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作者:支仓冻砂 狼与羊皮纸:狼与辛香料新说 – 第十二卷 群羊之宴 上 – 第三幕 有句话叫欲渡船来。 缪里在不知道第几次的夜宴上,有了这样的感觉。 今晚黎明枢机同样被一群大人物包围,简直是被自己种出来的藤蔓给勒住脖子,快不行了。 在这些夜宴远观黎明枢机的普通居民亦是如此。 总是谦虚地听人倾诉,不停为人祈福的黎明枢机,在他们眼里愈来愈像只面临庞大计画却裹足不前的蠢羊。 这时,狄安娜从雅肯归来,告诉她露缇亚答应协助,同时对于如何入侵敌人老巢教廷也有了头绪。 那接下来只要赶羊上路,使计画付诸执行即可。可是缪里知道大哥哥有多固执,还需要多拐个弯才行。 瓦登带来的消息便派上用场了。 『敌人有五个,感觉很老练。』 缪里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不善陪笑的大哥哥,笑到脸都僵掉的窝囊样。 然而在普通人眼里,那副疏于应酬的样子似乎很有圣人该有的廉洁样,涌进这屋子的人还有一半受到他假面皮的蒙骗。 缪里看着不停傻笑,被人呼来唤去的大哥哥,并对袖子里的瓦登耳语: 「就让我们好好利用他们吧。」 『嘿,可怕喔~』 瓦登这么回答后,缪里站了起来。 几个不敢与黎明枢机攀谈的人觉得这是个机会,纷纷询问缪里所为何事。 缪里用一个海兰教她的贵妇笑,将他们全部摆平。 只要隐晦一笑,多数人都会让路。 大哥哥缺少的,就是这种正面的不计较吧。 「我不在的时候,一样能保护好大哥哥吗?」 『没人傻到会带武器到这里来。再说还有我的同伴跟克里凡多在。』 缪里耸个肩,往老友般跟着黎明枢机的克里凡多看。那个王子看似轻薄,其实剑术连缪里也赞赏,又懂察言观色。 很快地,他也注意到缪里的视线,送来做作的笑容。 这让缪里有点火大,但他仍是一个及格的护卫。 「那我们走吧。」 『愿神保佑可怜的歹徒。』 缪里从夜宴厅来到安静的走廊,一面拉平袍子皱褶一面说: 「我才没伊蕾妮雅姊姊那么恐怖呢。」 瓦登从袖口爬到缪里肩上坐下,打了个哆嗦。 佣兵王的府邸访客络绎不绝,今晚看是要成为不夜城了。 离开筵席,在走廊上走没几步,就有几个年轻贵族突然冒出来,问她是不是回房休息,怕她走夜路危险,要当护花使者。 贵妇笑对这些小伙子没什么效果,缪里便装出害羞的脸,说要洗手甩开他们。 最后她索性提起裙子跑进没人的房间,开窗翻出去。 躲过呵欠连连的夜哨卫兵,离开佣兵王的府邸范围,缪里才总算觉得喘得过气。 「大餐就是偶尔吃一次才好吃啦。」 『我倒是每天都可以。』 缪里戳一下肩上瓦登的鼻子,边跑边脱去长袍,解开略紧的腰带,交给跑在脚边的老鼠。 然后找到一个适当的暗巷,一口气脱光快速摺好。 野狗抬头看发生什么事,马上就呜咽着跑掉了。 『好,在哪里?』 恢复狼形的缪里甩甩头,踏了踏脚。 最近忙着陪大哥哥,都闷在室内,一伸懒腰就浑身劈啪响。 『同伴已经在那间旅舍的三楼等你了。』 缪里抬起头,眯眼凝视。 那一带有很多破房子,有的还已经略显歪斜。 感觉可以直接踩对面房子的墙直上三楼窗口冲进房间,可是那面墙很不牢靠的样子,搞不好会一脚踩穿。 『可以从里面开锁吗?』 『你那样可以进旅舍吗?』 『春天换的毛几乎掉光了,应该没问题吧。』 幸好路是石板地,脚掌也不脏,不会留下足迹。 『可怜的住客,希望他们不会把头伸出来。』 瓦登这么说之后,对伙伴使个眼色。 鼠群宛如暗夜中晃荡的烛影,一只只钻进旅舍墙缝中。不久之后门锁解开,缪里用鼻子推门进去。 吸两口气,就知道这间廉价旅舍表里如一。 便宜猪肉的油脂味,清洁不确实的厨房霉味,还有只酸不甜的劣酒味。 