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作者:支仓冻砂 狼与羊皮纸:狼与辛香料新说 – 第十二卷 群羊之宴 上 – 第四幕 用干草搓成绳子,将搭好的木材捆成塔。 再把削成圆面包形状的木头与塔组合起来,穿过绳索。 滑轮就完成了。 将木桶吊到试挖的井底,送出刚挖的泥土时,周围一片欢声雷动。 弄得浑身木屑的人们与有荣焉,而我们的骑士,居然也在那里面。 她生在温泉乡纽希拉,经常协助泉脉的挖掘作业,在这类工作上手脚俐落得工匠也会汗颜。而且这孩子不知怎么搞的,总能在挖洞堆土的事找到乐趣。 因此,野丫头见到正好路过的村庄在挖井上遭遇困难时,立刻就笑呵呵地跳下去帮忙了。 「哎呀,你弟弟以后肯定是个厉害的工匠。」 听村里老祭司这么说,我嘴角都有点抽搐了。 「真是的,未免太不稳重……」 视线另一头,缪里正下到坑底与村里孩子一起拉起装满泥土的木桶。 都已经可以嫁人了,还这样浑身泥巴木屑大笑大闹,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我的叹气逗得老祭司发噱时,有人扯扯我的袖子。 「博士博士。」 「好好好。啊,不是啦,我不是博士喔……」 即使订正了,那文静的男孩子也只是歪着头。 吵闹的挖井工地边,开了一场野外课堂,孩子蹲在写于地面的文字前显得忸怩不安。我一个个地看他们的成果,为他们写对就笑,写错了就懊恼的样子不禁莞尔。 老祭司也参加了野外课堂,我请他写下一段圣经中知名的祷文。 可是他不管文法还是词性,都写得跟梦里抄下来的没两样。 每挑出一个错字,孩子们就哈哈大笑。 「唔唔……我用背的都背得很顺呢。」 老祭司搔起头。他身上的衣服,要称为僧袍都很勉强,简直是一块下摆裂得很厉害的长布。只有从挂在脖子上的木雕教会徽记,能看出他是圣职人员。 他好像有圣禄资格,但这种偏远的小村教堂能不能定期领禄就很难说了。而且看这间称为教堂的简陋小屋,不像与其他教堂有任何交流。 事实上,这位老祭司也说他不曾在其他教堂受过训,只是年轻时碰巧行经这里,吟诵了几句从酒馆学来的祷文,前任祭司就把这工作让给他了。 他字都识不得几个,不知道圣经上写了些什么,甚至连圣经都没见过,更别说谈论神学了。 说句比较冒犯的话,可以说是空有圣职人员之名。 然而在偏僻乡村里,这种圣职人员并不少。 值得安慰的是,老祭司人品不错,信仰也是真的虔诚吧。 从孩子跟他这么亲,能看出村人对他的敬爱。 可是这么一来,就让人对何谓正当的圣职人员产生疑问了。 壮丽的教堂与装满金币的捐款箱也是相同道理。 世界广大,当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这个纯朴乡村一样,有些教堂需要钱和权来对抗真正的罪恶。要是没了那些钱,就没了一日三餐,也不能盖救济院了。 然而看着这村庄,就令人不禁觉得── 只要能奉行神的教诲,只有对神的纯朴信仰也无妨。 我的视线,从在地上写字的少年和祭司投向天空。 乌邦的风波,如今已远在天边。 时间的流动本就缓慢,让我重新体会人们的生活其实有多闲静。 我之所以决心对抗教会,不就是为了守护世上的这种纯朴信仰与生活吗。 而这一点,从我鲁莽地离开出生故乡前往大学城的那时开始,不就是如此的吗。 这么想着的我不时被袖角的力量扯回来,继续教小孩和老祭司写字,今天的太阳也一转眼就西斜了。 然后听见的,是活力充沛的呼喊。 「大~哥~哥~!」 干了一整天土木工作的褐色小狼跑了过来。 我指向村边的小溪,躲开她的拥抱。 我被塞进棺材般的木箱送出乌邦,已经是大约一星期前的事了。 缪里不听我说什么,狄安娜、伊蕾妮雅和瓦登他们也不来帮我,连克里凡多他们也跟缪里联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有的一切,在那时都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同意她的计画。 因此在棺材般的木箱里,我也只能认了。 承认缪里说的都对,我在乌邦日以继夜地工作根本没帮上忙,反而添乱。 我想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个人,而我也依然觉得那样的理念并没有错。 可是毫无戒心地接近那群修士的后果,告诉我那并不实际。 没想到那场假暗杀这么轻易就成功了。 缪里把我拉开,阻止我人家一喊就停下来认真听对方说话,是有确切根据的。 无论缪里这个骑士再厉害,只要敌人离得比她更近,她不会每次都来得及救我。 这一盖,可说是将我的愚蠢狠狠地盖在了我的脸上。 以此说来,被关进黑漆漆的棺材里说不定反而好。 从声音和震动,可以知道我被送上了船,顺河下山又上岸,搬到马车上。从路过的教堂钟声得知午祷时间到时,盖子才终于撬开。 庆幸又吸到新鲜空气之前,我先拜托她再盖起来。 缪里已经为她的强迫治疗道歉,看我沮丧还颇为认真地安慰我。 不过她很高兴的样子,一下摸我头,一下喂我吃饭,天黑了还勤快地替我铺床,不知为何还钻进被子来念故事书给我听。 我想那大概不是在安慰我,但我仍由她去了。这次显然是我不对,等于是在乌邦给缪里找麻烦,强加负担。 被带出乌邦以后,她一路牵着我,要我带好兜帽,在不知会前往何方的路上走了好几天。 缪里似乎对目的地清楚得很,而我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刻意去问。 只对这场跑路的目的有点模糊的概念。 教会召开大公会议几乎是既定路线,只剩日期尚未决定,黎明枢机必须完好无伤地等到那一天到来。 不仅要防范暗杀等肉体方面的伤,也要避免过度涉入信仰或政治问题而伤害风评。 黎明枢机的名声已然确立,以后维护名声会比宣扬更重要。 也就是直到舞台准备好之前,最好躲起来静观其变。 然而事情总没那么简单。 这需要有人监控状况,适时下指令,而总指挥就是缪里了。 为她是否真做得来而忐忑的同时,我也知道是她替我收拾了乌邦的烂摊子,眼光比我更全面透澈。 来自各地的鸟儿也因此忽略我的肩膀,直接把信交到缪里手上。 缪里要我好好享受休假时光,我或许该乖乖听话,但心里难免有种像是玩具被拿走的小孩般的失落。 我也因此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因为恍惚之间,我错把自己当成了故事主角。 只要愿意对抗教会,匡正教会至今种种弊端,谁都可以扛下这场抗争。