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羊皮纸:狼与辛香料新说 作者:支仓冻砂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寇尔,受到温菲尔王国王子的感召,为导正教会不当风气而离开了恩人罗伦斯经营的温泉旅馆,开启自己的旅程。 但万万没想到,同样有狼耳狼尾的美丽女孩缪里就藏在他的行李中──! 多年前,曾与贤狼赫萝及旅行商人罗伦斯在旅途中同行的流浪少年寇尔, 如今已长成堂堂青年,与他们的独生女缪里情同兄妹。 调皮的缪里一听说寇尔要远游,竟然就偷偷躲进他的行李跷家了! 众所企盼的《狼与辛香料》新系列,将由赫萝及罗伦斯的女儿缪里担任主角, 展开一场「狼」与「羊皮纸」的改变世界之旅──! 『狼』与『羊皮纸』。世界不知何时已经改变,两人的旅程于此刻开幕! 第一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rles 录入:Charles 温暖时节的雨味道有点甜。水珠溜过脸颊、流进嘴里,给我这样的感觉。 出门办好交代的事之后,回程路上下了雨。这场雨和这一带遍布四方的草原一样,地毯般平铺而下。小得看不清的雨滴洒在毫无起伏的草原上,眼中所及之处都盖满了棉白的雾霭。在如此寂静的世界中,我只能看见脚边的路、听见自己的心跳。彷佛停下脚步,就会永远困在这般景象里。 这宁静祥和的气氛十分适合午睡。不过我宁愿让另一个地方困住我,于是加快脚步。 就算会使我那吸了水而加重的裙襬被溅满泥巴也不管,我一股脑地不停向前跑。 开始觉得这情境像个恶梦时,终于有木屋浮现于雾霭中。 木屋老得有点歪斜,但我就是喜欢这种憨样。初访时,我看它状况不太适合人住而花了一番心力修缮过,对它有点感情。假如有哪个地方会把我关起来永远出不去,这里应该还不错。甚至觉得压死在那歪斜屋顶的拥抱下,更是有种诗意。 想像那种画面,我不禁轻笑。 接著,也许是在这宁静日子听见急促脚步声的缘故,一个白衣人开门走出木屋。那是和我一起修补这栋房子,同握最后一根钉子敲下铁锤的人。 一见到那身影,我就开心地昂首,步伐也更大了。雨滴又流进嘴里,同样是甜甜的。我彷佛受到那甜味所牵引,一路跑进了屋檐下。 闭上眼也不害怕,我相信他绝对会接住我。 我就此冲进了对方怀里,连气也没调顺就急著说:「我回来了。」 紊乱的呼吸与撞得胸口发疼的心跳,使我听不见他的回答。 然而无所谓,我相信他一定有回答。 最近,我学到这种想法就叫做信仰。 在只有我俩的雾雨中。 我依然闭著眼,再说一声:「我回来了。」 ──────────────────────── 第一幕 启程的日子,是个冬季难得的艳阳天。天蓝得宛如有种吸力,反映阳光的积雪亮得眼睛都疼了。位处北境的温泉乡纽希拉,在冬天很少有这么晴朗的日子,以启程日来说简直是美梦成真,但这反倒让我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这里就用光了运气。 不过低头所见的厚重旅行风衣,十足是远行中的圣职人员装扮。我便厚起脸皮,当这天气肯定是上天在祝福我的前程。 纽希拉村有河流过,设了码头。在季节交接的日子,码头边总满是正想来或正要走的温泉客,而今天只停了一艘货船。正在上货的船夫是个胖得令人担心会不会把船弄沉的中年胡子男,然而他的动作却出奇地轻快,两三下就完工了。 「马上就能出航喽!」 他往我这里喊,我也挥手答应,接著大吸口气背起肩背包。会这么重,是因为里头装满了众人给我的援助。 「寇尔,东西都带了吗?」 我往唤我名字的人转头。这位不安地反覆检视我行李的人,是照顾了我十多年的温泉旅馆老板──克拉福.罗伦斯。 「盘缠、地图、粮食、御寒用品、药草、短剑、火种那些都带齐了吧?」 曾为知名旅行商人的罗伦斯分毫也不敢松懈地检查,比我自己还要仔细,最后都交给他来处理了。 「先生,没必要检查成那样啦。再说已经没地方放了呢。」 候在罗伦斯身旁的女性无奈地笑著这么说。她是汉娜,掌管罗伦斯所经营的「狼与辛香料亭」厨房大小事。 「啊,也对。呃,可是……」 「您放心,罗伦斯先生。以前我可是只带两条鱼乾和几个快磨平的铜币就离家了呢。」 遇见罗伦斯那时,我还只是个不知有没有满十岁的孩子。美其名是个周游大学城求学的流浪学生,实际上过的却是形同乞丐的漂泊生活。当我不知何去何从、盘缠用尽,在无依无靠的异国土地为明天发愁时,很幸运地,他对我伸出了援手。 一转眼,那已经是十年──不,说不定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常自问相比于当时是否有所成长,但答案总是问号。眼前的罗伦斯看起来依然年轻,和当时没什么变,让我误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懵懂少年的错觉。 不过这双抓著肩背包背带的手,在旅馆的粗重工作训练下强壮了不少。孩提时瘦小的身躯已经长得很高,原本近银色的头发也逐渐转为金色。 无论好坏,时间似乎都确实在我身上产生了作用。 「这个,也是啦,没错……而且,你现在也是个任何圣职人员都会留意的年轻学者了。除了自豪之外,你经常念书到深夜的求学态度也是我的榜样呢。」 「先生,爱念书是件好事,但要是像寇尔先生那样念,我就得花力气弄一堆洋葱、大蒜起来放了。还是别折腾我了吧。」 心里一下为罗伦斯的赞许难为情,一下为汉娜的话尴尬。 我总是在白天工作结束后才开始念书。抄写或诵读神学书籍,基本上是一场与睡魔的战斗,我总得啃点生洋葱或大蒜提神,害汉娜时常为了食材不够用而对我发火。 「哎呀,一转眼就十多年啦。谢谢你替我分担了那么多工作。要是没有你,这间温泉旅馆也不会有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罗伦斯展开双手,像父亲似的用力拥抱我。假如当初没遇见他,我现在还不晓得会是什么样呢,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我才该谢您呢……旺季还没过就下山,真的很不好意思。」 「哪里,我已经把你留在这间温泉旅馆够久了。要是在南方闯出了名堂,记得替我们打个广告喔。」 模范商人罗伦斯总是会这样开玩笑,减轻别人心里的负担。 「还有就是……我们家那两个女的都不来送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罗伦斯忽然沉下脸这么说。 「赫萝小姐她一星期前就跟我道别过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来送行的话一定会想留住我。」 赫萝是罗伦斯的妻子,有时像姊姊、有时像母亲一样照顾我。 「那倒是,她那个人真的可能让你走不掉,这样或许比较好吧。」 苦笑之后,罗伦斯吐出的是叹息。 「缪里那孩子也让你费了不少心呢。」 「没什么……」 原想否定,但我想起了这几天她闹出的大骚动,尤其是昨晚的事。 「好像真的是喔……她气得一副想咬人的样子,最后还真的咬下去了。」 「真受不了。」 罗伦斯不堪头痛地扶额。缪里是罗伦斯与赫萝的独生女,没事就嚷嚷著想离开这个边境中的偏僻温泉乡闯荡世界。 在这种时候提起自己就要下山游历,结果实在是可想而知。 「虽然缪里和赫萝一样倔强,但赫萝好歹也是个大人,知道轻重缓急,而缪里却还是个仲夏的太阳。」 即使将缪里当作心头上的宝,那个调皮的野丫头仍是罗伦斯的头痛制造机。小时候,跑上山玩而弄得满头是血回家的事不晓得发生过多少次,幸好最近安分了很多。 可能是长大了自然就懂分寸吧,毕竟她也到了有人来提亲也不奇怪的年纪。 「从早上就没看见她,该不会是闹脾气,上山找熊哭诉了吧?」 想像有熊在窝里被她咬住,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 「等我安顿下来,马上就会寄信给您。到时候,大家再来找我玩吧。」 「那有什么问题。只是可以的话,麻烦你尽量找个美食多的地方。要是一路上都要靠我自己讨他们开心,我恐怕会累死。」 「一定一定。」 罗伦斯对笑著答话的我直直地伸出了右手。那动作并不属于雇主,甚至不是十多年前收留我的恩人。 那是温泉旅馆老板送客人离开之际的握手送别。 「路上保重。」 也许是发现我鼻子红了吧,罗伦斯笑得更用力,手也握得更紧了。 「不要乱喝生水,东西也别乱吃喔。」 「汉娜小姐……您也保重。」 我拚命掩饰鼻音,也与她握手后重新背好肩背包。 「喂~可以走了没!」 船夫似乎是好心给我们时间告别,看对话差不多了才出声。 「我马上过去!」 应声后,我再次注视他们。上了这条船,我可能要过好几年才能再见到他们,和这个四处蒸烟袅袅的纽希拉村。 看著看著,我的脚居然怎么也不肯动了。这时,罗伦斯拍拍我的肩。 「好了,该走了。年轻人,向新世界出航吧!」 若说我无言以对,我就是在欺骗自己。 「别叫我年轻人了啦,我现在已经和您收留我那时同年了耶!」 于是我踏出第一步,紧接著补上第二步。自第三步起,已不需要特别注意。 回头一看,罗伦斯背著手淡淡微笑,汉娜则是轻轻挥手。对这纽希拉村的不舍,以及想看看会不会见到缪里的念头,使我的视线稍微投向远处。以为她说不定会躲在哪棵树后面嘟嘴,结果没找到人。耍起倔的缪里,真的和她母亲一个样。我轻笑一声,转向码头。 「话都说完了吗?」 「抱歉让您久等了。」 「没什么,那在我这行是常有的事。不过有句话叫做『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有眷恋也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每天都在平静的河面上摆渡,思虑自然就深了吧。 我对船夫深深颔首,从码头跳上船。 「今天就你一个客人,尽管在毛皮堆里睡吧。」 船夫边解开系船索边说。 毛皮堆一词令我忽然想起以前听说的故事。 故事是关于一个旅行商人。有天他来到一个村庄,想照常在自己的货运马车上过夜而钻进毛皮堆里,结果发现里面有个外表俏丽的少女,还要商人送她回故乡。少女拥有在月光照耀下显得闪耀动人的亚麻色长发,头顶上长了人类不会有的大兽耳,腰际还有比远胜于任何毛皮好几阶的美丽尾巴。她自称贤狼,是寄宿村中麦田的丰收之神,也是活了数百年的狼之化身。商人接受了少女的请求,和他一同旅行。后来两人甘苦与共、心意相通,最后一起过著幸福的生活。多么美好的故事。 于是我忐忑地将手伸进毛皮堆探了探。没问题,里头没躲人。 船上除了毛皮,还到处堆放著塞满了炭的麻袋和木桶等货物。木桶里多半是炼炭时馏出的焦油吧。那是可用来防腐或防水的涂料,不时传来阵阵强烈焦臭。毛皮是比纽希拉更深山的零星聚落提供的。冬季时,一般山中居民会转以打猎维生,将毛皮运至城镇贩售,换取生活必需品。对他们而言,背到山下的城镇卖太辛苦,大多会直接卖给纽希拉,在这里藉水运送下山卖。木炭与焦油也是同理。 「今年毛皮还真多。」 「是啊。大家生意兴旺,我也多赚了一笔。纽希拉从以前就很旺,没什么变,不过现在到处都很热闹。你看,这个俗称北方的地方,和南方的教会不是在几年前停战了吗?虽然战争早就只剩下形式,两边爱打不打的,可是真正结束以后还是有差。」 船夫感慨地这么说,将粗大的绳索丢上船,自己也跳了过来。 很神奇地,船几乎没摇晃。 「好啦。船推出去以后,旅行就开始啦。」 船夫走到船尾撑起长篙,使船缓缓推进,滑过河面。这天和纽希拉漫长冬季的任何一天没什么差别,但从船上望见的却与应已见惯的村景极为不同。说不定是因为,那是我以旅人身分第一次见到的纽希拉,又或许是最后一次。这样的想法使我立刻按捺不住内心激动,在船上跪下,向河边目送我离开的罗伦斯和汉娜挥手。 「谢谢你们的照顾!」 罗伦斯笑著轻扬一手,汉娜露出烧出一桌好菜的表情。 而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深山的河川流速就是这么快。 「行了,道别就到这里,再来该往前看了。」 船夫对恋恋不舍地望著村子的我说。不是教训的口气,温柔得像在鼓励我振作。我僵硬地对他腼腆一笑,转向船头。 啊,我踏上旅程了。一种寂寥却又亢奋的奇妙感觉困住了我。 「话说,你刚刚在皮草堆里摸来摸去,是在抓老鼠吗?」 「咦?喔……其实是因为以前听过一个故事。」 随后,我说了旅行商人邂逅狼精灵的故事。明明只是随处都有的奇谭,船夫却听得津津有味。 「我们撑船的为了帮客人打发时间,常有机会说那种故事。所以谢啦,我又多一则故事能说了。不过你年纪轻轻就因为想到这种故事就去皮草堆里翻,也太迷信了吧?」 别说他应该不会相信这是真实故事了,要是告诉他那只狼的女儿说不定就躲在毛皮堆里,搞不好还会吓破他的胆呢。毕竟故事里的旅行商人就是罗伦斯,而躲在货堆里的狼就是他妻子赫萝。 我也是他们奇迹般旅程中的一分子,在目眩神迷的大冒险里出过一点力,留下好多光是回想就让人心跳加速或手汗直流的经历。 然而,在他们两人的故事中掺一脚之后,最神奇的并不是那类令人热血翻腾的事,而是在他们「从此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的后续生活中种种亲眼所见。 他们的婚姻实在维持得太幸福,让我惊讶得只能笑了。 「对了,你要去哪里啊?之前好像是说斯威奈尔嘛?」 船夫所说的是向西顺流而下,途中转陆路往南即可抵达的城镇。那里自古以来就以毛皮与琥珀贸易闻名,相当繁荣。 「在那里搜集够交通资讯之后,我想到雷诺斯去。」 「喔,雷诺斯!记得那里靠著一条大河,有很多大船来来去去。听说也因为这个缘故,税关特别多。」 我也知道。我就是在那条河上的税关之一遇见罗伦斯他们的。 因此我十分怀念雷诺斯,很想看看它现在成了什么样。 「这样啊,那你想在那做什么?你看起来……不像工匠,所以是作买卖吗?」 「不。」 我轻轻摇头,而仰首是因为我对就在天上的某个人立过誓。 「我想成为圣职人员。」 「什么,原来是教士啊。失敬失敬。」 「可是我就连见习生都算不上,还不晓得行不行呢。」 「哈哈哈,怎么能不相信神会保佑你呢?」 真是一点也没错。 「不过现在啊,教会不是和温菲尔王国闹翻了,弄得鸡飞狗跳吗?」 船夫的篙往河底一顶,船头就轻巧地转向避开大石。纽希拉是深山中的村落,四周没有视野广阔的冲积平原。险峻的崖头上积了满满的雪,还有鹿好奇地往这里俯瞰。 「您消息真灵通。」 「河里不只有水,消息也会到处流通呢。」 他是故意说得这么得意吧,真是个爽朗的人。 顺著河流往西出海后再往西方过去的大岛就是温菲尔王国了。这个岛国盛产羊毛,最近更兴起一股造船风。 他们与统率世界宗教的教宗正面对立后,一晃眼就好几个年头了。 「再说,他们也是因为税收吵起来的吧?这种事对我们这些靠载货赚钱的人有直接影响,不想听也会知道。」 顺流而下的路上,船经过了许多领主的土地。每个土地之间都有税关,会有人在那徵税。大河上的税关可能超过五十座,据说甚至有河高达上百座。 领主只能在自己的领地徵税,然而教会却是分布到哪里就徵到哪里。而事实上,也有种税真的遍布了世界各地,叫做「什一税」。 「要是教会不收这个什一税,我们日子可就好过多喽。再说你想想,这个税本来就是他们为了和异教徒打仗才徵的不是吗?那战争结束以后哪里还有要我们继续缴的道理。所以英勇的温菲尔王便独排众议,跳出来说话了。」 无论何时何地任何名目,税金都是惹人厌的东西。替人民争取减税的国王,没有遭人唾弃的道理。 「然后呢,教宗就开始想办法教训这个实话实说的国王了。哎,真希望温菲尔国王能多加把劲啊……」 说到这里,船夫突然闭上了嘴。 似乎是想起船上乘客是立志投入圣职的人。 「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数落你的志向。」 「没关系。」 我简短回答,轻笑一声。 「其实我也是那么想。」 「咦?」 并背向错愕的船夫,迎著下游吹来的清澄寒风眯起双眼说: 「我也不敢相信教宗居然不好好沟通,以禁行圣事作威胁强徵税金。」 呼出的气变得更白,是因为掺了愤慨吧。禁行圣事是一种教宗命令,禁止该地区所有教会人员进行任何圣职工作。 「温菲尔王国的新生儿无法受洗、有情人办不了婚礼、不能替珍爱的家人举行葬礼。那都是人生中的重大仪式,是圣职人员的义务所在,教宗却把它给剥夺了。我怎么也不认为,拿神的恩宠威胁他人缴税是合乎神之所欲的行为。只可惜我才疏学浅,一点力量也没有……」 我抬起头,用力紧握总是悬在我胸前的木雕教会徽记。 「我想贡献自己的棉薄之力,导正遭人扭曲的神谕。」 要从弃无辜灵魂于不顾长达三年的傲慢教宗手中拯救温菲尔王国,为导正神谕而战。这就是我下山的目的。 路途必定艰险,苦难重重。我至今学了很多,也直接碰触过罗伦斯与妻子赫萝童话故事般的奇迹,所以我相信自己办得到,一定有成功的一天。 为了替这个蛮横残忍的世界多少带来点笑容与幸福。 我注视河流去向重新立誓。 神啊,指引我、给我勇气吧。 强风彷佛天使的手,在我闭眼时抚过双颊。 「哎呀呀……」 背后船夫的叹息声使我回过神来。 脸红得发烫,是因为自己就连见习教士都算不上。 「呃,总之这就是,我的志向……」 「真抱歉,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工作得很辛苦,很羡慕那些圣职人员可以在温泉里大吃大喝才立那种志的呢。」 船夫说得毫不掩饰,但那也是事实。来这种深山度假需要一笔可观的旅费,以及拋下工作个把月也无所谓的地位。能同时达成这两者的人,不是业已退休的大商行领袖或领土国泰民安的贵族,就属高阶圣职人员了。 「的确,为了享福而希望成为圣职人员的是真的很多吧。真是太悲哀了……」 「有一堆『甥侄』的圣职人员也不少呢。」 而这里暗喻的说法,并不是船夫个人有所保留,纯粹是公开的秘密。圣职人员终身不得嫁娶,没有妻子当然就没有儿女。因此,他们会有「甥侄」,就连教宗都不例外,还把其中一个嫁给了温菲尔国王,完全是常态化的恶习。 「真希望这个世界能够更诚实、更正直。就是因为放纵恶习,才会连教宗都因为贪图金钱而仗势欺人吧。」 我叹著气这么说之后,船夫以质疑口吻问: 「这么说来,纽希拉那么多舞娘,你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过?」 他一副「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吧」的样子,而我则挺起胸膛回答: 「那当然。」 「喔喔,这真是……」 船夫都说不出话了。 我已习惯那样的反应。就连真正的圣职人员也没几个会遵守禁欲之誓,顶多只有位置偏僻的修道院那些无论怎么努力也接触不了女性的修士而已吧。 「不过我大概是想破禁欲之誓也破不了的那种。」 听我苦笑著这么说,船夫才有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 舞娘和女乐师是对我搭过讪没错,但那仅仅是调侃的延伸。因此,我不算是努力坚持过。 「不过我认为,戒律定出来就是要遵守才对。」 我挺直背杆说。 「嗯嗯,说得没错。」 船夫低声感叹,再次灵巧地调转船头。 「话说,这人世就像河流一样,不太可能直线到底。」 回头看见的船夫表情,并不是倚老卖老或嘲笑年轻人谈论理想。 而是逆来顺受过许多事,将它们放水流的隐者脸孔。 「就是要偶尔转个弯,鱼才活得下去。」 或许是船夫这工作有很多时间可供沉思,这话寓意颇深。事实上,由于几乎破了所有戒而悟出真理的知名神学家也真的存在。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 「当然,我不想批评你的理想,更何况你是想干圣职的人。只是啊,这世上也有些直线走到底所遇不到的事吧,例如绕点路才能学到的经验之类。」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直率地这么想。 但是,我对船夫接下来想说什么摸不著头绪。 「呃……所以呢?」 船夫不知为何过意不去地搔起鼻头。 「嗯,就是那个,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旅行,也知道你有可贵的情操,只是……哎呀,我实在没想到你那么看重戒律,说不定我是多管闲事了……」 「咦?」 就在我反问之后── 「无论如何,现在都回不了头了。喂,可以出来喽。」 船夫看著货物这么说,但视线不是指向毛皮堆,而是那前方的木桶。随后,木桶盖「碰!」一声弹上天空。 「喔!」 船夫漂亮地接住盖子,一条穿上厚重旅靴的细长人腿直直伸出木桶。笑得尴尬的船夫身旁,我吓得嘴都阖不上了。 「唔~!唔唔~!」 一双手伴著那呻吟抓上桶口,木桶跟著喀哒喀哒摇晃起来。 就在它即将倒下的那一瞬间,一个女孩跳了出来。 「臭死我啦啊啊啊!」 「缪里?」 跳出木桶的女孩就这么踏散毛皮堆,扑进我怀里。她有头掺了银粉般的奇妙灰色长发,身材纤瘦,年纪才十多岁,称作少女都嫌早。这个缪里就是精力特别旺盛,一口气扑倒了我,弄得船左摇右晃。没翻过去是因为船夫技术好吧。 「唔,缪、缪里,你、你为什么──」 「会在这里」跟「全身一股焦臭味」在咽喉相撞,出不了口。 「哪有什么为什么!」 女孩──缪里奋力大叫,不知是因为木桶里太臭还是其他缘由,眼睛堆满了泪俯视我。 「也带我一起去旅行嘛!」 比涌出大地的温泉更热的泪水滴在脸上。我暂且将缪里突然从木桶跳出来、怎么看都跟船夫串通好、船已经回不了头等问题都拋了开。眼前的缪里情绪随时会爆炸,灰发已经在阵阵蠢动。 没其他法子的我只好赶紧抱住她,用手臂藏住她的小脑袋瓜。 「好啦!知道了啦!」 冷静一点! 缪里随即挣脱我的手,猛然抬头。 「真的?真的吗!」 「真的、真的啦!你先冷静下来──」 耳朵和尾巴都跑出来了啦! 缪里无视我心中吶喊,眼睛睁圆笑口大开,像头突袭猎物的狼扑了上来。 「大哥哥我爱你!谢谢!」 她是真的非常高兴吧,与头发同色的兽耳和兽尾都啪啪沙沙猛摇不停。 我青著脸窥探船夫,他不知是总算吐出秘密解了闷,还是自觉对我们投注了多余的顾虑,只见他坐在船尾开他的小酒桶,没看我们。 总之我得先设法处理这个状况才行。那个旅行商人与狼的故事都是事实,而这个女孩就是他们的独生女。平时耳朵尾巴收放自如,样子和正常人无异;但情绪激动或遭受惊吓时,藏起的耳朵尾巴就会不自禁地冒出来,很伤脑筋。 「缪里、缪里……!」 「呵呵、嗯呵呵……嗯?」 眼泪都还没乾,她就能笑得这么灿烂。 感情丰富是件好事。 但是,希望她能多用点脑袋。 「跑出来了、跑出来了啦……!」 直到我压低声音提醒,她才终于发现,急忙以猫洗脸般的动作摸了摸头。尾巴也在这时候消失,看来是平安躲过了船夫的眼。我释然放松脖子,后脑勺「叩!」地一声撞上船底。 接著立刻抬头说: 「缪里。」 「嗯?」 缪里那张不知几时学会的女性笑靥,摆明是因为听见我的声音里有怒气而装出来的。 「给我起来。」 「……好啦。」 可能是船上空间小无处可躲,或是因为我已经答应要求,她比平常更老实地收起笑容。 「真是的……」 我叹息著坐起身,缪里也伸手来扶我。 然后一起收拾她踢散的毛皮,将她躲藏的木桶摆回原位。 那口木桶原本装的应是焦油,满满都是焦臭味,熏得缪里全身好比跌进炉灰那么臭。继承狼的血统,嗅觉灵敏的缪里在里头躲了那么久,可见决心之高。 再说她可是罗伦斯与赫萝的女儿,当然不会因为我不带她同行就跑进熊窝哭哭啼啼。 「现在是什么情况?」 待一切恢复原状后,我问。 「嘿嘿……我离家出走了。」 缪里也不晓得知不知错,仍以那副野丫头的样子缩缩脖子这么说。 船已回不了头。划开险峻山岭的河川,两侧大多是高耸崖壁,好一点也是大块石堆;就算有地方能靠岸,当然也不会刚好有像样的路能走。领主在河上设置的税关是有可供旅人行走的山路,但若拐错了弯,说不定会愈走离纽希拉愈远。而且,这里依然是严冬时节,到处都积雪极深,天气看起来也快刮起大风雪了,腿那么细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走得回家。现在显然无法赶她回去,所以我面对她坐下,张口就是重重的叹息。 「想跟就算了,你怎么穿那样?」 乖乖坐著的缪里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很可爱吧?这是我请海伦姊做的喔。听说现在南方人都穿这样呢。」 缪里提起目前经常往来各温泉旅馆的知名舞娘,天真地说出这种话。她围著兔皮披肩,上衣是肩部造型略为膨起的衬衫,还戴了熊皮之类做的束腰。就我所知,那的确很接近几十年前宫廷贵族间流行的样式。 不过,真正让我头痛的还在下面。 「我没有海伦姊那么丰满,有点可惜就是了……嘿嘿,好看吗?」 缪里细长的腿,包著缝成筒状的贴身亚麻布;而套在那上头的裤子部分,管口开在相当大胆的位置,非常地短,完全是为了展示腿部的设计。就连那双厚重旅靴也似乎没有实际用途,单纯为了突显那双细腿而穿。 「你喔,真不晓得该从哪里说起。总之年轻女孩子把腿露那么多出来不太好。」 「我哪有露出来。你看,到脚尖都包得紧紧地耶。」 缪里拉起裹覆细腿的刺绣亚麻布如此自辩。那姿势异样地煽情,使我不禁咳两声打断她。 「并不是没露出皮肤就没关系。」 那与绑起辫子,穿麻布长裙与围巾的朴素村妇装扮实在相差太远。 「再说,穿那样根本不适合长途旅行。很冷吧?」 「我不怕。海伦姊她们都说,爱美就不怕流鼻水喔!」 她虽笑容满面地这么说,但仔细打量后,我发现她嘴唇有点发紫,脚也抖得像小鹿一样。 我又长叹一口气,往毛皮堆伸手,一条条往缪里腿上挂。 「看你不会把冬眠的青蛙挖出来丢进浴池、设陷阱把兔子老鼠一网打尽之后,我还以为总算能放心了,结果……」 缪里原本是玩得比村里男孩还疯上一大截,后来不晓得怎么搞的,女孩子的样突然就出来了。但安心没多久,现在却要人往另一种方向替她头痛。 毕竟温泉旅馆做的是娱乐客人的工作,愈花俏热闹愈好。再加上客人也都是拋下了各种束缚,在那种地方要她禁欲或节制根本没有说服力。 父亲罗伦斯虽也骂过她,可是被她看出只要暂时装乖就不会捱太多骂,实在无法期待。更糟的是她最近还学会拿「我以为爸爸会喜欢……」装可怜,效力是愈来愈弱。 不过缪里很清楚要是踩到母亲赫萝的尾巴,会比罗伦斯不知道恐怖多少倍,所以会看赫萝的脸色。可是活了好几百年的赫萝并不是会为了那一、两块布花心思的人,反而会为了图方便而透过缪里接收华服资讯。 到头来,我只能亲自负起教育她的责任。 「明明就是你自己要我穿得像女生一点。」 缪里在毛皮堆中生起闷气。 「你这样太极端了。我是看你像蛮族一样,只围个缠腰布就上山才那么说的。凡事都是中庸最好,懂吗?」 「……好啦。」 缪里没趣地回答,并就此向后一倒,躺进毛皮堆里。 「嘿嘿,反正怎样都好。总算离开那个小不拉几的村子了。」 并两手大大一摊,望著清澈的蓝天这么说。 我不想泼她冷水,但总得有人接下这个任务。 「到了斯威奈尔,我就替你安排人马送你回去。」 在斯威奈尔,有很多因温泉旅馆营业需要而认识的生意伙伴,几乎都很可靠,可以放心把缪里交给他们。 然而,我都已经绷紧肚子等她抓狂发飙了,她却一点别扭也没闹。 「缪里?」 我再问一次,只见望著天的缪里慢慢闭眼,叹口气说。 「好啦。」 听话成这样,反倒让我有不祥的预感。难道她只是想离开村子一下下就好?不过这点理由不足以让她下定决心躲进臭到鼻子会歪掉的木桶里一早上吧?而且启程前这一个星期,她天天都真的咬著我不放,求我带她走。 我怀疑地窥探缪里,而她只是在毛皮堆中打个呵欠。 「呼啊~……啊呼。我天还没亮就开始准备,开始想睡了……」 缪里一丁点儿也不懂我有多担心她。对自由奔放的缪里而言,想做的事以外全都是烦恼吧。从她决定要睡就能马上睡著这个特技来看,她的脸皮明显不是一般地厚。毛皮缝隙间很快就传出阵阵鼻息。 我无奈地叹口气,再往缪里身上盖毛皮。看她睡得很闷,又帮她头上拨出点空间。她乖乖睡觉的样子满是生气,相当可爱,但就是那份可爱害我劳心劳力地忙个没完。 为了不让她著凉而替她盖好毛皮时,船夫用长长的篙灵巧地勾起木啤酒杯把手,伸到我面前。酸甜的香气,告诉我那是醋栗酒。 「天还没亮,她就跑来村里的集会所叫醒正在小睡的我。」 想都不用想,我马上就知道他在说缪里。当然,我不会因为船夫帮助缪里就怪罪他。 「她死命地要我让她上船,不然就会死什么的。我不晓得那是不是月光的关系,总之我看到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金色眼睛,就觉得她是认真的了。」 我啜饮著酸胜于甜的酒僵硬地笑。吵著要旅行的缪里是多么吓人,我这一星期可是天天都在领教。 「干我这行的,本来就是经常会遇到想云游四海,或是惹了麻烦想跑路的人。经验多了,自然就分得出该不该帮了。」 「所以您是决定应该帮她吗?」 「主要是因为,她路上的伴是一个很守规矩的青年嘛。只是你比我想像中更硬,所以刚才还在担心你会不会发脾气呢。」 船夫笑呵呵的话实在令人唏嘘不已。吞下一口酸甜的酒之后,我垂下肩膀。 无论如何,到了斯威奈尔就一定要赶缪里回去。不管她在打什么主意,我的态度都必须坚决才行。缪里讨厌拘束,我行我素;一被客人鼓吹,就会用让人紧张得不得了的动作和舞娘一起跳得昏天暗地,然而心里总有著一块冷静的地方。长得愈大,她就和母亲赫萝愈像,像得吓人。而真正像的并不是外表,而是与称作贤狼受人尊崇的母亲相同,不时闪现于胡闹之间,彷佛能看透命运的理智眼神。 「没想到你们是兄妹,我还以为一定是情侣呢,真是错得远喽。」 「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她是照顾我很久了的温泉旅馆老板的独生女。我还听过她刚出生的哭声、替她换过山一样多的尿布呢。」 缪里自己最近也似乎把我当成了真正的哥哥,这也表示赫萝和罗伦斯待我如家人一般,而不只是个工人。实在是感激不尽。 「总之,有这么一个聒噪的女孩作伴,旅途再长也不会无聊吧。」 虽然我是打算尽快送缪里回村,但不难想像,至少在那之前的旅途不会太安静单调。 「热闹固然好,但凡事都该适可而止。」 「那也很重要,就像河水一样。」 船夫笑著轻举酒杯,我也对他敬酒,并向神祈求旅途平安。 每过一次税关,船就要停下来让人查货,支付税金。 从午睡中醒来的缪里看什么都很新鲜,乐此不疲地到处张望,意外地安静。 到了太阳转红的时候,周围景色也变了很多。尽管山景仍占了大部分,但雪少了,碎石多的河岸多了,有时岸边还有道路。 在流速减缓不少的河面上拐个大弯绕过山丘,与过去截然不同,又大又热闹的税关便呈现于眼前。 「哇!好大喔!」 宽广河岸上堆放了许多货物,多半是从上游载下来,或是等著送往下一座税关吧。码头入口有持枪的盔甲士兵看守,一旁还有供夜巡用的篝火盆。有的人正在绑船,准备在此结束今天的航行,有的还已经在船上喝开了。 「这是赫比里希大人的税关,这条河第二大的。」 船夫将船停靠码头后,几个看似和他有点交情的船夫纷纷向他打招呼。 「第二大?这样还是第二大?」 河岸彼端能看见一、两间旅舍,而屋檐下已经摆出长桌和座椅,提早开起夜宴。这里没有城墙压迫,各种事物看起来都很豪气。 笑声与不知谁在弹奏乐器的旋律,让缪里雀跃得蠢蠢欲动。 「最大的,还要继续顺河走两晚才会到。税关不是那种小木屋,而是用石头堆起来的雄伟要塞,还有钟楼呢。对岸也有一样大的石塔,两边用巨大的锁链串起来。从锁链底下过去就好像在接受地狱的审判一样,紧张死人了呢。」 「锁链?」 缪里脸上冒出问号。 「拉了锁链,船不就过不去了吗?」 见到船夫下了谜题似的笑,想不通的缪里向我求助。 「那就是目的呀。」 「没错。因为从那里再过去,一口气就会到海边了。为了防止大海上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坏海盗入侵内陆,一有必要就要把锁链砸下来,守住关口。或是用来吓唬海盗,告诉他们敢来攻打我们的城市,就准备被这些锁链栓起来当奴隶做牛做马。」 缪里听得瞪大了眼,彷佛现在就有锁链在她头上。 「海……盗……?海盗?你说的海盗是那个海盗?」 缪里所出生的纽希拉村,是个就算爬上山顶也只能看见更多山的地方,那个词跟她的生活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兴奋得眼睛睁得更大,并抓得我的手都痛了。 「天啊!大哥哥,海盗耶!海盗!要用锁练?打败他们?」 缪里在船上又叫又跳,引来周围群众好奇的目光。知道这个女孩是第一次离开深山之后,粗犷得随时都能转行当海盗的船夫们全都笑得像看见孙子的老爷爷一样和蔼。 「好厉害!好厉害喔!大哥哥也要出海吗?会出海对不对?」 「并不会。」 可是我却加倍冷淡地这么说。再让她兴奋下去,耳朵尾巴说不定就要跑出来了。 而更重要的是,让她对外面的世界太感兴趣,届时会很难送她回纽希拉。 「再说海盗很少会想跑进内陆,我也从来没听说过。」 「是啦,只是吓吓他们……或是炫耀说这块土地很重要,连海盗都想要。要是下到海口,或是从海口上来的时候看到头上挂了那么巨大的锁链,谁都会捏把冷汗吧。」 缪里对这番说明频频用力点头,赞叹不已。 「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复杂喔。」 似乎要接「神啊,保佑我」的严肃口吻让我差点笑了出来。 但我不能松懈。必须尽可能地对她冷淡,用理性压住感情才行。 「走喽,缪里。今天要在这过夜。」 「啊,嗯、嗯!」 表情肃穆地望著河流远端的缪里骤然回神,慌慌张张从她躲藏的木桶拖出行李。看来她还是有准备的嘛,只是不晓得里头都装了什么就是了。 「谢谢您载我们过来。」 「哪里。」 缪里注意到我们要在此与船夫告别,便仔细背正和我那个差不多的肩背包,笑嘻嘻地挥手说道: 「船夫大哥,谢谢喔!」 「再见喽!」 船夫也带著爽朗笑容摇摇操船用的篙。缪里笑著点点头,在船夫离去之际再度转身挥手。 我侧眼看著她,喀喀喀地踏过栈桥,下到清开河岸碎石而成的道路,为踏实的地面松了口气。搭船很有趣,但总是有些紧张。不知道缪里有没有晕船。往身旁一看,见到的是一张阴郁的脸。 「晕船啦?」 缪里抬起头,无力地微笑。 「没有,只是才刚聊起来就要走了……有点舍不得。」 或许她又瘦又小还穿得这么少多少影响了我的感觉,不过她强颜欢笑这么说的模样真的很惹人怜。 不过我现在不能心软,于是绷起脸说: 「温泉旅馆不也都是这样送往迎来的吗?」 「是没错……可是客人是客人啊。」 「对船夫来说,你也是其中一个客人而已。」 「……」 走在身旁的缪里抬头看我,表情有些受伤。 「这样啊……」 旅行就是一连串的别离,不可能从头开心到尾。 懂了这点之后,她说不定就能乖乖返回纽希拉了。 话虽如此,缪里那么沮丧的样子还是让人怎么看都不舍。 「别难过,那个船夫一直都在这条河上上下下,到村里码头就会再遇见他了。」 缪里抬头朝我看来。 一对上眼,她就得救了似的笑了笑。 「谢谢喔,大哥哥。」 差点就要被缪里的笑脸绑架了。 尔后,我带著她前往河边的旅舍订一间房。原本只是想睡最便宜的通铺,但有缪里在就不行了。这里多花的钱就靠日后省回来吧。 无奈地放下行李后,缪里打开木窗向下望,并精神奕奕地转回来。 「大哥哥!外面在烤肉耶!」 缪里在纽希拉长大,从小就非常喜欢宴会,且加倍喜欢美食。要是她喝了酒,我恐怕就管不住了。 我被她揪著袖子来到窗边往外看,的确有几个人用石头围成的炉豪迈地烤著全猪。 「你看你看?烤全猪耶,很厉害对不对?今天是不是有祭典呀?」 论热闹,纽希拉也不遑多让,只是深山里物资流通有限。相较于天天都抓得到的野兔野鹿,猪可就非常稀有了,所以缪里对猪的印象多半是高级外来货吧。况且是整头拿去烤,在纽希拉根本见不到。 我没回答大为兴奋的缪里,思考该怎么让她接受晚餐只吃肉乾和炒豆时,感到有视线射向我们。你一杯我一杯的旅人与商人们之中,有个独坐一角的人浅浅地抬望著我们,稍微扬手。 「去嘛,大哥哥?一下下就好了啦,去嘛?」 缪里如此央求,而我只是从钱包拿几个铜币交到她掌心里。 「请你去买我们两个人的晚餐。虽然不多,但应该能买些烤猪肉吧。」 「咦……啊,嗯。」 缪里手握这地区流通的迪普铜币,略为错愕地回答。 「大、哥哥,你不去呀?」 「我每天这时候都要祈祷和默读圣经,还是你也想加入?」 缪里整张脸立刻皱了起来,深怕遭殃似的远远绕开我到门边去。 「那我去买喽!」 「不可以买酒喔。」 「咦……」 「不行就是不行。」 缪里没再应声,嘟著嘴离开房间。 真是的。我叹口气,一会后再向外瞧,见到缪里小跑步到烤猪前并突然转过来朝我挥手。能在人群中立刻发现她,并不是因为她有舞娘直传的新奇装扮,而是她在人群中就是那么醒目。彷佛有把刀沿著轮廓将她切离周遭,只有她散发微光的感觉。 会是我当她亲妹妹一样地疼,认为她比别人特别的缘故吗? 当我苦笑时,门敲响了。 「请进。」 我收起笑容,关上木窗。 开门进来的,是先前在广场仰望我们的旅人。 他个子不算高,不过也不至于很矮;体格不算壮硕,但也称不上瘦。会让人留不下印象,或许是因为不时会作些谍报工作的缘故。 戴起兜帽像个年轻少年的寡默男子,实际上已是渐有皱纹的年纪。 「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我请他坐下,他却摇头婉拒。 「我不会久留。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地把人支开。」 「啊……那孩子是从纽希拉就躲在木桶里,硬跟我过来的。而且还是装过焦油,臭到以为不会有人躲的木桶。」 「咦?」 男子先是一惊,然后笑得肩膀阵阵抖动。 「那种木桶真的很臭,我也躲过好几次。」 看来他也做过很多危险的事,人果然不可貌相。他是在德堡商行──势力遍布这北方地区的强力大商行作联络员。德堡商行和与教宗闹翻的温菲尔王国是同一阵线,多半是想藉由纾解王国的困境,以换取商业上的特权吧。 因此,才会有人接下重务,替我这样愿意贡献己力的人与温菲尔王国牵线。 「那实在不好笑啊……言归正传,您怎么会在这里?不是约好在斯威奈尔见吗?」 「是没错,只是去雷诺斯的行程取消了,所以我留在这里通知你。现在要改去阿蒂夫。」 「阿蒂夫?」 那就是我们白天那条船的船夫所说,在税关挂起巨大锁链抵御海盗的城市。 「离雷诺斯有很长一段距离耶……是怎么了吗?」 流经纽希拉的河川稍微南下一段后会拐向正西,苦闷地蜿蜒钻过山峦夹缝,来到名为多兰平原的平地并就此入海,而雷洛斯是位在此处西南方的地方乡镇,中间还隔了好几座山头。 「我们和雷诺斯主教座大主教的谈判,开始没多久就破局了。」 「咦……」 「海兰殿下原想亲自说服大主教,不过雷诺斯是联络南北两地的交通重镇,最后由勒福克伯爵自己请命代为谈判。」 在我小时候,雷诺斯还没有教会,而如今规模已壮大到堪称北方一大信仰中心。设置主教座后,握有其他教会主教任命大权的大主教,在这里挥舞权杖至今也将近十年光景。 可是,我难过并不是因为在雷诺斯这个重要城市谈判受阻。 「海兰殿下一定很遗憾吧。」 而是因为在乎这个人的感受。 「别担心,殿下的优点就是从不轻言放弃。」 海兰是温菲尔王国的王家血脉,身分高贵,但这名联络员说起他的口吻却像朋友一样。这原是大不敬的事,但我明白他为何如此。海兰从不摆架子,待人真诚,很容易当他是亲朋好友。 我会决心提供温菲尔王国一臂之力,除了认为这才是正道之外,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海兰来到纽希拉进行泉疗时那番真挚的言语深深打动了我。 「那么,接下来要去阿蒂夫谈判?在雷诺斯之后去阿蒂夫,好像……」 「觉得接在雷诺斯谈判失败之后,像是退而求其次吗?」 被男子说中的我老实点头。 「阿蒂夫教会虽也设了主教座,但新人就是新人,没什么力量。而这几年阿蒂夫藉由买卖赚了一大笔,整个镇是日益繁荣。只要能说服他们,就能确保北海三分之一的领域。」 既然势力深达北方各角落的德堡商行这么说,应该假不了。 阿蒂夫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大城镇,而我却什么都没听说。看来在纽希拉这种深山里过活,想不与外界疏离也难。 「此外,那也是不受任何王权控管的自治都市,拉拢起来也不坏。只要阿蒂夫愿意协助我们,其他自治都市也会跟进吧。而且从阿蒂夫出航,以现代船只的速度到温菲尔王国甚至不用两天。那里只是地图上看起来远,事实上相当重要。」 尽管我对地理知识还有点自信,可是世局瞬息万变,将自己的记忆全当作过去才是明智之举。 「不管怎么说,海兰殿下和温菲尔王国真的是需要拿出点魄力出来才行,不然我们这些做小弟的可就没钱赚了。」 对于男子商人般的言论,我也只能苦笑,但那是事实没错。 「寇尔先生,您应该是以未来王家的御用主教为目标吧?」 「我……」 我原想辩解,但说不出话。最后出来的,是承认自身欲望的腼腆笑声。 「我不敢说自己不想出人头地,可是我当前的目标还是放在打倒教宗这些只有蛮横可言的政策,以及滥用神谕的现况。最重要的是海兰殿下高洁的信仰深深感动了我,我很希望他能为百姓带来幸福安乐的生活。假如我能为导正信仰尽一份力,那我当然是乐意之至。而且……」 「而且什么?」 「要是什一税加重下去,纽希拉从外地进的各种物资都会涨价吧?反过来说,只要能废止什一税,就能守住纽希拉所有温泉旅馆的荷包了。」 男子表情略显惊讶,然后拍额而笑。 「你真的跟那些关在修道院里读死书的学僧很不一样,感觉很可靠。这就是右手天平,左手圣经吧。」 「说不定会变得不伦不类呢。」 「让时间去慢慢证明就行了。」 若能成功,各方都能获得期望中的利益。尽管我也是那行列中的其中一人,但依然是出自一片赤诚,绝非贪图利益。说得夸张一点,就算毫无回报,我也甘之如饴。 在仅提供贵客使用的宁静岩窟浴池中,海兰找我进行教理问答时的种种,我仍记忆犹新。海兰的信仰与热忱是千真万确,且真心为家国遭到教宗的欲望蹂躏而心痛。自古以来,站在位高权重者身旁的圣职人员往往也是他们的好友。倘若我自身所学能成为伟人的支柱,那实在是再荣幸不过的事。 「另外,海兰殿下的远大计画实在教人期待啊。」 男子歪唇一笑,说道: 「制作《万民神典》,可是到了这年纪也一样会血脉贲张的大事业。这表示海兰殿下也很看好寇尔先生您喔。」 「不敢当。」 那是真心话,并非谦虚,男子却咯咯笑个不停。 「总之呢,两位这段时间的吃住,将由我们德堡商行全程包办。需要的器具也都能够立刻备齐吧。」 「有劳了。」 「那么,我也该到下个地方了,现在还有船能载我到下个城镇去。海兰殿下也已经从海路抵达阿蒂夫了吧。再见,愿神保佑你。」 男子浅浅一笑就离开了房间。 在「喀碰」一声关上的门前,我松了一大口气。看来我比想像中紧张多了。 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众多帮手的其中之一,也明白这是关乎信仰的严肃问题;可是无论我怎么劝戒自己,都依然会感到胸中有团火在烧。忘却本分的教宗,与反抗教宗的温菲尔王国── 我从没想过自己心中也会有面临巨大浪潮的兴奋,以及对冒险的憧憬。 首先要到阿蒂夫辅助海兰。尽管自知太过自负,我仍加深打定协助海兰的决心。就在这个时候── 「啊~大哥哥~!」 门后传来缪里的滑稽喊声,打破我的严肃思虑。 「快点开门!」 这「铿铿铿」的声响,是用脚踢门的声音吧。 我叹息著开了门。 「要跟你讲几次不要踢门才会懂啊?」 「哇!哇!等一下,让开让开!」 缪里听也不听我抱怨,跌跌撞撞地推开我进房,好不容易将手上的东西平安放到床上。 「手、手烫死了!有没有烫伤啊……」 缪里对著手呼呼地吹,我则是看傻了眼。 「缪里?你怎么能买那么多回来?」 我给她的迪普铜币是这一带最小单位的货币,那两、三枚了不起只能换一份餐,买几片猪肉配上放了几天的乾面包就很不错了。 而她却抱回了用大叶片打包,琳琅满目的食物,以及三条有她大腿那么粗的新鲜面包,怎么看都不是那些钱够买的东西。更夸张的是,居然还有个小酒桶。 「我不是说不准买酒吗?」 大概是不理我也嫌烦吧,缪里淡淡地说: 「那又不是买的。」 「不是买的?」 「人家给我的。」 「照你这么说──该不会,那些全都是吧?」 一听我这么问,缪里的脸立刻换上得意的笑。 「在等猪烤好的时候有人找我跳舞,我就跟著音乐跳了一下,结果他们都超开心的,就送我这么多了!」 缪里捧起双颊,乐呵呵地扭身一转,耳朵和尾巴跟著甩了出来。这女孩就是喜欢玩闹,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时常和舞娘一起跳舞。 见缪里乐得摇起毛茸茸的尾巴哼歌跳舞,我不禁扶额叹息,并用力按住她脑袋。 「缪里,以后不要随便那样。」 「喔咦?」 一双不解的眼从掌下望来。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啊……呃,我自己也觉得,那个,没脱鞋就到桌子上跳舞不太好啦……」 耳朵塌下,尾巴无力下垂。 你还干了那种事啊?我头都晕了。 「可是可是,我有先看过有没有舞娘喔?我知道不能跟她们抢生意。」 缪里强调「至少这规矩我懂」般高挺胸膛。 在纽希拉,天真可爱又活泼的缪里跳起舞来总是最耀眼的一个。 只不过这么一来,客人的想法就不同了。与其给一身风尘味的舞娘几个赏钱买笑,倒不如陪看到肉和面包就开心地咬上去的缪里玩还比较有趣。舞娘们的收入将因此受到严重侵害,而缪里也实际与她们起过好几次争执,所以她指的是这回事吧。我放开缪里的头,握拳轻推一下。 「问题不在那里。」 「……?」 缪里按住头装痛,样子很不服气。 以前她都会乖乖听话呢。在令人疲劳的顿挫中,我打开木窗向外望去。 「这里不是纽希拉。一个女孩子家在醉汉面前跳舞,是很危险的事。」 烤全猪已经吃到剩骨,酒客们闹哄哄地比著腕力。 聚在这税关的人,全都是买卖毛皮或木材等货物的商人、搬运工或船夫。虽然没佣兵那么可怕,但基本上多是粗人。 「很危险?」 然而,缪里却疑惑地这么问。 「我的意思是,不是每个男人被美丽的舞蹈迷倒以后都会下跪献花。」 就算没那么危险,她看起来也太没戒心。 「喔,你说那个啊,没问题的啦。」 缪里伸手拿取搁在床上的食物。拆开仔细包裹的大叶片后,现出肉汁横流,令人垂涎的猪肉。 「海伦姊教过我很多,而且娘也说过女人甩过愈多男人就愈有价值喔?」 并捏一片猪肉塞进嘴里,舔著指头上的油脂说出这种话。 上纽希拉泡温泉的贵族,有时也会带上年轻子弟。这些子弟大多是以山林狩猎作消遣,一旦腻了就几乎没有其他娱乐,所以曾试图亲近缪里的其实也不少,是真心还是一时玩玩就不得而知了。 男性追求女性是理所当然。跟她说那样跳舞会嫁不出去,她根本不会听。 「真是的……」 不过话说回来,或许这年纪的女孩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吧。 彷佛瞬间憔悴了十几二十岁的我无奈地说: 「不是每个人都会在你说不要的时候乖乖收手。」 缪里嚼著第二片肉,察觉我要开始长篇大论般一脸不耐。 「等到事情发生就来不及了。听好了,缪里。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我要你谨言慎行不是在欺负你,而是只有那样才能保护你自己。」 开口之前,缪里已经将那包肉放到床上,掰开面包夹起了肉。 姿势是向前弯腰,所以她是用小小的屁股对著我。毛茸茸的灰色尾巴摇来摇去,彷佛在对我说「别在意、别在意」。 「你有在听吗?」 「有在听啊~来,这是你的份。」 缪里笑著递出果然有她大腿那么粗的大面包。里头夹了满满的肉,也塞了满满的起司。 「……这么多,我吃不完啦。」 「咦~?大哥哥就是吃太少才会一副弱鸡样啦。」 「弱、弱鸡……」 虽然比不上佣兵或猎人,我仍自认有点肌肉,心里颇受伤。 而缪里另外抓起的面包比她交给我的还要大,看到就饱了。 「开动喽~!」 缪里的嘴大大张开,「嚓!」地咬在面包上。真不晓得那么瘦的身体怎么装得下,只见她吃得满面喜色,耳朵尾巴摇个不停。 「真是的……」 我叹出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气,望著吃得正起劲的缪里,自己也咬了一口。她那彷佛确信世上只有快乐、美景、欢笑与幸福的模样,若说没有某方面的羡慕,那就是自欺了。 再说,我也不愿见到缪里学会以猜疑眼光视人而失去这份天真。只要她能继续这样平平安安,不受一点伤害地长大就好了。 因此,我很希望她永远都不必认识外面的世界,在纽希拉那样的地方平静过活。 「现在,该说说你要怎么回纽希拉了。」 一听,面包嚼个不停的缪里戛然而止,摆出听不懂的脸歪起脑袋。 「请不要装傻。」 缪里也应该没傻到以为我会那么乾脆就让她同行。 果不其然,她一被我点破就变张脸咬下一块面包。先前乖顺的态度,似乎只限于船上。 「不要。我才不想回去。」 「不可以。」 断然拒绝后,缪里的尾巴膨成一大把。 「我原本打算是到了斯威奈尔之后,拜托信得过的人送你回家,可是现在计画有变。明天我一早就会请快马送信上去,找人下来接你。」 若考虑这时期纽希拉长期住客甚多,到处都非常忙碌,是该由我送她回去;但带著缪里走积雪难行的山路,恐怕要花上两、三天。 既然堪称我目前的直属雇主海兰可能业已抵达阿蒂夫镇,我也必须尽快和他会合才行。 「再说,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现在应该急死了吧。」 若是罗伦斯,说不定都几乎要抓狂了。具贤狼之名,真面目是足以生吞活人的巨狼,也是缪里之母的赫萝,也可能今晚就乘著夜色跑来接她。 而缪里只对赫萝绝对服从,真的那样就省事多了。 然而才刚这么想── 「她才不会担心咧。」 缪里摆起臭脸。这时期的孩子就是特别讨厌父母拘束吧,面对面讲道理都会顶嘴,真不晓得该怎么教才好。当我在脑里翻找圣经中的教示时,缪里叼住面包空出手来,窸窸窣窣地从胸前抽出某样东西。 「啊喔,咿喔哈咿喔嘿喔。」 「咦?你说什么?」 几乎在反问的同时,我看出了缪里从胸前抽出的是什么东西。 「咦?啊……那不是……!」 原来缪里不是摆臭脸,而是觉得我在说蠢话。 她手里的东西,不过是个以细绳系起的小布袋,一般人看来没什么特别,但那已十二分地足以让我闭嘴。 「喔啊喔……嗯咕、嗯咕。我怎么有办法瞒著娘离家出走呢?」 那个小布袋,是她母亲赫萝的东西。小得可以轻易握在手里,赫萝总是挂在脖子上,里头装了一把麦谷。那是因为赫萝能寄宿于麦子,受人崇为丰收之神的缘故。 「跟娘谈过你的事之后,娘就分一点麦子到这个袋子里面给我,还要我好好照顾你呢。因为只要有这个,就能在紧要关头保护你。」 这番话,听得我天旋地转。 不是我来保护缪里,而是缪里保护我? 在我脑袋一片混乱时,缪里仍直挺挺地盯著我瞧。 「话说回来,你刚才在讲什么?」 眼神冷得让人发毛。 「刚、刚才?」 我不是回敬她,只是单纯尽可能地装蒜,结果缪里气得尾巴毛都倒竖了。 「你不是在房间跟不认识的人说话吗!」 「你在偷听啊……」 「我只是你们讲太久,在外面等而已!」 说是这么说啦,我相信她当时一定是把兽耳贴在门板上。 「不管怎样啦!总之大哥哥就是想到很远很远的国家去当圣职人员嘛!大骗子!」 或许因为有狼的血统,缪里咧出比常人更明显一点的虎牙,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尾巴的毛也竖得像使用多年的旧毛刷一样。 我对温泉旅馆主人罗伦斯与赫萝说明过此行的目的,而至于缪里,我认为说了她也不会懂,又可能把事情复杂化,所以只告诉她要去有点远的地方帮忙就回来。 「告诉你啦,你一定是被那个金毛的骗了!」 海兰就像各种故事中的王家血脉,有一头醒目的金发。 不知为何,缪里特别敌视他。可能是对自己掺了银粉似的奇妙灰发引以为傲,视他为竞争对手了吧。 「他才没骗我。海兰殿下正在计画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才怪,他在骗你。大哥哥人太好了,人家说什么就傻傻信什么!」 说我人好的部分,我就当作夸奖,虚心接受了。 「那你说,他哪里在骗我?」 我往缪里替我做的面包再咬一口。缪里现在像颗火球,硬是反驳她只会吵得累死我自己,想说服也是一样。只能让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等她累到脑袋不清楚再一口气扳倒。 我就是这样熬过她这一周来的猛攻。 不过用了那么多次,她可能也隐约察觉我的战略,听我那么问也只是瞪著我大口啃面包,怎么看都是在恢复体力。 「啊咕、哈咕……嗯咕。那个金毛就是在骗你啦,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人家是一个王国的大人物耶?那种人为什么偏偏要找大哥哥帮忙?」 我知道自己生来就是自律的人,也对谦虚感到自豪。就这点来看,我是该默默承受缪里的质疑,但我也有不愿退让的部分。 「别看我这样,来纽希拉度假的那些专家学者或高阶圣职人员都很赏识我呢。我啊,可是比你想像中……」 尽管自卖自夸很难为情,我还是非说不可。 「我就是够资格受他的托。」 「哈!」 结果,缪里不敢恭维地冷眼看著我哼笑一声。完全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地摇著尾巴,大哥哥长大哥哥短的妹妹眼神。 而是对男人要求甚高的舞娘,见到客人三杯下肚就开始大吹大擂时的表情。 「拜托喔,大哥哥,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圣职人员基本上都是很了不起的人,而了不起的人就是要有威严、受人尊敬,跟你这种人实在差太多了。」 果然是从没出过山村的小孩,说话就是那德性。 「唉……你听好了,圣经里有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个受过神谕的预言家回到自己出生的村庄时,预言家的亲戚对他说『你怎么敢说神降下神谕给你,以后不要再招摇撞骗了。我从以前就知道,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孩子。』后来,预言家要他的跟随者们拿个东西贴在眼睛前面看,并告诉他们离得愈近,就愈看不清事物真正的全貌。」 从这个故事,可以感受到圣经真的很深奥。在我如此感慨时,缪里回嘴了。 「也有东西是靠近才看得清楚的呀。」 「……比方说呢?」 我带著叹息反问。 只见缪里的眼冷冷一闪。 「海伦姊那些舞娘逗你的时候,你每次都会马上脸红啊。」 「咦!」 那句话有如一把冰剑,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刺来。 