖。 「然后每周工作五天，每天供应两餐。看你要吃什么都行，两顿餐都选炸肉排咖喱也可以。」 「好好好！吾答应了！吾一定要做这份工作！你已经承诺每天都必定会……供应两餐炸肉排咖喱吧？你一定、一——定会供餐吧？那，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开始呢！？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服务生才好呢！？」 柯内莉亚的态度变得跟音速一样快。 这个，该怎么说呢…… ……柯内莉亚真是个很好懂的家伙啊。 隔天。 当来客推开公会地下室餐厅的大门。 站在那边的柯内莉亚立即迎上前招呼。 「哼哼哼！就凭你这低贱渺小的人类，真亏你敢厚着脸皮来到吾的魔王城——这间店呢！」 先说明一下，对于柯内莉亚来说，这是很一般的接待客人态度。 她拿出了点菜单，歪着头说： 「哦，仔细一看，你很常来嘛。这次可要倾整间店之力把你这家伙的五脏六腑全都掏出来，让你再也没办法出现在吾的面前——好痛！」 我用力敲了这个魔王的脑袋。 「这位客人实在很抱歉。这家伙还在实习中……」 来客被吓到露出傻眼的笑容。 「呜……」 柯内莉亚嘟起嘴巴，不满地瞪着我。 「你还是先帮客人送上水吧。」 「……吾知道了。」 板起脸如此回应的柯内莉亚将冰水端给客人。 ——咚！ 由于她放水杯的动作太大力，把水都洒了出来。 「哇啊！？」 柯内莉亚看到顾客大吃一惊的样子，耸了耸肩。 「水洒出来了。不过这种事情无所谓啦，你赶快点菜——」 （插图011） 「有所谓啊！」 我又敲了一下柯内莉亚的头。 「好痛！」 她应该没有恶意，只不过……太没常识了。 但考虑到她是魔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够了……总之你今天先去洗碗盘吧……」 一脸疲累的我这么说着，而柯内莉亚仍然用满是不服气的眼神瞪着我。 ——当天晚上。 用完员工餐后的我俩走在回家路上。 然后抵达了位于帝都小巷子里的一栋双层楼房，也就是我的家。 到头来，由于不忍心看到魔王流落街头的样子，我让无家可归的柯内莉亚搬进原本给老妈住的一楼寝室。 虽然我们就此暂时住在一起…… 「哼哼哼，果然……果然啊！」 柯内莉亚在客厅里喝着咖啡，情绪莫名地高昂。 我叹了口气，问了她： 「怎么啦？」 「我说你啊。」 「所以我问怎么了啊？」 「炸肉排咖喱实在太美味了！真的、真的太好吃了！」 看到柯内莉亚天真无邪呵呵笑着的模样，我耸了耸肩，只觉得这家伙没药救了。 「虽然你接待客人的态度实在很糟糕。不过还好今天来的都是认识你的常客，他们只用怜爱的眼神看着你喔。」 「…………唔，吾接待客人的态度很糟糕吗？」 啊啊，没有呢……这家伙一点都没有所谓的自觉。她好像挺笨的。 我感到头痛不已。 「总之呢，虽然明天来的客人应该都认识你，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后天开始就得进行正式的实习了。」 「实习？」 「是啊，我会好好教你接待客人的守则。我的店虽然基本上对这方面不会很啰嗦，但还是得有基本的待客礼仪。」 柯内莉亚依然摆出不满的表情。 「……吾接待客人的方式真的很差吗？」 「是啊，简直糟糕到了极点。就连对客人不拘小节的我都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 听到我这么说，柯内莉亚大吃一惊。 「……没想到吾比你还要糟糕啊。听你对客人说话的口气，吾还以为你太小看做生意这件事了。」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咧！」 其实我对待客人的态度挺有问题的，我也有这个自觉。 虽然因此常常被老妈斥责，然而关于这点我偏不想被柯内莉亚指出来。 「但既然你说吾接待客人的态度不好，那肯定是事实。不过吾不打算听人类的指使，不想听你这样的人指导。反正只要好好待客就行了吧？你啊，这些可以先借我一下吗？」 「你是指？」 柯内莉亚指着客厅里的书架。 书架里放了许多祖先留下来的食谱与待客教学相关的书籍。 「吾的确不懂人类的常识。那么只要学起来就好了吧？」 「嗯，是啊。」 于是柯内莉亚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那么我从现在开始用书本来学习待客之道，就不用你这种人教了。」 「书？」 柯内莉亚「嗯」地点了点头。 「直到明天的开店时间为止，吾将埋首于书堆中。你就等着对明天……焕然一新的吾刮目相看吧！」 语毕，柯内莉亚再次挺起了她平坦的胸膛。 「……」 我考虑了一下。 然后向柯内莉亚点头答应了。 「既然你想自修，那我就再观察看看吧。别让我失望啰。还有……记得要好好睡觉喔。」 柯内莉亚哈哈大笑。 「吾可是魔王呢！就算好几年——不眠不休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露出苦笑，这还真是厉害呢。 「那我先去睡了。好好加油，但别努力过头了。」 「嗯。你就等着对明天我的全新待客表现……刮目相看吧！」 我对着自信满满的柯内莉亚挥了挥手，走向二楼的寝室。 ——那时候，太过疲倦的我没注意到自己竟然犯下了天大的失误。 那就是没听到愉快的柯内莉亚的自言自语内容—— 「哼哼哼……那么要来看哪本待客教学书呢……？唔……哦？这本不错……好像很有趣呢……《简单易学，你也可以做到！即学即用的秋叶原萌萌女仆咖啡厅打工入门！》……看这本？」 那本书是祖先大人放好玩的。 然而柯内莉亚不知道这回事，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就认真地花了整个晚上读完那本书。 而且她的个性认真……真的一字不漏地读透整本书。 到了隔天，在鸟儿的鸣叫声—— 「呵呵……这样就很完美了！」 顶着黑眼圈的魔王柯内莉亚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 「主人～～♪欢迎光临喵～～！」 用比平时高一度的尖细动画角色声调，魔王——柯内莉亚打了招呼。 「喵……什么？」 突然听到这种喵喵语，我露出困惑的表情。 而来店的客人也一脸莫名其妙地入座。 「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喔～～主人您今天想点些什么呢？」 「……主人？啊啊，是我……吗？」 「是的喵。」 柯内莉亚嘿嘿嘿地笑着，稍微歪了歪头。 「那可以给我咖啡和奶油蛋糕吗？」 「店长喵～～！？咖啡和奶油蛋糕一份喔～～！」 店长喵？ 我脸上的问号越来越多了。 「还有呢还有呢～～那边的大小姐想点什么吗？」 「我要红茶和香草冰淇淋……」 这两位是店里的常客。 他们以前是各自分别订位。不过最近似乎开始交往了，都是两人一起来的。 回到正题，这两位常客看起来相当困惑。 「店长喵～～！红茶与香草冰淇淋一份～～！」 柯内莉亚用彷佛猫咪撒娇的声音这么说着。 ——好，这下该怎么办呢？ 看来柯内莉亚努力错方向了。 不过她的黑眼圈相当严重，行为举止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知道她真的很努力。 柯内莉亚回到吧台，准备拿走端给客人的食物。 「这边是咖啡、奶油蛋糕、红茶与香草冰淇淋。端给客人的时候要有礼貌喔。」 「人家彻彻底底知道了♪」 不不不，就算你用动画萌声说「知道了♪」这种话…… 柯内莉亚对着傻眼的我呵呵一笑，抛了个媚眼。 「店长喵～～！不用担心啦！就当成稳稳坐上了大船，全都包在人家身上喵！」 那艘船在我看来就像铁达尼号啊…… 于是柯内莉亚将红茶咖啡与点心端给了客人，同时向男方问了： 「对了对了，主人～～」 「嗯，什么事？」 「要不要来点额外服务？喵喵喵？」 「……额外服务？」 「主人您点了咖啡对吧？」 「啊啊，是啊？」 「既然如此呢～～要不要加点搅搅服务喵？」 「搅搅服务？」 「没错喵！搅搅服务喵！现在正好是优惠期间，人家可以免费为您服务喔！」 我不记得有同意过……那种服务跟优惠耶！？ 柯内莉亚当做没看到我傻眼的表情，继续推销。 「唔，既然是免费的话……」 「好的喵！人家彻彻底底知道了♪」 话一说完，柯内莉亚蹦蹦跳跳地朝厨房跑过来。 紧接着—— ——跌倒了。 她摔得超用力。 明明地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仍狠狠地摔倒在地。 「哇哇哇～～！竟然在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跌倒喵！人家真是……好粗心的小女生喵～～！」 柯内莉亚露出泪眼汪汪的样子。 我重重叹了口气。她不是喝醉了才变成这样。 这家伙……很明显是故意跌倒的。没错……为了装成粗心的女孩……才会故意跌倒。我不可能看不出如此重大的事实。 太假掰了。是的，这家伙看来是个不可小觑的假掰女。 不过我点了点头。 ——她摔倒的姿势非常完美。包含跌倒这件事在内，以女仆的身份来说，她的举止没有一点失误。 总之因为还挺有趣的，所以我暂时让柯内莉亚继续玩下去。 只见她从厨房拿出小汤匙，回到客人身边。 「呵呵呵～～主人？」 「和人家一起倒牛奶进去后搅搅吧？」 「搅搅？」 「是的，没错喵！」 柯内莉亚一边说，一边把小汤匙放进咖啡里。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咦？」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咦？」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好，轮到主人了喵！」 拿起自己的小汤匙，柯内莉亚将咖啡递给客人。 「咦？」 「所以喵～～主人您也要拿汤匙搅拌咖啡，然后念出让咖啡变美味的魔法咒语喵！」 「咦，魔法咒语？」 「您别装傻嘛……就是『变美味吧！变美味吧！』的魔法咒语喵！」 「咦？」 「呵呵呵～～主人您很害羞吧？那么人家也陪着您喵，一起来念咒语喵！变美味吧～～！变美味吧～～！来嘛！主人也一起来念。」 那位客人一脸非常为难的样子，拼命摇着头。 唔，一般精神正常的人应该都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喊出「变美味吧～～！」这种话吧。 更何况这位客人……还是有钱也有品味的人士。 他当然不可能照着柯内莉亚所说的去做。 一如我所料，满脸问号又十分为难的男客人问了柯内莉亚： 「我真的得这么做吗？」 「是啊，没有错喵！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他彷佛放弃挣扎似地摇了摇头。 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愿意做出那种举止吧，应该说一般人会太难为情而做不出来。遑论他还是个既有钱又喜欢读诗的雅士。 结果——他张大嘴巴这么说：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他真的做了！ 我太过震惊，差点当场跌倒。 柯内莉亚和那位客人对彼此露出微笑，大声喊着：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这时，客人的女伴，那位金色纵卷发插嘴： 「莱艾斯大人，您疯了吗？」 男客人用力点头。 「一旦豁出去后，其实还挺好玩的耶。法兰索瓦丝，你要不要也加入啊？只要把汤匙放进红茶里搅一搅，然后喊着『变美味吧～～』就行了。」 「可是……我有点没办法接受……」 「大小姐您也别害羞了，就用这招来做奶茶喵！」 「咦，我也……要吗？」 顶着金色纵卷发的客人一脸为难的样子，拼命摇着头。 正常来说不会有人愿意做出那种举止吧，应该说一般人会太难为情而做不出来。遑论她还是顶着一头金色纵卷发，用字遣词有如大户千金的女性。 然后金色纵卷发的小姐张大嘴巴这么说： 「请变美味吧～～！请变美味吧～～！」 你也来这套喔！ 我太过震惊，差点当场跌倒。 「真的耶，莱艾斯大人！一旦豁出去后，这么做其实还挺有趣的呢。」 「我说得对吧，法兰索瓦丝！」 「来吧，请两位一起喊喵！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结果柯内莉亚与那对情侣档便和乐融融地一直喊着「变美味吧～～！」 这画面实在太过奇特，我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好了，先停一下喵！」 柯内莉亚制止了两人，他们也停了下来。 总算结束了……虽然我这么想……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柯内莉亚接着用两只手比出爱心，对着咖啡与红茶不知开始念起什么。 「服务生小姐，您在做什么呢？」 「这是让饮料变美味的最后步骤喵！」 「最后步骤……吗？」 「现在人家要对着红茶和咖啡发射……要仔细看喵！」 「……发射什么？」 金色纵卷发客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而柯内莉亚用响彻整间店的声量大喊： 「爱爱光线！」 别说光线了，她根本什么都没射出来。 应该是设定上会有什么萌萌的东西击中咖啡跟红茶吧。 「什么也没有跑出来啊？」 金色纵卷发客人冷淡地看着柯内莉亚。 刚才还很来劲的情侣档，这回却因为那个爱爱光线而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应该说，他们的热情一下子就冷掉了。 看来柯内莉亚真的做过头……搞到对方完全没有反应。 「就是这样喵！来吧，主人和大小姐也一起来对红茶和咖啡发射爱爱光线喵！」 然而柯内莉亚没发现气氛已经变得很冷。 只见一脸为难的金色纵卷发客人与她的男朋友摇了摇头。 接着两人双手摆出爱心的姿势。 「爱爱光线！」 「爱爱光线！」 你们还真的做了啊，未免太配了吧！ 于是柯内莉亚开心地说： 「这样就完成了喵！主人，大小姐～～喝起来味道如何呢？」 两位客人各自端起咖啡与红茶一尝，纷纷瞪大了眼睛。 「真是不可思议！红茶的香气……竟然比平时还更浓郁！」 「是啊。我点的咖啡也变得很香耶！」 胡说八道！ 那怎么可能改变味道嘛！ 当待在厨房的我傻眼到快昏倒时，柯内莉亚顶着得意的表情走了回来。 她这么说： 「关机。」 「关机？」 柯内莉亚点了点头，得意地笑着。 「呵呵……怎么样？吾的接待很完美吧？」 啊，看来如果不宣布关机的话，她就没办法变回正常的说话方式呢。原来如此，那是一种自我暗示吧。 「柯内莉亚……」 「唔，怎么啦？」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很完美，客人也很开心。」 柯内莉亚被我夸得乐不可支，挺起胸膛说： 「对吧对吧，没错吧？唉呀～～吾真为自己的才能感到害怕，不管是战斗或接待客人都能搞定呢。对了，你啊～～吾特别恩准你从此可以称呼吾为……超级天才魔王美少女小柯内莉亚喔！」 她努力挺起没什么起伏的胸部，摆出非常嚣张的姿态。 这家伙……得意地快飞上天了。 然而我身为这间店的店长，有责任得讲几句话。 「柯内莉亚，你听我说。」 「唔？」 我犹豫了一下，告诉她说： 「本店……不是那种店。女仆咖啡厅的接待方式……只能用在女仆咖啡厅。」 现场顿时笼罩一股尴尬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柯内莉亚才打破这阵沉默。 「你、你、你……说什么！？怎……怎……怎么可能……」 她的嘴巴大大开着，整个人因为太过震惊而呆掉了。 ——三天后。 即使经过了实习教育，柯内莉亚接待客人的态度依然不见改善。 明明在女仆伽啡厅式接待中展现出非凡的才能，她却没办法在一般接待时掌握诀窍。 总之她做了许多尝试。然而仍无法改掉那没礼貌的口气和用鼻子看人的高傲态度。 而且若是硬要矫正，她就会切换成女仆咖啡厅的模式。 只有魔王的态度与女仆店的态度两种极端的选择。 打烊之后，我一边吃着员工餐一边叹气，思考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哦，你怎么啦？」 将咖喱像饮料一样狼吞虎咽倒进嘴里的柯内莉亚这么问。 「……如何，当服务生开心吗？」 唔……听到这个问题，柯内莉亚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这个嘛……老实说——」 「嗯？」 「……这份工作很不适合吾。」 嗯，也是呢。说到底，让堂堂魔王在这种店里当服务生本来就很不现实。 不过，柯内莉亚看着地板问了： 「你怎么想？吾想听听看专家真诚的意见。」 「对，这工作很不适合你。」 「……嗯，也是……吾或许得好好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出路了。」 柯内莉亚自嘲地笑了笑，我则是耸肩回答： 「那也是个方向呢。」 老实说，我也打算差不多开始要拜托人帮柯内莉亚找新工作了。 毕竟她其实还挺努力的。 每天在店里被不熟悉的工作耗损精神，回到家后还继续研读接待客人的书。 虽然她说自己是魔王，好几年不睡也没关系。然而经常置身于战场的她……仅以是否关乎生死为基准。 换言之，她说「自己没事」时的状态与一般人所说的「没事」有很大的差距。 证据就是，柯内莉亚的黑眼圈越来越严重了。 看到那副模样，不只她很难受，我也很难受。 若想在人类的社会活下去，最适合她的工作应该是去冒险者公会登记，当个追捕通缉犯的猎人。 老实说，柯内莉亚的个性实在不适合接待客人。强逼她做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啊，对了，柯内莉亚。」 「什么事？」 「明天你休假，可以不用来店里喔。」 「唔，你明天不是会上班吗？」 「本店的传统是店主一周工作六天，店员工作五天。明天是连接失落古都的日子，所以很闲……差不多就像是假日一样。就算遇到最糟糕的状况，也只要端出干货下酒菜和蒸馏酒就能满足客人了。」 