我本来就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在幕后辅助任何人都不会有怨言。 可是离开被那么多人包围,喊我黎明枢机,将我高高举起,凡事要我定夺的日子以后,才发现身处故事中心,使我整个人飞扬起来。 如果再继续待在乌邦,我恐怕会不知不觉地被功名之心给吞噬。 然后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认为自己应该位在对抗教会的核心,将所有人听我差遣一事视为理所当然。 在这层意义上,伴着我的缪里真的尽了骑士的职责。 银狼在蠢羊迷失在森林里之前,将它拖了回来。 「话说,我们要在这个村子里待多久?」 村里没有旅舍,我和缪里借住在仓库里。 说来这里原本不是村庄,只是附属于山丘另一边的其他村庄的一个小聚落罢了。后来人口增加,领主大笔一画就独立了出来。 所以这个村庄虽然一旁就有由涌泉而来的小溪,却还是要在村中央另外挖口井。 仓库地面只是夯实的土地,床也用干草简单铺一铺而已,但有地方能安心过夜就很不错了。 不过缪里在旅途中尝过了奢侈的滋味,在干草堆铺上从乌邦带来的精美亚麻布,再摆颗羊毛枕,弄得好比贵族的床。 然后优雅地躺在上面,将乌邦的事写进她那本簿子里。 「嗯……是不会都待在这里啦。」 缪里摇晃着尾巴,从乌邦跟来的小老鼠和仓库里原本的狗在今年春天刚生的小狗狗都围在她身边。 我放松地看着那热闹的乡村风情画,觉得心里还有乌邦的余烬。 「杜兰大人不是有给你我们该拜会的贵族名单吗?」 即使我们逃离了乌邦隐姓埋名,也不是完全没有目的的样子,要往山另一边的大领地走,说服那里的领主加入我方。 「是没错啦,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跑去敲人家门,人家也不会觉得你就是黎明枢机。」 「……」 是这样没错。 来到这座村落时,我随便报个名字也没有任何人怀疑。 「这个村里的人都认为我们只是某个商行的子弟,吃饱没事跑来到处游历啦,对吧?」 她那些小老鼠密探,随着她的问题啾啾叫。 人总是以外表识人,也只能这样。 因为背后有圣光而认出圣人的事,只有传记里才有。 「唉……我是很希望你把那些男孩子的举动都收起来啦。」 兄妹旅行太引人注意,缪里便假称是我弟弟。 她说得光明正大,谁也没怀疑,村民也肯定想不到有哪个少女可以两三下就把滑轮塔搭起来。 「你要装成我姊姊,我也不反对喔?」 在北方群岛想骗过商人时,就用过这一招。 「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慢慢来就好了。」 我叹口气,摸摸唯一跑进我怀里的怪小狗的头,抬头看高高的屋顶。 「没事做,我心里会怕怕的。」 对抗教会的行动,无疑是进入了最后阶段。 其实离开乌邦,走在那长长的路上时,以及进村子以后,都有鸟不时送信过来,表示状况不停变动。 缪里迅速过目那些信,又迅速回信托鸟带走。在我摸小狗的头,教孩子们和老祭司写字时,必定有很多事仍在进行。 而我却一丁点也无法参与,也恐怕没那个必要了。 因为有很多人在为此努力,而且他们做得更好。 他们对黎明枢机的期待,只有在大公会议开始时,能威风凛凛地闪亮登台而已。 这样是好是坏,我无从判断。 我只知道,这让我不太舒服。 也不晓得缪里懂不懂我的心情,她将自己写的东西检查一遍后,用羽毛笔搔搔下巴说: 「这样你知道你老是说我可以嫁人了,待在家里不要乱跑的心情了吗?」 自从乌邦那件事以来,缪里变得很不客气。 虽然原本就是那样,但感觉她说话语气变得更尖锐更重了。 「我是很想说……这不能相提并论。」 然而相去不远。我明明是大型盛事的主角,大伙却自己忙自己的,要我坐着别动。 看我让步,缪里满意地摇尾巴坐起来。 「很感谢别人重视你,可是那也让你觉得很闷,喘不过气是吧?」 「对,就是那样。」 我毫不抵抗的态度,使缪里像是心里发痒般地笑了。 然后大概是等墨干吧,缪里将簿子开着摆在一旁柜子上,交代小老鼠不要乱碰后往我看来。 「不过呢,大哥哥被保护得有点难受应该也没什么吧。」 接着粗鲁地一屁股坐到我床上。 干草捆差点被她坐垮,可是缪里才不管那么多。 只管一把抓住找我玩的小狗后颈皮,提到面前龇牙咧嘴地威吓。 那是在宣示地盘吧。 「不要欺负小狗啦。」 我往挣扎的小狗伸手,她才哼一声放下来。 「好啦,看你多少有在反省乌邦的事了,只要你以后乖一点,可以让你参加一点对抗教会的行动。」 当初缪里明明是硬跟满载我大愿和决心的船离开纽希拉,结果一个不小心,主导权全在她手上了。 旅行真的会让人成长呢。 至于成长的余地,缪里又比我多得多了。 「那就拜托你早点解除禁令了。」 身为兄长,我还是多少有点不甘,刻意用平板语气回话,不过我是真的有反省。 躺在棺材里离开乌邦时,我都在黑暗中自省。 在不知名城镇的角落出棺以后被赶着走了三、四天,在脑袋里嗡嗡叫的蜂群也一只只从耳朵飞走了。 现在我已经十分明白,我的脑袋在乌邦烧成了什么样。 而始终牵手走在我身边的缪里,也把我一路来的模样看在眼里才对。 可是她那双红眼睛,却依然不肯放过我。 「还不行。」 还用两只手夹住我的脸。 「大哥哥脸上,还有像是斗志的东西。」 「……连有斗志都不行,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戏里面,如果有人在不该出场的时候跑出来会怎样?整部戏会被他毁掉耶。」 我无话可说。想一个人演好全部角色,未免太过傲慢。 「大哥哥现在的工作,是养精蓄锐──」 缪里说着坐到我腿上来,慢条斯理地抬起我两只手,当围巾似的绕到她脖子上。 「还有慰劳辛苦的我。」 最后用力一挤屁股,在我双腿之间稳稳定住。 这举动像是霸占刚才小狗的位置,差别在于这头狼有点大,还有毛茸茸的尾巴在这时节会让人觉得闷热了。 「缪里,至少把尾巴收起来吧。」 「嗯哼哼,不~要!」 她用耳根蹭我脸颊,把尾巴和背都往我身上挤。 在乌邦都没有好好陪缪里,弄到吵架以后可说是分床到今天。 如果这个闷热是缪里在弥补这几天的份,我也只能忍了。 然而满重也满闷热的,我不禁偷偷改变姿势。这时── 「感觉上,还是有点失落耶。」 「咦?」 「把人当熊皮地毯还这样说?」的想法转瞬即逝。 缪里前后转向,紧抱住我的胸口。 「因为,我跟大哥哥的下一场大冒险结束以后,这段旅程恐怕也就结束了。」 「……」 「不是吗?」 她抬望的眼神成熟极了。 可是很快又闭了起来,藏进我胸口。 「打倒教会以后,这段旅程……」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彷佛未来一片黑暗,再也没有后续。 