「你那个样子啊,实在是丢脸到家喽。大哥哥你不是圣经读得很熟吗,圣经都没有教人怎么和女生相处啊?」 短剑钻进我的胸膛,一点一点往里头挖。 在我羞得喘不过气时,缪里啃一口剩下的面包,以挖苦我的表情嚼。 「相比起来,来泡温泉的叔叔伯伯都很懂怎么讨女生开心,有时候还像是明知会害羞还要那样做,感觉反而有点帅。那样才是了不起的人吧?」 那些神学造诣高深的人,在纽希拉泡温泉时也只是色咪咪地看著半裸舞娘的糟老头。而这些应该都必须立下禁欲之誓的人,还不晓得究竟有多少「甥侄」,只可惜我无法当面指责他们的不是。 因此我曾偷偷想过,贯彻禁欲之誓的自己或许能得到比他们更高的地位。然而,缪里的评价却似乎完全相反。 「娘还常常这样跟爹说喔。」 缪里先咳个两声,模仿母亲赫萝的口吻说: 「汝啊,好像自以为全世界的事汝都懂一样;可是不懂女人啊,就等于不懂半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懂吗?」 在我胸口痛得头昏眼花时,缪里斩下了最后一剑。 「你自己说,是不是除了我以外,就连其他女生的手都没牵过?」 只不过是牵手……我原想反驳,但最先想到的却是缪里她娘。而赫萝不只是缪里的母亲,我也将她当母亲一样敬重。要是拿牵过赫萝的手反驳缪里,她恐怕不会笑得满地打滚,而是忧心忡忡地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障碍。 不过,我可不能一味挨打。我以「这样一个小丫头才不会懂我要干的是何等伟业」振奋自己,辩解道: 「没、没牵过又怎么样,我是认为海兰殿下,甚至整个温菲尔王国才是站在正义这边,才决心下山尽一份力。不懂异性对我反而有帮助呢,禁欲之誓会让我的信仰更加坚定!」 我不再忍耐,直接摆出「反正你不会懂这份矜持」的态度。事实上,禁欲之誓一直是种笑柄,几乎没有圣职人员会守。 但那又如何。无法为自己的信仰牺牲,又怎会有力量向前进呢? 「所以说啦。」 就在我对缪里开口之际,她将剩下的面包迅速塞进嘴里,舔舔手指插嘴说: 「我觉得我有必要陪在身边看住你。」 「咦……啊?」 「娘也很担心你喔。说你看起来很懂事,可是对女人特别没辙,搞不好会被怪女人缠上。要是事情办完回纽希拉的时候身边带了个一脸得意的怪女人回来,我们可就头痛喽。」 「……」 「娘怕爹被骗,不能离开纽希拉,所以要我陪你下来,当你的保镳喔。」 缪里堆起大大的微笑这么说。 那笑容异常恐怖,想一想,原来是跟她母亲赫萝一模一样。当赫萝将罗伦斯这样在十年前促使北方结构改头换面的大风波中扮演要角的一流商人当小孩耍时,经常会露出这种笑容。 缪里的尾巴啪哒啪哒地摇,彷佛阻挡慌乱猎物的狼。 我紧张地吞吞口水,缪里紧接著向我迅速逼来。 「而且呀,我自己也很担心大哥哥,这是真的喔?」 我跟她身高差了一个头以上,站在一起时只到我胸口。 而她就在那里抬望著我。 即使那具有使我脑中建构的言词崩溃的魔力,但我仍勉强留在了现实。因为她犯了个愚蠢的错误──嘴边沾了一堆面包屑和起司渣。 「……先把嘴擦乾净。」 「咦?啊!」 缪里连忙用袖子擦嘴。瞥眼窥探我时,脸上已是用来掩饰恶作剧失败的假笑。 「你怎么净学些奇奇怪怪的啊……」 我脑袋重重一垂,缪里挺起腰摸摸我的头。 「乖喔乖喔。既然娘要我好好照顾你,包在我身上就对了啦。」 「……」 年纪只有我一半,我还听过她出生时第一道哭声,替她换过一堆尿布。说冬天会冻伤就钻进我的被子里睡,结果半夜尿床嚎啕大哭,害得我得一边哄她一边善后的事不晓得发生过多少次。 这样的缪里,不知不觉变成了现在这个丫头。 她母亲赫萝是使用女性武器的一流高手,该说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吗。 好想跟罗伦斯好好聊一聊。 「那么,我可以跟你一起旅行了吧?」 虽不知她是在「那么」什么,不过当她搬出赫萝作靠山的那一刻,我就注定败北了。 况且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她也不是不懂。 「我当然不会妨碍大哥哥啦。神说的那些东西,我根本就不懂。」 虽然那也是个问题,然而缪里身上有古代精灵的血统,说不定有权轻视根本不晓得是否存在的神。 「不过,我还是会帮粗心的大哥哥把漏看的事实狠狠揪出来喔。」 真想知道她是哪来的自信,继承了狼这森林霸主血统的人就是会这样吗? 「啊,对了,大哥哥。」 「……什么事?」 我万般疲惫地问,而缪里扭扭捏捏地指著某一点说: 「那个面包,你还要吃吗?」 看著咬了两口的面包,我不禁叹息。 「拿去。」 缪里见到面包来到面前,尽管才刚吃完一大块面包也照样开心地咬下去。见到她那样子,一股死了心似的笑意汩汩涌上。 而且,笑了就输了。 「喔喔啊?」 怎么啦?嘴巴被面包塞得圆鼓鼓的缪里问。我摸摸她的头,往椅子伸手一指。 「坐著吃。」 缪里乖乖听话,规规矩矩地坐下。 专挑这种时候卖乖实在很诈。真是个鬼灵精。 「神啊,请赐我力量……」 我呼喊著自己永世的伴侣,长叹一声。 ──────────────────────── 第二幕 隔天,我天没亮就醒了。假如适逢月亮出来,应该是月光闪耀,山里空气最冷冽的时候。 身边的人常说我很勤劳,不以早起为苦,但我还是会困。别人看见的一切,或许是我爱面子装出来的。当我在脑中依序确认温泉旅馆的每日工作时,发现了不太对劲的事。 外头有人声,和踏过沙石的脚步声。 以及陌生的天花板和卧感不同以往的床。 「……啊。」 我想起自己已在旅程当中。 然后在起身之际,又发觉被子里有另一个人──只有睡觉时安分的缪里。原本明明是分床睡,半夜偷溜进来的吧。 看来睡得那么热,就是多了缪里体温与那条毛茸茸尾巴的缘故。 即使昨晚扯了一大堆,缪里跟我出来旅行的原因八成只是村里太无聊罢了。不过,虽然在意想不到的部分惹来了她的担忧,那担忧本身应是货真价实。缪里的银色发丝没沾水也没抹油,却随时有种不可思议的湿润感,手一撩就滑溜溜地流过指缝。赫萝对自己美丽的尾毛十分自豪,而这头色彩承自父亲罗伦斯的银发则似乎是缪里的骄傲。 我摸摸她露出兽耳的头,兽耳跟著抽动几下,可是人迟迟没有起床的样子。我看摇她肩膀也不会醒,笑笑就下了床。 木窗一开,要让呼吸也结冻的室外空气就流进房间,但没有风,看来也没有下雪。 昨晚闹到深夜的广场,与其彼端的河岸已有人影走动。是准备要参加河边城镇的早市吧。 我关上木窗,拿起上衣与圣经下到一楼。屋后的井已经破冰,我便直接汲桶水洗洗脸,压碎树枝头刷刷牙,默读圣经作每日早课。途中,其他来洗脸的住客都庆幸地在我面前垂首闭目,当作旅途的祝祷就像刚好下了雨就拿桶子来接一样。我对于商人这种利益至上的直率态度,其实并不感到厌恶。 问题是,读了比平常更久天也不亮,接下来也没有该做的事。无事可做的状况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浪费时间也不是办法,最后我跑到河岸边帮人上下货,直到天边发白才回房。 「大哥哥,你也太勤劳了吧……」 好不容易将怎么摇怎么拍也叫不醒的缪里挖起来,对闹脾气的她说自己做了多少事之后,她回我这样的话。 她起是起来了,但睡太久的眼睁不太开,窝在床上把尾巴当怀炉抱,打了个大呵欠。 「和我旅行就是要天天这样,想放弃了吗?」 缪里的耳朵立刻竖起来,急忙睁大眼睛。 「很、很坏耶你!」 「我才不坏。好了,耳朵尾巴收起来,脸洗一洗。不快点准备好,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讨厌啦!」 缪里鼓起脸颊和尾巴,从肩背包中掏出手帕等清洁用品。仔细一看,她竟然有两把梳子和三把毛刷,真不晓得用处有哪里不同。当我思考这个更甚于神学中任何问题的难题时,缪里停在房门边说出奇怪的话。 「那我去浴池弄一下头发喔。」 还来不及转身,门已经关上了。 没多久,她就冲了回来。 「大、大哥哥,热、热水呢?」 「热水?」 「这、这里只有井,还、还可以看到冰在水上漂……没热水不就不能洗头了吗!」 我就像个听了深长诉愿的圣职人员般,对哭丧著脸的缪里抬高下巴,随后深表同意般徐徐颔首。 纽希拉一年到头都有用不完的烫人热水可以挥霍,而缪里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出生长大。常有故事描述贵族少女首度离家后才晓得自己过得多优渥,但我没想到会有目睹的一天。 若说我没有半点逗弄她的念头,就是在骗人了。 「哪有什么热水,这里又不是纽希拉。」 「咦,啊……」 「受不了吗?那就不要跟我──」 「我不放弃!我绝对不会放弃!」 缪里这么说完就咚咚咚地大步踏过走廊。 不过好歹,她还有不轻易气馁的优点。 舞娘海伦教她的护发术,是一早就要洗头,用梳子稍作整理后再用马鬃做的长毛刷、短刷和猪毛刷仔细梳整,可是刷那么久不会反而伤头发吗?无论如何,在这种冷天中用冷水洗头简直是自残行为。 回房时,她冻得嘴唇发紫,抖个不停。 「……真是的。」 我脱下风衣,给缪里披上。 「话说,你在外面净身的时候,有一封信送到了。」 为了保养头发,水再冰也要洗头的毅力使我带著若干敬意使用「净身」一词。不过那当然也是挖苦,让她怨恨地死瞪著我。 「有有……有信……哈啾!吸吸……有、有信?」 「好像是从纽希拉专程找船送过来的。」 只是昨晚来不及,先在上游一点的税关过夜,天刚亮就赶来。而且付了相当高的运费,船夫还以为是贵族的重要密文。 「是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寄的。」 我打开信封看看内容,不禁苦笑。在明显过大而松垮垮的风衣中缩成一团的缪里见状,小猫似的歪起头。信交给她之后,她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不枉我费了一番苦心教导,缪里的读写能力总算是到达了一定水准。 看得出来这封信写得很急,有不少字拼错。罗伦斯询问缪里是否安好,并写到会尽快来接她,可是那部分被狠狠地画了一个大叉。 而余白处有一段字迹特别的字是这么写的── 「大、哥哥就、拜托、你了……哈噗咻!」 「『缪里就拜托你了』才对吧?」 我唏嘘地反驳后,吸著鼻子且颤得牙齿喀喀响的缪里还回了信。 「我还期待他们来接你或阻止你呢。」 罗伦斯这老板的意思被赫萝硬生生打了回票。这个家以后会发展成女性主导的家族吧。 「可爱的孩子,就是要让……呜咻!」 我转头往缪里一看,她吸吸鼻涕后咧开嘴,露出虎牙嘻嘻笑。 「我看是傻孩子吧才对吧。」 缪里才想回嘴,马上又打了个大喷嚏。 尔后,我拿昨晚剩下的食物解决早餐,给罗伦斯写封回信交给旅舍老板,收拾妥当就来到岸边。缪里用那里的火堆烘乾头发,经过的船夫们还笑她是不是摔进井里。 经过一番询问,我顺利找到愿意载我们到阿蒂夫的船。船夫只是临时赚点外快,船上堆满准备拿到沿途城镇卖的柴薪或鸡鸭,没多少空隙给人坐,搭起来肯定与愉快一词相去甚远。 尽管如此,太阳升起后身体一样会暖。缪里原先还在一旁,像只整理羽毛的小鸟忙著梳头,现在也腻得躺了下来,十分悠哉。 温泉旅馆那边,现在应该正在忙了吧。我可以身历其境地想像。离开十多年来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吧。虽然我哄缪里时口头承诺过以后会回旅馆,不过留下定居的可能其实非常高,罗伦斯和赫萝也是在心里有数的情况下送我离开的。能遇见这么多好人,使我心中满怀感激。 无论是站是卧,船都会不断往下游走。流速渐缓,河面渐宽。多了不速之客的旅程无惊无险地结束,第三天亦同。 顺道一提,缪里第三天一早想洗头时已有进步,知道先借旅舍厨房烧水了,但是被柴和木炭也要钱买吓了一跳。她应该从来没有为热水付钱的想法吧。 到最后,她还是用飘著冰块的井水洗头了。不过这次在姿势上多下了点功夫,没抖得像上次那么厉害,让我有点期待下次会有何改变。 不久,河岸的草地开始比石头多,和缓的平原一直延续到远处依稀可见的山,看来是进入多兰平原了。即使是勾人睡意的无趣景色,看在深山长大的缪里眼里仍新鲜得不得了。兴致勃勃地观景之余,不时会对河边街道的旅人挥手。 挥著挥著,建于高丘上的阿蒂夫镇以及著名的阿蒂夫税关,总算出现在那平淡景色的另一头。 「……!……!……!」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住缪里,不让她在船上猛然站起,心里也为她耳朵尾巴是否跑出来而忧心忡忡。这个兴奋得叫不出声的孩子抓得我手好痛,设法让她自然松手也很累人。 「大哥哥!这个城!好大!河!真的!锁链!」 看来她兴奋到连话都忘记怎么说了。 不过船夫所说的吊挂于河上的巨大锁链,比我想像中更加震撼,我也看得目瞪口呆。那不是一般人用来捆金库的锁链,每一个环都大到缪里的手可以穿过去。这些大环一个串起一个,吊挂在我们头顶。 「船、船夫大哥!那真的不会掉下来吗?」 缪里稍微镇静下来后这么问,而鼻下留了撮胡子的斜肩船夫脸上不带一丝笑意地回答: 「一年会放下来一次,船要是被砸中就沉了。今年还没放下来过,感觉愈来愈危险了。你们会游泳吗?」 缪里青起脸抓在我身上,抬头看锁链。 「不要闹她嘛,她真的会信。」 「咦!」 船夫对惊讶的缪里笑道: 「你看,锁环上是不是有很多候鸟筑巢的痕迹啊?」 伸手出去时,锁链正好经过头顶。缪里头抬到最高,嘴也张到最大。 「要是每年都会放下来让水冲,就不会有那么多痕迹了。」 「锁是不会掉下来啦,不过鸟大便就常有了。仰著头张著嘴很危险喔。」 船夫的忠告使缪里急忙闭嘴。 随后,我们的船与其他许多船只成群结队地往码头前进。由于靠港的船很多所以需要排队。只见每艘船都在卸货,然后再将小山一样高的鲱鱼乾和腌飞鱼搬上船。等我们的船终于停靠栈桥时,缪里看著高堆的鱼不禁没劲地说: 「幸好不是跟鱼一起坐船,我再也不想看到腌鱼了。」 鲱鱼是到处都有的低价食品。在冬季,它会天天出现在从沿海到深山每户人家的餐桌上,让人哀号不断。每年冬天成为我们养分的鲱鱼,说不定都是在这里上岸的。 「是啊,现在就已经够臭的了……」 有一半狼血的缪里嗅觉灵敏,或许特别难受。就连我这个普通人,都能清楚闻到港边随处堆积的木桶散发的阵阵鱼腥了。 不过,我的想法也只停留在「好像很好吃」而已。 「今晚就吃盐烤鱼吧。和腌的完全不一样,很好吃喔。」 「咦……我想吃红肉……」 缪里对这段旅途的餐点总是像这样啰唆个没完,可是钻过栈桥人潮下到港边后,她突然不说话了。 「你怎么啦?」 转头一看,发现她张大嘴望著天空。视线彼端,是停满海鸟的石造要塞。这就是只认识纽希拉的缪里,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的其他城镇。 「缪里,站在这边会挡到路喔。」 我拉了她的手,她才终于移动,接著又被其他东西夺去目光。 「大哥哥你看,那个人带著好多狗喔!」 手指之处,有一群狗跟著搬木桶的工人慢慢前进。 「那该不会是牧狗人吧?」 「牧狗人?」 「不是有很多人在养山羊或绵羊吗?」 同理而论,养了很多狗的人也可能存在。 「我对牧狗人不太了解,不过那个木桶里应是腌鲱鱼之类的吧。狗就是在等盐洒出来。」 「是喔~」 海鸟在赞叹的缪里头上嘈杂盘旋,高堆的木箱顶有猫蜷成一团。港口的每种喧嚣对缪里来说都是那么地稀奇,每走一步就「那是什么?这是什么?」地问,一刻也不得闲。而每当我说明时,她总会两眼闪闪发亮、兴致勃勃地听。虽然她最近变得任性很多,那模样仍让我想起以前那个乖巧可爱的缪里。 问题是,这样不断回答下来,我们几乎没在前进,进城前还有东西要准备呢。首先得找个兑换商换取零钱,以便在镇上购物。当我找个机会,想硬拉她的手往前进时,我回头抓缪里而没有看路,不小心撞上了人。 「啊,对不起。」 我赶紧道歉,对方是个缠著头巾的年轻姑娘。个子相对地高,豪气地高卷的袖子底下是双细长的手。看她穿著围裙,应该是某间船宿的人吧。眼睛与因湿咸海风褪色的头发同样是红褐色,非常美丽。 少女一和我对上眼就眯眼而笑,紧接著突然挽著我的手。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最欢迎像哥哥这样英俊的人了。」 「咦?」 「你正在旅行吧?第一次来阿蒂夫?今晚决定住哪了吗?在这种地方闲晃,小心被拉进黑店喔?」 「呃、咦?那个──」 我支支吾吾不仅是因为她拋出一堆问题,主要是因为她的胸部紧紧贴在我的手臂上。那是在有鱼有肉的港口热闹气氛中发育成长,很有弹性的丰满胸部。 「我们的旅馆很乾净,有刚进货的葡萄酒,床也是用上好的亚麻布铺成的,没有虱子跳蚤,还有很多女孩子随便你挑喔。别担心,我们那也很欢迎像您这样的主教喔,每个女孩子都是虔诚的羔羊,神一定会宽恕你的啦。真的怕的话就先结婚,过了一晚再离婚就好了呀。」 「这、这个嘛,我……」 一听就知道那是可以付钱找女人陪睡的店。在这个充满著个性以狂放出名的水手,与贸易商、富豪聚集的港都,当然会有那样的旅舍。少女更把胸部往我手上挤,要在我耳畔说话般凑近了脸。不知衣服薰了什么香,有种刚出炉面包似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让我怎么样都无法直视这个拉客的少女。 「呵呵,脸红了耶,好可爱喔。这位小哥,你从哪来的呀?坐船从南边来的吗?在房间跟我聊聊旅途上的事嘛。」 少女这么说完,拉著我的手就向前走。慢著,我不是主教,也预定住其他旅舍了。这些话凄惨地在我脑中空转,说不出口。 当我好不容易踩住脚时,换另一条手被拉了。 「好了小哥,我们的旅舍在这边……呃,哎哟?」 逮到的羊不肯走,让少女疑惑地回头。 「搞什么,有伴啦?」 转头一看,是缪里挽著我另一条手,并目光狰狞地瞪著少女。 「话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呢。混哪里的?」 少女拉客用的营业笑脸也霎时凶狠起来。她恐怕以为缪里是同业,才问她「混哪里」吧。那身服装的确不像纯朴的烘焙坊小妹。 「不、不是的,这位是我老板的女儿,有事出来和我一起旅行。」 于是我赶在事情变复杂前这么说。少女仔细端详了我和缪里三轮,终于放开我的手。 「这位小哥,你身上硫磺味这么浓,是在纽希拉刚逍遥完要回去了吧,对不对?」 少女了然于胸般点起头。她果然是误会了,不过我也懒得订正。 「那个,住店就算了。可以帮我换个钱吗?」 「换钱?」 「既然是坐船下来,身上总该有些碎铜币吧?」 拉客的少女这话让我有点惊讶。 「我现在找不了零钱,很头痛呢。当然,我会给你一点好处,不会让你白换的啦。例如亲脸颊还是躺大腿什么的……」 缪里见她又贴上了我,真的低吼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总之,能帮我换钱吗,一点点就好?我是真的在伤脑筋呢。」 那八成是想用较差的汇率,向人生地不熟的旅客拐几个小钱吧。 「对不起,我们也是正要去找兑换商。」 听我这么说,少女毫不恋栈地放手了。 「这样啊。那么,最好不要在城墙外面换喔。没摆摊的都是地下钱庄,会在手续费上狠狠敲一笔。像小哥你这样的老实人,最好小心点……不过呢,既然有个小保镳在就没问题了吧。」 少女悠然一笑,对缪里摇摇手就转身离去。她对我不再感兴趣般四处张望,马上找到另一个路过的年轻男性自己撞上去。那青年像是邻近农村的庄稼汉,样貌善良勤奋。 接下来的过程和刚才一样,青年随即道歉,少女把胸部贴上去,嘴附到他耳边。换成第三者角度,能明显看出那纯朴青年羞得全身都僵了。 少女做的虽然不是值得鼓励的事,但我仍为她坚韧的商魂所折服。 「受不了你耶。」 这时,身旁响起尖酸冰冷的声音。 「大哥哥真的不能没有我。」 回头见到的,是缪里不敢置信的脸。再往青年看,少女全然不管他咿咿唔唔地说了什么,就这么紧紧揪住手把他给拖走了。弱肉强食,是这社会的铁则。 「而且还一副乐在心里的样子。」 「我、我才没有乐在心里。」 我赶紧辩驳,而缪里依然用轻蔑目光瞪著我,哼了一声。 「那种女人只是稍微大一点而已嘛。」 「咦?」 缪里退开身体,不再挽著我的手,改用牵的。她的手很小,身高、肩宽、腰围等所有地方也都是那么娇小。她不继续紧贴著我的手,是觉得假如我拿她跟少女作比较是种屈辱吧。我当然是装蒜,没说出口。 相反地,我这么说: 「话说回来,幸好有你在。我必须向你道谢。」 缪里皱著眉抬望我一会儿后,像翻书一样变成笑脸。 继续愣在这里,恐怕又会被找猎物的人盯上,我俩便快步离开。缪里似乎已经赏够了港湾景致,问道: 「对了大哥哥,所以你来镇上是要做什么呀?在路口传道吗?」 「并不是。基本上是来帮海兰殿下的忙。」 「那个万民什么来著的?」 看来她真的有偷听,但现在也没必要瞒她了。 「《万民神典》。」 「那是什么东西?」 「我们计画制作圣经的俗文译本。」 「喔,这样啊。」 话虽这么说,缪里就是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脸。 被我白一眼之后,她嘻嘻嘻地傻笑。 「圣经是用教会文字写成的。在古代,能记录预言家说的话原本是一件好事,可是随著教会遍及世界各地,看不懂原典的圣职人员也愈来愈多。这时,所谓神赐给人的语言──教会文字就诞生了。」 「哼~古代是多久以前啊,比娘小时候还久吗?」 我不禁左右查看,随即想到不会有人认真听而放松。 「我也不晓得,说不定就是那么久吧。」 「是喔~」 缪里赞叹起奇怪的部分。见话题偏了,我清咳一声回到正题。 「总之,圣经就是用那个教会文字写成的,可是那不是普通人用的语言。就连所谓俗文这种普通人用的语言,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读写。」 或许是想起自己被麻绳硬绑在椅子上读书的时候吧,缪里露出不悦表情。 「因为这个缘故,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看得懂圣经。不过普通人只要到教堂去,圣职人员就会帮忙讲解圣经上的教诲,所以这个状况一直持续著。然而这样实在不太好,圣经不应该只有教会的圣职人员看得懂,让他们单方面解释神的教诲是如何正义;要让所有人都能直接阅读,自己去判断怎么样是正确的才对。我们就是在计画这件事。」 「所以要做《万民神典》?」 「对,这名字取得很棒吧?」 缪里美丽的双眸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说: 「大哥哥都当我是小孩,可是自己更像小孩呢。」 「啊?」 她没回答,只是意有所指地贼笑。 不管她怎么想,制作《万民神典》的确是一个会让人兴奋地鼻孔放大,充满冒险与挑战的计画。 「也就是说,大哥哥要作一本书喽?」 「大体是这样没错。」 不过,制作圣经译本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应该是困难重重。圣经充满寓意不清的故事和比喻,每个知名神学家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而且字里行间充斥许多艰涩的特殊字词,翻译起来肯定十分棘手。 且就现实面而言,我也明白这不是只靠赤诚的信仰就做得下去的事。这纯粹是与教宗陷入长期对立的温菲尔王国,藉以主张错在教宗而破坏其势力根基的作战计画。毕竟手持圣典呼吁节制的主教背后,大多是具有高大钟楼的庄严教堂,任谁都看得出他们说一套做一套。但由于百姓看不懂圣经,难以或根本无法指责他们哪里有错。 可以想见,这计画当然会遭到教会方的强烈反对。他们应该会想藉由禁止圣经翻译成俗文本,限制能接触圣经的人数,让无知民众继续保持无知。《万民神典》计画将会是教会的眼中钉、肉中刺。 另外,温菲尔王国也是基于具迫切性的实务目的才会采取如此非常手段。目前国内所有教会皆因教宗之命紧闭大门,人民无法自力进行新生儿洗礼、见证婚礼及下葬前的祝祷。 海兰能想到这《万民神典》计画,只能说他实在是慧眼独具。德堡商行会决定与王国联手,多半是海兰的聪明所致。 只不过,那其实也是一群走投无路的人所想出的苦肉计。禁行圣事是种可怕的手段。当自己重视的人临终前想祈求天国为他开一扇门,圣职人员却不理不睬;婚礼这么一个关乎往后幸福的人生大事,却得不到神的祝福。再说婚礼仪式需由教会主持,人民想办正式婚礼都办不了。而教宗居然只为了税金而扼杀了这一切,他究竟把人的一生当成什么了?神的爱应该是无偿的奉献,神的教诲不该是徵税的工具啊。 无论怎么想,我都认为错在教宗,他的作为毫无正义可言。假如认同了这样的蛮横之举,那么使我们判别善恶对错的根基──神本身的权威,都会遭到质疑。 「大哥哥?」 如此自问自答在我脑中转了一阵子之后,缪里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表情好恐怖喔。」 「……我在想事情。怎么了?」 「港口快走完了耶?我们要去哪里?那条坡上的城?」 港边发展得比一般城镇更为繁荣,到处是大型建筑,例如兼作仓库用的商行或船宿。再往深处走也都是楼房,后街恐怕满满都是刚刚那种少女在拉客的不纯店家吧。少女说得没错,有几个人连席子都没摆,站在路边就做起兑币生意。周围还有铁铺和木工坊,看来这个港也俨然是一座城镇。 不过,沿铺出港区的石地往山丘上望去,能看见一道城墙,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看出城墙相当高大。墙边到处架了鹰架,似乎正在扩建。 德堡商行的会馆也应该在那里才对。 「到镇上去吧。」 「好耶!」 「好什么?」 我疑惑地往缪里一看,她跟著转向一边去,但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不可以买零嘴喔。」 「咦……人家才刚把你从毒牙底下救出来耶。」 「那、那个……我自己也甩得掉她。」 我咳个两声,缪里不屑地耸耸肩。 「要知道,我们的盘缠并不是用不完的。」 「我可以在酒馆跳舞赚钱喔?」 被我一瞪,缪里缩起脖子后退一步。就是因为她真的能靠跳舞赚钱,我才头痛。 「奢侈是我们的毕生大敌。」 「我倒觉得节制才是享受人生的敌人。」 这次她不怕我瞪,给我一张大笑脸。 从港口通往城镇的整条路边,早已排满摊商。 如同神赐与预言家的考验之路,每一步都充满了恶魔的诱惑。 神啊,请保佑我。 我打起精神,复诵禁欲之誓。 虽然纽希拉也是个热闹的聚落,但阿蒂夫热闹的程度完全不同。 热闹到每个人都在大声叫嚷,全力奔跑。 「喂,让开让开!」 「谁在这里堆的木箱啊!」 「买鲱鱼喔!鲱鱼!没腌过的生鲜鲱鱼喔!」 「这位小哥!买把短剑在旅途上防身怎么样!这把不错,连牛都能宰得轻轻松松喔!」 自以为知道外面世界是圆是方的我,此刻深切感受到那全是十年前的陈年旧事。这里吵得我都晕了。 「缪里,你还好吗?」 人群多到快把我挤扁,酿出浓浓的热气,且混杂鱼腥味、在路边屠宰的猪羊血腥味,以及油炸味和炭火的烟味。 我回头问问状况,只见缪里刚把手上那串炸鳗鱼吃完。 「唔咦?」 她跟著翩然转圈,轻巧避开满载鸡笼的货车,并顺手往路过的狗头上摸一把。没一会儿功夫,她已习惯了城市的熙攘。 「哇!我再来想吃那个!」 缪里指的店家,门口摆了一排排塞满肉的派。 「……你已经吃了河口捕的炸鳗鱼、猪血肠、卤牛肚,还有什么?」 「盐酥小螃蟹真的很香很好吃耶,盐烤生鲱鱼也比我想像中的好吃。真的不能小看鲱鱼呢。」 我真为拗不过缪里的自己感到丢脸。 「贪食可是七宗罪之一啊。再说,你晓不晓得自己吃掉了多少钱?从纽希拉带来的零钱已经全部用光了耶……」 这时期似乎到处都缺零钱用,拿大面额银币给摊贩找时,他直接摆一张遇上瘟神的脸给我看。拉客的少女想找我换零钱,或许不是想赚点外快,而是真的缺零钱用。 「用银币买东西就好啦。一次买一大堆不就不用找了吗?」 「缪里!」 被我一骂,缪里就手插耳朵转一边去。 「是怎样,爹不是给你很多钱当饯别礼吗,还这么小气做什么?如果贪吃是罪,吝啬就不是吗?」 「唔……」 她看起来把我讲的经都当作耳边风,事实上却记得很清楚,很难应付。尽管吝啬不在暴怒、贪食、色欲、贪婪、嫉妒、骄傲、懒惰等七大罪之列,一样是很重的罪。 「……这不是吝啬,是节制。」 「哪里不一样?」 她不是真的不懂,而是明知我难以招架才问的。要是耳朵和尾巴都露在外头,一定是开心地摇来摇去。 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无法解释这种问题实在可耻,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不行就是不行。」 缪里「噗~」地弹著唇转向一边去,不过大概是觉得闹够了,没有继续争辩。 我看机不可失,便说: 「还有,我觉得你还是换一套衣服比较好。」 「咦?」 缪里似乎并非无故沉默,只是在物色明天要拗什么来吃。听我突然这么说,她有点错愕。 「为什么,不可爱吗?」 还露出颇为受伤的表情。 「……不是可不可爱的问题。」 「讨厌,吓我一跳。所以就是可爱吧?那就好。」 她开心地嘿嘿笑的样子,差点就让我著了她的道。 「或许是很好看没错。」 我换个方向出发,总算把话接了下去。 「可是穿那样真的很引人注意。要跟我旅行就穿别的吧,我再另外买衣服给你穿。」 虽然缪里很爱顶嘴,但我严肃说话的时候还是会乖乖地听。 于是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歪起头说: 「既然大哥哥都那样说了,那我就换吧……可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很好看呀?」 「问题就出在那里。」 正如同先前导致拉客少女误解那样,缪里每次向摊贩买点心时,他们看我的眼神都令人很难为情。在他们看来,我只是带著一个年轻得甚至能说幼小,经过精心打扮的少女到处走来走去买东西吃。若是衣著华丽的年轻贵族就算了,我请罗伦斯准备的旅装,穿起来怎么看都是个长途旅行当中的圣职人员,观感肯定不好。 我尽量简明且委婉地如此解释后,缪里尽管一脸无趣,但似乎还是接受了。 「我是不怕人家怎么想啦……可是害大哥哥很难受就不好了。」 缪里叹口气说: 「那我要穿怎样才行?」 「女性长途旅行的时候,大致上有两种服装。一种是修女服,一种是男装。」 「修女服就是娘偶尔会穿的那个吧。有轻飘飘的长裙,全身都包满布的那个。」 「以前旅行的时候,赫萝小姐也会穿修女服,很好看喔。」 「那我穿起来也会很好看吧。」 已在世数百年的狼之化身赫萝从以前就是少女的样貌,毫无改变。而缪里长到那个年纪,也和母亲一模一样。 「怎么说呢,赫萝小姐和你不一样,有优雅跟威严的感觉。」 「是怎样!」 差就差在你现在这种反应。这句话,我就只留在心中了。 「我不喜欢不好活动的衣服,而且……也不想跟娘比。」 看来她也有女性特有的爱美天性与自尊。 「那我请德堡商行的人帮你准备一套小伙计的衣服好了。」 我只能苦笑。缪里有来自母亲的端正面容,一定很适合男装。 而且女扮男装远远不及男扮女装那么容易看破。 「好,我们走吧。」 「好~」 阿蒂夫镇位在这条东西向河川的南侧丘陵上。丘陵最高处辟了一座广场,场边有教会或官厅等重要设施,那也是南方的典型都市结构。可能是由于贸易繁盛,政商高干大多是南方人的关系吧。 据摊贩所言,德堡商行不愧是北方第一商行,会馆就位在横亘广场的中央大道边。熟门熟路的人或许会走人少的巷道,不过我们是头一次来,便选择沿大道到广场逛逛。而且,路上应该会有兑换商。 「哇……」 缪里抬高了头,目瞪口呆地低声惊叹的对象,是一座雄伟的大教堂。 应该是石造建筑本身就很稀有的缘故吧,在港边见到石砌要塞时,她也是如此震撼。纽希拉的房子最高也只有三层楼,且全是木造。这座教堂少说有五层楼,钟塔擎天矗立,令人叹为观止。 「大哥哥……这真的是用石头一块一块堆起来的吗?」 「是啊。虽然盖起来非常费力,可是愿意花费愈多苦心,也就表示信仰愈深。把沉重的石头凿出来拿来盖教堂,是一件很光荣的事。你可以到墙边找找看,石块上会有捐献者刻的署名喔。」 「是喔~」 「要在这参观一下吗?我先去补充某人用光的零钱。」 仰望教堂的缪里缓缓降下视线,堆出满脸笑容。 「要换多一点喔?」 还一点也不惭愧地这么说。 「开玩笑的啦。要是大哥哥迷路就糟了,我陪你去。」 「……」 身旁的缪里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对那无拘无束的模样,我的无奈已跨越叹息的境界,甚至变成乾笑。也可说是「只能笑了」。 接下来,我们前往围绕广场中心的圣母像摆摊的兑换商圈。看来不只是旅人,镇上居民也会来这里购物,人潮络绎不绝,兑换商们都摆著一张苦瓜脸在天平放砝码和货币。其中正好有一摊客人刚走完,我便上前开口。 「您好,我要换点零钱。」 「好,要换什么钱多少?」 老板没有任何寒暄,单刀直入地说。我急忙取出钱包。取出一枚白晃晃的银币。 「这个全换成迪普铜币。」 「太阳银币是吧,能换三十枚迪普铜币。」 「咦!」 我错愕得不禁叫出声。迪普铜币是流通于这一带的低面额货币,一枚顶多只能买一片面包或一杯啤酒;而有太阳浮雕的银币则是此地最有力的货币,远地贸易亦可通用。一枚可抵四口家庭一星期的伙食费还有找,在安息日还能买点像样的大餐。 出发前,我向温泉旅馆老板罗伦斯打听过主要货币汇率,当时他说一枚太阳银币至少可换四十枚迪普铜币,走运还能换到五十枚呢。 原以为兑换商看我是旅人想诓我,但他在我开口之前先摊开了手边的羊皮纸,诵出内容。 「市政参议会公告:鉴于近期零钱严重匮乏,本议院于此公定太阳银币与迪普铜币之汇率为一比三十,即日生效。」 看来他已经被旅人抱怨习惯了。 「景气好是很好没错,可是那也让货币不够换了。其他城镇也都是这样。」 兑换商卷起羊皮纸,收到天平台底下。 「你看,这个镇不是有间那么大的教堂吗,每个人的零钱都被吸进那里的捐献箱了。」 他头也不回地用拇指指向背后的教堂。 「平常拿了那么多税还屯那么多零钱,不晓得要用来干什么……小哥,你是出来游历的圣职人员吗?」 兑换商的表情没有他的话那么委屈,歪唇浅笑著。 「所以你换是不换?」 「啊……那好吧,麻烦你了。」 「谢谢惠顾。」 他收下我的银币并检查正反面,用银砝码在天平秤重后才终于交出一叠铜币,整整三十枚。拉客少女是真的在为零钱发愁吧,也难怪摊贩找钱的表情会那么难看。 照这情况看来,缪里的零嘴每一口都很贵重。 「小哥也帮我劝个两句吧,至少别把捐献箱的零钱堆在那里不管。现在的教会整天都是钱钱钱,真希望温菲尔王国多加点油啊。」 只能苦笑的我将铜币收进钱包,告别兑换商。 他对教会的批评,尤其是对温菲尔王国的期许,让我心跳加速。像这样不时听闻镇民的怨言,总能让我对自己的使命更加坚定。 压迫人民生活的人算什么灵魂的救赎者? 「大哥哥,再来去哪?」 我鼓起力气回答: 「德堡商行。」 必须尽快和海兰殿下会合。 在使命感的驱动下,我牵起不太懂我是怎么了的缪里,踏上中央大道。 从延伸自广场的大道往南走一段后,我们来到路旁有一整排相似建筑的区域。一楼是卸货场,二到三楼墙上高挂著大面旗帜,它们都是主导这城镇经济命脉的商行会馆。没多久,我们就找到了熟悉的德堡商行旗帜与招牌。 「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个图案耶。」 缪里稍歪起头问。 「刚刚换掉的银币上就有。」 「啊!」 德堡商行不仅是商行,还独立发行了成为德堡银币的高面额货币,币面有太阳浮雕,俗称太阳银币。 「那是多亏有你父母大力相助才得以发行的货币。」 据说那场风波,为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的冒险画下了轰轰烈烈的句点。我是非常钦佩他们,不过他们的女儿缪里似乎没什么感觉。 德堡商行会馆门面广阔,正对大道。一楼是卸货场,许多背上货物比自己还大的商人和堆得像小山的载货马车不断进出。 有个乞丐样的人蜷缩在卸货场角落。行乞之余,可能也会顺便监视有无宵小趁场面忙乱顺手牵羊吧。镇上不只有窃贼,还有很多野猫野狗,以及不知从哪家跑来被放养的鸡猪到处找东西吃。我在作流浪学生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有点怀念。 「喂喂喂,少站在那边挡路!想募款就到别间去!」 全身皮肤冒著热气的搬运工当我们是猫狗似的过来赶人。 缪里急忙躲到我背后去。 「不是的,能请您替我通报会馆主人一声吗?」 「啊?」 「我叫托特.寇尔,麻烦您告诉他,我是原本要去雷诺斯而临时改到这里来的人,这样就行了。」 「嗯?」 搬运工怀疑地朝我瞧了两眼,耸耸宽厚的肩就进屋里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说: 「老板请你进去。搞什么,你是那位大人的随从吗?」 看来海兰殿下是真的到了。 我向搬运工道谢,往卸货场后头走。 屋里有各种堆积如山的商品,架高处有个大到可以铺上毛毯当床睡的帐本台。那张大桌如今也堆满了货币和羊皮纸,有个人几乎是埋在里头振笔疾书。他背后墙上挂了面大画布,画中的天使比人还高,以安详眼神注视商人们的一举一动。 如此堂皇巨绘立刻就夺去了缪里的目光,不过她不是深受感动或震慑,而是不解地歪著头看。 「天使也会数钱啊。不过剑是用来干么的,叫人快去工作不然砍你吗?」 天使右手持剑,左手拿天平。缪里的想法令人不禁发笑。 「剑代表正义,天平代表公正。不过……你会有那种联想也满正常的就是了。」 更何况,现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像背后有人催赶般忙得焦头烂额,简直像进了火舌乱窜的暖炉。原以为在纽希拉温泉旅馆工作就已经忙到独树一格了,没想到跟这里比起来还算不上什么。原来世界推进的速度就是这么快。 有种在深山生活十年而沾染一身的泉垢渐渐剥落的感觉。 「啊,您是寇尔先生吗?」 更往到处都挤满了人的会馆里头走时,有个身穿华服的商人喊住我们。不知以何染成的绿色上衣穿在他身上宛如贵族,显示他多半是个只做大买卖的商人。整齐的长山羊胡尾端像牛角那么尖,也许是每天起床梳洗时都会用蛋白固定吧。 「我就是托特.寇尔。接到消息之后就马上赶过来了。」 「总店的大掌柜要我好好招待您。我是本会馆的负责人史帝芬。」 握手致意后,年纪应比我大两轮的史帝芬理所当然地往缪里看。 「这位小姐是……?」 「你好,因为某些缘故,我要和大哥哥一起旅行。我叫缪里。」 缪里也笑嘻嘻地作起自我介绍。由于她答得也是那么理所当然,史帝芬没多问就接受了缪里的说词。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另一间吗?」 「不必麻烦。真不好意思,劳您费心了……」 「哪里的话。上面交待要好好款待您,这是应该的事。」 衣著气派的史帝芬向我敬最高级的礼,让一旁的缪里惊讶得瞪圆了眼。但其实罗伦斯和赫萝才是德堡商行的大恩人,我只是沾了点光而已。 「海兰殿下到了吗?」 「是的,殿下的船前两天就到了,现在刚从商人公会的会议上回来──」 好巧不巧,说人人到。 通往卸货区更深处的走廊传来大批脚步声,周围人群紧接著有如大海两分般左右退开,一名身分高贵,领著数名随从的人从中现身。能一眼就看出他身分高贵,是由于衣著格调明显精致,以及其气质的缘故。又或许是显示其王家血脉,男性也会多看一眼的俊美脸庞与醒目金发所致。温菲尔王国会有黄金羊传说留世,或许不是没有原因。 他就是海兰殿下本人。 「恭迎海兰殿下。」 史帝芬深深鞠躬敬礼,海兰摊掌请他平身。 转向我时,脸上则是重逢故友般的笑容。 我急忙模仿史帝芬行礼。 「海兰殿下别来无恙,草民深感欣喜。」 「寇尔博士也都没变呢。」 比我年轻几岁的海兰刻意以他独特的沙哑嗓音称我为博士。博士是需经教会颁授的头衔,权威极高,甚至有「博士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学」之说。一般而言,当然没人认为我这样一个小伙子会是博士,但出自海兰之口可就让人在心里打个问号了。随从和史帝芬都诧异地往我看来,我也羞得脸颊发烫。 「殿下就别开这玩笑了,草民担不起博士这称号。」 「那么,你说话也不要那么拘礼了,好吗?」 海兰带著戏谑的笑容这么说。 「寇尔,你的学识在我之上,所以我需要你的长才,可是你的工作不是谄媚我吧?」 在温泉旅馆答辩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也代表他平易近人不摆架子,同时也或许有几分请求的意思在。 对于「你的工作不是谄媚我」这句话,至今总是作足礼节的史帝芬,表情平淡得甚至有点不自然。 「我明白了。可是,我原本说话就是那样。」 「那好吧。」 海兰宛如少年般纯真的笑容混入一抹苦笑。 「对了,那个女孩怎么会在这里?」 「噫~!」 缪里从我背后探出头,对海兰咧出牙齿。 「哈哈,她还是一样活泼。史帝芬阁下,你这有砂糖和越橘做的甜点吧?请她吃一点。」 史帝芬先愣了一下,但毕竟是个干练商人,随即恭敬颔首。 「那我先失陪了,晚餐上再见。」 海兰留下这句话就潇洒地走了。 随从一并随他离去也多少有些影响吧,有种空气密度霎时舒缓的感觉。 那就是所谓的贵族风范吗? 「缪里,不可以那么没礼貌。」 彷佛要把海兰瞪出会馆的缪里听我这么说,不满地转向一边,并更加不满地说: 「可是我甜点还是要吃。」 我轻捶一下缪里的脑袋,无奈地叹口气。 德堡商行替我们准备的房间在会馆三楼,平时应该是供商行生意伙伴住宿所用。房里只有一张床,带路的小伙计原想替我们加床,不过我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人家。况且缪里睡相不差,我又当然不当她是异性看,不介意和她同睡一床。 因此,我最后是请小伙计准备给缪里变装用的服装。 「大哥哥。」 我从肩背包取出惯用的笔和写满注释的圣经时,缪里向我问话。 「我们现在在哪边啊?在这个世界地图的哪里?」 缪里站在钉在墙上的大地图前。 地图画在一整张皮革上,皮革大到可以轻易包起缪里整个人。那用的应该不是羊皮纸那种羊皮,而是一整头小牛的皮吧。 「大概在这边吧。」 地图是以教宗坐镇的南方大都市为中心绘制而成。若以此为基准,阿蒂夫应该位在相当靠左上角的位置。 「那纽希拉呢?」 「要从阿蒂夫沿河流往回走,在这个地方。」 地图边缘上缘画了有张人脸的太阳作装饰,而我指的位置正好就在胡须底下。 「哈哈,在世界的尽头耶。」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住在那边,努力地讨生活。」 「大哥哥以前有旅行过一段时间吧?那是在哪里?」 「这个嘛──」我同样照实回答,但缪里的好奇心简直是无底洞。途中有人敲门,我便趁机打住。 「缪里,不要只顾看地图,衣服先换好。」 送到的是一套小伙计的衣服,以及海兰吩咐史帝芬准备,用砂糖和越橘做的甜点。 「哇,好棒喔!」 当然,缪里不是为小伙计也能穿那么好的衣服而感动。她的耳朵尾巴几乎要「砰」地一声冒出来,整个人也往我这里扑,差点没吓坏我。 「要吃等换完再吃。」 我们身高有段差距,只要我把装甜点的盘子举过头顶,她就构不著了。她以哀伤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最后摇摇头又拉下脸来。表情变化多端的缪里,就这么一把抢走衣服。 「讨厌,麻烦死了……」 缪里嘴理念念有词,但没多想就脱起了衣服,我只好先出房间避一避。 「咦咦?在浴池不都看过很多次了吗?」 缪里无法理解地这么问,但问题不在那里。我背靠著门叹口气。 该说她不愧有个狼化身的母亲吗,对于当著别人的面袒露肌肤一点踌躇也没有。 这么一来,我过剩的反应反而像是表示我心中有邪念,教人汗颜。喔不,是她自己太不淑女,是她不好。我对自己这么说。 话说回来,那和我印象中,在纽希拉隔著朦胧泉烟所见到的体态略有不同。当时她瘦巴巴的,甚至感觉肌肉很结实,但曾几何时那些棱角也都开始一个个地消了。尽管仍称不上圆润,但还是有那种徵兆。 感到她确实一年比一年成长而欣喜的同时,也有种莫名的寂寥。 「害羞的大哥哥~我换好喽~」 我吃著甜点茫然地等,最后房里传来如此失礼的话。 开门进去,见到的是一个俊俏的美少年。 「嘿嘿,怎么样?」 「……我好惊讶。服装的影响真的很大。」 或许是剪裁好自然就好看吧,笔挺长裤配上宽筒袖上衣,外头加一件薄皮背心,再系上一条长长的腰带,就活脱脱是伴随大老板任凭差遣的精明跟班。 「可是头发要怎么办?可以像大哥哥那样只是绑起来吗?」 我们都是懒得自己剪才长那么长,不过缪里的头发可不是一般长度。 「还是扎成辫子比较好吧。」 「知道了。」 缪里从书桌拉椅子过来,伸手抢走甜点盘之后背对我坐上椅子。 「嗯。」 是叫我帮她扎吧。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我从缪里的包包里拿出梳子,替开心吃甜点的缪里梳头。摸起来好柔软,但有点冰凉,真是不可思议的触感。她发量丰沛,于是我打算先扎成两条辫子,再将它们盘在一起。 「弄这么多……感觉还真是麻烦。」 「你是说照顾你很费工夫的意思吗?」 「并~不~是~」 缪里这么说之后向后仰首,上下颠倒地看我。 「我是说不只要藏耳朵跟尾巴,连自己是女人也要藏啦。」 「这世界就是这样。好了,把头转回去。」 我戳戳她的头,她便乖乖回到原位。好久没替那把柔软的头发绑辫子了,想不倒还挺有趣的。以前她没事就吵著要我帮她绑呢。当我回想这何时成了义务时,缪里又开口了。 「大哥哥,我问你喔。」 「什么事?」 扎完一条,换另外一边。拿梳子重新整理过后,发现缪里没再说下去。 「怎么了吗?」 我再问一声。手已不再拿甜点的缪里,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问: 「那张地图上,有没有不用藏耳朵跟尾巴的地方啊?」 我不禁停了手。抬头一看,坐在椅子上的缪里面前,就是那张雄伟的世界地图。纵然是阿蒂夫这样的大城镇,在地图上也只占了一个小角落,而纽希拉连在不在图上都不晓得。世界就是如此地广阔,充满无限可能。 这时,我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缪里渴望离开纽希拉的最大原因,会不会就是这个问题呢? 「这……」 不过,我答不出口。 缪里懂事之前,都关在温泉旅馆的房间里,鲜少外出。外出时,全身要包上层层的布,只露出脸来。对外是用她体质虚弱,不耐泉烟来解释,但那当然是为了掩藏耳朵和尾巴。 等到听得懂人话,母亲赫萝就把缪里身上留著什么血、恶魔附身的概念、假如被人看见耳朵和尾巴,全家就无法继续待在纽希拉等等都告诉了她。 缪里听了那些事而向我哭求解答的那一刻,鲜明得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别人都讨厌我吗? 既然是梦想投身圣职的人,这时明显该告诉她,感到痛苦、悲伤、孤单的时候就望向天空吧,那里有她永远的伙伴。可是,我是这么回答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当时的缪里是首度得知这世界阴暗冰冷的一面,拚命想找一个依靠。直觉告诉我,必须抱持比磐石更坚实的信念,说出自己在这世上最深信不疑、百分之百肯定的一句话,才能稳住她的心。所以我将「你父亲罗伦斯」换成了「我」,至今仍未对我微笑的神就更别提了。但是我,我最能确定的我,绝对有自信许下那样的承诺。 听我那么说之后,缪里笑了。说「那就好」,破涕为笑了。 自那天起,缪里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学习掩藏耳朵尾巴的方法,以普通……不知道算不算,总之是以人类少女的方式在纽希拉生活。原以为她早就释怀了,但看样子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 扎辫子的手,已然停下。 无论是骗是哄,缪里似乎都能立刻从那双手感觉得到。 再说,把她当成可以随便敷衍的人,也未免太瞧不起她。 「恐怕很难吧。」 正如教宗宝座位在此地图中央所示,教会势力遍及天下。即使是重视当地传说的地方,能否接纳非人之人也很难说。 「可是缪里──」 「没关系。」 缪里又向后一仰,反著脑袋看我。 「就像娘有爹一样,我有大哥哥。对吧?」 现在的笑脸比当时成熟多了。看得出来,她是为了不让气氛太凝重才刻意用这种怪姿势。 「……对啊。你平常都不听我的话,怎么就记得那个啊。」 因此,我也用那种语气说话。世上一定还有像我跟罗伦斯那样能理解他们的人,找出来就行了。 缪里闭眼皱眉,「噫~」地咧出牙齿,不过重心一歪,人也向后倒下。我急忙接住,而她也似乎确定我不会失手。 闭著眼睛,表情十分平静。 「所以没关系,我们到哪里都要在一起。」 缪里睁眼后腼腆一笑,坐了回去。 「好了大哥哥,快点绑好头发吧,我想上街逛一逛。」 「逛什么逛,我们又不是来这里玩的。」 听我这么说,缪里笑得细瘦肩膀频频颤动,不过背影却隐约有种寂寥。缪里和母亲赫萝不同,没有数百年的人生经历。尽管吵起架来连大人都压得倒,但内心依然是外表那样的年轻女孩,未来将会尝到各式各样的酸楚和痛苦吧。我虽无法一一保护她,但我想尽可能替她降低伤害。 而我也要将这份心扎进辫子里似的仔细地编。 两人都没再说话。 彼此之间,只有宁静的时光。 替缪里整好行装后,我为询问《万民神典》制作事宜而拜访史帝芬,结果他的办公室前也挤了不亚于卸货场的人。 「大哥哥,怎么会这样啊?」 史帝芬的办公室位在一楼最深处,而排在门前的人从服装体面到不怎么称头的,全是一个样地苦著脸。他们各自带了不少随从,再加上会馆自己的小伙计也穿插其中嘘寒问暖,密度实在高得可以。 听他们交谈的内容,似乎多是为陈情而来。 「大概是快要换季了,有很多东西要补吧。」 有人是为了补充冬季用尽的储备物,从邻近村落跑来借款;有的是来自工匠公会,请求调升春季购材限额;还有搭远地贸易船千里迢迢带家乡货来卖的商人。 在南方,冬季早已结束,停滞的时间开始转动。水陆交通遭冰封的北方城镇和村落,都必须为填满耗尽的仓库、播春种和各种节庆作准备。 然而季节虽是一视同仁地转变,物资的分配就没那么公平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来到大商行,试图多少争取点有利配额吧。 「他们都是来见那个人的吗?那么有地位的人竟然跟大哥哥敬礼耶。」 「是不是刮目相看啦?」 「嗯。这下我知道爹跟娘帮了人家多大的忙了。」 缪里对我笑咪咪地说,我也笑回去。 隔了一会儿,缪里又很开心地补一句:「不要难过喔,大哥哥。」 如此抬杠之余,我拦了个小伙计请他替我们通报。原本应该是得排队,但我怎么看都看不出等在走廊的人有顺序可言。有团一身异国风情,头上缠一大团布条,穿金戴银皮肤略黑的人后来才到,可是马上就被叫进办公室了。 取决条件大概是金额、权威或急迫性吧。 借用一下海兰的威光和罗伦斯跟赫萝的门路也无可厚非。 小伙计钻过人缝进入办公室,不一会儿回来说: 「由于两位是临时来访,馆主需要先作一些准备。」 现在忙成这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我们先自己找些人和器具过来。」 这么说之后,我再问道: 「钱的部分,是由我先垫吗?」 「馆主有交代,寇尔先生的一切开销都由本商行承担。」 「感激不尽。」 说完,我对缪里使个眼色,离开人满为患的会馆。 外面也是一样吵,但天空没加盖,感觉空气充沛很多。 「好棒喔,大哥哥。有听清楚吗?」 缪里到了门外,头一句就这么说。 「会承担我们一切开销的话,大哥哥就不用节制了吧?」 「我不会拿来买零嘴。」 「咦~?」 「人家替我们出钱,是一种敬意的表现,所以我们做事也得对得起人家的敬意。你自己想,要是我们一直拿钱到路边摊买零嘴,人家会怎么想?」 「呃……会觉得我们……肚子很饿?」 「……」 我忍下近似头痛的感觉,姑且先往前走再说。 「所谓的节制,不单纯只是份量少一点就好。而是不要想吃什么、喝什么,或是想要什么就去弄来,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是一种精神的训练。」 说到这里,我忽而发现吝啬与节制的分别。 「然后呢,吝啬和自我克制不一样,是一种花费心思想占便宜的行为,以现在来说就是钱。这样懂了吗?」 我曾听说讲道能启迪民智也能够砥砺自己,果然是这样没错呢。 「好像有点懂啦,可是……」 跟在我身旁的缪里还是有些不满。 「一直节制的话,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吗?这样又是为了什么啊?」 「咦?」 我从口吻立刻感受到她不是像平时那样刻意找碴,而是纯粹有此疑问。而这一个极为直接的疑问,简直是个无底深渊。 为什么?有何收获? 我一时给不出像样的答案,怎么想都不对劲。 边走边想的我,差点就被擦身而过的载货马车撞上。抓住我的袖子,用全身重量拉我回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缪里。 「讨厌,大哥哥笨死了。」 「对不起。」 我不是为她救我免于沦为车下亡魂道歉,而是因为我无法回答缪里的单纯问题。 会认为节制重要,当然是因为圣经述及节制是值得鼓励的一种美德,不过圣经上没写的善行也很多。那么,节制为什么会是正确的事呢?想到这个问题后,我觉得那其实没什么理由。 假如有,也只有一个。 「因为人就是会觉得那样才对。」 缪里露出一脸要喊出「啊?」的疑惑表情。 「或许有人讨厌节制,不过经过开导之后,那个人说不定也能了解节制的益处吧。」 「……」 缪里的表情已不只是疑惑,开始担心起来了。我没理会她,再度自问。 单纯追求自己认为自然的事,会是错的吗? 古代好像也有个疾呼善即自然的思想家。 「可是这么一来,会不会跟禁欲之誓起冲突呢……」 结婚是应该获得神祝福的事,但一方面却又要求圣职人员压抑那自然的欲望。 无欲算是自然吗? 究竟谁会同意禁欲是自然之举呢? 「嗯嗯嗯……」 开始对自己过去认为理所当然而接受的事产生疑问后,我发现前方出现巨大无比的阻碍,最后伫立路旁沉思起来。途中,有人拉动我的袖子。 转头一看,缪里的表情急得都快哭了。 「大哥哥……我不会再任性了啦,不要这样……」 「咦?」 即使她紧紧抓了上来,我也一时搞不懂她为何那么说。仔细想想,她大概是以为我在生她讨零嘴的气才停下来不动。