缪里的脚步,在堆满枯叶的森林里也能消音,可是年久失修的老旅舍地板和宽大的森林不同,连声抱怨缪里的体重。 缪里预设对方有在戒备,尽可能踏出不规则的脚步假装醉汉。 同时每踏一步,脚掌就传来踩在灰尘和兽脂蜡烛油污上的讨厌感觉。 心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脚擦干净。 然后在老鼠带领下,没走冤枉路就上了楼梯、穿过走廊,来到那个房间前。 用鼻子慢慢吸口气,在讨厌的廉价旅舍气味里分辨目标。 敌人有五个。 都很累了,又颇为紧张,斗志高昂。 保养刀械用的高级油脂味和满屋子的劣质油脂味很不一样,让她尾毛稍微倒竖起来。 大哥哥似乎想得很美,以为不会有这种事,可是他在民间就是这么醒目。瓦登的同伴回报说,有几个危险分子已经在乌邦勘查几天了。 只要抓住这些坏人推到他眼前,那个大哥哥也会知道保护他安全的人有多辛苦吧。 而现在,在乌邦有这能力的只有缪里一个。 非人之人的事不能对克里凡多说,很难以自然方式通知他有人企图作恶。至于瓦登他们那边,娇小身躯非常适合搜集秘密,但战斗时反而不利。 伊蕾妮雅和狄安娜她们又太强了。 只有需要把房子连根拔起,或是扫荡整个部队时,才会拜托她们出动吧。 总之,缪里在这城市的喧嚣中,抓到了能证明保护黎明枢机并不容易的证据。 又吸两口气,有蜡烛刚点的味道。 只要老鼠们把火扑灭,敌人夜视能力再好,也会有一下子无法防备。 需要利用那一瞬,尽可能减少伤害生擒他们。 滥好人大哥哥不喜欢她动粗,带着血味回去可不好。 当然,光是正值芳龄的妹妹做出这种事,大哥哥就会气得眉毛倒竖了。 不这样做,还有谁能来保护他?可是他多半会回答「神」吧。 明明看不见听不到,大哥哥的心思却全在他身上。可恶的教会神。 缪里嫉妒得直咬牙时,发现老鼠们视线颇为不安。 大概是觉得门后的人不好对付。 缪里放下激动的尾巴,甩甩脖子。 然后点头,表示作战开始。 「老鼠?」 听见门后的惊呼时,门锁已经由内打开了。 缪里一阵风似的溜进房间,瞬时掌握房内状况。 为保密而关的窗坑坑洞洞,照进房间的星光意外地强。对方拼命想看清状况,并纷纷试图拿起武器,可是人的视力总归有限。 他们最后记得的,多半是黑暗中悄无声息,一对又红又大的眼睛吧。 『太厉害了。』 倒下的蜡烛滋一声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在天花板堆成一团的烟还没散去,已经有五个人影被她的大前爪搧晕,整齐地排在地上。 『……没弄死他们吧?』 『放心啦,我很有分寸。』 最近心情闷得可以,这正好让她抒压。 瓦登在桌上跑来跑去,沙沙地用鼻子分辨纸张。 『你看,这是计画书吧。幸好他们还来不及烧掉。』 缪里过去一看,写的是不认识的外文,或是某种密码。 『他们是要对大哥哥不利吧。』 『我的同伴偷听到的是这样没错。至于谁下的令,就需要解读这些计画书,或是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了吧。』 『是打算混在早礼拜里面,趁滥好人大哥哥欢迎他们来访时咔嚓!……没错吧。』 缪里想像毫无戒心的大哥哥,在最后一刻才发现是怎么回事的蠢样,不禁叹息。 好几把刚磨过的武器整齐排在桌上。 都是小得感觉不太实用,平滑得不可思议的双刃匕首,连喜欢武器的缪里都没见过。 毫不凶狠的外观,告诉她真正的暗杀并不需要杀意。 他们并不懈于准备,将仔细确认计画后严肃执行。 缪里真希望某个大哥哥能向他们看齐。 『不过刚好,你们的计画就给我用吧。』 缪里扫视被老鼠们捆起来的刺客说。 在一个浓雾的清晨,缪里大打呵欠,吐出半热不热的白烟。 这当中,今天同样有大批民众涌向教堂。 