「可是……先等一下。」 「嗯？」 「如果……吾明天休假，不就吃不到咖喱员工餐了吗？」 「是没错。不过嘛，等回到家我会给你这一周的薪水，你就随便去买点东西吃吧。」 「唔……唔……可是……炸肉排咖喱……」 虽然柯内莉亚很不满，我还是正色告诫她： 「你不是要思考未来，那应该需要独处的时间吧？不管你接下来想走什么样的路，只要不是摧毁人类，我都会帮助你。」 说完，收拾碗盘后我们离开了店里。 隔天。 店里一整天都很闲。 待在失落古都的大魔导师马可先生与弟子们逐一会合。 那些弟子们好像很辛苦呢，得陪伴那种脾气古怪的老师……嗯，每次我这间定食餐厅与古都连接的时候都会变成居酒屋。 马可先生是个喜欢暴饮暴食的人，食物端来就吃，酒一送上就喝。 ——然后就开始吐。 由于厕所曾经因此被搞得惨不忍睹，所以我规定喝酒喝到吐的人得罚钱。即便如此，那些家伙仍然照吐不误。 『哎呀，都享受到这么美味的料理，酒当然也会跟着喝多了嘛！』 你们是哪来的魔法学院生小鬼啊……明明全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当时虽然骂过他们一顿，但被称赞料理好吃倒是让我满舒服的。 不过，今天那些人都没有来。 虽说如此—— 「马可老师的亲人出事了，他正在故乡参加丧礼……做弟子的也不好在这种时候开宴会。实在很抱歉，我们要取消今天的定位……」 马可先生的弟子很不好意思地拿出几枚银币摆在桌上。 「这是？」 「是老师付的订位取消费。」 这笔钱大概跟他们平时的消费差不多。 「这取消费未免给太多了吧？」 「毕竟整个古都的客人只有我们……就请您收下吧。」 老实说这间店也没有那么缺钱。 收下这种没道理收的费用也不太好。一般来说我会退回去，然而马可先生带的都是一群顽固的怪家伙。 要是我彻底拒绝，事情反而会变得很麻烦。 「我就收下了。请转告马可先生，之后……下次我会准备好最高级的蒸馏酒。」 我打算将今天这笔钱全都用在酒上面。 马可先生的弟子似乎猜到我的意思，轻笑了一声。 「是蓝牌吗？」 「对，是蓝牌。」 「老师一定会很开心。那就麻烦您了。」 由于发生了这件事，所以今天我很闲。 虽然做了油渍烟熏牡蛎，还有米糠腌小黄瓜等预备用小菜，仍然剩下很多时间。 「唉……」 我叹了口气。 如果柯内莉亚在这里，至少还能陪我聊聊天。 话说回来，那家伙真的很会享受用餐。 像在今天这种场合，若是让那家伙早点做完工作，再给她试吃各种料理观察她的反应，好像会挺有趣的。 ——老妈过世已经两年了啊。 仔细想想，除了接待客人似外，我上次和其他人接触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虽然这五天发生很多让人头痛的事，但就像是多了个孩子或妹妹一样……也不算差啦。 『如果……吾明天休假，不就吃不到咖喱员工餐了吗？』 想起柯内莉亚为难的表情，我不禁笑了出来。 『唔……唔……可是……炸肉排咖喱……』 真拿她没办法。 我加热了一下咖喱，并点起油炸锅的炉火。 猪肉块用菜刀的刀背稍微敲一敲后依序裹上面粉与蛋液，再沾上面包粉。 用手指确认油温。 「好，温度正好。」 肉排放进油锅后瞬间发出响亮的油炸声。 就在炸猪排的同时，我俐落地将土司去边。并从冰箱冷藏库里取出生菜，撕下适当的量。 接着用汤匙将奶油抹在土司上。 再用同一支汤匙舀起加热过的咖喱，涂在三明治上。 「这就是炸猪排三明治。」 两片土司、一大块猪排。 两片生菜、咖喱酱少许。把这份三明治对半切分给两个人，以宵夜来说应该很足够了。 当脑中想像着柯内莉亚那宛如太阳般的灿烂笑容时，我感觉到自己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我一边将三明治装进外带用的纸盒，一边自言自语： 「今天……就先打烊吧。」 然而根据祖先传下来的老规矩，开门营业后就不准中途打烊。 所以我用扫除打发剩余的时间。 帝都昏暗的小巷子。 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但即使我走惯了这条路，还是感到有些寂寞。 若是有柯内莉亚在，就完全不必担心坏人骚扰。最重要的还是可以当说话的伴。 「如果她适合做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 可惜事实是她绝望性的不适合。 她本人也有所自觉，表示『……嗯，也是……吾或许得好好思考一下自己接下来的出路了。』 既然如此，我该做的事就不是劝她别放弃。 为了她今后着想，我要帮她想想冒险者公会有什么适合她的工作，再透过认识的人替她引介。 「先不管那些，总之先拿炸猪排三明治给她吧。」 看见客人尝到美食露出的开心表情，会令人很高兴。 如果不是客人……而是关系更亲近之人的笑脸，将令人更加欣慰。 老妈常常这么说。 即使当她过世，我开始独自一人生活之后，仍然牢牢记住这段话。 刚开始时，我只当柯内莉亚是捡到的宠物。 不过照顾一段时间之后，理所当然地对她也有了感情。 但我很清楚她不适合这份工作，这也可以说是为她的今后着想。 回到家后，我缓缓转开了门把。 ——然后大吃一惊。 由于我自己一个人住，工作又很忙碌，家里挺杂乱的。 不，应该说非常杂乱。 就算每周有打扫一次，小地方仍然积满了灰尘。 然而—— 「……咦？」 我从玄关走进客厅。 整个家到处亮晶晶的，这代表有人用抹布仔细擦试过。 只见柯内莉亚在客厅里得意地双手交叉挺起胸膛。 「如何，吓到了吧？」 「你……打扫过了吗？」 「嗯，这里很脏嘛。」 这时，我想起在营业时间以外……在巷子里初次遇到柯内莉亚时她所说的话： 『没错。龙族拿雨水来洗衣服真的是很少见的事喔！如果要洗衣服或打扫巢穴，那得是非常非常中意的服装或地点才会这么做。举例来说，必须是当成最后居所的魔王城，吾才愿意打扫喔。而吾对这种普通的衣服……』 我又问了一次。 「你真的……打扫了？」 「就说啦，是吾打扫的……」 「龙……会打扫吗？」 她毫不动摇地回答我： 「嗯。毕竟看起来吾会住在这里很久嘛。」 「可是，你不是说……不适合这份工作，要考虑今后的出路……」 「所以吾才打扫这间房子啊。虽然在店里暂时还帮不上忙，但还是可以帮忙处理家务。先朝这方面努力……那就是吾今后的出路。」 「原来如此啊……」 我一边感叹一边坐下。 然后拿出抱着的包裹。 「话说回来，柯内莉亚。你……吃过饭了吗？」 「嗯？今天一整天都在打扫，什么也没吃喔。」 「这样正好，我这边有用多的料理做的三明治。」 「三明治？不是炸肉排咖喱吗？」 我伸出手摸了摸有点不高兴的柯内莉亚的头。 「总之你吃吃看嘛。」 「呜……」 当她用狐疑的表情拆开纸包装后，嘴角随即露出笑意。 「是咖喱的香味！」 「对啊，这是炸猪排咖喱三明治嘛。你可以全部吃掉喔。」 「嗯？三明治被切成两半……不，这看起来是做成两人份的……你真的不用吃吗？真的可以……全部都给吾吃吗？」 「我刚才已经吃过特大份的炸猪排咖喱了。你饿的话就赶快吃吧。」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吃宵夜，所以晚餐也只有吃一点而已。 不过就算有点饿，柯内莉亚应该比我更饿吧。 「话说回来，你吃饭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很享受呢。」 狼吞虎咽的柯内莉亚嘴里塞满了三明治，露出有如向日葵般的耀眼笑容。 看到这副表情，我感到自己彷佛也被喂饱了。 「嗯！不论是谁，只要尝到美食……任何人都会觉得很享受嘛！」 这句话的确是真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柯内莉亚已经在短短时间内清掉所有炸猪排三明治了。 然后她有点失望地说： 「不过啊。」 「嗯？」 「三明治……是很美味啦。」 「那是当然的啰。」 「只不过呢。」 「……？」 「它已经冷掉了。吾还是比较喜欢……刚炸好的肉排和温热的咖喱！」 我再次伸出手胡乱搔了搔柯内莉亚的头。 「那下次……我们在店里一起吃吧。」 听到这句话，柯内莉亚挺起胸膛，脸上绽放出有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嗯。往后……我们就暂时待在一起啰！」 于是，我的店正式迎来了一位小小的女服务生。 ──────────────────────── 员工餐 在这间店工作已经过了三周的时间。 不仅逐渐习惯接待客人，洗碗盘和削蔬果的皮也变得得心应手。 总之每天能吃到炸肉排咖喱，对吾来说实在很幸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 洗完碗盘、打扫完店内环境后，吾坐在桌位席自言自语： 「呜……呜……好累啊……」 真的是累翻了。 毕竟吾工作了一整天。 不过吾的嘴角还是露出笑意。 这是当然的！接下来将是最开心的时刻！ 没错！ 正是享用员工餐的时候！ 而且说到员工餐—— ——那就是炸肉排咖喱了！ 然而店主露出傻眼的表情，对着正呵呵笑着的吾说： 「啊，对了。今天的咖喱卖完啰，咖喱酱也用光了。」 什么……吾张大了嘴。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眼泪一下子就要掉出来了。 如果吃不到炸肉排咖喱，吾这一整天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在这间定食餐厅努力工作啊。 话说回来，吾可是魔王耶……为什么……不但吃不到炸肉棑咖喱……还在定食餐厅当服务生……领着二十枚银币的月薪…… 察觉到吾悲痛的模样，店主苦笑着说： 「区区的炸肉排咖喱而已，不值得哭啦～～」 区区的炸肉排咖喱？ 这家伙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那可是将咖喱酱淋在鲜甜又酥脆的炸肉排上喔。 而且咖喱酱与肉排还会在口中爆发出让人误以为撞见幻觉的美妙和声喔？ 他真的……真的什么都不懂呢。 ——吾要弄哭他！ 无论是谁，只要污辱炸肉排咖喱都不能轻饶。 不过就是个小小人类—— ——吾要让他知道魔王的弹额头有多痛！ 就在吾充满教训店主的干劲时，他说了： 「今天很多东西都卖完了，没剩什么可以当员工餐。那就来弄很久没做的垃圾食物吧。」 「唔，垃圾食物？」 「是啊，你等一下喔。」 说完，店主便跑回厨房里。 ——厨房最里面有一扇金属门。 店主告诫过，吾绝对不可以进去那扇门。 而每次店主补充食材时，一定会从那扇门将食材拿到店里。 吾对这点非常在意。究竟那扇门的另一边到底有什么奥妙…… 当吾还在想着那扇门的时候，店主已经推开了门，手上拿着两样物品朝这边走过来。 「唔，你手上那是什么？」 「杯面啊。我先烧个水，你等一下喔。」 「……唔？」 过了一会儿，小锅子里的水煮开了。 店主撕开杯面容器的盖子，将小锅子里的热水倒了进去。 杯子瞬间冒出热腾腾的蒸汽。 ——嗅嗅。 吾闻到蒸汽中的某种味道，不禁用力多嗅了几下。 「……这是什么气味？满特别的喔。」 店主哈哈笑着说： 「闻起来很香吧？在半夜闻到这种香气……可是会让人受不了呢。」 店主将盖子封回去。 「规定是得等三分钟。」 「嗯，等三分钟吗？」 吾点了点头。 不过又禁不起诱惑，多闻了几下。 店主说，这香味会让人受不了。 吾也深有同感。 「喂，吾说你啊。」 「怎么啦？」 「非得……再等两分钟才行吗？」 「对啊，规定就是这样。」 「真的真的……一定得等吗？」 「真的真的……一定得等啊。无论古今东西，想吃杯面就是固定要倒热水后等上三分钟。」 等不及了！实在等不及了！ 吾的肚子快饿扁了！而且这股香味是怎么回事！ 实在香得让人快忍不住！等不下去啦！ 「喂，吾说你啊。」 「怎么啦？」 「只要一点点就好了……吾想先吃一口。」 「还有一分三十秒，再忍一下。」 「呜呜呜……」 吾眼中泛泪、双颊泛红、微微颤抖、身体扭来扭去地抬头看着店主。 「你怎么了？」 接着舔了舔嘴唇、一边呼出发出温热的喘息，哀求着： 「求……求求你了……只要、只要一口……一口就够了……」 但店主仍然摇头。 「不行。再等一分钟，规定就是规定。」 「呜……呜……呜呜呜……」 「再说你喜欢的不是炸肉排咖喱吗？」 「别、别、别取笑吾……啦。在这种状况下……要吾忍耐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吾简直就像发情的雌兽人在求爱似地……恳求店主。 然而店主怎么样也不肯点头。 「不可行。再等四十五秒。这是规定，也是真理。」 「……你啊……还要继续……折磨吾吗？要吾忍住……还不能吃吗？」 「嗯，没有错。」 吾在悠久的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如此漫长的数分钟。 原因就在于从刚开始流不停的口水。 这股芳香诱人到彷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但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有些廉价。 ——不对，有廉价的感觉才好。 正因为不是什么高贵之物，那种鄙俗的香气……反而最适这个深夜时刻。 啊啊，还没吗……时间还没到吗？还没泡好吗！？ 随着时间过去，空气中那刺激着鼻子的凶恶香味更加浓郁。 这也意味着房内充满了非比寻常的幸福预感。 ——宛如拷问般的时间。 每秒钟有如经过一小时、每分钟甚至像等待一年。 「不、不、不行了……」 膝盖抖个不停，口水源源不绝从嘴角流出。 现在的吾……简直就是食欲的俘虏。 脑中所想的，只剩下进食这件事。 「吾说你啊，吾真的快不行……快要疯掉……脑袋几乎要炸开了！」 店主点了点头说： 「这就是垃圾食物在半夜时的魔力。」 这句话听起来充满了莫名的异常说服力。 但在这种时候，他的话有没有说服力根本不重要。 「快……快点让吾尝尝……那个叫杯面的东西！」 就当吾快瘫在地上的时候，店主拿出了怀表。 「……五……四……」 进、进、进……进入倒数了！ 终于、终于……终于……快结束了！ 「……三……二……」 口水越流越多。 但是吾连擦也不擦，就只是像只等待主人喂食的小狗一样喘着气，期待开饭的时刻来临。 「……一……零！」 看着怀表的店主大人用力点了点头，揭开杯面的盖子。 结果呢……整间房子便充满了远比先前更为浓厚的廉价香味。 于是，店主竖起大拇指说： 「好……完成了！酱油口味的速食杯面！」 酱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从刚在一直闻到的这股异常香气……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店主做菜时经常使用的酱油香。 然而里面不只有酱油。 这股气味的主要成分是某种不知名的……对了，以店主的话来说就是某种廉价品的材料。 不过没差啦！ 现在的吾……只想早点一尝这杯面的滋味。 吾拿起容器，啜饮了一口汤汁。 嘶嘶…… 一丝温热的液体流入口中。 「啊啊……」 吾不禁发出感叹的声音。 的确美味。 强烈到惊人的鲜味与咸味……这杯面……很明显是便宜货。 这股鲜味肯定不是经过细心熬煮食材后得到的。 整体味道相当杂乱，充满了廉价感……而调味的方向又极端单纯粗暴。 ——反正……你们就喜欢重口味吧？ 这种鄙俗的调味处处透漏出制作者如此的想法。 但也因此……才让人容易看透其中用意，而且也很好吃。 也许，若不是在深夜十二点左右饿着肚子的时候，这杯面也不会美味到这种程度吧。 然而……现在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肚子正咕噜咕噜地叫着。 ——这就是店主所说的……垃圾食物在半夜时的魔力！ 呜呜呜……吾一边低吼，一边用叉子捞起面条。 将面条卷一卷后放入口中。 吾闭上眼睛咀嚼着面，小声地说： 「……这太犯规了。」 这种东西太犯规了啦。 面条与汤汁都是便宜货，然而在惊人的鲜味与咸味辅助之下，酝酿出超乎寻常的相辅相成效果。 这东西……很不妙。 自从炸肉排咖喱之后，就再也经历过这么强烈的冲击了。 当吾再次拿叉子伸进杯面时，店主提醒我： 「这不是通心粉，卷着吃反而失礼喔。」 「唔？」 「面要用吸的，用叉子也能做到啦。」 「你说……用吸的？」 「不过我是用筷子，方法有点不同。总之就是这样做。」 于是店主发出嘶嘶的声音，示范如何将面条吸进嘴里。 原来如此。 于是我也学着店主，用叉子将面捞到嘴里。 然后噘起嘴将面条吸起来。 ——嘶嘶……嘶嘶…… 喔喔……这还真是……！ 由于吾用力吸面，汤汁的香气便一口气直接冲进鼻子里。 酱油香更加浓烈，吾感觉口中的味道因此也跟着越发覆杂深奥。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窣窣嘶……窣嘶——！ （插图012） 停不下来……！ 停不下咀嚼与吞咽的动作！ 停不下吸面的嘴巴！ 简直就像有股魔力存在……如同被类似混乱魔法的东西污染了精神。 这就是……垃圾食物……！ 吾怀抱接近恐惧的心情继续吸着面条。 然后两三下吃完了所有的面。 「呼……」 吾喘了口气，将叉子摆回桌上。 接着吾准备喝汤……应该说，是以打算喝光所有汤的气势端起杯子凑到嘴边。 但就在这个时候，店主阻止了吾。 「你觉得……吃这点就够了吗？」 「没有啊，完全不够吃。」 真是蠢问题。 吾每次都以特大份炸肉排咖喱当员工餐，不可能满足于这么一点食物。 「那就稍等一下，先别喝汤。」 店主走到厨房打开电锅。 他端出了一盘白饭。 「唔，白饭？」 「对，你不是还饿吗？」 「……唔？」 「可是没有配菜啊？」 米饭是一种非常特殊的食物。 它可能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但也可能是世界上最食之无味之物。 因为……这是一种与配菜组合后，提升数十倍甚至数千倍其美味程度的奇迹食物。 简单来说，虽然咖喱饭里的米饭……与酱汁混合后将成为天堂的美食，但直接食用没有调味的米饭……就毫无任何味道。 而店主拿来的就是这种食之无味的米饭。 「是没有配菜没错。」 「……唔？」 吾露出疑惑的表情，不过店主笑着回答： 「我们有杯面的汤啊？」 「啊？」 吾猜不透店主的意思，只见他拿起了吾刚才吃完的杯面。 接着用汤匙舀起米饭……一匙匙倒入汤中。 