我低头看著孩子般紧抓不放的缪里,心里有个念头。 下次就用这招好了。 「不好意思,不小心想太深了。」 我把手按在缪里头上摸几下安抚她。不过那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仍像只找不到枝头休息的小鸟,在我脑里打转。 即使有团近似郁闷的淤塞感梗在心中,我依然期待这只鸟最后落脚的地方。 阿蒂夫镇以广场为中心划分成几块区域,一旦迷了路,只要往镇上任何地方都看得见的广场钟塔走,就能回到起点重新出发。这样的设计实在方便,令人钦佩。 我带著不再讨食的缪里走过镇上,前往位在东侧的工匠区。不愧是港都,木工类的工坊非常多,而这些切切削削进行加工的工坊门前,还有人在进行往木材抹上黑漆漆焦油的作业。原以为前几天才躲过焦油桶的缪里会想起那个味道而一脸厌恶地闪避,没想到她却看得很专心。 「原来是那样用的啊。」 「好像是涂在木头上以后,可以防水跟防腐。搭远地贸易船或战船的时候,会把肉泡进那里面,肉就不会腐坏了。」 「哼~会沾上熏肉的味道,说不定很好吃喔。」 原来如此。果然事情好坏全看观点呢。 我们再走一段,来到加工毛皮的区域。门户敞开而通风良好的一楼工坊,有人正在进行鞣皮等工序,有人在制作皮绳。 那一排排看似十分暖和的白貂皮,不晓得会是哪个贵族买去。 走著走著,我们在一间店铺前停下。一块巨大牛皮傲然挂在面路的墙上,可能是拿来当招牌用的吧。 「不晓得是不是跟地图一样。」 缪里闻牛皮味道时,工坊里调整剃刀柄的男子注意到我们,问: 「有什么事吗?」 缪里小声说:「这个人身上也有毛皮耶。」害我费了好大的劲憋笑。这位皮匠的体毛就是那么浓,且人高马大,活像一头熊。 「年轻的圣职人员带了个德堡商行的小伙计,是来买文具的吗?」 我往老爱乱开玩笑的缪里脑袋轻轻一点,清清喉咙说: 「我要买稿纸、墨水、羊皮纸和滑石。」 滑石磨成粉以后抹在凹凸不平的羊皮纸上,能方便书写。 「我是很想说『没问题,马上来!』,不过昨天有人订了一大堆纸,我现在正在忙著弄新的。」 熊皮匠耸耸他宽厚的肩,从工作台上拿张羊皮抖了抖。 「这么一张羊皮,我要削成五张羊皮纸才行。一般皮匠了不起只能削出三张呢。」 他顺口就卖弄了一下,不过五张是真的厉害。羊皮纸纯粹是由动物皮革制成,和以破布制造的纸不同,技术愈好就能削出愈多张。 「其他工坊的生意也那么好吗?」 听我这么问,熊皮匠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看来你是从很大的城镇来的嘛。这里没那么多官员,不会一天到晚有人要买纸。做羊皮纸和文具的店,只有我这间铺子和几个下游而已。」 「这样啊……」 那怎么会有人突然买那么多呢? 这时,熊皮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话说昨天下单的人好像也说送到德堡商行耶。」 「咦?」 「啊,没错,我想起来了。有一群行头特别高档的人说有多少买多少……我削得太高兴,不小心就忘了。」 行头高档、一次卖下所有羊皮纸、指名送德堡商行?想得到的就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工坊后头走来一个和熊皮匠正好相反,身材乾瘦的白发老人。 「喔?有客人啊。」 「喔喔,老爸,昨天那个下大单的客人是什么来头来著?」 「啊?你真的是一个只会削皮的人耶,连大客户都记不住要怎么做生意?人家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啊。」 果然是海兰没错。 「咦?岛国的贵族跑来阿蒂夫做什么?」 「受不了……我叫你没事去听公会在开些什么会都白叫了。那个王国不是认为什一税太不合理,和教会闹翻了吗?那个贵族就是王国的代表,好像是来说服阿蒂夫的大主教和他们合作的。而在那之前,他可能是想先拉拢这个镇本身,到处和每个公会开会。今天我也是一大早就去听了。」 「啊,是喔……」 熊皮匠显然不感兴趣,不时往手上的剃刀瞥。看得他们俩一冷一热,我不禁对老人心生同病相怜之情。 「喔什么喔啊,傻蛋。要是那个贵族成功说服大主教,我们就不用缴税给教会了耶。」 「喔喔,那真是太棒啦!听说大主教每天晚餐都是山珍海味啊,总算可以不用付钱给他们享受了吗。」 尽管熊皮匠用词夸张,但那也正是镇民的感受吧。 「可是,那和我们的订单有啥关系?」 白发老人毫不客气地往抚摸剃刀刃的熊皮匠脑袋敲下去,铿地一声很是痛快。 接著,老人转向我们,见到光芒般眯起了眼。 「既然你带德堡商行的小伙计来,应该是来帮那个贵族做事的吧?」 「啊,对。」 「哎呀,这个温菲尔王国的事,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听说了。今天在会议上深入了解以后,我真是大吃一惊啊。尤其是那个海兰殿下,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还说了很多我们想都没想过的想法。」 老人边说边跟我握手,最后连缪里的手都一起握了,深深低头说: 「原以为教会和王国正处于那种状况,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根本什么忙也帮不上,结果他居然要做圣经的俗文译本,让我们能直接见到神的教诲。哎呀,真是天大的恩典啊。」 老人话说得都开始哽咽了。 「抱歉……毕竟我们就算对主教或教会的奢侈和霸道行为看不下去,却没有能力反抗他们。这里是港都,海上会不会出事只有神晓得。禁行圣事令一下来,简直就是掐住了这个镇的命根子。在冷风又急又猛的冬天出航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海上,需要的可不只是一般的勇气,而且船难永远不会少。住在这镇上的人,家里至少都会有一个靠海吃饭的。」 看来海兰在雷诺斯劝说大主教失败后选择阿蒂夫,并不是没有根据。这里的船会以圣人取名,并在船头架设圣母或天使像以求航程平安。从港边堆积如山的新鲜鳕鱼和鲱鱼来看,这里的渔夫也相当多。而且这里的海域不像南方那样温暖平静,海港外可是一整片摔下船就没命的极寒灰海。 「可以提供这么直接的协助,真是光宗耀祖的事。别看我年纪一大把不中用了,那头熊的技术可是没话说的。」 果然每个人看见他都会想到熊。缪里在一旁低头憋笑。 「我去跟我认识的誊写师傅说一声,写复本的工作也交给我们办吧。每多翻译一页,我们就多抄写一份,让大家都知道教会干了什么好事!」 老人和镇民并不怀疑神的护佑,单纯是不满于教会这神在地上的代理人内部积恶过深与蛮横态度罢了。 我再次体认到温菲尔王国的行动果真不是蛮行,而是必要的义举。 我所相信的世界就在前方。 神真正的教诲,就在海兰所指之处。 「让我们一起奋斗吧。」 我也紧握老人的手,热切地这么说。 「缪里,这下你多少能体会海兰殿下做的是多伟大的事了吧?」 我在从工坊回来的路上这么说,缪里不甘不愿地点头。 接下来,我们在镇上稍微绕了绕,参观建设中的城墙,在看得见海的坡道望著灰蒙蒙的海打发时间后回到商行会馆。 晚餐是以史帝芬作东,海兰为主宾的形式开席,基本上都是些无关利害的对话。只是从席间的互动看来,史帝芬的多礼不全是为了谄媚海兰,还有点别的原因在。 「那也是当然的吧。跟镇上的人谈过之后,我发现他们对于我住在德堡商行会馆都很惊讶。听说这会馆的主人史帝芬和大主教是同乡,跟这里捐给教会的物品关系匪浅。所以我在想,他会不会是想从与教会敌对的我这里占点便宜。其实史帝芬他啊,是受到上司命令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我住在这呢。像他这样的商人,一定是把眼前的利益摆在大义之上。即使不用再缴什一税,他也只会认为教会的财力一旦遭到削减,当前的交易量也会跟著下降了呢。」 晚餐后,海兰找我到房间一叙。我用餐时都只顾保持微笑,几乎不记得吃了些什么;大而化之的缪里则是将整桌美食一个劲地往肚子里塞,刚才还说吃太饱不想动,结果听到有点心就厚著脸皮跟来了。 「德堡商行也不是铁板一块呢。」 「规模那么大的商行,其实就像国家一样吧,不可能上下团结一致。更何况他们是商人,比屋顶上的风向鸡更会转。」 由于我最尊敬的罗伦斯以前也是旅行商人,所以反应仅止于微笑。 「不过到工坊去买纸,听他们说过以后,我更确定教宗的禁行圣事令摆明是错误。」 「和镇上各公会开过会,发现他们的反应和雷诺斯完全相反也让我很讶异。好像自己变成了救世主一样。」 海兰沙哑地笑著,同时饮一口葡萄酒。 「尽管这里原本是异教徒的土地,但也是坐船上来的南方人定居之处。他们对城墙外有所恐惧,且相信海上有妖魔栖息,人类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对神恩的仰赖应该比其他地方都重吧。然而──」 海兰将肘拄在椅子扶手上以手托腮,亲切微笑著注视缪里。缪里对神有何教诲根本不感兴趣,自己抱起糖渍苹果乾大嚼特嚼。会有那么多用砂糖腌渍的水果,多半是因为长途航行的船上有很多有钱人用钱排解烦闷的缘故吧。 「大部分人的动机都是现实利益。他们受不了继续这样抽税下去。」 海兰往听说有甜点吃就傻傻跟来的缪里看一眼,是玩心使然吧。 「你有看到城墙正在施工吗?从港口通往城门的石板地也铺得很漂亮。」 「真是个优秀的城镇呢。」 「正确而言,是正为了成为优秀城镇而挣扎当中,被教会巧立名目徵的税压得喘不过气。别看这镇上的人生意做得不错,其实没赚多少钱。」 这消息是从德堡商行来的吧。 「而且这个镇的主教座才设置没几年,在教会内权威颇低。而且大主教好像还没待过景气这么好的城镇呢。」 高贵人士脸上的笑容,有时极为刻薄。 「所以马上就得意忘形,以为进了教会的钱全是自己的东西。不过相对的,镇上的人一致认为他做事很认真呢。」 贪图钱财却又热心于教会事务?两件事在我脑中连不太起来。 海兰见到我的表情,嗤嗤笑著说: 「寇尔,你应该多看点书以外的东西。」 「……见笑了。」 「长剑有长剑的优势,可是挥起来就没有短剑那么灵活了。」 海兰斟满葡萄酒,说道: 「他是把教会当成自己家了吧,所以一方面替自己赚钱一样倾力于教会职务,一方面将教会视为己有而为所欲为。我想他多半不觉得自己有哪里逾矩,可是旁观者清啊。如果问这镇上最有钱的女人是谁,大家都会说是大主教的妻子呢。」 「妻子……」 「当然没有正式结婚,不过每个人都心里有数。然而──」 海兰耸了耸肩。 「由庶妾所生的我也没有立场责怪这一点就是了。」 贵族或王家取了妻还对其他女人出手的事履见不鲜,而本该终生不婚的圣职人员也是如此,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外人只能眼看它们发生。 「可是,谈到这里的大主教是不是个成功的主教呢,那也未必。父王是受迫娶了所谓教宗的侄女为妻,可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母后才是他的真爱。就我自己看来,父王也很疼她。」 海兰话说得略为隐晦,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而大主教呢,由于对职务认真过头,常给人专横不讲理的感觉,大概是还不懂权力用起来必须恩威并济的道理吧。他对外遇或通奸罪罚得很重,所以人们会埋怨他到底哪来的脸那样罚;被他要求节制,也只能乾笑著点头。」 熊皮匠也说过,主教的晚餐总是山珍海味。 「尽管如此,人死了、结婚了、生了孩子的时候他都会流泪。在这个层面上,人们也认同他的认真态度。正因如此,人们很希望自己对教会的扭曲感情可以有拉直的一天。不想看他课重税却拿那些钱吃喝玩乐,需要教会服务时又觉得他很可靠,这种矛盾实在麻烦啊。」 「所以也不是完全不敬重他。」 「用神的话来说,就是希望能心无芥蒂地爱他。」 海兰随即笑著补一句:「或许说敬爱比较好吧。」 倘若信仰之河能够畅通地流,世界就会加倍清净了。 「于是乎,人们很乐见《万民神典》计画的出现,甚至希望能翻译好多少看多少呢。」 「我去工坊买纸墨的时候,一个像是老板的人也那样激励我呢。」 海兰笑了笑,对候在房间角落的随从打个手势,一名文官气质且年纪与我相仿的青年便将一叠羊皮纸交到我手上。 「父王也是听了这个计画就马上予以赞同,动员国内闲得发慌的圣职人员来协助,名目主要是讲释神的教诲。他们都是不工作就没饭吃的人,对父王也颇有好感,所以进行得很顺利。可是这群住在象牙塔里的人在俗话方面可就不怎么样了,很渴望听听乡野学者的意见。」 虽然被称为学者总比博士好得多,但还是让人不太好意思。 海兰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情,嗤嗤地笑。 「寇尔,我也认同谦虚是种美德。不过在旁人眼中,其实是勇于自荐的人才会受到倚重喔。」 是要我有点自信吧。 「我会努力的。」 「真是的。」海兰无奈一笑。「那份译文后面的部分应该也在翻译了,不过我要请你也译一份。送回国以后,对他们应该会是很有用的参考。」 尽管不胜惶恐,但是做大事就是这么回事吧。于是我绷紧肚皮,收下了羊皮纸。圣经的俗文译本,堪称是以启迪人民性灵、揭露教会歪风为目的的一场大战。一想到这叠羊皮纸将会是一把剑、一面盾,我就觉得它好沉好沉。 「我自当竭诚以赴。」 听我鼓起力量如此答覆,海兰显得很满意。 「另外,我也很期待这位吃了那么多糖的小姐能提供同等的助力喔。」 海兰满怀亲切的眼中,缪里已经把整盘苹果乾吃完,正在用指头沾剩下的砂糖起来舔。在含著手指的时候受众人瞩目,就连缪里也觉得有点尴尬。 「会在我面前那么自在的,除了受许可证保护的弄臣之外,就只有这个女孩了。」 「真是不好意思……缪里!」 缪里被我吼得脖子一缩,但眼神很不服气。 「没关系,随她去吧。我们现在投入了一场对抗权威的战斗,而权威会使人盲目,剥夺思考能力,更别说是见到不公不义的事而诚实说出来的勇气。我是真的期待她能够有所作为,只不过……她识字吗?」 这问题让缪里愣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字,教会文字先不提。」 「她会,多少会一点。」 我代缪里回答后,海兰欣喜地说: 「这样啊。那么,虽然对你这样的女孩来说可能有点无聊,但我还是想请你看看圣经。我想你一定能找出我们都看不见的真理。」 缪里欲拒还迎地露出得意表情,不过我看海兰是太高估她了。 「海兰殿下,请恕我直言──」 就在我尝试谏言时,海兰插嘴道: 「那不是客套话喔?其实她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我住的温泉旅馆的老板娘也是如此……是哪个名家的后代吗?」 海兰的眼光令我深感诧异。若将赫萝和缪里的血统称作名家,那还真是如字面般超乎人识的名家。在全世界众多王家当中,传说家族创始者超乎常人的也只有少数特别显赫的几个。 「看吧大哥哥,识货的人就是识货啦。」 然而缪里完全不懂我在担心什么,高高挺起了胸膛,一点谦虚的样子也没有。 「哈哈哈,看来这位小姐还比较懂世界是怎么运作的呢。」 如果尾巴露出来,一定是摇得沙沙作响吧。 「开个玩笑,别放在心上。」 海兰随即添上这么一句。听起来,他是没探出些什么。 「好啦,我不会多问她的私事。圣经上也这么说。」 纸终究包不住火。 在这种时候,我无法断定此话有何含意。 「而且,我相信你们两位。」 我姑且将那视为上位者抚慰臣子的政治语言。没有贬低海兰的意思,只是提醒自己海兰是贵族,和我们不同,不然可能会被拉进那种世界。他是极富魅力的人物,若能成为他属地的主教,也是有如美梦成真的事。 但是,我想尽可能地屏除私欲,诚心协助他。这一项计画为的是成就大义,远在个人私利之上。 「敬我们导正世界的第一步。」 海兰以此预祝我们的前程,高举葡萄酒杯。 ──────────────────────── 第三幕 海兰拿给我写有圣经译文的羊皮纸叠那天夜里,我几乎没什么睡,都巴在书桌边目不转睛地读,脑中满满地是「原来还能这样解释、原来有这种寓意」等新知的刺激。 缪里好像为蜡烛太亮睡不著发了点脾气,但最后还是不知不觉静下来了。 当我赫然回神时,窗外街道传来载货马车的声音。明明感觉上,我到刚才为止都在读译文,实际上却似乎是睡著了,肩上盖了条被子。回头看向床上,缪里睡得缩成一团,很受不了我的样子。 我慢慢活动在寒冬中保持同样姿势太久而变得像枯木的身体,上床稍微补个眠。被子里充满缪里较高的体温,使我的紧张霎时溶解,一下子就坠入梦乡。 下次睁眼时,我在闯了大祸的惊恐中跳了起来。 「早上的准备……!」 太阳已经完全升空,从阳光色泽就能一眼看出温泉旅馆的早餐时间已经结束,开始准备午餐了。全身冷汗直流,心里满是对罗伦斯替我四处奔波的歉意。我已经好几年没睡过头了啊。懊恼地下床时,我才终于想起那全是穷紧张。 「……早安?」 在桌前梳头的缪里不明所以地道早。 「喔……对喔,这里不是温泉旅馆……」 敞开的木窗外,是热闹城镇的喧嚣。 还有微微的海潮香。 「大哥哥,你真的很勤劳耶。」 缪里傻眼地笑著说。 「啊,对了。在贪睡的大哥哥打呼打得正过瘾的时候,有东西送过来。」 平常都是我骂缪里赖床,所以她喜孜孜地跑过来轻咬我。是我对缪里期待太高,才会希望她叫醒我。她一定是看我比她更晚起床,在旁边贼头贼脑地偷笑。 脸和衣服有没有被她恶作剧,都得仔细检查。 看向她所说的货物之后,我的睡意全飞了。 「缪里,你先让开。」 「喔咦?」 我抱起摆在门边的一整组货物重重放在桌上。被我赶跑的缪里噘著嘴到床上坐。 「有这么多的话……」 破布制成的纸和羊皮纸多到要用抱的才拿得动,墨汁也满满都是,羽毛笔则多到好像要飞走了似的。 「大哥哥,你一个人要用那么多啊?」 缪里盘腿坐在床上忙碌地保养头发之余,有点不敢置信地问。 「没有,应该还会有几个誊写师傅来帮忙……缪里,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嗯?啊,有人来问大哥哥在不在,我说你在睡觉以后他们就出去等了。」 「就是他们啦!」 就在我三步并作两步要出去找人时,被缪里叫住了。 「啊,等等啦大哥哥!早餐呢?」 「随便就好!」 我留下这句话就出了房间。 德堡商行早已开始今日的业务,人和昨天一样多。我向路过的小伙计说明后,他就带我来到一楼卸货场角落,那里有几个闲得发慌的男子。他们一见到我就以很适合加声「嘿咻」的缓慢动作站起来,全都有驼背,右手指头缠著绷带。肩背包坑坑洞洞,衣服像在泥水里拖过般满是污渍。再多看一眼,发现他们脸和手也是一样斑斑点点,不输衣服。 不懂的人看来,或许只会以为他们是贫穷的旅人或逃离重税村落的农奴吧。不过,那其实就像强如鬼神的佣兵被敌人的血喷了一身一样,优秀的誊写师傅当然全身都是墨迹。 这几个男人看起来全身上下都疲惫不堪,只有眼睛仍闪闪发光。 「我们也能帮神传授正确的教诲吗?」 「那当然,欢迎三位。」 我与三名男子握手,感谢他们特地来一趟。 「可是,这时节不是很忙吗?」 「哈哈哈,当然很忙,不过我那个公证人老板叫我先来帮你。」 「我是从港口的税吏公会来的。」 「我来自市政参议会的资料库。」 能读能写的人总是受人视为珍宝,而能够确实完成文书腾写工作的人更是宝中之宝。誊写文书远比一般人想像中艰辛,在修道院甚至是一种苦修方式。能做这种工作的人相当有限,而能够贯彻始终且正确无误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这几位师傅应该都是海兰透过那名制纸专家徵召来的,能力肯定优秀。少了他们的地方,现在恐怕是忙得晕头转向吧。 「但是呢,我们老板都认为协助海兰殿下,甚至是温菲尔王国,以后赚回来的肯定比现在缺了我们而损失的更多,毕竟什一税和什么都扯得上关系。要是可以免除那种税,出借一、两个我这样的人手也在所不惜。」 「而且,其他大型的工匠公会似乎在计画让底下的工匠宣传海兰殿下的想法,要在紧要关头把人召集到教会门前去呢。问题是,我们家老板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没多少人手。要是什么忙也没帮就白白享受免除什一税的甜头,到时候在镇上可就抬不起头了。」 「再加上大家都单纯对圣经上写了什么很有兴趣,想知道神实际上到底是怎么说的,不然教会的说词实在是太难接受了。」 从师傅们的反应看来,海兰的计画是进行得相当顺利。 世界或许真会就此改变的预感,给我无法言喻的兴奋。 「听海兰殿下说,您是一个学识渊博的神学者呢。」 「请务必替咱们指点指点。」 「咦?啊,快别这么说。我没那么大本事,实在不敢当。」 海兰似乎每到一处就会吹捧我几句,也许是认为适度的夸大比较容易煽动人吧。海兰可不只是个亲切爱民的贵族。 「喔喔,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谦逊这种美德的圣职人员呢。」 「不愧是殿下介绍的,货真价实啊。」 总觉得海兰连这一步都算到了,我只能在睁圆了眼的师傅们面前一个劲地苦笑。 至于怎么找地方让他们誊写,也是件头痛的事。德堡商行会馆的构造可说是在不同楼房之间搭走廊强行串成,又大又复杂,没人向导恐怕会迷路。 但尽管如此,会馆里依然没有空房间,于是我只好把商行配给我们的房间借他们用了。 「缪里,你抬那边。」 我们协力将床铺等家具全移到墙边,再从其他房间搬桌子过来。 在气氛顿时变成工坊或教会抄写室的房间中,只有缪里一个抱著腿窝在床上。 「那么,要我们腾的书在哪啊?」 「就这一叠,请三位分摊来写。」 「错字订正过了吗?我不识字,帮不上这个忙。」 不识字的誊写师傅并不少见。说穿了,写字也是类似画图的行为,只要能照描就能胜任;而且这样比较能忠实呈现原有文字,反而更好。问题是,会连错字一起抄下来。 「我已经把我看得出的都挑出来了,不过……」 既然不识字,也不晓得要订正哪里吧,直接标注在写译文的羊皮纸上也不太好。在我思考该怎么办时,男子说声:「敬请放心。」从背包拿出针山。 「请把针插在拼错的字上,我们会自己参考这边作订正。」 「太好了。」 师傅巧妙的智慧令人感佩。我立刻著手,往他那份羊皮纸一一插针。 其余两人在手腕缠布,还装设了小型肘架,可能是他们工作时都是那样吧。那模样酷似准备上战场的骑士,十分可靠。不一会儿,他们就准备好开工了。 「那么,我们来给教会一点颜色瞧瞧吧。」 一名师傅这么说之后,三人各自开始作业。 我也想继续翻译时,忽然发现缪里不见了。对了,她好像说过早餐什么的。说不定她一直在等我起床,什么也没吃。 我赶紧离开房间找人,发现她就倚在走廊窗台边,望著中庭喂小鸟。 「缪里?」 我一喊她名字,小鸟就全飞走了。 「大哥哥还满惹动物讨厌的嘛。」 身上流著狼血的缪里这么说,往刚才小鸟啄个不停的面包大咬一口。 「吃早餐吧……面包哪来的?」 「我在路上跳跳舞换来的。」 还扭著屁股这么说。 看来她有点生气。 「开玩笑的啦。」 「我知道,可是──」 「爹娘当然也有给我一些盘缠啊。来,大哥哥的份。」 缪里打断我的话,从手提袋掏出乾巴巴的面包和肉乾塞给我。 「人家说那个面包是水手在吃的,烤过两次,硬得会咬断牙齿喔。」 还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面包的确是很硬,不过我在意的不是面包。 「呃,缪里,我现在要工作……」 「我知道啦。我也觉得自己待在那个房间很奇怪。」 缪里是自己硬要跟来,假如知道这里难以容纳她而乖乖返回纽希拉,实在是再好不过。 然而,实际处在她完全帮不上忙的状况之后,反而过意不去。 「而且你都写在脸上了。」 「……」 「哼,求我也不回去喔。」 缪里使坏地贼笑,戳戳动不了的我胸口。 「我好像开始能体会海伦姊她们想捉弄大哥哥的心情了耶。」 说那什么话啊?当我瞪过去,她已轻飘飘地退开。 「这里到处都很忙,我会找工作来做啦。幸好穿了这个。」 缪里和昨天一样,穿上了商行小伙计的服装。 只是头发依然如同以往,配上那身衣服感觉很不像样。 「那要先把头发弄好才行。」 接著,我说: 「我帮你扎。」 她八成是故意不扎的。 「呵呵,好~」 她笑嘻嘻地缩短刚拉开的间距。虽有种受她摆布的感觉,不过我稍微改变心态,只要她开心就好了。 途中,有好几次小伙计打扫或商行人员搬货经过我们时,以为客人在帮小伙计扎头发而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那的确是有点难为情,唯独不怕他人眼光的缪里毫不介意,样子乐得很。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我都埋首于翻译工作中。 海兰交给我的译文不仅几乎无须修改,反而还让我学到不少。既然温菲尔王国那边已在翻译后续部分,我的翻译等于是在挑战既有的翻译,教人惶恐至极,然而那也有愉快的部分。反正我是没什么好损失的自由之身,便决定照自己的意思放手去做。 而誊写师傅的技术也真是没话说,海兰给我的原稿愈来愈厚。若不请雕花匠绘制花边,一天约能誊写五张。圣经共有十三章,海兰给我的原稿是前四章,而这四章很快就倍增了。 每腾完一份就会先呈送海兰,再由他交给阿蒂夫的士绅或城外有领地的贵族。此外镇民也有需求,约在交出第二部的隔天,各公会负责人也都争先恐后地杀来会馆想讨一份。 那或许是海兰游说的效果,不过这个镇原本就有那种背景也占了一部分吧。就在一旁的海冷得要命,顺河而上是深雪皑皑的高山。听师傅们说,最近几天海盗从波涛汹涌的北海下来打劫。城墙外根本不是可以悠哉生活的环境,整个镇都渴于神的护佑。 由于这样的需求,师傅们连日赶工至深夜也不嫌累。那样的工作过去从来都派不上任何大用场,只能不断磨练自己,而现在他们终于等到能够一展长才的一天,当然吃再多苦都甘之如饴。但也因为我每次蜡烛都点到很晚,有一天缪里终于受不了而把我赶出去。迫于无奈,我只好在走廊摆大木箱和椅子,裹著被子继续翻译,结果发现这样更专心,缪里还因此找藉口跟我发脾气。大概是因为一个人睡比较冷吧。 从眼睛睁开到再也睁不开,有时连梦中也都在想圣经的这段时光真是幸福极了。尽管在纽希拉能获得罗伦斯的谅解,可是温泉旅馆的工作可不会因此减少,现在的生活实在令人向往。 但是,唯一会扰乱这生活的不是纽希拉也不是阿蒂夫,就是缪里。例如她忙完商行的工作后,会回到房间逐一向我报告今天发生的事。听我都是随便应一应,她就不再说下去,结果搬椅子过来读起了圣经。或许是因为她读圣经时,遇到不懂的地方我就一定会仔细回答的缘故吧。 不过我可能是真的太投入了,缪里开始会担心我的健康。经常回到房间却发现早上出门前替我准备的早餐都没少,担心也当然的吧。 过去每次都是我在纠正缪里的生活态度,如今角色却颠倒了。现在她半夜不会赶我出房间,而是等蜡烛烧完就硬拖我上床。我却事不关己似的觉得这样的变化很有趣,甚至会想假如缪里有了弟弟妹妹,一定会是个好姊姊。 但话说回来,我想缪里还是不太能理解我的热忱。某天,缪里又硬把我拉离书桌拖到床上时,她说: 「大哥哥,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可能是太久没说话吧,才想张口回答就咳个不停,好不容易才说出:「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那么投入在神的教诲上啊?」 缪里可能只是在抱怨,不过那也是个相当根本的问题。 「咳……咳哼!我没跟你说过?」 「没有。所以……我有点怕。」 缪里会在被子底下挽著我的手,一部分也是提防我会趁她睡著溜回书桌。事实上,我有好几次在床上想通之前怎么翻都翻不顺的特殊词汇而跳起来过。 不过仔细想想,我的确没印象对缪里说过那件事。她明明从小就经常跟我聊东聊西,感觉有点妙。 「这样啊……可是这个问题有点难,实在一言难尽。」 「说嘛。要是我可以接受,就准你用掉两根蜡烛再睡觉。」 能延长一根蜡烛的时间倒也不错。况且,要是能让她明白我为何对神的教诲如此执著,说不定会是一个带领她信教的契机。 慢慢整理思绪后,我望著阴暗的天花板开口说: 「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不信教会的神。」 「咦!」 缪里诧异地在我耳边大叫。那惊讶可以和知道烧水也要付钱时相比。 「是真的。我出生的村子都是所谓的异教徒。会对清澈的泉水或高大的巨木祈祷,神则是传说会保护村子的大青蛙。」 「青蛙?」 「传说就是那样。说不定以前真的有那种青蛙吧。」 毕竟缪里的母亲就是巨狼的化身嘛。 「所以呢,既然我出生在那种村子,当然不会想学教会在教些什么东西。然而很讽刺的是,我下定决心信教是在那个村子差点被教会的军队毁灭以后的事。」 我想起自己为何不曾对缪里提起这件事了,因为一点也不有趣。 「和我们有往来的村子一个个被他们消灭,而我们当然是束手无策。无论对村里的神怎么祈祷,也没有人来帮我们。于是男人都下定决心和他们战到最后,女人和小孩也准备逃走,再也不回来了。」 相同的事,或许也正在世界某个角落上演吧,只是当时频繁得多了。缪里沉默不语,更用力地挽著我的手,脖子也缩了起来,彷佛有点后悔要我说这件事。 「不过就结果来说嘛,经过一连串巧合之后,村子没有毁灭,现在也好好的。」 缪里明显松了口气。 「可是那时候,我那个村子所在的北方地区被称为异教徒的土地,处于战争状态。」 「……是不是只有纽希拉没事啊?」 纽希拉历史悠久,当时有个别名叫异教徒领地的正教徒乐园。 「对。所以在不晓得教会什么时候会再攻过来的情况下,我认为只有一种方法能保护村子,那就是自己成为教会高层干部。」 听我这么说,缪里一脸的疑惑。 我也知道那个想法就是这么单纯。 「当时我……只是个小孩子,比现在更不认识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那个想法非常单纯,也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算是耍某种小聪明吧。因为这个缘故,我虽然学了神的教诲,但心里相信的却是教会这个组织的恐怖和强大。周遭钻研神学的人,也都是为了方便将来讨一个有特权的工作,没有一个是认真想遵从神的教诲。」 那年,我在俗称大学城,有许多由教会认定为博士的能人贤士聚集的热闹城镇求学。 念书需要花钱,而有钱的地方就会引来骗子。我在那里被骗走所有的钱还背了一屁股债,最后苟延残喘地逃了出去。 那是段凄惨的过去,但没有它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尽管如此,可能是神学刚好合我的个性吧,我念得很愉快。不知不觉地,它已成了我的血肉,学习也变得愈来愈快乐。可是不管我怎么念,心里都培养不出所谓的信仰。因为这个世界实在太蛮横无常,让我怀不起坚定的信仰。」 村子突然就要毁灭、单纯走运而幸免、发现信青蛙为神的只有我们这一村……经过这一切,我觉得这世上每件事都是那么虚幻不实,不值得我相信。 认为世界上唯一的真理,就是弱肉强食这么几个字。 「不过遇见两个特别的旅人后,他们颠覆了我的观念。」 「……就是爹娘吗?」 「答对了。」 即使那称赞根本没什么,缪里似乎还是很高兴。睡觉时露出来当暖炉的尾巴,在我们共用的被子下摇来摇去,搔得我好痒。 「可是……为什么呢?认识娘以后,应该反而会认为神的教诲都在瞎扯淡吧?」 恐怕没有事物比她更适合作为神不存在的证据吧。 然而信仰这种事完全是不同层面。 「我也觉得你那样想没错,不过怎么说呢……总之不是那样。天上究竟有没有神这种存在论固然重要,但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他们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我打从心里坚信的东西。」 「……我不懂。」 被窝里的尾巴不满地摇了摇。 「假如这世上真的有永恒不变的事,那么他们的感情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这问题让缪里有点惊讶。 然后稍微想了想,不知为何不太高兴地说: 「可能吧。爹跟娘感情好到有点恶心了。」 在亲生女儿眼中或许真是那样吧。 「可是,那跟神的教诲有什么关系?」 「那是因为……」 在这里闭上眼,是由于我想起自己邂逅赫萝和罗伦斯之后,体验了许多有时慌乱有时惊险,也因此反而好笑的大冒险。 「他们无论遭遇任何困难,状况再绝望,也绝对不会放开彼此的手。因为他们坚信,他们的爱才是这世上绝对可靠的东西。」 「……」 缪里是因为听别人那样说自己的父母所以有点难为情吧,什么也没说。 「见到他们那样,我得到一个启示──只要信念坚定,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然后我发现,值得坚信的信念的确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以此为出发点放眼世界万物后我明白到,人若想在这冰冷的世界生存下来,信念是无比地重要。」 那或许是对自己珍视之人的爱、对所属集团或领主的忠诚,甚至是「我只相信钱」这样不太值得鼓励的信念。 然而共通点是,人皆因怀抱信念而坚强。 「同时,我也深切感受到那些无所依靠的人是多可悲和无助,因为我曾经是他们之一。」 如今我已无法真正体会当时是如何绝望,也不想体会。无依无靠的孤寂,形同将人活生生拖进死亡深渊的病魔。 「在这一刻,神的教诲才真正在我体内流动。」 神与你同在。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感到茅塞顿开。 「当我明白『神绝不会弃我们于不顾』这句话的意思时,有一种温泉像瀑布那样迎头浇下的感觉。」 原以为缪里会笑我太夸张,想不到她不仅没笑,还更用力地挽著我的手,嘴也像想啃我般凑到肩上。 「我知道那种感觉。大哥哥说永远会站在我这边的时候,我也有那种感觉。」 语气不太情愿,或许是害羞的缘故吧。那是缪里的母亲赫萝告诉她关于体内狼血统各种相关须知时的事。 「成为圣职人员以后,我就能将这份温暖分给世上因孤寂而冷得颤抖的人了。我在失去希望,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很幸运地遇见了赫萝小姐和罗伦斯先生,可是世上大多数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然而我发现,我可以散播这份幸运。因为神的爱无远弗届,没有任何偏颇。」 为此,我必须尽可能地理解神,让自己有能力对抗任何疑念。我念书念到啃生洋葱抵挡睡意也要念,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 「呃……」 缪里的反应有点错愕,使我为自己话说得太过激动而反省。 「对不起,我太夸张了。不过,我想那跟事实应该没差多少。」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知道大哥哥念书原来有这种原因,有点惊讶而已。我还以为我们家的大哥哥是一个怪胎呢。」 「咦?」 我以有点受伤的眼神往缪里看,见到在黑暗中反而明显的坏心眼贼笑。 「不过我现在知道了。会想得那么认真的大哥哥真的有点怪,才会被海伦姊那些舞娘勾引也不为所动吧。」 「缪里。」 即使压低声音,缪里还是笑得那么高兴。 「而且,我也知道大哥哥为什么突然要离开村子了。我一直都不晓得你为什么对那个叫教宗的收不收税那么生气……原来是因为他伤害了很重要的东西。」 正是如此。那一针见血的说法使我差点为她喝采。 神的教诲原本是为了救赎人的灵魂而存在,教宗却将它当成了敛财工具,我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理解,可惜没办法表达我有多高兴。」 「咦?那就用力抱我一下吧,像小时候那样。」 在她长得和母亲赫萝一模一样,不再那么喜欢上山追逐野兽,开始注重打扮之后,我有种岁月不饶人的落寞,可是她心灵深处依然还是那个小孩吧。 我无奈苦笑著拥抱缪里,缪里也嗤嗤笑起来。 「可是大哥哥啊。」 「什么事?」 「既然神那么重要,我听娘说耳朵和尾巴的事以后哇哇大哭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拿出来说呀?」 照语脉来说,是该那么做没错。 而实际原因,我实在不方便说。 「这个嘛……」 「嗯。」 要是在这里含糊,缪里反而会故意追问,于是我放弃挣扎,直说: 「因为就连我也没看过神。」 「咦?」 「可是,我自己就在你面前,看得见摸得到,会跟你说话,所以我才那样说。我知道自己志愿成为神的仆从……那样想……是有点矛盾,可是……」 真是窝囊死了。就是因为有这样的矛盾,教会才会产生那么多欺瞒吧。原以为缪里一定很不齿,结果她说: 「再抱我一次。」 「咦咦?」 「你不是看得见摸得到,会跟我说话吗?快点,不然我的信仰要不见喽!」 距离缪里对神怀抱信仰的日子应该还很遥远,不过就某方面而言,那或许是件好事。 我便照著公主的吩咐做了。 不知是缪里真的很认真工作,还是平时的特技使然,一不留神,怀中就传来阵阵鼻息。她还是这么随兴自由。不过她虽然身材娇小,终究是没小时候那么小,抱久了手会压得很难过。于是我轻轻地抽开手,呼地吐口气。 然后再看一次她的睡脸,不自禁地绽开笑容。 或许这世上值得相信的事,还能再加上这张天真睡脸呢。 一张让我明天也能努力不懈的睡脸。 经过日复一日的祈祷与思索,到海兰那份原稿的二次抄本在镇上流传时,我的翻译也追上了缪里开始读的圣经译文。缪里一直想挑我译文的毛病,整天故意「快点!快点啦!」地催,不过我自己其实也是那么急。当第七章终于完工,甚至有种窒息时吸得一大口新鲜空气的感觉。 圣经的主要教诲到第七章为止,其余是描述获降神谕的预言家旅途,及其追随者们的言行录。当然,目前的译文只是底稿,还有堆积如山的校润工作等著我,不过大意应该都说清楚了。 同时,我也有总算跟上脚步之感。四处为斡旋奔波的海兰,终于在昨天开始和大主教正式对话。 就我所知,这个镇的氛围完全是倾向温菲尔王国。既然教堂是由镇民的敬意和捐献才得以建成,教会也不能漠视镇民的意愿吧。 截至第七章这段神的基本教诲译文,应该能帮他们推上一把。 此外,知道镇民对神的教诲这么感兴趣,使我心中充满喜乐。 果然救赎人民灵魂是圣职人员的毕生大业。正义永远是正义,正道必然通往真理。 在师傅们皆已归返,仍能在对面屋顶上依稀感到阳光余晖的黄昏时分。 「大哥哥~做完了没~?」 会没敲门就闯进来的也只有缪里一个。 转头见到的那张脸,似乎已经很久不见了。 「你不是说今天会做完吗?」 「刚好完成了。」 「很好很好。」 老板般的口气令人不禁莞尔。 「你现在,对工作也有更多认识了吧?」 「那当然。我可是厉害得很,每天都被抢来抢去的呢。不过我感受最深的,应该是这世上的工作真的有好多好多种吧。」 检查羊皮纸上的译文墨水是否全乾的同时,我也为缪里的愉快神情感到宽慰。 「因为商行是转动世界的水车嘛。」 「无聊又麻烦的工作也很多就是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我也知道啦……可是啊,我有一次要帮忙数钱,总共有塞满一整个木箱那么多喔?明明有那么钱,一天数下来整只手都黑掉了,结果拿到的只有那整箱的一点点的一点点的一点点!」 这么说来,有一晚缪里特别在意自己手的味道。原以为那是碰过鱼的关系,结果是因为货币的铜臭味啊。 「不过,有件事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事?」 「我经常帮人家跑腿,到兑换商那边换钱,可是都没用过那些钱,那是为什么啊?」 「因为那可能是人家放在那边的钱、准备要在大买卖用的货款,或是输出用的吧。」 「输出?要卖到其他地方的意思吗?这里已经为了缺零钱在头痛了耶?」 「因为如果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缺零钱,卖给他们会比较赚吧。这是常有的事。」 「哼~真奇怪。」 我曾经因为货币输出而发现一个巨大的诡计喔。我很想跟缪里炫耀一下,不过那样太孩子气便自重了。 「总之我不喜欢做那种事,还是到港口做事最好玩。」 「港口?」 听我这么问,缪里的目光更闪耀了。 「有好大的船,船上也堆了好高的货物。我可以爬到那上面去,把货物丢给在地上的人搬。有船靠港就会有浪推过来,整天都摇来摇去,真的超难站的!尤其是今天快傍晚的时候,有一艘蜻蜓那样细细长长的船不知道港口的规矩硬要挤进来,我还跟大家一起骂他们喔!」 缪里哼地一声挺起胸膛,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德堡商行的小伙计。毕竟她是个直爽的活泼姑娘,应该很容易受到港口那种气氛感染吧。 如蜻蜓般的船,应该是不扬风帆,纯靠人力划动两旁几十枝巨桨的快船。或许是有急货要送吧。 言归正传。我试著想像了缪里在吵吵闹闹的港口爬上货物山顶工作的模样。 「那样……不是很危险吗?」 「是啊,有好几个人摔到海里去了,就只有我一个站得好好的。」 缪里得意洋洋地说。她在纽希拉就经常在旁边就是冰冷急流的湿草地之间跳来跳去,一点也不费功夫,当然泳技也很高超。 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把你托付给我照顾,万一受伤了,我要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啊,这我知道。要是受伤了,你就要负责任了对不对?」 「……」 我长叹一声。八成是听了海伦那些舞娘说的话,连意思都不懂就直接拿来用。 「有点不太一样……不过意思很接近。」 「是喔?」 缪里这么说之后,周围响起牛鸣似的「咕~」声。 「对了,我肚子好饿喔。大哥哥,既然做完了就可以出去逛一逛了吧?」 开工以来每天都是在房间吃饭。缪里很想在外头那些热闹的地方吃些纽希拉吃不到的东西,不过知道我一步也不愿踏出房间后,她就请商行的人买面包回房吃了。 「好好好,出去吃就行了吧?我也好久没有活动筋骨,再窝下去恐怕会变成石头。」 「我有好几次都以为你死在书桌上了呢。」 这时,原本咯咯笑的缪里忽然想起什么般猛抬起头。 「啊,大哥哥!」 「什么事?」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门。」 我跟著低头查看全身。我现在的服装和离开纽希拉时一模一样,什么也没换。 会是脸上沾了什么吗?然而缪里在我摸起脸颊时大力摇头。 「把你那件一副圣职人员样的风衣脱掉。」 「咦?」 「少废话!」 照吩咐脱下风衣后,缪里嗯嗯有声地将我从上到下端详一遍。 「感觉还是很像那种人……」 「缪里,到底怎么了?」 「大哥哥,头低下来一点。」 我懒得问原因,直接就低头了,结果缪里马上就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乱。 「……缪里。」 「然后,啊,这或许不错。」 缪里左右张望,打开墨壶盖用纤细的小指尖沾一点,刷地在我脸上画出一条线,并在另一边抹一抹,退后几步看看成果。 「嗯,还不错。」 「缪里。」 我声音中带了点怒气,但缪里不为所动,两手叉腰挺胸说。 「现在穿成圣职人员的样子在外面走动很危险喔。」 「……咦?」 「会惹作粗活的人生气。」 夜幕逐渐笼罩夕阳,缪里的眼在阴影中发出诡谲的光。 「我在工作空闲的时候,也在镇上打听了很多消息。我可是很忙的呢。」 「打听……」 「这叫分工合作啦!大哥哥在房间里面是很努力没错,可是对房间外的事就完全不懂了,所以需要我来代替你的耳朵跟眼睛啦!这不是冒险的基本吗?」 见我瞠目结舌,缪里表情显然垮下。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工作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吧?」 「呃……」 我以为完全就是那样。 「讨厌!所以我才说你不能都是那样嘛!现在还不知道那个金毛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耶!」 我当然不认为海兰那样地位崇高的人动机会有多单纯。 可是缪里疑心更重,根本不相信他。 「大哥哥果然只看得见四分之一个世界。」 「连一半都没有啊?」 这世界分成男女两边,而我看样子是完全不懂女人,所以只了解一半。这种评价我还能虚心接受,可是现在又砍了一半,我就弄不懂了。 这时,缪里以有点烦恼又有点悲哀的表情对我说: 「大哥哥都只看人家好的一面。」 这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说起话来,有时真是一针见血。 「人心里不会只有善意,对吧?」 好冰冷的事实。既然缪里年纪只有我一半,说不定我看见的还只有那四分之一的一半呢。 在我哑口无言时,缪里温暖的手叠上我的手。 「可是啊,我实在没办法想像大哥哥搞鬼的样子。」 我低头看看缪里,老爱搞鬼的她嗤嗤笑著。 「所以我要保护大哥哥,看你看不到的地方,免得你倒栽葱摔到悬崖下面去。」 说什么大话。不过回头想想,她真的曾经在我太专心思考,差点被载货马车撞上时救过我一次。 我一句话也反驳不了,但若什么也不说就有损颜面了。 「那么,视野狭窄的我该看哪里好呢?」 缪里斜眼抬望过来,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这里不就有一个让你眼睛离不开的人吗?」 用法明显不对,而缪里的自信却又那么地高。 这样的落差实在太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 「真的耶。」 「真的呀。」 缪里笑出一口白牙,额头贴上我的手臂说: 「所以喽……」 「咦?」 声音含糊得听不清,反问时缪里已经放开我的手。 「不说了,我肚子好饿!」 她说的好像是很重要的事,但也有只是想拿我的手搔鼻子的感觉。无论如何,我的眼是离不开她没错。 「不可以吃太多喔。」 「好~」 回答还是一样散漫。 我跟上快步离开房间的缪里,无奈地笑了笑。 阿蒂夫夜晚的嘈杂,和白天大不相同。 说起来,感觉很接近纽希拉,也就是到处都在设宴,有酒有肉的气氛。 不同点是,店里坐不下而在路边长椅大喝大笑的人,每个都是结实的彪形大汉。他们白天可能都在港边扛货、拿大锯子加工木材,或是编造专系大型船只那种粗得吓人的缆绳吧。晒得通红,脸也被酒醺得红通通的他们欢笑吼叫的乾裂声音里,有种独特的气魄。 很快地,我明白了缪里的忠告确实不假。 「大主教到底想怎样?」 「今早的礼拜还只派助理主教出来,我们的温菲尔殿下居然让他怕成这样。」 「不是不是,大主教和温菲尔殿下都在里面开会。」 每个人聊的不是教会和温菲尔王国,不然就是海兰。有的像在观望情势走向,有的将出面反对恶税的海兰当救世主般颂扬。 我望著这样的人群慢慢地走,在太阳下山也未歇业的摊子买块炸鳕鱼夹面包吃。缪里好像在白天工作时赚了不少小费,自掏腰包多加条猪肉香肠。 「如果穿原先那样出门,真的恐怕不能好好吃一顿呢。」 遭醉汉纠缠,逼问我支持哪边的情境清楚得彷佛就在眼前。 「看场合穿衣服可是很重要的喔?」 缪里还歪起头,像在问我究竟懂是不懂。我笑著点头,往她脑袋一戳。 我们就这么站在路口啃面包,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听著形形色色的话。 不晓得他们平时对什么感兴趣,都聊些什么。其中有个人说,只要能拿到圣经的俗文译本就会拿出来让大家看一看。那呼声充满敬畏,彷佛只要一书在手就能将教会弊病一扫而空。 那当然是他的醉言醉语,囫囵相信恐怕只会招致失望,不过那也表示人们对译本是多么企盼。有如此雄厚的民意作后盾,距离海兰实现愿望肯定不远。即使贵为大主教,应也不能任意忽视民意。必然会端正陋习,和我们一起指出教宗的不是。 「照这个速度进展下去,正义的曙光很快就会到来了吧。」 而阿蒂夫的教会或许将就此成为带动改革的哨箭,串起一个又一个城镇响应。一想到自己做的事能推助这场改革,心里就激动万分。 我以这般充满希望的眼光观望街角风情时,背倚著墙啃面包,完全融入了这城镇似的缪里叹口气问: 「正义……你说正义?」 「有什么问题吗?大家不都是朝海兰殿下指示的正确方向走吗?」 缪里面无表情地看著我,并以正牌商行小伙计的架式用下巴往旁边指。 我不解地看过去,见到几个男子在酒馆外沿路放置的长椅上哄闹。 「哈哈哈!」 「来喔~来喔~看这边、看这边~」 在煽动什么似的喧哗声中,搀杂著几声狗吠,原来是醉汉手拿肉乾在逗野狗。这件事本身并不稀罕,城墙内到处都是动物。 「来吃啊,十分之一的肉喔!捡去吃啦!」 男子扔出肉乾,狗也立刻拔腿追上去捡食,其他人看得哈哈大笑。随后,我发现狗的模样不太寻常。 脖子吊著形似主教服的围兜。 「狗主教!吃我们的十分之一面包啦!」 狗每次吃下他们扔出的东西,都让他们笑得人仰马翻。 缪里乾笑著,我则是根本笑不出来。 因为他们是以极其露骨的方式冒渎权威。 「大概从昨天开始就有人这样。我虽然在纽希拉早就看惯发酒疯的人,可是这种的跟那边完全不一样。有点……可怕。」 缪里吃完面包,用衣服擦擦手说: 「今天上午,有个主教从附近岛上的教会来到这边,那时候也很夸张。」 「……怎么个夸张法?」 有东西吃的狗高兴极了。尾巴摇得愈猛,男子们也笑得愈大声。 「教会高层搭的船,好像一定都会挂漆上教会徽记的帆嘛?所以呢,大家马上就知道船上有什么人,拍手跟欢呼的声音大到我耳朵都要聋了呢。」 回头往缪里看时,见到一张阴暗的脸。表情和她说的话对不上。 难道缪里是不希望主教受到热烈欢迎吗? 才这么想,就听见年轻貌美的小伙计叹了口气。 「根本就没人在欢迎他啦。商行的人告诉我说,因为镇上一面倒是敌视教会的气氛,于是大主教找他来助阵,对抗那个金毛。而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故意用超大声的拍手跟欢呼迎接他,毕竟不能直接把人家的船掀翻嘛。结果主教下船以后完全搞不懂状况,知道自己来到很恐怖的地方,脸都发青了。」 恶意。 港边全是不满权威,滚滚沸腾的恶意。 「明明每个都讨厌你,却争著来握手拥抱的感觉真的怪恐怖的耶。那个人看起来不错的主教就这么夹著尾巴跑出港口了。」 也不是每个人都仗著权势作威作福吧,即使是这个镇的大主教也是如此。既然他对圣事十分认真,骨子里一定不是个坏人。 「经过这几天工作下来,我发现大家都不太注重细节。该怎么说呢,我想想,大概是只要有对象可以崇拜就好的感觉吧。不管哪个人,都会因为自己已经很穷了还要被人抢走钱财而生气,可是我问他们什一税是不是真的那么重,他们却笑嘻嘻地说从来没被收过。」 的确,教会不会向那些终日搬送货物才能赚取微薄收入的人一一徵税,当然是找大商行、税关或地主。不可否认地,成本一层一层叠起来,终究会影响市井小民的支出,但实际感觉恐怕不怎么明显。 「大哥哥我跟你说喔,我大概知道你相信的是怎么样的东西,也看得出来你翻译圣经的样子是真的很热情、很快乐,所以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缪里抬望而来的眼神,是前所未有地严肃。 「大哥哥翻译的东西,现在外面也有抄本了嘛,可是现在却变成大家只是觉得有那个就能痛骂教会而已。」 「我的翻译不是用来──」 「你怎么想或是译本上写了什么,他们好像不怎么在意。」 神有何教诲都是无所谓的小事。曾有几个商人在我作日课而默读圣经时,像捡到便宜般没打声招呼就凑过来低下头,当作真有保佑就算赚到,而这种事遍地都是。 「所以啦,你真的需要小心一点。那个金毛搞不好是明知会这样才做的。」 「这……」 「那个人都只说好的不说坏的。」 世事一半的一半。 我回视缪里的眼,但无言以对。别开视线,却又见到受人嘲弄的狗。是我太天真了吗?可是信仰本来就该天真。假如天真是种罪恶,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没傻到以为海兰的动机纯如圣人,只是直觉告诉我,他的目的地也许有正义存在。 如此心无所从的感觉。 令人不禁想翻翻圣经。 「缪里。」 「嗯?」 我看著耍著狗哈哈大笑的人们,说: 「要不要回商行?」 我翻译圣经,为的不是成就那样的恶意或嘲笑教会权威。单纯只是指出不当之处,要他们改进而已。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和那些醉汉一样,我也不认为海兰会鼓吹那样的行为。但经缪里一提,我真的有自己顶多只看见这世界四分之一的感觉。 「好哇。」 还以为她会吵著多买点零嘴,结果回答得十分乾脆。 接著离开墙壁,快速前进几步后回过头问: 「需要牵我的手吗?」 可能是我为了理想而奋斗,却见到镇上的人表现出意想不到的恶意,失望都写在脸上了吧。那虽是调侃,但也是很贴心的举动。 这叫我这作哥哥的情何以堪呢。 「……好吧,要是走丢就麻烦了。」 「你才会走丢!」 我就这么让缪里拉著踏上归途。 脚步有点快,是因为她想尽快将我拉出这团龌龊暴力的街头氛围吧。尽管她又吵又任性,不时还会说些吓死人的话,不过基本上还是个好孩子。 于是,我有这样的想法。 既然缪里是个这么好的女孩,有更多像她这样的好人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我知道猜疑只会招来没完没了的猜疑,当然也知道到处都有坏人。毕竟我就是被人骗惨了之后才认识罗伦斯他们。 因此,这世上既然有人只是为了泄愤而嘲笑教会权威,那么应该也有很多人愿意阅读圣经译本,确实理解教会是非之处。至少我希望如此。 和缪里一起回到商行后,我们钻过加班到这么晚的人群前往三楼房间。 「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其他都不要管!知道吗?」 「知道知道。」 我对嘎嘎吼的缪里陪笑,打开房门。墨香随即迎面扑来,滋润我受外界喧嚣而荒芜的心。 吸进一口,就彷佛吸进智慧与静谧。 「上床前,我想洗一下脸。对了缪里,你身上也有点尘土味,请人家烧点热水──」 我边点蜡烛边说了那么长才发现缪里仍站在门口。 「缪里?」 缪里没回答我,猛一颤似的甩动身体,露出耳朵尾巴。接著进房关门,嗅得鼻子滋滋响。 