缪里走在大哥哥斜后方,发现他步伐有点凌乱。就算不看脸色,从气味也能知道他昨晚几乎没睡。 死板正经,不懂变通,刚愎自用。 结果冷战当中,大哥哥不曾走向缪里,缪里每天都抱着自己的尾巴入睡,但也只到今天了。 杜兰选帝侯和教堂主教走在最前面,卫兵与高阶贵族们跟在后头。 戒备森严,克里凡多他们也在。缪里过去经常为故事中的这种场景雀跃,可是实际体验过后,只有前几天好玩而已。 一行人抵达教堂后,主教哼哼唧唧地吟诵像是祷文的话,门扉随之开启。教堂并不小,但也装不下这么多人,还有保安问题,需要事先决定哪些人可以进去。 吵架以前,缪里也曾参与名单编列,最近全部摆烂了。 克里凡多对这场兄妹吵架哭笑不得,不过似乎自己也有过相同体验,替缪里接下了编列工作,缪里对此相当感激。 然后昨晚,缪里托他做两件事。 稍微改写能进教堂的名单,以及替她的计画收尾。 克里凡多不喜欢麻烦事,不太情愿地搔搔头说: 「那以前绑架你大哥哥的事,可以一笔勾销吗?」 缪里抱胸想了想,最后无奈地哼了一声。 结果就是今天参与早礼拜的成员结构有点特别。 每场都在的大人物几乎一个不剩,多了好几个看似纯朴的青年修士。 声称久仰黎明枢机大名,来到乌邦朝圣。每个都深戴兜帽低着头,看起来很紧张。 后面站了一排魁梧的铁匠,几个扛着像大棺材的东西。说是要请黎明枢机祝福他们的新产品武运久昌,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类的陈情多得数不清,原本处理这些事的缪里又不干了,大哥哥一定忙得晕头转向。 谁跟谁因为什么事走在一起,他肯定搞不清楚。 当然,这对计画有益。 「全都是大哥哥的错。」 缪里把玩着昨晚从刺客那拿来的小刀,喃喃地说。 ◇◇◇ 「那么,都进来了吗?要关门喽。」 克里凡多和他的同伴一起关上教堂的门,隔绝外界喧嚣。 颇为庄严的祈祷声从作礼拜的中殿传过回廊,还飘来焚烧乳香的甜味。 没时间吃早餐的克里凡多,被那甜味弄得肚子咕咕叫,在心里直咒骂。 「老大,船也到了。」 从教堂后门进来的同伴向他报告。 「都说别叫我老大了。替身呢?」 「圣女小姐在看了。」 克里凡多耸个肩,想起她昨天深夜来到他房间献计的事而叹气。那是个大胆的计画,要把固执又不识好歹的大哥哥拖出这座城市。 缪里说他上次两三下就逮到人,这次应该也是易如反掌。此话一出,上次绑错人的克里凡多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尽管一国王子颜面荡然无存,克里凡多反倒觉得痛快。 因为那个野丫头扒下了他自己怎么也剥不掉的王族外皮。 「棺材的路线都记熟了吧。」 「那当然,练习五次了。」 克里凡多拍拍同伴的肩,觉得眼角余光有只银狼。 眨眨眼睛,原来是太阳圣女。 「怎么样,替身没问题吧。」 「感觉够像了。虽然他现在太紧张,很想吐的样子。」 「只能说但愿神保佑这个可怜的羔羊了。」 即使目前世间刮起匡正教会恶行的风,但并不是每间教堂都富得流油。现在就有许多圣职人员因为经营出问题,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赶来乌邦向黎明枢机陈情。 克里凡多他们在那当中,找到一个长得像黎明枢机的修士。 「扮凶手的人呢?」 「都快哭了喔。」 少女说得笑起来,克里凡多也被逗笑了。 受到拔擢来扮演黎明枢机的年轻修士虽然可怜,他的同伴更值得同情。尽管给的是磨钝的刀,受命假装攻击黎明枢机仍使他们惶恐得要死。 即使有必要演这场戏,好将责任感过剩,不愿离开这座城的黎明枢机带走,被迫蹚这滩浑水,完全是无妄之灾。 然而,只要他们好好演戏,就能为修道院多筹一点资金,其实并不吃亏。 