「你在做什么？」 「我在调理啊。」 「……调理？」 当店主放入一定的饭量之后，竖起大拇指说： 「好，完成了。」 「咦？」 看到吾的疑惑表情，店主笑着解释： 「这是泡面汤泡饭。」 「泡面汤……泡饭？」 「是啊，说起泡面汤泡饭，这可是禁忌中的禁忌……料理。」 「这道料理的外观……很难看耶？」 容器中……装满了吸饱汤汁的米饭。 只要瞧一眼……就会让人感到这是一道鄙俗至极的料理。 然而，为什么呢？ ——看起来好美味啊。 吾用店主递来的汤匙挖了一口饭。 一口含住。 「……真不想承认……但这味道实在不错。可惜……仍然比不上刚才的面呢。」 就如吾所说的，这饭好吃是好吃，却没有刚才的面那么优秀。 毕竟这杯汤应该是以配合面条为前提做出来的。那么即使加入米饭，也没道理能超越刚才的面。 「哦，你吃的速度一下子就变慢啰？」 「吾已经说啦，这饭的确好吃，而且是美味地令人吃惊。不过……却没有好到令人如痴如醉的程度。」 「……嗯，什么意思？」 吾挺起胸膛解释： 「最适合米饭的配料可说只有咖喱。的确……以与面条的契合度来说，这种廉价的汤汁取得压倒性的胜利。然而，汤汁与米饭的组合……尚且不足以令吾失去理性。」 「原来如此。」 「呵呵呵……没错……你别以为……每次都能用料理迷住吾喔？」 看着吾得意自满的模样，店主耸了耸肩。 「杯面呢，可不是只有酱油口味……还有咖喱口味喔。吃过咖喱口味的泡面汤泡饭……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冷静吗？」 吾瞬间愣住了。 由于太过冲击，浑身不断颤抖……然而吾大喊： 「太奇怪了吧——！再怎么想……一开始就该给吾咖喱口味的吧——！」 店主笑着对飙出泪水大吼大叫的吾回答。 同时他的脸上还挂着诡计得逞的得意神情。 「哈哈，跟我想得一样。」 「想得一样？」 「哎呀，我就是想看到这种反应嘛。你的反应几乎每次都跟我想的差不多，太好玩了。」 呜呜呜…… 简单来说……吾只是……被他戏弄……被耍着玩吗？ ——可恶……吾要弄哭他…… 总有一天吾真的要用魔王的弹额头招式弄哭他！ 吾狠狠瞪着店主。 脸上的表情简直是凶神恶煞。 就在吾下定复仇的坚定决心时，店主对我说了一句： 「我也觉得只吃一碗杯面不够呢。」 他站起身继续说： 「但是吃两碗又太多了……那么我就再煮一份咖喱杯面……两人分着吃吧？」 「当然好！」 看到吾绽放出满面笑容的样子……店主忍着笑意点头说： 「你真的太可爱了。」 「嗯，你说什么？」 「没事，我没说什么喔。好啦，你要做咖喱汤泡饭用的白饭吗？」 「当然要啊！应该说那才是主角吧！」 于是店主苦笑着走回厨房。 ──────────────────────── 异世界料理大赛 下午六点十分。 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即将进入最繁忙的时刻。 当我绑上头带打起精神时，柯内莉亚对我开口： 「话说回来喔——」 「怎么啦？」 「偶尔让吾用女仆的方式接待客人也没关系吧？每个月只有一次的话……」 柯内莉亚到现在似乎还对女仆式侍客法有所留恋。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客人之中也有一些人还想再看一次那时候柯内莉亚带来的冲击。 「就说本店不是那种地方啦……」 「可是……」 我敲了一下还想挣扎的柯内莉亚脑袋。 「呜呜……」 「别再说蠢话，赶快把水跟毛巾拿去给客人！」 「……这个店主……总有一天吾要弄哭他。」 柯内莉亚只鼓起一边的脸颊，闷闷不乐地朝客人走去。 此时，一位穿着黑色精致服装、戴着圆形眼镜，年约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步入店里。 他走到厨房旁边，看着我的脸咧嘴一笑。 「打扰了，你就是店主吗？」 「是啊……您是哪位？」 「在下是征税官……请问一下……这间店的税务是由店主你负责的吗？」 「……税务？这部分我有好好处理喔。小时候我就被教育记帐与料理是同等重要。我会记录这间店在不同国家赚得的收入，再根据那些帐务资料来纳税。所以我也是被那些繁琐的会计作业弄到快累死呢……」 「记录在不同国家的收益？」 「这间店会连接许多国家的地下室。所以得根据在每个国家的收入，依各国的税制来纳税。」 不过嘛，如果连接到国家本身已经灭亡的地点，反正没政府可以收税，我也就不缴了。 「这样啊，你……完全搞错纳税的方法呢……」 「什么意思？」 「这间店位于这个国家吧？」 「是啊。应该这么讲……可以说在，也可以说不在。毕竟能连接到整个世界嘛。」 就在这个瞬间，眼镜男的语气变了。 「哈哈，你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 「也就是说……你承认这间店位于这个国家吧？」 「我刚刚不就说可算是位于这个国家，也算是位于别的国家吗！」 「这句话的意思……就代表你承认了这间店在这个国家。」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呢。在下可以代表我国……认定这里是与我国进行贸易的据点喔。」 「啊？本店根本没做什么贸易啊！」 根据国际规定，贸易商虽然会被收关税与消费税，但在各国赚得的收入并不需要课税。 贸易所得的税金是在母国一并缴纳。 简单来说……假设商人拿十枚金币出去做生意，要缴多少税看的是他最后带回多少金币。 但我是根据在不同国家的收入来向那些国家纳税……如果被视为贸易商的话，事情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应该说，这下子麻烦大了。 「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决定，而且我上级的上级的上级再上级也同意此事。总之……你必须使用与贸易商相同的税制，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真的假的啊……」 看到我面无血色的模样，眼镜男满足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请您向我国缴纳符合这间店整体收入的税金，在其他国家赚得的部分也必须计算在内。」 「先等一下！我重申一次，我可是在其他国家……确实缴纳符合收入的税款耶？」 「我不管那么多。其他国家的是其他国家，我国是我国。」 「喂喂，这样一来我不就是被收了两次税吗？」 「那是你自己要把税金缴给其他国家吧？总而言之，我国的制度就是如此。」 「喂喂喂饶了我吧。我的祖先可是在一千年前就和各地方讲好规定……之后本店就一直照当时的规定经营耶？」 「很遗憾，我国自两百年前就从王国改制为皇国了。无论一千年前如何如何，那都不关我们的事。」 有没有搞错啊…… 我已经在其他国家缴过税，如果再答应这种蠢事，一半以上的利润就要飞了。 眼镜男笑着对脸色铁青的我询问： 「贵店有存放多久前的帐本？」 「仓库里大概有一百年的量……会一直放到纸页烂掉。」 男子闻言，扬起嘴角说： 「那我不计较那么多，看这一百年的份就好了。没问题吧？否则原本可是要追溯到我国建国时的两百年前呢……」 喂…… 这家伙……该不会准备说出某种夸张到吓死人的话吧？ 「你的意思难道是……」 「请你缴纳过去一百年份的滞纳税款。另外由于贵店逃漏税，必须加征惩罚性的滞纳金。」 眼镜男似乎已经大略估算过金额，递给我一张纸。 「喂喂，真的假的啊！」 过去一百年的税金总额……应该说滞纳金的数字真的很不妙。 由于以复利计算，在指数成长之下金额已经到达不得了的地步。 这笔钱简直就是天文数字。我觉得甚至可能相当于小国一年的预算。 就算想把柯内莉亚的父亲所留下，当成一千年内炸肉排咖喱吃到饱预付款的十根金条全都兑换成现金也来不及了。 我几乎要当场晕倒。 这笔钱我绝对付不出来，只能破产了。 「顺带一提……当计算出正确应缴税款的金额后，如果在一定期间内无法缴纳，你将会被逮捕。最糟的情况还可能会被卖给奴隶商人。」 好了，我该怎么回应呢？ 「嗯，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说吧。」 眼镜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话题到一半时我就已经感到有些不对劲。 各国都应该清楚本店的性质有多特别。 本店招待的客人中也有许多特殊人士。如果硬要用些歪理对本店找碴，一个不小心将引发国际问题。 然而这名男子却打算以如此蛮横的方式刁难我。 再加上他还说「上级的上级的上级再上级」也同意此事。 地位高到那种程度……想必是超越征税官所属的部门，极为尊贵的人物。 眼镜男大大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羊皮纸。 「希望店主参加一场活动。」 「活动？」 男子点头回应。 我看了看羊皮纸，上面写着「杰基尔海姆皇国万国博览会」的字样。 ——杰基尔海姆皇国。 那里原本是大陆东边的边境国家，是一位自称战神转生、我行我素的国王搞出许多事之后成立的国家。 该国的国力在排行中勉强挤入前段班，应该比之前带着伊弗利特炎剑来店里闹事的王子所属之国家还稍微强一些。 总之，即使在那位我行我素的国王驾崩之后，该国仍然在政治经济与战争方面积极发展，因此成为非常有活力的新兴国家。 「为了这场博览会，我国正在向世界各地招揽人才。此事关系到国家的颜面，绝对不可失败。例如我们招募了以超大国玛穆鲁兰德皇国的宰相姆金汉先生为首，多位名人来参加博览会中的武术大赛。」 「……」 「偷偷告诉你……这会是我国自傲的次任英雄候补……年轻武神的出道战，虽然应该不可能打赢姆金汉先生啦。姆金汉先生与我国剑圣在决胜战的经典对决将受到世界各国传颂，而我国自傲的武力评价想必也将随之水涨船高。不对，考虑到姆金汉先生的年龄……或许还有获胜的机会。」 眼镜男继续对沈默不语的我说： 「因此我国要你参加的活动就是料理大赛。讲白了就是去当个陪衬的。」 「陪衬？」 是啊——眼镜男点了点头。 「一个国家若要向他国展现力量有很多方法吧？首先是军力。关于这点，不用我说明你应该也懂。下一个则是文化。」 「……」 「美术、音乐，以及料理。这些领域能展现人民的素质高低、也直接关系到各种技术与知识的程度。」 「……」 「我国皇帝素有美食家之名。他从十几年前招募了世界各地的著名厨师开设料理学校。而自该校以首席之位毕业……也就是精通世界各式料理的菁英们将会参加这场大赛。」 「……」 「啊，你要认真比赛也无妨喔。不过嘛……除非你能赢过那些精通世界各式料理的天才啦。」 「我想问几个问题。只要出赛，税金就能一笔勾销吗？」 「我也很清楚我方在这件事上有些不讲理。但你若是不愿参加大赛，我将会强行征收税款。」 我叹口气，继续问： 「可以自备调味料与食材吗？」 「当然没问题。」 很好……我凹了凹手指，发出喀喀的声响。 「我就参加吧。」 「虽然你大概也没有其他选择，不过还是感谢你这么爽快。」 「是啊，我会参加……所以……」 我回到厨房里，拿出装盐巴的盒子。 然后再把柯内莉亚招过来。 「……快滚吧！喂，柯内莉亚，洒盐！」 「咦！？」 柯内莉亚抓起盐就朝男人丢过去，我则对他比出中指。 「去跟你的上司说，这可是你们先来找麻烦的……！就算你们到时候在世界各国的显要面前丢尽颜面，我也不管啦！」 「好痛！好痛！好痛！」 柯内莉亚不断洒盐。 她如果认真起来，连盐巴都会有相当于散弹枪的杀伤力。 不过……我教她洒盐时要放轻力道，拿来当对付恶劣客人的手段。 也就是被她的盐巴打到时，一般人会很痛的程度。 等眼镜男落荒而逃之后，柯内莉亚说： 「吾听到你们的谈话了！」 「真是个令人不愉快的家伙。」 「这就是说……该轮到吾出场啰？」 「嗯？」 柯内莉亚挺起胸膛说： 「只要毁掉那个国家就行了吧？」 我狠狠敲了她的脑袋。 令人伤脑筋的是，如果真的要动手……这女孩似乎的确办得到啊。 「不准动粗。总之我会关几天店，这段时间你就自由运用吧。不用跟来也没关系。」 呜呜呜……柯内莉亚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不过当她拿起眼镜男留下的羊皮纸时，便露出开心的表情。 「那这个总行了吧？」 柯内莉亚指着博览会活动介绍中的……其中一个项目。 「哈哈……姆金汉先生会很辛苦吧。算了，别把其他人伤到留下后遗症喔。还有记得手下留情，别害对手太丢脸。」 于是柯内莉亚开心地笑了。 「呵呵……武术大赛啊。真让人跃跃欲试呢……！」 「对了，如果……遇到杰基尔海姆皇国的人，不用客气尽量羞辱没关系。别玩死他就好了。」 于是，我们就暂时休店三天。 「真热闹……这就是举行万国博览会前的气氛啊。」 城市里到处挤满了人。 道路的两边尽是三层以上的大型建筑。街上摊贩林立，而路上超过半数的人都在吃烤肉串或油炸面包。 再加上坐在摊贩附设的餐桌，一大早就在喝酒喧哗的顾客。现场可说是相当混乱。 一言以蔽之，就是举办庆典时的热闹气氛。 「哎呀，单纯是这个国家的经济规模有一定水准啦。毕竟两百年前那个我行我素的国王靠战争打下了一大片榖仓地带嘛。」 「然后这个国家从王国改制成帝国后，力行富国强兵之策吧。」 「嗯，就是这样。他们投资不少的资金在文化与学术领域，走上了名符其实的强国之路。」 「不是还有资助民间的学术界吗？这么听起来，吾不觉得这个国家有哪里不好啊？」 「作风太蛮横了。就像我被他们逼来参加大赛时一样……」 「嗯？」 「举例来说，当这个国家招募魔法学院的教授时，不是用钞票砸在对方脸上，就是挖出目标的丑闻用来要胁……或是两者兼用。」 「你也是因为那种不讲理的恐吓才被逼来这里的呢。」 「是啊，虽然不是无法理解为了快速强化国力，多少得用些蛮干的手段啦……但对于被害者来说仍然是烦透了。」 这时候，我们抵达了位于这个国家中心的帝国议会前广场。 这里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明天的博览会。 「好，吾先走了。」 「哦，别太欺负弱者啦。」 「那是吾该说的话。你才该……稍微手下留情喔。」 店主去探勘料理会场，吾则是参加武术大赛的预赛。 武术大赛的参加者共有八人，其中七位是各国所选拔的种子选手。 剩下的一个名额则是以一般参加者的预赛来决定。 吾的目标就是一般参加者的这个名额。 来到武术会场，只见那里有许多脸上写满不甘心的壮汉们。 「混帐，太扯啦！」 「真是的，夸张也该有个程度啊！」 在场所有人……似乎非常不服气的样子。 「哦……？」 吾逮住了其中一个光头男，向他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就是太夸张而已！」 「夸张……的意思是？」 「你看看那个！」 男子手指的……是一尊闪耀着虹彩光辉的雕像。 「唔？那是奥里哈鲁根金属吧？」 「对，没错！这场预赛的过关条件实在笑死人了！」 「多好笑？」 「就是用拳头打坏奥里哈鲁根金属，或是造成变形。这种胡扯的条件怎么可能过关啊！」 这时一位梳着大背头，似乎是博览会主办单位人员的白发男子走了过来。 「竟然被说这条件胡扯……太令人遗憾了。」 「遗憾个屁，本来就是胡扯！就算用刀剑斧头都已经很难做到了耶，哪个世界的人可以空手打坏奥里哈鲁根金属啊？」 听到这段话，大背头白发男哈哈笑道： 「这里啊，可是姆金汉大人……知名的伟大英雄也来参加的活动喔。一般人想参加，当然也得拿出相称的实力……您说是吧？」 光头男子更加气愤。 「参加武术大赛的八名选手中，杰基尔海姆皇国的人占了四个名额对吧？特邀选手有三人，剩下的那位一般参赛者将对上杰基尔海姆的选手……然而因为这种胡扯的过关条件使这个名额从缺。结果就是你们不战而胜，手段未免太卑鄙了吧？」 大背头男再次笑着说： 「哎呀哎呀，这真是遗憾呢……搞不好连姆金汉大人也没办法空手打坏那尊雕像喔？」 「连大英雄都不见得能办到耶，你还敢说不夸张吗！？」 此时我走向奥里哈鲁根雕像。 「总之，只要打坏这个就行了吧？」 大背头白发男与光头男愣到嘴巴张开。 两人露出傻眼的表情，耸了耸肩哄笑着说： 「那不可能啦。」 不过，其实姆金汉那种人应该有办法空手打坏奥里哈鲁根金属吧。 用剑的话……或许还能一刀将这尊雕像砍成两半呢。 「……很久没出全力了，来小试身手吧。」 吾开始深呼吸。 鼓动起体内的魔力。 ——开放所有身体强化术式。 ——行使龙斗气发动权限……在拳头上灌注最大出力。 ——行使魔斗气发动权限……在拳头上覆盖龙斗气。 ——使用物理攻击造成五倍伤害技能。 ——使用对金属伤害提升技能。 ——使用对奥里哈鲁根伤害提升技能。 ——调整格斗技能……等级全满。 ——调整龙式格斗术技能……等级全满。 ——调整破坏防具技能……等级全满。 ——使用技能……蓄力。 ——使用技能……鼓舞。 ——使用技能……加速。 ——使用技能……电光石火。 ——使用技能……神速。 ——使用技能……霸者一击。 ——使用技能……魔王一击。 ——使用技能……核热。 ——使用技能……量子分解。 ——使用技能……幽子分解。 ——使用技能……绝对破坏。 ——使用技能……绝对粉碎。 ——使用技能……终极力量。 ——使用吾所拥有其他一万种攻击技能。 吾在奥里哈鲁根雕像面前蹲低姿势。 并且将用力握紧的拳头收在腰间。 接着—— 蓄力蓄力蓄力再蓄力—— ——吾使出所有力气朝奥里哈鲁根雕像的腹部击出正拳。 咚——————磅—————— 犹如爆炸的巨响跟着拳头撞在雕像上。 而奥里哈鲁根雕像——粉碎成了数千块，碎块有如散弹般喷射四散。 吾松开又握起拳头几次。 点了点头。 「嗯，看来吾的身手还没生锈呢。」 成为勇者的英雄多半穿着以奥里哈鲁根金属打造的铠甲。 如果没办法摧毁这种程度的装备，就不配拥有魔王的名号。 「但这种目标又不会动。如果有足够时间使用所有有效技能……还打不碎它的人才奇怪吧。」 当吾转身时，只见脸色惨白的大背头白发男与光头男嘴巴像金鱼似地一开一阖。 两人脸色发白，面面相觑地说： 「奥里哈鲁根金属……竟然会碎掉吗？」 「就是因为不会碎掉……才被称为奥里哈鲁根金属耶。如果只是打歪或打坏还好……不对……空手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就算是大英雄姆金汉……也不可能办到啊！」 