还以为她想开玩笑,不过她彷佛抓著看不见的绳索直线前进,停在桌前。 「缪里。」 这次不是问句,单纯是喊她。刚翻译完成的原稿整齐叠在桌上,看起来和我们出门前没有任何不同。 「有人趁我们不在的时候进来过,不只一个。」 我没怀疑,是因为她耳朵尾巴的毛都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而且房间并未上锁,谁都能自由出入。 「遭小偷了吗?」 我卷起羊皮纸叠,在烛光下快速清点。可是张数没错,且都是我的笔迹。 「也没有涂改的痕迹……难道是有人单纯好奇进来看一看吗?」 商行也有热情的信徒。说不定是听说译本就快完成,想来尝鲜人却不在,忍不住就溜进来偷看了。 于此同时,依然在桌边弯著腰到处嗅的缪里站起来擦擦鼻子说: 「不晓得,我只知道有人来过这里。要是能像娘那样变成狼,搞不好就能找出是谁了。」 缪里不甘地这么说之后打了个喷嚏。 她可以自由自在收放耳朵尾巴,却无法像母亲赫萝那样化为巨狼。应该是人类血统占了一半的关系吧。 「总之,你要多小心一点喔?」 「知道了,可是你也不要太疑神疑鬼喔。」 听我这么说,抱著胸的缪里尾巴缓慢大幅摇动,不满地盯著我。 最后我重叹一声,投降似的耸耸肩。 「那我去讨热水喽……为安全起见,你先把短剑立在地上,用柄这样抵住门。」 「与其这样,不如我一起去。」 她语气不太高兴,不过回头想想,那的确有理。 在我将蜡烛换上提把烛台,正要离开房间时── 「啊,刚好有人上三楼来了。谁啊,脚步声听起来像路易斯。」 缪里耳朵阵阵抽动地说。可能是她工作时认识的小伙计吧,直接请他烧桶热水上来好了。突然间,缪里藏起耳朵尾巴,门也在片刻后敲响了。 「抱歉打扰您休息。」 礼仪做得很周到。趁我们不在时溜进房间不知做了什么的那些人应该不包含他吧。 「来了。」 我应声后开门,见到的是约比缪里小上两、三岁的男孩。 「不好意思,海兰殿下有请。」 这句话让我猜想那个人说不定是海兰。既然我的工作是他给的,他当然有权自由检视工作进度,随意进入平民房间也不会遭受任何苛责吧。 「知道了,马上过去。」 小伙计恭敬鞠躬之后往房里瞥了一眼,平板的表情笑了起来,还挥动小小的手。 当然绅士如我,自然是装作没看见。 关上门后,发现缪里靠在誊写师傅们用的桌边,脸上笑咪咪的。 「他就是路易斯啊?」 「嗯,他和我在港边一起做事,摔过两次海。」 我一时分不出缪里的笑容是出于亲昵,还是笑他笨手笨脚才会落海,大概两者皆是。 「那我就去海兰殿下那走一趟──」 缪里是刻意打断我的话。 「怎么能少得了我呢。」 「这次可能没有甜点喔?」 「吃人家太多东西反而会影响判断,没有刚好。」 其实,海兰给缪里吃甜点或许是因为那就像驯服满怀戒心的野兽,很有趣的缘故。 「不可以没礼貌喔。」 「好~」 缪里离开书桌,先一步出了房。 我也随后跟上,途中忽而回头。 译稿就这么留在那没问题吗? 「大哥哥?」 走廊上的喊声使我稍有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带走了。 无论带或不带,我都得向他报告前七章完成的消息。 「久等了。」 「嗯。不说那个了,既然越橘之后是苹果,再来应该是水梨了吧?」 还猜起甜点来了。缪里的贪吃个性让我笑了笑,迈步启程。 长长走廊的彼端,手边烛光不及之处,是一片浑厚的黑暗。 多小心点也不吃亏。 换个角度想之后,我们向海兰的住处前进。 海兰在如此夜深之时召见我们,而且他从昨天就开始劝说大主教。 一定有很多事想谈。 「啊,你们来啦。」 获准进房后,见到海兰独自一人坐在铺上耀眼白布的桌边,桌上摆著各式菜肴,但每样看起来都早就凉掉了。 「不好意思,您在用餐吗?」 「不。」 海兰苦笑著轻摇餐刀。 「我没什么食欲。」 最后他扔下刀子,全身往椅背一瘫。 「是协商让您太紧张了吧,请别太操劳了。」 「紧张吗……好像也不是那样。我现在很气愤,也很失望。」 失望,即表示交涉不顺吧。 「有那么多镇民在支持您,大主教也不肯让步吗?」 海兰笑了笑。 「镇民的支持是吧。」 我能感到身边的缪里心情不太好。海兰的笑声带了嘲讽的味道,但对象似乎是自己。 「我原本也是那么想,不过看样子,声音大的都是些低层的人。」 搬运工、渔夫、作日工的人。 「而且,那样的人只知道用暴力手段胡闹。今天,大主教好像找来了一个手下的主教替他壮胆。那个主教刚进教堂就直接瘫在地上,怕得好像刚穿过战场。」 就是缪里说的那个来到这个完全没人欢迎的土地,却受到热烈鼓掌和欢呼迎接的主教吧。 「结果你猜,他怎么看我?」 海兰一脸憔悴地坐在冷飕飕的餐点前,哀伤地说: 「他怀疑我想煽动内乱,好将这个镇纳入王国版图。」 「咦!」 那和温菲尔王国与教宗的争执完全是两回事。 「镇上不是能看见某些人把圣经译本高举著挥舞吗?因此,大主教痛批我根本是假藉翻译圣经的名义,里面写的其实是鼓吹人民发动内乱的文宣。」 「岂有此理。」 「当然,这是翻翻圣经就能证明的事,所以我也送了一本给大主教。但由于这个镇的权威象徵怀疑我们带头叛乱,各界大老的态度也变得保守起来。万一大主教真的说对了,和我合作就等于赞助反贼啊。」 自虐般这么说的海兰嘴上带著浅浅的笑,心里却似乎十分痛苦。 而且他也说过,负责管理这德堡商行会馆的史帝芬那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不太像是出自敬意,比较接近敬而远之。他们是这个镇的生意人,肯定是认为顺从权势才有利益可图。 这么说来,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在我们外出时进房偷看译稿了。他们八成是德堡商行的人,来看我们究竟是不是在那个房间里制造煽动造反的文宣吧。 海兰深深吸气,慢慢地、长长地吐出。 「在我国,有千千万万的民众因为教宗命令而在人生的各种大日子上得不到神的祝福。我们并非不信神,更遑论藉机侵占他国领土,就只是不满于教宗将神的护佑和金钱放在天平两端衡量罢了。我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大主教就是不懂。」 他紧握的拳在桌上颤抖。我也用力握起自己的拳,以体验他的愤恨。 然而他忽然放松了手,难为情地对我笑。 「或许他就是为了激怒我吧。动怒就输了,尤其是在谈判桌上。」 海兰端起酒杯,啜饮一口说: 「和大主教谈判亦是如此。他找来了所有能找的人,拿石头扔我一样围著我大肆抨击。在那种状况下,想说乌鸦是黑的都很难。」 他们是无法用武力驱逐,就利用多数暴力吧。 「所以寇尔,我有事想拜托你。」 「我?」 「我想尽可能多找点帮手。不知道对方明天还会不会采取同样战术,总之我希望你来陪我一起谈。」 在我为这出乎意料的要求作任何表示之前,海兰先以笑容制止了我。 「我可能会求助于你在神学方面的造诣,但不会要你积极发言,抬头挺胸站在那里就好。我跟他们说过,你是与许多大神学家有过交流的优秀年轻学者,只要表情肃穆地站在我身边,应该就能达到效果。大主教基本上不会拿教理要你跟他答辩,因为他不是透过遵从神的教诲而获任大主教一职,只是走世俗管道坐上那张椅子。」 那不是海兰的偏见,而是有事实根据的感想吧。 「再说,即使大主教从未好好读过圣经,这里总归是港都。每年往来纽希拉的知名圣职人员,一定有不少会顺道来这里走走,他不会不记得他们的长相和名字。只要你举得出名字、说得出特徵,把话说得好像曾经跟他们来往甚密一样,那些主教对你的态度一定不会亚于那些大神学家。」 这岂不是成了田里防止小鸟啄食嫩芽的稻草人吗。只要能帮得上忙,我是无所谓啦。 「我也很不想用这么窝囊的伎俩。可是,阐明事实就能让对手明白自己愚蠢的美好世界,似乎只存在于书里。」 看来海兰已在现实与理想的夹缝间耗费了不少心神。 说到书,我想起自己手上就有彷佛以那般理想堆砌而成的书。 「对了,关于我的翻译,目前翻到了第七章。」 「喔喔!」 海兰脸上重现光彩,我也受到鼓舞。 「当然还需要一些校润,但大意应该都写清楚了。」 「哎呀,你做得真是太好了。」 我交出羊皮纸叠,海兰立刻以温暖眼神眯眼浏览。 「嗯……啊,文笔真不错。」 那当然只是客套话,不过拿这点光荣当报酬也不过分吧。 「很可惜,我没时间全部看完。复本写到到哪里了?」 「已经到第七章中段了。剩下的部分今天刚完成,应该明天早上就会抄好。交给师傅以后,即使带这部分去教会也能继续抄复本出来。」 「很高兴你这么精明,就那样做吧。」 「遵命。」 我从海兰手中接过羊皮纸叠,心中为确实的迈进萌生希望。 「这将是历史性的第一步。每个人都能读到圣经,发现怎么做才是正道。拜托你了,寇尔。」 得到海兰的鼓励后,我便离开了房间。 后来,这天夜里依然又是烛火通明。不过缪里没赶我出去也没生气,只是在卖力抄写的我身边静静读我的译文。我一定是痴人说梦,才会觉得她终于开始对神的教诲感兴趣。她可能只是在气我将她丢在一旁,或是因为看海兰不顺眼,不满他又派工作给我。 途中头靠上我的肩膀,也是情绪的表现吧。 当抚摸她的手指沉入银色发丛时,耳朵尾巴发出了点声音。 平常话很多的缪里,似乎是一句话也没说就读完了译文。 头离开我肩膀后,她伸了个大懒腰再补个大呵欠,并查看我的工作。也许是看出还剩很多,她没说什么就站起来,直接上床了。 觉得她实在很随兴之余,我也感到那些举动真的带了点怒气。明天以后要多找时间陪陪她才行。 对于又忍不住替她操这种心,我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不过那已是根深柢固的习惯,改不掉了吧。 要是离开缪里,我心里的洞一定会比再也不能在温泉旅馆做事更大。 剩余译文的复写工作不至于耗到早上,在城镇完全静默的深夜就结束了。 明天要陪同海兰参与谈判,半途上打呵欠就不好了,我便感恩地接受缪里尾巴的温暖尽速就寝,结果天刚开始亮就醒了。缪里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才起床,知道这件事之后摆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我也知道,那是太过兴奋的缘故。 誊写师傅一个个上门,我也将剩余的译文抄本交给他们,并交代一有成品就分给想要译本的人。至于译文正本,我会和海兰一起带到教会。 「话说,你怎么穿成那样?」 缪里换上了她从纽希拉穿来的衣服,围起披肩。明明才住了没几天,现在穿起少女服装感觉又比先前更成熟了些。 可能是在镇上工作的影响吧。 「你说呢,当然是因为穿这商行小伙计的衣服到教会去,会给商行添麻烦啊?你们昨天不是有说到吗?」 德堡商行即使援助海兰,掌管阿蒂夫商行会馆的史帝芬也肯定不想与教会正面对立。况且人们的粗野行径,还让教会怀疑海兰想藉内乱窃占领土。 由此说来,缪里的判断的确没错,不过前提却让人打个问号。 「就没有乖乖留在房里的选项吗?」 「不~要!我圣经都看完了,再继续工作下去也打听不到有用的新消息了吧。」 「而且我只看见这世界的四分之一?」 缪里愣了一下,接著嗤嗤地笑。 「对对对。」 「真是的……要是海兰殿下不让你跟,我可不管喔。」 我这时还抱著某种程度的希望。总之结果如何,等进了海兰房间就知道。 「穿那样不太好。把马甲脱掉,换上小伙计的裤子,腰带缠厚一点……嗯,看起来就像宫廷的见习行政官吧。再戴一顶插羽毛的帽子好了。你长相清秀,只要表情严肃一点,扮什么都能像什么。」 原以为那有一半是玩笑话,不过实际穿起来之后,今天头发只有简单盘在后颈的缪里的确很有贵族跟班的架式。 「服装的影响力很大嘛。」 「一点也没错。」 缪里得到海兰的认同,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么,我们走吧。早祷的时间已经结束,人们都要从教堂到工坊或店里了。」 海兰和随从上了马车,我和缪里只是跟在后面走。这里的路原本就很乱,说不定走路还比较快。况且,走在路上较能体会镇上气氛。 昨晚的乱象已不复见,阿蒂夫镇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这样的画面,让我有点希望昨晚全是黑夜制造的恶梦。 若非公务在身,搭马车到教堂门口是种失礼之举。 于是我们绕到后门,见到几个年轻的助理主教卷起了袖子正在打扫。 他们用破旧的布奋力擦拭教堂的墙,手都冻得发红了。 「各位早,大主教在吗?」 海兰下了马车就向他们出声,一个比缪里稍长,没长几根胡须的助理主教擦乾手,默默开启后门。那钢铁制的厚重门板,有抵御敌人入侵的效用。 「打扰了。」 带头的海兰经过之际,助理主教还会垂下视线,但轮到随从和我时就露骨地瞪了过来。进了阴暗的教堂,后门发出沉重声响关上后,缪里悄悄对我说: 「完全不欢迎我们耶。」 「一大早就得作额外工作,所以在生气吧。」 是海兰答的话。 「可是,打扫不也是修行之一吗?」 「那得看是什么弄脏的啊。」 见我听得一头雾水,缪里凑到耳边说: 「都是臭鸡蛋啦。」 我不禁盯著缪里瞧。教堂后边的路没有商店,夜里也鲜少有人经过,不难想像是一群不满于教会的人专程拿臭鸡蛋来砸的。从教会的角度来看,海兰就是煽动他们的人,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一行人在偌大的教堂内阔步前进。那不是因为嚣张或目中无人,而是因为不那么做就可能被逼出去,又或者按一般规矩请人代路,只会被带进某个小房间等到天荒地老吧。 教堂内部感觉比外观更大,由石砖堆砌的建筑煞是庄严。墙上有大得能压死人的绯红挂布,或是天使造型石雕烛台依等距放置,极尽奢华之能事。而夜灯用的恐怕也不是兽脂,而是蜜蜡吧。 到了大主教办公室前,海兰毫不避讳地一把敞开那双开的门。 接著向前一步,说道: 「大主教您早,感谢神今天让我也能顺利拜会您。」 这办公室又高又宽广,前后两端较长。一张长得令我开了眼界,似乎能坐上二十人的长桌傲然摆在中央。两侧墙边是一整排精雕细琢的木柜和大木箱,上头的天使画像比德堡商行那幅更大,且共有十二幅,就连大商行的接待室都没这么豪华。 长桌边坐了七名主教,每个都穿著刺绣华丽的紫色圣袍,另有两名手边全是羊皮纸的书记。长桌顶点,悬于墙上的大型教会徽记下,是圣袍绣上金色花样的大主教。 所有主教背后各有二至三名年轻侍从,应该是分担教会杂务并研读神谕的助理主教,或是管理教堂的圣堂参事会所雇用的俗人秘书。在如此集团的包围下,的确是纵有再多正义之词也会被他们压下。 「愿神荣光永存。」 大主教如此应和,但表情极为不悦。 「你这次带了不少人嘛。」 接著头一句就是满满的尖酸味,但海兰只是心平气和地在文官们拉出的椅子就座,微笑以对。 「人多一点,这么大的办公室就不会那么冷了嘛。」 大主教不改紧绷脸色,用鼻子呼出一大口气。 「对了,我们翻译的圣经已经进展到第七章,原稿就在这里,想请您过目过目。」 海兰使个眼色,候在一旁的文官便将羊皮纸叠送到主教阵地。 即使成列的主教们没一个表示友善,后方侍从依然小心接过羊皮纸叠,呈给大主教。 「我自己说破了嘴也没用,相信您看过以后自然就会明白这是不是鼓吹叛乱的文宣了。当然,神不喜争执,以和为贵。」 大主教翻动眼前一页羊皮纸,抬起头问: 「那我就看喽?」 「请便。」 海兰的语调显得有点亢奋,我也略感意外,原以为大主教会只收不看呢。他很快就读起第一页,仔细地逐字检视,然后是第二页,极其慎重地慢慢默读。 其间,这宽广办公室里的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过话,顶多只有碎动和咳嗽声。大主教目不转睛地盯著羊皮纸,头抬也不抬。 会开始觉得奇怪,是因为第二页看得特别久。 「请问怎么了吗?」 海兰这么问之后,大主教紧接著翻过第二页,读起第三页,反应平淡得彷佛是正好读完一样。接下来,读第三页的时间也是久得夸张。 我转头看看海兰,他的侧脸因愤怒而紧绷。 这时我才发现,那是大主教的圈套。 我们是为了洗清假借翻译圣经名义散布叛乱思想文宣的嫌疑,才请大主教直接检视译本,而且需要他从头到尾全部看过一遍,可是他根本就没有那个必要。会因为双方无法沟通而受罪的,是海兰这一边。 催他看快点没有用,嫌他慢而发火更是正中下怀。 要是待不下去愤而离席,他们可就额手称庆了。这并不是交涉,因为大主教连听都不想听。海兰曾说他坐上那张椅子靠的不是奉行神的教诲,而是世俗管道,可真是一点也没错。 原本就很安静的办公室,现在四处弥漫著沉重的气氛。海兰仍保持贵族风范,一手放在桌上注视大主教,有如紧盯稍微闪神就会溜走的野鼠。 该怎么才能打破这胶著状态呢。我不认为大主教会真的读完译文,但此刻催他或走人都也没用,完全动弹不得。 我忽然想起雷诺斯的失败。雷诺斯的大主教会不会也是用这招击败海兰的呢?在神学上,他是十足能和我来一场激烈的论战,可是对于这世间的人心险恶,他其实也和我一样不善于应付吧? 话虽如此,我也为同样是什么忙也帮不上而愤恨得焦躁难耐。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办公室外传来钟声。那是教堂钟楼打的午钟吧。我因此注意到无论办公室里多么胶著,外头的人一样是过著普通的生活,时间依然流动。海兰会不会就是把机会赌在时间之流上呢。 假如到了深夜,那段粗鄙的暴力时间就会再度到来。酒醉男子给狗套上主教服冒渎权威,看似知书达礼的商人也手里拿著圣经译本的一部分,嘴里啃著鸡腿咒骂教会。 即使没有那些暴行,誊写师傅依然在德堡商行会馆抄写译文复本并发送出去。有良知的人读过以后,马上就会明白教会的蛮横要求毫无根据,人们砸臭鸡蛋的目标或许也会从后门换成正门。当人们为端正教会弊病而奋起时,海兰就会十拿九稳地亮出武器谈条件吧。 想到这里,我也看出大主教那边的企图了。他或许打的是正好相反的主意。 根据缪里替商行打杂时得来的消息,那些胡闹的底层民众单纯是为吵而吵。别说毫不关心信仰正当与否,甚至从来没被什一税压榨过,胡闹只是一时的流行。不难想像再没有更大的争端出现,他们的注意力就会转移到其他事情上。 现在正步入乍暖还寒,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从来到德堡商行陈情的民众人数也能明显看出这点。接下来有一连串春季庆典和教会仪式,而大主教身为管理那一切的宗教权威,多得是藉口把海兰的谈判往后延。 圣事就像盐一样,在季节变换、人生大事或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倘若海兰为谈判而干扰了圣事,恐怕会惹来反感。温菲尔王国的人民会叫苦连天,就是因为那些圣事遭到全面停止长达三年,可见圣事在人们心中有多重要。 人民究竟会先发出抗议的怒吼,还是先回去关心眼前的生活呢。 在令人屏息的紧张气氛中,我静静地想。这是攸关我未来如何看待这世界的战役。至少我相信人们会认为对就是对,为正义挺身而出,海兰应该也是。 于是,我向神祈祷。 然而祈祷侍奉神的大主教那边想法才是错误,是一件正当的事吗?彷佛天地倒转的构图使我略感晕眩。船夫说得没错,河不会一直线地流。 若说世道即是如此,那便是如此吧。突然感觉生活单纯的纽希拉离我好远。 就这样,彷佛一刻刻消磨众人身躯的时间,以慢得教人发痛的速度逐渐流逝。海兰和大主教都不开口,所以也没人提议午餐。再过一段时间,照进办公室高高的天花板边采光窗的阳光方向,已经和刚进门时相反了。 相信在场所有人的腰腿都痛得快受不了了吧。别说站著难受,坐著也一样。在椅子上坐著不动对身体的负担也相当大。年事已高的主教们都明显疲惫不堪,而海兰这边含我在内则大多是年轻人。尽管守在主教背后的侍从也很年轻,但比起毅力应该是我们占上风。 缪里比较让我放心不下,不过她的体力好到可以在山里东奔西跑,看来还撑得住。一想到她说不定明天就不来了,就让人有点想笑。 到了采光窗光线斜射、颜色渐浓,大家脑袋里八成只想著「再撑一下,今天就快结束了」的时候,房中爆出一声巨响──一位高龄主教扑倒在长桌上。 「主教大人!」 侍从们立刻冲过去扶走主教。办公室门一开,满房间的紧张也如河川溃堤般流了出去。 见状,大主教从羊皮纸叠中抬起头说: 「这样就开不了会了。既然译本我也还没看完,明天再继续吧。」 不仅是主教们为这话感到解脱,海兰的随从和我也明显吐出郁结在胸中的气。 就在这时── 「不必。夜还很长,就等您看完吧。」 海兰毅然决然地这么说,使大主教脸色一僵,哑口无言。替他助阵的主教们也是一脸错愕,纷纷对他投出求救的眼神。 海兰这一步让我相当佩服。他和其他娇生惯养的贵族绝不一样。 他一直在等待对方放松戒心的那一刻。 注视大主教的眼,也彷佛在告诉他「如果你想玩,我可以陪你玩到地狱去」,毫不退让,大主教也是知道他的想法才会说不出话。 可是,底下那些主教们的体力和精神都确实濒临极限,更糟的是他们还一度以为今天终于结束了而放松,重新绷紧可是件困难至极的事。情势明显逆转了。 说不定大主教是真的太小看海兰,以为他不过是温室里长大的软脚虾。说起来,线条如女性般纤细的海兰身上的确嗅不出一丝泥土味。然而他却具有猎人般的耐性,以及商人般能够算计对手的心机。 「唔……呃……」 尽管大主教冷汗涔涔地呻吟,不过他说不定也是适合挥舞权杖的人。 「说……说得也是。做事本来……就该有始有终。」 他以想咬人似的眼神瞪视海兰,替自己圆场。准备同归于尽的表情就是如此吧。主教们脸上充满绝望,却不敢忤逆大主教。 仔细打量过他们之后,海兰说道: 「不过,先简单吃点东西怎么样?」 那不是等于给对方恢复体力的机会吗?但见到主教们的表情后,我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们的心情都显然已倾向海兰,而且像看见救世主一样。 大主教发现自己中招之后不甘地点点头。 「唔……那么,就弄点面包和饮料来吧。镇上的摊子应该还没收完。」 侍从们低头领命,接连离开办公室。海兰转向我并风凉地笑著说: 「你们也去帮忙。」 那摆明不是使唤,而是要我们舒展筋骨休息一下。 然而和他一起比体力的护卫们却说:「恕属下留下。」大概是因为主人正在咬牙挨鞭子,作属下的岂有退缩的道理吧。 「那么,留下的人就替大家准备餐具吧。」 从早就站在同一个地方没动过,腰和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缪里也站得四肢无力,用手撑著她细瘦的身体。 「你还好吗?」 「……好想泡温泉。」 「我也是。」 缪里的玩笑令人会心一笑。到了办公室外,每个人不是甩腿就是扭腰,共通的动作中没有敌我之分。侍从和海兰的随从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但隐约也有种相怜之情。 然而双方也不能就此勾肩搭背上街去,于是侍从走后门,海兰的随从走前侧门,各自出外购物。我们也该买点自己的东西,不过缪里脚似乎很痛,便暂且到走廊角落休息片刻。 「真厉害。」 缪里坐在堆放于走廊边的木箱上笑著说: 「那个金毛的个性真的很差。」 我不禁左右张望,幸好没有任何人,在教堂里忙碌干活的助理主教们大概都到礼拜堂那作晚祷了。从缪里的语气里,能感到些许敬意。 好像在说「很行嘛你」一样。 「如果坐在那里的人是大哥哥,恐怕在那个老头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就投降了吧。」 更别说是拉拢对方旗下主教们的心了,我根本没那种能耐。 「真不晓得他们想搞什么鬼。」 引起我注意的不是她尖酸的口吻,而是「他们」这用词。 「他们?」 「老头跟金毛两边啊。两边都有胜算嘛。」 「我也想过这件事。」 海兰也许是在等待民众群情激愤,而大主教则是等他们失去兴趣吧。 听我这么说,缪里的白眼都快翻了两圈。 「大哥哥就是这样才不行啦。」 「不、不行是什么意思啊?」 缪里一脚踩著木箱,下巴放在膝盖上,像孩子王准备教训隔壁村的小孩而解释作战计画似的说: 「大哥哥弓术不错又很固执,很适合在山里走来走去,用弓箭猎鹿,可是比狩猎数目或设陷阱就不行了。」 还想说她怎么乱扯别的,不过话倒是说得没错。我不时会拿弓上山猎鹿回来加菜,成效好到就连认识的猎人都会为我鼓掌。可是缪里上山打猎时,猎人却会骂她破坏猎场,因为她抓的松鼠和兔子多到可以靠贩卖毛皮过活。 「靠陷阱打猎,就是在比谁心机重啦。」 「比谁……心机重?」 「要设下很多陷阱,然后开出一点路,好让猎物尽可能接近陷阱。」 在那方面,缪里高明得简直是天才,我却是差劲透顶,无论松鼠的通道或兔子的返巢路线都看不出来。对于俯瞰全局这种事,我怎么样也拿不出效率。 「因为大哥哥人太好又太老实了。」 缪里笑著说: 「而那个金毛呢,好像知道那个老头完全不理人,所以应该已有所准备。他昨天不是被叫骂战术打败了吗?像他这么有猎人天分的人,一定不会只想走一步算一步,什么都没准备。」 「这么说来……?」 缪里耸耸肩。 「他大概是知道可以彻底颠覆现况,让那个老头不得不让步的状况迟早会来,不会耍什么小手段吧。而且那可能只是今天或明天的事。」 在这瞬间,我的记忆飞到了那个黑暗的夜。 「难道……不会吧?」 那场恶意滚滚的胡闹不是自然产生的吗? 海兰真的会做那种藐视教会权威的事吗? 缪里以哀伤的表情对震愕得说不出话的我说: 「不管大哥哥心肠再怎么好,这个世界也不一定会好心对你喔。」 她这时的氛围,和在世界地图前扎辫子时如出一辙。 缪里当时要藏起兽耳、兽尾以及她的性别。无论她多么兴冲冲地想认识外面的世界,世界也一定会对她做出许多残酷的事。 在许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个金毛应该就是知道这个镇在几天内会大乱,所以才那么有自信。可是啊,大哥哥。」 缪里直视我的双眼说: 「这样事情就有点怪了。」 「怪?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哥哥也知道吧?要激怒人很简单,让人冷静下来却非常难。」 缪里突然咧嘴贼笑,我也跟著无力地笑。因为我很清楚一旦缪里发起脾气,要哄她开心有多累人。 「这……是没错。」 「我不认为那个老头会没有准备,他也一定有某些对策,可是完全看不出来。大哥哥的想法实在太悠哉了,就像鱼钩没挂饵就想等鱼自己眼花咬上来一样。所以,他应该有办法处理抓狂的人民。」 这么说来,或许真是如此。 大主教和海兰都背负著重责大任,没时间悠哉度日。因此,虽然我不愿相信海兰真会推波助澜,刻意制造那晚的黑暗气氛,但在道理上说得通。那么大主教呢?他又在等些什么? 「只要知道大主教在打什么主意就能帮上海兰的忙了……」 「别想太多了,这本来就不是大哥哥会懂的事嘛。」 我不平地往缪里看,她随即解释:「我是在说你心肠太好。」但我高兴不起来。就这样挖苦一阵子后,缪里似乎脚已经不痛了而跳下木箱,牵起我的手。 「肚子饿了。」 「好好好。」 于是我们到广场弄了点小吃,但觉得在办公室吃容易噎到呛到,便决定在教堂边草草解决。望著热闹的广场啃面包,彷佛这世界都是如此地安康祥和。时间离黄昏还早,不过天空已红成整片,镇上漫起工作将尽的慵懒欢愉。性子急的摊贩开始收拾,酒馆也在填补门口烛台,准备火盆和长桌。 然而太阳一沉,镇上气氛也将随之摇身一变。温暖热闹的明朗白昼就此落幕,寒冷粗鄙、在篝火下蠢动的黑夜取而代之。 海兰不会只因为天色暗了就撤退吧,胜负到入夜以后才开始。 「吃完了吗?」 舔著拇指腹的缪里点点头。 「要是不舒服,可以先偷溜出去。」 我姑且先这么说,缪里却神气地耸耸她细瘦的肩。 「大哥哥也不要被人家的恶意撂倒喔?」 看这样子,应该是没问题吧。 我们就此返回教堂,助神传达正确的教诲。 也许是休息和进食过后的缘故,办公室的气氛和缓多了。先前昏倒的高龄主教脸色仍不太好,但也已经就座,主教们背后的侍从几乎到齐。发现自己是最后几个,让我有点慌。 但那种情绪,全在注意到大主教继续翻阅羊皮纸后散得一乾二净。真是奇妙的心境变化。 我当然没傻到会以为他是受圣经教诲吸引而停不下手。他多半正在准备进行下一阶段,以免这场毅力之战让那些既是部下又是同伴的主教们继续倒向海兰。 问题是,他究竟会出什么招。 海兰的计画应是利用镇民的不满吧。我不想接受缪里的想法,当作那是海兰直接煽动,但他有十足理由那么作。当夜幕低垂,人们聚在广场痛骂教会恶习的氛围高涨起来,得让步的就是大主教了。 那么,大主教反击的目标会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在场所有人肯定都想攻击敌对阵营的不备之处。在墙上俯视这情境的天使们,不知作何感想。会觉得我现在想再多也无济于事吗? 思考当中,主教的侍从环视房间清点人数,最后过来关上办公室的门,彷佛在阻止房内瘴气外泄。 尔后沉默再度笼罩办公室,大主教继续翻阅译文。看得出来他不只是用眼睛扫视,还一字一字仔细地读。身为译者,我看得紧张兮兮。他现在读的是哪部分,对翻译品质有何指教,我至今所学在世间是否管用? 这让我发现,追求功名的想法实在是我心中难以抹灭的一部分。 而我也因此终于能稍微接触到大主教他们不管别人骂得再难听、行为偏离圣经教诲再远,也要在这庄严的大教堂中死命紧抓特权的心情。 这时,大主教的眼忽然停在羊皮纸上某一点,而那当然不会是因为他听见我的心思。他深感兴趣般回到上一行,重读一遍。 从他将那张纸传给邻座主教来看,那显然不是单纯争取时间的举动。且每个主教见到那部分也都瞠目结舌,传给下一个主教。 到底是什么让他们那么惊讶,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从剩余纸叠的厚度来看,那是我翻译的部分没错。 于是我挺高背杆向前倾,想看清他们传阅的是哪一部分,并在终于见到桌面滑动的羊皮纸上的字时头皮发麻。那的确是我的笔迹。有地位的人正在传阅我文章的事实,让我万分激动。 可能是置身于无法言喻的兴奋使我的脚不知不觉向前挪了吧,缪里拉住衣服制止我,海兰稍微转头过来浅浅一笑。 彷佛在场所有人只有我是小孩。 不久,羊皮纸传了一轮,回到大主教手上。 大主教将它整齐叠上其他羊皮纸,清咳一声说: 「原来这就是街头巷尾都在谈论的圣经俗文译本,真教人吃惊。」 办公室所有人都晓得评语不会只有这么一句。 海兰恭敬地回答: 「这是为了让世人尽可能多了解神的教诲,绝无鼓吹民众造反之意。还望大主教成全。」 听了海兰的话,大主教缓缓点头。 「话说,这是哪位翻译的呀?应该是温菲尔王国的知名神学家吧?」 剎那间,整头未经修剪,只是绑成一束的头发全像缪里的尾巴那样竖了起来。在桌面滑动的羊皮纸上无疑是我的笔迹、我翻译的部分。 而大主教却认为那是出自知名神学家之笔。 「不,大主教手上的部分,是这位年轻学者的作品。」 我随海兰介绍扬起视线,把背挺到不能再直。我怎么也不敢承受那么多主教们的视线,不过悬在墙上的教会徽记正好就在我视线彼端。宛如我自身所学能在这个传播神谕的大家庭中产生些许意义,是受到了神的祝福。 「喔?这么说来,请这位学者翻译圣经的就是你了吧?」 「正是。我们温菲尔王国并不妄图独占神的教诲,神也不乐见那种行为吧。」 如此先发制人的暗讽,却被大主教轻描淡写地卸转。 「嗯。既然是海兰殿下,亦即温菲尔王国国王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那就没办法了。」 大主教话说得很感慨,但内容令人摸不著头脑。 从斜后方所见的海兰依然不改镇定与从容神情,所以单纯只是我不懂吧。 这时,大主教口中道出一句颇重的话。 「那么海兰殿下以及温菲尔王国,就得为这份文书上的文字负责了,没错吧?」 风向不太对劲。 心里闪过这感觉后,大主教将羊皮纸交给身后侍从,让他送过来。 也许是大主教的行动过于出乎意料吧,海兰表情有些疑惑。 就只有一种可能,会让大主教说出那种话并送来羊皮纸。那份译文纯粹是我以自己的方式解读圣经词句,当然多的是讨论空间。不过海兰认为阿蒂夫的大主教恐怕根本不曾详读圣经,这样的人不可能想找人辩论教理吧? 难道是出了明显谬误?不,我立刻屏弃这念头。每句译文我都反覆推敲了好几次,而且就算我技不如人,也不会有那么容易挑毛病的谬误才对。 侍从终于将羊皮纸送到海兰手上。近看起来,那果真是我熟悉的笔迹;内容也全是预言家赞美神的话语,应该没有寓言或疑似隐喻的词句等解释空间大的部分。 海兰似乎也一眼就看出羊皮纸上的译文在圣经哪一章,没多看就交给我。 「这里怎么了吗?」 我接下羊皮纸,从头逐字检视,但看来看去还是没错。看著自己的译文,书写那部分时的兴奋与喜悦,或是熬夜翻译时的睡意和腰痛都一一浮现脑海。 但是,缪里却突然扯了我衣服一把。 脸还贴近羊皮纸,但注意的不是字,而是纸本身。 「这个……」 几乎就在缪里开口时,大主教也说话了: 「由下数来第四行,在圣经应该是对神再三赞颂,令人感动的一段话吧?」 由下数来第四行? 从上端读起的我开始从下倒溯。 接著,不禁叫出声音。 「咦?」 我感到海兰转过头来,但无法应对。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双腿发软,一股呕意涌上心头。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寇尔?」 我连移动视线都做不到。海兰起身离席,抽走羊皮纸自己看。随后全身一颤,猛然抬头。在耗人心神,从早晨延续到傍晚的毅力竞赛中眉也不皱一下的人物,现在竟如此震惊。 然而他看的不是我,而是大主教。 「难道……不,怎么办到的……」 这一句话拯救了我。对,怎么办到的? 这绝不是我译错,因为那赞美神的语句,居然变成了「神是猪,其教诲等同猪叫」。 「什么难道不难道。那是他的笔迹,也就是那个年轻学僧在你的庇护下写出来的。」 听了大主教的话,海兰再度表情懊丧地低头看羊皮纸。笔迹确实一致。 全是完美得可怕的,我的字。 简直是那晚恶魔潜入房间,让我写下这段话。 但就在这时── 「大哥哥,有师傅的味道。」 缪里的低语使我明白了一切。 替我誊写复本的师傅共有三位,而其中一人尽管不识字,与其他人相比却是技术较好的一方。为什么?因为文字也是某种图画,只要能正确照抄就能胜任。 而能够正确照抄的人,只要改变几个字词的排列就能伪造任何文章,把狐狸藏进羊皮底下。有人潜入过我们的房间,设下这一切。缪里的警告应验了。 若有立刻认真检查译文不就没事了吗?我后悔莫及。 「寇尔,真正可恶的是耍骯脏手段的人。」 这时,海兰对我这么说,并在我注视他时用力颔首。 「而且,那可能是趁刚刚休息时调包的,这样就防不了了。」 的确,若是昨天调的包,仍可能被我发现。这么说来,或许海兰的假设才是实情。 尽管胸中仍苦不堪言,经过海兰的安慰,我已有思考的心力。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就事论事吧。我们是中了陷阱没错,可是造这么明显的假有什么用?由于对方十足有伪造的技术,可以想见这将成为各说各话的无谓争论。再说那句话实在是太刻意了。 这会是为了进一步争取时间吗?要是让镇民知道我们为这种事情争论不休该怎么办?民众不会认为海兰和他部下发疯乱写,而是会觉得大主教用了下流手段吧? 怎么想都只有反效果。 假如那能有任何效果,那会是…… 想到那会是什么时,我背脊全凉了。 「写出并持有这种言词的人──」 大主教说道: 「当然就是异端没错了吧?」 「这太武断了!」 海兰大喊的同时,办公室的门猛然掀开。 门外是满满的阿蒂夫士兵。 「不许动!我现在以散布异端文宣,以及制作禁书等罪嫌拘捕你们!」 「岂有此理!」 海兰的护卫们彷佛将这一吼视为号令,手全扶上了剑柄。没有拔剑,是由于在神圣的教堂内拔剑的当下就会成为反贼。 异端嫌疑。 即使大主教掀牌了,这仍有些费解之处。镇上的士兵应该只受命于市政参议会,而阿蒂夫是自治都市,参议院是由当地士绅或大商人组成,他们的想法不是倾向海兰吗? 若不是海兰自己误会,一定有其他原因造成这个状况。 而这个原因大步一跨,从士兵之间现身了。 「你、你是……」 海兰倒抽一口气,我也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主教和大主教同时起立,手按胸口向神致敬。走出士兵行列的是一名壮年男子,身穿纯白圣袍,其上有蜡染的鲜红教会徽记,十分亮眼。穿上这身服装的人享有安全通行各国领地的权力,且不受任何法律约束。 天底下能约束他的就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神的教诲。 因为他是神在人间的代理人,受教宗全权委任行走世界的教宗敕使。 「奉教宗之名在此宣告。」 敕使以沉重且不由分说的独特语调这么说之后,揭开一张羊皮纸。 「温菲尔王国所提倡之思想,是为异端;以非神赐语言所著却冒名圣经之书刊,皆为禁书。第一一七代教宗 艾因梅尔.迪裘十七世亲笔。」 隔著这样的距离,看不清羊皮纸上蜡印是否为真。 然而,大主教若是找人冒充教宗敕使颁布假诏书,该上异端法庭的就换成他了。 所以那是真的。 「奉神之名,将海兰一干人等全都抓起来。」 士兵们立刻涌入办公室。护卫们放低重心准备迎击,却被海兰出手制止。他不得不这么做,毕竟对方人多势众,且一旦战败,还不晓得会被冠上什么样的污名。鲜血比任何证据都更有力。 而且海兰也已经从拿著绳索走近的士兵表情,机警地看出情势没那么糟吧。他们心情上也是站在海兰那边,只是因为教宗敕使的出现而不得不从罢了。 那么事情仍有转机。 为了那一刻,必须保持清白。 「神永远是正义的一方。」 遭拘捕而被带出办公室之际,海兰对大主教留下这句话。大主教神色紧绷地别开眼睛,并旋即换上满脸奉承的笑转向敕使。 我们就这么被带出后门,分别押进马车。 不在正门押人,是因为太过招摇有引发众怒之虞吧。 尔后,马车在这小镇里走了一段相当长的距离。或许是因为缪里一直紧依著我,不掩同情的士兵们好心让我们俩上了同一辆马车。我很想握手道谢,可惜手绑在背后。 马车喀啦喀啦地继续前进,可以感觉到途中离开石板地,驶上夯实过的沙土路。等到终于下车,发现周围是田亩或果园般的农地。 「这里是……城外?」 缪里轻声问道。人被逮后带到杳无人烟的地方,会联想到的只有一件事,而且一旁也印证我想法似的有翻过的土。 不过压下急促心跳左右看看后,我在林子后边发现城墙。再怎么样,也不会没出城就急著处刑吧。 「跟我来。」 士兵拉动绳索,带我们绕过马车后,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栋常见于田野间,地方士绅会当别墅用的大农庄。 ──────────────────────── 第四幕 「别轻举妄动,乖乖等通知。」 进了农庄,海兰的护卫被带到地下室,我、缪里、海兰和他身边那几个文官则是上了楼,并在路上被各自带开。也许是缪里喊我「大哥哥」被士兵听见的缘故,我们很幸运地关进同一间房,她会是故意的吗? 总之士兵解开缚绳后,带我们进了一间如同旅舍般的简朴房间。里头没有任何装饰,就只有一张床、一式桌椅。开门时,缪里明显觉得扫兴。大概她想像中的是滴著水,有老鼠跑来跑去的石墙地牢。 「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身分不低,才会有这样的待遇。」 我搓搓重获自由的手腕打开木窗,窗口设了坚固的铁栅,远远可以望见成列的高楼和教堂钟塔。会觉得很远,除了夕阳令人抓不准距离外,多半是因为情绪的缘故。我试著想像镇民得知我们被捕而义愤填膺地大举涌入教堂的情境,可惜现实不太可能那么美好。 我摇摇窗口铁栅,动也不动。房门也不是普通的门,做成栅栏状且以厚实的铁铰炼牢牢固定。那是用来防止开门时遭受偷袭,并降低囚犯在房里搞鬼的可能吧。 我在墙上寻找秘密出口时,发现许多以尖锐物体刻下的字:我团旌旗永远飘扬、英灵啊请为我们呼喊正义、早知道就杀了那个部下……可以看出这间房间是专门用来囚禁身分较高的人,而且很多年了。 「有师傅背叛我们了吧。」 缪里也搓著手腕说。 「对不起,白费了你的警告。」 「我是很想说『你看吧』,可是那个金毛讲的也有道理,我们根本拿他没办法。」 刚好倒楣的是自己而已。 「大哥哥,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缪里表情不安地低声问道,但口气听起来像在演戏。说不定是想起了以前听过的冒险故事某个桥段。 「即使教宗下了宣告异端的敕令,应该也不会马上就被抓去砍头,得先让异端审讯官问过话。」 「啊,我有听过。就是会把人说成魔女,拿去放火烧的人对不对?」 是跟温泉旅馆的客人听来的吧。 「他们没有街头巷尾流传的那么野蛮啦。再说,那牵扯到海兰殿下呢。」 现在冷静想想,我实在不太能相信教宗会下那种敕令。我印象中,遭定为异端的集团都是更为巨大,足堪一方之霸的势力,而且拒绝接受教会的交涉或劝服,到处胡作非为才有可能。在历史上,认定及讨伐异端也大多是用来压制农民起义的藉口。今天这件事,是源自于温菲尔王国与教宗持续谈判三年未果,各方王侯都在关注情势将如何发展。假如动作太大,教宗方遭受同等反弹的危险想必也一样地大。 海兰只是代表王国来阿蒂夫交涉,若以异端之嫌逮捕他,等于是和温菲尔王国正面宣战。 因此,这依然有可能是大主教所策划的极度危险闹剧。 「只是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设法改变这个情势。如果教宗敕使是真的,海兰殿下的计画就泡汤了。噢,神啊……」 我开始满房间地来回踱步想办法,而坐在床上的缪里很受不了地开口了。 「大哥哥,要先顾好自己才有办法救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所以你想怎么逃出去?趁夜摸黑?还是把士兵都打趴?」 缪里兴奋得耳朵尾巴都跑出来晃来晃去。虽然那或许是不安的反动,不过我想她多半是在温泉旅馆听太多故事,把现实跟虚构搞混了。 然而,我们的确是必须突破目前的困境。眼下的有力管道只有德堡商行一个,那么该如何与他们取得联系呢。想到这里,走廊传来某扇栅门开启的声响,接著是几组脚步声,且愈来愈近。应该是其他牢房里的人被带出来了吧。 我盯著走廊屏息以待,最后是海兰在前后士兵看守下经过我门前。那双绑在身前的手看得我也疼了。 「嗯?喂,先等等。」 海兰也发现我,对士兵们那么说。 而士兵们竟也就此稍停,若无其事地走了。 「我们还有很多同伴,别放弃得太早。」 海兰隔著栅门笑,但那笑容相当短暂。 「连累了你,真的很抱歉。」 「别这么说。先谈正事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太相信那是真的敕令,会是大主教在演戏吧?」 「我也很希望是这样,可是听士兵们的说法,那恐怕是真的。敕使是在我们休息的不久之前搭船抵达,并紧急召开市议会,后来就是那样了。大主教应该事先就知道教宗敕使会送敕令过来,所以用那种方式争取时间吧。」 「可、可是,教宗逮捕您不就等于……」 「对,看来他真的想和我国开战。接下来,他会设法逼我说出我在大陆这边找了哪些帮手吧。」 海兰在表情茫然的我面前闭上双眼。会是我多心吗,那看起来不像害怕拷问,而是惭愧不堪、受良心苛责的表现。 「其实我没有全然对你坦白。」 说完这句话时,他凝视著我的眼。不知是出于贵族的原则,抑或海兰本身个性就是如此。 「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创立新教会。」 「这是在胡说什么」的想法,只存在于我脑中一瞬间。温菲尔王国已遭禁行圣事长达三年,这期间不晓得有多少人盼不到圣职人员替他们接引神的怜爱。 同时这一句话,也让我明白教宗为何会那样行动。假如放任温菲尔王国那么大的国家创立自己的教会,不难想像会有地方跟进。 以教宗角度而言,只能先发制人。 「不知道这件事是从哪里泄漏给教宗知道。目前不幸中的大幸是对方先动手,给了我们正当理由全面反抗。」 海兰这么说之后,徐徐跪下一膝垂首说道: 「对不起,我一直瞒著你。教宗派来交涉的几个枢机主教现在都还在我国,所以我们以为他们离开之前绝对不会有动作,这件事还要再一阵子才会浮上台面。现在想想,那说不定就是为了要让我们掉以轻心……」 王国是被蜘蛛般蠢动的谋略给网住了吧。 「而且,我们也不确定你究竟会对我们的理念赞同多少,实在不敢说出口。弄得好像在骗你一样,我在此向你郑重道歉。」 如果此刻在门外的是温泉旅馆老板,前旅行商人罗伦斯,心里想的可能是假如下跪道歉就能了事,要几次我都跪,这是商人的矜持。可是海兰是有王室血脉的人,那样的人不可能为演戏下跪低头。 「快请起啊,海兰殿下。我也知道帮这种忙本来就有风险,所以先别自责,快来想想怎么扭转局势吧。」 海兰依然无动于衷,好一会儿后才抬头。 「关于这点,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对。不过说出来,恐怕真的会被旁边那位小姐咬一口。」 我随海兰疲惫的笑容转头,发现缪里正恶狠狠地瞪著他,就像瞪那个想带我开房间的少女那么凶。 缪里自始至终都不信任海兰,认为他一定有所隐瞒。 但虽然事实验证了缪里的想法,就海兰的立场而言,那也不是无法谅解的事。我终究只是个在纽希拉温泉旅馆做事的男工,不可能刚认识就什么秘密都告诉我。 「可是在那之前,我必须跟你确认清楚。现在事情已经和我在纽希拉讲的不同,不只是不满于教宗的行为而已。你帮助我,就等于是帮助温菲尔王国,你懂这代表什么吗?」 也就是并非批评教宗那么简单,而是实际与教宗权威敌对。 教宗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教宗所统领的教会,目的在于教导人民何谓人世的正义基准;但其中也的确藏污纳垢,有明显的矛盾、腐败和恶弊。尽管如此,人们依然日复一日地上教堂礼拜、捐献、尊敬圣职人员。而这样的情形,已经绵延了千年之久。 如此坚牢的教会世界不断扩张,在数十年前与北方异教徒爆发长期的剧烈抗争。虽然最后是不了了之,仍是以堪称教会得胜的结局落幕了。 过程中,有许多国家灭亡,无数地方大老遭到放逐。 而温菲尔王国要和这么巨大的机构抗战。 「这场战斗不仅危险,时间恐怕会拖得很长,战况也更加激烈。可是,我希望你试著想像一下。」 「想……像?」 「对。我们要亲手成立新的教会,圣职人员会以译为俗文、大多数人都看得懂的圣经为规范治理的教会。如此一来,不法情事和陋习都会大幅减少吧。过去我们视而不见的事,可以就此一扫而空。这就是我为什么选择了你,而不找温泉里那些像煮过头的芜菁的高阶圣职人员。因为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没有欺瞒或虚假的世界。」 旁人听了,或许会说他根本在说梦话。 可是,圣经上已有先例。创立现在这个教会的预言家,也是在规模更甚当今教会,充满歪曲教义的异教之地兴起的。 「而且,这不单纯只是理想。一旦开战,我们有很高的胜算。」 海兰看看左右,凑近栅门窃声说道: 「温菲尔王国是岛国,而教会就连派军到没隔海的北方都有问题了,更何况我们还有丰富的渔场和造船技术。教宗会这么快就行动,就是怕我们做好万全准备吧。」 光是见到堆在阿蒂夫港边的鱼山就能明白他的意思。那些北海捕得的鱼,就算送上深远内陆每张餐桌都还有剩,表示这不是被逼急了才做的困兽之斗,他的话的确有说服力。 万事俱备。 只待奋起之时。 「寇尔,我需要你的力量。」 海兰接著说: 「而我是有恩必报的人。相信新的教会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也就是想在新教会创立之际替我留个位子吧。即使嘴裂了,我也不敢说自己完全不想要。若能跻身于司牧之列,就会有力量拯救更多的人。 再者,海兰──或者说温菲尔王国想创立新教会这件事本身比地位更具魅力。假如真能实现,必定能将神正确的教诲散播给更多人。 只是有一点让我很挂意。 「海兰殿下,有件事我想先知道。」 「什么事?」 就某方面而言,这问题也许会辜负海兰对我的好意。 可是教会存在了那么久时间,要单纯翻转人们对它的观感可没那么容易。 「新教会会以打倒既有教会为目标吗?」 教会是积恶已久没错,但也有好的一面。我不想打垮教会,只想扶正歪曲的梁柱而已。 「我不想那么做。假如我们创立了新教会,现在这教会的想法也会有所改变吧。若不这么做,恐怕教会永远是一成不变。」 海兰眼中的种种情绪里,就连一丝愤怒也没有。 在这一刻,我脑中浮现大主教奉承教宗敕使的笑脸。 世界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当然,我希望这个变化可以造就一个人民能依自身喜好选择新旧教会的社会。」 「……听起来,好像您认为现实不太可能自然那样发展。」 「毕竟那本质还是政治,不完全是信仰问题。因此,我们必须尽全力让局势往我们期盼的方向走,非得有人挺身而出不可。」 海兰的目光笔直射穿了我。 路途必然艰险。 但我是曾经不顾艰险离乡背井的人。 我想起自己感到这世界确实有些事物值得相信的那当下。 「那么,我能帮些什么忙?」 就在我这么说之后。 「不行。」 在一旁默默听我们说话的缪里突然开口。 接著挤进我和海兰之间,用力把我往后推。 「不行,我们不帮。大哥哥才不要帮你咧。」 「缪、缪里?」 我慌忙踏稳脚步,好不容易才抱住她。 好大的力气,她是认真的。 「你不要太过分……」 「没关系,这位小姐也有权表达意见。」 有那么一瞬,我居然没听出是谁说的话。缪里背后,海兰微笑著说: 「我不想再用欺瞒或威胁的方式要求别人和我结盟了。那种事,我在宫廷已尝过太多。」 那笑容温柔得宛如女性,眼神却冷得像玻璃。 「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多得不计其数,但其中和我交好,或是懂得为他人著想的人不是死了就是遭到放逐,剩下的全是比蟑螂还耐打的人。」 据说贵族社会中,从出生就得面临以血洗血的骨肉相争,永无宁日。若牵扯到王位继承权,那更是腥风血雨。从海兰眼中感受到那全是事实时,我似乎能够明白海兰为何会拥有那般深厚的神学知识。那绝不是临时所学,他平时就需要神的教诲来治疗灵魂的伤痛和饥渴。 同时,我也发现他为何一再用甜点且好声好气地安抚态度差劲的缪里。 「我寻求神的抚慰,有我自己的理由。就像你阻止兄长一样。」 「……」 缪里不再推我,沉默如冰。难道海兰看出她为什么会有这些举动了吗? 海兰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看看走廊并起身匆匆说道: 「寇尔,德堡商行应该会来救你们,麻烦到时候也想想怎么救我出去。教会肯定会拿我作人质,使温菲尔王国战况陷入不利;而且少了我这边把关,新教会创立时恐怕会有些不肖分子趁虚而入而走偏。」 奇怪了,海兰好歹也是具有王室血统的人,利用权势的管道应该多得是才对。 再说德堡商行怎么会先救我们,而不是海兰呢?才刚有此疑问,海兰就回答了。 「德堡商行不会无条件帮助我,他们的眼无时无刻都盯著利益的天平。」 连结海兰和德堡商行的,是利益。当温菲尔王国和教宗的纷争获得有利结果,德堡商行就能得到交易特权,所以是有利可图才选择协助,仅止于利益关系。反过来说,一旦被教宗视为异端,遭市议会逮捕,想请商行救人就得付出代价。 「那、那么王国那边──」 海兰柔柔一笑,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我那些亲戚更不能靠。让他们知道了,反而会被暗杀。」 竟然有这种事。 「与其跟教宗谈条件救回我这个人质,他们一定宁愿把我塑造成新教会第一个殉教徒,并为这个能让宫廷里少一个敌人,又能兼得人民支持的一石二鸟之计而雀跃。所以,我只能把保险放在你们身上。你们和德堡商行的关系不只是深,还超越了利益的天平。」 在这一刻,我终于察觉海兰拉我离开纽希拉的最大原因。 海兰与德堡商行是以利益相连结,但我们可说是德堡商行大功臣的家人,且受到相应的礼遇。因此敏锐的海兰就是看出一旦出了事,商行很可能愿意不计成本帮助我们,在纽希拉就盘算好了吧。而且自己遭遇危险时也能透过我们搬救兵。 对他算计之深,我并不愤怒,也不为自己遭到利用而失望。 因为海兰的面容愁苦,甚至带点懊丧。 海兰说,亲戚全不能靠。他明明是在这个近到天气晴朗时登上教堂钟塔,还能隐约望见故乡的滨海城镇为故乡而战。 他似乎没有更多话要说,断却某些念头般迅速站起,我还来不及道别他就走了,士兵们也急忙跟上。 太多思绪涌进我脑中,胀得头都要裂了。待在纽希拉时作梦也想不到的难题堆在眼前,老实说,我实在不晓得该从哪著手才行。 然而,我好歹也在能够果敢面对任何难题的旅行商人身边跟了十多年。 于是开始思考罗伦斯会怎么做。 无论如何,我都得处理眼前的问题。 「缪里。」 她不知被海兰看穿了什么,中了魔法般闷不吭声。想必她也和海兰一样,有事情瞒著我。 缪里经我一喊才回神,仓皇后退。她像是吓了一大跳,失去平衡而跌跤,背撞上栅门发出好大声响。 我连忙上前扶人,却被她的眼睛瞪住。 假如那是充满敌意的尖锐眼神,我还能面对。 但那双眼却红得彷佛随时要哭。 「你、你真的要帮那个金毛吗?」 第一眼以为她在假哭,是因为不晓得被她骗过多少次。但我毕竟也是从她呱呱坠地就陪伴到此时此刻的人,看得出她是否认真。 现在头痛,就是因为她非常认真。 「缪里。」 我再一次唤她名字,叹口气蹲下。好久没把视线降得和她一样高了。以前她哭闹不休时,我都是这样安抚她。 「虽然你顽皮得不得了,可是赫萝小姐给你生了一个好头脑,也懂得察言观色。我也知道,你是一个很好心的女孩子。你是知道海兰现在是什么立场才说不想帮他的吗?还是你觉得他刚说的那些也是在骗我?」 平时的好胜不知藏哪去了,缪里显得十分慌张。感觉再推一把就要掉泪,连头发都沙沙蠢动起来。 「缪里,耳朵。」 她不只急忙按住头,还弯下了腰,想就此躲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般蜷成一团。我知道她激动成这样不会没有理由,但完全想像不来。 不过,我也早就习惯应付这个不回我问题,也不晓得为何不理我的麻烦鬼。而且,缪里和无法捉摸的神不同,人就在这里。 「你从海兰殿下到我们温泉旅馆来之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嘛。」 缪里像是受了家法伺候,缩得更小。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忙著招呼海兰殿下而冷落了你,所以在生我的气。」 缪里的脸已经缩得完全看不见了。 