「阿玛蕾托呢?」 「那个女孩子,在缮写室睡觉呢。」 「这么早。」 之所以将天文学家拖出观星塔,是为了在黎明枢机与替身对调后,让替身上高塔祷告,以免露出马脚。 只要编个故事说,天文学家发现彗星在神学上有怎样怎样的意义,谁也不敢冒然上塔。 这段时间,让本尊离开乌邦,隐蔽其行踪就可以了。 不过画饼不能充饥,计画一定得有人执行才行。 于是在破晓时分,克里凡多亲自登上观星塔,向整晚都在与观测数据搏斗的女天文学家告知这项计画。 喝了点小酒,打算早点睡着的女孩很不情愿地说了他几句,还瞪了他。 温菲尔王国王位第二继承人的权威,在这里一点屁用也没有。 「别担心,相信我们的能力吧。上一次,连你都没发现了。」 克里凡多一提起误绑大哥哥的事,太阳圣女的目光就变得比流氓还可怕。 跟我家小妹不遑多让呢。看着克里凡多的干笑,缪里又哼一声。 「好了,大人物的礼拜快完了,该换人了。」 等身分高贵的人结束祷告,会与身分较低者轮替。这是重视公平的黎明枢机提出的要求,现在他们反过来利用这点。 默默微笑便有如春花的楚楚可怜的少女,此刻面露邪笑,搓起她细瘦的下巴。 「我得好好瞻仰大哥哥的蠢样才行。」 同样有个妹妹的克里凡多,只能求神保佑黎明枢机了。 大人物退场后,一般信徒和朝圣修士一起继续礼拜。 途中,出了一场骚动。 一群年轻修士趁黎明枢机不注意袭击了他。 卫兵当然都事先搜过身,但没找到藏在圣经封底缝隙里的薄刀,再加上黎明枢机心胸宽大,总是不设防地接近他人,造成了这场不幸。 克里凡多听着缪里劈哩啪啦教训一屁股瘫坐在地的黎明枢机,对同伴使眼色。 「好,请工匠进来。」 冬天会提枪当佣兵的工匠们,扛着像大棺材的木箱进来。里头装满了长枪,即将承蒙黎明枢机的祝福。 乌邦是知名的锻铁大城,而且大概是现在说到乌邦的武器就令人联想到黎明枢机,因此价钱特别高。 工匠们从中殿开门进来,缪里的冰冷话语听得更清楚。 「大哥哥,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冷得跟她平时的纯真模样完全不同,似乎是那少女的本质。 克里凡多觉得不可思议之余,窥探中殿的状况。 黎明枢机正好躺进棺材,然后死到临头又坐起来,被棺材盖硬压回去。 缪里注视工匠上钉的样子,甚至让克里凡多感叹真是个前途无量的可怕少女,毛骨耸然地缩起脖子。 为了不让她愤怒的矛头指过来,一定要把舞台打点好才行。 「好,该你们上场了。不要漏气喔。」 一身士兵装备的同伴们,对克里凡多点点头。 他们每一个都是知名贵族的次子三子,缺乏取得功名的机会。能在这么遥远的土地做这种耍阴谋的事,他们都投入得鼻孔喷烟。 接着一人拿一枝长枪走出教堂,有如一开始就持枪的卫兵。 空了的木箱就用来装黎明枢机,把他搬出去。 工匠们假装祝福仪式结束,跟在卫兵后离开教堂。随后出来的太阳圣女吸引了一些目光,但很快又被跟天文学家阿玛蕾托并行离开的黑色僧袍引走。 黎明枢机和平常不太一样,低着头,与天文学家认真交谈的样子。仔细看,能看见他目光游移,阿玛蕾托还不时推推他的背。 克里凡多也安排了一群假神学者,手捧厚厚的书籍围在黎明枢机身边,像是准备替他的神学议论引经据典。 送走这些人之后,克里凡多还不得喘息,即刻离开现场,前往教堂边巷子里的水道。 同伴们已经等在水道边。克里凡多打出手势,同伴也往另一个方向打手势,随后有艘船顺水道划来。 克里凡多看着船若无其事地靠上水道旁的栈桥,工匠们正好在这时来到。 他们将像是装满长枪的大木箱搬到船上,动作极其熟练。 不知何时换上旅装的缪里,在这时跳上了船。 船顺利划出,克里凡多注视着水道,直到它在远处拐弯而再也看不见。确定没有任何人跟踪那艘船后,才总算松一口气。 「后面的事,只有神才知道了。」 