我轻声叹息,轻轻拥抱看似瘦小,其实内容饱满的缪里。 「首先,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缪里的狼耳高高竖起。 「不要以为我们能在大公会议一下子就扳倒教会。」 我不认为我们输定了,但若问会不会赢,那也很难说。 「大概八十年前开的那场大公会议,整整开了三个月喔。」 缪里尾巴一翘,摇晃起来。 「……要是一直开不出结果,会拖到一年吗?」 之前的成熟眼神不知跑哪去了。 我往抬着眼这样说的野丫头脑袋上一戳。 「我们住在那里的开销,全都是海兰殿下或伊弗小姐帮我们出的。拖得愈久,对她们的负担就愈大。」 缪里赌气地拿额头往我胸口蹭,然后放松力气整个人靠过来。 「三个月啊……」 「我是希望几天之内就把它结束……喂,很痛耶!」 缪里竖起指甲抗议,把头甩向一边去。 然后低声说: 「如果什么都能那么开心就好了。」 或许是这个年纪的人,才有作这种白日梦的特权。 喔不,我小时候也不曾这样想。 只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才有这种特权。 「就是说啊。」 我摸摸缪里的头,狼耳跟着抖两下。 随后她抬头瞪过来。 「不要以为随便回就可以敷衍我喔。」 小孩愈来愈难哄,能用的词也愈来愈少了。 缪里就像初夏的花草,不停地往上生长。 早就过了那段黄金时期的我,只能报以苦笑。 如果什么都能那么开心就好了。 我也很希望什么都能那么开心。 缪里还是不解除我的禁令,将我跟任何有关大公会议的事切割。 但教教村人写字和算数,时间自然就过去了。 直到某位访客,提醒了我时间的流逝。 为补强水井内壁而向远方城镇订的砖头,也在这天送到。骡子用力拖着货车,而在后面推着的,就是那位访客了。 「结果你躲在这里啊?」 克里凡多满身大汗,说是落魄工匠也没问题的精湛平民打扮。 「克里凡多殿下──」 我一叫他名字,他就苦笑着说: 「这样叫我不太好。我想想……就叫我克里夫吧。」 克里凡多只带一名同伴,人在井边帮村民铺砖。缪里当然一早就卯足了劲,我去看时,正忙着搅拌用来黏砖头的石灰和沙砾。 「克里夫先生。」 「喔,什么事?」 我对善于扮演小老百姓的王子笑出来,接着潜声问道: 「您知道外面状况怎么样吗?大公会议的相关计画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弯着腰说道,视线也朝向井边。 被缪里听见,事情就麻烦了。 「哈哈,看来你被扒了一层皮喔。」 就是那层皮害我得意忘形,算是处置得当吧。 「可是她已经交代过我,不可以怂恿大哥哥了。」 克里凡多模仿缪里的口气说。大概是在艳如夏日的阳光下推车太热,他鞋子一脱就走向村边的小溪。 「都很顺利,我妹妹现在可是很拼呢。」 「海兰殿下一直都很努力。」 听我这样补充,克里凡多缩了缩脖子。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她正式上台面了。」 知道她获准使用王徽,以钦差身分来到乌邦后,我又惊又喜。 但听说国王之所以突然决定重用海兰,是因为见到黄金羊来到枕边的幻觉时,我一时不晓得该笑还是该装傻。 所谓国王枕边的幻觉,肯定就是哈斯金斯本人。 多半是狄安娜说了些重话才推得动他吧。 有点想看看他不甘愿地用那张严肃的脸假扮幻觉。 「无论如何,这都是你的功劳。」 克里凡多使我回神,眨了眨眼。 「也多亏了你,我才能跟妹妹一起开心吃饭。」 「这个……」 克里凡多的大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 浪荡王子就此将脚泡进小溪,打出几阵水花,又赤脚走过青草地,很舒服的样子。 「人际关系跟池塘一样,不时得搅一搅,不然水会臭掉。新水进来以后,草木才能生长。」 克里凡多望着小溪,略带自嘲地微笑着闭上眼。 「我们啊,只要能帮你平安参加上大公会议,国王就会论功行赏。我那些无处可去的伙伴,可以分到一些小领地。」 往我看来时,脸上喜恨参半。 无法继承家业,形同豢养的贵族子弟聚集在克里凡多门下,形成令人忧心的可疑集团。 没有战争就无法立战功,于是这群佩剑的浪子成了单纯的危险分子。 克里凡多应该也为如何安置这些同伴伤透了脑筋。 不过我并不想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功劳。 「我──」 克里凡多的大手打断了我,不让我说下去。 然后眼神稍显感伤地摇了摇头。 彷佛在说在这里谦让,只会凸显他们的可悲。 「总之,无论大公会议结果如何,教会也不会再是以前那样了。所以你……不,我妹妹和你,确实是多少搅动了淤积在世界上的污泥,让很多停滞的东西得以前进。」 我依然认为自己只是从旁协助海兰,可是经过乌邦那些事,再声称自己只是配角恐怕太不负责任。 因此我咽下羞涩,刻意稍微岔开话题。 「我这边的妹妹,一点也不觉得我会输掉大公会议的样子。」 「喔?」 「所以想故意拖久一点再赢,把快乐的冒险拉长一点。」 克里凡多笑得肩膀直发抖,往井边干活的缪里他们瞥一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胆子还是一样大。如果我能再年轻十岁就好喽。」 我明白他的意思,想忍着笑意,可是嘴唇一直往上歪。 因为少年时的克里凡多和缪里一起冒险的样子,感觉实在太搭了。 不过和缪里旅行了这么久,我也有些深切的感触。 「在纽希拉那些年,我一直认真希望这个不喜欢煮饭洗衣做家事的孩子,可以嫁给一个心胸宽大的人。」 「嗯?」 「可是这一路下来,我开始觉得娶她的人会太辛苦,不敢随便推荐了。」 她不像是能满足于平凡生活的人,可是嫁给大人物,爱冒险的性格又恐怕会闹出问题。 要是哪天她建立了国家,她最爱的狼纹可以随风飘扬,人人称她为倾国女杰,我也不会太惊讶。 「不过呢,那种生活应该过不腻吧。」 克里凡多眯起眼的侧脸,有种生不逢时的凄凉,也有美梦闪过眼前的陶醉。 而这样的王子,并不是只会感伤的弱者。 「所以我有个提议。大公会议结束以后,要不要到我那去?」 「咦?」 克里凡多堆起大大的笑容,粗壮的手臂交抱于胸。 立刻散发出平民不会有的气魄。 「我很难想像你会愿意一边调解大城教堂、圣堂议会或居民的利害关系,一边数每天有多少香油钱什么的。如果又都窝在修道院的缮写室写神学书,又缺了点避世的影子。」 虽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 「这么一来,不如就在我领地的私人礼拜堂,让特定几个人的心灵有个归属,而且每天都能过祷告和思辩的平静生活,怎么样?」 