「可是到这种时候还在生气,可就不是一时不高兴了,对不对?」 背后一定有树根那样深入的原因。 「那是值得你见死不救,甚至把崇高理想一脚踢开的事吗?」 从缪里的神情看来,她心里也很难受、迷惘。尽管如此,她依然不愿让我协助海兰。 于是,虽然我不愿意对缪里这么说,但也没其他办法了。 「你为什么要妨碍我的梦想呢?」 缪里的表情,有如我从她抱头的手臂缝隙间用矛刺下去一样。 她瞪大眼睛,身体绷得像无路可逃的猎物,嘴抿成一线。直到身体缩到快要消失不见,才终于卸下最后的防备。 随之出现的,是一双恼怒的眼。 「既然你……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真的要说喽……可以吗?」 我没想到会遭受反击,有点不知所措。缪里抱头保护自己的手一反前态,彷佛在压抑心中涌出的情绪。 我可以理解缪里最后会哭著解释,告诉我为何那么做,也能想像自己静静地听,柔声劝导的模样。但万万想不到,她放下矜持后竟然是威胁我。 我脑子发白地傻了一会儿后,缪里继续强调: 「说了以后你绝对绝对会很烦恼,可以吗?」 缪里那么古灵精怪,会是在耍小聪明吗?用龇牙咧嘴的样子吓退我? 现在处境已经够窘迫了,还会有更令我烦恼的事吗?海兰被逮为人质,教宗将圣经译本列为禁书,我们人在牢里。若不设法转圜,神的教诲会被继续扭曲下去,就连能否活著回纽希拉都成问题。 不过,我看不出缪里与我对峙的表情有任何虚假,她很确定自己在说些什么。且放下了抱头的手,喘得肩膀上下摆动;纹风不动瞪著我的眼里全是怒火,彷佛在说「全都是你的错」。 在办公室里尝了一整天的沉默流过我俩。 最后是缪里的牙撕裂了它。 「我不想……让大哥哥……更烦恼。」 缪里的语气,僵硬到似乎不说得那么慢就不晓得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溜出来。 「可是就算是我……也有不想退让的事。」 平时算不上谦虚的缪里都刻意这么说了,绝对就是如此吧。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和她这样瞪下去。无论是为了我的梦想还是海兰,以及渴求神助的人们,我都必须尽快解救海兰。 于是我深深吸气,说道: 「你就说吧。」 接下来补充的,是我以缪里兄长角度所说的自负之词。 「让我烦恼也没关系,我一样会设法解决。」 沙沙沙,缪里的头发晃动起来。 出声之前,我仅由口部动作就看出她在说「笨蛋」。 「帮了那个金毛的话,你就会变成圣职人员吧?」 「没错。你先前也为这件事生过气,这到底……不会吧?」 我赫然察觉。 「难道你认为我成为圣职人员以后,就会变成『恶魔附身者』的敌人吗?」 圣经中有许多预言家对抗恶魔的故事。可是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我会永远站在她那边。 「我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况且世界万物都是由神所创造,那么所有生命都应该是在神的爱──」 「不对,完全不对,我才不管那种东西咧。要是、要是大哥哥变成圣职人员以后……」 缪里气得眼角泛泪,耳朵尾巴也都跑出来,说: 「不就不能……了吗?」 「咦?」 「结婚啦!那样不就不能结婚了吗!」 这一喊把我脑里的一切都喊飞了。 「……呃……咦?」 我错愕得不能自已,慌乱地问: 「我?……跟谁?」 我找不到任何言词能描述缪里这一刻的表情。 大概缪里自己也不晓得怎么办吧。 不过她比我还冷静,往门外看两眼后用力擦了擦脸,彷佛把热和不满一起搓上脸后对我大骂: 「看吧!所以我才不想说嘛!」 这回她不是抱头,而是抱起腿转向一边。噘唇嘟嘴,尾巴啪啪啪地拍响地板。然而,我依然发现她满脸通红不只是因为生气,更是因为羞到极点的缘故。同时,也发现自己有多蠢。 「那个……」 「怎样啦!」 她现在就像烧红的石头,碰都碰不得。 我知道自己用词得非常小心,但就是完全不晓得该从哪里开口。 「你、你真……喔不。那个,已经……多久了?」 本能告诉我,要是问「真的吗?」,她搞不好会咬断我的喉管。 于是在酿成大错之前改了口。 「……不知道。」 她好像还把嘴压在膝头上补声「谁会记得啊,白痴。」 我当然知道缪里喜欢我,亲到连父亲罗伦斯都不时会抗议。我也觉得她很可爱,有目共睹地疼她,但我从来不曾将她视为对象。 然而这倒是解释了很多事──为何她那么爱拿我的禁欲之誓挖苦做文章、为何肯忍耐刺鼻臭味躲在木桶里,以及她为何这么坚持要和我出来旅行。难怪她会那么敌视海兰,因为海兰是来自外界,要把我带到遥远世界的人。 缪里的警告也没错。若要成就梦想,就无法接受缪里的感情,同时我也不愿伤害缪里。夹在这两个事实间,我实在动弹不得。 亏我还说了那种自以为是的话,真是丢脸到家了。现在遇上这种私人问题,我实在不能一句儿女私情岂能与国家大事相比就置之不理。缪里是拿自己的恋情对抗海兰的大义,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也认为两边显然对等。 那我该如何在这对等的天平间作选择呢?回到这个问题时,我发现心中毫无头绪。神学的议论中,甚至有针头上有几个天使在跳舞之类形而上的问题,会让人想到发晕。可是谁喜欢谁这种平庸至极的问题,却比那要难得多了。缪里说我只看见世界的四分之一,还真是中肯得可怕。 但光是知道这些也没用。对于如何回答,我顶多只能想到请她去找更好的人,快把我这窝囊废忘了。 而我自己也晓得,说这种话到底有多窝囊。 「唉。」 缪里似乎看透了我胸中的烦闷,大大地叹气。 接著,这个年纪约只有我一半的女孩侧眼瞪了过来。 「不用想了啦。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就跟山上钻来钻去的貂差不多。」 长相可爱动作机敏,还会溜进粮仓大搬家的貂的确和缪里很像。 「不过要是不说出来,你恐怕永远不会发现,所以也没白说吧。如果要帮那个金毛,你应该会说战争很危险什么什么的就留下我,自己一个人跑去温菲尔王国吧?」 缪里迅速摸摸摸头藏起耳朵尾巴,站起身来。 我可敷衍不了她。照理来说,我是不该带她去温菲尔王国。一旦开战,大陆海岸线就会遭到封锁,无法想像战败的下场有多糟。 「是、是没错啦。」 聪明的缪里斜眼看著我,哼了一声。 「反正我就是喜欢大哥哥啦!笨蛋!」 就只有这句话有与她年龄相符的稚气,特别可爱。 「所以咧,你想怎么办?」 缪里不只睡得快,情绪也变得很快。可能是知道这样僵持下去也得不到任何结论吧。如同我从她还是个小宝宝就认识她,她也是打从出生就天天看著我。 可是,我感到我俩之间多了一道薄膜般的东西。 她的声音、动作甚至体温等真正重要的事物,全都隔了一层膜。 为此觉得悲哀,是种自私的想法。 人生就是旅程,而旅程是接连不断的邂逅与别离。 「那个……海兰殿下说,德堡商行的史帝芬先生会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只能想办法和他谈条件了吧。」 「你有自信啊?」 缪里冷冷地问,但说不定比含著热泪好。 「没有。德堡商行是商人集团,如果我们拿不出好处,他们也不会想谈吧。」 「如果说不帮那个金毛就死给他看呢?」 「我也只能想出这种办法,可是真的死得了吗?我听说咬舌能自尽只是迷信耶。」 身上也没有短剑等利器。 「……话说回来,我也不想为了那个金毛自杀。」 「可想而知,史帝芬先生也猜得到我们会想救海兰殿下吧。就算我们顽强抵抗,他们也会把我们塞进麻袋搬回纽希拉,而这样也够仁至义尽了。所以一定要、一定要想个他拒绝不了的方法才行。」 德堡商行是追求利益的组织,想也知道跟他们谈信仰和良心不具意义。 相反地,谈起得失就一定会上钩。他们就只有这点老实。 问题是,我当然没有生意可谈,也没有财产。 不像有计可施。 「神啊……」 我紧握悬于颈下的教会徽记,呻吟似的祈祷,缪里面无表情地注视著我。要是在这里埋怨神,以后可就没资格谈什么信仰了。 于是我大口换气清新脑袋,重新检讨所有可能。就在这时── 「只是救那个金毛出去的话,我是可以救啦。」 缪里面无表情地这么说。 「……怎么救?」 她叹口气,伸手进领口掏了几下,拉出系上细绳的小袋子。 那是她母亲赫萝交给她的,里头装的是麦子。 「我不是说过只要有这个,就能在紧要关头保护你吗?」 「难道……」 缪里的母亲赫萝是寄宿于麦子的狼之化身,能在少女与巨狼两种姿态间自由变换。但就我所知,缪里变不了狼。 见到我诧异的眼神,缪里极为不愿地说: 「我练到都快吐了……要是变不好,娘都会臭骂我一顿。」 据说狮子为了磨练幼狮,会把幼狮推下千仞之谷。 说不定狼亦是如此。 「可是,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保护你,不是为了那个金毛。记住喔?我是为了实现你的梦想才做的。像你这种人,一旦梦想破灭了绝对会沮丧憔悴到让人看不下去。纽希拉那么小,要是有一个那么阴沉的人到处晃来晃去,谁也受不了。倒不如让你去追梦,眼不见为净比较好。懂吗?」 缪里虽然说得一口卖人情的话,在我看来却是拚命在说服自己。我想,爱作梦的缪里一定很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使出秘密武器吧。在她的想像里,肯定是用在我们性命更加垂危,或是屠龙骑士救出受困公主的那一刻赶到他们身边之类的场面上。 尽管如此,道具就在她手里。只要能为我开一扇门,她就会倾力相助。 没有其他事物,比这更让我感受到缪里多年来的感情。 缪里坚强地鼓起力气,彷佛在忍耐些什么。我注视她的红眼睛,说: 「我知道。缪里,真的……真的很感谢你。」 她听了表情更加苦涩,甩头转向一边。 「现在爱上我……还来得及喔?」 但还是偷瞄了我几眼,不晓得是认真还是玩笑话。大概两者皆是,而我也只能当玩笑话。 「我倒是刮目相看了。虽然你那么任性,但仍是个热心助人的好孩子!」 「是怎样!」 缪里的表情明显恼怒,哀伤也全写在脸上,可是耳朵尾巴没有露出来。 表示她心里已经看开了。 而我也非得放下不可。 「可是,变身成狼逃出去之后该怎么办?大家一起用跑的吗?我不像娘那样可以背著人跑喔。」 看来她不能变成足以生吞人的巨狼。最安全的是走海路逃到温菲尔王国,可是船不好找。能够安全渡过海峡的大船,需要不少人手才出得了航。 我知道这世上所谓恶魔附身者或精灵之类的人物多得超乎我想像,可是他们都为了某些不得已的理由拚命融入人类社会低调生活。人类创造的社会非常复杂,靠蛮力解决不了的事数不胜数。 「可以的话,我想找艘船到温菲尔王国去。」 「那要找那个老板……喔不,找那个叫史帝芬的人,咬他屁股吗?应该是可以咬到他替我们弄一艘船啦。」 「老板」大概是小伙计们对史帝芬的称呼吧。 「问题是……就算那样弄得到船,大主教或教宗敕使不可能没发现;一旦发现,事情会更严重。史帝芬先生是无辜的,而且说不定还会拖垮德堡商行本身。载我们来的马车还在这里,就搭马车逃走吧。海兰是有管道的人,应该能在其他城镇找到方法回王国去。至于你,可以寄信到纽希拉,请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来接你。」 「……好吧。总之就是先把关在这里的那个金毛跟其他人都救出去吧。刚好天色也开始暗了。」 向嵌上铁栅的木窗外望去,能见到泛著微光的镇中心以及皮影戏般的高楼轮廓。 「万事拜托了。」 「嗯。」 缪里打开赫萝过继给她的小布囊,拿出一撮麦含进嘴里。 并如苦涩药丸般咽下,往我看来。 「大哥哥。」 「什么事?」 「……转过去。」 表情好害羞。看来比起赤身裸体,她更不想让我见到变狼的过程。我当然没理由拒绝,转过身去并老实遮起眼睛。 接著想起缪里还穿著借来的衣服而急忙又转回去,见到的已是一头银色的狼。 『……我还没说好耶。想先理一下毛……』 讲究装扮的缪里,用她的红眼睛直勾勾瞪著我。她体型确实比赫萝小,但仍比森林出没的狼大上一圈,用后脚一站就能轻易高过我。 「我是想提醒你……衣服还没脱。」 『都破掉了耶。』 可怜的衣服碎片在缪里周围散成一地。 赫萝给她的麦谷袋也掉了,我便捡起来挂上脖子。 『幸好大哥哥不会怕。』 「因为我看过赫萝小姐变狼好几次了嘛。」 『我知道,听说你还很喜欢娘的尾巴。』 我不由得害羞起来,咳两声说: 「说到狼,圣职人员本来就不怕狼。古代的圣人希叶隆曾为凶暴的狼拔除掌中的刺而驯服了它,后来变成畜牧与狩猎的守护圣人。画里的他,身边都会有一头狼。」 『大哥哥美中不足就是这种爱掉书袋的个性。』 狼尾扑了扑我的脸。 『我留在商行的衣服怎么办?』 「咳咳……你说衣服?以后我再寄信请他们处理。」 『唉,不用麻烦了啦。反正现在没人值得我穿给他看了。』 缪里怨恨地往我瞪来,真教人惶恐不已。 『开玩笑的啦。这也不是大哥哥的错。』 不然是谁的错? 缪里抖了抖身子,彷佛要弹开那疑问。 然后泄恨般咬住栅门。 『唔唔唔唔……』 蛇爬似的独特低吼与木柱弯折声接连响起,只见栅门像起司片一样扭曲变形。 『哼!』 最后头向横一甩,铰炼带著类似喀滋或啪叽的声响弹了出去,栅门应声垮落。 『不夸我两句吗?』 「你好厉害。」 『就这样?』 缪里的高大身躯一步又一步向我逼近,用乾硬的颈毛蹭我。是要我摸她的意思吧。即使外观是可怕的大狼,心里还是原来的缪里。而且大也只是不至于超乎现实那种大,好像还能带上街溜给人看。剎那间,我想像了自己一手捧著圣经讲道,且缪里陪在身旁的画面。 随后抹去那幻想般刷刷刷地摸狼毛。 「你的毛好漂亮喔。」 我自然而然地这么说,缪里的红眼睛跟著转过来,咧出一大排牙齿。 看得出那是开心的笑容。 「其他房间也拜托你喽。」 『包在我身上。』 即使体型那么大,缪里也尾巴一甩就窜过走廊,连个脚步声都听不见。在日落时分的昏暗走廊,使那模样加倍奇幻。 缪里嗅著走廊地板的气味,毫不犹豫地前进。 突然间拔腿疾奔,拐弯后紧接著是一声短短的哀号。 四周很快就平静下来,当缪里回来,嘴上叼了一串钥匙。 「……他怎么了?」 『很好吃。』 我不禁看看她嘴边有没有血。 『只是一见面就舔他的脸而已啦。好像是听到刚刚开门的声音跑来看的。』 突然在阴影里撞上这么大的狼还被舔脸,再强悍的佣兵都会当场昏倒吧。 『房子里几乎没有守卫耶,都跑去哪里啦?』 缪里抬起头,抽抽她的大鼻子。 『那个金毛在楼上房间吧。』 没说在地下让我松了口气。在我印象中,地下都是用来拷问的。 「那么,走那边。」 缪里压低头快速安静前进,我紧跟在后。看她走得那么大胆,让我心里七上八下,不过走廊的确没有任何人,屋里鸦雀无声。爬楼梯时,楼上传来近似惨叫或呻吟的模糊声响,接著又是一片寂静。到了楼上一看,有个翻白眼的士兵倒在走廊上,仍未熄灭的蜡烛和烛台分别摔在一旁,我便将蜡烛插回烛台带上。 缪里已经坐在走廊远端某室门口了。 在烛火照明下,看起来更像储藏室。 ──这里吗? 我指指门窃声闻道。她尾巴大幅一提又放下,大概是肯定的意思。我把耳朵贴上门就立刻听见了房内的对话声,大概在问话吧。 ──我敲门引人出来,然后靠你了。 她以迅速起身代替回答,摆出随时能飞扑的前倾姿势。但我敲门之际突然停手,使她疑惑地抬眼看来。 ──海兰看到你可能会吓一跳。 缪里静静等我下一句话。 ──可是,我一定会守住你的名誉。 红眼睛缓缓闭上,恢复姿势。 我大吸一口气,敲门喊道: 「不好了!出事了!」 我更急促地敲门,装作有要事禀报。片刻,我感到门后散发出犹疑的气息,当我再敲一次门,门后传来挪开椅子起身的声音。在门闩拉开的瞬间,我使尽全力往门撞上去。 「!」 一切发生得好快,缪里才刚一阵烟似的钻进房里,士兵已经被踩在她的大脚掌下。 「海兰殿下。」 我穿过缪里身旁进房,一脸茫然的海兰才终于回神。 「寇、寇尔?」 「您没事吧,我来救您了。」 这房间极为单调,就只是在房中央摆了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海兰手脚都没捆绑,桌上有一个酒瓮和两个杯子。 「我是看见幻觉了吗?」 缪里静静地镇坐门边。也许是烛光的影响吧,影子特别深,犹如一幅精细的画。 「是神派我来的。」 我堂而皇之地这么说,不过这是事实。海兰也暂且接受般点点头,不知所措地慢慢站起。但他终究是个聪明勇敢的人,待惊愕退去,已能镇定地注视缪里,并似乎发现了什么。 「那双红眼睛……」 我心里一怔,所幸海兰摇头又说: 「算了,我不多问。我们温菲尔王国当初也是在黄金羊的指引下建国的。」 盛行牧羊的温菲尔王国,有个关于金毛巨羊的传说。 假如告诉他,自己以前在旅途中见过那头羊,不知他是否笑得出来。 「再说,我是在一群小人里头长大的。是好是坏,从眼睛就能看出八成。」 海兰毫不畏惧地接近缪里伸出手。 「好美的眼睛。」 缪里有点害羞似的低下头,允许海兰摸她的毛。 「现在,奇迹降临在我们身上,神要我们完成使命了。」 「钥匙您拿去,赶快带部下出城吧。然后到其他城镇找一艘船……」 海兰的表情,使我话没说完就闭上了嘴。 他脸上没有见到奇迹发生,重获自由的喜悦。 只有一抹悲壮的决心。 「我离不开这个城。你们先带我的部下逃走吧,他们都是为我家族鞠躬尽瘁,忠肝义胆的人。」 「我们走了的话,那海兰殿下您怎么办?」 「从先前那间房到这里的路上,你们遇过几个士兵?」 突来的疑问让我傻在当场。看来海兰有我们所不知的消息。 「房子里士兵这么少,是因为人都调到镇中心去了。德堡商行的人还没来吧?因为根本不能来。倒在那边的人,刚要我为了无辜百姓好,供出有谁在赞助温菲尔王国。」 我转头看去,缪里也往倒在门边的士兵瞥一眼。 「镇上好像有一大群人手拿圣经译本涌上广场,痛骂教会的不是。应该是我到处斡旋的工匠公会或商业公会的人照预定计画行动了吧。虽然他们底下那些工匠大多是粗人,煽动的方式让人看了很难受,不过那片红红的火光一样是人民的怒火。」 从这房间也能清楚看见,山丘上的城镇正熊熊燃烧。 同时,我也为那些人让狗穿上主教袍亵渎教会并非海兰所指使而松了口气。我没有看走眼,海兰的确是能带领群众踏上正道的人上之人。 「人数上是镇民比较多,所以起初会占优势吧。但是,只会仗势鼓噪的镇民绝对赢不了有人指挥且训练有素的士兵。只要状况胶著,发现没有什么大进展,镇民就会开始倦怠。农民和日雇工只因为明天要工作这种理由,暴动到一半就丢下其他人走掉的事,我不晓得看过多少次。只要在紧张情势崩解时派出主力部队,就能一口气瓦解他们。然后再抓几个明天送上绞刑台杀鸡儆猴就解决了。事情都是这么办的。」 海兰是贵族,有领地的人,想必很清楚人民暴动的过程和结果是怎么回事。 「虽然大多数都是乘著酒意和气氛瞎起哄的人,不过真心抗议的一定也不少,大义在我们这边。他们都在渴求值得义无反顾,不抱任何怀疑去信仰的神的教诲。但是一旦遭到镇压,见到邻居吊在绞刑台上腐烂时,心里都会认为要是我这些温菲尔王国的人没来过就没事了。」 然后回去过自己的生活,什么也没改变,继续让教会恶习一天天累积。 「恐怕镇民们还认为我依然在教堂里和大主教争执,高举著拳头想助我一臂之力。要是他们发现我不在里面,而且早就逃出去了,以后谁还会相信我的话呢?」 「可是──」 「你要知道,假如我走了,大主教和教宗敕使就能说民众全是上了我的当。大主教和镇民对话时,应该也会想极力避免强烈措辞,否则他就不能再继续作这个镇的头脸了。所以,我得出面。」 海兰说道: 「我必须赶到那里,指责他所犯的错误,让人们看见我是这场暴动的首谋。你救了我出来,我却要回去,真的很抱歉。」 海兰最后虽半开玩笑地那么说,但我当然完全笑不出来。 「下次被抓,就会没命了。」 教宗那边已发出异端敕令,宣布开战。海兰在如此状况下立于民众之首,双方绝不会再有暧昧的暗中较劲。大主教不是接受海兰的要求与教宗对立,就是得杀了海兰,昭告世人教会绝不让步。 海兰出面后,民众的怒火若得不到满足,绝不会就此罢休。 「你认为我说不倒他吗?」 海兰笑著这么说,我却除了摇头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彷佛在祈祷他那果敢的行动力能够帮助他收回那个想法。 「的确,现在大主教有教宗敕使作后盾,我也很希望有一、两个人替我撑腰……不过无所谓,总比继续让人拷问、继续受罪好得多了,至少我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如何结束生命。虽然我的兄弟都是些讨厌鬼,但制造机会的能力倒是十分可靠,以后就看他们的了。应该会极其夸张地为我哭泣、哀悼,彻底利用我的死吧。」 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一想到海兰究竟过的是怎样的宫廷生活,怀抱何种心情翻阅圣经,我的心就好痛。 海兰看著这样的我,欣慰地微笑道: 「好,快行动吧,别耽搁了。反正教会那边一定在说我已经逃走了吧。」 「那我也──」 我不禁向前挺身,海兰却用他的长手往我胸口一推。 这始料未及的举动使我踉跄地向后倒,撞上一片柔软坚韧的毛。 接住我的缪里,隔著我的肩对海兰低吼。 「你有问过神的使者能不能去了吗?」 缪里的大红眼往我一转。 「如果你带著那头狼过去,只会给群众火上加油吧。再来可就不能像那个士兵一样只是打晕了,要有杀人或被杀的觉悟,而且能不能保住性命,就只有五成机会。寇尔,我不想见到你染上血腥。」 也不忍见到那身美丽的毛受到玷污。 缪里一语不发,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静静注视海兰。 让我痛切地感受到,没人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海兰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寇尔,抱歉让你受罪了。」 「别这么说……对、对了,我立刻去求德堡商行的史帝芬先生来帮您──」 「寇尔。」 简直是我对缪里训话的口气。 「很遗憾,史帝芬是大主教那边的。躺在那边的人告诉我,大主教会事先知道有敕令下来,就是德堡商行用快船报的信,藉此威吓我说别以为会有人来帮我。」 我脑中浮现昨天的事。缪里告诉我,她在港边见到一艘蜻蜓般细长的船在傍晚强行入港,被港口工作的人骂了一顿。 「德堡商行多半和大主教签了密约,享有某些特权吧。镇上几乎每个人都敌视教会,就只有他愿意协助,其中一定有利益挂勾。所以别说不可能帮我了,派手下向各公会领导施压,要他们撤退也不奇怪。他大可编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解释为何该帮助教会,再说不听话就别想做生意,工匠就不得不从了,愿意放过你就很不错了吧。啊,对了,千万别做傻事。他们知道你是打哪来的,一个不小心,很可能会殃及纽希拉喔?」 「……」 说到这里,海兰深深吸气,对缪里微笑。 「如此纯真的神的仆人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就交给你喽。」 『嗥。』 缪里狼里狼气地吠了一声,逗笑了海兰。 「感谢神的眷顾,让我认识你们。」 那是一张十分爽朗、温柔的笑脸。 由于最好别让太多人见到缪里,便由我和海兰分头巡视房间,释放海兰的随从。这样聚起来一看,更是清楚感到他们势单力薄。 尽管海兰不是会带著大批随从到处走的人,他信得过的人也实在太少了。 他们当然请求与海兰生死与共,却被他一口回绝,大概只会留下几个护卫吧。我想他们也知道自己绝对说不动海兰。 载我们来的马车还在马厩里,若连驾座也坐满,挤一挤是可以全部上车。将昏倒的士兵脱光捆起来以后,衣服全拿去给驾座的人变装了。这么一来,在这时候出城也不会被看穿吧。况且缪里已经前往城门,现在大概正把守卫打得落花流水。 位在丘顶的镇中心,耀眼火光业已通红。 所谓蜡烛熄灭前会放出最大的光芒,没有时间了。 「那么海兰殿下……我们有缘再见……」 「好,乐意之至。」 马厩前,海兰笑著送部下们搭乘的马车离去。 接著牵出另一匹马,带到房门口。 「你也该走了。」 没理由拒绝,让我心如刀割。 「圣经译本应该都在你脑子里了,给教宗那边一点颜色瞧瞧吧。」 只要有足够笔墨,要多少译本都写得出来,延续海兰的意志。 海兰抓住我的手,硬把缰绳塞进我手里,转身离去。他与穿上阿蒂夫兵服的护卫们对话几句后,一个轻巧地跃上马背,头回也不回。接著轻踢马腹,随护卫策马而去。 不留一丝余韵,断然消失在道路彼端。 那是海兰所留给我最后的帮助吧,为了让我断念。 『大哥哥。』 银色猛兽从阴影中幽然现身,吓得马试图逃跑。直到缰绳扯动手,我才回神。 刚在城门口完成任务的缪里用她的大鼻子凑近我的脸,蹭蹭脖子。见我没有反应,缪里语重心长地说: 『我们也回纽希拉吧?』 转头一看,缪里的红眼睛满是伤悲。 告诉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帮助海兰继续走下去。 神没有对那样的忠仆伸出援手。 「我……为什么这么无力呢。」 我紧握胸前的教会徽记,按进掌中般用力,强忍几乎满溢的泪水。我拥有的就只是书里的知识,没有缪里的力量,没有海兰的崇高理想,也没有过去我亲眼所见的大冒险主角──赫萝和罗伦斯那样的才干。 就只是一个满脑子理想世界的追梦人。 「为什么、为什么……!」 在我不禁呻吟呜咽的那一刻。 肚子捱了一记猛撞,摔得我四脚朝天。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我错愕得不觉得痛。睁开眼睛时,一口白牙窜入眼中。 『你现在是想要当神吗!』 只见低头看我的缪里身影,因我眼中有泪水而糊成一团。 『海兰都一直都很感谢你。虽然你好像不太喜欢他动不动就夸你,可是我看那应该是真心话。在你关在房间翻译的时候,他没事就跟我打听你状况怎么样,还笑著说自己也要多加把劲,能认识像你这样的人得感谢神的恩典呢。』 我都不知道。 『所以你对我说的那些事,你自己全部都做到了,给在这世上找不到依靠的人带来希望了。这样就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圣职人员了吧?』 这还是缪里第一次以名字称呼海兰。她一边说,一边以鼻尖顶顶我的脸颊,彷佛要把话直接塞进我的脑袋里。 『而且无力的不是只有你一个。像娘也跟我说过,就算有那么大的獠牙跟爪子,无能为力的事还是很多,所以要找到一个值得爱的人,然后我也找到了。』 缪里右前脚在我胸口用力一踩。 「呃呼!」 『结果我却被那人甩掉了。』 且左转右转地压,真的让人喘不过气,直到我抓住她的脚才肯放开。 『纽希拉比外面的世界单纯很多,还有热呼呼的温泉喔。』 在纽希拉出生长大的缪里这么说,说服力实在不是一般高。 『大哥哥。』 这最后几个字,并不是轻声细语。 我也十分明白,不听劝会伤缪里的心。拒绝缪里这么好的女孩示爱的人,怎么可以是个婆婆妈妈优柔寡断的人呢。 于是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手里徽记项炼的细绳已经被我扯断了。 『……』 缪里的视线使我不禁苦笑。 「我不会丢掉喔。」 『什么嘛,真可惜。』 若舍弃神的教诲,就不必再守禁欲之誓了。 然而,假如我真的就此丢下教会徽记,缪里不是发火就是哀痛吧。 「回去吧。我有义务保护你平安回到纽希拉。」 『嘿~保护我啊?』 缪里开心地用她的大鼻子顶我的腰。 应付她之余,我上下摸索衣服口袋,找出钱包好收起徽记。 「不知道跟钱放一起会不会遭天谴……」 『才不会咧,神还会很高兴吧。』 「你又开那种玩笑……」 『哪有?你没看到教会收了那么多钱吗?我有到教堂跑腿过,捐献箱满满都是零钱耶。商行那幅画的天使手上也有天平啊。』 和德堡商行的联络员见面时,他也说过右手天平左手圣经之类的话。说不定那个题材特别讨德堡商行的人喜欢。 「之前我也说过了,天平代表公平,剑代表正义。」 『哼~?我还以为是跟人榨取税金用的咧。』 也就是用剑要胁,以天平秤钱。虽然是大不敬的想法,但也不难理解,实在教人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说同一幅画看在不同人眼里,本来就会有不同见解吧。 况且,教会的捐献箱堆满钱的样子,或许真的不怎么好看。不过我相信,教会还是会将那些钱用在各种慈善公益或圣事上,汇集到教会的钱又会回流到人民身上。因此,不能单从表象下判断……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个疑问。 汇集的钱会回流到镇上吗? 我好像在哪听过完全相反的事。 『大哥哥?』 大概是又想得变成木头人了吧,缪里唤回了我。 同时,我想起来了。是天平。 「兑换商……」 『咦?』 察觉一个疑点,其他大大小小的问题也成串地蹦出来。从头说来,我离开纽希拉本来就是因为无法忍受教宗以不当手段敛财。 眼前忽然一晃。发现自己腿软摔倒时,缪里已经顶住了我。 『大哥哥?对不起喔,刚才有打伤你吗?』 缪里以腹侧垫著我的背,尾巴和颈子的毛担心地围过来。 不过我一时间无法回答。脑中思绪沸腾,几乎让我窒息。 「捐献……天使和天平……德堡商行……」 一张画面,在脑中逐渐成形。 德堡商行与教会有利益挂勾,所以支持教会。假如他们干的是会引来强烈抨击的勾当,情况会如何呢?用不同角度来看,原本清清白白的交易也会完全走样。譬如缪里所说,画中天使也能变成贪婪的恶魔。 要是拿这点去暗示史帝芬,他的脸色一定会很难看。在镇上这种氛围下,人们的矛头肯定会全部指向他,别说失去所有客户,搞不好会馆还会被暴徒放火烧个精光。这样他还要支持大主教吗? 而且失去德堡商行的支持,大主教就要垮台了吧。纵然教宗敕使有敕令在手,羊皮纸终究是挡不了剑锋。而且这里距离教宗的宝座有一段难以想像的距离,倘若救兵无法在他吊上绞刑台之前赶到,教宗再有权威也没用。 手持剑与天平的天使图,出现了第三种意义。 性命或利益。 我得赌它一把。 尽管海兰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无法见死不救。都差点忘了,比起固执,圣职人员可是更在商人之上。毕竟我们是一群能为了接触谁也没见过的神而情愿苦修终生的人。 『大哥哥。』 我看过去,见到一双无奈皱眉的红眼睛。 『你表情好可怕喔。』 「抱歉,我在想事情。」 『大哥哥慌张的表情很可爱,不过那种像在生气的脸,我也很喜欢喔。』 即使缪里是以狼的面貌这么说,还是让人有点难为情。接著,我忽然有个想法。 「缪里,你该不会都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吧?」 她只是用尾巴拍拍我后脑勺,没有回答。 「真是的……不过呢,你的任性偶尔还是有点用处的样子。」 『咦?』 「要是那天没给你买零食,说不定就没有现在的发现了。也对,我是真的应该少看点书,多到镇上看一看。」 缪里傻眼的样子,告诉我原来狼的表情也很丰富。 「更何况这里还是你到处见识过的镇呢。看来出外旅行真的是有伴比没伴强,尤其是我这种只看见世界一半的一半的人。」 我起身说道: 「现在还有机会拯救海兰殿下,让我们继续为理想奋斗。」 『咦……』 虽然缪里的语气很不情愿,全身的毛却活力充沛地澎了起来,连马都看不下去而转头了。 「时间不多了。你说你不能像赫萝小姐那样载人,是真的吗?」 缪里眯眼如弓,咧嘴而笑。 冰冷的空气化作刀刃,一把把削过耳朵,与强韧银毛相贴的部分却热得发汗。我紧抓著缪里的背,一转眼就穿过田园,毫不减速地冲进破旧屋宅间的巷弄。在到处有木箱、野狗、晒衣绳、可能用来工作的推车阻挡的狭道中,以不敢置信的速度飞窜。转弯时似乎不只会用力跳,还会在墙上跑几步,但我决定别想太多,因为我相信缪里一定没问题。 当速度终于放缓,我们距离德堡商行会馆只剩一个区间。广场已经不远,喧噪宛如雷火地鸣,声声震天。既然人民还在广场抗议,就表示海兰平安无事吧。 缪里放我下来,嘴巴张得大大地,吐出比泉烟更白的气。 「你还好吗?」 『我还想再多跑一点。』 「……从这里到纽希拉,应该能跑个过瘾吧?」 她瞪眼咧嘴的样子实在很有魄力。 「你就先躲在这附近吧。」 『咦?』 当然,那不是真的惊讶。红眼冷冷地斜视我,彷佛在说:「没想到你会讲那种话。」 「开玩笑的。」 缪里用鼻尖顶顶我。 『大哥哥好像想做坏事耶,你在打什么主意?』 「没什么,只是在想该怎么让史帝芬先生认为自己真的在做坏事而已。」 『所以要怎么办?』 我往横看竖看都十足是圣职人员样的风衣拨两下,说道: 「你和海兰都说过,我只要抬头挺胸大声说话,就很像正牌的圣职人员嘛?」 『嗯?』 我在歪起头的缪里耳边说出我的计画。 缪里立刻咧开嘴,摇起尾巴。 「你觉得怎么样?」 『老实的大哥哥很适合说这种谎。』 什么话,那才不是说谎。 只是演演戏,让他自己胡思乱想而已。 想到这里,我才发觉自己被缪里偷损了一下,但我并不反感。 我敲敲德堡商行后门,很快就有人应声。 「我是在贵行叨扰的托特.寇尔。」 窥视窗滑开,露出面熟的脸。是路易斯。他原先是紧张兮兮地窥看,但表情随即放松。大概是吵成一团的广场离这很近,害怕有人想趁乱打劫或放火吧。 「能见到您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快请进。」 看来路易斯完全没听说我们遭到拘捕、关进牢房又脱逃的事,马上就开了门。 并在恭敬地鞠躬迎我进门后,被随后跟来的东西吓呆了。 「史帝芬先生呢?」 听我这么问,路易斯保持奇怪姿势动也不动,只有眼睛转过来。大概是以为稍微动一下就会被生吞活剥吧。 「你不用怕她。」 我柔柔一笑,往变成大狼的缪里头上摸。她的喉管发出咕噜噜的可怕低吼声,像狗一样摇著尾巴低下头。 那不可思议的画面,让路易斯完全看呆了。 「老、老板在办公室……」 「谢谢。」 等我们一走开,路易斯就当场瘫了下来。 『我有那么恐怖吗?』 缪里好像有点受创,但我还是推推她的头说:「别说话。」 宽敞的会馆内一点声音也没有。不知是因为一场暴动就发生在眼前,还是我不想让他们想起自己与教会有深厚的交易关系而蹑手蹑脚的缘故。 「到了,就在这里吧。」 直到昨天都还挤满了人的办公室门前走廊,此时也是空空荡荡。门两旁各有放置石制烛台用的凹洞,点著奢侈的蜜蜡。 深吸口气后,我敲响房门。 「史帝芬先生?」 没人回答。看看缪里,她不屑地哼了一声。看来人的确在房里。 「史帝芬先生,是我。托特.寇尔。」 假如他真与大主教有私通,应该知道我现在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彷佛能感受到门后流出的困惑与仿徨。当我觉得乾脆主动开门时,门后有声音了。 「进来吧。」 不愧是统领这会馆的人,话说得很镇定。 「打扰了。」 我随即开门进房。 办公室和我房间一样,有道墙挂了一整面的巨幅世界地图,而不同的是对面墙边堆积著无数羊皮纸,有的成卷放置。里头写的都是些数量庞大、种类繁多的交易明细,或是令人眼花撩乱的各种特权或利权吧。指导人如何过圣善生活的圣经没有多厚,而大商行赚钱所需的文字却是这么地多。 史帝芬就坐在房间最深处的大桌后方。 「没想到真的是您……那么海兰殿下出现在广场的消息也是真的……?」 史帝芬见到缪里穿过我身旁进房时,吓得比小伙计还夸张。 「您相信这世上有神迹吗?」 我让化为狼的缪里停在一旁如此说道。史帝芬看得嘴一张一合,但没出半点声音。应该在牢里的人,带著这么大的狼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除了奇迹以外,看起还会像什么呢? 「放心吧,我不是来惩罚违背神教诲的人。」 若忠实遵守神的教诲,我不能说谎。 所以我没有那么做。 单纯让缪里在一旁露齿低吼而已。 「只是想散播神正确的教诲。」 话才刚说完── 「温、温菲尔王国已经被认定为异端了!你们做的圣经译本也都变成禁书了!哪边教诲才正确已经是一目了然了吧!」 可能是自觉理亏才这么气急败坏吧。 「镇上的人知道吗?」 史帝芬一时语塞,不过他毕竟是干练的商人,很快就找到话回嘴。 「是啊,当然知道!所以才会闹成那个样子啊!吵著要教会学学温菲尔王国!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不懂教宗有多伟大跟教会的好!」 史帝芬吼出的空言虚语,彷佛只是拚命想安自己的心。说不定,史帝芬是下了某种赌注。他以商行的情报网得知敕使的出现,于是选择舍弃海兰,进一步协助大主教。然而事情却往反方向发展,镇民对教宗敕令毫不畏惧。 海兰想得没错,人们已经受够蛮横的教会了。 可是史帝芬似乎还不死心,盼望大主教获得最终胜利,继续维持双方的互利关系。 「对了,我听说你和大主教是同乡。」 刚还在大呼小叫的史帝芬,现在突然不说话了。 表情比缪里进房时更加惊愕。 「和教会也有很多生意往来的样子。」 「那、那又……那又怎么样?镇上的人全、全、全、全都知道啊。」 他吓得十分滑稽。史帝芬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可能会有何种下场吧。 要是教会被逼急了,自己和教会的密切交易关系很可能会惹火上身。 「大家真的都知道吗?他们应该都没看过吧。」 「……看、看过?看过什么?」 海兰曾要我多看看书以外的东西,说得真是对极了。 「教会收的捐款,应该都会送到这会馆来清点吧。依我看,后来都拿去卖给缺零钱的城镇了,对不对?」 缪里数的零钱,八成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说不定,教会收的什一税款也都是那么处理。」 「你这、您、您、您在说什么──」 「从商人角度来看,那也许都是正当生意吧。很好,假如您真的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没做错事,不如直接让大家看一看怎么样?」 「咦……」 「教会里堆满一箱又一箱货币的样子,究竟是否合乎他们倡导的简朴。」 「啊……」 「人们日常生活所需的零钱都缺成这个样子了,要是知道教会把那么多零钱卖到其他城镇牟利,怎么会相信教会会帮助人民呢?大家都认为大主教的餐桌全是山珍海味了,不是吗?」 圣经译本亦是如此。假如人人都能直接阅读,即可轻易明白个中道理。 「凡事都要节制啊,史帝芬先生。教会或许的确会因此失去很多,但那原本就不是他们应得的东西。教会有很多行为是说什么也无法正当化的,史帝芬先生。」 我复诵他的名字,清咳一声说: 「您读过圣经译本了吗?」 黏腻的汗水,从史帝芬颚尖低落。 但表情并未放弃思考,正竭尽所能地计算。史帝芬得知教宗下了敕令的消息时,也做过同样的计算,决定出卖海兰。而尽管我们逃狱之后状况出现变数,但还是缺少决定性的武器,海兰也因此做好赴死的准备。 所以我才愿意冒著危险,带缪里来到这里。 「善用天平精打细算是无所谓。」 缪里像是察觉我的意图,倏然站起。 虽然我是真心不懂如何面对女性,但在神的面前装模作样倒是熟得很。 于是,我演了一场世纪大戏。 「您可曾想过,为何统御北方经济的德堡商行堂堂大掌柜会这么礼遇我?」 在街上看到我,一定只会认为我是旅行中的普通圣职人员吧。但是,如今应该受到幽禁的我却逃出牢房,身旁还跟了一头银色的狼。 这样的情境肯定会让不知情的人,对德堡商行的大掌柜为何力挺温菲尔王国,且下令厚待我这样的小伙子做出各种想像。 手持剑与天平的天使图,就挂在商行墙上。 神的教诲并不是无稽之谈。 「史帝芬先生。」 年纪比我长上两轮的史帝芬弹起来似的挺直了背。 面临末日审判的人,或许也是这种表情吧。 「您愿意说服大主教吧?」 但是他的嘴比想像中硬很多,仍在犹豫。这时我想起史帝芬和大主教是同乡,现在考量的可能不只是利益。 「我们并不打算摧毁教会,况且我听说大主教尽管私德不佳,执行圣事的态度却比其他人还要热切。因此他应能继续主持这个镇的圣事,人们也希望如此吧。」 他是会在洗礼上或祝福新人时落泪的人。虽然没问过海兰,但大主教应该能继续留下。史帝芬拉成一线的唇抖了一会儿,最后断线似的虚脱一瘫,还以为他昏倒了呢。 「……我、明白了。」 他果然是在顾虑大主教的去留。史帝芬也不是没血没泪,只懂数钱的人。 「那就请立刻派人,或您亲自去说服大主教吧。倘若镇上士兵伤了海兰殿下,神一定会悲痛万分!」 史帝芬随即跳开椅子似的站起。 并尽可能远离缪里,几乎背贴著墙地蹭到门边。开门之际,我不忘对他的背影叮咛一声: 「我们的事,请您务必保密。神随时都在注视我们。」 史帝芬转回快哭出来的脸,一连点了好几个头后仓皇冲出房间。半开的门后,还阵阵传来凄厉的喊人声。 假如史帝芬这个大后盾都改变主意,大主教也不得不从了吧。 况且大主教是靠世俗管道攀上那位置的人,应该看得出来这将是推动新时代的大势。 这样想,会太一厢情愿吗? 在静下来的房里,我实在无法就此放心。 「……你觉得这样真的行吗?」 缪里的红眼睛先看看史帝芬逃出的门,再转向我。 『我还比较怕你就这样变成坏人呢。』 那是没问题的意思吧。 『担心的话,自己去教会看看不就知道了?有危险再叼著你逃走就好。』 我是很想去,可是海兰应该不想见到我出现在那里,此外也有实际上的问题。 我能唬倒史帝芬就很了不起了,没有能耐向大批群众解释缪里的来历。要是让他们认为海兰真的是借妖狼之力脱逃的异端,那可就完了。 于是,我决定做我能做的事。 「为他祈祷吧。」 不管怎么说,海兰到教堂赴义是出于他高洁的精神,我这平民非得尊重不可。然而我心情这么严肃,缪里却理都不理,在一旁用后脚搔脖子。 那悠哉的模样,简直是一条狗。 『对了,我们快趁现在去拿衣服吧。』 「咦?啊,对喔。」 比起在这里穷著急,像缪里这样泰然自若或许才是正确的态度。毕竟我们已经尽一切所能了。 尔后,或许是确定没人吧,缪里依然大步穿过走廊,一溜烟上了楼,前往我们的房间。 在墨水与羊皮纸气味的迎接下,明明上午才离开这里,却有时隔三秋的感觉。我果然不太适合那种紧张的世界,纵使只看得见四分之一个世界,这样的环境还是比较合我的个性。 苦笑之余,我发现缪里静静坐在叠放于房间角落的衣服前,没有动作。 「怎么了吗?」 『……嗯。』 缪里尾巴瘫在地上,垂著头说: 『我在想是不是乾脆把衣服丢掉算了。』 「咦?」 那套衣服相当花俏,若以神的教诲为基准,甚至堪称伤风败俗,但缪里穿起来好看也是事实。这时,我想起缪里其实花了很多心思为我准备这套服装,那落寞背影也算是我造成的。 『啊,那不是因为大哥哥喔。』 缪里似乎看透我的心思,转头这么说。 『真的不是啦……只是因为,我这样不能穿。』 「咦?」 『拿出麦子的时候,我不是说紧要关头才能用吗?那是有原因的。』 缪里转身过来,并起前脚坐下。 只有眼睛依然低垂。 『我跟娘不一样,娘很难藏住耳朵和尾巴,变狼很轻松,我刚好相反。所以喽,只能用在紧要关头。』 「难道你……」 变狼很轻松,可是变不回去吗?明白她的暗示,使我血液倒流。 狼形的她就算能回纽希拉,也回不了温泉旅馆。喔不,只要是有人住的地方,她都不能待了吧。 缪里居然为我下了那么重大的抉择! 「真、真的没办法变回去吗!」 我冲上前去,只见银狼郁闷地眯起眼,头深深垂下。 彷佛我心里每一个自责的念头,都会让缪里跟著难受。 『大哥哥,不要那样看我嘛。能在最后体验爹娘说的那种大冒险,我已经很高兴了。』 她每一字都锥在我心头上。缪里是个善良的好女孩,隐瞒那么重要的事,默默为我付出。而我却满脑子都是自己的梦想,完全没考虑过她的感受。 我没能回报缪里的感情,缪里却为我牺牲。在如此情操面前,就连道歉或自我厌恶都不过是种自我陶醉。 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此刻的心情,只能拥抱她的颈子。 『大哥哥……』 缪里轻声说道: 『那个,听我说喔?其实,我还是可以变回人。』 我抬起头,直视缪里的脸。 「怎么做!快告诉我!」 『可是,我不想继续让大哥哥难过了。』 「缪里!我不认为还有什么事能让我更难过!」 缪里闭上眼,微微咧出牙齿,像是无奈的笑容。 『你有这种心意,我就心满意足了。』 「缪里!」 我急得大喊。经过片刻沉默,缪里睁开眼睛注视我说: 『真的,可以吗?』 「那当然。」 缪里更加踌躇般垂下眼,徐徐抬起。 「想想我那天对你承诺了什么。」 我会永远站在缪里这一边。这是绝对不会改变的事,比我对神的追求更坚定不移。 缪里为了我,开启了一扇后果不堪设想的门。 而现在,轮到我为她牺牲了。无论是多大的苦难,我都会欣然接受。 缪里的红眼睛凝视著我。幼时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而嚎啕大哭那一晚,就是这样的眼神。 最后,红眼睛坠入梦乡般闭上了。 『故事里,不是常有那种事吗?』 「故事?」 『嗯。很多古老的传说里……像大哥哥不是也说过,你那个村子以前说不定真的有一只大青蛙才会有那种传说吗?同样道理,可能有很多故事都曾经实际发生过。』 的确如此。再怎么说,缪里的母亲赫萝就是一个典型的活案例。 『所以……就是那个……』 缪里睁开眼后低下头,深怕受伤似的抬眼看来。 『王子帮公主解开诅咒的时候,不是都会做一件事吗?』 「这……」 我当然不会不懂。那是种神圣,却与禁欲之誓相违背的行为。 缪里说完就别开了头。 『还是算了,大哥哥的梦想是成为圣职人员,我实在不能让你做那种事。』 「缪里。」 我直视那张脸。虽然毛发浓密,比我的头还大,嘴里长满利牙,但她仍是打从出生就在我身旁打转到现在的缪里。 只要能让缪里恢复人形,作点愧对神的事也无所谓。 「只要那样,你就能变回去了吗?」 『……嗯,可是──』 「我知道了。」 『大哥哥?』 若有犹豫,缪里一定不会再相信我的话。更糟的是,还可能不愿再相信任何人。我一点也不想见到缪里认为不会有人真的信守承诺而冷眼猜疑的模样,不希望她怀疑这世上有些事物真的值得相信、永恒不变。因为那才是使人生充满美妙体验的黄金羁绊。 我懂了。海兰抱著必死决心前往教会的当下,就是这种心境吧。信仰必须以行动来证明。 缪里从我脸上看出了决心,说: 『大哥哥……谢谢你。』 即使腼腆的脸上有张长满獠牙的嘴,缪里仍是缪里、我可爱的妹妹,不会改变。 接著,我扶上缪里宽厚的狼吻,将脸凑近。但途中── 『啊,可是、那个,大哥哥……』 「怎么了?」 『呃……我有点害羞,想请你闭上眼睛。你手扶著我的脸也让我好紧张……可以,放开吗?』 缪里抬著眼,垂著耳朵尾巴。她终究也是花样年华的女孩子。 而且听她这么说,我也突然害羞起来。 于是咳个两声,放手闭眼。 「这样可以吗?」 「嗯。」 只要能让缪里恢复少女身,在纽希拉过以往的生活,要我离神的足下再远也无妨。而且,我并没有违背禁欲之誓。我这么作并非屈于欲望,而是为了助人。况且,预言家不也曾为了拯救遭恶魔附身的人而亲吻了对方的额头和手吗?所以这也没什么……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有个问号。 亲吻额头和手?那么亲嘴是必要的吗?王子的吻破解公主身上诅咒的故事是有很多没错,可是缪里现在这样子算是诅咒吗?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缪里原先是怎么说的? 还是可以变回人。 回想这句话之后,我发现一件事。 缪里根本没说过那种故事情节能让她变回人啊! 「啊!」 睁眼时,面前已是缪里人形的脸。她手按著头发缩著脚,以免被我碰到而露馅,用奇怪的姿势,把脸往我脸上凑。 四只眼睛一对上,缪里装傻地笑了笑就冷不防整个人扑过来。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开,背后随即传来脑袋撞到地板的「叩!」声。 「好痛喔……」 现在想想,刚闭上眼睛问她行不行那时,缪里的声音就已经恢复了。 再说她自己也说过赫萝替她训练过,当然能从狼变回人。 「哎呀呀,失败了。」 一点也不惭愧,也不遮掩她赤裸的身体。 真不晓得该从哪骂起。 总之我站起来,先喊一声: 「缪里!」 缪里立刻缩起脖子举手遮头,但手底下却在偷笑。 「我只是和大哥哥做一样的事啊。」 没有实际说谎,只是让对方胡思乱想。 她说的并没有错,使我无言以对。 「唔、呃……」 「可是啊,这也让我知道大哥哥好像是真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这边耶。感动得快哭了。」 见她笑容满面地这么说,我再有火也发不出来。 因为没有什么能比她感受到我的决心更让我高兴。 「话说大哥哥,广场那边好像在欢呼耶。」 「啊、咦?喂,缪里!」 缪里站起来,摇著熟悉的尾巴跑到木窗边,一把推开。 也许是广场火光的关系吧,缪里纤细的肢体泛起微微光晕。 「这边好像很顺利呢。对不对呀,大哥嘎?」 我拿风衣往她头上罩下去。 「耳朵、尾巴。还有,不要忘了你是女孩子,多少自重一点!」 缪里从风衣下探出头来,不耐地披上。 不知是气得太过火,还是连日疲劳的关系,突然好晕。 「讨厌啦,大哥哥爱生气。」 「到底是谁害的啊……」 「啊,好像真的成功了耶,有金毛的声音。」 缪里毫不在乎我的怨言,身子挺出窗口,兽耳高高竖起。 不过,以后也不会闹成这样了。缪里将就此返回纽希拉,我则随海兰前往温菲尔王国。不必在哀愁气氛中告别,已经不错了吧。 「大哥哥大哥哥,现在还来得及跟他邀个大功吧?」 居然还说这种话。 没有这个必要。海兰是个高风亮节的人物,能够成功真是太好了。 「喂,大哥哥……大哥哥?」 真是太好了…… 「大哥哥,喂,你没事吧?」 缪里抱住了体力用尽而瘫软的我。这个老爱捣蛋的皮丫头,在危急时倒还挺可靠的。 意识逐渐朦胧,但我并不害怕,还觉得像泡在温泉里那么舒服。 让她撒了那么多娇,换我一次也不为过吧。 想著想著,我在缪里怀中微微硫磺味的牵引下,松开最后一缕紧张。 ──────────────────────── 终幕 为了圣经的俗文翻译,我已经几乎连日未眠,好不容易收完尾之后还跟教会来一段实在令人喘不过气的耐力竞赛,关进牢里以后又马上逃跑,再紧接著演了一场堪称今生今世空前绝后的大戏。 最后被缪里的特大恶作剧气得脑充血时,紧绷的心情又为海兰反击成功而彻底放松。像这样乱来,再怎么坚韧的皮绳都会断,更别说是我这种本来就不粗的线了,完全不堪一击。 听说我从那一晚就发高烧倒下,在床上呻吟了三天才醒来,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还以为你永远醒不过来了咧。」 枕边,缪里红著眼对我发脾气。我朦胧的意识里,还留有她为我看护的印象。我将手伸出被子,抓住她的小手。 缪里表情腼腆,但还是很高兴。 「海兰殿下呢?」 可是一听我这么问,她的表情就全没了。 「不知道啦。啊,现在有一件事比较重要。我在你昏迷的时候翻了一下圣经,发现一件很棒的事喔。就是就是,那个啊……」 我先将急著想分享心得的缪里搁在一旁,环视房间,没有其他人。 「等等,现在海兰殿下的事比较重要。」 我想先听听后续发展。既然我们平安无事,他应该也没事,不过我很在意教宗敕使的部分。而且接下来是准备开战的局面,没时间听缪里胡闹。 「听我说嘛,大哥哥!」 缪里扯了扯我的手,同时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呼喊。 「海兰殿下!还未束发更衣啊!」 「哪还管得了那么多!」 海兰的声音让我想坐起,缪里却按住我的肩膀,还拉被子盖住我的头。 「缪里,你做什么?」 「不可以看,不要看比较好。」 「啊?」 在我反抗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开门声响起了。 「寇尔!」 被海兰一喊,我立刻掀开被子。 见到海兰笑容满面地跑来,我还以为自己仍在梦境呢。 「喔喔,气色好了不少。有食欲吗?要吃什么,我都请人上街帮你弄。你对我恩重如山啊!」 海兰头发没梳理,连衣服都没穿戴整齐就赶来看我,果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真实的海兰。 或者乾脆说,展现本性的海兰。 「抱歉,我太邋遢了吧。一听说你醒来,我就等不及跑过来了。」 海兰撩起金色的美丽长发,笑著这么说。 那动作就已经够明显了,不过更明显的,是胸部。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 我吓得赶紧别开眼睛。而海兰似乎这才注意到我在慌什么。 然而,脸上却是露出尴尬的笑。 「你是真的现在才发现吗?」 我们在纽希拉谈论神学时,是在洞窟式的温泉里头。窟泉不单纯是泡水,功能更接近蒸气室。我当时看海兰包得很紧,以为是贵族的礼貌习惯就没多想了。 服装的影响力很大。 而且我自己也对缪里说过,女性的远行服装基本上就两种──修女服或男装。 「看吧,我不都说过了?大哥哥你的眼睛真的是长好看的耶。」 海兰看看缪里再对我说: 「你……算了,就这样吧。你是神的好忠仆。」 海兰见到我不知该不该把这句话当作夸奖的犹豫表情,机灵地咳了两声改变话题。 「言归正传,我们总算是成功得到阿蒂夫的支持了,大主教屈服了。虽然算不上是值得信赖的伙伴,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他不会逆民意而行。」 「真的吗!」 「真的。可能是因为史帝芬反悔,让他觉得只有教宗敕使一个帮手根本无力回天吧。而且镇民们根本不怕教宗敕令,也让大主教十分震惊。最后就以需要教宗驰援为由,暂时把敕使打发走了。敕使也没其他选择了吧,都那种状况了再不走,恐怕真的会没命。后来大主教声明会倾听人民的愤怒,而他自己应该很清楚失约会有什么结果。像蝙蝠一样摇摆不定的史帝芬,也安分地卷起了尾巴。」 海兰的笑容难得多了点奸相。 「无论如何,这个消息一定很快就会传遍世界各地。可以想见,教宗也将因此开始认真布局,任由我们宰割。」 「战斗现在才开始呢。」 「是啊。从今以后,我们要把错误一一导正。」 见到海兰说话的雀跃神情,我似乎明白自己怎么会没注意到海兰的性别了。谈论梦想的她,纯真得像个不懂男女之分的小孩。 「接下来这件事,就可能有点对不起大病初愈的你了。我想尽快动身到下一站,一鼓作气把温菲尔王国看得见的沿岸城镇都拉到我们这边。」 这是为了战争作准备吧。 「我当然会与您同行。」 「谢谢,那么──」 「对了,关于这件事啊。」 胆敢打断海兰说话的无礼之徒,就只有缪里一个。 「我在大哥哥昏迷的时候翻了一下圣经,也打听了很多有关圣职人员的事,同时也问过这个金……海兰殿下了,结果是完全没问题。」 她在说什么?我交互看看缪里和海兰。 海兰有如看著妹妹捣蛋的姊姊,无奈又想笑。 「我不要回纽希拉喔。」 