克里凡多如此呢喃,脚动也不动。 只是伫立着注视船离去的水道。 「老大?」 来看情况的同伴从背后喊他,才回过神来。 克里凡多还有很多事要忙。 首先是将黎明枢机暗中离开乌邦的事实,让那群啰唆的人知道。现在涌进乌邦的人,从高阶贵族到贩夫走卒,都是为黎明枢机而来。 即使对他们说大公会议在即,需以黎明枢机的人身安全为先,也一定会不断有人出声抱怨。所以他得和杜兰选帝侯一起好好安抚这些人才行。 克里凡多对缪里将这种麻烦事推给他暗发牢骚,好不容易才总算能够转身。 与同伴确认后续行程时,他发现一件事。 之所以注视水道,是因为他也想去。 王位的第二继承权,是推也推不掉的权威。 可是他几乎没有继位的可能,在如此已经不太可能发生大型战争的和平世界里,等王兄继位以后,他的后半辈子可说是只为将血统和传统传给下一代而活。 当然,他不能离家出走。再怎么想当个浪子,也不能搅乱维系了几百年的家族,以及为扶持这个家族付出心血的每个人的人生。 于是克里凡多势必会执掌家政,变得有点像背叛这些继承不了家业的次子三子。 愿意跟随他的同伴们当然都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但那仍抹不去他的罪恶感。 而同伴们似乎也明白他的纠结,在乌邦经常对他说── 说多亏了克里凡多,他们才能来到如此遥远的异国帮助黎明枢机。时间虽短,但深具意义。 说有了这样的回忆,他们就能回到王国过安分的生活。 说这就是人生,是神替他们选的路。 可是── 「嘿。」 克里凡多冷笑着哼气。别说寇尔,连那个名叫缪里的少女都比起形同豢养的他们自由多了。 而她的自由,是来自她的才干、胆量和天真烂漫。 那种女孩,敲遍王国内所有贵族的家门都找不到。 使得克里凡多只有叹气的份。 他曾瞒着所有人,屈指算过自己与缪里相差几岁。 贵族联姻时,不时会出现女方都能当男方孙女的情况。但若第一次结婚就这样,难免惹人闲话。 如果能年轻十岁就好了,不过回头想想,缪里的眼睛不太可能离开黎明枢机。 所以克里凡多会在这整件事结束后,回去执掌家政,与如今索然无味的指腹未婚妻结婚。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胆敢踢开这一切的蛮勇。 所以这段旅程,在那艘船拐过转角时结束了。 真想也搭上那艘船,和他们继续冒险。 以前的那个少年依然活在克里凡多心里,使他不由得这么想。 于是没有完全长大成人的他,只能咬牙装出大人的样子。 「神已经把任务分配给我们了。」 可是配法一点也不公平。 克里凡多再次回想船拐过水道的情景。 如果请求上船,缪里会露出怎样的脸呢。 会笑他老大不小了,说话怎么还像个孩子吗。 克里凡多一个哼笑,吹去这无济于事的问题。 巴林多等人并没有事先获悉计画,知道黎明枢机早已出城以后,这些大人物将他们怒涛般的不满全宣泄在克里凡多身上。 克里凡多独揽众怒,好不容易才收拾完这个烂摊子。 这时寇尔和缪里的同伴,有点神秘的伊蕾妮雅和狄安娜也离开乌邦了。 握有不明动员力,通晓乌邦大小事的瓦登一帮子人,也在处理完后续杂务后下山。 黎明枢机一走,陈情便退潮般急降,南向通道的作业发生溃堤式进展。 巴林选帝侯那些人似乎觉得黎明枢机走了,自己留在山上也没意思,准备回去。 就这样,杜兰选帝侯的府邸一下子清静很多。 看着主人走过中庭的脚步,克里凡多不禁苦笑。 因为他拄杖散步的模样,实在是轻松得不得了。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适合自己的工作。 克里凡多带着这小小的宽慰,向杜兰报告自己将暂时回国。 