「要过关……果然是不可能的嘛！」 「这是上级的指示，我也没办法啊！」 「这样一来……那个女孩到底是何方神圣？」 雨人用撞见鬼似地眼神看向吾。 「……」 「……」 「谁知道啊。」 「难道是什么妖魔鬼怪……」 不，其实吾是魔王啦。 虽然吾很想如此吐槽，不过店主有叮咛别这么做，所以就算了。 「总之，这下该怎么呢？」 「我不想再跟那种东西扯上关系了，就当成她通过预赛吧？」 「也只能这样吧……不过……真的太扯了……」 那两人太过震惊，双腿一软当场跪在地上……只能对着天空画着十字祈祷。 柯内莉亚通过预赛的隔天。 上午十点一到，杰基尔海姆皇国举办的万国博览会随即开幕。 不但施放盛大的烟火，博览会也推出许多展览与表演秀。 武术大赛与料理大赛自然不在话下。另外还有管弦音乐会、以及运用最先进炼金术的神奇物品等等。 此外也展示了以板金与玻璃工艺制造的精致艺品。 其中最惊人的当属利用雕刻过的木板在不同纸张上能印出分毫不差的文字……也就是印刷技术的展示。 观看展览的客人对印刷技术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然而对地球历史有一定程度认识的我可是被吓出冷汗。 这个世界的人只知道用笔与墨水写字。 但现在却出现了能使人共享知识的大量印刷技术。 这代表教育水准将飞跃式地提升……此项发明的重要性或许可以与猴子懂得用火相提并论。 不过这些事现在也不重要。 这场万国博览会办得相当认真，不但使气氛被炒得很热络，人潮也相当汹涌。 而我所在的位置，就是料理大赛的场地。 会场打造成椭圆形，有点像罗马圆形竞技场。 地面上的建物半径有十五公尺左右，设有各种调理设备与评审席——那边是比赛会场。 外圈则是观众席，最少可容纳人数数百人，甚至可能超过上千人也说不定。 而这场料理大赛将进行三天，共有三个回合。 与赛的厨师总人数达到五十人之多，第一天将会淘汰到剩下八人。 而现在四十六名选手将在会场面对主办所出的题目，其中只有四人可获得晋级。 参赛者不符合原本人数是有原因的。 因为有四名种子选手不参加今天的比赛。 顺带一提，那四人全部都是出身杰基尔海姆皇国的厨师，这些家伙的手段果然很卑鄙。 「题目是青鱼料理啊。不限制调理方式，最后按照料理的美味程度做排名。」 会场正中央铺着碎冰，上面摆满了鲭鱼与秋刀鱼之类的鱼类，气味相当腥臭。 这个世界的渔船没有像日本那样的冷藏技术或冰块保存能力。一到夏天，渔获上岸时部分已经腐坏也是很正常的事。 更何况今天这个场地并非位于海港，而是内陆地区。 虽然主办者表示这批鱼已用冷冻魔法保存，尽量在新鲜时运过来。但根据这股距离十公尺远也能清楚闻到的腥臭味判断……以我的标准来看是百分之一百二十不及格。 ——这在我的店是绝对不可能端给客人的。我不承认那种东西称得上食用鱼。 当其他选手正发狂找寻看起来比较新鲜的鱼时，我却在好整以暇地清理调理台。由于这个特别会场是赶工建造的，散落四处的木屑灰尘看起来相当刺眼。 在这种地方料理怎么做得下去呢……我仔细地用湿抹布擦拭调理台。 「好了。」 我从木箱取出菜刀。 接下来……当我动着肩膀活动一下筋骨时，有个人向我搭话。 「唔？其他人都在疯狂挑鱼……你却这么悠闲，没问题吗？」 「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柯内莉亚？」 「吾说是你的助手，就从出赛者专用的入口进来了。」 安检也太随便了吧！ 「算了。」 「话说，你为什么如此老神在在呢？」 「青鱼的处理必须与时间赛跑，因为一捞上来很快就会坏掉了。原本这种鱼在这个世界都是于滨海市镇迅速加工制成鱼干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直接食用的？」 「滨海地区以外的地方原本是这样。然而这次的比赛……从一开始就出了个刁钻的难题呢。总之调理青鱼时要注意的……就是如何去除这种腥味了。」 「唔？」 「首先得尽量挑选新鲜的鱼，腥味会比较少。再来最常使用的手段是以辛香料等强烈的调味盖过去。另外在开始料理前将鱼肉用酒洗过也有效果。」 「不过，我说你啊……」 「怎么啦？」 「为什么你如此老神在在，不是应该去挑选新鲜的鱼吗？」 我笑了笑，拿出一个保丽龙箱子。 此地公会的地下室在这三天连接到这个城市。 所以这个保丽龙箱……当然也是从我的店里拿来的。 ——打开盖子一看，里头的碎冰上摆着十条左右活跳跳的秋刀鱼。 这些鱼活力十足，几乎要跳出箱子。 柯内莉亚愣愣地眨了眨眼，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 「对了，你是第一次看到商品……活鱼刚进货后的样子吧？」 「这已经不是新鲜那种程度了！根本不是腥不腥的问题！这些鱼……还是活的啊！」 「那些参赛者正在挑选的鱼是从距离这里最近的米留修港鱼市场运过来的吧？不只是新鲜度，如果还考虑到肥美的程度，我的鱼比那边的鱼还要高上六个等级呢。毕竟再怎么说——」 我使了个眼色，说： 「——这可是东京的厨房……筑地市场直接送来的鱼呢！」 「你说……烛弟？」 我点了点头。 虽然就算这么说，柯内莉亚也绝对听不懂啦。 「那是个卫生管理与输送商品都很完美的设施。要运送生鲜活鱼……也不是办不到喔。」 「你说……运送活的……鱼？」 「就是放在大型水槽里运送喔。虽然得控制好水温氧气与水质。」 「太夸张了。你竟然不只拥有做菜的技术……还知道那种不得了的进货管道……」 「哎，这都是祖先的功劳啦。总之筑地在这个季节的秋刀鱼真的很好吃喔。我还为这场大赛特别挑选了最高级的货。」 「不过啊，你打算怎么调理那些高级秋刀鱼？照刚刚你所说的，用辛香料压掉腥味是标准作法。这样一来……只有煮成咖喱啦！」 看来在柯内莉亚的想法里，已经把这些秋刀鱼当成给自己吃的了。 「嗯，用煮的或用烤的都不错。用咖喱口味的酱汁炖鱼肉应该也会很好吃。」 「对吧对吧。」 柯内莉亚点头连连。 此时，连上外接电池的电锅煮好了饭。 「正巧饭也煮好了，今天就来个海鲜咖喱……」 「我这次不打算用辛香料，咖喱类的就算了。」 「为什么啊！？」 「说什么咖喱……你只是想趁机捞点咖喱吃吧？」 听到我这么说，柯内莉亚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有读心的技能吗！？」 她好像真的被吓到，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先不说那些，总之我这次要做盐烤。」 「盐烤？」 柯内莉亚歪着头发问。 「你不是说过要消除腥味得用辛香料吗？」 「是啊。但至少这些秋刀鱼不必在意腥味，毕竟还是活的嘛。就算青鱼捞起来后得尽快处理，这些鱼还不至于要担心有细菌或臭味的问题。」 「……原来如此。不过你说盐烤……会不会太朴素了？」 「既然食材非常优秀，那么越简单的料理方式就越能凸显其鲜美。虽然做成生鱼片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先不论我们店里的老顾客……在这种内陆国家端出生的鱼肉，应该会造成很大问题。」 「不过……盐烤啊……感觉不怎么吸引人呢……吾随便找间摊贩买午餐好了……」 我从店里搬来的瓦楞纸箱里拿出小火炉，在煤炭上洒了些火种后点火。 在等煤炭烧起来的时间里，我将砧板摆上调理台，拿出秋刀鱼后在鱼身上稍微划了几刀。 几分钟后—— 等煤炭一烧红，就将烤肉网摆在火炉上。 当我把秋刀鱼一放上网子，瞬间响起烤肉网炙烤鱼皮的滋滋声。 这条秋刀鱼相当肥美。 用不了多久，鱼的油脂开始被炭火逼了出来。 每当鱼油滴在煤炭上时，一股香气就随着清脆的滋滋声飘了出来。 烤好一边后，我用装了稀释味醂的喷雾器对着秋刀鱼喷了几下。 滋滋滋滋！碰到水雾的煤炭就像在演奏管弦乐似地，味醂的香甜蒸汽不断刺激着我的嗅觉。 接着将鱼翻面，洒上盐。 烤出格子状花纹的秋刀鱼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之后再稍微烤一下另一面就完成了。」 这时我朝柯内莉亚看过去—— ——她已经在自己的饭碗里装满跟山一样尖的白饭，还准备了吃秋刀鱼用的盘子。一副万事具备的样子。 我的名字叫马鲁斯·利格尔。 是玛穆鲁兰德帝国某公爵家的嫡子。 虽然以美食家闻名的我受到杰基尔海姆皇国邀请，担任万国博览会料理大赛的评审委员…… ——但没想到竟然得试吃青鱼类料理。 我忍着头痛坐在评审席上。 顺带一提，比赛第一回合的规则是五名评审中有三人认为好吃就能过关。 无论向哪位评审送上什么料理都行，给同一位评审不同的料理也可以。 总而言之，只要从任何评审处获得三张美味认可证明书即可胜出。 但很可惜，找我评价料理的人全军覆没。 部分原因是我在小时候曾经因为青鱼类料理而食物中毒。 当时我吃的明明是产自滨海城镇的新鲜青鱼，却因为没煮熟而害我上吐下泄，十分凄惨。 从此之后我就再也无法接受青鱼料理。 不对。 正确来说，我变得无法接受鱼腥味。 只要稍微闻到一点点腥味也会让我想吐。 这时我想起某个人物的脸，不管看起来会很没教养，我仍啧了一声。 ——秋刀鱼真是又苦又咸啊。 那是尝遍美食的祖父经常挂在嘴上的话。 带我去那座可恨滨海城镇的就是祖父，带我到端出那道青鱼料理的餐厅的人也是他。 『秋刀鱼苦涩的部位实在很美味！习惯那种味道之后反而会上瘾呢！』 现在回想起来，祖父他是在开我玩笑吧。 我从没尝过秋刀鱼的苦味，更没听说过那鱼是苦的。 祖父在去年过世了，临终前他这么说： 『真希望能再一次……拿秋刀鱼苦涩的部位……配白酒喝……』 他连临死前还在想着美酒佳肴，老实说我感到非常傻眼。 总而言之，因为上述的理由我不吃青鱼料理。 但毕竟那些料理是厨师们费尽心力所做的，我姑且仍试着将料理凑到嘴边。 然而当我闻到腥味的瞬间就判定出局，连一口都没有吃。 就这样，已经有五位厨师被击败了。不对，是六位。 第六位牺牲者是一名绑着头巾的青年，他一手端着盘子来到我的桌前。 「这是盐烤秋刀鱼，请吃吃看吧！」 盐烤？ 我张大了嘴巴，整个人傻住。 参加这场料理大赛的选手都是来自世界各地，具有一定水准的厨师。 理应不会混入不懂消除青鱼腥味标准作法的家伙才对…… 此时，我的表情僵住了。 这也难怪，因为这位厨师—— ——连鱼的内脏都没有拿掉。 眼前的秋刀鱼十分肥美饱满……但鱼腹处却没有丝毫剖开过的刀痕。 看不出他有做掏掉内脏的处理。这已经不是料理手腕的问题了。 这是极容易腐败的青鱼，内脏很可能已经坏掉了。 那就是腥臭味的源头，是元凶。 太夸张了……我的脸色苍白。 然而这时我疑惑地歪了歪头。 很奇妙，这条鱼完全没有恶心的臭味。 我拿起刀叉切下秋刀鱼背上的肉，闻了一下。 真的没有一点腥臭味。 秋刀鱼背的肉十分肥美，油脂多到会滴出来的程度。我吞了一口口水，将肉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 然后吞下肚。 「啊……」 我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像是中了什么骗术。 再尝一口。 每次咬下鱼肉，都有一种简直能以甘甜形容的浓郁油脂芳香在嘴里扩散开来。 洒得恰到好处的盐与油脂在口中舞动。 我继续切着鱼背的肉，不断将肉放入嘴里。 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不断咀嚼。 最后发出了一声感叹。 「……真美味。」 但是……我皱起眉头。 我的视线落在满是内脏部位的秋刀鱼腹上。 最容易腐坏的部分……内脏。 这道料理竟然没有对内脏做过任何处理。 重申一次。 青鱼极容易腐败，而内脏坏掉的可能性非常高。 这已经不是料理手腕的问题，就连住在海港的家庭主妇都知道，在料理鱼类之前应该丢掉内脏的常识。 不过这条鱼没有丝毫腥味。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用刀叉切开鱼腹。 多嗅了几下，里头真的一点臭味都没有。 虽然我这个人不会特地吃内脏部位……但毕竟这是厨师努力做出的料理。 我不应该用讨厌的心情来看待，面对它努力吃下去，果然是很重要的。 我将刀叉伸入鱼腹。 切出红黑色的内脏与雪白的脂肪。 「……」 真的一点恶心的味道都没有。 倒不如说，这内脏还散发出以馨香来形容也不为过的香气，不断刺激着嗅觉。 放入口中之后。 「啊……好苦。但是……好吃。非常地……美味。」 我愣愣地仰头看向天空。 因为……我想起了祖父过去所说的话。 『秋刀鱼苦涩的部位实在很美味！习惯那种味道之后反而会上瘾呢！』 过去我只吃过内脏被处理掉的秋刀鱼。 但是，就如同祖父爱讲的那句话，秋刀鱼真的是又苦又咸呢…… 我想起了遗忘在记忆深处——祖父说过的一段话。 『你是堂堂公爵家的嫡子。必须增广一般人所没有的见识，培养与众不同的观点。秋刀鱼内脏的苦味——恰恰体现了这个概念。一般市井小民对秋刀鱼内脏的滋味毫无概念。但你得认识这种味道，将其视为一流的美味。唯有彻底了解不为一般人民所知的各种一流事物……才能掌握足以担当国政大事的思考能力。』 真的是很遥远的记忆。 当时年纪还小的我，想必无法理解祖父的意思吧。 所以才会把这段记忆深深埋藏起来。 然而我现在懂了。 ——祖父就是要告诉我这个道理，才会带我到那间有真正新鲜青鱼料理的餐厅。 但我却不幸地食物中毒。 甚至因此怨恨祖父，将祖父所说的秋刀鱼苦味……当成了一则玩笑话。 此时我的心中五味杂陈。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脸颊上已满是泪水。 「您怎么了吗？」 看到我流泪，戴着头巾的青年慌张地询问。 我只是以挂着泪痕的笑容回答他： 「合格了，你的料理真的很美味。还让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得向你道谢——谢谢你。」 店主似乎从我的哽咽声中察觉到什么。他竖起大拇指眨了眨一边眼睛，用力地点了个头。 其他两位评审也瞠目结舌地对盐烤秋刀鱼给了合格的评价。 我就这么通过了第一回合比赛。 第二回合是从明天开始，因此我今天就不必再待在料理大赛的会场了。 于是我们便前往柯内莉亚参加的武术大赛会场。 「不过啊。」 「嗯，怎么了？」 「刚才的预赛里，你的对手们用的都是开始腐败的鱼做菜吧？」 「是啊。就算找你来调理我今天用的秋刀鱼，大概也能过关吧。我的鱼不可能输给那种快坏掉的东西。」 「而且论料理的知识，你也比较强。你会不会太欺负弱者了？」 柯内莉亚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就说很讨厌料理大赛这类活动嘛。更何况我家的家训可是凡事都要全力以赴……」 「唔。」 我停了一拍，笑着说： 「进货也是厨师的一项技术嘛。」 柯内莉亚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时我们刚好抵达圆形竞技场。场地的造型让人想起古罗马竞技场，有着阶梯状的观众席与中间圆形的擂台。 我将柯内莉亚带到选手服务区后便前往观众席。 武术大赛的第一回合就此开始。 「哇哈哈，我竟然对上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啊。」 发出下流笑声的是一位穿着铠甲手拿大斧，看起来三十几岁的肥胖男子。 「小姑娘，这里可是武术大赛而不是舞会喔，你是不是走错路啦？」 男子随即转向主办单位，以烈火般的凶猛气势大喊： 「喂喂怎么回事啊！？都有小孩子迷路跑进来啦，安检到底在搞什么鬼！不知道我是杰基尔海姆皇国四天王之一的肉盾三松吗，赶快把这个小鬼给我轰出去！」 只见主办单位立刻派了个跑腿的冲到肥胖男子身边，对他耳语几句。 男子瞪大了眼，从头到脚对吾打量了一番。然后一脸不相信地摇着头。 「你……真的是这场武术大赛的一般参加者？」 「难道你真的以为吾是迷路搞错会场的小鬼吗？」 肥胖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里的规定吗？」 「规定？」 「这可是真刀真枪的比赛，如果有一方因不可抗力而被杀也没问题。别说使用武器铠甲，基本上连裁判也不能叫停。」 「裁判不会因为有人受伤而喊停吗？」 「这可是战士之间的对决呢。唯有一方认输，或是无法行动才算分出胜负。」 「原来如此啊。」 肥胖男子哼笑道： 「不过我的身份跟战士差远了。所以这个规定对小姑娘你就有点残酷啰。」 「你的意思是？」 「我是职业军人。不但在战场上杀过不少人，还在占领的地盘杀过更多的人。」 「怎么突然讲起故事啦？」 「你就听听看嘛。我呢……有收集小孩子手指的习惯。而且我最喜欢看到小孩子又哭又叫的表情啦。」 「……唔？」 「难民里不是有很多小孩吗？就是父母都死掉的那种无依无靠的家伙。活下来对他们而言反而更残忍呢。所以……我就把他们都杀光，再收集那些人的手指。虽然一时之间因为我的功勋而没有被追究……但最后还是因此被逮捕了。总之就是上了军事法庭。」 「原来如此，碰巧皇国正在寻找武术大赛的参赛者……就以赦免罪行为条件把你放出监狱吗？」 「正是。只要打赢第一回合，刑期将缩减到三分之二，打赢第二回合后缩减成三分之一，获得冠军就能无罪释放。」 「不过吾还是搞不懂。」 「嗯，小姑娘有什么不懂的吗？」 「为什么你要特别向吾强调你有多变态呢？这只会让吾增加对你的戒心吧？」 原来你想问这个啊——男子嘴角微微扬起。 「这很简单，我最喜欢别人怕到发抖的表情了。把这些事讲清楚后，真的下手时就会让小姑娘你害怕到极点，对吧？况且不管有没有事先告知我有多危险，结果也不会改变。等到开打时，我会先毁掉你的声带，再挑掉脚筋。让你逃不掉也无法喊投降。照规定我将可以暂时尽情享乐一番。虽然最后应该还是会被制止……不过我仍然会确实把你的手指全部切下来啦。」 「嗯，我大概都明白了。」 「话说回来，小姑娘你没什么表情耶？一点也看不出害怕的样子。看来你还没了解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小女孩，而我是杰基尔海姆皇国四天王，两者的身份差距所代表的意义吧？」 肥胖男子拍了拍手。 「我可是被人称为肉盾喔，因为无论什么攻击对我都没有效果。小姑娘你看起来使用的是空手格斗术，我就站着让你尽量打吧。只要看到我怎么被打也不为所动的样子……你那漂亮的脸蛋就会因为恐惧而扭曲吧！」 