「……」 私人礼拜堂的祭司和城镇教堂不一样,不用为日常所需伤脑筋。 而且没有圣禄问题,能与教会组织保持距离。 「你妹妹呢,我想想。院子很大,到处乱跑就行了。」 说得像小狗一样,不过她大概就是那种印象吧。 凭克里凡多的身分,在领地里养了一、两个流浪艺术家或思想家并不足为奇。 其中多个经常管不住脚,跑出去冒险再笑呵呵跑回来的冒险家,也不是问题。 而我这个私人礼拜堂祭司,要负责迎接她。 这种轻易就能想像的生活,我也觉得不错。 但有个问题。 「……您这个想法,海兰殿下知道吗?」 世故的克里凡多立刻装蒜。 他们兄妹之间的隔阂难得化解,不该再制造裂痕。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那确实是打动了我。」 克里凡多感谢我的客套话似的耸个肩,但那并不是客套话。 因为直到不久前,我的身分都还是温泉旅馆的服务人员,为工作忙得团团转。 能成为温菲尔王国第二人的私人礼拜堂祭司,从奋斗史的角度来看极为成功。 然而── 「是啦,那丫头怎么想还不知道呢。」 克里凡多刻意用情敌的眼光看我。 我只能苦笑,而且他说得没错。 想牵缪里手的人有很多,可是她经常把那本厚厚的故事簿夹在腋下,那么另一只手究竟会抓住什么呢。 这么想时,克里凡多已穿好鞋子,高举双手作伸展操了。 「我不想被妹妹怨恨,就不再挖她墙角了。不过,你是真的要想想未来怎么办喔。」 「好的。」 听我这样回答,克里凡多露出颇无奈的笑容。 「你真的懂吗?」 「?」 克里凡多搔了搔头,对不明就里的我说: 「看到你这样,就让我觉得那位把你弄出乌邦的小姐,眼睛真的太雪亮了。」 被拿来跟缪里比会觉得不太舒服,是因为心里还有点大哥哥的自负吧。 但克里凡多要用他壮硕的身躯追击似的往前倾,说道: 「万一赢了大公会议,你知道你未来的世界会有多宽广吗?」 「什么……意思?」 「你驳倒教宗,从议场出来以后,全天下的权贵都会一个个排好队,在你面前铺红地毯啦。」 「……」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被金银财宝打动,可是没有哪个人是真正无欲无求。当人们用尽各种方法谄媚吹捧,人就容易愈走愈歪。」 乌邦的事记忆犹新,使我不敢断言不会有那种事。 「如果大公会议破裂,结果也是一样。其实他们召开大公会议,就等于是被你吓得不得不开了。也就是说,你的权威已经足以撼动教宗,这种光辉到死都不会消失。」 对于有理由牵制教会的权贵而言,我即使败了也有用处。 最有可能的,就属头一个对教会翻脸的温菲尔王国了。 「所以要在你被如雷的杂音搞聋,视线模糊到看不见之前,准备好地图和指南针帮你走出风暴。」 为预祝胜利而洒的花瓣,也可能让我看不清该走的正确道路。 得真正打倒敌人以后,战斗才算结束。 内部的敌人更是一大忧患。 「总之,你就专心准备打仗,以后的事全部交给那位小姐也没关系。」 克里凡多往缪里指,她正在和其他村人讨论砖头水泥该多稠才好。 「看她在乌邦的表现,应该什么事都能办得滴水不漏吧。」 缪里确实十分了解我,对我的观察也没人比她深入。 说不定在某些方面,她比我还更了解我自己。 只是,我仍有踌躇。 大公会议,将是我们旅程的最后一道关卡。 会议结束后,旅程也将随之终止的感觉,将如海浪般不停涌来。 在那样的气氛下,将自己的去向交给缪里── 让人感觉有点──不,是非常可怕。 因为她不是别人,就是缪里。 我很可能被她牵进大树洞以后,才发现出口像天一样高。 需要她送水送餐才能存活,有她的毛皮才能过夜。 我已经能清楚看见,缪里在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我面前贼笑的狼脸。 那个少女,就是有这种可怕的地方。 请她适时拉我一把是可以,但不能将所有缰绳都交给她掌控。 「……我会认真考虑。」 克里凡多笑呵呵地拍拍我肩膀,不知有没有看出我的心思。 井内壁的砖头铺到一半,太阳开始昏黄。 人们结束当天的工作,跟缪里一起沿着小溪往上游走,克里凡多也一起来了。 那里有个小断崖,与汩汩涌泉形成的清澈水池,浑身泥土的人们纷纷跳进池里。 缪里好歹有点自制力还穿着衣服下水,不至于在人前脱光。 出来以后像狗一样扭动全身甩水,发现在岸边拿大块麻布等着的我就直线跑来。 「来,不要动。」 我一用麻布包住她的头,她就笑个不停,在麻布底下扭动,不晓得有什么好笑的。 明明之前才跟海兰学过淑女该有的举止,现在好像都还给她了。离开乌邦以后,她对圣女装扮是一丁点兴趣也没有。 我带点抗议的意思,用力擦拭她的头和脸,她却舒服地闭上眼睛往布上蹭,要我多擦一点。 「喂~!那我先走啦!不要累到睡着喔!」 打赤膊拧衣服的克里凡多对我们喊。 缪里从麻布探出头,挥手答应。 「……什么意思?」 缪里对我若有所指地笑。 「想知道吗?」 我懒得问,叹了口气并更粗鲁地擦她头发,缪里不悦地吼了一声。 「他装成从城里来看我们状况的人,然后因为村民照顾我们,送了很多吃的给村长,那你觉得再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现在的身分是城里大商行的放荡公子哥。 克里凡多一副过惯苦日子,深谙人情世故的样子,正好适合监护我们这种纨绔子弟。 「设宴吗?」 「嗯,顺便预祝水井完成。」 缪里说得不以为意,但我很快就察觉弦外之音。 「要走了吗?」 如果还要在村里多待几天,宴会等水井完成再办就好。 大概是我语气有些雀跃,缪里摆出不太高兴的脸,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叔叔都追来了,再不换个地方住,会有不好的风声。」 克里凡多他们来时应该都有注意,然而凡事总有个万一,又不能给村民下封口令,也不能禁止村民与外地商人交谈。 一旦知道村里有对奇怪的兄弟下榻,其中一个还是少见的美丽银发……瞪大眼睛追寻黎明枢机去向的人们,可能马上就猜到是我们了。 「那么,可以解除我的禁令了吗?」 恶作剧捱骂而请求原谅的,通常都是缪里。 现在立场对调了很有趣,所以狼耳才在麻布底下跳动吧。 「知道进度要做什么?几乎没你的事了吧?」 那应该不是排斥我,只是实话实说。 但即使现在无事可做,我还有「以后」。 「就算结果一样,不同的经过可能会让我觉得有必要调整未来的方向嘛。」 「……」 麻布下投来的视线,不属于爱撒娇的女孩,是尖锐的狼眼。 「有很多鸟送信给你,你也一直在回信吧,而且克里凡多也特地追过来了。