「回去以后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会来,不过王国一定会另外派人来处理开路的事,请选帝侯放心。」 启程当天对杜兰这么说之后,被这件事搅弄得最惨的人露出疲惫的笑容。 「好,我也已经习惯面对这么多人了。谁来都好,快找个人来跟我聊天吧。」 那不知是真心还是玩笑,跟随他多年的管家表情不太服气。 在克里凡多深深一鞠躬,就要离去时── 「黎明枢机他……」 杜兰望着中庭,自呓似的说: 「黎明枢机他,真的能为这世界带来希望吗?」 或许是来自府邸突然静下来之后,恍然如梦的感觉给了他这个茫茫然的问题。 其实,克里凡多也不知道答案。 即使亲眼目睹了黎明枢机的影响力,他也明白黎明枢机本身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年。那种才智、那种诚实的青年,宫廷里并不是没有。 若问黎明枢机是否真的是足以扭转世界命运的人物,克里凡多也无法轻易点头。 「说不定,所有的英雄都是那样。」 杜兰选帝侯咳嗽似的笑,提起手杖往地面一叩。 「说不定就连传说中的佣兵王,临阵时双腿也会发抖。」 虽想说怎么能这么不敬,但继承这威名的就是杜兰自己。 况且,真理或许就是如此。 「所以教宗也是一样吧。我们一定能漂亮打赢这场仗。」 杜兰望向克里凡多,轻轻一笑。 「嗯,我想也是。虽然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梦境里,可是接下来就是关键战场了。很抱歉,留了你这么久。」 克里凡多对杜兰的致歉再度行礼,这就告辞。 出了府邸,来到杜兰供他们住宿的客屋时,同伴们都做好启程准备了。 「好,我们的远征到此结束。」 听了克里凡多这么说,同伴们都露出感伤又了却遗憾的笑容。 如此平淡的启程,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们顺流而下,来到港都阿贝克,在那等王国的船来接。 既然要回家了,克里凡多在旅馆数着荷包里的金币,看着他们卸下行李,盘算怎么疯个几天再走时── 有个意外的访客上门了。 那人交来的羊皮纸上,还写了更意想不到的事。 「王兄,再高兴一点嘛。」 克里凡多读完海兰给他的羊皮纸,一副中了幻术般的脸。 「要我保护黎明枢机到大公会议结束?」 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真正让克里凡多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敢确定的,是酬劳部分。现任国王署名保证,事成之后会论功行赏,给他那些次子三子贵族封地。 「那个偏执老头是吃错药啦,怎么突然这么好?而且……」 眼前海兰的装扮,让克里凡多不禁傻笑。 不像出个小远门,完全是率领整个家族出游的领主,旅馆外还挂上了王徽与海兰家徽的锦旗。 即使贵为王族,也不可任意在国外使用王徽,需要国王的准许。 海兰是庶女,又是旁系,获认王室身分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受待见,能获得授权可说是破格待遇。 「是啊,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呢,王兄。」 那声「王兄」的揶揄口吻,使克里凡多笑答:「你还是一样不可爱。」 海兰自己,似乎也对国王立场的转变颇为不解。 而且还有点为自己这么正式的装扮难为情的感觉。 「突然对你这么好,是因为黎明枢机吗?」 「对,陛下还将与他有关的对外协商全权交给我负责,并命令我在国外和王兄全力协助他,为王国与教会对抗到最后一刻。」 