现场响起比赛开始的钟声。 男子将大斧丢到地上，两手垂下并挺起肚子，摆出任凭对方攻击的姿态。 「哼，那吾就不客气了。」 「好啊，尽量来吧！」 不过吾其实并非近战职业。 但既然他都叫我打，那我也不用跟他客气了。 不必使用技能，也不用强化身体能力。 仅仅是以手下留情为前提所挥出的全力一击。 吾将右拳摆到腰际，以挥正拳的方式扭腰朝男子的腹部揍下去。 （插图013） 这一拳彷佛像是埋入男子腹部。 转眼之间，男子就像被弹走似地朝后方飞去。 他大概在空中飞行三十公尺，最后直直撞上观众席前面的墙壁。 石墙上出现一个半径三公尺左右的圆形凹陷。 男子则是被埋在石墙凹陷处的正中心里。 现场飞舞着尘土与石头碎片，观众们的视线全都聚集在埋在石墙里的男子上。 只见他一动也不动，瘫软无力的四肢不时微微抽搐。 会场瞬间陷入一片沉默，谁也发不出声音。 沉默——持续了许久许久。 不知是谁先开始欢呼，让会场跟着爆出如雷的喝采。 我的名字叫姆金汉。 玛穆鲁兰德帝国的宰相。 原本是佣兵，曾被称作五百人斩的姆金汉。 以前年轻气盛搞了许多事。经过许多人的加油添醋之后，让我如今被称呼为活武神。 不过我的剑术目前的确仍是世界顶级水准，带兵的能力应该也算是优秀。 然而我年纪也大了，已经五十五岁，再过五年就是花甲之年。 对剑士而言最致命的弱化——衰老正朝我进逼而来。 所以我决定——参加这次杰基尔海姆皇国所举办的武术大赛。 帝国与兽人国的议和已经告一段落，我好好休了个假。现在正是最佳的时机。 在帝国议会中地位比我高的人只有皇帝陛下，因此能准我假的就是他本人。 虽然取得休假的许可没有问题，但对于参加武术大赛一事，陛下是面有难色。 『姆金汉，你是帝国的宰相，也是帝国最强的武人。万一你在武术大赛中败给其他国家的人……将会使我国面子扫地喔？』 『别担心，陛下。即使年近花甲，在下姆金汉……还没有被新起之秀追过的打算。』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方便再阻止……』 『我……无论如何都要参加这场武术大赛。』 『能不能告诉我理由？你的意志如此坚决……原因该不会只是想在衰老之前做最后一次的身手测试吧？』 『就算是陛下亲自开口询问……但这件事极度关系到个人的隐私……还请见谅。』 『我知道了。但是姆金汉啊……』 『什么事？』 『你不做任何解释，不顾我的阻止也要出赛。万一输掉可不是一顿斥责就能了事喔。』 我挺起胸膛回应陛下： 『在下一定会带着优胜的奖杯……凯旋回到帝都。』 而我现在——就位于杰基尔海姆皇国武术大赛的会场。 还与家人一起在观众席享用便当。 「小琳达，来吃三明治治喔～～！」 坐在我大腿上的，是我的五岁小女儿。 她的眼角与妻子玛莉亚一模一样，十分可爱。 「老公……你可是被尊称为武神的人……就别在这种地方用哄婴儿的语气说话啦……而且这孩子都已经五岁了……」 「别这么说，玛莉亚……我的人生过了五十岁后才有第一个孩子喔，要我别这么疼她也太难了吧？至于哄婴儿的语气……我节制一点好了。」 「……」 「还有啊，玛莉亚。」 「怎么了吗？」 我对妻子悄悄说： 「别在大家面前……提到我是武神或宰相之类的。现在坐在这里的我，只是一名疼爱着家人的父亲喔。」 「说得也是，抱歉。」 「是啊。以后要多加小心喔。什么武神宰相的称号……对市井小民而言刺激性太强了。」 「把拔～～？」 「嗯，怎么啦小琳达？」 「那个拿着大斧头的叔叔好像很强喔，把拔打得赢那个人吗？」 杰基尔海姆皇国四天王……肉盾三松。 我认真一点的话两秒就解决了吧。 「哈哈哈，小琳达，把拔可是人称武神的大英雄喔！而且还是很伟大的宰相喔。要是太小看把拔，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我用洪亮又浮夸的语气这么说着。 大概是声音太大，周遭观众纷纷朝我投来诧异的眼神。 妻子也瞪大了眼睛，用一副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老公……你刚才不是说……别提到武神……还有宰相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晃了晃脑袋。 讨小琳达欢心比任何事都还重要。就算得为此搬出头衔……也没关系。 「把拔真的能打赢那个叔叔吗？」 我竖起大拇指眨了眨眼。 「就凭那种家伙，我只要两秒钟就能一刀把他砍成两半了！不过把拔年纪越来越大啰，为了在变成老头子前让小琳达看到把拔厉害的样子，我们才会来到这个国家喔。」 没错。 我已逐渐衰老……对剑士而言这是相当致命的问题。能被称作世界最强之人的时间……也只剩下这短短几年吧。 我必须……让女儿见识到父亲伟大的背影。 「呐，把拔？」 「什么事啊，小琳达？」 「把拔很强吗？」 「嗯，当然很强！」 「有多强呢？」 「强到不管是什么对手都能一击打倒喔！」 「把拔比任何人都厉害吗？」 「是啊，只要小琳达帮我加油，把拔就是……世界最强的！」 我已经浏览一般参赛者以外的选手资料。 粗略看过去，可以肯定没有人能对我造成威胁。应该说，他们连让我稍微感到棘手都有困难吧。 至于一般参赛者，只能拿来当成炒热大赛气氛的话题吧。 这并不奇怪，毕竟有实力的人早就都在赛前接受征招成为正式选手了。 换句话说，我将会拿下冠军，让小琳达看到世界上最帅气爸爸的样子。 我一边呵呵笑，一边嚼着三明治。顺便伸手探向红茶的杯子。 真香，向公会地下餐厅的店主硬是要来一些茶叶算是值得了。 我将红茶含在口中，享受充满鼻腔的芳香。 然而，就在肉盾三松的对手进场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呃！魔王……柯内莉亚！」 就在爆出这句话的同时—— ——我将口中的红茶像喷泉一样整个喷了出来。 我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首先，我已经向皇帝陛下发下必能获得胜利的誓言。万一没拿到武术大赛的冠军就逃回国，将不会只是被骂一顿就了事。 更糟糕的是，小琳达会看到……我被一个外貌只有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痛揍一顿的难堪景象。 对手是魔王，这也是没办法的。然而小琳达并不知道这些事。 「把拔～～？你怎么了？」 擂台上的魔王一拳就把杰基尔海姆皇国四天王「肉盾三松」给揍飞了。 果然……我没有认错人。 「没有啊，没事喔。」 「呐～～如果琳达帮把拔加油，把拔真的就是世界最强的吗？」 「……嗯。」 面对琳达天使般的笑容，我这么回答。 「嘿嘿嘿，那么琳达就帮把拔加油！」 我温柔地摸着琳达的头。抬头看着天空，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下子……伤脑筋了。到底……该怎么办呢？」 柯内莉亚的比赛结束了。 如此一来我和她都不需要再待在博览会场，直到明天开赛前都没有事。 「不过啊。为什么你又……来到料理比赛会场？」 「因为明天比的是通心面汤。」 「唔？」 「这次要靠汤底决胜负，所以得从现在开始用圆筒锅炖煮材料。主办单位也同意我可以使用料理区做事前准备。」 「这么一说，店里卖的咖喱也是用鸡骨煮出的汤底呢。」 「要用骨头做汤最少也得花上好几个小时熬煮才行。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大陆上也没有如此费工的料理文化……」 这时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已经有五个人比我还早来到比赛会场。 根据其中四人的制式服装判断，他们是杰基尔海姆皇国的种子选手。 有人正在制作类似马赛鱼汤的汤底，有的人则是正在制作牛骨汤。 他们的圆筒锅里各自炖煮着葱姜与其他的蔬菜。从这个动作可以看出这些人具有超越一定程度的基础。 「看来我太小看他们了呢。」 我将圆筒锅注入清水，在炉灶里生起火。 这次我要做的是猪骨汤。不对……不只是猪骨，应该说是猪肉高汤才对。 我从保丽龙箱子里取出产地直送的高级猪肉块和猪骨。 这时，正在四处张望的柯内莉亚对我说： 「你看看那边……好像有……怎么看都不是厨师的家伙在喔，可疑到极点了。」 我顺着柯内莉亚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两个穿着铠甲的人。 他们是杰基尔海姆皇国四天王之中的两人，正在与同属杰基尔海姆皇国的厨师有说有笑。 这时，杰基尔海姆皇国的厨师在他们的圆筒锅里丢入了白色的粉末。 「啊！」 我不禁大喊。 随即从怀中掏出料理大赛的规则书翻看禁止事项的项目。 接着再拿出武术大赛的规则书，比对了这边的禁止事项。 ——被摆一道了。那些家伙……还真是一点也不打算遮掩……应该说太胡来了！ 我啧了一声。 「怎么了吗？」 「总而言之，明天的武术大赛……你稍微小心一点比较好。」 「唔，吾要警戒什么东西？」 眼前的景象正如我所料。 柯内莉亚与姆金汉明天的战斗对手拿到了加入白色粉末的汤。 「你知道那些家伙刚才加进锅里的是什么吗？」 「这么一说，他们好像丢了什么白色粉末进去。那是调味料吗？」 「要说是调味料也行，说不是也对。」 「意思是？」 「首先，那东西是禁药。」 「禁药？」 「是由高级灵药与曼陀罗草混合，加上恶魔尾巴与石化蜥蜴牙齿所合成的药。」 柯内莉亚思索了一番。 「那样可以让体能强化一点五倍吧。」 没错，我点了点头。 「那种药因为具有迷幻作用，一般是禁用的。况且材料单价也高，导致很少有人使用。」 「这样啊。不过召集高等级的战士对付强大的魔物时都会用那种药吧。」 「事情就是这样，你明天也要小心一点喔。」 「可是吾为什么要小心？那不是跟状态强化系魔法的效果差不多吗？人类攻打魔王城时本来就会在事前再三使用那类东西啊。」 「你不懂啊……」 「唔？」 「这里可不是战场喔？基本上这还是武术大会，别说魔法……以常识来看也不能使用禁药吧。再说杰基尔海姆皇国的人今天也没有用禁药对吧？」 「所以呢？」 「那些家伙已经到为了获胜，就算被发现搞鬼也无所谓的地步了。他们除了使用禁药之外，私底下想必一定也搞了很多小动作吧。」 柯内莉亚恍然大悟似地两手一拍。 「原来是这样。极端的说法就是……敌人不只在擂台上的意思吗？」 「就是如此。搞不好还会有毒箭从观众席飞过来呢。」 「话说回来呢——」 「什么？」 「既然那些家伙对吾与姆金汉出了狠招……你也得绷紧神经了吧？」 「你说得没错。那些白色粉末禁药，其实也是一种调味料。」 「调味料？」 我点了点头。 「那里面有影响中枢神经、刺激神经使感官异常灵敏的成分。不但在战斗中有用，还能使包含味觉在内的五感变得更敏锐，更容易感受到食物的美味。」 「也就是说……？」 「那些家伙所做的汤，鲜美程度会以倍数等级提升。不过毕竟是讨伐魔物时经常使用的药物。只要不是每天摄取，用这么一次也不会对健康造成危害。在这种意义上可说是作弊级的调味料呢。不对……用调味料称呼太抬举它了，那东西完全是欺骗味觉的药物。」 柯内莉亚陷入了沉默。 「喂……你呢——」 「什么？」 「能赢吗？」 我露出自满的笑容。 「不过是鲜美程度变成两倍，他们不会是我的对手啦。那些人无论是进货管道、调理知识，就连调理技术都比我逊色。一点败下阵的要素都没有。不过我这次……难得生气了。所以呢——」 「所以？」 「我这次完全不会出全力。从头到尾都放水……并且狠狠打爆那群家伙。」 柯内莉亚不可思议地问道： 「你说不会认真出战……彻底放水，然后还要获得压倒性胜利？」 「是啊。对付那种不打算正面对决的对手，我没道理认真应对吧？」 「可是那些家伙都是有一定实力的厨师喔，还用了能让食物的美味程度变成两倍的调味料。你要怎么……彻底放水又能打爆他们？」 我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 「我有种禁忌的料理法。老妈说那是邪门歪道……要我别在制作员工餐以外的场合使用。没错，那就是被禁止对客人使用……在本店视为禁忌的料理法。我这次就准备用那招。」 我在装满滚水的圆筒锅里放入长葱、切成段的姜以及猪骨。 接着放进猪五花肉块，捞掉浮渣炖煮一个小时左右后将肉捞起。 然后把捞起来的五花肉浸入放了酱油、味醂、大蒜与姜的卤汁里继续煮。 过了一个小时后将火转小。 「好了……接下来就放一个晚上。」 我一边擦汗一边看向柯内莉亚。 她坐在椅子上，因为无事可做，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喂，回家啰。」 「……唔？」 嘴角还留着点口水，睡眼惺忪的柯内莉亚这么回答。于是我们踏上了归途。 ——隔天。 我与柯内莉亚在通心面汤比赛的开赛三小时前进入了会场。 料理区内参赛者们忙碌地来回奔走，看起来相当慌乱。 当我来到自己的料理区时，柯内莉亚突然大喊： 「这是怎么搞的！汤……被搞得乱七八糟了！」 昨天准备的圆筒汤锅里一片赤红。 锅子似乎被人倒入野狗的血，里头还漂着一颗狗的头颅。 看到这种景象，柯内莉亚握紧了拳头，气得肩膀微微颤抖。 「……不可原谅……！犯人……绝对是那群家伙！」 柯内莉亚狠狠瞪向杰基尔海姆的四位厨师。 「你先等一下，柯内莉亚。」 「吾忍不下这口气！就算你原谅他们这种野蛮行为……吾也无法坐视不管！」 「就说你先等一下嘛。我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了。」 「这也在你的预料之内吗？」 「从昨天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已经是肆无忌惮。在那种情况下还敢放着汤不管是笨蛋才会做的事。」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 「但如果没被搞破坏，我还是会用这锅汤啦。昨天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认真出全力。」 「什么意思？」 「先烧水吧。各项准备工作得花一小时的时间。然后再用两小时随便弄个汤。」 「可是你真的能获胜吗？通心面汤的重点……不是在于耗时费工的汤吗？」 「我那时候不是说过吗？要彻底放水再打爆他们。别担心啦……有三个小时就够了。」 「就算你这么说……」 「那些家伙不是用了那种白粉吗？」 「嗯，没错……就是能使舌头的感觉变敏锐，让食物的鲜味变成两倍的药吧？」 「他们用的是魔法白粉。我也有类似的白粉可用。」 「你说……白粉？」 我点了点头。 「但不是魔法，而是科学的白粉。」 我再次花两个小时用圆筒锅熬煮猪骨。 将猪五花肉炖煮一个小时，拿起来后再用酱油加味醂的卤汁去煮。 同时以另一个锅子煮猪背油，一个小时后捞起滤干。 然后用果汁机打碎猪背油，放入酱油与味醂的卤汁里。 接着剥掉二十颗蒜头的皮，切碎后放在盘子里。 最后再拿另一个汆烫用的圆筒锅烫豆芽菜与极粗面条。 在豆芽菜还留有些微清脆口感时捞起滤干，面条则是煮得稍微硬一点。 以上的作业完成后刚好过了三个小时。 有如古罗马竞技场的会场挤满了观众。 会场中央坐了十位评审。每一位都是以美食家出名的各国名人。 而即将面对评审的则是八名厨师，其中四位是杰基尔海姆皇国的人。 评审试吃的顺序是先从非杰基尔海姆皇国厨师的料理开始。 这种排法很明显对皇国的那些家伙有利。 因为那些家伙在菜肴中混入使味觉灵敏的白色粉末。万一评审喝过他们的汤再吃其他人的料理……那道料理也会变得双倍美味。 由于这么做将会本末倒置，所以他们才会连试吃顺序都动了手脚。 顺带一提，我的上菜顺序是对我很有利的第四位。 前面三人皆自信满满地端出他们的通心面汤，并接受评审的讲评。接着总算轮到我了。 我将料理各自送到十位评审面前。 会场起了一阵骚动。 「从没看过那种通心面汤料理！」 「那是什么东西啊！」 不只是观众，连评审也惊讶地眨着眼。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 因为我端出的……可是放满大蒜的超大份豆芽菜拉面！ 顺带一提，先前几名参赛者都预设评审们将试吃八人份的料理，因此只端出少量的餐点。 评审们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为了不让肚子太饱而只浅尝一两口。 就像是试试味道而已。 ——然而，我端出的却明显是超级大份的豆芽菜拉面。 碗公里摆满猪肉块，那与叉烧已经是不同次元的东西了。拉面上更是堆满了豆芽菜，其高度连圣母峰都得俯首称臣。 而满满覆盖在豆芽菜上，那犹如圣母峰顶白雪的是特别调味过的猪背油。 面量也是通常拉面店给的三倍。 （插图014） 这样的一碗料理，就摆在十位评审面前。 如此油腻的拉面让评审们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这……」 「看起来……」 「真是粗俗啊……」 这类拉面最重要的是外观给人的震撼力。而「粗俗」这种感想此时成了对料理的赞美。 其中一位评审……战战兢兢地尝了一口拉面。 「这是……！？」 当那位评审阖上嘴，立刻瞪大了眼睛。 他随即低下头去开始专心地吃起面。 嘶嘶……嘶嘶……嘶嘶……窣——窣嘶……窣嘶嘶……窣嘶—— 看到那位评审的模样……其他的评审也小心翼翼地尝起拉面。 「「「这是……！！」」」 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 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 整个会场只剩下吸面的声音。 所有评审的双眼都布满血丝，以让人担心会噎住的猛烈速度吃着拉面。 明明还得评最后四人——杰基尔海姆皇国厨师的料理，但评审们却像是忘记这回事，一个劲地大口吃面。 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 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 看到这副景象，柯内莉亚惊奇地发问： 「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化学调味料啦。那是将鲜美成分提升好几倍的……魔法之粉呢。」 