我们都躲起来了,却还是在冒险做些会暴露我们位置的事。也就是说,事情应该不是进行得非常顺利吧?」 缪里抓住盖头的麻布,把头整个包起来,噘得尖尖的唇间泄出叹息。 「平常都很笨,就只有这种时候特别机灵。」 「是你让我休养了这么久,脑袋变清楚了而已。」 缪里似乎将那当成挖苦,唔地低吼一声。 「所以呢?」 听我追问,缪里只好说了。 「对啦,你说得没错。乌邦往南那条路,让教会的大人物都很紧张的样子,都不顾面子到处求救了。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找了很多佣兵当救兵。」 教会表面上是没有兵力的组织。 圣库尔泽骑士团定位上是誓愿修行的战斗修士,人数并不多。 况且骑士修道会是为了对抗异教徒而存在,需要正当名义才能挥剑。若找他们来大公会议,就必须将温菲尔王国一干人等全都视为异端或异教徒才行,以现在情势来说太过勉强。 欠缺正当性的异端宣告,反而会下挫教会的威信。 所以教会才到处召集能用钱买到的佣兵吧。 而这件事,表示教会已经不惜一战。 或者── 「我们这边也有哪个势力属于激进派吗?」 乌邦事件期间,曾听说皇帝渐渐藏不住夺回领土的欲求。 想趁这个机会夺取教会领地,向教宗报一箭之仇。 缪里疲惫地耸个肩说: 「想立战功的不只是克里凡多叔叔一个喽。」 已经很多年没有大型战争了。 大战虽是会疯狂搅乱世界的灾厄,却也是贵族阶级大把满足贪欲的绝佳机会。 「不过这跟鸡生蛋一样,很难说是谁的错。」 「鸡什么?」 「生蛋。两边都有开战的正当理由。大哥哥,你不会以为参加这场大公会议的只有我们吧──对……不对?」 缪里最后一副不敢听的样子,带着责备的眼神。 「我的天啊!你已经把乌邦的教训都忘了吗!」 「没有啦,我知道,真的知道。」 大公会议是为了用对话解决问题,而非武力。 原本是这样的。 而这种原本该有的事,在世上寥寥可数。 「受不了你耶……」 缪里叹气的样子跟我很像,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总而言之,现在每个人都为缮甲厉兵卯足了劲,没人在管谁对谁错,重点是防患未然。然后呢,这些为了战功而来的人都不太值得信任,很难挑选。教廷是一个像城堡的地方嘛?所以只能放特定的人进来,有很多这种麻烦的事。」 「原来如此……」 「照这样看来,我们不能找很多人来保护你。虽然会有我和瓦登跟着,可是……」 「不够?」 我的意思是应该不至于。 即使那里有猫头鹰罗榭,我也不认为他会直接动手。 还是说,教会还有其他非人之人呢。 「我是很想说有我就够了,可是听瓦登和迦南小弟他们说过以后,我不是很放心。」 「迦南先生?」 没想到这名字会和瓦登一起出现。缪里又自己用力擦了擦头发。 「狄安娜姊姊跟我说,绝对不能相信教会。大公会议有很多没有写在历史上的黑暗过去。」 缪里看我不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以后死了心似的告诉我: 「以前的大公会议,几乎都是在讨论教会要怎么去对抗异教徒。可是打着打着,教会内部出现了很多分歧。」 「我也知道这段历史。以前的大公会议,定下了很多重要的规定和圣经的注解。可是……」 「可是在历史上,那每一次都是用对话和平解决,最后大家笑着手牵手,在钟声下圆满结束。」 我是不会觉得会议都那么和平,可是从缪里的语气里想像的,是更为凄惨的某些东西。 「听狄安娜姊姊说,其实连对话都几乎没有。」 「咦?」 「他们只会张开双手,笑着请你进去讨论教会的未来,可是门一关上就没有以后了。」 没有以后。 一旦进门,就再也出不来。 「大哥哥有比较多人在盯着,他们说不定会收敛一点。」 「可是无论如何,教会都不会放弃暗杀?」 缪里耸个肩说: 「所以我才叫老鼠他们到迦南小弟那里去,用他们的力量,查查看教廷书库里有没有狄安娜姊姊说的那种记录,还有制作教廷的详细整体地图,把密道什么的都找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不让刺客溜进寝室,和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吧。 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寻找秘密宝库那种愉快冒险。 「然后查到一半,发现除了很多密道以外,教廷地底下还有可疑的墓穴。有很多很多枯骨堆在那里,不像是隆重的安葬。」 葬在那里的,都是与教会敌对的人。 或者说,提倡正义却伤及教会利益的傻子? 「狄安娜姊姊是有跟我说最好不要跟你讲啦。」 「这……」 「因为你憨直的乐观,是人们最好的向导这样。」 我没天真到能直接当那是褒奖,但我明白狄安娜的意思。 知道教会的黑暗面之后,无论是顽强否认还是当事实接纳,态度都有可能产生变化。 毕竟变得无法相信理想能成真以后,也就无法接近神的教义。 「后来老鼠透过狄安娜姊姊,把他们的发现分享出去了。金毛……海兰姊姊她,好像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海兰在缪里心中的地位,就像她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克里凡多那样,提升了不少。 「总之教会那边,不会只做招募佣兵或拉拢领主那么明显的事,非常有可能用一些下流的手段对付我们,所以我们也得认真准备才行。可是海兰姊姊她们是海另一边的人嘛?不可能带大军过来,哈斯金斯爷爷和伊蕾妮雅姊姊也不适合在狭小的室内保护你。臭鸡也不适合战斗,顶多叫你起床而已。」 缪里用臭鸡称呼鹫之化身夏珑时,显得特别高兴。 「他们都不行,那就只剩露缇亚了,可是人数还是不太够,所以现在在想怎么办才好。」 「……你们打算怎么办。」 缪里聊晚餐材料似的耸肩说: 「只能请鲁华叔叔他们来一趟了吧。」 他们是能与非人之人搭配的少数精英,骁勇善战。 「不过鲁华叔叔说直接找娘应该比较好。」 缪里的表情像吞了风寒苦药一样。 缪里的母亲即是贤狼。 如果请得了她,确实能放心很多…… 「可是不能找娘来,绝对不行。」 麻布底下的缪里坚决拒绝。 她看似顽皮,其实也得到了父亲的遗传,凡事面面俱到,总是冷静评估得失。 不过,缪里终究是缪里。 「就是说啊。」 我笑着说: 「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嘛。」 缪里头上的麻布被顶成了三角形。 