「缪里,这件事我们不是……」 我是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不能给予缪里她想要的爱。这是不能更改的事情,而她不是也接受了吗? 可是缪里不仅不为所动,还贼兮兮地笑起来。 「要节制喔,你最在行的。」 「节制?」 「对,我也不想破坏大哥哥的梦想。不过呢,圣经上其实也没写啊。」 「……没写什么?」 「嗯,圣经上只有说『从圣职者,不可受俗世之欲、肉体之欲所惑,当励行节制』。可是啊,一个字都没有说到俗世的人不能喜欢圣职人员。」 「……啊?」 海兰在床边嗤嗤窃笑。 缪里将圣经译本推到我脸上说。 「怀疑的话就自己翻一翻吧。所以喽,大哥哥,要节制。」 有什么好所以的? 缪里叉起手,得意地说: 「只要大哥哥不对我出手,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 我听得一片茫然,出不了声。原来还能这样解释吗? 「这样可以考验大哥哥的信仰喔。」 缪里的笑容充满必胜的把握。 我有的,是记载神谕的羊皮纸。 没有的,是身为兄长的威严。 我将记载神谕的羊皮盖在脸上,闭上眼睛。我成了披著羊皮的羊。 「噢,神啊……」 「叫我吗?」 我说什么也不回她。况且我也绝不能让她发现现在这莫名的安心感。 闭上的眼皮另一边,有条银色尾巴淘气地摇来摇去。 既然生为羊,就注定要盯著狼尾巴过日子了。 ──────────────────────── 后记 我很想要一本不管哪一页都有可爱生物,适合睡前翻翻,让人放松心情睡个好觉的书,所以就自己写出来了。大家好,我是支仓冻砂。 虽然前面有一半是玩笑,不过以活泼女孩为主角,写起来是真的非常有趣。 当初决定这系列女主角缪里的这个形象时,我自己也很讶异。事实上,与本书同月上市,形同前传的《狼与辛香料X VIII Spring Log》第一段短篇,在编写时还没有直接替缪里写过任何东西,也完全没有作设定。然而在收到寇尔和缪里写的信,以间接方式描写缪里那一刻,她整个人就突然成形了。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缪里早就完整存在于那封信背后一样。 真是奇妙的体验。我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开始写这本书的。 对了,在这里向首度接触《狼与辛香料》世界的读者作点说明。如本书标题中《新说 狼与辛香料》所示,男主角寇尔是《狼与辛香料》系列中段出现的人物,当时年纪比现在小很多,而女主角缪里则是《狼与辛香料》男女主角的女儿。 毕竟这是沿用前作世界观,属于下一个世代的故事,搬出「没读过前作也不会影响阅读乐趣」这种老掉牙的标语也没什么意思,我就直接请各位也一并看看前作,因为这样一定会更有趣!此外,我希望在这部系列里,能把世界往前作所不能的方向大幅延展。一想到可以这样写、那样写,我自己也很迫不及待。届时恳请各位读者多多捧场。 开启新系列,似乎总会让人怀有雄心壮志,而且我本来就很想写点完全不同的故事。于是就像缪里设计恶作剧一样,动起很多歪脑筋。假如各位在哪里见到我,就请给我一个浅笑吧。 那么,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二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Charles 录入:Charles 夜未央的暗暮中,我搓著手来到中庭井边。这几天弄坏了身子,终日卧床,已经好久没这么早起了。即使下榻的商行会馆住满了信奉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我仍起得比他们都早。 用斜靠在井边的棍棒敲碎水面厚厚的冰,打起一桶冰冷刺骨的水。往脸一泼,睡意就全被剃刀割掉了一样。擦乾脸,大口吸入寒冷空气仰望星空,畅快得令人不禁一笑。 接著,我在结冻的地面下跪。不需要铺毛毯。耐得了寒冷与痛楚,更能彰显我向神祷告的热诚。 静谧的空气,使我很想永远在这里祷告下去,可惜天空已泛白,早起的商人开始露脸。再待在这里,势必会排起要我祈祷生意兴隆的队伍。若因此又弄坏身子,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于是我适可而止,返回房间,在桌上备好纸墨。这次已经晚了几天,再不写信回去会害人担心。 收信人是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夫妻,内容是回报他们旅行在外的女儿近况,以及我们在暂住的港都遭遇的大风波始末。他们夫妻消息都很灵通,更何况事情闹得那么大,消息恐怕这几天就会传进他们耳里。我在信上写得详细一点,他们的担忧也会少一些吧。 然而,我仍谨慎挑选字词,组织事实。毕竟我的恩人将宝贝独生女托付给我,实在不难想像父亲担忧女儿安危的焦急神情。 我在信上特别注明,他们这位快到出嫁年纪的女儿没有受到半点伤,并强调她还反过来照顾过劳病倒的我,表现出女性化的一面。再补上虽然贪吃、任性和爱捣蛋都没变,可是她的勇气和智慧仍起了极大的帮助。然后……写到这里,我停下了手。 在前几天那场大风波中,我得知了女孩藏了好几年的秘密。而她母亲似乎早已知情,只有男人摸不著头绪。这明明是该向女孩父亲报告的事,但我却迟迟写不下手,其实是有个重大的原因──因为这女儿有了个心仪的男性,而这个男性就是和她出门旅行的我自己。 以父亲角度来看,等于是女儿被狼给拐跑了吧。尽管我没有不良居心,也肯定自己再怎么样也不会犯那种错,在信上写那种事也只会勾起他不必要的不安。于是逡巡了一会儿后,我决定作罢。 看来我们的旅程仍能平安继续。上帝保佑。 写下这行后,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托特.寇尔。 照理是该让女儿缪里也在信上署名,但这么一来她必定会见到信中内容,进而动手改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算了。 缄封时,有那么一丝掩盖秘密的罪恶感。 ──────────────────────── 第一幕 旭日东升,教堂吊钟高声鸣响。 那是宣告市场开工,今日正式开始的信号。 当然,勤劳的工匠或商人早在那之前就开始活动,不过在钟响前都压低了声响。等钟一敲,就不必再蹑手蹑脚了。纵然是严冬也大开木窗,昨晚喝得宿醉的贵族家老么也会被撵下床。 待传遍全镇的钟声残响也消散无息,默读中的我阖上圣经,大口吸气。 「缪里!」 一叫人,床上那团被子抗议似的晃了晃。原以为要起床了,结果再也没动静。 我叹口气离开椅子,把同房贪睡虫盖到头上的被子整个扯下。 「呜呜……」 被满窗倾注的朝阳一照,银色毛球缩得更小了。那年轻女孩拥有彷佛灰里掺了银粉的奇妙发色,怀里还抱著看起来很温暖的同色毛皮。 在告别照顾我整整十年的温泉旅馆,离开温泉乡纽希拉下山旅行那天躲进行李跟来的缪里打了个哆嗦,嫌朝阳刺眼般抱住了头。这样的画面,我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不知见了多少次。 「……好冷喔……」 缪里整张脸贴在床上,缝隙间传来怨恨的声音。包著头的手臂缝隙间,还能窥见彷若毛帽的兽耳。 「起来吃完早餐以后就会暖和了。」 「……」 缪里抗议似的沉默片刻,突然间,有道细小的「咕噜~」在房中响起。看来是她的身体对「早餐」一词径自起了反应。我从缪里还是婴儿起就在照顾她,自然懂得怎么应付。于是清咳一声,折著被子说: 「黑麦面包先放在炉子上烤香。」 「……」 隐约露出缪里手臂缝隙的兽耳抽了两下。 「同时磨点岩盐,洒在满满都是黄色油脂的培根上,加洋葱一起炒。加个一、两片昨晚用剩的大蒜应该也不错。」 她怀里的尾巴开始颤动,蜷缩的身体也扭来扭去。 「等到蒜香四溢,培根也流出香浓的油,再打一颗新鲜的蛋。滋滋滋……」 有吞口水的声音。 「稍微把蛋搅一搅,用肥滋滋的培根抹一抹,然后在蛋黄熟透之前离火,放在烤好的面包上。最后对准略带酸苦,吸满蛋汁和咸香油脂的黑麦面包……大咬一口。」 「唔唔~!」 缪里放弃抵抗,敞开蜷缩的身子跳了起来。 「大哥哥你很坏耶!明明不会有那种早餐还那样说!」 「光是有早餐吃就够享受了。还有昨晚剩的香肠能吃吧。」 我放下折好的被子,见到缪里被回笼觉的诱惑缠身,不过意识似乎早已飘到早餐上。她臭著脸溜下床铺,打个大喷嚏。 「好了,头发梳一梳,衣服穿好。」 「哈啾!……窣窣。很麻烦耶,我想在这里吃早餐……」 「这里不是温泉旅馆,我们也不是住客。自己去厨房拿早餐。」 听我冷冷地这么说,缪里很不甘愿地噘著小嘴换衣服。即使我从婴儿就开始照顾她,就像亲妹妹一样,可是她年纪也不小了。更衣时,我自然得背对她。 「好了吧大哥哥,我换好了!」 听缪里不耐地这么说,我转头查看。 她穿上了兔皮披肩、熊皮缠腰和切到大腿根的短裤,腿上套著强调肢体曲线的亚麻布袜。 这装扮在人挤人的港都也十分醒目。 而且她身上还有更显眼的东西,我便轻声提醒。 「耳朵和尾巴。」 缪里跟著一摸,人不该有的耳朵和尾巴就消失了。它们绝非装饰,都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她母亲不是人,是寄宿于麦子中的狼之化身,才会有那种被世人称作恶魔附身者的特徵。 但尽管缪里的确是个调皮捣蛋的超级野丫头,我仍能断定她不是会被神诅咒的人物。而且缪里能凭意愿隐藏耳朵和尾巴,只有在生气或惊讶等情绪大幅波动时才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虽有点伤脑筋,在人类社会生活倒也不会太辛苦。 「这样可以吗?」 我耸耸肩,缪里也模仿我的动作。 「啊~好饿喔~头发晚一点再梳……」 两只小手按著肚子,眉毛垂成八字。假如尾巴还露在外面,一定是无力下垂。正等著缪里从我面前经过,离开房间时,她却突然用力拉扯我的袖子。 「嗯?做、做什么?」 我被她拉得差点跌倒,只见她白著眼转过来说: 「还问?这次换我了吧?」 「……换你?」 还没弄懂是什么事,缪里就一把搂住我的手臂。从肩膀下方抬起的那张脸,是张晴空万里的笑脸。 「这是比赛,当然要公平呀。独占就太奸诈了。」 缪里笑得天真无邪,而我压根儿听不懂。 比赛?独占? 我死命地想串起这些词,缪里却自顾自地与我十指交扣。 遗传自母亲的泛红琥珀色眼眸,发出准备就绪的光芒。 「你忘啦?神跟我的比赛呀。比大哥哥比较喜欢我还是神嘛。」 「……」 缪里年方十二岁上下,笑容中仍留有满满的稚气。 当自己妹妹,从婴儿就照顾到现在的缪里,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把我当异性看待。而我居然到昨天才知道。 她没事就说喜欢我,我当然知道她对我有好感,我也从未怀疑我俩之间的感情。可是,若是那方面的喜欢,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更何况我是立志投身圣职的人,曾立禁欲之誓。在这样的条件下,我无法接受她的爱,也当面对她这么说过了。 缪里是个伶俐的女孩,完全明白我拒绝的道理,也知道纵情耍赖一点用也没有。问题是她脑袋实在太鬼灵精,又只要认为正确,就会义无反顾地直冲到底。 「大哥哥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相爱不会有问题,所以只要让大哥哥喜欢我胜过神就好了吧?」 居然毫不害臊地对我说这种话。即使遭我拒绝,她也没有一点沮丧或不知该怎么拿捏距离的尴尬。每晚都照常钻进我被子,有机会就偷抱我;要是我不小心碰到她,她就乐得耳朵尾巴都跑出来猛摇。一副是表白之后再无顾忌的样子,攻势比还在纽希拉时更猛烈,用全身表现她对我的爱,使劲全力正面对决。 在热度好比盛夏烈阳的爱意面前,圣职人员的禁欲之誓的防御力简直像一小片树荫那样可怜。更惨的是,缪里还打算直接把树给砍了。缪里用父亲遗传的好头脑把圣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做出一个结论。 那就是,圣经虽明言圣职人员不能屈于肉欲,却没有禁止俗人爱上圣职人员。意思就是对圣职人员出手也没问题。而且大哥哥只是立誓禁欲,根本还不是圣职人员! 面对那一连串歪理,我一句话也辩驳不了。 因为就道理而言,她说得的确没错。 「来来来,我们去吃早餐吧?与其陪祈祷再多也半个字都听不进去的神,陪我绝对是比较好玩啦!」 虽然她信心十足地这么说的模样完全像个不信教的人,但事实上也是那样没错,令人头疼。我侧眼垂视缪里的笑容,无力地说: 「在不听我说话这份上,你们是平分秋色吧?」 「那既然我碰得到你,所以是我赢喽?」 缪里才收起来的尾巴晃来晃去,也不顾兽耳会折弯,把头往我臂弯里挤。 诚可谓是没有丝毫媚色的童稚之恋。 然而,我还记得这几天下来,她日以继夜照顾过劳病倒的我的模样。意识恍惚中,我不时见到她祈祷般的神情,那怎么也不像演戏。甚至让我觉得现在这些夸张的笑容和猛攻,都是当时为我担心而造成的反弹。一这么想,就让我实在对她冷淡不起来。 「好嘛,大哥哥?」 「……知道了啦。」 我不堪其扰,叹著气答应了。 「可是。」 语气一变,缪里就机灵地放开拥抱我手臂的手。她很清楚我怎样才会动怒,而我也认为她不会真的惹我生气。 可以肯定的是,她的确是个十分聪明的女孩。 「耳朵和尾巴又跑出来了。」 「啊。」 缪里赶紧摸头收起耳朵,拍拍屁股藏起尾巴。 这时我走到门边,手搭在握把上。 「还有一件事。」 一边开门,一边对小跑步过来的缪里说: 「不可以吃太多。」 缪里错愕地睁圆了眼,咧嘴而笑。 「好~」 这回答明显是敷衍我。 可是她知道我不会生气,根本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离开房间关门后,缪里的小手自然而然地落在我手心里。 听见我叹气,那丫头被搔痒了似的嘻嘻笑起来。 我们下榻的德堡商行会馆,今天依然热闹。 商行一大,工作种类自然也多,休息时间也安排得相当自由。我借坐在厨房边的老旧高桌旁,见到许多打杂的小伙计或老练商人都是抽空就站著匆匆填饱肚子,随即赶往下一件工作。 如此忙碌氛围中,只有缪里一个悠悠哉哉地拿面包沾汤吃,每个路过的小伙计都忍不住看傻了眼。 但多半不是因为她优雅又享受,而是她之前才在会馆里打了一阵子小伙计的工吧。他们都是一副没想到前几天的工作伙伴原来是女孩的脸。 「因为我做得最好,胆子又很大嘛。」 缪里骄傲地挺起胸膛。考虑到她是濒临出嫁年纪的女孩,真希望她能端庄一点。 「废话少说,快点吃一吃。」 「咦~?平常吃快一点,你还会骂我耶?」 缪里噘起了嘴。 「……那是因为你像强盗一样两只手抓著面包和肉,一次全塞进嘴里就跑上山玩,我才会骂人。」 脸上写满「你很啰唆」的缪里用面包抹乾净碗底的汤,往嘴里一扔。 「再说大哥哥,你现在不是很闲吗?镇上的骚动都平安落幕了嘛。」 她说的骚动就是我过劳病倒,和我们来到这港都阿蒂夫的原因──为了解决统率世界信仰的教会,以及与温菲尔王国与教会对立所产生的问题。 手执权杖长达千年之久的教会早已遗忘信仰的本质,纯为自身欲望舞弄权势。别说生活放荡与破戒的圣职者满街都是,还会处心积虑找藉口强徵税金,贪享特权。像最近,原为抗战异教徒而徵收的「什一税」,即使与异教徒停战之后也强要收取,在世界各地惹来广大民怨。 其中,总算是有那么一个国家挺身反抗教会的暴行,那就是温菲尔王国。我为了替他们尽一份力,便决心离开位居深山的温泉乡纽希拉,试图说服港都阿蒂夫的教会。 虽然过程中被卷入了一场骚动之中,最后总算是化险为夷,达成目的。 「我才不闲,待会儿还要去教堂帮海兰殿下的忙呢。」 这位海兰是温菲尔国王的私生子,但仍是继承国王血统的贵族,也是我直接的雇主。拥有高洁的意志,即使在骚动中身陷绝望处境,也依然为成就信仰甘冒性命危险。 倘若我得为某个人运用自己在深山里累积的学识,海兰就是我最期盼、最理想的人物。 「咦……?」 可是缪里一听见海兰这两个字就大大垮下了脸。 「大哥哥,其实你用不著去吧……那个金毛不是也要你好好恢复体力再说吗?所以接下来我们就在镇上散散步,或是在房间里休息嘛。」 「那个金毛」是缪里对海兰的称呼。 她之所以那么排斥,是因为海兰原来是扮成男性的美女。 说来无奈,我对海兰的敬意与臣服态度,在缪里眼里似乎是恋爱的表现。 「我都整整睡了一星期了。而且为了端正教会弊害,要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我怎能偷懒。」 「噗……」 缪里没趣地发出怪声,趴到桌上。 「当然,假如你想放弃这个累人的旅程回纽希拉去,我也会尊重你的意见。」 她保持趴姿稍微抬头,怨恨地朝我瞪来。 再怎么说,缪里在先前的骚动中帮了我很多实际和心理上的忙,显然没有她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使我不得不敬佩她过人的韧性与聪慧。在这份上,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她回故乡去,感觉反而是我不讲理。 再说缪里似乎比我更懂得怎么在这尘世中打滚,使得「黄毛丫头怎么能出远门旅行」这种常识都失去说服力了。 而聪明的她对这一切都了然于心,直勾勾地瞪著我。 「知道了,知道了啦。」 最后死心似的这么说,以「所以呢?」的眼神斜眼抬望。 「知道了就去收拾餐具,还是你想自己一个人留下来看房间?」 「才不要。」 「那就快去收拾。」 「好~」 即使不太甘愿,缪里仍乖乖收拾餐具,前往厨房。 不久回来,嘴上叼了片肉乾。 我连说:「女孩子不要边走边吃。」的力气也没有。 「要去教堂了吗?」 「是啊。对了,在那之前先和史帝芬先生打声招呼好了。我躺了那么久,自从那件事以来都没见过他呢。」 德堡商行在北方地区各地都有分行,而史帝芬是港都阿蒂夫分行的负责人。我们就是寄宿在德堡商行的会馆。 可是缪里听了一副不敢领教的样子,且不像是开玩笑。 「大哥哥,不要去找他比较好啦。」 「咦?」 「你忘了那时你把他吓得多惨吗?那个山羊胡现在怕我们……应该说怕你怕得要死耶。」 「……」 的确。事发当晚,要先说服史帝芬支持我们,才有机会解救海兰。那时我们采取的作战计画,就是把话说得不清不楚,让他以为我们真的是神的使者,造成一个天大的误会。 我们应该被关在牢里,却一下子就脱逃出来这点,在他眼里也十足是如有神助吧。况且我出现在史帝芬面前时,身边还有宛如来到人间执行天谴的银狼。不知情的人见了,应该很容易以为自己遇上神迹。 只不过神恐怕只会指著这头狼的鼻子训话,因为它就是缪里。 「为了那个山羊胡的心灵祥和,大哥哥还是少去找他比较好。」 缪里苦笑著补一句:「我都有点替他可怜了呢。」脸上是自知恶作剧玩过头的独特表情。 「他、他那么怕啊?」 听我这们问,缪里像个很想模仿大人的女孩耸了耸肩。 「……那我就不去了。」 「这样就对了。」 我也不想在他心中留下创伤。 「那么,我们就先去教堂一趟吧。」 缪里津津有味地嚼著肉乾点点头。 晨间礼拜结束后,只剩退休老人留下的画面在各地教堂都十分普遍。而这么想的我,一开门就完全被教堂里的人群给吓住了。 「排队!请各位依序排队!无关教会的陈情,麻烦移驾到议会去!」 可能是垫了木箱吧,走廊上有个看似助理主教的年轻圣职人员比周围高出半截身子,在人群中疾声呼喊。且不仅走廊,另一头的礼拜堂也挤满了人,你推我挤。从服装来看,有商人、工匠、农民等各式各样的人们,甚至有人在室内高举公会锦旗,不知是为了什么。 「大哥哥,最近这种事是不是很常见啊?」 缪里稍歪著头问,不过我也摸不著头脑。在我为教堂里简直像开了一场大庆典而错愕不已时,有人从背后撞上了我。 转头一看,是个油头肥肚,商人穿戴的男性。 「不好意思!……嗯?喔喔,这不是教会的人吗,真是太好了!请问一下,想谈葡萄酒税的话,该找谁商量才好?」 「咦?」 「我听说主教想改革,所以我们修拉吉街教区的酒旅馆兄弟会,希望教会能重新考虑徵收礼拜用葡萄酒的事。」 男子表情委屈,捧著偌大的肚子低下头。 「这样啊……」 「因为葡萄酒入关就要课一次税,又常因为船况缺货,在这情况下还要捐给教堂作礼拜,实在是吃不消啊……啊,这是我们教区的女孩做的糕点和蜡烛,请教会务必收下。」 男子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并匆匆取下一整包的大袋子塞给我。 看来是因为我穿得像圣职人员,完全被他误认为教会的人了。 那么挤满教堂的这些人,都是为类似的事而来的吧。 「抱、抱歉。我不是教会的人,只是旅途经过……」 「喔喔?啊,这样啊!那么那么,逗留在这镇上的期间,到我们修拉吉街郊区的旅馆住几天如何?改日会见主教时,再麻烦你向他美言几句,说我们都是正直虔诚的教徒,请他重新考虑葡萄酒税一事──喂喂喂,等等啊!」 再待下去,恐怕会被镇上商人的三寸不烂之舌给捆住。于是我牵起不知在一旁偷笑什么的缪里,连声借过地钻过人群,前往教堂深处。看样子,是前几天波及教会的大骚动余波卷成了更大的漩涡,搅乱镇上的一切。 以非常精简的方式说就是,我们为端正教会弊害挺身而出,但是原以为事情在说服主教后就会落幕,话却说得太早了。教会和管理市政的市议会同样,都是对镇上运作影响甚钜的地方。所有镇民都得遵从教会的决定,要缴给教会的税也是五花八门。每当主教心血来潮改变主意,就有一堆人要伤透脑筋。而只要变化能带来好处,其他人也会争先恐后地上门争取。 身为需要对此骚动负部分责任的一方,实在是既惭愧又惶恐,脚都踏不稳了。 不过,只是造成这北地港都的小改变并不够。 我们真正的目标是端正累积千年之久的教会弊害。日后,势将造成比这次大几十、几百、几千倍的骚动。 怎能为现在这种小事胆寒呢。 「……神啊,请赐给我力量。」 我以一句默祷激励自己。 海兰位居今天这状况的中心,所以我想她就在教堂的会议室,人潮也似乎往那里流动。继续拨开人群前进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会议室门口。 高大门板敞开的会议室也挤满了人,有个怀抱一大叠羊皮纸的女佣走出来,低著头十分抱歉地钻过为陈情而来,杀气腾腾的人们。也许是向教会致敬,她用布裹起了头脸,从中零落的长发更增添几分疲惫。 我会那么注意她,就是那撮头发金得很美,且身高略高于一般女性的缘故。 不过一直盯著人看不礼貌,我很快就转移了视线,接著想起缪里就在身边,心里不知怎地凉了一下。 「怎么啦,大哥哥?」 缪里一边设法不被人群挤扁一边问。大概是因为个子矮没看到她,才会有这种疑惑的表情吧。 「没事……没什么。」 回答后没多久,我上钩了似的又往女佣望去。 女佣也注意到我,并在唇前竖起食指,使我闭起不禁张开的嘴。接著,她以细致得不像女佣的手指往教会深处一比,不等我反应就匆匆往那里走。 错愕之余,我也只得跟上。牵著缪里的手,用力拨开路上每一个人。 直到我们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在通往教堂钟楼的楼梯口,我才终于追上作女佣打扮的女性。 「受不了。」 她将羊皮纸叠往堆在走廊的木箱一放,解开缠头布,以手梳整长长的金发。光是这样,就让人觉得她肩膀以上是纯正的贵族,真是不可思议。 同时不知为何,那模样也宛如美艳动人的寡妇。 「真是想不到呢,海兰殿下。」 一唤她的名,那继承温菲尔国王血统的真正贵族海兰,略显疲色地笑了笑。 「不这么做,我根本出不了会议室呢。就算待得再晚,回会馆的路上同样会引来大批镇民,只好在这过夜了。话说回来,只要扮成这样就不会被人认出来,感觉也怪复杂的呢。」 到头来,人还是只会以外表评判他人。我想起自己甚至连泡著温泉与海兰问答教义,却仍没发现她是为旅行方便而女扮男装,就连陪笑都不敢。 「嗨,缪里小姐。今天心情怎么样?」 缪里似乎是一见到扮成女佣的海兰就认出了她,脸马上垮下来。见到这反应,海兰反而很高兴。 「缪里。」 然而失礼之处仍需纠正。我一出声,缪里就把头往另一边甩。 看得海兰摇肩而笑,说: 「今天我没带糖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是抱歉……」 「感觉就像多了一个年纪差很多的小妹,挺有趣的。话说,你身体没问题了吗?」 「托您的福。」 我以臣子礼仪鞠躬,身旁的缪里跟著从底下冷眼望来。 「你该向那位小姐道谢才对,替你看护的人不是我。」 缪里拍拍我的腰,彷佛在附和海兰。 「而且,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你不仅守住了我的命,也守住了正义的信仰之火。」 抬起头,见到的是海兰的微笑。 贵族不会轻易向人低头,不过那张笑脸已十足表达她的感谢之情。 「您过奖了……」 「就算最后拯救了全世界,你还是会这么说吧。」 海兰咯咯笑道。 「无所谓。我只是以上位者身分表示感谢而已。虽然不算是庆功宴,你们还是陪我吃顿饭吧。昨晚我一直忙到天亮呢。」 海兰以活像缪里的动作按著肚子说。 「可以请吃肉吗?」 缪里在这时插嘴了。对人家那么没礼貌还敢这么问,脸皮实在有够厚。然而海兰本人表情很开心,我也不好训话。当然,缪里是明知海兰不会生气才问。 「没问题,我也想吃腌得香喷喷的肉。」 「好耶!」 「才刚吃过早餐耶」这种话,现在说了也没意义吧。 「那我们从后门出去吧。现在不能找有顶盖的马车接送,还请见谅。在路上,我想顺便跟你说明一下未来的计画。你卧床这几天发生了不少事。」 我来到这个镇也不是为了欣赏良辰美景。 于是挺直腰杆颔首,海兰也轻点了头。 出了教堂后门,巷弄里静得不觉正门侧的喧嚣。尽管几乎无人通行,却不显得凄凉黯淡,闲静得很舒服。 或许是因为天气好,加上这临海城镇空气出奇乾燥所致。也可能是因为巷弄两侧的小窗传来婴孩哭声与洒扫声的缘故。 人们生活的动静,使这城镇充满活力。 「总归来说,目前情势相当好。」 海兰优雅地轻提裙襬,跨过挡路的乾瘦老狗时这么说。我自己是没那么大胆,靠到路边从尾巴那端跨过去。等到缪里也要跨,老狗才恭敬地让路。可见对狗而言,身上有狼血统的女孩比贵族或神的羔羊值得尊敬多了。 「镇上的大主教阁下原以为放荡是他的权利,但他已经承诺改进,回归朴素的生活。虽然他的朴素仍保持大主教地位水准,但已经是很大的让步。毕竟他原先将每周、每月、每季的礼拜或大贺宴等场合的捐献挪为私用,要比什一税要糟糕得多了。」 「我刚进教堂时,有个镇上教区兄弟会的人,想找我谈停徵葡萄酒的事。」 教会圣职人员身上的油水实在太多了。 「是啊,挤进教堂里的人都是为了那方面的事。这镇上的某某街教区共有十四个,每个教区的工匠和商人都各自组成公会,也组了几个兄弟会以求心灵上的平静。光是这镇上,这样的组织少说也有五十个。除了他们之外,为比较个别的利害关系而来的人也是来个没完,忙得大伙是焦头烂额。」 即使是纽希拉这般村民都彼此熟识的地方,讨论起村中营运方式就已经够乱的了。 换作阿蒂夫这种颇具规模的城镇,实在无法想像会有多累人。 「再加上,周边自治都市的教会或大修道院,听说人们对教会的愤怒有多么可怕之后,也纷纷派来使节,询问他们是不是也该顺从民意,又该让步到何种地步等等。」 人们过去对教会都只敢私下批评,明确的抗议行动却是少之又少。 这是因为无论怎么怀疑教会有错,人们的立场仍不会比教会更正当,又认为就算教会再腐败也比其他地方好,只好忍气吞声。 「同时,还有人来询问如何购买你参与翻译的圣经俗文译本。圣经以只有圣职人员会读的字写成,早已累积不少民怨,要教会别再骄纵蛮横的声音是如火如荼地扩散。这全是你们的功劳。」 我是能找千百个理由来强调功不在己,但接受海兰的好意也是种礼貌,我便不再多说,只是腼腆地微笑。 况且,我们的工作并不是就此结束。 「可是从古至今,火这种东西就是得小心掌控。」 取得改革之火就任凭它延烧,恐怕只会导致内乱。而且对方是据点比大商行更多,遍及世界的教会,走一步算一步的打法不会有胜算。 「一点也没错。要适时添加燃料,计策风向才行。」 「我们接下来还能帮上您什么忙呢?」 穿过巷道,我们来到从前阿蒂夫还是个小镇时的一隅,俗称老街。我会知道这点,是由于铺地石板变得明显古老,以及建筑墙上嵌著刻有「阿蒂夫老街」的铜板。铜板磨得闪闪发亮,足以显见旧时居民的骄傲。 这地方称作广场是嫌窄了点,小吃摊贩围绕在小小的井边,其间有鞋匠正在补鞋,还有几个住这附近的老人在玩牌。最引人注意的,则是铺满一整面屋墙一张张大网。不仅绕了广场一圈,还延伸到五层楼大宅的屋顶上。 彷佛要将整座广场的人一网打尽。 「大哥哥,那是什么?祭典的装饰吗?」 缪里扯扯我的袖角问。 「满像的耶……上面还挂了些东西。扎成鱼形的乾草?」 「好像是祈求春季丰收的祭典。阿蒂夫的渔夫都住在这区。」 解释同时,海兰向摊贩买了四串烤鲱鱼。 一串给我,两串给缪里。 「在这地方靠吃鱼温饱的人,比吃麦子的人还多,而肚子饿了就打不了仗。对了──」 说到一半,海兰话锋一转。 「你们泳技怎么样?」 她露出颇具深意的微笑,再以编贝般的高雅白牙,往烤鱼背上轻咬一口。 狂风呼啸,浪如山高。海水彷佛瀑布似的从甲板灌入阴暗潮湿的船舱,使得食物很快就腐烂,成了老鼠的大餐。船员在摇得分不清上下的船舱根本阖不了眼,吐出的秽物远比喝的水多,但又无路可逃,只能祈祷。就算能咬牙撑过如此恐惧与煎熬,只要有阵强风把船掀翻,一切就完了。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要在谁也看不见的汪洋大海上消失无踪。 同一时刻,港都里高挂船徽的酒馆中,贴了一大张写有船名与金额的纸。一群穿著气派的商人,日复一日地对著纸合掌祈祷。纸的上缘,写了这么一段字迹潦草的话──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酒馆贴这张纸,是为了赌船会不会沉,偶尔有人称之为「保险」。船主必须押货物总价一成五至两成的赌金给庄家,一旦船沉了,就能跟庄家收取货物总价;假如没沉,赌金就全归庄家。换言之,人们认为每出五次船就会沉一艘,而遭到海盗洗劫也视为沉船。 若放眼镇外,在天空灰蒙蒙又刮著强风的日子,总能见到沿海村民站在面海的屋顶上眺望,那是在寻找贪心得挑战白浪的愚蠢商船。只要船因风翻覆,或驶上暗礁而搁浅、沉没,就能靠漂流物大赚一笔。虽然大商人和领主所议定的法律中明言漂流物归原物主所有,但也间接造成村民绝不会救人,因为要是救到了不知感恩的物主就麻烦了。想得救的物主会在身上缠些金币,然而那重量也会增加溺毙的风险。 噢,简直是人间的地狱,冒险的极致。 愿神祝福志在远洋之人。 「大致就是这么回事吧。」 来自环海岛国温菲尔的贵族,表情戏谑地舔舐沾上鸡腿油脂的手指,而我眼前是一整桌好比晚餐的丰盛餐点。这里,是天没亮就要出海,午前就结束一天工作的渔夫所聚集的酒馆。 我食不下咽,不是因为想成为圣职人员就得避免吃肉,全是拜海兰那些话所赐。 吊挂在天花板的大船模型不知是遭谁恶作剧,多了对鸡毛黏成的翅膀。听了那些故事,我开始觉得那对翅膀深有用意。 「……所以,您是要我们出海吗?」 我紧张地挤出声音问,海兰的嘴咬在鸡腿上,抬眼看来。那动作依然优雅,却也透露强烈的女人味。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吓人。」 海兰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用燕麦面包当盘子放下带骨鸡腿,擦擦嘴说: 「我国四面环海,船员和海上故事比其他地方都多,所以我也很喜欢听各种航海冒险奇谭。我从小就是这样被当过船员的老兵吓大的。」 我试著想像年幼的海兰在暖炉前裹著被子,入迷地聆听冒险故事的模样,不禁露出微笑。 不过,海洋依然是个恐怖的地方,更别说是冰冷的酷寒海域了。 「当然我的说法是比较夸张,但在某些情况下还是会……嗯?」 我跟著海兰的视线望去,只见身旁缪里握碎了面包,从指缝间零落。 而且嘴巴半开,身体前倾,两眼圆睁。 然后她呻吟似的说: 「冒……险……!」 要是用食指往那兴奋得快撑破的脸颊戳一下,耳朵和尾巴搞不好会咻一声弹出来。 「不要想得太美好,害你期待落空就糟了。」 在苦笑的海兰面前,缪里连忙捡回面包碎块,不浪费地放进汤里当料吃。她的心还有一半是七岁小男孩构成的呢。 「可、可是,船耶?海耶?好嘛,大哥哥!」 「请你先冷静点。来,放开面包再说。」 来到阿蒂夫的路上,缪里也曾为海盗故事兴奋得不得了。对一个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四周被群山环绕的温泉乡纽希拉这种野丫头来说,海上冒险故事的刺激实在太强。 光是松开她抓面包的手指,就费了我好大的劲。 「过程是需要搭船,但不会航行到远洋去。距离近到从温菲尔即可眺望那里的陆地,而且只要海象稍微差一点就不会出船。整趟行程不过半天,是港到港的短程船旅。就算晕船了,睡一觉就要准备下船,不必担心。」 海兰的说明让我安心不少,然而缪里却是一脸不满。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问题。从这里再往北,跨出阿蒂夫主教区的岛屿地带是个复杂的海域,甚至任何国家的权威都掌控不了。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对外地人毫不留情。气候说变就变,而四周看起来能临时避避风浪的岛影,全都是他们现成的陷阱。掌管那一带的人,用我们的话来称呼就是……」 海兰稍微暂停,直视缪里的双眼说: 「海盗。」 「海盗!……唔嘎!」 缪里突然站起来大叫,被我急忙捂嘴拉了回来。所幸酒馆里坐满了脸红得像熟皮的船员,这敏感字眼没引起任何人的责问。 海兰笑得很高兴,八成是故意逗弄缪里。 算起来,那算是某种贵族的玩笑,不过她说的都是实话吧。 「请问,您是要我们……向海盗传教吗?」 我虽有满腹圣经的知识,但那种知识可挡不了暴力,这点现实我好歹也懂。传教士一开口布教就让凶神恶煞乖得像小狗一样的故事,完全不可信。 「如果你有能与圣人媲美的神圣气质,或许有机会吧。」 海兰贼贼地眯眼一笑。手上举起的是船员常喝的劣质啤酒。 可是她显然没醉。在纽希拉互相问答时,我一次也没见她醉过,而酒量好也可算是贵族的证明。 「当然不会请你做那么胡来的事。我需要你善用你的学识。」 「……什么意思?」 「嗯。」 海兰点个头,往远处使个眼色,柜台前的老板便赶来招呼。看来我们来到这间酒馆绝非偶然。 她接著向老板耳语几句话,老板随即进后场拿个小木匣回来。木匣以奇特的细绳捆住,仔细一看,原来是鱼皮搓制而成。 解绳开盖后,有个黑色物体平躺在满匣乾麦草之中。 「哇,这是人偶吗?」 缪里难得雀跃得像个女孩。 然而,当她兴高采烈地站起来窥视匣中后,脸上的光彩就全消失了。 「……怎、怎么有点诡异啊……」 缪里的直率感言和我的相去无几,让人笑不出来。 「这是……圣母像?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原以为是烤黑的木雕,但表面有美丽的光泽,且雕工非常精细,可见这已是完成品,也是它应有的模样。 「材质是黑玉。」 海兰这么说,并取出黑色圣母像。 「在采得到泥炭或琥珀的地方,偶尔能发现这种奇妙矿石。」 交到我手上时,我还以为自己没接稳。 它就是那么地轻,与外观印象完全不同。 「有人猜测它可能是琥珀或煤的另一种型态。摩擦一会儿后,它会像琥珀一样吸起沙粒或羊毛,可是火烤起来却不会像琥珀一样熔化,但是会燃烧。气味介于泥炭和煤中间吧,对我而言是种会想起家乡的味道。」 温菲尔王国盛产泥炭与煤矿。纽希拉木材丰富,基本上不用泥炭,也采不到,但旅行时常会买来当生火器材。 我将黑玉交给缪里,而她也为那重量与雕工惊叹。 「不时有人将它磨圆,谎称黑珍珠骗钱。它虽然稀少,但并不珍贵,没什么商业价值可言。」 这就是以如此黑玉雕成的圣母像。 缪里交还给海兰,她跟著收回匣中。 「然后呢,有一个地方会用黑玉雕成圣母像,虔诚地供奉。」 「就是那个北方的岛屿地区吗?」 具有严酷自然环境,受海盗掌控的地区。 「如二位所见,这圣母像十分精致。可是他们自古就敌视大陆政权,对于根基在大陆这边的教会势力,说好听点是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过去,教会曾多方尝试将他们纳入势力范围,可是以武力屈服实在太花钱,最后只好作罢。」 以鱼皮绳捆匣的黑色圣母像,怎么看都像是异教之物。 被视为崇拜魔法的教派也不令人意外。 「所以──」 海兰继续说: 「我想请你们帮我探一探,这地区的信徒是否有可能加入我方阵营。」 我回视海兰的眼,见到的不是身分不同但仍是朋友的亲切眼神,而是上位者的锐利目光。 「虽然教会屡屡怀疑他们是异端,不过他们的信仰或许很纯正。又说不定,他们供奉这么精致的圣母像是为了掩饰异教徒身分,以免遭受正式讨伐。经过直接接触,你们应该能判别他们究竟是不是异教徒吧。」 「这──」 「喔不,我改个口。我会把你们的判断视为重要参考。」 海兰最后的笑容,是要我别再推辞。 就现状而言,战友是绝不嫌多。但若不慎引入可疑宗教集团,反而是帮教会制造攻击机会,温菲尔王国的大义也会遭人质疑。然而,我也能感到不是讲些大道理就能请她重新考虑。毕竟她改用「会视为重要参考」作了保留。 当然,平民向贵族伏首屈从乃是世间常理,而我与海兰并不对等,本来就不是能同桌用餐的关系。 可是,能对王直言不讳的就只有弄臣或圣职人员而已。 面对笑容不减的海兰,那股冲动不断勾引著我。 但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多问。 「好吧。我会以自己的学识与信仰为镜,看清他们究竟是不是异教徒。」 海兰保持微笑地注视我一会儿,满足地点点头。 接著,视线忽然移向身旁的缪里。 「那么,这位小姐想说些什么呢?」 海兰这时的微笑,明显含有私交性的亲昵。 「大哥哥真没用。」 缪里大口嚼碎鸡腿软骨说: 「真不想看到大哥哥被当工具使唤的样子。」 转头看缪里,缪里也直瞪回来。 看似不知烦恼为何物,整天只想著恶作剧和吃饭的她,其实不是普通的聪明。她母亲可是甚至被人当神来崇拜的贤狼,父亲则是北方地区业界知名的旅行商人英杰。 缪里继承了他们的血,自然也有一双慧眼,不能因为年纪小就轻视她。她一眼就看穿,我把该问的问题吞下了肚。 只是佩服她聪明的同时,我也感叹她果然只是个孩子。 「我没对海兰殿下多问,不是因为害怕权威。」 「不然是怎样?」 「因为我信任她。」 缪里略感讶异地睁圆了眼,随后眉头大皱。 「缪里小姐,你的哥哥并不是你想像的小绵羊喔?」 「……咦~?」 真的吗?缪里满眼怀疑地往海兰看。 「他相信,只要交出适切的报告,我就会做出适切的决定,而我不能辜负他的期许。他也很明白,我是多么认真看待自己的职责。」 所以一切尽在不言中。海兰最后补上这一句时,不知为何表情很愉快。 而平时人小鬼大的缪里,却是一副听了陌生语言的脸。 那么她会就此默默接受吗?当然不会。 「那种想法不好喔。大哥哥真的什么都不懂,你迟早会被他蠢死。」 「缪里。」 即使要她少贫嘴,她也只是瞪我。 缪里曾经指著我鼻子说,我只认识这世界一半的一半。 这世界男女各半,而我完全不懂女人,所以先砍一半;而人心有善意与恶意,我完全不会提防恶意,所以再砍一半。我想缪里多半是认为只要少了她,我这作哥哥的就会立刻失足落进无底深渊吧。 「你们真是好搭档。」 海兰眯著眼,以甚至略显欣羡的表情这么说。 「所以,我可以放心交给你们去办。」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到她又喝一口啤酒,或许会说她是借酒壮了胆才交托任务吧。 海兰接下来说的话就是足以勾起这种疑虑。 「自从教会将我温菲尔王国视为有待讨伐的仇敌时,大陆与王国之间的海峡就成了极为重要的战略地点。」 话题忽然抽离信仰,飘起血腥。 这就是海兰说「会视为重要参考」的言外之意。 「条件对我们有利得多。由于教宗的私有船队寥寥无几,应该会向沿海国家徵船打仗。所以我们要在大陆靠海峡这边尽量多拉拢些盟友,也因此来到了这港都阿蒂夫。」 海兰喝口酒,轻轻放回桌上。 「开战以后,我那岛国的物资进出就会出问题。小麦的输入会就此停顿,更别奢望有葡萄酒能喝了。那么你猜,接下来是哪种粮食会断?」 聚集在这酒馆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我不禁往桌上那锅漂著肉块的汤看。 「是鱼吧。」 「没错。鲱鱼等北方渔获通道,有不少是捏在占据北方岛屿地区的海盗手里。只要能拉拢他们加入我方,就能确保粮食来源;若与他们为敌,状况就相反了。」 这世界的势力版图错综复杂。 不是快刀斩乱麻就能一口气理清。 「而且他们精于航海,我们能否握有制海权,甚至得视他们而定。可是──」 海兰说道: 「我们的大义是在于正确的信仰。无论他们在战略上如何重要,我们也不能招收信仰有问题的人作盟友。把腐鱼和鲜鱼放进同一个桶子,鲜鱼很快就会一起腐败。」 别人说这话还不一定能信,但出自海兰之口就不一样了。 可是,海兰忽然放松表情,颊上浮现自嘲的笑。 「话虽如此,我还是衷心期盼他们不是腐鱼……即使不太确定,彻底烤熟以后还是能吃。况且,我的伙伴都饿坏了。」 无论海兰再慎重,领军的也不只是她一个。包含温菲尔国王在内,其他贵族都可能选择苟且路线。 届时掌握多少正确资讯,将关系到海兰能坚持立场到什么时候。我就是为此而成为她的耳目。 责任虽重,但意义非凡。 再说,我也单纯对认识自己不懂的信仰很感兴趣。 这么一来,该问的就只有一件事。 「请问何时启程?」 海兰喝口啤酒说: 「希望二位明天就走。」 既然海兰是信任我才交托这项任务,我当然不能让她失望。 而且,我对黑圣母信仰的判断甚至会影响大局。若为一时近利而急于拉拢海盗,恐怕会给日后留下巨大祸根。只能祈祷他们只是酷似异端,实际上却是符合我等大义的一群人了。 海兰这么器重我的见识,我实在是忧喜参半啊。 她的「明天就走」似乎不是玩笑话,说完就开始打点派船事宜。赶是很赶,不过留在这镇上能做的显然也只有事务性工作。海兰曾说,我们来到这镇上才著手的圣经俗文译本计画,如今草稿已经送给温菲尔王国本土的大学者们评断,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收到答覆。 那么,既然有地方能让用上我的知识,我自然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老实说,北海是我完全陌生的领域,心里充满惶恐,但应该也是增广见闻的绝佳机会。作我誓言做足万全准备的对象,并无不足。 「大哥哥,我问你喔。」 缪里傻呼呼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拉扯我衣襬问: 「这件皮草腹围和这件鞣皮腹围,哪件比较可爱呀?」 饭后告别海兰,我便带著缪里来到阿蒂夫市场。凭我们现在的御寒装备,绝对抵挡不了北海的酷寒风雪。所幸这里有不少远航船只,各国人士在此汇聚,镇上买得到各式各样的服饰。 然而方便归方便,服饰店一多,被缪里拖著到处跑也就更累了。更糟的是每到一间店,缪里就把整排衣服一件一件拿起来,「这件怎么样?那件怎么样?这样好不好看?」地问个没完。 不过我就是没兴趣,只会淡淡这么回答: 「挑便宜又保暖的就好。」 而每一次,缪里也都很配合地摆出自讨没趣的脸,而这次终于有了变化。 「那我换个方式问。大哥哥比较喜欢哪边?」 伴随的不是可爱笑靥,而是一双瞪人的眼。 假如她是想穿心上人喜欢的衣服来多少吸引我的注意,的确是可爱得令人莞尔,可惜缪里的伪装每次都功亏一篑。浑身年轻活力的孩子总是性急。 「……知道了啦……便宜又保暖的是吧,知道了啦。」 我要缪里别再龇牙咧嘴,叹著气比较两条腹围,指了毛多的那条。 那似乎是以鹿之类的毛皮制成,摸起来不怎么松软,很有韧性,感觉很适合缪里。 缪里盯著我指的那件一会儿,也叹口气说: 「大哥哥真没挑衣服的眼光。」 要我选还说这种话──我把这句话硬吞了回去。 「可是既然是大哥哥选的,就买这件吧。」 缪里忽展笑颜,高兴地紧抱腹围。 那模样让我心里有点刺痛,自问:「早知她这么开心,是不是该认真点挑呢?」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接受她的感情。这样就行了。 「唉……再来还要买手套、毛帽,还有怀炉的袋子……」 得添购的物品不胜枚举。虽然是海兰出的钱,不过每次花用这地区通用的太阳银币,我心中都有一点近似罪恶感的感觉。 节制与俭约,这阵子离我好远。 得注意一点才行。这么想时,缪里忽然正经地问: 「还要买剑跟盾吧?」 看来海盗这字眼已经让她的小脑袋上演了各种冒险故事。 「没必要。」 「咦~」 付完钱,缪里失望地收下毛皮大衣,并随即卷起来用绳子捆好背上,手脚俐落得现在就能上商行当个称职的小伙计,但嘴里全是不切实际的妄想。一想到只要她态度认真点,肯定能成为名震天下的好姑娘,我就忍不住叹气。 「海盗不是会从目标的船侧边撞上去,然后衔著短剑吼叫著抢船吗?」 缪里不只是说,还真的衔了把短剑般把手放在嘴边大力敲响牙齿。会觉得蠢,并不只是因为那动作怎么看都只是在啃串烧。 「嘴里衔著短剑,不就叫不出来了吗?」 「……咦?对、对喔?」 她整个人都傻了。 「行了,别把那些无凭无据的海盗故事全部当真,先认真想想怎么对付眼前的酷寒吧。」 爱打扮的缪里平常就穿得够少了,又瘦巴巴地没什么肉。即使有条尾巴能暖暖手,也不能一天到晚晾在外面。 要到据说冰雨下个没完,连海面都会结冰的地方,恐怕是穿得再厚也有不够的时候。 「放心啦,纽希拉也是雪山呀。」 「纽希拉不会刮大风。海风的冷,会刺到骨子里去啊。」 况且,在纽希拉的夜晚要是冷得受不了,直接跳进温泉里就行了。 缪里听了沉默片刻,直盯我瞧。 「怎么啦?」 「大哥哥去过那么冷的海域吗?」 眼中虽有点怀疑的色彩,但语气却带著惊讶。又说不定,她其实是想说「不公平」。 「去过啊。我曾经在寒冬时节搭船去温菲尔王国,真是快冷死我了。」 「咦~!什么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才刚认识你父母亲……已经很多年了。」 缪里的母亲赫萝不畏风寒,在甲板上饱览各种稀奇景色。而当时还是个毛头小鬼的我很怕坐船,抓著缪里的父亲罗伦斯直发抖。这部分还是先保密好了。 「在旅行上,我的经验显然比你多很多。所以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对于缪里这种个性的女孩,经验谈的说服力远比道理高得多。 她虽然还不太服气,最后还是勉强点了头。 再继续买齐一大堆旅行用品,返回商行会馆后,我们立刻整理所有御寒物品和保久粮。由于明天真的可能天没亮就突然要我们出发,拖拖拉拉总是不好。 待一切整理完毕,太阳业已半沉。 「累死……我了……」 最后,缪里在行囊系好卷成长条的被子,软趴趴地倒在床上。 「好大一包。」 堆放在房间角落的全套行囊让缪里背起来,说不定比她的人还要大。 想像那副拙样,使我不禁发笑。 「简直就像──」 「就像要来一场大冒险呢!」 缪里猛然跳起来,笑呵呵地盘腿坐在床上。那反应实在太适合她,害我觉得训她没坐相都觉得不识趣,真伤脑筋。 「大冒险啊……是大冒险没错啦。」 张罗旅途用品应也让这野丫头累得头昏眼花,可是她一见到那一大包就亢奋地傻笑起来,而我却只能叹息。 「大哥哥,你怎么了?肚子饿啊?」 「……」 不知道那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从表情来看,应该是认真的吧。 「唉……真是的,才不是呢。」 我手按著房间桌上的皮面圣经说: 「这趟北海之行前途难料,冬天又还没结束,一旦出事了……」 恐怕是求救无门。尽管旅行总是伴随危险,但我们的目的地环境恶劣是明摆在眼前。按在圣经皮封面的手掌渐感暖意,让我相信它随时都能赐给我力量。而且不枉我费尽心力,将里头的艰涩教会文字译成俗文,能感到自己的信仰更加深了一层。 我的信仰是千真万确,神必然会照亮我的路途。 然而,心中的忧虑并没有这么容易散尽。 「大哥哥。」 声音从正后方传来。 「不用怕啦。」 转过身,见到一如往常的缪里,一如往常地露出不畏艰难的笑。 「你总是这么乐观。」 「大哥哥才总是太悲观咧。很容易老喔?」 男人在这年纪有副年轻长相可不是好事,那样正合我意。 再说,你以为我这么担心是为了谁啊。我投出这样的眼光,结果缪里咧起嘴嘻嘻笑。 「就说不用怕嘛。」 接著灵巧地顺著我身体绕转到背后一跳,坐在桌上说: 「要是大哥哥掉进海里,我也一定会救你的啦。」 缪里摆明是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才这么说。就算我在这千叮万嘱,她也只会把手指往耳朵一塞,装作什么也听不见吧。 天啊,怎么想都安不下心。要是缪里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跟在纽希拉等女儿回家的罗伦斯与赫萝交代才好? 我是否该狠心把她留下,哪怕她会恨我一辈子?这么想时,缪里忽然对我柔柔一笑,表情与有贤狼之称的母亲赫萝一模一样。 「是啦,或许真的出事就没得救,但有件事我可以保证。」 并向我胸口伸出手,唱诗似的说: 「就算大哥哥跌进黑暗冰冷的海里,我也绝对会跟著跳下去,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只要能陪在大哥哥身边,要永远待在海底我也甘愿。」 缪里爱死了英雄和恋爱故事,分不清虚实的界线,无时无刻都认为自己会是故事的主角。 只有说完时的害臊腼腆,勉强算是她有所成长的迹证吧。 食指还抵在她身旁的圣经皮面上又转又抠,像是遮羞。 「缪、缪里,这样会抠伤书皮啦!」 我急忙制止,而缪里已经完全恢复原来的神气样。 「哼,这么宝贝这本书做什么?就算书里有神,在你落海的时候也一定会装睡到底啦,但我就不一样了。」 最后往封面一拍,脸用力凑过来,堆起满面笑容。 「这样子,大哥哥就知道要选我了吧?」 这理论粗糙得像柴刀劈过一样。 缪里向来是两眼紧盯目标,全速冲上前去再使尽全力紧咬不放。虽有点难为情,但不会犹豫,直得像穿过厚厚云层探照地面的阳光。那是缪里的魅力所在,也经常招来好结果。 然而她年纪也不小了,要知道做事不顾后果并非勇敢之举,就只是幼稚。把我当异性喜欢,也只是打从出生就跟著我跑,在我身边会特别安心。而我话训得再多,到头来还是很容易对她心软,最后就导致那种想法了吧。 「要我说的话嘛……」 我往坐在桌上的缪里脸颊伸手,她跟著闭起一眼,缩了缩头。 「我有义务把你完好无缺地送回纽希拉,所以请你也把自己的人身安全摆第一。要是你出事,我就再也没脸见罗伦斯先生和赫萝小姐了。」 脸颊被我轻轻一捏,缪里另一眼也闭起来,两条腿交互甩动。 可是,她没有答覆。 「回答呢?」 听我又问一次,缪里睁开眼睛看我。眼神成熟得出奇,使我一时失措。虽能感到她有严肃的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野丫头再度闭上眼说: 「好~」 散漫的回答,使我有些错愕。 难道那是错觉吗?我纳闷地盯著缪里脸瞧,而她肚子刚好叫了起来。 「肚子饿了。」 笑著这么说时,方才的氛围已荡然无存。 「大哥哥,到小岛上就几乎吃不到肉了吧?那我今天想多吃一点。」 缪里跳下桌子,像平常一样缠上来讨东西吃,和小狗差不多。 「……今天中午已经跟海兰殿下吃了很多肉,早上也吃了肉乾,昨天不也吃了一些烤肉吗?」 「你很啰唆耶……」 她不平地这么说,抓起风衣披上肩就跑到门边。 「快点啦,大哥哥!」 接著用右手开门,左手朝我笔直伸来。相信我肯定会牵起那只手的笑脸,使我也忍不住笑了。认命地牵上去之后,她也紧紧地握回来。 结果,我还是觉得这样的关系很愉快,不认为它会轻易改变。 更没必要刻意改变。 看著缪里纯真地在夜市里打转,我真的好希望她每天都能过得平安快乐。 ──────────────────────── 第二幕 我们要搭的船比想像中气派很多。一问之下,才知道这艘船大到假如人甘愿像羊群那样挤,甚至能容纳上百人之多。 不过这艘船并不是专程载我们,也不是德堡商行的船。据说德堡商行通行岛屿地区的船正在回程上,若是等他们上下货就会多浪费好几天,所以请其他商行的船送我们一程。 另外,我们此行是为了达成温菲尔王国的政治目的,假如消息走漏,恐怕会被掌管北海的海盗盯上,或惹来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没有告知船主真正目的。只说自己是接受某贵族的命令,为寻找适合建设修道院的土地而到处旅行的圣职人员。 可能是顾虑到说谎会违背神的教诲,海兰也说她有个贵族亲戚是真的有意建设修道院。北方地区的岛屿大多是无人岛,且全是一片荒芜,不会有人怀疑。在谈论修道院时也方便打听黑圣母,也有一石二鸟之效。 我们的目的地是岛屿地区中最大的岛上一个叫凯森的港都。航程约为二至三天,途中会经过许多小岛。 关于北方岛屿的详细情形,我得在第一个靠港的岛询问德堡商行会馆里的商人。 总之我要做的就只是在不引起海盗注意的情况下,探访他们信仰生活的真实面貌而已。是否与其结盟等政治判断与我无关,且就算他们的信仰真是异端,温菲尔王国也不会要他们改宗。 出航之际,海兰透过使者转告这些话,令人多安了点心。 我只是她众多部下之一,她不可能在百忙之中特地送我出航。 光是派遣使者,找个颇具规模的商船让我们搭,已能感受到她的心意,使我再一次打定要尽我所能的决心。 「那么,我们将在彼岸善尽耳目之职,告辞了。」 与使者郑重握手告别后,我们就走过登船板上了船。阿蒂夫这港都仍是那么地喧嚣,天空晴朗如画,且风平浪静,表示这段航程将会相当安稳。 「大哥哥,我占好地方喽。」 我刚上甲板,缪里就淘气地从船上货物间探出头来。她早穿起我在市场替她挑的那件以实用性为重的鹿毛腹围,脖子上围著温菲尔王国产的羊毛围巾。再加上附兜帽的亚麻布风衣,有万全防寒准备。造型不可爱让她有些牢骚,但那也有别人不容易看出她性别的优点。一个到处旅行寻找修道院建地的圣职人员身边却带了个年幼女孩,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 「不需要占位置啦……咦,这里?」 缪里是在船尾侧堆成小山的鞣皮边等我。 