「你说……化学调味料？」 「重咸重油的料理……更能引爆化学调味料的魔性。只要尝过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对本店这种正派商家来说……那是禁忌的料理法，是被禁止的诡道。」 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 嘶嘶……嘶嘶……嘶嘶……嘶——窣嘶……窣嘶嘶……窣嘶——！ 「可是为什么那些人……吃得那么卖力？那种分量得是很厉害的大胃王才能吃完耶，但他们似乎每个人都打算吃光整碗面！」 「这就是使用化学调味料的拉面啊。它会刺激……不对，是麻痹饱食中枢神经，以垃圾食品的重口味迷乱舌头。这种食物的美味在质的层面与我平时所做的料理不同，几乎可以算是洗脑魔法了。因此被我的店视为禁忌的料理法。」 看着彷佛着魔般疯狂吸着面条的评审，柯内莉亚露出敬畏的表情喃喃说着： 「原来如此。那些评审的表情……看起来真是骇人。」 但我得为认真经营的拉面店之名誉说几句话。 我这次所做的拉面其实非常偷懒，正牌的拉面店是会下苦心认真做拉面的。 虽然许多拉面店都一样会使用化学调味料，然而这么做绝非是为了偷工减料。 自己做一次拉面就知道了，化学调味料顶多是强化鲜味的魔法之粉。 得先有细心熬煮的汤底与仔细处理过的猪油做基础，化学调味料才有发挥的余地。 如果厨师没有用心做汤，即使加入化学调味料……该怎么说呢，化学调味料就会输给汤汁，无法使其达到优秀的水准。 ——然而正因为不必用心制作也能获得不错的成果，化学调味料才被称为魔法之粉。我所做的拉面就是随便弄的，但仍然比差劲的拉面店还要好吃。 先把这个话题放到一边……我对着杰基尔海姆皇国的四位厨师提起嘴角。 「真遗憾呢。」 评审几乎都把特大份的拉面吃光了。 换句话说，他们的胃几乎都已经被塞满。 「评审吃这份超大份的拉面就饱了，还吃得下你们的通心面汤吗？」 人只要一吃饱，就再也无法感觉到其他食物的美味了。 我带着满满的笑意，对着那群家伙比了个中指。 「你们完蛋啦。」 几乎所有评审都把那碗特大份拉面吃到连汤都不剩。 也就是说，他们的胃已经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之后——对杰基尔海姆皇国厨师们的料理评鉴过程十分凄惨。 被我的拉面撑饱的评审们几乎碰都没有碰杰基尔海姆皇国厨师的料理。 以他们如今的胃口，顶多只能浅尝一点汤而已。 接受第二次测试的八名选手中，来自其他国家的招待选手有四人，杰基尔海姆也有四人。 能进入决赛的只有四位选手。 照理来说，杰基尔海姆的四人应该全军覆没才对。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几乎所有的评审都没有吃几口他们的料理。然而，结果却令人大吃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 弥鲁国的独眼厨师大喊着。 「太奇怪了吧！？」 哈普斯国的年轻厨师震惊地说出不话。 「为什么……做出没人喝的汤的家伙晋级，而我们却落败？」 米德盖先帝国的皇室御用厨师露出沉痛的表情。 「……啊？」 而我则是张大嘴巴，愣在原地。 ——晋级决赛的是玛穆鲁兰德帝国的皇帝御用厨师，以及三名杰基尔海姆皇国的参赛者。 我的排名是第五，第六名则是未能晋级决赛的其中一位杰基尔海姆皇国厨师。 不对，我真的搞不懂。 柯内莉亚也瞪大眼睛问我： 「这是怎么回事啊？谁的料理最好吃……看一眼剩下的碗盘数量不就知道了吗？现在评审胃里装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是你的拉面耶！」 「所以我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啊。他们的舌头与胃袋毫无疑问都会把我的拉面打上最高分数才对。」 「可是你却是第五名。没能拿到晋级的前四名位子……也就是在第二局败退了。」 这时，拿到第四名晋级资格的玛穆鲁兰德厨师朝我走过来。 「你就是……那位公会地下室的厨师吧？」 「是啊？」 「皇帝陛下常常提起你呢。不好意思，我能不能尝一口你的通心面汤？」 「好啊，请便。」 我将剩下来原本打算给柯内莉亚吃的拉面端给他。 玛穆鲁兰德的厨师拿起叉子尝了几口，摇摇头叹了口气。 「我也是从昨天就准备了汤。你昨天准备的汤遭人破坏与今天重新制作料理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三小时。仅靠这么一点时间你就用偷工的方式做出这样的味道啊……」 「我不否认自己用了偷工的手段。」 「你的汤比我的美味二十倍呢。面条也十分特别……又好吃，还相当有趣。」 虽然八成都是靠化学调味料啦。若用的是花上一整晚功夫所做的汤，我绝对不会输。但靠偷工的手段获胜是有些心虚。 「所以你到底想表示什么？以结果来说，我只是个败家之犬，而你是胜利者。」 「你也很清楚吧，这只是一场假比赛。」 「是啊。剧本将会是杰基尔海姆——自已国家的厨师，在决赛中压倒性击败名震天下的玛穆鲁兰德皇帝御用厨师吧。」 只见玛穆鲁兰德的厨师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说道： 「而且我还赢不了那些家伙。」 「你的意思是？」 「他们的料理技术是货真价实的。就算不耍那些肮脏的手段，那些人的实力与我也不相上下吧。」 「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那些人将会肆无忌惮地使出各种邪门歪道的手段。在这种情况下，只靠我的力量绝对不可能打赢决赛。毕竟双方做出的料理在程度上没有太大差别……然而——」 「然而？」 「——你绝对能打赢他们。我从陛下那边听到的关于你的事都是真的。老实说，这道通心面汤——让我心中的敬畏之情远远胜过了嫉妒。」 「话虽如此，我可是在第二场比赛中落败了喔？」 「但你是第五名对吧？」 「什么意思？」 「恐怕你本来应该是以第一名过关的。然而剧本写的是三位杰基尔海姆人对上我一人，这四个名额从比赛开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所以呢？」 玛穆鲁兰德的厨师笑了。 「我要退出比赛。这样一来你将升上第四名，也就能进入决赛了。」 他的话让我震惊不已，反问： 「这样真的好吗？这场料理大赛应该有很高的知名度吧？这应该会影响到你往后的厨师生涯……」 玛穆鲁兰德的厨师苦笑说： 「但是我赢不了啊。先不论我是位厨师……以身为一介喜爱料理之人的自尊，不就该推荐可能获胜的高手出赛吗？好吃的东西就是好吃，难吃的东西就是难吃——推翻如此前题的这场大赛……实在太偏离常轨了。」 我思考了一下，朝玛穆鲁兰德厨师伸出右手。 「好，我知道了。」 两位玛穆鲁兰德人露出微笑握住了我的手。 「不过我已经把胜利让给了你。你能保证……一定获得冠军吗？」 我用力点了点头，眼中充满决心回答： 「——我一定会获胜。无论使用什么手段，也要在决赛时让评审做出正确的评价。我一定……要让那些家伙丢尽颜面！」 于是，我通过了料理大赛的准决赛。 料理大赛之后是武术大赛。 由于发生了先前那些事，柯内莉亚在前往赛场的路上询问我：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 「什么怎么做？」 「那些家伙不是买通了评审吗？无论做出多美味的料理……都不可能赢吧？」 「是啊，的确如此。」 我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确认了一下地下餐厅的预约状况。 正如我所料。 因为我参加这场大赛让店休息……结果不得不取消那个人的订位。 这么一来，那个人应该会有很多意见。而且我有对客人们解释取消订位的原因，所以那个人应该也会怨恨杰基尔海姆皇国吧。 「就算你问我打算怎么做，我也只能如此回答——邀请特别来宾参加明天料理大赛的决赛。」 「你说……特别来宾？那到底……是谁？」 「关于这点，就敬请期待明天答案揭晓啰。」 「为什么现在不说啦？」 「咦，不为什么啊。」 「唔，不为什么？」 「对，不为什么。」 「反正又不是有很重要的理由吧？那就说出来嘛。」 「才不要呢。」 柯内莉亚不满地嘟起嘴巴。 「…………吾很在意啊。」 「你很在意吗？」 「你的话只讲到一半……当然会让人在意吧？再说，只不过是找来特别来宾……为什么就能解决评审被买通的问题？」 「哦，这的确会令人在意呢。不过，等到明天……等那个人到了料理大赛现场，你的问题马上就能获得解答。」 「所以吾才很在意啊，告诉吾嘛！」 「唉？刚刚就说过啦，我才不要呢。」 「为什么不说啊？这样下去，吾可能会在意到晚上睡不着觉！」 「就算你问为什么，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啰。因为很有趣嘛。」 嗯。 看到笨笨的人被玩弄的样子实在太有趣，她的反应真的太好猜了。 如果我有个笨笨的妹妹，应该就像她这样吧。 「唔唔唔……这样对吗！？可以这样让吾夜不成眠吗，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不会痛啊。」 「呜呜……！这样真的对吗？真的没问题吗？你现在做的事……不过是在欺负幼女喔。吾看起来只有十岁喔。」 「不对，你的实际年龄应该有几千或几万岁吧？」 只见泪眼汪汪的柯内莉亚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她涨红脸大大嘟起嘴巴。 「……够了！吾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跑走。 「笨蛋……笨蛋……你是个大笨蛋————！」 柯内莉亚丢下这句话，朝武术大赛的会场跑去。 「喂～～！柯内莉亚！」 「现在道歉也太迟了，吾今天……不想跟你说话！」 「我现在打算回店里做绞肉排咖喱，你不要吃了吗？」 柯内莉亚瞬间停住，朝我露出灿烂的笑容。 「要吃要吃！而且——还要特大份的！」 瞧她笑得多开心。如果这家伙是只小狗，她现在一定正在疯狂摇尾巴吧。 不过……这家伙实在很好懂，让人玩也玩不腻。 「好啊，当然给你特大份的！」 看到我竖起大拇指，柯内莉亚满足地点了点头。 隔天。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天。 这场料理大赛将由我对决三位杰基尔海姆皇国的厨师。 顺带一提，柯内莉亚只用一拳就结束了武术大赛的准决赛。 杰基尔海姆皇国派出所有宫廷魔术师，在比赛中对柯内莉亚施展束缚魔法。 在数十人施展的仪式魔法之下，柯内莉亚被隐形的魔术绳索牢牢捆住。 然而只见柯内莉亚闷哼一声，靠腕力就扯断了魔法造出的绳索……而她的对手也被一拳击倒。 虽然我只是在观众席欣赏比赛，不过看到杰基尔海姆的那些家伙目瞪口呆的表情与慌乱样子……老实说实在让人捧腹大笑。 ——不过柯内莉亚也太强了，她真的是魔王呢。最近……我偶尔会对此感到有些害怕。 最后武术大赛……演变成柯内莉亚与姆金汉先生的对决。 话说姆金汉先生到底该怎么办啊？他应该是赌上国家的威信参加这场比赛的耶。 反正跟我没关系就是了。 「不过啊，你真的能赢吗？评审都已经被买通了喔？」 「料理与比赛不都是这样吗？」 「唔？」 「事前准备是很重要的。」 「虽然你好像要讲什么双关话……但听起来很牵强耶。」 「不对，我不只是要讲双关话，还要讲赞得让人回味无穷的双关话喔。」 柯内莉亚不禁笑出来，随后傻眼地声了耸肩。 「玩笑话先放一边……你到底想怎么做？」 「事前准备已经完成了。对方也爽快答应了我的邀请。」 「你好像昨天晚上跑去哪里了呢……你究竟有什么盘算？」 「再过几个小时，就算你不想知道也会知道啦。」 此时我和柯内莉亚抵达了料理大赛会场。 走进自己的料理区时，一位又胖又肥的大叔来到我面前。 他穿着燕尾服，一头花白的长发上戴着大礼帽。 这位大叔年约五十几岁，看起来挺有威严的。他瞥向我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昨天的第二局比赛……你应该输了吧？」 看来这家伙是大赛的主办方人员。 「是啊，不过因为某些原因我又晋级了。」 「话说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的实力是最强的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瞪着大叔问： 「你到底是谁？」 「我是杰基尔海姆皇国的亲王，帝国议会的议长，乃皇国实质上的第二把交椅。担任料理大赛决赛的评审委员长。」 原来如此，看来这家伙就是那群人渣的老大吧。 「那么……你问我是不是自以为实力最强吗？」 「是啊，我刚才的确这么问。」 我对他比了个中指。 「这不是废话，哪个世界的人会认为自己会输给不惜买通评审也要做出假判决的混帐王八蛋啊！」 大叔听到我的话，呵呵笑着说： 「我从第一回合就在关注你的料理喔。我只是讲结论。你没有当厨师的实力。」 「……什么意思？」 「那道青鱼料理不过是烤一烤而已，靠的还是优异的食材。通心面汤也是用顶级的猪肉与骨头炖煮两小时的高汤……而且你还加入普通人不知道的魔法道具……某种粉末吧？」 我倒抽一口气。 「你没吃那些料理吧？为什么可以知道得那么清楚？」 「我可是以美食家闻名呢，人称『拥有地狱犬般嗅觉的恶梦刻薄评论家』。在杰基尔海姆这一带，没有任何厨师听到这个外号而不会害怕的。」 的确，既然他用闻的就能推测得如此详细，看来他应该也有很强的味觉。 「那么您这位评审委员长究竟有何指教呢？」 「你不是什么优秀的厨师，只不过是掌握优秀进货管道的普通人罢了。这里是料理大赛，不是进货能力大赛。」 不对呀。 说可以自行携带材料与调味料的人不是就是你们吗？这群家伙真的很强人所难耶。 「所以呢？」 「因此，昨天你在准决赛落败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哦哦，这样啊。」 评审委员长挑起嘴角一笑。 「决赛的题目是蛋类料理，并且不准你像之前那样使用自备的食材。所有的料理——都必须使用主办单位准备的食材。在同样的条件下，我们的厨师不可能会输。」 评审委员长指着一张桌子。 上面摆满了堆成山的蛋、蔬菜与肉。同时也摆了盐或胡椒等各式辛香料。 蛋类料理啊…… 我看了一眼蔬菜堆，笑了笑。 「可以啊，我接受——你们就做好被我打爆的心理准备吧。」 评审委员长则是夸张地声肩笑道： 「这么一说，你好像有些特殊的料理知识呢？」 「是啊。」 「这次我就让你那些知识派不上用场。」 「你的意思是？」 评审委员长大大地点了点头，这么说： 「菜色将由我方指定。这次的题目乃基础中的基础——」 「基础中的基础？」 「就是欧姆蛋。」 「……你说欧姆蛋？」 我的语气有些狼狈。 看到我的反应，评审委员长满意地笑了笑。 「没错。调味料只有牛奶、盐、胡椒与奶油。完全凭对火候的掌握决定胜负。」 「哈哈……原来如此。这下真的是彻底看谁的技术好呢。」 「就是这样。如此一来，你就不可能做出与我们的厨师相同等级的料理。」 我深深叹了口气，心里想着。 ——好巧不巧竟然是欧姆蛋啊…… 我轻轻点了个头，耸肩回答： 「你说的应该没错，你养的那些厨师不可能做出和我同一等级的欧姆蛋。」 「哼哼，你终于承认自己的料理技术不够成熟吗？」 我望向天空不发一语。 ——当成深夜员工餐的什锦炒菜。 这是我从七岁开始的十年里，老妈要求的每日功课。 简单来说就是用当天剩余的食材混在一起炒成的料理，不过做起来意外费工夫。 如果有鱼，得从剖鱼去骨开始做起。如果有马铃薯，就得先削皮才行。 每次遇到不知如何下手的状况，我就请教老妈。万一搞砸了也会被她毫不留情的敲头。 当我注意到时，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了解大部分的食材要如何正确处理。 基本的调味方法也靠着炒菜学会。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家历代都是靠这种方法传承技术吧。 在刚开始的几个月之中，老妈只要求我做欧姆蛋。 据说，欧姆蛋乃是西式料理基础中的基础。不过在所有文化圈里，炒蛋也都是料理的基础。 由于必须把欧姆蛋的技术练到好才行，练习的次数多到害我几乎对蛋产生过敏反应。 「真怀念啊。」 我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觉。 「唔，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我对欧姆蛋有些回忆。」 「啊？」 我从堆积成山的蛋里挑了十五颗出来。 接着将蛋拿到大碗旁边。我集中精神发动了魔法。 「你……原来会使用魔法？」 「哦，是啊。因为我的血统有一半是那边，一半是这里的。还是能用一点简单的魔法。」 「一半？那边？这里？」 「如果听不懂也不用在意。」 柯内莉亚歪着头露出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用简易的生活魔法消毒。」 「……消毒？」 「蛋壳上有一种很微弱的毒，好像叫沙门氏菌吧。那种东西可以用生活魔法轻松消除掉。」 简短说明一下，生活魔法就是用来除去身体表面污垢的魔法。 所以也算是有轻微杀菌的效果。 顺带一提，如果细菌不只附着在蛋壳表面，甚至侵入了蛋里，这种消毒方法就没用了。 「唔……什么意思啊？」 柯内莉亚仍然挂着那种难以形容的疑惑表情。 「哎，和你解释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应该也没意义。」 「不，细菌这种概念吾倒是知道的。就是体型微小到无法以肉眼看见，类似虫子的生物吧？」 「…………你真是意外地博学呢。」 我诚实表现出惊讶的态度。 看到我的神情，柯内莉亚努力挺起那小小的胸膛。 「哇哈哈，你以为吾是谁啊，吾可是超级天才魔王美少女小柯内莉亚喔，当然知道这点小事！想和吾较量谁比较博学，你还早了一百年啦！」 柯内莉亚挺着那平坦的胸部，露出无比得意的表情。 