然后缪里往我看,孩子气地嘟起了嘴。 「我跟大哥哥的啦。」 原本没有这样的安排。 可是缪里躲进那个木桶,硬跟我下山旅行,大幅扭转了我的命运。不,我本来就甩不掉缪里,她背后好像又有贤狼在怂恿,可以说注定会这样吧。 以此而言,这个故事的起点,是适合眺望那片遥远麦田的,亚麻色眼眸的狼。 而接下来的故事,无疑是以我和缪里的靴泥,与我们相偎取暖的火堆残炭写下去的。 「我回的那些信,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谁都不认为大公会议会和平结束,都是以谈砸了为前提来考虑该怎么办。」 缪里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大包袱。 她平时老爱挑我毛病,但有事瞒着我不说,对她仍是种负担吧。 「首先呢──」 我对她微笑。 「你的表现比我想像中更适合当战斗指挥官,让我好惊讶。」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称赞吧,她不显得高兴,反而怀疑地眯起眼。 「真的啦。不只是因为经过乌邦那件事,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主要是觉得交给你我很放心。事实上,事情也很顺利的样子。」 当她小孩子会龇牙咧嘴凶我,坦白夸奖她,她又会浑身发痒。 说不定缪里自己也不太清楚该怎么面对逐渐长大的自己。 「但同时呢──」 我故意用训小孩的方式,隔着麻布戳一下缪里的头。 「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我,放我自己在乱想会议以后的事,到底是什么居心?」 「很~痛~耶……咦?」 根本就不会痛,缪里还故意装作很痛的样子,然后愣住。 「我甚至还考虑过,会议以后在乌邦南边那个断崖上,盖一个像是教堂的东西也不错呢。」 南边是一大片辽阔的壮丽景象。 这个位置离北方南方都近,就算缪里玩性大发环游世界,也能轻易回到这里。 「如果我带着那种傻傻的计画去参加大公会议,马上就会发现自己闹了天大的笑话,手脚全乱了吧。」 教会明明充满敌意,还想在通往教会的路上盖教堂,简直荒唐得可以。 无论是赢是输,我都会因为计画崩塌陷入大混乱,像克里凡多警告的那样迷失方向吧。 然后来不及冷静思考就被迫做出决定,摆明会走上算不上正确的路。 「如果教会敌意那么深,想在会议之后周游大陆,与各地神学家或圣职人员交流都很难吧。」 搞不还会终生禁止进入南方呢。 这么一来,剩余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我只能去教会权力薄弱的北方,或是温菲尔王国了吧。」 没说纽希拉,是因为那里有许多教会关系人士往来,前任黎明枢机在那里打转恐怕不太好。 而且缪里摆脱父母管教,习惯澈底自由以后,听见我说纽希拉也不会有好脸色。 然而这个野丫头再一次颠覆我的想像。 「还有新大陆呀。」 她笑容满面,纯真得不像开玩笑。 「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 「那就沙漠国度。那里不用渡海,而且之前说过那里可能有新大陆的线索吧?可以找伊蕾妮雅姊姊、瓦登和露缇亚一起去,大家一起继续旅行。如果不想用走的,搭沿岸的船就好,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也不会晕船了吧?不然跟伊弗姊姊借一艘船,跟老鼠他们的船比赛也很好玩!」 才觉得她成熟,又忽然陶醉地谈起小孩都不太会讲的美梦。 缪里的弹性实在太大,完全不是我能及。 「……如果要安定下来,就是温菲尔王国了吧。」 童话里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回答来自黑暗的声音。 我忽视缪里妄想冒险大戏而说的话,使她张嘴要咬我似的抱上来。 有点讶异的我看着不再说话的缪里,无力地笑了。 「你要去新大陆的船,是那个古怪贵族诺德斯通先生的船吧?等冒险告一段落回来了,想必是在温菲尔王国靠港。」 这样每次都能见到她。 不过新大陆的大冒险里,大哥哥不在她身边。 缪里以双手用力勒抱我的身体,像在表达不满。 以前她用力打闹我都无所谓,现在是真的满痛的了。 「我大概会接受海兰殿下或克里凡多殿下的邀请,在他们的领地接受庇护,做一些祭司的事。」 考虑到克里凡多的精明和海兰对缪里的疼爱,在两边都设点也不错。 无论如何,如果大公会议后需要逃离一场恐怕不会迅速过去的大风浪,也只能逃去温菲尔王国了。 「也就是在王国的草原上弄个小小的礼拜堂,过悠悠哉哉的生活,并且在那里祈祷你旅途平安……喂,会痛啦!」 用双手勒抱还不够,竟捏起我背上的肉来了。 但我说那些话,不是故意逗她。 因为那不是我的问题,是缪里自己的问题。 缪里已经不是只会跟在我这个作大哥哥的背后跑的少女了。 在这段旅途中,缪里成长得比我还多。 所以缪里也差不多该看清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也就是说,看清她究竟是单纯不想离开亲近的人。 还是说── 那是真正的恋爱。 「如果以年长者的身分给忠告的话嘛……」 我手放在紧抱着我不肯抬头的缪里头上。 「无论是什么形式都可以,你可以等到澈底享受过冒险以后再定下来。」 缪里还年轻,什么都想分个是非黑白。 可是,中间当然有灰色地带。 前往新大陆或沙漠国度,并不等于生离死别,几年回来一次就可以。 随季节的脚步搭船归来的缪里,应该会长高晒黑,变得健壮许多吧。 而我呢,却不会有多大改变。 等我们视线等高时,缪里也总该明白了吧。 明白她小时候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感觉现在就能看见野丫头自觉后尴尬的苦笑了。 「我下定决心离开舒适的纽希拉,单独踏上旅程,现在轮到你了。」 少女强行搭上的船,迟早会抵达河流的终点。 想继续前进就得下船,乘上另一艘船。 她会就此顺流而下,航向看不见尽头的大海,还是一起上栈桥,延后冒险呢。 在缪里左右为难时,旅途上认识的人都会往各自的路前进,其中会包含不当机立断就再也搭不上的船。 而且无论她怎么选,前路都是迷雾朦胧,不走走看就不知道哪一条路是对的。 需要在不确定之中拼命分辨什么最重要,鼓起勇气作决定。 就像我决心离开纽希拉那时。 「只是……」 我苦笑着回抱缪里细瘦的身躯。 并想起与缪里一般高时的自己。 