「不下去船舱吗,甲板很冷耶?」 在蓝天底下感觉是比较开阔,紧凑地堆积在甲板的货物也能多少挡些风,可是我还是想找面墙。这里绝对比较冷。 结果缪里手叉著腰,不敢置信地歪头叹息。 「啊~天吶。不懂船的人就是就这样。」 「咦?」 「船舱不只是又暗又湿,还是老鼠啊跳蚤、虱子跟苍蝇的巢穴耶!」 印象中,我以前搭的船应该没那么糟,不过缪里在这港都阿蒂夫替商行干过几天活,其中也曾上船卸货,不能等闲视之。 「嗯……那好吧。要是冷到受不了,我们再下去。」 缪里只是耸耸肩。 再过没多久,船终于上完了货。船员拆除登船板,解开系绳起锚。在船上工作的人约有五个,其他还有三、四名乘客,据说全是商人。 「大哥哥,你看下面。」 靠在船沿护栏上的缪里指著海面说。我也探出头查看,正好见到几枝长长的桨如禽鸟翼骨般向外伸出,一边两枝,所以是用四枝桨来划吧。 「这是因为没风,靠帆驶不出港。等到出海上了洋流,船员只要睡觉就能到北方了。」 那多半是她打工时听来的吧。为缪里得意地卖弄小知识苦笑之余,我背倚护栏仰望天空,看向蓄势待发的大帆,而前后共有两条船桅。 船幅约有全长的一半,给人矮胖的印象,是艘典型商船。乘员不多,空间都用来堆积高高的货物。听说从北海出发时,载的多是渔获、琥珀或铁等矿石,归返时则是满载小麦、葡萄酒、肉乾等粮食,乃至于金属器或木器,又或者是我们周围这些堆得比人高的皮革制品。 港边还停有许多更大的船,不过这些货就足以塞满一整个小镇的市场了吧。对于儿时曾跟随旅行商人四海为家的我而言,见到船运规模全然是不同层次,实在感慨万千。 船逐渐离港,等到穿过用来抵御海上侵犯的巨大锁链驶进河道,就开始有船旅的感觉了。 「对了缪里,你不会晕船吗?」 事前听商人说过,想避免晕船就尽量别在船上站立,多看远处或乾脆倒头就睡,再怎么样也不能盯著脚边看。 也就是说,现在跪在船边探头出去,眼睛跟著下方船桨打转的缪里,违反了上面每一点。 「没事没事。大哥哥你看,有好多鱼耶!好想拿鱼叉跳下去喔~」 要是尾巴摆在外头,肯定是摇个不停。为老样子的缪里无奈望天时,发现有几只海鸟可能把我们当成渔船,欧──欧──叫著飞过来。 船很快就驶出搭建于河口处的港口,船员继续摇桨,向近海前进。感到风抚过脸颊时,划桨声也在不觉之中停歇了。几个汗涔涔的男子从船舱上来,操作帆桁与升帆索,将其绷得又直又挺。 帆立刻兜满了风,船徐徐改变方向,向北航行。 「大哥哥大哥哥,我们终于到海上了耶,好棒喔!」 缪里兜帽下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自幼在深山村落长大,海上大大小小的事对她来说都非常稀奇吧。更何况她的好奇心本来就比别人强一倍,就连迎面而来的海风也毫不浪费,细细品尝她第一次海上船旅。 见到她这模样,我开始觉得带她同行其实也没那么糟。毕竟到头来,让她过幸福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今天天气好,风又不强,海鸟悠悠的叫声配上船只的缓慢摇晃,宛如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慵懒假日。我原本打算利用航行时间,深加思考几个翻译圣经时觉得不够到位的抽象语词,但不一会儿瞌睡虫就来了。即使以为自己大白天就在泡纽希拉的温泉又发现是作梦,我还是抵抗不了这股舒畅。 就这么恍恍惚惚了一会儿,一阵粗鲁的衣物摩擦声使我清醒。 「嗯……缪里?」 向旁一看,原来是缪里抱腿蹲坐下来。她虽闭著眼睛,脸上却没有睡意,喉咙还不时咽下些什么似的抽动。 船悠悠荡荡,慢慢地左摇右晃。 缪里察觉我的视线,以半夜听见怪异声响的眼神看过来。 「缪里,你的脸色……」 说到这里,缪里突然跑到船边把头伸出去。我什么都还来不及问,她的背霎时一鼓,跟著就是一阵呕吐。看来她也不是那么百毒不侵的无敌女孩。 但我心中有股莫名的欣慰,替她可怜而起身拍拍她的背时,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教你都不听话。」 我把握时机挖苦她一句,面色铁青的缪里怨恨地瞪来,但那股狠劲也马上就被随后的呕意冲散了。 她继续呜咽呻吟,时不时地吐了几次之后,症状才稍微稳定了些。我依照德堡商行的商人事前教的方法,拿皮水壶给她漱漱口,取下腹围当垫子,尽可能解开围巾等缠住身体的东西,最后让她平躺在甲板上,应该会好过一点。 躺下来的缪里脸色差得吓人,且呼吸短促。尽管如此,让她枕上我的大腿之后,她仍摸索出我的手,紧紧握住。虽然平时老爱笑我蠢,很不给面子,但多少还算有点可爱之处。 听说晕船死不了人,所以我不怎么担心,忍不住想趁这时候还以颜色。 「像你这个样子,出事的时候可帮不了我喔?」 缪里痛苦紧闭的眼睛张开一条缝,唇也懊悔地噘起。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偷捏我手背一把,真有她的。 「大哥哥……你好坏喔……」 「是啊是啊。」 我随口应声,摸摸她的头。她似乎是认为这种情况下再怎么挣扎也说不过我,很快就闭起了眼。要是平常有现在一半乖就好喽。就在我微笑著这么想,低头看她时── 「……大哥哥。」 「怎样?」 「我要吐了。」 「咦!你、你再忍一下,一下下就好!」 缪里没理会慌张的我,侧翻平躺的身子,而且偏偏转向了我。胃似乎翻腾得很厉害,蜷曲的背大幅抖动了好几次,看得我脸也绿了。 当我好不容易抓著细瘦的肩膀推开她,想尽快扶到护栏边时……我终于发现了。 「……嘿嘿。」 虽然表情依然难受,但缪里仍挤出得逞的笑容。 在恶作剧和使坏上,我还是比不过她。 「真是的……」 我安心又头疼地叹息后,缪里又平躺下来。头当然是枕在我腿上,抓著的手也没放开。尽管脸色已难看到变成蜡白,紧绷的嘴仍有些许笑意。 我生不起气,反而赞叹起她的坚强。 「我认输。」 缪里听了轻笑起来,吐口长一点的气。身体似乎不再紧绷,呼吸也趋于平缓。 看来晕船最好的疗法,果真是赶快睡著。 我再摸摸这顽皮小妹的脑袋瓜,道一声晚安。 船驶过了好几座小岛和岩礁,但迟迟看不见可以停泊的岛。难以掌握行程的旅行特别劳心,在不熟悉的汪洋上更是煎熬。 闲来无事的我,开始帮醒了又睡的缪里整理睡乱的毛织衣物。一不注意,天都要黑了。直到风冷得难受,海浪声也完全变成噪音时,终于出现一个较大岛影。当船显然往岛影驶去,我才总算松了口气。那就是德堡商行设了会馆的岛屿吧。 「缪里。」 我轻摇那瘦小的肩,缪里随即醒来,迷蒙地看著我。 「快要靠港了,准备下船喔。」 她视线是对著我,可是涣散得不知有无意识。 「还很不舒服吗?」 缪里没说话,虚弱地看了我片刻,最后闭上眼用力点个头。 像个脆弱幼小的孩子。 「也就是没事了吧。」 轻拍几下她的头,她跟著从喉咙深处低吼起来。 「行李这么多,我可没法背你下船,自己准备吧。」 既然有办法假装发脾气,表示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知是自知被我看穿,还是想起自己人在冒险途中,到头来还是放弃撒娇,起身收拾。不过她总归不是最佳状况,我便将毛毯等杂物捆在自己的行李上。 「下船的时候,小心别摔进海里喔。」 我不是开玩笑。缪里臭著脸拍拍我的腰。 等船距离近到能看清港边船上忙著干活的船员面孔,我们的船员也迅速确实地收叠船帆。引水人站在船头,给船尾的舵手下指示。船流顺地漂过海面,平安靠港。 登船板一架好,一群货运工就闹哄哄地涌上甲板,船员们和商人开始谈生意。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现在下船,可是待在甲板也颇为碍事,最后还是牵起缪里的手快快下船了。登船板不像阿蒂夫那么牢靠,让人捏把冷汗。好不容易踏上睽违半天的陆地后,有种解脱的感觉。 「好,今晚也要继续给德堡商行照顾了……」 我重新背妥行囊,发现缪里不知是中了起身晕眩还是贫血,只是站著发呆,便靠近查看。而她注视著岛上景色喃喃地说: 「……原来也有这么冷清的港口。」 海鸟在天上吱吱喳喳地盘旋,人挤得水泄不通,野狗野猫钻过缝隙偷鱼吃……等混乱画面,这里全都没有。虽然这里也有几艘大型船只停泊,但除了船上工作的人之外没有其他人影,周围大型屋舍寥寥可数,且几乎都不想和人接触般围在墙内。 更糟的是,遍布于那些屋舍后方的小山秃得一棵树也没有。若是一片白皑皑的雪景倒还不错,但东一团西一块的残雪反而更添寂寥。港边的宽阔海岸也散落著白得像骸骨的漂流木,让这地方看起来是加倍地阴沉。 同船的商人没有一个多说半句话,全都弯腰驼背地走向应是今晚住处的建筑。没人想在这种地方谈天说笑吧。 纽希拉虽是位居深山,却充满了歌舞与欢笑。对于在那里长大的女孩而言,此处恐怕是荒凉得难以置信。 「还有我陪你嘛。」 我用戴鹿皮手套的手牵起缪里。兜帽与羊毛围巾的缝隙间,一双美丽的眼睛盯著我瞧。 「大哥哥偶尔也会有哥哥的样子嘛。」 然后这么说,开心地用肩膀顶我一下。 「然后呢,今天住哪里?」 「我正要开始找,这里应该迷不了路吧。」 「好想赶快在暖炉边烤火喔!」 天开始黑了的海边真的是冷得可怕。我和缪里就此并肩离开无人的冷清港口。 港边建筑不多,我们很快就找到德堡商行的会馆。阿蒂夫的会馆盖得威风凛凛,这里的却像是只求在呼啸狂风中捱过这个冬天。高挂的旗帜也在寒风中无力飘晃,彷佛放弃了一切抵抗。 我敲敲厚得像用来抵挡暴风雨的门扉,不一会儿就有个大胡子大肚腩的商人前来应门。 「喔,真是稀客。您是旅行途中的修士吗?」 「您好,我要到北方的岛屿办点事。这是阿蒂夫会馆史帝芬先生的介绍函。」 当然,那是海兰替我向史帝芬先生讨来的。 「喔?」 商人眯著眼接下介绍函,圆胖的身躯向旁让开。 「外头很冷吧,有话先进来再说。」 「打扰了。」 一进门就是挑高的宽敞房间,不过地面却与门外一样是踏实的裸土,摆在土地上的桌椅数量就只是堪用,少得和房间空间不成比例。远处墙上垂挂这地区的地图与商行徽旗,勉强调和会馆的清闲气氛与沁入屋内的冷空气。 「请在炉边稍坐一会儿,我去准备点饮料。」 商人所指之物还真的是只能用炉形容,就摆在房间正中央。矮胖的金属炉有个穿过天花板的烟囱,弱小的火光在添柴口闪动。 「柴……都是从海边捡来的吧。」 炉边摆了些岸边见过的漂流木。缪里可能是想像了商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浪可破冰的海岸边,发著抖弯腰捡拾漂流木的情境吧。在这岛上,捡柴或许是形同惩罚的辛苦工作。 「有火就别浪费,把行李放旁边烤乾吧。」 会馆似乎没有其他人,静悄悄的。我们只是在炉边放下行李,风衣仍穿在身上。这里的屋檐和墙壁只能挡风,温度和室外几乎无异。 从一旁桌边借张椅子来坐时,发现可能是海风湿咸的影响,摸起来软得诡异。无论这地方该称作房间还是土间(注:屋内未铺设木板或地砖的土地区域),由于宽敞得火光无法遍布,到处是阴暗的角落,令人不觉阴郁。对来自热闹温泉乡的少女而言,或许特别难受。 于是我转头看看身旁,见到缪里拿起一条深山里看不到的漂流木,转来转去仔细端详。 「缪里?」 因这一唤而转过来的眼睛里,充满了灿烂光辉。 「好像来到世界边缘的旅馆一样耶,好刺激喔!」 「……」 虽然在船上吐得脸都消瘦了,心却似乎早一步打满了气。 缪里这份懂得及时行乐的青春活力,比炉火还要温暖。 「真抱歉,我没想到会有客人上门,都没整理。」 不久,请我们进门的商人端著冒白烟的锡杯回来。接下一看,杯里是加了蜂蜜的羊奶,可能是这一带的家常饮品。缪里刚吐了那么惨,现在喝羊奶不知道好不好受。结果她像是鼻涕被蒸气融化,一边吸著鼻子一边开心地喝香甜的羊奶。 「这会馆还满大的嘛,平常会比较热闹吗?」 「是啊。现在是冬天的渔货捕捞期刚告一段落才这样,前一阵子,这大厅还满满都是鲱鱼桶、买家跟搬运工,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呢。而且每天商船走了又来,热闹得不得了。」 话虽如此,这大厅并没有什么鱼腥味,感觉像在介绍破败古城的往日风光。 「接下来这一季里,也会有很多人趁著春季暴风雨出海赚钱呢。」 我也喝一口羊奶,发现它甜到牙齿都快融了,不过正适合这个又冷又暗的地方。 「趁风雨?」 「重点也不是风雨,而是它带来的各种东西。有时会冲来一些长角的海兽,或是把大鲟鱼打到岸上,东西多得很。」 长角的海兽这几个字听得缪里目瞪口呆。可能是听起来太虚幻,以为是某种比喻吧。 可是,我曾实际见过那种海兽。据说角上具有长生不死的力量,有些人拿来当灵药使用,非常珍贵。海里到处是陆地上无法想像的奇妙生物。 「再来就是琥珀吧。风雨过后,会有不少琥珀冲到岸上。」 浅显易懂的寻宝情报,点亮了缪里的眼睛。 「小的岸边就捡得到,可是大的会沉到海底。所以镇上有人带著大铁筛搭船过来,比较贪心的,筛子还会大到一个人快要抱不动呢。然后这些人会到遍布这海域的小岛上去,慢慢等大风雨过来,趁风浪还没停就跑到水深及腰的浅滩上,泡在冷得几乎要把手脚给冻断的海水里拚命淘海底。为了避免冷到昏倒,他们还会用绳子绑住彼此,可是被浪卷走的人还是年年都有,危险得很。」 光是想像灭顶那一刻,我就怕得浑身发寒。 不过缪里却入迷得鼻孔都要喷出烟了。 「再等到后面那些秃山开满花的时候,那些想一夜致富的人就会涌到这岛上来,到时也很热闹。有的人很厉害,只跑一趟就从海底捞出了身家。到了夏天,则是会有很多矿工以此为根据地,到其他岛上的泥炭、煤炭或露天铁矿场去。虽然我们这最近已经不景气了一段时间……但总之就是,两位不巧在难得清幽的时候来到这里。」 商人说完哈哈大笑。 「那么,我们那艘船卸下的货,就是用来渡过这段淡季的喽?」 「是啊,正是如此,或是要送去更北方的岛屿。我们的商船还要过几天才开,所以我和这位好伙伴正在偷闲呢。」 商人笑著用拇指往连接大厅的房门比,有只看似聪明伶俐的狗正在窥视我们。 「平常它很亲人的,可能是敬畏神的威光吧。」 我想它怕的应该是继承狼血的缪里,但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话说回来,两位特地搭其他商行的船过来,是有急事吗?」 商人用白得像鹿角的光滑漂流木拨弄炉火,语气淡然地问。 缪里吸一口羊奶,侧眼看我。 彷佛在说:「你应付得来吗?」之类神气的话。 「而且,两位都很年轻呢。」 商人调节火候之余,不掩商人的评量目光转头瞥视。 然而,我也十分清楚这样一大一小的搭档很引人注意。于是我端正姿势,以手按住胸口敬礼道: 「我名叫托特.寇尔,这位是缪里。我从小就离乡背井当个流浪学生,修习神学,现在受到某位贵族的照顾。」 「喔?」 商人把用来拨火的木棍直接塞进炉里,抬起头说。 「哎呀,失敬失敬。我是这会馆的主人约瑟夫.列梅涅夫。」 我跟著握住他伸来的手,掌皮硬得像山林野兽一样。 「看不出来你曾经是流浪学生啊,就像见到了奇迹呢。」 约瑟夫毫不顾忌地笑起来。看来他知道流浪学生都是些怎样的人。 「是啊,那几乎都是打著学生名号,到处偷蒙拐骗的人,等于是放荡的代名词。当时我潦倒得和乞丐没两样,因为一时贪心想多弄点钱,结果就连所剩无几的盘缠都被骗子卷走,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喔喔,那真是……」 「但就在这困境之中,神给我指引了一条生路。在九死一生之际,有个旅行商人收留了我,还教导懵懂无知的我各种知识,每天还拨给我一点时间读书,我才能有今天。」 「喔喔。」 听我这么感谢似乎容易遭神谴责的商人,约瑟夫这个同行显得有些自豪。 「那你这位同伴呢?」 约瑟夫手一指过去,这种时候特别机灵的缪里就挺直腰杆,露出微笑。 「我受到某位贵族的赏识而离开落脚的村庄时,她躲在行李里跟了过来。原本应该得把她送回去……可我毕竟是流浪学生出身,所以……」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信奉神之教诲的我不能说谎,不过圣经上也充满了模糊不清的语句。只要说话对象有点脑筋,自然就会给自己作一套解释,自认聪明的人更是不会问得太仔细。 约瑟夫也是明白了某些道理般慢慢点头。 他没问我缪里为何称呼我「大哥哥」,是因为他对流浪学生有些了解吧。流浪学生组织里年纪小的,会以兄长称呼前辈。 「那么,你们这次出海就是受了那个贵族的命令?」 「是的,那是她的宿愿。她听说这一带因为环境恶劣,人不容易往这里流动,非常适合潜心祷告。」 这也是不算谎言,与事实沾上点边的说法。 「原来如此。听说阿蒂夫那出了点宗教上的事,所以是察觉世人的信仰走了样,想多兴建些修道院,绷紧信仰的准绳吧。」 约瑟夫圆鼓鼓的肚子愉快地晃了晃。看来阿蒂夫一事已经传开了。 「这个地区适合盖修道院的小岛的确到处都是。我们商行也时常承揽输送物资的工作,不过……最长大概也只持续三年吧。啊,抱歉抱歉。」 即使在偏远地区兴建修道院以追寻救赎,倘若环境过度严酷,大多数修士修女还是会选择离去。有时是因为出钱的富人蒙主宠召,物资从此断绝所致。 修道院不会因为兴建起来就能自力存续,修士也有忍耐极限。祷告与清贫之屋,非得需要俗世黄金与某种程度的舒适来支撑不可。 「每个人表现信仰的方式都不同。只要愿意虔诚祷告,无论是上山下海,神都一定听得见。」 见我微笑著答覆,脱口说出真心话的约瑟夫放心地搓搓大肚腩,并带著尝试补救的僵硬笑容说: 「可是请别误会,这一带还有很多坚持正确信仰的人。尽管这时期看起来很不怎么样,可是我能用这一带的名誉向您保证。」 「我当然相信。」 我不打算在这质疑他们的信仰深浅,单纯以闲聊的态度表示同意,但约瑟夫接下来却说出我不得不认真看待的话。 「信仰黑圣母,的确不时会招来怀疑的眼光。不过我们的船员比谁都虔诚,对神的信仰都是忠贞不二。神的教诲也深植于这一带人们的心中啊。」 听约瑟夫的语气,他的家乡很可能就在这一带某座岛上。 会不会被缪里笑蠢,胜负在此一著。 我尽可能佯装自然,注意声音不要岔气,把话说出了口。 「黑圣母?圣母还有分黑白吗?」 感觉上,约瑟夫是个远比常人更热爱自己职业和家园的性情中人。 所以我决定彻底装蒜。果不其然,他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地问: 「喔喔,您不知道吗,这样不太好喔。这一带去哪里都得靠船,没有黑圣母的保佑,在海上根本安不了心。请稍等,我去请黑圣母过来。在这片人类力量十分渺小的土地上,只有慈悲为怀的黑圣母是我们的依靠。」 约瑟夫几乎要掀翻椅子般猛然站起,直往隔壁房间去。 炉里「啪、啪」地发出阵阵柴薪爆裂声。 缪里喝光锡杯里最后一口羊奶,打个大嗝。 「还算可以啦。」 并神气地下个评语,嗤嗤地笑。 约瑟夫捧来的黑圣母,和海兰在阿蒂夫给我们看的几乎相同。不同的部分,就只有这尊比较小,细微刻划略少。 「只要是这地区长大的人,出海时都一定会把黑圣母带在身上。」 约瑟夫以粗大的手稳稳抓著圣母像这么说。侧边有个串绳的麻袋,出海时应该就是放在袋里当项炼戴。缪里听了开始搓弄胸口,是因为她脖子上也吊著装满麦谷的袋子吧。 「这和远航船只船头上架的圣母或圣人像不一样吗?」 听我一问,约瑟夫感叹地摇摇头。 接著露出想一口气解释完的表情,但眼睛忽然转向插在炉前的烤鱼。 「啊,差不多能吃了。这边,身体周围的鳍都烤酥了,很香喔。」 串在细棍上烤火的,是扁扁的比目鱼。我是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见,缪里也为那奇妙的形状看呆了眼。 「我们的网能捕到的顶多只有盘子大小,可是大风雨的日子,从可怕深海拖上来的网里面会有很大的喔。像这样!可以到这么大喔!」 约瑟夫肩膀都要卸了似的振臂画个大圆。缪里毫不怀疑地大吃一惊,两眼发光,但我只是配合她作个表情。商人款待客人时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海里到处都是陆地上作梦也想不到的生物,传说也是多得数不完。不过这种鱼呢,味道是愈小愈香。来来来,快趁热吃了吧。」 虽然这种鱼平时是整天贴在海底,白肉部分烤起来却是松软绵密,好吃极了。烤得香香脆脆的鳍咸得够味,让人一口接一口。缪里似乎想把在船上吐空的胃装满,已经开始啃第二只了。 原本该骂她贪吃,不过约瑟夫见到客人这么爱吃当地的鱼是开心得不得了,我也只好先忍忍。缪里身上就是有这种力量。可能是给人小狗的感觉,忍不住就想多喂喂她了吧。 「话说这个黑圣母,不只是船只的护身符。黑圣母曾经实际救过我们。」 在过分宽敞,没有其他喧嚣,不断送上寒意的土地上,只有三个人和一只狗在黑暗中围著炉火。屋外漆黑一片,寒风片刻不息。在这种环境下,约瑟夫讲得愈热情,我脑中那个字眼就愈清晰。 异端。 恶魔骗人时,一定会展现近似奇迹的伎俩。 「哎,我懂。从大陆或遥远南国来买鲱鱼的商人听了这故事,没有一个不是一脸怀疑。」 赶紧揉揉脸颊的我逗笑了约瑟夫,缪里却瞪我一眼。 「不过呢,这些疑心病重得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商人,到最后全都信了黑圣母。盖在这地区的修道院无法长久持续,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当地人没有任何捐献的缘故。」 令人如此笃信的圣母像,使我再一次往恶魔的犯行作联想。 约瑟夫继续说: 「这里有很多船只因黑圣母显灵而得救的故事,而且不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爷爷还小的时候听人家说……』的那种故事。我也曾经亲眼见过一次。」 约瑟夫似乎不打算说服我,回忆当时情境般闭上眼,将握在手中的圣母像贴在胸前。 细致雕纹上的磨损,就是这样日积月累来的吧。 「那是一次秋天的出航。」 咻。外头传来尖锐风声。 「我们的工作,是从土地盐分重到长不出粮草的地方,把山羊跟绵羊移送出去。羊群都饿得皮包骨,生了崽子也无奶可喂。而人们得靠羊奶羊肉活命,还得靠剃不到多少的羊毛御寒,情况是一样惨。这是攸关一个海岛小村能不能活下去的事。」 我想起下船时,使缪里呆愣的荒凉景象。据说愈往北行,环境就愈加艰困,愈难生存。约瑟夫在成为德堡商行的商人前,也曾以这海域土生土长的岛民身分,为当地生计尽过一份力吧。 「当时状况糟到只要晚一天移送,就会多死一头羊。而多死一头羊,家里就有人没东西吃了。那天早晨风很暖,天色有点阴,墙摸起来还湿湿的。村里的老渔夫说这种天气绝对不能出海,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冒险。即使人家说这种日子会被白色恶魔给吞下肚,可是眼前的危机比不确定的东西严重多了。」 啪叽、啪叽。炉中木柴发出爆裂声。 除约瑟夫外,我和缪里没有一点动作。 「搭船到会长草的岛上,其实要不了几刻钟。天气好的时候,那里看起来近得游都游得过去。而且海像湖面那么静,没有半点风,机不可失。要是等到明天,说不定湿气会重到开始下雨、刮风起浪,到时候家畜全是必死无疑。」 我不禁想像人们为求生存,决心冒险搭船前往新天地的神情。 「于是,我们航向了视野有点模糊的大海。船桨每次拍打海面,都可以清楚看见涟漪不断扩散,消失在雾气之中。我们相信船是朝著那座岛前进,可是不管前进多久都看不见岛的影子。后来眼前愈来愈白,彷佛被恶魔给遮了眼。」 「……浓雾吗?」 在深山长大的缪里怀著畏惧说出那个词。 山上不时会飘起甚至伸直手就看不见指尖的浓雾,而缪里也深知那有多恐怖。在那梦幻的世界中,就连她母亲那样巨大得人类必须仰望,只能以神形容的狼也会迷失方向,除等待雾散别无他法。 若环境换成脚下全是水,等待也会被吞噬的海洋,情况将是如何呢? 从约瑟夫眉间皱纹之深,可窥见当时是多么绝望。 「人家说雾会把人抓起来撕碎再吃掉,但事情并不是那样,说不定会抓人还好点呢。浓雾很快就掩盖了我们的一切,连甲板上的人都看不见彼此的脸。山羊和绵羊也似乎都发现不对劲,静得很诡异。我曾经被卷进能把海浪刮得像小山的风暴里,可是那时候也站得稳稳的这双腿,在雾里却像婴儿一样,还跌了好几次。」 「我在山里遇到浓雾的时候,会一直大声叫喔。」 缪里替彷佛身陷迷雾的约瑟夫打气般这么说。 约瑟夫感叹地笑了笑。 「我也是。我连自己在哪里都弄不清楚,拚命地叫。后来大家谈起这件事,才发现每个人都一样。可是那白得吓人的浓雾吸走了每个人的声音,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 约瑟夫眼神飘渺地往炉中添点漂流木。 「划桨的人,都想相信自己仍在前进而不断地划。完全分不清方向,就只是一股脑地前进。平常时候,我们就算闭著眼睛,也能从洋流或海浪的阻力来分辨自己大概在哪个位置,可是那天真的一点风也没有,什么都分辨不出来,到后来开始有人就只是抓著桨乱摇,拍打海面。当时我紧紧握著这个黑圣母像,几乎要把祂弄碎。因为我们相信,到了这种时候,黑圣母一定会救我们一命。」 当人类的力量无可奈何时,就只能向神求救。 约瑟夫紧握胸前的圣母像,继续说: 「我沿著船边护栏往船头爬,发现船上的人也都有同样打算。即使不说出口,大家心里都明白。于是我们抿著嘴点点头,拿出自己的圣母像。」 约瑟夫重现当时情境般高高举起黑圣母像。 「伟大的圣母啊,指引我们这群可怜的羔羊吧……刚好船上真的也载了绵羊跟山羊。我们向天呼喊,把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黑圣母像之中,把祂丢进海里。结果──」 缪里紧张地向前倾,我也逐渐被拖进情境之中。 「船突然用力一晃,有人大喊触礁了。这里的海域很复杂,无论引水人再怎么凝神细看,意外也从来没停过。就在我们绝望得开始发抖的时候,奇妙的事发生了──船自己动了起来。」 看著约瑟夫描述的神情,我的心境变得很不可思议,而这是有原因的。 他的故事实在太离奇,我也很怀疑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奇迹。可是问题不是听者理所当然的疑念,而是话者的复杂笑容。那表情彷佛在说,当事人比任何人都更难以分辨那是现实还是白日梦。 「船就像受到某种巨大力量牵引一样,慢慢地在海上前进。老实说,我还忍不住怀疑自己其实早就死在船难里,被导向死后的世界。但不久之后,雾里出现大岛的影子,而且正是我们熟悉的那座岛。船在无风无浪的海面一直线地滑行,最后冲上沙滩搁浅了。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救了,还在歪斜的船上傻愣愣地对看了一会儿呢。」 约瑟夫大幅摇摇头,长叹一声。 「总之我们相信是神救了我们,赶快把羊群都赶上岛。等事情忙完以后,雾开始散去,风也回来了,海上摇起应有的波浪。这时,我们发现自己丢进海里的圣母像,居然都靠在船边随浪打滚。简直就像把我们驮在背上,送去那座岛上一样。」 我实在不认为约瑟夫是假借亲身经历的名义,编这个奇迹故事来骗我。 缪里不知是兴奋过头还是因为最后所有人都平安得救,只见她听得眼眶泛泪,还挂著一大条鼻涕。 约瑟夫笑了笑,哄孙子似的替她擦鼻子。 不过,有志成为圣职人员楷模的我,可得要擦亮眼睛。 「你们有向教廷申请奇迹认证吗?」 只要是诚实教徒,一定都会这么做。教廷是本该带头端正弊害的教会中枢,只要他们认证为奇迹,当地教会的权威必将大幅提升,也是对其信仰的至高肯定。以俗世角度而言,就是巡礼者会增加,该地将得到金钱上的润泽。 但相对地,教廷将派人彻查实情。 约瑟夫似乎先一步看穿了我的想法,慢慢耸起宽厚的肩。 「关于这件事,大家的意见就各自不同了。像我,也觉得是一半奇迹,一半巧合。」 「……巧合是怎么说?」 「大海是个很复杂的地方,就算海面静得像湖一样,底下说不定是暗潮汹涌。况且,其实海流的分界比陆地人能想像得更明显。有时候跨过那条线,甚至会有撞到东西的感觉。」 是指当时有可能是因为视觉遭浓雾剥夺,其他感官变得过敏,所以船员把撞上海流当作触礁了吗? 「再说,那边的洋流本来就很容易把漂流物冲到那个岛上。只要离岛够近,所有人都不做事也能漂到岛上吧。要是炒作得太厉害,结果教廷不认为是奇迹,我们这个本来就常被人怀疑是异端的地方就要惹来更多质疑了。」 约瑟夫挑眉往我一瞪,像在说:「就像你这样。」然后微笑。 「所以,我们就当成一半奇迹一半巧合。不过从那一天起,我是特别珍惜这尊黑圣母像了。」 言谈之间,透露出即使被视为异端也不会改变想法的坚定决心。 可是我此行目的,并不是要他们改宗。 而是来判别这群信仰黑圣母的人,能否成为我们对抗堕落教宗的强大战友。 「像这类既像巧合也像奇迹的故事还有很多。例如船上失火时,把圣母像丢进海里就起了个大浪,把火全打熄了,或是掉进海里却因黑圣母而得救等等。」 落海部分引来缪里若有所思的视线,我姑且装作没看见。 「当然,最厉害的一个是……」 原本讲得滔滔不绝的约瑟夫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讲得太激动,腼腆笑著放柔语气说: 「不了,亲眼见识奇迹的痕迹,胜过我千言万语。两位都要往主岛去吧?」 德堡商行的人曾告诉我,主岛凯森是海盗的根据地,也是这岛屿地区的中心。 「路上曾有人告诉我,如果要继续向北航行,无论如何都得去那里一趟才行呢。」 「因为这一带还是会有人违规打鱼,甚至有外地人会掠劫防备薄弱的村庄。先去主岛让大家认识一下,未来容易避掉很多麻烦事,尤其像你这样想找个岛建设据点的人更是不能免。不管背后有哪个贵族撑腰,我们在海上都十分弱小。」 温菲尔王国,或有大陆最北方国家之称的普罗亚尼,权威都到达不了这里。 「所以能保护我们的,就只有黑圣母吧?」 听我这么说,约瑟夫挤出商人的标准笑容,颔首说: 「主岛还有这地区唯一的修道院。先和那里的修士打声招呼,对你应该有帮助吧。这些圣母像全都是那个修士雕的。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还是非常虔诚,是值得尊敬的一个人。」 看来约瑟夫和海兰的黑圣母这么相近,是因为它们出自同一人之手。 既然教会的权威到不了这里的土地,那么所谓的修道院是他自称的吧。修道院不会像教会那样藉由承揽洗礼、结婚、葬礼等仪式收取金钱,没有油水可捞,设立本身是不会受到教会刁难,只有碍到教宗的生意才会出问题。 贵族偏好设立修道院而非教会,也是因为怕麻烦。 「不过,最近每个矿坑裸露的矿脉都挖光了,黑玉产量一口气减少很多。而采掘量降低,岛上的生意就会跟著掉,保佑我们海上人家的力量也就少了,日子难过喔。」 约瑟夫是不小心发起牢骚了吧。他说完时愣了一下,露出自言自语被人听见的尴尬表情。 「抱歉,我太多嘴了。」 接著商人式地眯眼一笑,视线转回炉火。 「吃饱了没?我们这鱼是要多少有多少,不必客气。」 缪里脚边已经排了六枝尖端焦黑的长签。长度和粗细一致,隐约透漏出他在暗夜漫漫时的消遣。 「谢谢,我们都吃饱了。感谢您的招待。」 「谨从天意。」 接下来,约瑟夫直接带我们进寝室。这里缺乏燃料,烧不了一整晚的火,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会冷得睡不著。他还给了我们几颗放在炉里烤的石头,只要用袋子装起来放在被子里,就成了能发热到天明的怀炉。 他带我们来到的房间,好得就像是平时率领大商船的知名船长专用的,羊毛床让缪里看呆了眼。 「睡在这种床上,好像半夜会饿醒耶。」 真不愧是身上流著狼血的女孩,不过她好像天天都是这么饿。 缪里笑哈哈地在床上弹来弹去时,我找到一个凹凹凸凸的金属盆,便从行囊中取出手帕,用皮水壶淋湿后用力拧乾。 「喏,缪里。」 「呼咦?」 缪里整个人傻在床上。只要稍微仔细看,就能发现她脸颊上有一条吃鱼时沾上的炭痕,使我不禁叹息。 「真是的。」 我没心情训她,走过去用湿手帕替她擦脸。 「你好歹也是女孩子吧。坐船吹了那么久的海风,不觉得黏黏的吗?」 缪里原本还有些抗拒,但很快就主动把想擦的部分凑过来。擦完脸颊、太阳穴、额头、鼻子两侧,把手帕乾净的一面摺在外侧时,狼耳和狼尾都跑出来了。她一边低头露出脖子要我快擦,一边等不及似的摇著尾巴。 「可以感觉到纽希拉的温泉多么宝贵呢。」 擦完脖子,缪里清爽地甩甩耳朵和尾巴后,也许是因为沾了水有点凉,她打了个大喷嚏。 「窣窣……大哥哥~」 还脸上挂著鼻涕向我转来。 「等我擦完脸再说。」 我迅速用少部分还没擦过的面替她擦脸,结果她先一步用袖子擦了鼻涕。 「话说……」 在我替缪里和自己擦过手后,又拗不过她而擦起那细细的脚踝和小脚丫时,她开始找话题闲聊。 「他的故事好厉害喔。」 你把我这个形同兄长的人当仆人一样叫来擦脚,我也觉得很厉害。不过在这个份上,被她两、三下就摆平的我也有责任。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不知为何,圣经里的圣人总是先从穷人的左脚开始擦,这顺序也被各种仪式所遵守。我从来没想过原因,直到今天实际动手才明白。单纯只是右撇子先擦左脚比较顺手而已。 「大哥哥,你怀疑黑色圣母的故事有问题啊?」 擦完左脚后,我发现她的脚好冷。虽然有烤热的石头当怀炉,脚还是有冻伤的可能。于是我从行囊取出防冻伤用的药品──一整块冻在贝壳里的熊脂肪,用刀刮一点下来,藉鱼油蜡烛融化。 「还是说……那真的是魔女呀?」 用手指抹下烘软的油,替缪里抹脚到一半,这句话从头顶飘来。 「因为她会让船自己漂起来或是泼水耶?」 语气不太高兴,是因为我表情无奈吧。 我一边替皮薄体瘦的缪里脚丫抹油,一边说: 「约瑟夫先生自己都说啦,可能是巧合。」 「……巧合?」 「要说是误会或一厢情愿也行。总之就是,把那种事完全当作上天赐予的恩惠准没好事,多半会导致不好的结果。」 左脚抹完换右脚,仔细把油抹上每根脚趾。 「只要学过神学历史,就会知道那种事是不胜枚举。错误的信仰,比没信仰糟糕得太多了。教人学习新知并不难,可是要人改变想法就很不容易。」 好比要你放弃对我的爱──这种话就吞回去了。 黑圣母这个例子,或许是同样性质。 「所以我们必须小心求证。好,擦完了。」 两只小脚丫都擦乾净、抹完油之后,我轻轻拍一下,以手势催她赶快收进被子里。至于圆满达成任务的手帕,我再派给了它最后一件工作──填木窗的缝。 「可是,都一样有人得救了吧?这样也算是错误的信仰吗?」 填缝途中听到缪里这么问,使我转头看了看她。她还真执著。 缪里窝在被子里,似乎想得很认真。 「那和镇上对你特别亲切的人,说不定是想拐走你卖钱是同样道理。」 不能随便相信。圣经有言,不可妄称神的名。 用手帕塞完了缝,检查冷风还会不会灌进房间时,缪里拉起被子盖过鼻头说: 「大哥哥谈到神的时候都特别坏心耶。」 而且好像在闹别扭。 「这不是坏心,是冷静。」 缪里兽耳抽动几下,没有回答。 「而且,他说主岛上有奇迹的痕迹。看过以后再判断也不迟。」 这世上到处都是那样的观光名胜。在我工作十年以上的温泉乡旅馆,不知道从泉疗客口中听过多少那种故事的真相,所以我相信自己具有看破假信仰的能力。 「喂,再过去一点。」 吹熄灯火,房间里立刻是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著钻进被窝,夜视能力佳的缪里跟著伸手过来。可能是刚用湿手帕擦过的关系,相当冰凉。 尽管如此,缪里的体温已经让叠了四层的被子底下暖烘烘的。而且床铺塞的不是麦秆,而是羊毛,又有毛茸茸的尾巴,应该不会受寒吧。 「会冷吗?」 我姑且一问。缪里毫不客气地把脸埋进我胸膛,打个大呵欠摇摇头。说不定那不是回答,只是想擦掉呵欠挤出的泪水,但好歹没有任何不满。 两个人都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躺著不动,使许多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海风拍打木窗或会馆屋顶的喀哒声,木材弯曲声,还有特别响亮的海浪声。 这里与我在温泉乡纽希拉长年居住的旅馆不同,屋里没几个人,比那里更有世界边境的感觉。 大哥哥。 缪里在我怀中用气音说话。 感觉好像在作梦耶。 絮语声几乎要被外头的浪声打消。 作梦? 听我这么问,缪里尖尖的兽耳抽动几下,搔痒我鼻尖。 缪里曾抓著鹿角般的漂流木,说这里是世界尽头的旅馆。 实际上,这里的确是接近世界的尽头,要把这趟旅程说是冒险也无不可。毕竟这里不会是想散个步就来得了的地方。 缪里在我怀中慢慢吸进一大口气,身体随之稍微膨胀。 好开心喔。 她梦寐以求的冒险,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吐了气,缪里的身子也跟著缩小,变得柔软。这个脆弱瘦小的女孩,彷佛只要我一用力就会压坏。 从她的动静,我能感到她已经睡著了。 她本来就是好睡得夸张的人,今天她还在船上把胃给吐得一乾二净,再用长相奇怪但美味的鲜鱼填满,一定很累了。 我摸摸缪里依然孩子气的头,轻笑著放松自己的身体。 睡意很快来袭,用蚕丝布层层包裹我的意识。 我实在难以就此接受黑圣母的故事,觉得是个需要深入调查与思考的问题,而我该做的总归就是完成我的使命。 做好海兰交付的工作,当一个善加保护缪里的好兄长。 海浪不厌其烦地拍打海岸。被子里温暖极了。 隔天出发前,约瑟夫交给我一片扁平木板与一份文件。 「两位是阿蒂夫镇史帝芬先生的贵宾,这地方又都是些粗人。要是商船遇到临检,就亮出这片木板给对方看吧。」 上头烙印著文字,似乎是这地区的名字。大概是通行证吧。 「文件呢,等到你们抵达主岛的港都凯森,就交给那里教会的人看。他们应该会照顾你们这样的旅人。」 「那里还有教会啊?」 我听说岛屿地区与教会权威有段距离,没想到会有教会。还以为只有祀奉黑圣母的修道院独立存在呢。 「说是教会,其实只是几个和北方地区有生意往来的大商行一起出钱管理的安身之所。在异国土地上,我们商人要团结一点才活得下去啊。」 即使平常明争暗斗,如果合作有好处就义无反顾地合作是吧,的确是商人的理论。这么说来,这个各商行分立会馆的港口,还算是我所认识的范畴之内。接下来才终于要踏入未竟之地。 「他们也会告诉您更多黑圣母的事吧。」 「感谢您昨晚不吝分享。」 「然后呢,一定要记得去主岛的修道院一趟。只要那位修士能接受,你想在这里做什么都畅行无阻。」 别说建设修道院,说不定那也包括我原来的目的──说服此地居民协防企图挥军渡海的教宗。 而且那位修士位于黑圣母信仰的中心,会见他将是我能否看清这信仰正确与否的重大关键。这一面非见不可。 「一路顺风。」 约瑟夫站在会馆门口微笑送别,陪伴他的狗坐在脚边。可能是因为缪里不在我身边,态度友善了点。 拜别后,我直往港口走。朝阳十分刺眼。 昨天刚下船时,一阵猛烈的寂寥扑打了我。可是在晴朗的浅蓝色天空下,这座小岛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糟。 昨天到处是岩堆的秃山雪堆间其实绿意点点,有几只山羊到处漫步,悠悠哉哉地啃草。就连昨天有如世界尽头的海滨,也有许多海鸟在漂流木上休息,岛民们忙碌地捡拾可以用来做材料的各种海藻,朝气蓬勃。 而且还有个旅装小孩混在岛民之中,一下好奇观察海藻的间隙,一下到处闲晃。那不是别人,正是缪里。 「缪里,走喽。」 她一听见就转过头来,然后不舍地再看一次脚边才断念,背好行李返回港口。今天看她难得早起,结果匆匆把早餐吞下肚就跑到海边找琥珀,直到现在。 「有找到吗?」 我苦笑著问,缪里失望地摇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啦。」 尽管价值低于金银等贵重矿石,琥珀仍是很受欢迎的饰物。 如果在海边走走就能轻松捡到,生意就做不成了。 不过缪里像牛一样从鼻子喷出一大口白烟,对我摊开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掌中有个耳屎般的褐色小颗粒。 「我找到一半,那些人也过来一起找,结果一下子就找到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呢!」 捡海藻的人当中,有几个和缪里年纪相仿的孩子。可能是见到来自南方的外地人,想给点下马威吧。当然,缪里手中的琥珀太小,没有任何价值。 「人生就是这样。像我,就常常遇到研读多年圣经也看不透的真相,被懂的人一下子就看透之类的事。」 套了各种衣物,体型撑得方方正正的缪里耸了耸肩。 「谁教你只认识这世界一半的一半。」 安慰她却反被挖苦,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低头叹气,发现缪里从底下笑嘻嘻地窥探我。 「不过你尽管放心,我知道你有很多别人都看不出来的优点喔。」 原来她只是想说这个啊。真受不了她。 我也不想一味挨打,所以尽管有些害羞,但还是这么反驳了。 「先提醒你,我在温泉旅馆工作的时候有很多女人向我示爱,可是都被我拒绝喽?」 在温泉乡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多得是妖艳美丽的舞娘和乐手。不用说,她们都不是缪里那种小孩,而是凭自身才华讨饭吃的优秀女性。 然而缪里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游刃有余。 「你哪有拒绝,每次都是到处躲她们吧?」 「唔。」 如同我从缪里出生就看著她,她也是打从出生就看著我。我面对打扮得花枝招展,胸部和腰身美如雕像的女性是什么德性,瞒也瞒不了她。 被她戳中弱点而说不出话时,缪里又笑咪咪地说: 「没关系啦。娘说过,一个女人的好坏,看她能不能连爱人窝囊的地方也一起爱就知道。所以大哥哥大可放心喔?」 「……」 哑口无言的我低头看身旁缪里,而她依然是对著我笑。 我是该骂她得意忘形,竟然笑著说年龄大自己将近一倍,关系形同兄长的男性窝囊,还是该笑她从侧面看都还分不清男女也敢自称是好女人,实在太傲慢呢? 不。我重新想过。缪里是个聪明女孩,再多长几岁应该自然会辨明是非。既然我自认是她的兄长,就有义务相信她。虽然这小狗有时玩起来咬得有点痛,身为成熟大人的我仍大方承受。 「是啊。我会耐心等待缪里能让我放心的那一天。」 然后我也对她微笑,只见缪里露出猎物从嘴里溜走,咬空的牙齿徒然敲响的错愕表情。 「讨厌啦,大哥哥!我很认真耶!」 「我也很认真。再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下一座岛的事。你早餐喝了三大碗鱼汤,真的没问题吗?而且你还从头到尾啃了好几条大鲱鱼不是?」 「唔。」 这次换缪里说不出话了。可能是见到船就想起昨天严重晕船,整张脸都绷了。 「没、没问题啦。」 当然,那一点根据也没有,不过乐观积极也是缪里的优点。至少,我得相信这一点。 「记得平躺下来,盯著天空看。」 「……那样就不会晕船了吗?」 缪里担心地看来,之前的神气不知全上哪去了。 「没错。因为神就在天上照看你。」 结果缪里立刻一脸的不满,唇噘得尖尖地说: 「人家相信你耶,怎么可以乱说?」 责怪的眼神反而可爱。 「如果你平常都这么听我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 我直接从她戴著的兜帽上摸摸她的头。 「讨厌啦,不要敷衍我!」 我将缪里的抗议一笑置之。 今天天空晴朗,风平浪静。 感觉即使海的另一边有魔女等著我,也一定能化险为夷。 天气好,视野也跟著清晰。 在约瑟夫的目送下,船绕过小岛向北航行,终于要踏入岛屿地区中心。接二连三的小小岛影看得我是目瞪口呆。 「原来这附近那么多岛啊,都要分不清哪是哪了。」 缪里似乎躺太久不舒服,不断辗转反侧,最后臭著脸坐起来,下巴摆在护栏上眺望周围景色。 「而且到处都看不到树木,感觉好冷喔。早知道就从纽希拉带几棵过来。」 岛上全都是石头,植物只有稀疏的小草。除了山羊和牧羊人到处漫步,还能见到人们在海边补网、在家门前晒鱼乾等生活即景。 说好听点,这里的生活相当清闲,但也不难想像他们随时可能陷入困境。 暴风雨持续久了,无法出海捕鱼的人家就要面临断炊;要是房子被吹倒,附近一棵树也没有,显然无材可修。况且维持生计的根干──船,也是以木材制成,生活基底是脆弱得可怕。 即使我们所搭的商船已在前一个港口卸下大部分货物,但经过那些岛时,沿海居民仍会停下脚步和手边动作,神情略显恍惚地望著商船。也许是我多心了吧,看起来就像拾荒少女见到贵族配戴她一辈子碰都别想碰的宝石,骑马经过的样子。说不定船上任何一样货物,都具有大幅改善其生活的力量呢。 「这里的信仰一定很现实吧。」 「……?」 我不由自主的呢喃引来缪里的不解表情。 倘若尽其所能弄来一切资源也不足以支撑生活,人就只能向天祈祷了。 那就是他们用以抵挡狂风最实际的依靠。 「但愿是正确无误的信仰,补足了他们的缺失。」 生在这地区的人,乘船时必定会配戴黑圣母,不单是为了祈求航行平安。他们也非常渴望某种伟大的力量来支持他们的生活。 而据说这整个地区,只有一名修士替集当地信仰于一身的黑圣母制作雕像。假如这名修士是秉持正确信仰来推广黑圣母,可以想像信徒们遵从的也是正确教义。我心里怀有这样的盼望。 船继续顺利前进。途中天气变差还下了雪,所幸没有刮风,对航海毫无妨害。 当晚,我们在某小岛唯一有屋舍的地方,彷佛盘据于高耸悬崖下的旅舍过夜,天还没完全亮就继续旅程。气温虽冷得要命,风依然是安安静静。我和睡眼惺忪的缪里靠在一起,抵抗睡意看著船左弯右拐地穿过岛林。而这样的状况,在日出后产生了变化。 我们突然来到开阔的地区。 起先还以为是景色变得太快而造成晕眩,但我很快发现自己弄错了,是船真的突然摇晃起来。这宽广地带与过去小岛之间的狭路不同,风可以纵横无阻地吹,浪也跟著高了。船帆都要裂了似的胀满了风,船桅发出咬牙苦撑的声音,使航程转眼化为冒险。 「还好吗?」 海浪拍打船身,大把浪花被风吹上甲板。 我急著想翻出抹了油的防水鞣皮风衣,而睡意全消的缪里则以两手抓著护栏,入迷地望著海面。 「好厉害喔……海里有湖耶……」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海水颜色像画了线一样深浅分明,大概是海底有急剧落差吧。更往远处望,还能看见一列岛屿围绕深色海域。的确,那里堪称是海中之湖。 此外,风开始呼呼地吹,且掀开缪里的兜帽,让她长长的头发在空中飞扬。不过这银色少女毫不在乎,沉醉于北海的严峻风景。 风不知何时掺起冰屑,寒冷几乎与疼痛同义。短短几分钟内,大自然让我们明白自己已从春季的领域返回了冬季。一想到这地区真正难熬的时节恐怕早已过去,这气候只是末尾余波,近似恐惧的情绪便侵袭了我。 然而天气虽差,这片海中湖似乎算是各路航线的交会点,突然有其他船只出现。我不断揉眼擦去结在睫毛上的冰,眺望大海,找到雄壮威武,也许有三、四层甲板的巨大远航船只,还有和我们大小相近的商船,以及只有一、两个人操纵的小货船。 每个人都把这环境当作家常便饭。 平时爱玩闹的缪里,也默默注视那些在强风、冰屑与白浪中呼著白烟般的气,用红通通的手掌舵,跨海讨生活的人们。情绪一激动就会跑出来的耳朵尾巴,也似乎忘了本分。 「……那是……船吗?」 彷佛没时间晕船的缪里回神过来问道。 「可是……那看起来黑黑一团……而且……好大喔?」 缪里往船的去向凝望,我也在她身旁跨开腿抵挡摇晃,遥望前方。 「好像……不是船,是山。黑色是因为盖满森林。」 「山?」 那语气像是不敢相信海里会有山,但她很快就发现那正是我们的目的地。当山棱开始清楚浮现于雾蒙蒙的视野时,往来的船只也繁忙许多,看来那里就是这岛屿地区的中心点──主岛。 我帮缪里拨开沾上衣服也不融化的冰屑,戴回兜帽,补一条羊毛围巾塞进领口。 她有点嫌烦,眼睛却紧盯著船的去向,似乎不愿在抵抗上浪费任何时间。 顺风使得船以冲锋般的速度接近主岛。 不久,离开阿蒂夫后的第一个五脏俱全的像样港都出现在我们眼前。背后山岭有如宝座上的国王,睥睨脚下大湖。 没有别的山比它更适合用「威风凛凛」来形容吧。 为其肃然起敬时,缪里忽然轻笑起来。 「呵呵。大哥哥你看,那座山好像在拉裤子的国王喔。」 「咦?」 我这才发现,山上植被分成两段,山脚到山腰的森林颜色较深,看起来的确像拉到腹部的裤子。没长树的山顶堆了王冠似的白雪,让画面更加滑稽。同时,缪里纯真地眯眼远眺的侧脸让我深有感叹。 她所见的世界,总是充满欢乐的光辉。 「嗯?怎么啦,大哥哥?」 缪里察觉我的视线而愣住。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真的随时都是你自己。」 「咦?」 她傻眼得像只被捉弄的猫。我隔著兜帽摸摸她的头,蒙混过去。 「神啊,请照看我们的旅程。」 大幅摇晃的船溅起阵阵水花,继续往国王山迈进。 屋顶又高又斜,是为了方便除去积雪吧。房屋盖得非常密集,看起来宛如被风吹成一团的小矮人。 主岛的港都凯森的确不小,人多船也多。但可能是离开阿蒂夫后看了太多荒凉的景色才会觉得它大。其实只要稍一留步,屋舍和人都不难数清。 尽管如此,见到人们在积雪的路边谈笑的模样仍让我安了不少心。这里有人的互动与温暖,路口堆起了高高的雪人,手和五官都是木棒拼成。 「教会往那走吗?谢谢。」 我向路过的商人问路,他便往流出港口的大河上游指去。这条河又宽又深,没有搭桥,人们都靠船往来两岸。 或许是因为如此,当地人似乎不常走河畔道路。虽有点足迹,雪却积得相当厚。若从河口往山顶仰望,整条河就像一条将岛撕成两半的裂缝。 「好了缪里,我们走。」 我拉起围巾盖住嘴,牵著缪里的手往镇上的教会前进。 「刻那个人偶的人会在那里吗?」 「不是人偶,是圣母像。」 「还不是一样?」 双方差异很难对无信仰者说明,我咿呜几声就作罢了。 「然后,我们不先去修道院吗?」 「我们要住的教会,和修道院是不同地方。对了,听说我们靠港之前在船上就能看见修道院,你有注意到吗?那是盖在一个孤单的小离岛上。」 「咦?啊,有啊,像是一个小小的祠堂……咦,那里有住人呀?」 看来修道院没逃过缪里的锐眼。大概是我当时急得替心里只有海景的缪里加衣服,所以才看漏了吧。 知道那就是修道院后,缪里眼中发出光芒。 「不会吧,有人住在那种地方?真的?」 有冒险的味道!她冻得红通通的鼻翼都兴奋地胀大了。 「那里有那么危险吗?」 「嗯。海浪一直哗哗哗地拍,到处都是粗糙的岩石,超有气氛的。我还以为那一定是用来活祭山羊的祭坛呢……对了,就像会操纵雷电、在海上行走的巫师会住的地方。」 教会与异教徒打了几十年的仗,为的就是根绝人们对那种巫师的信仰。即使战后公开表示崇拜巫师的人已经绝迹,他们仍以冒险故事的形式留存在书本中。 虽然他们的形象都是正义使者讨伐的坏蛋,不过对缪里来说,只要能刺激她的好奇心,不管善恶都无所谓吧。 「哇,好期待喔!一定有通往地下迷宫的楼梯,或是打不开的门什么的!」 她绝对是严重误会了些什么,不过我不知道该从哪纠正起。 「大哥哥我问你喔,如果在地下迷宫遇到龙该怎么办?可以叫娘来吗?」 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缪里打从心底期待地笑著仰望我。我很想帮她划清界线,可是难就难在实际上她的母亲就是应该住在幽暗深林的精灵一类。 然而,若想见到这个洁白如纸的年轻女孩继续走在正道上长大,就得画出一条漂亮的线,告诉她这世界的真实面貌才行。 我在其他方面或许派不上用场,但至少能帮助她明白在这个无常的世界有什么必须坚信。再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为了辨明是非才苦读到今天。 想著想著,我们来到一道格状大闸门前。石墙后飘扬著教会的锦旗,看得出来这里就是教会。然而说老实话,它长得和要塞没两样。 「哇……」 升起的闸门高过头顶,由粗大的木柱组成。凭人力,就算拿剑斧来砍也根本不是对手,怎么看都是以战争为前提而建造。从闸门后方通道的长度,也可看出石墙究竟有多厚。而且通道顶部还开了特殊的孔,孔中有焦黑痕迹。那是用来浇淋热油以击退敌人的孔。 「这是……教会?」 肃杀之气重得连缪里都不敢置信地这么问。 「就跟约瑟夫先生说的一样,这里是商人的圣域吧。」 「咦……这里有那么贵重的宝藏吗?」 天真的缪里说得两眼发亮,可惜完全没那种事。 「才不是,里头的宝物只有承诺。大人世界的事。」 我无视于缪里的错愕表情,拉动垂在门边的绳索。小钟叮叮当当,通道边的门很快就开启,一个卫兵举著枪走出来。甲冑是皮制,是因为金属铠甲容易黏在皮肤上吧。 「喔?是旅行的僧侣吗?」 他反应与约瑟夫相仿,但毫不惊讶,可能是偶有圣职人员旅经这边境之地吧。 「是德堡商行的约瑟夫先生介绍我来的。」 为保险起见,我将那份文件和木片一并呈上。 「这就不必了。」 卫兵不收木片,表示这里或许真的比较特殊。 「受贵族之命,经过阿蒂夫远道而来,到北海勘查啊……路上辛苦了。」 卫兵耸个肩,仔细摺好文件还给我。 「请问这里方便让我借宿几天吗?」 「当然没问题,这里就是盖来给人住的。德堡商行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客人。」 卫兵迈开脚步,摆肩要我们跟上。 「有件事我得先提醒,镇上禁止传教。这地方的人虽然也是信奉神的教诲,可是感觉和南方有点不一样。这部分你知道吗?」 「您是说黑圣母吧?」 士兵点点头,彷佛在说:「知道就好。」 「而且,听说最近阿蒂夫还闹了点信仰上的事。这地方的人对他们和教会的纷争很敏感,千万不要惹麻烦啊。」 事件余波也确实冲到了这里。 我们穿过石墙,来到宽敞得夸张的中庭,而原因也显而易见。其中到处堆积木箱或盖著捆捆麦秆的行李,而每一堆都立著曾经见过的大商行旗帜。别说德堡商行,连旗下船只一时多过任何国王,享誉世界最强海上霸权的鲁维克同盟旗帜也有。这里是没有政权可依赖,纯由远地贸易的大商行商人们维持的共同据点,也是危难时能提供庇护的圣域。 一般而言,这种非常手段只会出现在教会权力不存在的异教土地,可见这里也包含在其范畴之内。 有零星几个商人正在盘点货物或是替马匹梳毛,缪里稀罕地到处看来看去。卫兵指著她,投来打探的眼光。 「还有一件事很重要。这里总归是教会,地方又小,带女人进来容易惹事。所以老板带来的女士或婢女,都得睡专用的宿舍,奴隶也一样。」 在贫穷地区,奴隶买卖是常有的事。看卫兵的唏嘘眼神,可能是以为又有个滥好人的圣职人员在南方捡了个奴隶少女想带回故乡吧。 无论事实为何,我第一个考虑的是该怎么避免缪里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地方落单。