看着她越来越嚣张，准备开始放声大笑……实在有够烦。 「那么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消毒吗？」 柯内莉亚的脸颊瞬间鼓起来。 「……这就不知道了。」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超级天才魔王美少女小柯内莉亚不知道的事喔？看来魔界也没什么了不起嘛。你不是说我要和你比博学还早了一百年吗？」 我装腔作势地耸了耸肩，用鼻子哼声嘲笑起柯内莉亚。 「……吾总有一天要弄哭你。」 我轻轻笑着，搔了一下柯内莉亚的头。 「总之你就看着吧。」 我加热了平底锅。 趁锅子还没热时，我以迅速将蛋全部打入大碗中。 「单手……打蛋？」 就如同柯内莉亚所说，我用分别左右两手——各自连续打蛋。 「不会这招的人就不能算是厨师啦。」 打完蛋后，再加入盐、牛奶与胡椒，接着进行搅拌。 测试一下平底锅的温度，确认达到标准后放入奶油。 伴随滋滋的声响，奶油在黑色的锅子一边舞动一边融化。等奶油完全化掉后便将蛋液倒进平底锅。 这时再调强炉火稍等一下，待蛋液呈现半熟状后以筷子往内翻折成三分之一的大小。 「做好了，柯内莉亚你来尝尝看吧。」 我轻轻晃动平底锅，用锅子边缘的部分滚动蛋液，将半熟的部分包起来。 接着将欧姆蛋倒在柯内莉亚面前的盘子上。 「……这就是你做的欧姆蛋吗。」 柯内莉亚佩服地说着，用餐刀戳了戳欧姆蛋。 而当她拿起叉子时却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蛋汁……流出来了？」 也难怪她会吃惊。 因为从餐刀戳过的欧姆蛋表面——缓缓流出了半熟的蛋汁。 「这就是半熟蛋。」 「半熟……蛋？那是什么？蛋如果没有煮熟……不是很危险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柯内莉亚知道，但是这个世界并没有细菌的概念。 无论哪位学者都不知道这种东西，纯粹只是因为显微镜还没被发明出来。 因此生蛋……或是半熟蛋被视为危险的食物。 然而我知道日本的蛋是安全的，也知道生蛋拌饭有多么美味。 日本在这方面使用了包含抗生素在内的各种品质管理措施，所以蛋是安全的。不过在这个世界要重现那种蛋就得花点功夫。 「为了除去危险要素，我刚刚才会先消毒啊。」 原来如此——柯内莉亚点了点头。 接着她拿更大的餐刀切开欧姆蛋，里头汩汩流出更多的半熟蛋汁，还沾到了盘子上。 柯内莉亚用叉子捞起欧姆蛋放进口里。 「哇……这……这种口感是！？」 她的嘴里……应该尝到了半熟蛋的滑顺口感吧。 柯内莉亚的脸上浮现彷佛被下了幻觉魔法的震惊神情。 「……只用有盐、胡椒、奶油与牛奶调味……单纯靠火侯就让欧姆蛋……如此……」 随即以疯狂的速度吃起欧姆蛋。 「嗯，好吃！」 柯内莉亚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称赞。 我还是别提醒她嘴边还沾着蛋白好了。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特别来宾……还没到场。」 「什么？我记得你说……要扭转那些被买通评审的立场……一定得依赖那位特别来宾的力量吧？」 「是啊，就是那样。」 目前接受评鉴的选手有四人。 我，加上三位杰基尔海姆皇国的厨师，共计四人。 而决赛的评审则共有六人。 评审委员长最多可以打五十分，其余五人各自能给十分，合计一百分。 流程是先由五位评审打分，再请评审委员长评分。 所以势必先接受评审委员长以外五位评审的评鉴。 我被排在最后一位，不过前面三人的料理都已经打完分了。 也就是说，接下来就轮到我…… 「真糟糕啊。这样下去就要输了。那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 再怎么说，我的料理技术对那些被买通的评审也不可能有任何效用。 然而主办单位已经在催我上菜，我不得不立刻将欧姆蛋装盘，并将料理逐一送到评审的面前。 评审们拿着叉子划开我的欧姆蛋，同时对缓缓流出的半熟蛋汁露出诧异的神情。 不过他们立刻紧绷脸部肌肉，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将欧姆蛋送入口中。 又一次的惊讶——评审们的表情随即如同柯内莉亚的反应一样化了开来。 但他们赶紧收起那副表情，拼命想维持冷静的态度。 「确实很美味。」 「是啊，很好吃……」 「可是……」 评审们纷纷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在手边的计分纸上打着分数。 前面三位厨师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也就是说等到评审打完分数后再一口气全部公开。 每位评审各有十分，五个人的话满分就是五十。 前面三位的分数是三十七、三十九、四十四分。 当评审公开我的分数时，现场陷入一阵骚动，而柯内莉亚也不满地大喊： 「十六分……太扯了吧！？你们……不都把这家伙做的半熟欧姆蛋……吃得一干二净，连盘子都舔得亮晶晶吗？」 才刚尝过此道料理的柯内莉亚提出激烈的抗议。 评审们也心虚地撇开了眼。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男子走向比赛场地正中央的评审席。该名男子衣着奢华，身边跟着五位随从。 「啊！」 当他来到评审席前，其中一位评审立即起立站直。 男子用下巴示意，要那位评审滚开。而他一坐下就以洪钟般的声音对其他评审说： 「能不能也让我来尝一口啊，应该不会有人拒绝我试吃吧？」 真是的……太慢啦。不过幸好得救了。 如果这个人不来，我就输定了。 「不过……您未免太晚来了吧，只差一点就来不及了耶。」 「我好歹得先向杰基尔海姆的皇帝商量一下临时担任评审的事啊。因为没事先约好会面，多花了点时间。」 「总之还是感谢您的驾临，向您致上谢意——」 我深深地低下头，继续说： 「——玛穆鲁兰德皇帝陛下。」 是的，我找来的王牌，就是国力远比杰基尔海姆皇国强大的玛穆鲁兰德帝国皇帝陛下本人。 顺带一提，被他用下巴撵开的人是玛穆鲁兰德的贵族。 「交给我吧。既然我来了，那些小手段就会全部被我摧毁掉！」 不愧是皇帝陛下。那句「交给我吧」实在让人安心。 话说他还真是威严十足！哎呀，出外果然得靠老顾客呢。 于是我将欧姆蛋端到陛下的面前。 他尝了一口，用力点头说： 「好吃。连身为皇帝的我都没品尝过火侯如此绝妙的蛋类料理。滑顺的口感加上充满鼻中那轻柔甘甜的蛋香……嗯，完美！」 陛下拿着刀叉一口接一口，不断将欧姆蛋往嘴里送。 吃完之后，他拿起笔在手边的纸上书写，接着心满意足地举起写有满分十分的计分纸，环顾着四周。 这时，陛下摆出极度夸张的表情，以演戏般的口吻大声说： 「我难道是在做梦吗？」 他揉了好几次眼睛，盯着其他评审的计分纸。 「这果然是梦境还是幻觉吧。因为……诸位对这道料理的评价未免低得太超乎寻常了！」 陛下敲了敲桌子，语带威胁地说： 「诸位评审？目前的分数……只有一个人打了高分。这代表唯独我一个人的味觉有问题。是的……我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呐！如果你们是认真打分数，我也不会说什么。然而，如果是因为什么小伎俩……而出现那种分数，我也有自己的打算喔。毕竟这可是堂堂一国的皇帝在公开场合被卑劣的手段害得颜面尽失呢。我会不计手段、不惜代价……仔细调查诸位究竟是为何打出这样的分数。根据调查结果——有可能会赌上国家的威信彻底追究这回事呢！」 只见评审们面色苍白，迅速在计分纸上书写。 接着所有人几乎同时展示出订正过的分数。 十分。十分。十分。十分。再加上陛下的十分。合计为漂亮的满分五十分。 会场议论纷纷的骚动声逐渐转为欢呼的喝采。 「很好！干得不错嘛！满分啦！」 柯内莉亚露出开心又得意的表情。但我的看法不同。 是的。 我只是希望受到正确的评价。虽然的确有拜托他稍微施压。 可是、但是……这样——不就是在胁迫他人吗！ 有点消沉的我当场重重叹了口气。不过正确的评价应该也是满分，以结果来说算是没问题啦。 于是前半场决赛就这样结束了。 四位参赛厨师保有的分数分别是五十分、四十四分、三十九分、三十七分。 「好，就剩下没办法用一般方法对付的家伙了……」 我抬头瞪向在后半场决赛——拥有剩余五十分评鉴权限的评审委员长。 我是亲王——由里·杰基尔海姆。 乃是杰基尔姆皇国皇帝陛下的双胞胎弟弟。 从学识到礼仪，我受过各种称为最优秀也不为过的教育。身边也经常伴随着仆人与护卫。 就连上厕所时，门口都会由护卫严格把守。对我的养育照料之慎重……已非言语可以形容。 如果我是生为皇太子的兄长，有这样的待遇还不难理解。 然而我却能与皇兄接受完全一样的教育。当然这是有原因的。说白了，我就是皇兄的备用品。 我国的历史尚为浅短，是个强行靠富国强兵的政策与四处征战而提升地位的国家。 因此生活中经常得面对遭人暗杀的危险——实际上过去也曾有皇帝或皇太子被刺身亡的案例。 但某部分原因，也可能是我不只是被当成备用品。由于我与皇兄为双胞胎，两人外表相同，经常被指定在皇兄的附近当成替身。 先不说那些，目前身为皇帝的皇兄已经有了十位以上的儿女。而我理所当然地也不再需要负责那种职务。 当这项工作结束之后，我又获得了一项新的工作。 那就是以皇帝之弟的身份做外交。 简单来说，就是当皇兄的代理人来回世界各国的社交场所。换句话说……无论到哪里，我仍然是皇兄的备用品。 仔细想想，我人生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帮助皇兄。 我也是个人，在心中也经常思考这种境遇。我与皇兄生为双胞胎，无论长相、学识与剑术皆不相上下。 然而我却与他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皇兄不过就是比我早一点脱离母亲的子宫，他就成了我生命中的绝对支配者。 明明我和他在各方面几乎条件相同……不对，「各方面」三个字有点语病。 我们之间有一项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皇兄出了名不懂食物的好坏。 他甚至分不出皇宫里奢侈的料理与贫民窟卖的快腐败的便当有什么差别。 我不希望……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皇兄的复制人。 因此我努力去磨练「味觉」这种我俩之间的决定性差异。当回过神时，我已经被称为刻薄的美食评论家。 就算被斥为刻薄也无所谓。 我只不过是将自己被当成皇兄复制人的……那股怨气宣泄在厨师身上罢了。 百分之九十九被我找出料理缺陷的厨师，全都遭到地狱犬的穷追猛咬也就是我的斥责。 在杰基尔海姆一带，没有任何厨师听到拥有地狱犬嗅觉的恶魔刻薄评论家之名而不害怕发抖的。 即使如此，在那些人里……也存在着令我赞叹的厨师。 ——是的，例如此时向我送上半熟欧姆蛋的这位年轻人。 实在比不上他啊……我耸了耸肩，瞥了公会地下餐厅的店主一眼。 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这场料理大赛原本就是为了向诸国展现我国文化实力而办。 所以在台面上与台面下都做了许多手脚。 而为了让我国在这场料理大赛中胜出而设下的最后一道安全装置——就是我这位评审委员长。 无论料理的优劣，只要我打了零分就能当场让任何一位厨师出局。这项职位的权限就是如此巨大。 我仰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实在很抱歉，皇兄。我今天……将第一次违逆你。」 我至今的人生都奉献给你了，但我仍然有着无法让步的事物。 在这段生命中，我唯一不会被人视为皇兄复制品的地方是味觉。 我绝不会让步的事物就是这项领域。 如今在这里，面对如此优异的料理，如果打了假分数让我国的厨师获胜……我会永远失去评鉴料理的资格。 那么我将完全沦为你的复制品。 ——于是我拿起笔，在计分纸写下了五十分的数字。 「好，接下来轮到吾的决赛了。」 我傻眼地看着一脸得意的柯内莉亚。 「你……难道真的要狠揍姆金汉先生一顿吗？」 「他也是战士吧？在战场手下留情……吾认为这有失礼数喔。」 「嗯，这样一说也对啦。」 「况且呢——」 「嗯？」 「吾很好战，也很好胜。吾这次之所以参加武术大赛，目的不只是狠狠教训杰基尔海姆一顿。也因为最近没什么机会活动筋骨，为了兴趣而顺便参加。况且吾的战斗哲学是要打就会奉陪到底，所以决赛时也就不可能放水了。再说呢，吾还是有身为魔王的自尊，实在不可能……容忍自己被人类超越。」 我叹了口气。 「姆金汉先生这下要辛苦了。」 柯内莉亚则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啦，吾会尽量别做得太过火啦。」 ——世人称我为伟大英雄。 待在大赛准备室的我一边微微颤抖一边叹气。 我或许的确是世间屈指可数的战斗高手。然而这次的对手却是魔王柯内莉亚，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 当人民看到堂堂大英雄被外观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女单方面压着打时，他们会怎么想呢？ 不，如果只有那样还好。 我曾向陛下做出必定获胜的保证，也和女儿做了约定。一想到落败后失去的事物，我的颤抖就变得更加严重。 我不禁嘲笑起自己。思索着究竟是从何时开始，自己成了会在战斗前畏惧发抖的人呢…… ——依我的个性，应该是面对越大的劣势，斗志就越高昂才对啊。 我还记得一清二楚，三十年前的那天——达成五百人斩的那天早晨。我在前往杀戮战场之前还一边啜饮红茶，一边享受着情绪兴奋激昂带来的颤抖。 那时我被指派为掩护撤退的断后部队队长。 于是我独自斩杀了五百敌兵，率领部队扭转撤退的劣势并冲入敌阵，为战争带来了胜利。 以绝望的程度上来说那天与这时候应该是一样的，然而现在的我却在发抖。 当时的颤抖来自于兴奋，这次却是出自纯粹的恐惧。 「我在怕什么呢？」 我想起十五岁左右当佣兵时，靠着一件皮铠与一把钝剑闯荡天下的事。 我斟了一点烈酒——那是当时的我出战前的老习惯。 一股灼热通过了食道，在胃里点燃起热焰。 接着这股热流循环到整个身体，最终来到心脏。 「哈哈，当一个人……拥有会失去的事物就完蛋啦！对手是魔王……战败是理所当然之事！虽然无法实现与陛下和女儿之间的约定。然而，失去的事物……往后再拿回来就行了！反正这场比赛不会有性命危险……这跟我还是个小孩……因为缺食物而当起佣兵的时候比起来……好太多啦！」 啪。 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至少要砍伤魔王一剑……！我是个战士！现在只要考虑这件事就行了！」 此时赛场传来如雷的欢呼。 「时间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朝着擂台走去。 走了一段路，直到能听见擂台上的司仪——穿着燕尾服的男子正在做开场白的声音。 「全大陆最强的剑圣！玛穆鲁兰德帝国自傲的瑰宝——大英雄姆金汉即将……现身于擂台之上！」 男子话音一响起，我便起步走向擂台，并举起右手迎接观众的响亮喝采。 接下来司仪指向我对面的通道门口。 「本次大赛的黑马！于预赛时彻底粉碎奥里哈鲁根金属制成的雕像，还在正式比赛时一拳击倒各路豪杰！她的拳头究竟在决赛——对大英雄姆金汉也有效吗！？」 司仪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喊： 「要求匿名的神秘少女……即将现身于擂台！」 赛场再次欢声雷动，这股压倒性的巨大喝采声简直要翻掉整个赛场。 「声量这么大，看来这些观众还挺开心嘛。」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 再怎么说，这可是魔王与人类之间的顶尖对决。原本一般人绝对没有机会目睹……只有勇者们在魔王城里才会发生这样的对决。 从格斗爱好者的观点来看，为了看这场比赛就算花掉小国国家预算等级的金钱买入场券也不足为惜。 「好了……」 ——魔法、技能、体力、力量、速度、技术。 她于每一个项目上都远远超过我。 若是有被选入参加讨伐魔王作战的英雄提供协助，仍然有可能……以团体战压制人类型态的魔王吧。 虽然我没有任何能力能赢过她，但我却有拥有唯一一个优势。 ——圣剑王者之剑。 虽然听起来可信度令人怀疑，不过这把武器出自神话时代。是一位靠着智慧与努力，以普通村民的身份登上世界最强之位的男子所使用的武器。 总而言之，这把剑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没有它斩不断的东西，而且被其所伤之后，一定时间内恢复魔法与自动恢复能力都无法治疗这种伤势。 这把剑影响的不是肉体而是灵体。它毫无疑问是可以破坏星光体的传说神器。 换句话说，这把剑无坚不摧。哪怕是魔王的身体也一样…… 但是——我摇了摇头。 「根据传说，那家伙应该还有化身为龙这张最麻烦的王牌。看来不管怎么做，如果没有与勇者或其他英雄联手……没有赌上全体人类的力量……只凭我一个人完全无法与她抗衡。」 因此即使我拥有王者之剑，再怎么挣扎也依然没有丝毫胜算。不过王者之剑应该还是能对人形状态的那家伙造成伤害吧。 总之，我希望至少能砍到她一剑。能做到这点就太好了。 我拔出腰际的王者之剑，瞪着对面。 在我眼前……通往休息室的那条路——魔王即将从那里现身。 …………………………十五秒过去。 ……………………三十秒过去。 ………………四十五秒过去。 …………一分钟过去。 「咦？」 我愣在原地。 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骚动起来。擂台上的司仪随即对佣人下达了指示。 那位佣人接到指示后立刻奔向魔王的休息室。又过了一分钟，现场的骚动气氛逐渐染上疑惑的情绪。 此时佣人跑回台上，缓缓摇了摇头。 ——在那之后。 大赛主办单位花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寻找那位神秘的金发少女，却怎么样也找不到她。 