随缪里的双亲同行时,我曾与他们暂时分开。 虽然我对缪里说应该这样那样,但当时还小的我一样是哭得唏哩哗啦。 能停止哭泣,只是因为我身边有个严厉且善良的老师。 对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面对困难的抉择时,你应该有很多人可以依靠。像伊蕾妮雅小姐或露缇亚小姐,可以站在你的角度上看事情。想听年纪大一点的人的看法,可以请教狄安娜小姐,海兰殿下也是个选择。」 这样数起来,我们的人脉确实丰富。 而且几乎可说是多亏了缪里才会认识。 无论她选哪条路,我都相信她前途一片光明。 「……哥呢?」 「咦?」 缪里随我的问声抬起头来。 「那大哥哥呢?」 在纽希拉,不管训多少话,都只会变成她四只耳朵的耳边风。 这样的缪里,在催我为她指引方向。 如果她在纽希拉就这么听话,我的日子就能过得清闲一点了。 不过同时,那种闷热的吵闹也会跟着消失。 「我自己是觉得,如果是温柔婉约的太阳圣女,就可以待在礼拜堂。」 缪里立刻吊眼龇牙,但我并不是故意讥讽她。 我把缪里留下来会怎样,实在太容易想像了。 「我也不想留你。」 我拍拍缪里的背低声说: 「无论你是用什么方式放弃继续旅行,我都不想看到你整天坐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天空的样子。」 缪里不止聪明,还很能忍。一旦决定要怎么做,就会坚持到底。 决定不再旅行冒险以后,相信再怎么劝都劝不动她。 「我刚才也说了,旅行冒险不等于生离死别。你不会忘了回来的路,我也会等你回来的。」 前提当然是一路平安,我也很可能染上流行病就一命呜呼。 这种事,到处都有。 尽管如此,人还是该往期盼伸手。 如果有哪里能让我恪尽兄长的职责,一定是这里。 就是这里了。 「就算你在旅途上捅了不该捅的蜂窝,搞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缪里的手已经不再抱着我。 拉住她的,是我的两只手。 「听你讲过程的时候,可能还是会忍不住念几句就是了。」 我放开手,轻捏她的脸颊。 缪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我。 我对她微笑,轻轻地放开她的脸颊。 让急欲离巢的小狼可以自由奔跑。 「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就不说了。 这个聪明的小狼一定会懂。 因此缪里拿掉盖到现在的麻布,腼腆地笑。 「因为大哥哥都可以了嘛。」 这就对了。 「如果你可以再多尊敬我一点就好了。」 「要不是在乌邦发生过那种事,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咧。」 缪里贼笑起来,我自然也跟着笑了。 这一刻,说得夸张点,我见到了幻象。 清楚看见毛发仍略显柔软的狼犹豫地跑出去,又三番两次回头看我。 回头的间隔愈来愈长,最后再也不回头了。 只剩下落叶上的淡淡足迹,而那也很快就随风而逝。 「……为什么你一副要哭的样子?」 缪里没好气地说我。 我捏着眼头回答: 「因为我……是你大哥哥嘛。」 看妹妹离巢,有欣喜,有失落。 缪里盯着我,哼笑一声。 那笑脸,与平常那个野丫头有些不同。 「那就赶快换好衣服回去吧,宴会要开始了!」 缪里拉得我踉踉跄跄。 这一点点小动作,就让我知道自己今后再也不用为这个老爱到处乱跑的野丫头操心,或追着她骂了。 「不可以吃太撑喔。」 这种小唠叨,倒还能继续。 缪里转过头来,咧嘴作鬼脸。 「好~」 那人小鬼大的刻意语气,实在很有缪里的样。 这个村子连正式名称都没有,宴席自然是相当简朴,不过看得出来下了很多工夫,想让大家都吃得开心。 有人拿羊筋做的乐器伴奏,把木桶翻过来打拍子。 即使是蹬踏一脚的单纯舞蹈,十个人勾起手来跳,当场就变得挑战性十足。 克里凡多带来的少量食物和轻度烈酒,使人们不需要银杯银盘和私家乐队都能吃得尽兴。 「开心吗?」 克里凡多浑身是汗地走来,上衣绑在腰上。 他的外型有点吓人,可是待人十分亲切,很快就广受村人欢迎,不停有人邀舞。 尤其受小孩欢迎,连野狗都摇着尾巴跟前跟后。 「开心啊。托您的福。」 我对他举举还是第一杯的葡萄酒,他对我耸耸肩。 然后一屁股坐在我身旁,从腰带翻出肉干,伸手抢走我的素烧陶杯,大口地喝。 「嗝。不赶快喝一喝,酒会渗出来喔。」 因为有这个问题,所以有些酒馆会故意使用陶杯, 「你们和好啦?」 跟谁就不必说了。 我的视线投向即将完成的水井,比克里凡多更爱宴会的少女在那跳舞。 「不知道耶。感觉距离拉开了。」 「啊?」 撕咬肉干的克里凡多一副听不懂的脸。 之前缪里在我们睡的仓库里,不靠我帮忙就自己穿衣梳头。 明明平时总爱找些算不上理由的借口,跟面粉不够的面团一样黏人。 缪里已经不是小孩,事情大多能自己处理了。 以后也都会是这样。 「好吧,至少看起来没变糟。」 我视线回到克里凡多上,他对我咧嘴笑。 温菲尔王国二王子竟然是这样的人,人真是太难懂了。 「克里凡多殿下……克里夫先生,您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称呼这东西一时很难改。 我想起缪里想表示自己的感情是恋爱,却无法用其他称呼叫我的那次。 「哎,我也不晓得。就算明天跟你们一起出发,说不定在哪个路口就被赶回来了。」 表情有点赌气,大概是缪里跟他说了些什么吧。 克里凡多特地追来这个村子,就已经暗示大公会议的准备计画出现问题。 会让还想在村子里多悠哉几天的小狼想咬他两口吧。 「她现在应该不会赶你走了。」 「是喔?」 我轻轻点头。 缪里正好往这看来,四目相对。 平常总会大力挥手的野丫头只是微微笑,又回去跳舞。 样子愉快极了。 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你们真是不可思议。」 克里凡多这么说,又啃一口肉干。 「神奇啊,像从故事书里跳出来的一样。」 「……」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在想,这个直觉像缪里一样好的男人,是不是发现了神秘面纱底下的林中居民。 我往缪里瞄一眼,想确定在井边跳舞的身影,是不是多了尖尖的狼耳和毛茸茸的尾巴。 不过缪里当然没那么粗心,而且克里凡多那么懂人情世故,就算注意到了些什么,应该也不会乱说吧。 「喔不,其实你以后也会是故事中的人物。」 「……黎明枢机的故事?」 