那当然本来就是海兰在做的事,内容没什么改变,只是裹上了一层国王发的公家外衣。 总之她现在是钦差大臣了。 在王国外,海兰的话就是诏书,海兰的定夺就是王命。 海兰仍是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能有此殊荣的脸。 而这样的海兰逡巡片刻后,说道: 「感觉上,陛下见到幻觉了。」 「啊?」 海兰严肃地对克里凡多解释: 「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藏住疑惑。听说陛下还在贾雷多老师面前下跪,对神忏悔自己的愚昧,还到祖王墓前追思去了。」 贾雷多是宫廷礼拜堂的圣职人员,克里凡多从小就不知吃了他多少教鞭,看到他就怕。可是国王在信仰这方面,倒是相当马虎。 「贾雷多那个老爷子看到老爸突然变这样,也吓一大跳吧?」 「……贾雷多老师,之前经常和御医讨论陛下的健康状况。」 「那每个人都觉得他是死期将近,老年痴呆了吧。」 海兰没被克里凡多的苦笑影响,也没否认。 只是慎重地想想怎么表达,说道: 「奇怪的是,来到他枕边的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据说是一个半人半羊的老人。」 「啊?」 「老人说他跟祖王一起打过建国之战,还说这场抗争的重要性仅次于建国之战。」 「……」 黄金羊传说,在王国是无人不知。 羊就绣在国徽上,谁会不晓得呢。 「然后老人好像还说,要让年轻人在战斗中磨练、砥砺,为下一代作准备,那就是国王最后的使命。」 命运之战前夕,或左右领土未来的大事前,出现神秘预言家的故事相当常见。 想当然耳,克里凡多都把那些故事都当成人为了巩固权威而编出来的。 然而── 「我们那老爸不太可能自己编出那么动听的话。」 「陛下是信仰虔诚的人。」 海兰表情如此认真,在宫廷的黑暗面过久了,知道隔墙有耳吧。 这张脸,才是克里凡多熟悉的脸。 妹妹的表情,是在认识寇尔和缪里后逐渐变得明亮。 克里凡多暗自摸摸下巴说: 「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带来希望。」 「咦?」 克里凡多像是自言自语的这句话,让海兰不明白地追问。 「他们看起普普通通,一个是有点偏执的青年,一个是聪明活泼的小丫头。」 克里凡多回想着他们的背影,表情自然而然像是面向光辉一样眯起眼睛。宫廷里到处是炫丽的宝石装饰,但那绝不是个明亮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那种能够坚信正确的事情就是正确的,主张自我喜好的自由,顶多只能像克里凡多那样故作放荡不羁,但本质上与小孩闹脾气毫无二致。 而世道视那为理所当然,丝毫不疑。 于是克里凡多又想起了在水道拐弯的船。 想起了自己不在船上。 想起自己与他们身分不同。 想起自己没有纵情冒险的自由。 克里凡多当然没贪心到妄想全部拥有,且他已经比眼前的海兰自由多了。 王国能与教会僵持至今,让微弱的火苗烧到现在这个地步,无疑是海兰的功劳。而海兰也曾经陷入难以感化他人,得不到王国支援,只能在大陆孤军奋战的困境。 甚至能说,她的身分微不足道,客死他乡也不会造成困扰,所以就随她去了吧。 是那两人,改变了这一切。 那对不可思议,来自纽希拉深山的双人搭档,在布袋里装满了克里凡多和海兰所没有的东西。 那或许能用希望、信念等各种词语来形容,但每个都不完整。 如果要拿一样东西比喻他们── 「那就是光。他们身上,有种光芒。」 克里凡多如此低语后,海兰的视线慢慢移开。 「他们的确就像是会发光一样。」 