最后，这场决赛以我不战而胜收场，整个会场顿时充满了震天嘘声。 回到地下餐厅的路上。 我对嘴巴塞满路边买来的吉拿棒，心情超好的柯内莉亚问道： 「这样好吗？你不是说有身为魔王的自尊，不想被人类超越……等等，你不是还说不可以放水把胜利拱手让人吗？」 「嗯。说是这样说啦……但是吾看到了那个。」 「看到哪个？」 「是决赛开始之前的事。那家伙有个女儿，而且他还对女儿打肿脸充胖子，大言不惭地说绝对可以打败吾获得冠军。而且他似乎还对皇帝发下一定会获胜的誓言。」 「那你又为什么会故意认输呢？搞不好会被当成阵前逃跑耶，以魔王的自尊来说这样做应该很不好吧？」 「因为你说过啊。」 「嗯？」 「你该不会忘了吧？」 「是啊，抱歉啦。我对你说过什么？」 「你不是说过……除了杰基尔海姆的人，别让其他对手太过丢脸吗？」 原来如此，看来她遵守了约定。 她还真是可爱，我用力点了头。 「话虽如此……」柯内莉亚露出苦涩的表情说。 「吾是魔王。就算只是放弃对决而落败，吾对让人类获得胜利仍然相当抗拒喔。」 柯内莉亚看起来十分不甘心，鼓起一边的脸颊。 「魔王的自尊对我来说是无法理解的世界……但你也做了不少考量吧。」 柯内莉亚沉默了一下，咬着嘴唇低头看向我说： 「喂……吾有好好遵守……你的交代。你觉得这样的吾有没有很了不起？」 「有，很了不起喔！」 「那就摸摸吾的头。」 「我为什么要摸你的头？」 「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什么消息？」 「如果要称赞吾，只要摸一摸吾的头，再给吾吃炸肉排咖喱就可以了。就是这样，所以废话少说赶快摸摸头啦。」 「只要给饭吃，再摸一摸就满足……你是猫还是狗啊。」 于是我将手伸到柯内莉亚的头上，胡乱地抓了抓。 既然她有遵守我说的话，今天就给她一点奖励吧。 「很了不起喔，柯内莉亚。我知道你在这个世界吃过很多苦喔。从接待客人到与人相处……我觉得你真的很努力了。」 （插图015） 「呵呵呵……」她满足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呢——」 「怎么啦？」 「……真的不需要毁掉杰基尔海姆的皇帝吗？只要动用吾的力量……要铲除祸根是轻而易举的事喔？」 「唔，已经让他在公开场合丢脸，就没差了吧？我只是个普通的厨师，不会坚持……一定要报复对方啦。要跟人火拼之类的事，交给别人来处理就好了。」 「嗯……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那类喜欢缠着别人的家伙……如果放着不管，日后肯定会用什么手段对我们发动复仇喔。不然吾直接杀进去……用肢体语言好好跟他们沟通一番，这样处理才是最快的。」 柯内莉亚叹着气，继续说： 「你之后要和玛穆鲁兰德皇帝说清楚喔。虽然没办法直接对杰基尔海姆使用暴力手段……但至少得在有权力当靠山的情况下警告他们别乱来。真是的……为什么非得用这么拐弯抹脚的方法不可啊……」 我收回了手，准备走向冒险者公会。 「那么……总之先回去做开店的准备吧。休息了这么久，从明天起店里应该会挤满肚子饿到不行的常客吧。」 「嗯，好啊。然后呢，吾觉得你应该很清楚啦……首先要准备的是……」 我点了点头。 「咖喱是吧？我会让你吃到最棒的炸肉排咖喱喔。」 「嗯！」 柯内莉亚露出犹如盛开花朵般的灿烂笑容。 特别篇 老妈的味道～马铃薯炖肉～ 关店前三十分钟。 店内原本满满的人潮逐渐退去，只剩下喝酒喝到深夜的人发酒疯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店门口的铃铛响起。 「哦，理查先生，今天特别晚呢。怎么了吗？」 那是一位浑身肌肉的四十几岁男子。顺带一提，他那身肌肉是多年待在建筑工地里练出来的。 剃短的棕色头发里夹杂许多显眼的白发。 老顾客理查先生一如往常地坐到吧台旁。 「距离最后点餐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啰……？」 「啊，没关系。我没打算待太久。」 「那我得动作快点了。老样子吗？」 理查先生默默点了点头，我迅速热起单柄锅。完成料理之后，放在托盘上交给柯内莉亚端去给客人。 「这是威士忌苏打……与马铃薯炖肉。」 「啊，谢谢。柯内莉亚。」 理查先生接过酒杯，露出温和的笑容。 「嗯。」 满意地点了点头后，柯内莉亚转头到其他客人那边去结帐。 那家伙也渐渐对服务生这项工作越来越上手了呢——我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还真是稀奇呢，理查先生。你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 塞了一大口马铃薯炖肉，再开心灌了口酒后，理查先生露出佩服的神情。 「没有订位就很难有位子吧？那就只剩这种快结束营业的时间才能来了。」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本店在这种时间只剩下能快速出菜的餐点，酒也只能点一杯而已。」 「哈哈，没有关系啦。再说我今天……只是来道别的。」 「道别？」 「我想回国了。」 「回国？」 他喝了一口酒，望向远方。 「是啊。我的老爸他……过世了。而我家又是务农的，已经没有可以耕田的男丁了。所以我这下非得回故乡不可。」 「……这还真是……不好回应的话题呢。」 理查先生又喝了口酒。 「呐，店主啊。我可以聊点往事吗？」 我拿出怀表，看了看四周。 发着酒疯喧闹的客人全都回家了，店里只剩下理查先生一位客人。 「柯内莉亚，可以先把门口的帘子撤下来了。」 「唔？可是时间还差一点……」 我耸了耸肩，对感到疑惑的柯内莉亚说： 「今天已经包场了。」 柯内莉亚了听懂我的意思，快步走向店门口。 「喂喂，我可没有拜托你那种事喔。」 「哈哈哈，别那么见外。你可是三十年的老顾客耶，今天全都算我请客。」 「哎，可是……」 「别在意别在意！老妈可是留下要我重视老顾客的遗言呢。」 「老妈……啊。」 理查先生摇了摇头，像是放弃抗议似地笑了出来。 「也是呢。如果是你老妈的遗言，那我也不好拒绝。哈哈哈……那还真是多谢啦。」 「喂，柯内莉亚，今天我也要喝一杯！我威士忌苏打就好，要用特大号酒杯装。还有洗碗就麻烦你了。」 「知道了。不过每日的记帐怎么办？」 「明天再弄，别担心。」 「那么……员工餐又该怎么办？」 「我现在先做。理查先生，请你稍等一下喔。」 我将外型难看，不适合端出去给客人的里肌肉裹上蛋汁、面粉与面包粉，并且重新加热咖喱。同时装了一大份刚才加热过，预先做好的马铃薯炖肉到大盘子里。 另外再趁着空档用起司与义式腊肠做了一份简便的综合下酒菜。 过了五分钟后，我脱下围裙与头带。 「久等了。」 炸肉排咖喱与堆成山的马铃薯炖肉，再加上综合下酒菜。 「这还真是豪华，你真的要请我吗？」 我笑了笑，要他别在意，并坐到他的旁边。同时，柯内莉亚拿来装在特大号酒杯里的威士忌苏打。她还很贴心地为我们每个人都装了两杯。 「哎呀，柯内莉亚真的很会当服务生了呢。」 「这是当然的。你以为吾是谁啊？」 虽然向客人用这种没礼貌的口气实在很不对啦。算了，本店的客人对这种小事都不会介意……再说身为店主的我也是这种态度。 「哈哈哈！呐，柯内莉亚。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乡下的老家啊？柯内莉亚长大以后一定是个不得了的美女，而且工作又认真……我村子里想跟你结婚的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我很想把你介绍给我的外甥呢。」 我哈哈一笑，拍了拍柯内莉亚的头。 「理查先生，有些玩笑话可是不能听听就算了喔。」 「怎么说？」 「我不会把这家伙交出去喔，绝对绝对不会交给别人喔！毕竟这家伙……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啊。」 「你的意思是？」 这时柯内莉亚不知为何有些狼狈，身体不停微微颤抖。 她的脸颊甚至还有些泛红。 「毕竟这家伙是我……难以取代……换也换不到的——」 正当我要讲出『员工』这两个字时，柯内莉亚冲回了厨房里。 「理查先生，你要聊什么？」 「聊点回忆。你应该知道……我是在十五岁左右从乡下来到帝都讨生活吧？那全都是为了在帝都大赚一笔……然后衣锦还乡的梦想。」 「是啊，我知道。毕竟你是三十年来的老顾客嘛。」 「结果我在帝都一事无成，只能在建筑工地当个工人，没能飞黄腾达。到头来，四十岁都过去了，连老婆都没有。」 「就凭在三十年里持续不断在累人的工地里辛苦工作的经验……就可称得上达成某种成就吧。」 理查先生对我这句话哈哈大笑。 「是啊，或许如此吧。另外……我想对你的母亲道个谢。」 「道谢？」 「从乡下来到都市时，做不习惯的粗重工作让我每天都非常疲累，还经常被工头骂。那段时间里每天都想哭呢。甚至患上了思乡病。我就是在当时找到了这间店。你们真的拯救了我，所以我才能在这三十年里持续努力下去。」 「嗯，思乡病跟这间店有什么关系？」 「就是老妈的味道啊。」 「老妈的味道？」 「我的母亲最擅长的料理是白酱炖菜……虽然那跟马铃薯炖肉差很多……唔……该怎么说呢……这道马铃薯炖肉会让我联想到母亲所做的白酱炖菜。」 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点了点头说道： 「在一个遥远——真的很遥远的国家里，马铃薯炖肉这道料理就是母亲味道的代名词。该怎么说……只要吃了这道菜就会让人想起妈妈。」 「嗯，没错呢。」 「当嘴里塞满了热腾腾的马铃薯时，就会感到全身被一股暖意所笼罩，这种感觉让人想起妈妈。不过呢，这道马铃薯炖肉……其实也真的是我老妈的味道。毕竟我是个厨师，只是照着老妈传授的食谱去做而已。」 理查先生哈哈一笑。 「是啊，你母亲这道菜的味道……果然就是温暖我心灵的那种温柔味道吧。」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三十个年头，真的好长啊。不知不觉间，我来到帝都工作的时间都比在村里生活的时间还久了。正因为如此，我对回到乡下老家也有些抗拒呢。」 「没办法，理查先生的父亲过世了……没有男丁可以下田耕作……也只能回去了吧？无论是谁，遇到这种状况都会做出与你相同的选择。」 然而理查先生缓缓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那样。我的老妈似乎打算把田地转让给亲戚……请他们帮忙照顾自己。」 「那么理查先生为什么要回去？」 「我这三十年来几乎没有回家过，都快要忘掉老妈的长相了。」 毕竟这里与日本不同，不只没有手机，连照片或新干线也没有。 距离数百公里的故乡太过遥远，就算几年想回去一次也无法如意。 「然后呢……听到父亲的死讯时，我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来母亲的白酱炖菜味道，明明以前我是如此爱吃那道菜。」 「……」 「所以我想对这间店道谢。」 「为什么？」 「因为，这道马铃薯炖肉的温柔味道……让我想起老妈的白酱炖菜。」 「……」 「这意味着，就算……我总是忙于工作，心中的某处……仍然一直惦记着故乡的家人……未曾遗忘他们。」 店里保持了一阵子沉默，接着理查先生堆起笑容，继续说： 「正因为如此，我这次决定——回到老家，不要再让待在家里的老妈孤独一人了。」 「今天让你包下整间店实在太好了，听到这么多故事，真是身为厨师的一大福气。」 「嗯，谢谢。只不过……往后没办法再来到这间店，实在很令人不舍啊。」 我轻轻一笑。 「不过你反而可以尽情享用令堂的白酱炖菜，而不是我做的这种冒牌货。」 「嗯，是啊。」 「顺便问一下，理查先生的故乡在哪里？」？ 「在边境国家尼布鲁海尔的小角落。」 听到这个回答，我不禁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理查先生。」 「你怎么突然笑起来？」 「抱歉啦，这次的请客还是算了。」 「喂喂，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水，对理查先生说： 「尼布鲁海尔不是有冒险者公会吗？」 「是啊，的确有。」 「理查先生来本店来了三十年……难道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本店啊，可以通往……全世界冒险者公会的地下室喔。」 理查先生楞了一下，随即大声喊道： 「这种事早说嘛————！」 ——就这样。 我少了一位帝都的常客，却多了一位经常从尼布鲁海尔来的客人。 特别篇 尾声～店主的秘密供货商～ ——深夜。 抱着抱枕，躺在吾很中意、附有顶罩的床上——吾感到胸口闷闷的。 这就是所请的辗转难眠吧。感觉胸口有股悸动，让人不断想磨蹭大腿。这全都是那家伙害的。 『哈哈哈！呐，柯内莉亚。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乡下的老家啊？柯内莉亚长大以后一定是个不得了的美女，而且工作又认真……我的村子里想跟你结婚的人应该要多少有多少。我很想介绍你给我的侄子呢。』 『理查先生，有些玩笑话可是不能听听就算了喔。』 『怎么说？』 『我不会把这家伙交出去喔，绝对绝对不会交给别人喔！毕竟这家伙……是我非常重要的人啊。』 ——那是什么意思啊？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难道……该不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吾当场愣住。 『你的意思是？』 『毕竟这家伙是我……难以取代……换也换不到的——』 ——吾再也忍不住……当场转身就逃。在那之后……那家伙是怎么说吾的？实在……实在很在意。 至今完全没有想过那类的事情……听到那样的话，吾不就会开始在意那家伙吗？ 如果他的想法是那样，万一他有那个意思，那么……吾也会稍微在意起来了。再说，吾并不讨厌店主啊。 他做的饭很美味，炸肉排咖喱更是吾的最爱。 在那种状况与那样的气氛之下……如果那家伙真的对吾爱得不可自拔，那不就会害吾越想越多吗？ 不就会让吾感到胸口沉闷吗？ 不就会让吾想一直磨蹭大腿吗？ 会变成这样这一点也不奇怪吧？ 「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闷着。」 于是我跳下了床。 「真是的！这些……全都是……那家伙爱装神秘的错！」 没错。 就是因为那家伙隐瞒了一大堆事情。 他对吾的想法，还有那明显异常的进货管道与料理的技术体系……一切的一切……全都笼罩在神秘的面纱底下！ 于是我从客厅偷了钥匙串，回到深夜的地下餐厅里。 还没摸清楚敌人底细要如何打仗？因此，吾走进了夜晚的巷道。 ——身为魔王，吾根据天生的战斗第六感……决定先进行情报的搜集。 呵呵呵，真不愧是吾呢。 没错。 吾乃天才魔王美少女小柯内莉亚。吾天才般的决定是不会有错的。 那家伙虽然平时常说绝对不可以打开厨房里面的门，然而在这个深夜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吾了。 吾潜入店里，迅速走进厨房。 拿出钥匙打开厚重的金属门——接着惊讶地说不出话。 每次那家伙带回食材或调味料时穿过的金属门。 打开那扇门之后，映入吾眼中的景象。 令吾不禁瞠目结舌。 「这……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 后记 我是白石新。 本作品是料理店混合异世界的故事。 我很喜欢吃，喜欢自己做菜，也很喜欢写小说。 于是有一次我就想到……何不将自己最爱的写小说与料理两项兴趣做个结合呢。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专心在电脑前坐了十个小时，完成了本作品的草稿。并且在网路上投稿获得好评，顺着这个势出版成书。 作品的介绍就到此为止，以下是感谢致词。 制作美丽插图的一色老师。我会定期看您的推特。 以及GA文库的M编辑。我在封面、标题与书腰的设计上出了很多任性与嚣张的意见。但是GA文库仍以最大的限度尽可能接受了作者的要求，我对你们只有感谢之情，甚至应该说是感动才对。 最后更重要的是，向各位支持网路版的读者致上深深的谢意。 多亏了诸位。本作才能出版成书。实在非常感谢。 ──────────────────────── 特典「店主的小动物研究」 现在是上工前的早餐时间。今天我和柯内莉亚的早餐是土司与火腿蛋，配上简单的沙拉与咖啡。 柯内莉亚用完餐点后，她就直直地盯着咖啡杯猛瞧。 因为她看着咖啡的态度太过认真，以为发生什么状况的我也就理所当然地注视起柯内莉亚的一举一动。 柯内莉亚维持盯着咖啡看的动作大概过了几十秒。 此时——出现了变化。 看着咖啡的柯内莉亚浑身颤抖起来。 我还以为她怎么了，差点就要凑过去关心。 毕竟这位自称美少女魔王小柯内莉亚可是先严肃地盯着咖啡瞧了几十秒，接着又浑身开始发抖。 顺便提一下，我平时把柯内莉亚当成笨女孩……不对，是当成小动物看待，以她的生态研究者自居。所以遇到这种状况时也就会紧张地手心冒汗。 柯内莉亚就这样抖了几十秒。 不断颤抖的她。 感觉将发生大事而吞着口水的我。 柯内莉亚脸颊微微泛红，妩媚地扭动身子。 并呼出温暖湿润的气。 「呼……呼……呼……呼……」 魔王少女注视着咖啡杯，一边颤抖一边用泛红的表情发出娇媚喘息。 在身为柯内莉亚小动物观察学研究者的我眼中看来，这实在是令人心跳加快的有趣状况。 最后，柯内莉亚终于开始行动了。 她一手端着咖啡杯，一手拿起茶汤匙。 接着露出充满决心的眼神，点了点头，将茶汤匙伸入杯中搅拌，开口这么说： 「变美味吧～～！变美味吧～～！☆」 我愣了好几拍，然后拍了拍柯内莉亚的肩膀。 「就算装模作样想用那些动作吸引我的注意，我也不准你再用女仆咖啡厅的接待方式招呼客人喔。」 柯内莉亚瞬间变得泪眼汪汪。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