我看过太多圣人传记,想到自己以后会被怎么加油添醋,心里就不太舒服。 「没错。这让我想到我们祖王的故事。我都觉得那个故事太夸张,根本乱写,只是用来巩固王权的东西而已。」 以一个只要稍有变化就极有可能成为国王的人而言,说这种话颇为大胆。 「可是大冒险这东西,是真的存在。」 木桶拍得愈来愈响,大人小孩,当然也包含缪里,脚步愈来愈快,一圈又一圈地转动。 「是你们让我明白这个道理,也让我做了一下下美梦。」 咚咚咚咚,拍子快到极限,羊筋弦拨得像惨叫一样。 「虽然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可是直到最后──」 话的后半,被人们的欢呼与舞者自己的吆喝盖过了。 舞者们畅快欢笑,互相拍肩称庆。 见过缪里快乐的样子后,我往克里凡多看。 「听我们的指挥官说,大公会议恐怕比我们想像得更可怕。」 「喔。」 「无论少了谁的力量,就可能出不来了。」 凭我贫瘠的知识与想像力,实在不晓得有什么等着我们。 若在过去,我八成会因为想像了看不见的东西而惶恐,不知所措。 可是宴会开始,从缪里手中接下葡萄酒和食物以后,我始终静静地坐着吃。 「我心里也很亢奋呢。」 不知是看不出来,还是单纯没想到,克里凡多眨了眨眼。 「因为我就快知道,我上船是为了往哪里去了。」 这时候,纽希拉还有厚厚的积雪。 我还曾经认为,我会在那里度过余生呢。 「相信神一定会指引我们的。」 我们这些羔羊,只要跟着指引走就行。 「说得没错。可是呢──」 克里凡多将少了很多的酒杯塞回我手里,站了起来。 「希望那条路会通到我家庭院里。」 以劝诱黎明枢机做他的私人祭司来说,说得还真轻松。 「我问过海兰殿下以后再答覆您。」 克里凡多耸个肩,轻盈地走开了。 演奏简易乐器的人经过简单的补给后,又要准备下一场狂欢。 不过,机灵的王子之所以离开主要不是想回去跳舞,而是发觉苗头不对。 「大哥哥,他有没有跟你乱说什么?」 缪里不知何时来到我背后,并这样问我。 在设法印制圣经那阵子,克里凡多的同伴从旅舍将我绑走。 某个容易听信他人的蠢蛋,说不定又会被人拐走。 「放心啦,他只是帮我挡酒而已。」 缪里耸个肩,坐到我身旁。 然后拿走我手中的酒杯,想喝完它又停下来。 「……你不骂人啊?」 「要我骂你吗?」 缪里神气地笑,把酒杯还给我。 「我大概……」 「嗯?」 「大概会永远记得今天的事吧。」 嘴上在微笑,眼睛却不是。 那是成熟少女特有的暧昧笑容。 「希望你可以好歹记得我的一个要求。」 「你唠叨的那些我都记得啦,不想理你而已。」 她与我对上视线,直率地笑了。 「明天就出发,先往西边走。」 她突然说这种话,我也不惊讶。 我啜饮一口葡萄酒,问道: 「要去劝说某个领主吗?」 「是有啦,不过我想先跟伊蕾妮雅姊姊和瓦登他们会合。要到能停船的港口去。」 瓦登不是到教廷画详细地图去了吗。 而且伊蕾妮雅搭船的部分也令人不解。 因为我觉得她会等到大公会议的风波过去以后再去寻找新大陆。 这么说来,还有别的原因吗。 缪里瞒着我没说的大冒险种子吗。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身旁的缪里盯着我看。 那深邃的红色大眼睛,是承自她的母亲。 在大火堆的照耀下,正闪闪映射金光。 那个有点阴暗的贤狼,也有这种时期吗。 不,单纯是性格不同吧。 他们的故事是他们的故事。 而这是我们的故事。 「听到会吓死喔?」 「我胆子已经被你练得很大了。」 「还是会吓死啦!」 缪里说完露齿而笑。 「神的法杖,说不定跑到人间来了。」 「啊?」 「圣遗物不是有很多种吗?听说教会为了大公会议,说不定会弄来神的法杖。哼哼哼,到底有什么用呢,我觉得顶多就射出雷电而已吧!」 神的法杖。 令人联想到神罚,而说到神罚的确是天打雷劈的印象。 当雷电造成灾害,都会说神发怒了。 但是有非人之人血统的狼少女说这种话,感觉实在很不搭调。 若要说奇迹,这也是十足的奇迹了。 「大哥哥的骨头也会变成圣遗物吧?能不能射雷电啊?」 缪里抓起我的手,按摩似的玩。 不知道她究竟有多认真,令人不禁叹息。 「射不出来啦,那个法杖又是怎么回事?偶尔是会有那类圣遗物的传闻啦。」 「我也不太清楚。是狄安娜姊姊去见露缇亚的时候,露缇亚跟她说的。」 「露缇亚小姐?」 「她不是一直在调查沙漠国度的事,找新大陆的线索吗?就是在那时候听说的。」 神的……法杖。 我歪头思索时,缪里玩腻了似的放开我的手。 「而且这件事,好像在商人之前传得很开,所以伊蕾妮雅姊姊和伊弗姊姊都跑去打听了。」 「喔,所以才搭船。」 商人只要有钱赚,哪里都肯去,其中跑最远的就属远洋贸易商了。 如果教会想去遥远国度寻找谣传中的圣遗物,借用他们的力量的确不会不自然。 至于商人云集的港边酒馆,满地都是那种近乎童话的传闻。 「我跟伊弗姊姊那边也有信件往来,可是从信上都能看见她不爽的脸了。」 一枚铜币都赚不到的事,她碰都不会碰。 她应该是在这场计画里看见赚头才愿意帮忙,但那也给她强加了不少负担。 如果又拿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烦她,她那张刀锋般的脸又要变得更冰冷尖锐了。 「所以说,不要喝太多喔。明天要翻一座山,有很多路要走呢。」 缪里说的很多,就是真的很多。 我郁闷之余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个地方借匹马来骑。 配合缪里的活力去做每一件事,身体实在撑不住。 「呵呵。」 而这个缪里忽然缩头一笑。 「怎么了?」 她只说不要喝太多,没说不喝。 当酸甜的葡萄酒滚落咽喉,温暖胃袋时,缪里说: 「好快乐喔。」 她笑得很开心──喔不,如果可以,我想说很幸福。 我也跟着笑起来,点点头。 然后起身说: 「对,好快乐。那么,我们来跳个舞吧。」 缪里的嘴张得像能塞下一颗鸡蛋一样,随后眼睛迸出星光。 「我教你!」 「请手下留情喔,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吧?」 「不用管那么多啦,走不动再叫克里凡多叔叔背你就好了!」 笑说太粗鲁时,我已经被缪里拉走了。 (插图017) 拍木桶弹羊筋的慵懒旋律又刚开始。 「大哥哥,好了没~?」 「好好好。」 我随缪里高高抬腿。 离开纽希拉和幼时离乡背井时,也做了相同的事。 以后也会如此反覆。 「大哥哥!预备~起!」 以此一步,踏实了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