「那说起来,我们就是被光吸引的小飞虫了吧。」 海兰总是不喜欢克里凡多说话粗鲁,却为他这一句话放下成见似的微笑。 「我想我的贡献应该有比小飞虫多吧。」 「那当然。」 克里凡多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会这么肯定,海兰也睁圆了眼。 「我相信有。」 船拐了弯,再也看不见。 克里凡多从小就被各怀心机的人包围,尚未出生就许配给他的大贵族之女也是其中一个。还是个娇纵自傲,没看过几本书的人。 然而克里凡多的工作就是牵起她的手,假装过着幸福的生活。即使不喜欢,也没有勇气把它踢开。 但他仍会不禁去想,如果他出生在纽希拉深山里,会变成什么样。 听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说,有时会感到已经不在的手会发痛。 他失落的少年时代,也在他心里隐隐作痛。 他无法成为冒险故事的主人翁。 这事实一点一滴地渗过他胸口。 可是──克里凡多握紧拳头。 年纪老大不小了。 有身分,有同伴。 况且,还有该做的事。 「你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话锋急转,使得海兰愣了一下。 不过她也很习惯面对权贵的任性,随即回答: 「要到乌邦去。我要在乌邦量产黎明枢机翻译的俗文圣经,把那里打造成大陆的信仰改革据点。」 「知道了。对了,黎明枢机人不在那里。」 「咦!」 总是严肃地吊着眼,一脸凶巴巴的海兰表情松下来以后,还满可爱的。 克里凡多吃吃笑了笑,对妹妹说: 「太多人想看他们俩,把那里搞得乱七八糟。所以怕人多危险,就偷偷下山了。然后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养精蓄锐,等到大公会议来了才会出来吧。」 「咦,啊……呃,那、那他们要到哪里去?」 海兰大概是想像了自己原本能在乌邦玩得多开心,忘了平时的铁面皮,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她还从王国带了一堆土产要给他们呢。 缪里跟黎明枢机不一样,很好贿赂,克里凡多自然能了解海兰为何想喂她吃东西。蜂蜜实在是很好的选择。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要去哪,所以不打算追。」 克里凡多的视线垂落在手里的羊皮纸上。 船在水道上拐弯,从眼前消失。 不过,如果去追,应该还追得上吧。 「……那、那我呢?」 「不要摆那种脸嘛。大公会议召开以后,他们一定会到教廷去,不想见都见得到。」 「……!可是,王、王兄,唔……」 海兰懊恼的脸,让克里凡多笑得更用力了。 没想到他的妹妹是这么有趣的人。 (插图015) 「开玩笑的,中间我会把保母的工作交给你的啦。等教会正式为大公会议作准备以后,你会有很多事要跟他们讨论吧。」 海兰当时的表情真是太棒了。 真想叫她用那张脸叫一声哥哥,不过那肯定会惹她生气,只好作罢。 现在要紧的是追上那艘在水道拐弯的船。 「啊,对了。既然你带了土产要给他们,就让我帮你送吧?」 这一问使海兰露出平常看惯的凶脸。 「好事怎么能都给王兄做,太不公平了。」 克里凡多对疑心重的妹妹耸个肩。 同时为自己居然能跟海兰这样对话颇有感慨。 那对搭档受欢迎,不单纯是因为他们愿意对抗教会。 相信他们也为旅程上的很多人,带来了诸如此类的变化。 克里凡多摺起羊皮纸,说道: 「总之,先吃个饭吧?」 妹妹有点讶异,但这次没有抗拒,乖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