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留在手边──这是我从过去旅途所学来的少数铁则之一。 可是缪里的女性身分是不争的事实。无论这里能给多少方便,毕竟是打著教会徽记,给神的羔羊休养生息的地方。身为神的奴仆,我不准谎报缪里的性别。 在我不知如何回答时,缪里主动取下兜帽和围巾,在雪景中露出长长的银发。 「穿女装其实有很多好处喔。」 并咧嘴笑著这么说。 卫兵打量了缪里一会儿,突然露出左虎牙笑了笑。 「这小鬼真机灵,有前途。」 「嘿嘿,谢谢喔。」 缪里笑得很自然,毫不介意。 「到最大的那栋楼去,应该会有人接待你们。其他事就问他们吧。」 这里的建筑配置,和我过去借宿的大修道院非常相似。 以大礼拜堂为中心,中庭、菜园、马厩或餐厅等设施自南侧绕圈排列,还有个依人流规模建造的宿舍。 或许因为这里是商人的基地,中庭比一般修道院宽广得多,宿舍和餐厅也相当大。马厩没有跟著放大,是因为这里几乎靠船运输吧。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指教。」 「哪里。」 卫兵似乎颇中意缪里,回岗位之际还像佣兵那样和她碰个拳头。 「怎么样呀,大哥哥?」 不小心目击了这野丫头增添多余自信的瞬间。 「真是的,竟然眉也不挑一下地说那种谎。」 「咦?我哪有说谎。」 她的确是没说谎,只是说出事实,让卫兵自己误会。我也经常使用这种伎俩。 可是我和缪里有个明确的不同──缪里打算用那招进入不该进的地方。我的良心,正为了该不该纵放她而纠结。 也许是责备与混乱全写在脸上了吧,缪里臭著脸说: 「大哥哥,要是你真的觉得不对,直接跟卫兵说出事实不就好了?」 「……」 「你没戳破,就表示那样对你也好吧?」 她说得一点也没错,使我一声也吭不出来。 「那还有什么问题呢。反正必须洁身自爱,当个正人君子的大哥哥又没说谎。」 缪里酸溜溜地这么说,然后挽住我的手臂。 一点也不信神的少女,真的做什么都肆无忌惮。 但这样等于是让缪里代替我说谎。我不知是对是错,良心饱受谴责。 「我很怕自己的信仰会就此动摇。」 「你随时都可以放弃喔?这样就可以跟我结婚了。」 「……」 看来这全是缪里的陷阱。被赶进陷坑里的我,只能疲惫地看著缪里在洞口咧开大嘴得意地笑。 叹口气后,我提醒自己不能垮著脸见人而打起精神。 「下不为例喔。」 缪里回答「好啦好啦」似的耸耸肩。 接著,我们遵从卫兵的指示,前往大烟囱飘著白烟的楼房。 一开门就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石廊,看起来很冰冷。左边似乎就是大厅,从半开的门缝即可听见愉快的谈话声。 「感觉不错,挺热闹的……怎么了?」 缪里打从我开门就捏著鼻子。 「里面……好臭喔……」 我跟著吸了两口气。 「喔,这是泥炭的味道吧。」 「泥炭?」 「讲黑玉的时候不是有提到吗?就是一种像泥土的炭,可以在农田或草原上挖到。优点是便宜,缺点则是火力小和烧起来有臭味。在这岛上可能也挖得到吧。」 可能是缪里身上有狼的血统,嗅觉灵敏,所以才觉得特别臭。 「不喜欢的话,要住其他地方吗?」 在温泉乡纽希拉也有不少人因为受不了硫磺味而下山。我们是早就习惯了,一点感觉也没有,可是不喜欢的人就是不喜欢。 我是顾虑缪里才那么问,不过缪里不知为何按著鼻子抬眼瞪来。 「怎、怎么了?」 「你又想把我赶回去了对不对?」 看来是我每次看她赖床或贪吃等耍任性时,都会讲几句「不如就别跟我旅行了」之类的话,引起了她的警戒。 「这次单纯是关心你。」 「……哼。」 虽没骂我笨,她仍愠愠地地把头转向一边去。 「别嫌了,我们赶快定好房间,出去调查调查吧。」 我远道而来,可不是为了敷衍了事或悠哉观光。阿蒂夫事件掀起的波澜大得足以过海,而我相信它的规模会继续与时俱进。我必须迅速完成自己在这岛上的工作,著手下一项任务才行。 缪里虽仍为泥炭臭味揪著一张脸,最后还是心一横进了门。这时,大厅有人出来了。 「喔?」 觉得声音亲切,应该是因为对方本来就是个和善的人,以及他的穿著与我类似。 「这时候还真是难得。两位是旅行经过吗?」 老祭司戴著教会徽记项炼,两颊发红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喝了酒的缘故吧。 这先暂且放一边,我先行访客应尽之礼。 「打扰了。我名叫托特.寇尔,奉某位贵族之命参访此地。路上有位德堡商行的约瑟夫先生,介绍我到这里来打声招呼。」 「喔喔、喔喔。」 祭司惊讶地眨了眨眼,走过来用他柔软温暖的手与我相握。而人一靠近,果真也带来了一股酒气。 「明白明白。我是莱赫.弗里德,这教会的负责人。照你这样说,应该是来找块适合的地方盖修道院吧。很好,不必多说,不必不必,其实你这样的人一年到头都有。不知为什么,南方有不少人以为这里是天国的大门呢。」 莱赫这么说话不只是因为微醺,个性也是这么豪爽吧。他以一脸慈祥和蔼的笑容毫不避讳地说出别人难以启齿的话,并为难地叹一口满是酒味的气。 「无论是好是坏,这里总归是冰冷海域的边境。调查得太过火,容易弄得一身腥。尤其在这个时节落海就没得救,到了春天又有暴风雨。有时候,还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到处去找些不会有人去的岛,结果惹出大问题呢。」 莱赫打个酒嗝,耸了耸肩。 「您说的是信仰上的大问题吗?」 莱赫不枉是这个四面石墙,可比要塞的教会负责人,听我进一步问,眼中就点起锐利的光芒。 「你是异端审讯官吗?」 他若是骑士或佣兵,手一定搭在剑鞘上。 不过莱赫端详了我一番后,视线移到抓著我腰际的东西身上。 我稍微放慢节奏,对莱赫这么说: 「如果我是异端审讯官,应该会更精心挑选装备吧。」 异端审讯官等于是刽子手跟拷问官的代名词,不会带著小孩到处跑。 「那倒是。反过来说,要是异端审讯官都像你这样,教会也不会到处结怨了。」 说完,莱赫噗咻一声打个喷嚏。 他能在如此僻境生存,且职掌并非正式存在于教会的教会,一定有他过人之处,而那不会只因为他是个教会的忠仆。 「别在这吹风了,先进里面坐吧……对了,行李也拿进来。」 「此外,我们想租一个房间。」 莱赫拍响额头大笑。 「喔喔、喔喔,我也真是的。穿著旅装喝酒,好酒都不香了。」 笑到一半,他那皱巴巴的眼皮缝隙间,向缪里投出意外滴水不漏的目光。 「对了,门口卫兵跟你们说过这教会的规矩了吗?」 「说过啦,女人要住其他地方嘛。」 缪里回视莱赫,笑咪咪地这么说。该说她胆子大还是神经粗呢。莱赫愣住了似的注视缪里片刻,最后驱赶睡意似的眨眨眼睛,又打了个嗝。 「嗝。抱歉,我带你们去房间。现在人少,有好房间能住。」 莱赫跟著穿过我们身旁,向门外走。 「喔喔,好冷啊!」 酒酣耳热的身体吹点冷风,应该很畅快吧。莱赫舒爽地继续走,我和缪里随后跟上。 在中庭工作的人只要见到莱赫,距离再远都会问候一声或挥手致意。即使他白天就会喝得醉醺醺,在这里仍是个受人景仰的祭司吧。 更重要的是,除黑圣母外,只有他能为船员祈祷平安,提供航海慰藉。 「关于刚才没说完的事──」 我们经过一处应是菜园的地方,不过压低果树枝条的不是水果,而是一条条的鱼乾。莱赫边走边检视鱼乾状况,并说: 「真的就是大问题。他们都自个儿划了小船出去,然后再也没回来了。多半是落海或迷航,不知漂流到哪去了吧。」 遭冰雪阻隔的严酷北海,具有与其寒冷和清澄空气相符的庄严气息──莱赫像是看了不少人怀抱如此期待而来却客死他乡,不胜唏嘘地耸耸肩。 「他们大多是不懂这地区,也没有往来的贵族派来的……近的有温菲尔、普罗亚尼,远一点,来自南方诸国的也偶尔有几个。总之,背负权威而来的人在这里死了,无论死因如何都会惹来嫌疑。」 海兰是怎么称呼这片地区的管理者呢? 「听说这一带是海盗作主,真的吗?」 莱赫带著阴郁眼神稍微转头瞥视,叹了口气。 「这里的人怎么看都像海盗,很难辩解,可是他们并不是所谓的海盗。」 绑实松脱的鱼乾绳结之余,莱赫继续说: 「平常主要是护卫商船,或是到处侦防,以免盗渔船或真正的海盗破坏这里的岛。总之就是做些讲道理难以解决的事,这样好懂多了吧。」 若要用一个我熟悉的词来替换,就是民兵团吧。 「假如没有他们,根本没人能管理这片危险的海域。要是每个人都因为资源有限就为所欲为,日子马上就过不下去了。武力就像箍紧酒桶的铁环一样,没有了它,就连向每季来这里赚钱的人收税都办不到。没有税收,这里很快就会被外地人吃乾抹净,走向灭亡。他们是因为有必要才存在。」 喳、喳。踏雪前行的莱赫每隔几步,就有一道白烟从他左肩流逝在空中。 可是他的背影不只有替海盗说话的愤慨,也有说再多也没用的落寞。 「可是只会道听涂说的人老爱闹事,说什么海盗讨厌南方人,人都是他们暗杀的。事实上,几乎都是因为那些人不知道这海域的可怕又不听当地人的劝,才会出人命。」 莱赫说到这里,停在一栋相当大的楼房前。 「到了。」 要上几个石阶才能进门,是为了避开积雪吧。 宿舍是建在石造地台上,上头铺了木制地板。我有好多次冬天睡石地的经验,但也只有精力旺盛的二十岁之前能这样撑而已。早已二十来岁的我见到木地板,是松了一大口气。 「走廊后边的房间有个助理祭司,要借被铺之类的东西就找他。要住哪间房,他也会替你们安排。最后要付多少钱,全看个人心意。」 莱赫语气很故意,令人莞尔。 而他继续保持那表情说: 「虽然说修道院盖在无人岛比较理想,可是这海域没人住的岛,说穿了就只是不能住人罢了。主要是因为岛周围的海流太复杂暗礁又多,行船非常危险。不过呢,那些都是外表看不出来的东西。和信仰很接近吧?」 莱赫笑著踢踢自己另一只脚,抖掉鞋上的积雪。我对他率真的举止颇有好感,但要我陪他一起笑实在有点困难。 「因为这个缘故,这一带的人明显不太欢迎来自南方又作圣职人员打扮的人。因为到处问来问去已经够烦人的了,要是出意外死在这里,又要惹来外界莫名其妙的嫌疑。当然,对于生意会因为当地人和外地人起冲突而出问题的人来说,同样也是个麻烦。」 莱赫是迂回劝我这几天安分点过。 往好处看,那是这圣域中人的亲切忠告。 「然而,我毕竟是不能空手而回。」 我尝试反抗,老祭司却喝醉了似的突然无所谓地耸肩。 「不管是请当地人带路还是做什么,都一定要照当地人说的话去做。尤其是出海时。」 莱赫停在门口看著我们进门,并这么说: 「这是为了你们自己好。」 还不等我们回话,门就关上了。 喳、喳。待踏雪声远去而消逝,残余的只有寂静。 缪里调整行李位置,抬起头说: 「被讨厌了耶。」 我默默低头,见到的是张笑脸。 「旅人去到哪里都是这种感觉啦,受到热情招待的机会非常少。」 「是吗?可是纽希拉不管哪里都会开开心心开宴会耶?」 我也重新背好行李,赶促缪里跟上,走向走廊彼端。 「纽希拉那种地方很少见。其实世界上大部分地区都不喜欢外地人,因为打乱他们平静生活的大多是外地人。」 缪里不太能理解,不过等旅途长了,她自然就会明白吧。 「所以,不管去到哪里,尤其是人少的地方,我们都要低调一点。」 听我这么说,缪里以为我又要说教而皱起眉头,对我摆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可是这与神的教诲或替他人著想无关,而是属于在深山迷途时,该怎么做才能存活下去那类的事。 我默默地看著她,而她也很快就懂了我意思。 表情变得严肃,咽口水般点点头。 希望她能从此了解外出远行绝不是令人愉快又雀跃的事,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待在故乡平静终老。 才这么想,面色凝重的缪里忽然说: 「就像国王微服出巡一样吧?冒险故事里常常有这种事。」 「……」 缪里笑得像在说:「放心啦,我懂。」 虽然我觉得她什么也不懂,这话也让我深切地明白她是多么地乐观。 房间很小,床就只是两个并排的木箱盖上一块毯子而已。 不过好歹是私密空间,其他楼层全是通铺或仓库,单纯只是为了给商人买卖期间有个据点而建。 我能想像商人只要有个能遮风挡雨的据点就好,舒适度只是其次,所以在借寝具时多贴了点香油钱,结果证明真是贴对了。这毕竟是个只要出得起钱,连罪愆都能赦免的时代。 既然借到了这么多毛毯,应该不至于冷到睡不著吧。 行李安置好以后,接下来就该打点中餐,我们便即刻外出。向门口卫兵询问约瑟夫所说的奇迹痕迹后,得知那距离教会不远,就在港都后头那座山的背面,走路就能到,于是决定先往那里去。 只是路上积雪颇深,卫兵要我们在靴子外多穿一双用乾草编成的长靴。才觉得遇上了好心人,结果原来是要钱的,可能是想赚点外快吧。不过价格不贵,我也就乾脆地付帐了。这也是从救我一命的旅行商人学来的智慧。旅途上能交多少朋友就尽量交,说不定哪个人会在紧要关头救你一命。 港都与奇迹痕迹之间连条像样的路也没有,就只是沿著河畔往上游走而已。在夏天会化为草原的大片积雪上走没多久,汗就开始流了。旅靴已经很重,现在又套上一层乾草靴,实在难走到极点。然而没了这层保护,靴子肯定很快就湿到里头去。只是冻伤还好,运气差一点,脚趾还可能冻坏。在纽希拉,冬天上山也少不了它。 我不一会儿就走得气喘吁吁,缪里的脚步却轻快得像只野兔,远远走在前头。 「大哥哥,快点啦!」 这里不是山上,不会有雪檐或池沼,沿著河畔走又不会迷路,我是一点也不担心,不过想到回来也得这么辛苦就头疼。若能请到雪橇载我们过去就轻松多了,可是我马上摇摇头,提醒自己不能遇到事情就想靠钱解决。 「很慢耶,大哥哥!」 远得已经看不见表情的缪里不耐烦地转回来大叫。 从海上看来,还以为这里是只有山和山脚下一块平地的小岛,但实际上走这一趟,可以清楚体会到这是个拥有不小平原的大岛。到了夏天,这片雪原就会成为一望无际的草原,供给牲口一年份的草料吧。 森林终于出现在雪原彼端,而那里也是山的起点。据说奇迹的痕迹,只要顺著林道走就会看见。 「你太快了啦!」 缪里嘴边冒出一团白烟,表示她叹了口气。她当然等也不等我,继续快步前行。 不过,我对那样的薄情反应并无怨怼,反而为她独自勇往直前的坚强和年轻冲劲有所感慨。若当作她出嫁那天能再一次见到这样的她,这就像预演一样。 我不禁苦笑,往前再踏一步。 尔后,我总算跟上缪里的足迹,抵达森林入口。她坐在粗犷的石头上,抓著一条大冰柱在啃。附近树上挂了很多,有如一枝枝的长枪。 从她脚边堆了三个双手才抱得起来的圆滚滚雪人,还用树枝做表情,看得出她等了很久。 「大哥哥,你怎么跟爹一样啊。」 她指的是没体力吧。我想这单纯是缪里活力太旺盛,但也没力气跟她辩了。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将一根大冰柱折成两半,一半交给我。 「不要吃太多,身体会冷掉。」 平常都是我叮咛缪里,现在竟然反过来了。 此外,缪里似乎不是随便乱走,她就坐在登山步道的入口边。在冬季也不会落叶的针叶林下,有条踏实的雪道。 在这份上,真不愧是流著狼血,在山里长大的女孩。 「话说,这个地方好奇怪喔。海岛都是这样吗?」 由于雪已踏实,这条上坡路走起来没那么辛苦,况且坡度平缓。这回我没被她拋下,紧跟在后。而途中,她拋出了这个问题。 「哪里怪?」 「像那条河就很怪。」 缪里停下来,转身指去。由于这季节灌木少,即使在森林里也能看得很远。 见到的是我们一路走来的足迹,和一旁流动的河川。 所以是哪里奇怪呢?随后,我发现了。 「……河水的颜色和海一样呢。」 雪原中,有条细细长长的深蓝色脉络。 「嗯。那大概不是河,而是海。」 「海?可是……」 蓝色从河口深入很长一段,与所谓的海湾不同,也不是运河。那蛇行轨道怎么看都是天然河川。 不过,河水就像静静躺在雪原中,正常河川应该会有更多动静才对。 「真的,就像一条死掉的蓝蛇。」 彷佛放弃活动,就只是躺在哪里。 「而且你看。」 缪里视线返回森林,指著斜前方说: 「到那里就没了。」 河川唐突地断在那里。自海延伸的蓝色水带边缘偏绿,掏洗白雪。水没有注入大海,也没有流动。 「可能以前是河吧。」 缪里错愕地转过来。 「咦?」 表情有如见到山岭移动。 「很意外吗?山崩林枯,河川枯竭之类的事其实没那么少见。你最爱的冒险故事里,不是常发生惊天动地的事吗?」 听我这么说,缪里红著脸噘起小嘴。 「……我、我又不会以为书里的故事都是真的!大哥哥,你在笑我对不对!」 这少女降生于世,至今不过十来年。 在温泉乡这种幻梦与现实的交界长大,更是让她难以划清分界。 「就连山川,都会随时间产生巨大变化。有时是因为简直是天谴的天变地异,有时只因为一个小小的原因。世间万物都不会永远不变,永恒只存在于神所在的天国而已。」 几乎所有事物都是沙上楼阁,终有消亡的一天。所以我要在这个无常又残酷的世界,带给人们心灵上的依靠。 我很希望缪里能更明白我的理念,可是她一定听都不想听。 这么想时,缪里一点声响也没出,且面色十分凝重。 或许在她心中,山川会永远保持现在的面貌吧。即使见不到龙或巫师,山川也会与她长相左右。 「看来你又学到一件事了呢。」 我走到缪里身边,手轻拍在她头上。 「万物都会随时间流转改变,尘归尘,土归土。所以我们要有效利用神赐给我们的这段时间。」 再补上一句「赖床之类的都是浪费」后,我掌下的缪里终于恢复原貌,气噗噗地说: 「大哥哥真的很爱训话耶!」 「希望可以有不必训话的一天。」 「讨厌啦!」 缪里嘟起嘴,又往河川尽头看去,结果膨胀的脸颊突然泄气了。 她头也不回地说: 「可是娘也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是真的吧。」 我深感惊讶。 缪里的母亲是狼与麦之精灵,被称为贤狼的存在。已活了数百年之久,也许永远不会衰老。 因此,贤狼赫萝即使与她在某村庄邂逅的旅行商人一同旅行且深陷爱河,也依然不断犹豫是否该以身相许。时间之流绝没有停止的一刻,对方是人类,转眼就会死去。 可是他们却一脚踢开天理,选择抓紧眼前的幸福。即使那注定会如掌中沙一般从指缝间逝去,他们仍相信曾经拥有幸福的记忆将永远留存。 那一定是个非常悲伤,也非常煎熬的决定。 而缪里继承了赫萝的血,难保不会面临同样命运。 缪里并不是凡人。 尽管自己曾誓言永远站在她这边,但总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如同缪里的父亲罗伦斯无论如何努力,也一定会有抱不起年轻妻子的一天,谁也敌不过天理。 「所以我呀……」 缪里忽然转过来,对我笑著说: 「有乖乖听娘的话,每天都很努力过活喔。」 「缪里……」 那天真笑容即是她的坚强。是她不畏前途黑暗,大步向前的勇气。 或许,那只是她年幼无知。不过那笑容使我相信,缪里一定能永远这样活下去。 「……」 我僵硬地挤出微笑,缪里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我觉得东西好吃就马上吃掉,想睡就睡想玩就玩,都是有原因的喔?大哥哥老爱说的那个节制,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这家伙居然高挺胸膛大言不惭地说这种话。 为自己那份感动抱不平的拳头,一把就敲在她头上。 「那和你那种自甘堕落的生活无关。」 「咦咦~?」 缪里大声抗议,脸颊鼓得夸张。 「大哥哥大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你不要再用那种歪理瞎扯淡了,对你真是一刻也疏忽不得。」 「我才不是瞎扯淡咧!」 吵著吵著,我们不约而同继续前进。 我多少看得出来,缪里平常老爱孩子气地耍赖,其实是装出来的。 而且,她有些话藏起来没说。继承贤狼之血的她,可能也会被遗落在永恒的时间之流中。所以她说想要什么就伸手拿,或许真是实话。可是她伸手想要的不是大餐,也不是新奇的玩具。 应该就是我。 至于她为何不说出口,我心里也有数。 因为说出我不知何时会消失不见而追求我,就等于承认我不知何时会消失不见的事实。迷信的老人们也常说,说出口的话不久就会成真。 身旁缪里一路滔滔数落我脑袋顽固、不懂人心、坏心眼的同时,手仍紧紧牵著我的手。隔著厚手套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握得是多么紧,像个不敢半夜独自上茅房的小女孩。 我虽不能接受缪里的心意,但身为兄长,陪伴她到不再害怕暗夜也无妨。天理就是这么回事,只能靠祈祷来对抗,奇迹不太容易发生。 神的伟大之处,就在于祂能够颠覆这一切。 千思万绪地和缪里在积雪山路上走到最后,一道令人有点错愕的黑色山壁忽然出现在我们眼前。黑漆漆的岩石锐利得甚至让人感到恶意。不怎么高,与我身高相当,然而往左右都看不到尽头。 山路沿著崖壁向河川延伸。缪里对这奇特地形极富兴趣,想闻味道似的把脸往裸露的崖壁凑。 「这里就是国王裤子的界线呢。」 我的意外发现使缪里抬起头来。 「真的耶,叶子颜色不一样。」 海上见到的植被变化界线似乎就在这里。 「高度只有一点点差别就会变这样啊?」 「嗯……不晓得。说不定有其他原因……」 「例如呢?」 「例如地震啊。」 她没问我地震是什么,不过那应该是她没学过的词。 「大地有时会剧烈摇动,好像有巨人在踏脚一样。严重的时候,地面还会裂成好几块,像这样错开呢。」 在我流浪学生时期所抵达最南方的土地上,不时能见到那种地形。虽然人们都说那是惹神发怒的后果,在充满异教徒的北方却从来没听过任何人谈论地震,可见神怒说法不过是穿凿附会罢了。 「咦~」 不过,缪里的反应很平淡。 「大哥哥偶尔也会相信那种鬼话呢。」 然后是这种态度。 「你不相信吗?虽然规模没那么夸张,可是我自己也──」 「我看你是喝醉了吧?地面怎么会摇啊。」 缪里不敢恭维地耸耸肩,沿著崖壁快步走掉了。 这家伙连海盗衔著短剑吼叫的故事都相信了,怎么会怀疑这种地方呢? 我无奈地追上去。无论真相如何,都不会改变这奇妙的地形。 愈往河川所在的右侧去,崖壁就愈往高处延伸。国王试著把往下溜的裤子拉过肚脐,而我们就走在腰带上。 与白雪形成强烈对比的黑色崖壁上,有不少地方受粗大树根掩盖。倘若断面是地震所造成,也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应该能从岛上耆老问到一些相关传说。 这么想时,缪里在前方停住了。那里没有树木遮挡,在阳光照耀下显得特别明亮。从道路被踏得很扎实看来,这片林中广场也许是他们的祷告所。 缪里在阳光中面对山壁,呆呆地张著嘴巴。 能让她这么吃惊,究竟是祀奉什么呢。我跨个大步,从森林踏进广场。 并为接下来的景象毛骨悚然。 「什么……」 一只巨大得难以相信的蛇翘高了头,彷佛一眨眼就要攻过来。 「这、这……」 我忘记自己人在斜坡上,这猛然一仰使我失去平衡,向后摔倒。 糟糕,我这是在做什么。赶快站起来,抓住缪里的手往森林跑啊! 但我愈是慌得手忙脚乱,脚被雪绊得愈厉害,想站也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坐起抬头时,发现巨蛇依然在相同位置张著嘴。 于是我按著狂跳的心脏,急喘著再看巨蛇一眼。 见到的,根本不是巨蛇的血盆大口。 「……山洞?」 这个洞顶高幅宽,说不定能容纳整个大商行会馆。看似毒牙的部分,其实是倒挂的岩石被树根或藤蔓包缠所致。积雪宛如白蛇的光滑体表,现在看起来也酷似巨蛇。 嘴里有点深度,乍看之下像个山洞,不过等眼睛习惯黑暗,看得出来它其实不怎么深。岩壁和山崖同样漆黑,凹凸不平的特殊质感,也容易让人联想到超自然物体。 「大哥哥,还好吧?」 我太专注于眼前景物,完全忘了缪里也在这里。 她从头拍去我身上的雪花,扶我起来。 没有嘲笑我,多半是因为我慌得太夸张,实在笑不出来吧。 「谢、谢谢。这里,到底是……」 「有人献花,所以是用来祷告的地方吧。」 缪里这么说,并往对应舌头的地方指去。雪盖不到的山洞凹陷处有堆小石,且如她所言,上头供著冬季难得的花朵。 而坐镇在石堆顶点的,就是那尊黑圣母像。 「为什么是背对外面呀,有人恶作剧吗?」 缪里说得没错,圣母像是面对蛇口内部。一般供人祷告的神像都是面对信众,印象颇为奇特。 「说不定里面有怪物喔。」 既然需要让具有奇迹力量的圣母像看守,倒也不是不可能。 「需要我变狼吗?」 缪里跟著窸窸窣窣地抽出胸前装满麦谷的小袋子。继承了狼精灵之血的缪里,可以用母亲给她的麦子变身成狼。 如果有高到要抬头望的大蛇爬出来,我也不认为她打得过,不过至少能载著我逃跑吧。 「要是被人看见了,事情会很严重喔……」 我这么说著往洞里瞧,不觉得有东西躲在里面。 而且靠近看以后,更能明显看出这个洞没有深到有可供藏身之处。 「所以到底在监视什么呢?」 缪里站到我身旁,注视表情平静地面对洞中的黑圣母像,纳闷地歪起头。感觉也不像她先前的猜测,被人恶作剧地转向后方。 「有人在这里挖宝石吗?」 「咦?」 缪里突如其来的话使我转向她。 「你忘啦,这个人偶不是用某种稀有的石头雕成的吗?」 这女孩还毫不避讳地用手指点了点黑圣母像。 「……你说黑玉吗,可是……」 这里和我见过的任何矿场都不一样。采矿都是向下挖,可是这个洞却是与地面齐平,顶部也高得惊人。与其向上挖,不如从崖顶向下挖来得轻松。更何况,我很难想像人们在这里向黑圣母祈祷是为了从这洞穴挖出宝石。 而且,我总觉得自己曾经见过类似的景象。究竟是什么呢? 「要不要挖挖看?爹想开温泉旅馆的时候,也是请娘帮他挖出温泉才开得起来吧?」 缪里心中的七岁男孩似乎蠢蠢欲动,风衣衣襬下有撮银毛晃来晃去。若揭开兜帽,想必也能见到兽耳。在四面冰海的岛上一个颇有蹊跷的地方,用不可思议的方式供奉黑色的圣母像──这样的状况像捅了马蜂窝似的引爆了缪里的好奇心。 「说不定挖下去以后,水又会回到乾掉的河里喔。」 「咦?」 缪里边说边走进洞里,踢开脚边石头。 我屏息看著她的一举一动,最后仰望洞顶,再看看黑圣母。 身体踉跄般倾斜,是因为倒退;倒退,是因为有所预感。 刚从山路踏进这广场时,我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洞口宛如一只大蛇,要攻击我们。 那么,黑圣母背朝外设置的理由不就很明显了吗? 我应该在某处见过类似景象没错。没有即时想起,是因为它保持了「当时的面貌」。 脚下地面,一步步从黑色砾石变成白雪。再退两步、三步,我逐渐看清全貌。彷佛随时要扑过来的巨蛇之口,如今也像另一种东西。 「……」 假如顺流而下的并不是水呢?在此回头探望,这条河会流向何方是再清楚不过──他们信奉黑圣母的原因也是。 「大哥哥,怎么了?」 缪里走出山洞,为雪地反射的炫目阳光眯起了眼。 「大哥哥!」 直到袖子被用力一扯,我才找回现实的感觉。 「没事……」 我摇摇头,再次望向山洞。 观点一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以为自己曾经实际见过,但并不正确。我是听过类似的故事,而且很熟悉。 「大~哥~哥~?」 我往在眼前调皮挥手的缪里猛然一看,吓得她退了一步。 接著抓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咦?咦?」 「我发现一件要赶快查清楚的事。」 最后拉著混乱的缪里折返来路。缪里不愧是山里长大,即使踉跄也没有跌跤,很快就跟上速度。 「是怎样啊,臭哥哥!」 我脑里全是要紧事,没心力和满口牢骚的缪里抬杠。 黑圣母信仰并不是诈骗或迷信,但以信仰而言或许是「假」。 我的工作,是调查这北海地区的信仰与温菲尔王国的大义是否相称,能否成为对抗教会的伙伴。 从林木缝隙间,能看见港都凯森。 撕开岛屿的死河,在雪原中抹上一道浓烈的青蓝。 ──────────────────────── 第三幕 我一路直奔林外,跑到雪原时已经喘不过气,脚也抬不起来了。现实没有理想那么美好。在缪里白眼注视下,我燃烧使命感继续向前。 缪里以为我会在教会休息片刻,但我却过门不入,直接进港都。 穿越才过中午就几乎看不见人的中央大街后,我很快就在码头找到我要的东西──前往修道院的渡船。 听莱赫那么说,我还以为这样临时的要求会碰钉子,结果一出声,码头边聊天的红鼻子大叔们个个抢著要载,最后靠丢硬币让神决定。虽然船资在阿蒂夫足足能买一斤黑麦面包,不过要渡的可不是宁静春池,而是一落水就没命的冰海,我并不觉得贵。船夫自己也冒著生命危险。 船很小,四个大人就能坐满。不过或许是自称平常是渔夫的男子功夫了得,小船四平八稳地滑过深色海面。 船很快就远离港口,他那些朋友起哄地挥手。 离陆地愈远,海浪的感觉就愈明显,港边完全看不出来。由于船小,人离海面近得伸手可及。 还以为缪里会兴奋得大呼小叫,然而她却臭著脸窝在我身边。可能是穿越大街时经过香气浓郁的餐厅却什么也没买,惹她生气了吧。不过她这样反而像个忠于工作的助手。 「来拜师的吗?」 这时,船夫忽然提问。 「……抱歉,您刚说什么?」 「你们去修士大人那,是想拜师吗?」 身材结实的船夫额上已布满汗珠,吐出的气也是一团雪白,笑得很吃力。 「因为我看你带了一个小跟班,一副有重责大任的样子在岛上走来走去嘛。」 这里地方小,他可能是从我上午抵达就开始注意我了吧。莱赫的忠告并不是危言耸听。 「如果是想找地方盖新的修道院,我劝你还是早点死心吧。」 语气并不刻薄,还笑得很爽朗。 「这里有好多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想盖修道院的人真的那么多吗?」 船夫划桨的手停也不停地说: 「明显来看地点的人,每一、两年一定会有一个。有时候,连商人都会到处勘查。大概是想替熟识的贵族承揽修道院工程,藉此大赚一笔吧。商人一般都是上来买鲱鱼或鳕鱼的南方人。」 建修道院牵涉到工程、每日物资输送、载客等生意,不过儿时收留我的旅行商人曾说,和修道院作生意赚不到多少钱。说不定,那是想藉著为修道院牺牲奉献,来表示对神的崇敬。 蓦然回首,船已经离港好远好远。也许是因为船小,海中湖感觉特别大。 在海上的忐忑有种特殊的感觉,无论是谁生活在这里,都会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吧。 「教会的莱赫先生有特别叮咛过这件事。」 「喔,那个千杯不倒的莱赫祭司啊。」 船夫哈哈大笑。 「我的确是因为雇用我的贵族要我勘查土地才来的,不过现在单纯只是想见见统御此地信仰的修士而已。」 「你去过山脚的祠堂了吧。」 「咦?」 我为船夫为何知道而惊讶,船夫反而露出奇怪表情。 「如果有人在雪原上走,我们在港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啊。从那座祠堂,也能看见大片海岸。神的教诲不是有句话说,当你注视神,神也会注视你吗?」 这倒是。回头一望,岛上的山就在船夫背后。而小得像芥子的白点,应该就是蛇嘴洞前的广场吧。 正好,对方主动提起了祠堂。到修道院见修士之前,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黑圣母背对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山上植被颜色整齐分成两段,肯定与那道山崖有关。而且乾枯的河道如今成了细长的海,而山洞就在河道途中。从位置来看,也像是在祈求枯竭的河复苏。 「哈哈,你这祭司真是好学,很难得喔。」 我并不是祭司,而船夫似乎也不是真心当我是祭司。感觉像是他对圣职人员的一贯称呼。 「南方人几乎都不怎么在乎这块地的故事呢。太好了,就让我告诉你吧。」 船夫清咳一声,边划船边说: 「事情是发生在我爷爷还是小孩,海底还有龙的年代。」 出了海,风逐渐变强,浪也高了。浪花冲得我眯起一眼,船夫眺望远处,用力划动手中的桨。 「我家代代都是渔夫,而造船一定得用木头。可是我们这里天寒地冻,树长得比较慢,跟不上人砍树的速度。于是各个岛上的树渐渐被砍得精光,好一点的还能长成草原。现在只有凯森有树,而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好几个世代了。」 从阿蒂夫搭船至此的整段航程,的确是只有这座岛有长树。 「我们是靠海吃饭的人,想渡海就非得用上木材不可。所以凯森的树是我们唯一的依赖,等于是命根子。想不到──」 船大幅摇晃,我急忙抓住船沿,扶住被晃倒的缪里向后一望。岛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黑黑的山影隐约浮现在迷蒙之中。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触怒了神。」 我一手抱著缪里,一手紧抓船沿看向船夫。船夫深吸一口气,吐完之后说: 「那座山,喷出了火。」 平时出什么事都无动于衷的山羊,从早上就显得很不安分,鸟也飞得很奇怪。虽然和现在同样是积雪深深的季节,空气却暖得像春天。 后来地面鸣动,摇撼的山喷出了火。冰冷的白雪,被温热的黑雪取代。河道里流的也不再是雨水,而是能烧尽路上一切的岩浆,而且直往镇上流过来。 「问题是,船不够载所有的人。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爷爷幸运地挤上了船,可是船上人实在太多,出海不了多远。除了在近到能看见留在港边的人惊恐表情的距离,看著烧起熊熊大火的山等待地狱逼近之外,他什么也不能做。虽然赖以维生的森林眼看就要烧光,留在港边的亲兄弟也要葬身火海,但至少自己人在海上。岩浆流进又冷又深的海,一定很快就会冷却凝固。这样的绝望和安心,几乎要把他的心撕成两半。」 如果有船能逃命,本来就应该上船,但罪恶感并不会因此降低。阿蒂夫发生暴动而海兰赌上性命前往教会时,我们只顾自己逃命是最合理的选择,海兰也强烈希望我们这么做,但我却差点被无力感和罪恶感压垮。 「可是,在山的上半部都被火焰吞噬时,人们看见有人穿过雪原,朝山走去。从火光照出的轮廓看来,是一个女人。在港边或海上的人,每个都以为她是上不了船而自暴自弃。结果当那个人影站到送火下来的河道中央后,奇迹发生了。」 船夫说得像自己亲身经历,一定是听了很多遍,听到完全以为那是自己目睹的事吧。 就连我望著那座岛,也能清楚想像当时船上的人见到怎样的景象。 「从山上往下而来的地狱之火,被挡在了河中间而左右两分,速度也慢了。幸好当时积了很深的雪吧,分成两路的岩浆沿著山坡慢慢往下流,被雪冷却而凝固。凝固的岩浆也成了堤防,把后面的都挡住了。」 那道唐突的崖壁就是这么来的。能挡住规模那么大的岩浆,一定是非常巨大的东西,甚至能留下那样的洞穴。 「虽然山的上半段都烧焦了,下半段却幸存下来。熔岩都还在冒烟,人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奇迹发生的地方跑去。在满地冒烟,到处还泛著火热红光的可怕裸岩断崖另一边,人们发现了一个大洞。洞就像是地狱的入口,冒出了好多好多的烟,岩浆还像恶魔的胃液一样从上面滴下来。然后洞口,有一块黑漆漆的焦炭。」 见到那祠堂时,我有股似曾相识的感觉,难以逝去。 而那并不是错觉。我出生的那个村落,也有类似的传说。从前一次山洪暴发时,有个巨大的蛙神现身挡水,拯救了整个村落。这种故事,其实到处都有。 青蛙用身体挡水或许还好,可是出现在凯森的女性所挡下的,可是滚烫的岩浆。 「所以黑圣母……」 船夫听见我的呢喃而瞥了一眼。 「她解救了我们的生死危机。」 说完,船夫往腹围轻轻一拍。原以为里头塞了短剑等工具,但现在看来肯定是黑圣母。 「虽然我们赖以维生的树木少了一半,可是从那天起,渔获突然多得可怕。然后,或许是黑圣母的遗赠吧,我们还发现了煤炭矿脉。于是爷爷他们拚命工作赚钱,从外地买木材回来,完全不碰岛上的树。多亏于此,总算是今天留下这么一座像样的森林,不过颜色就像那样分成了两截。」 原来森林颜色的差异主要不是因为环境,单纯是树龄不同。 「修道院就是那时候建的?」 「对。」 我转回前方,发现原本小如豆粒的岩块已近在眼前。 如两枝角伸出的窄小岩缝之间,有个石造建筑窝在里头。 岩块上有条不太牢靠的栈桥,系著一只小船。 若想远离俗尘专心祷告,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听说我爷爷的爷爷他们当初盖这座修道院,是为了政治因素。因为那年代和现在大不相同,还是教会和异教徒认真打仗的时代。」 教会曾为讨伐异教徒而踏血进军北方,时间长达一个世代以上。从这地区至今仍遭受众多怀疑目光看来,当时必定更加严重。 「可想而知,如果在这里建教会,大陆人就会过来讨税金或裁决权有的没的。所以我们就只是在绝对住不了人的地方盖了个小修道院,暗示我们虽然皈依教会的教诲,但不愿接受外来统治。」 的确,不设立管理者便难以掌控。海兰说过,教会曾多次尝试将这区域纳入版图,但因为险阻重重而作罢。 他们现在的生活就已经够拮据了,想必无力缴纳什一税等教会制定的税金。 话虽如此,他们仍是十分顽强的一群人。 「想学教会的教诲,只要请商人们带来祈求旅途平安的圣职人员教教我们就行了,所以修道院也是长年空在那里……现在这个修士大人,大约是二十年前来的。」 这句话倒是让我很意外。 「那时候距离从船上拿剑往海里刺就能刺到鱼的大丰渔时代已经很久了,煤炭产量也开始下降。有些人认为应该要动用凯森的树木多盖些房子增加岛上人丁,以扩大矿坑规模或多造些船捕更多的鱼,不然这座岛撑不了多久,可是我爷爷他们争论了很久都没结果。在这时期的某一天,一个渔夫发现有人划著破船登上那块岩礁,静静坐在那里。」 修道院已经近到能看见窗后摆设了。 「听到这消息,每个人都很吃惊。这也难怪,外地人独自划小船到这海域来,简直是在玩命。后来修士大人告诉我们,他是很久以前从这里被卖到南方作奴隶,一次机缘之下碰到主人手上的黑玉,他脑中便突然浮现了这个地方。而那块黑玉,据说是圣母的碎片。于是他就顺天启的引导划著小船,一路漂流到这里,说是为了肩负起这地区的重担而来。」 船夫停下划桨的手,打起绳结。是准备要将船系在栈桥上吧。 「他身上只裹著一件破衣,什么食物也没有,但是有成堆的黑色圣母像。我爷爷他们相信他肯定是圣母的使者,所有问题都交给他定夺。」 船随风靠岸般接近栈桥,船夫拋出绳圈套住木桩,把船拉过去。 「一定就是圣母身体的一部分,引导修士大人来到这片土地。」 「圣遗物啊……」 我不禁低语。 圣遗物包含圣人的衣物或其部分遗体,种类繁多,且有个奇迹故事。人们相信圣遗物特别灵验,充满神力,能驱除恶魔或疾病。有很多人会向它们祈求奇迹,还有商人专门买卖圣遗物。 我只听过故事,没见过实物,而绝大多数都是编造出来的吧。 当然,我不认为黑圣母的故事是无中生有。这时,船夫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我爷爷和长老他们的黑圣母像,都是用圣母的碎片刻的吧,至于我们这些年轻渔夫的就几乎是其他岛上的黑玉了。若是凯森的矿坑挖出来的黑玉,还能坚称是圣母的碎片,然而看得见的煤矿都已经挖完了。虽然都是修士大人亲手刻出来的,但总归不是黑圣母的碎片。不过呢,这也就够了。到我儿孙那代,就非得从从其他国家找黑玉不可了吧。尽管黑圣母的保佑应该不会比较少……感觉还是有点郁闷。」 约瑟夫也曾悲叹矿坑的没落。 船夫以丝毫不觉郁闷的扎实动作,将船牢牢固定在栈桥上。 被海浪冲得泛黑的栈桥,连接著看似不太能住人的岩礁岛。 「好,能下船了。」 船夫将一脚跨在栈桥上拉绳,是为了减缓海浪摇晃船的幅度。我感谢著他的用心,登上了栈桥。 「谢谢您送我一程。」 「哪里。我们平常没事不能随便接近这里,我还要谢谢你替我制造机会呢。」 船夫笑著从腰带底下取出小小的圣母像。 「只要在这祷告,可保往后十年无病无灾啊。」 他样子像在说笑,但感觉上并不是。 找船送我来修道院时,他们抢著载我为的或许不是船资,而是来这里参拜的机会。可能是大家的信仰都很热切,若不定个规矩,这里就会人满为患吧。 「那么,等你和修士大人聊够了,麻烦再到码头上露个脸,我要照规定先离开了。要是我在这里偷祷告,会被岛上的人唾弃呢。」 船夫捡了便宜似的笑。 「知道了。」 他再次将黑圣母像按上胸口,向修道院一鞠躬后便解开绳索,跳上船离去了。 风与浪不断拍打岩礁,寒冷从脚底夺去我的体温。 船夫那些话,也乘著这份寒冷沁入我心。 圣母拯救凯森岛的故事,几乎不出我所料。从岛上人们的生活,我也多少能感受到,他们是受过具体帮助才会把黑圣母当圣母一样信奉。 最后的问题,就是修士了。 「……大哥哥,你发现啦?」 可能是因为我不去教会休息,又不进港口的餐厅坐坐吧,缪里眼里带著火。 抑或是认为非人之人的事应该先和她谈谈,所以才生我的气。 「我说过我出生故乡的故事吧?只是,我在那边还不怎么确定。」 「毕竟没有烤肉味嘛。」 见到我错愕的样子,缪里嘻嘻贼笑。才想训她要尊重死者,她的脸却突然严肃起来。 「她应该是娘的同类吧。」 没说「我的同类」,也许是因为她变成狼也不怎么大。她母亲赫萝可是能一口吞下整个人的巨狼。 「可是,娘也完全不够挡呢。」 的确,即使是贤狼也填不满那个洞。 「该不会是『猎月熊』吧。」 缪里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猎月熊」是残存于大陆各地,偶尔现踪于古代神话的毁灭化身,很可能是曾经确实存在的精怪一类。体型大到能坐在山棱上,伸手抓取月亮。他们的锐爪屠戮了许多精灵,甚至能撕裂大地。传说他们到处肆虐,最后往西方海域移动,再也没人看见。 假如猎月熊救了这座岛的人之后便化为焦炭,就能解释为何下落不明了。 然而,我想知道的并不是黑圣母的真面目。 缪里似乎也明白我的想法。 「所以,你这么急著赶来这里是为什么?」 「倘若黑圣母是非人之人,那么这地区的信仰有四种可能要考虑。」 彷佛随时会塌的栈桥尽头,有一栋建造在基本上不会有人接近的岩礁上,用朴素称呼都嫌奢侈的简陋石屋。 「也就是,岛民究竟是明知她是非人之物还把她当圣母崇拜,还是真的相信那是神派来的圣母所降赐的奇迹。」 浪声和风声,使潜声说话的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以及雕刻黑圣母像的修士知道奇迹内容的情况,和不知道的情况。」 缪里听完就耸个肩,一副不敢恭维的样子。 「大哥哥,你每次都很爱在奇怪的地方计较耶。」 缪里错大了,这是很重要的事。 假如岛民和修士都真心相信圣母的奇迹,事情是最单纯。毕竟过去发生的事已无从证明,而他们都是皈依教会教诲的人,值得相信。但若岛民或修士有一方相信奇迹其实是由非人之人引起,并不是神的奇迹,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想拉拢单纯佯装相信教会教诲的人成为对抗教会的战友,我们就得对他们的欺瞒视若无睹。可是听船夫的语气,这地区的人不相信教会权力,却又对信仰极为真挚。 这么一来,我就得查清此处的信仰主干──雕刻圣母像的修士信仰真伪。 其他的不说,在信仰这方面,我有自信立刻看出对方是否造假。修道生活的每一刻都是与自己的战斗,若有丝毫欺瞒,马上就会露出马脚。例如衣不蔽体,指甲缝却乾乾净净的人,绝不可能以严苛的节制生活折磨自己。 「可是大哥哥,问太多会被人讨厌耶。」 在旅人群集的纽希拉出生长大的缪里说得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非得确认这片土地的信仰是否正确不可。」 一阵特别强的风刮过,几乎要把我吹跑。缪里闭起兜帽下的眼睛,拨开浏海。 「因为你所谓的使命嘛。」 缪里耸耸肩,用手套掩鼻。 「不说那个了,这里好冷,会感冒。至少找个石头挡一下嘛。」 即使习惯了纽希拉的雪山气候,这里的海风却截然不同。我们互相依持著走过栈桥,踏上岩礁。这里小到实在算不上岛,只有摆一个小屋规模的建筑物,和四、五个成人围圈烤火的空间。 可能是涨潮时段吧,波浪都快冲上我的脚,一刮风就是满脸水花。无论如何,从这里都不可能游到岛民所在的港,摇旗吶喊也看不见吧。 假如修士真的在这种地方严守起居戒律,他的感觉恐怕异于常人。 好比圣经中隐居沙漠的传奇隐士。 「缪里,你在那个凹洞等等吧。」 我将声音压得更低,不是因为有秘密企图,而是在修道院必须保持静默。 「为什么?我想看里面长怎样。」 她当然是抗议了,而我也挑明地讲: 「女人不能进修道院,这是对信仰的敬意。」 缪里原想反驳,但可能是从表情看出辩不倒我,嘴不平地抿成一线,把头甩开。 「我去去就来。」 我拍拍她的肩,换来一声长叹。等缪里坐下,我才往修道院走。路上回头瞥一眼,发现她很刻意地抱腿缩成一小团,于是叹口气折回去,将自己的围巾往她领口塞。被羊毛围巾盖住红通通的鼻子后,缪里摆出「没办法,就原谅你吧」的表情。 接著,我再次接近石造小屋。整栋屋子看不见任何奢侈的痕迹,大城镇商行后院的置物室差不多就是这个样。最多只有两个房间,且空间是否能让成人放松躺直都很难说,就各方面而言都与舒适无缘,令人很怀疑这里到底能不能住人。 可是,单纯在墙上留个洞,贴上油纸构成的窗口透著烛光。 连门板都没有的入口,垂挂著鲨鱼之类的皮。 我用手拨开冰冷粗糙的皮,里头就是祷告室。 入口正前方的墙上架了个小棚,两侧烛台点著火,黑圣母像坐镇中央。尽管克难,那应该就是祭坛了。 在这个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房间中,我发现一个怪异之处──祭坛下,是一片海。 或许是因为室外光线,水色由蓝转绿。墙壁的遮挡使水面没有起伏,但明显与外界海水相连。修士该不会是浸在里头祷告吧,光想就让我头皮发麻。彷佛浸到最后,会直接被吸进极寒的海里。 「有事吗?」 这时有人冷不防出声,吓了我一跳。 我连忙转头,见到一个骨瘦如柴,须发披散的男子从邻房注视著我。若在镇上见到,我肯定会误认为乞丐。 不过他的手黑得像涂了颜料,表示他就是这岩礁上雕刻黑圣母的修士。 「抱、抱歉打扰。」 我端正姿势,手按胸口鞠躬。 「我名叫托特.寇尔,立志从事圣职。」 弯腰时见到的手臂,让我看傻了眼。海水与污垢使他的皮肤有如皮革,不像人的手臂,简直是木雕。抬起头,从眼睑间见到的双眼也彷若饰物,感觉不出情绪,就像面对野鹿一样。 「为、为了增广见闻,我想请教您一些黑圣母的事。」 我两腿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修士不仅只穿破衣,还打著赤脚,让我对穿得密不透风的自己羞愧不已,完全被他震慑。 随后,修士开口说: 「真主虔诚的忠仆啊,我不过是日夜献祷的一介尘埃。虽然神要我们与他人分享,但我实在什么也没有,连杯热水也端不出来。」 须发遮住整张脸,只看得见眼睛的修士不像有任何为难,彷佛是在怜悯我。 「在港口报上我的名字吧,这里的善良百姓一定会善加款待你。」 修士自称欧塔姆。 我怎么也无法问他信仰是否正确。 他身上有某种力量使我开不了口。 「南方的旅人啊,这里就只有祷告而已。」 凄凉伫立的欧塔姆,纾解冻僵的筋骨般徐徐开合他黑压压的手。其背后,有尚未雕完的圣母像和少许工具。 约瑟夫说黑圣母像全是他一个人所刻。究竟需要多高的耐力,才能在如此寒冬,海风吹袭的石造小屋里雕出那么精致的人像,我全然无法想像。即使有暖炉烘手,在冬天抄写经文也让我苦不堪言。 我试著想像欧塔姆雕刻圣母像时的情境,交换立场。 他这么做,无非是在刻蚀自己的生命。 从咽喉深处挤出的话,不是发自敬意。 而是近似恐惧的感觉。 「可以……」 我勉强拉直颤抖的声音,问道: 「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欧塔姆以野鹿吃草般的眼神注视我,缓缓闭上双眼。这是准备姑且一听的意思吧。 「请问,究竟是什么在支撑著……您的信仰?」 有些人喝酒泡温泉,一脸色眯眯地看著舞娘裸露的胴体,却拥有无与伦比的神学知识,其训斥足以撼动人心。一旦穿上僧服,当场就是以严苛节制自我约束的神之忠仆。要批评他们马虎苟且不是不行,但神也没有禁止圣职人员偶尔放松。 可是欧塔姆不同。 他的眼神像头只吃草的鹿,但又否定自己吃草的行为。 我很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他。 「问这做什么?」 听起来像恶魔的呓语,是因为知道对方并不在乎我。 尽管如此,我还是鼓起勇气问出口。 「我想知道信仰的真谛。」 连我都想笑自己不过是个吃得饱穿得暖的小鬼,凭什么这么问。我到今天才领悟,自己只是站在浅滩就自以为知道海有多深。这世上,原来有人的信仰能强到这种地步。 但是,我认为机不可失。我从欧塔姆身上完全感受不到对生命的执著,若此刻不伸手求教,恐怕他转眼就会消失在我再也无法触及的高峰。 「信仰的真谛?」 胡须底下传来欧塔姆的呢喃,肩膀晃了晃。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注意到他在笑。 接著他徐徐睁开双眼,但没看我。是因为我可笑吗? 「信仰,是我的救赎。那么是什么支撑著我,自然很明显了。」 转向我的那双眼睛,是殉教徒的眼睛。 「就是罪恶感。」 那瞬间,欧塔姆整个人都变了──他的气息变化之大,甚至让我这么想。原本植物般平静的他,如今浑身迸散著比海更深的愤怒。 我的脚抖得不能用错觉自欺,连呼吸也成问题。 倘若这份怒气是针对自己的罪愆,他的作法根本不是悔改二字可以道尽。欧塔姆是彻底憎恨自己,像头激烈狂暴张牙舞爪,在水中挣扎的狮子。 当我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时,欧塔姆大力关上了他的心门,其氛围也霎时从凛冬转为暖春般恢复原状。最后他小声地说: 「当然,那并不是我信仰的一切。若能在神的恩宠下幸福生活,单纯感谢神的恩宠也是很好的信仰。」 欧塔姆的眼神,似乎是表示那句话并非哄骗。 但叹息之后,深海般的色彩已返回他眼中。 「我是个罪人,因此──」 欧塔姆乾咳一声说: 「我不会和温菲尔或教会合作。」 虽然不至于大叫,但我错愕得身体几乎要发出声音。 在我发愣时,欧塔姆又开合了一次手。 「这里是不贸易就活不下去的岛,有很多消息灵通的商人,阿蒂夫发生暴动的消息也传来了这里。而且两者的冲突已持续将近三年,差不多该有动作了。」 他的口吻,就像高高在上的贤者特地爬梯子下来开导我一样。 「既然你是德堡商行介绍来的,应该就是温菲尔的使者吧,不是吗?」 他居然懂得这么多。我心里一凉。还以为他是个远离俗世的修士,在四面石墙的神之家园日复一日潜心祷告,不问世事。 「无所谓,我也明白你不能回答的苦衷。可是……」 就在欧塔姆说到这里时── 「走、走开!」 外头传来缪里的叫声。 「放开我!听到没有!」 我疑惑地往欧塔姆看,而修士以感到风变强了的表情茫然望向入口。 即使知道失礼,我仍转身就往外跑,并当场愣住。缪里所在之处有几个怎么看都不是善类的男子,其中一个抓著缪里的手,当作刚打到的猎物般提在半空中。 而他们与岩礁的另一头,有艘形似海上刀剑的船。 「你、你们是──」 话刚出口,我才想到自己才算是入侵者。 这里是凯森的圣域,岛民也不敢擅自接近的地方。 「放开她,他们是我的客人。」 声音来自背后。欧塔姆一现身,大汉们便立刻放下缪里,当场跪下,行臣子之礼。 获释的缪里碎步跑来,抓住我的腰。 「怎么了吗?」 欧塔姆简短地问,一名男子答道: 「有事要劳驾您一趟。」 闻言,欧塔姆的吸气声较原先长了一些。 「知道了。」 男子们随之站起,让路给欧塔姆。 他们怎么看都是海盗,且服从欧塔姆。 那么答案很简单。 这里是这岛屿地区的信仰中心,也是── 「你叫托特.寇尔是吧。」 起步前,欧塔姆说道: 「来看看我的罪是多么深吧。」 他要我去见识是什么造成了使其信仰坚如磐石的罪恶感。 「然后,为了这座岛好,你就快点走吧。」 欧塔姆不等我回答就往海盗让出的路走去。 即使他瘦得像枯枝,在寒风中却没有一丝摇晃。 在栈桥等待的海盗做起送欧塔姆上船的一切准备,其余的则紧盯著来自南方的入侵者。 并非出自敌意,纯粹是看外地人的目光。 「听见欧塔姆大人说的话了吧?」 其中一人这么说。拒绝恐怕会招来恶果,我也不是不好奇他们要做些什么。修士成了海盗的头领,因罪恶感不断祷告。那双因为雕刻黑圣母像而染黑的手,难道真是沾满了罪恶吗。 为了对抗堕落至极的教会,温菲尔王国急需战友。 我有必要知道这个由罪孽深重的修士所布教的土地,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谨、谨从天意……」 好不容易出声后,他们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慨,默默向船移动。栈桥边系了好几只小船,准备载我们到停泊在稍远处的大船。送我们过来的船夫,表情担忧地远远看著我们。 「如果我是鸟就好了。」 缪里喃喃地说。 的确,那样或许能够逃离这里。 「可是,也有不能逃避的时候。」 「……?」 缪里不解地看来,同时一名海盗默默指向空船。 我跟著牵起缪里的手,乘上那艘船。 然后缪里按著胸口说: 「大哥哥,需要就说喔。」 是指变狼吧。 我很感谢她的心意,但不觉得那能解决问题。 因为,专为解决无法沟通的事而存在的海盗,肯定是遭遇不能以暴力解决的困难才会求助于修士。 欧塔姆究竟要给我看什么呢? 两侧伸出许多长桨的大船在其窄细体型的影响下,看起来活像一艘骷髅船。 这种船名叫桨帆船,自古因专由奴隶或囚犯划桨而闻名,速度极快。 中午早已过去,加上天上堆起云朵,冬季白天又短,海上阴得诡异。 强风吹得白浪遍布,甲板上无人呼喊或歌唱,所有海盗都是默默划桨。欧塔姆坐在船头,头低垂得像个准备上绞刑台的死囚。 我和缪里被丢在后方甲板,没人看守,手也没绑在背后。总之就是漠不关心。 或许他们只是恪尽职守,不过热衷于工作的工匠也会哼个行歌。 而他们的表情,诉说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好像幽灵船喔。」 缪里嘟哝道。应该是从纽希拉的泉疗客听来的吧,还真是像极了。在我看来,这的确是所有人都要扼杀自身情绪,只有死人能搭的船。 直线穿过海中湖,驶入围绕湖边的群岛后,波浪突然平缓,风也减弱了。提起长桨,入海划水又提起来的一连串动作,宛如异教徒的仪式。 船飞也似的在岛与岛之间穿梭,速度完全不是我们在阿蒂夫搭的船能比。这使我明白,温菲尔王国在对抗教会的过程中,这样的战力协助何方将是一大关键。同时,正由于欧塔姆知道自己是举足轻重的战力,才会竖耳聆听石屋外的风声。 可是,欧塔姆表示不会协助任何一方势力。 是因为信仰,还是有其他理由呢? 缪里按著胸前的麦谷袋,不敢松懈地注意周遭。在她身旁的我,则因为忐忑而紧握胸口的教会徽记。 从头到尾只有划桨声的船陆续经过几座小岛,每座都是光秃秃的,没半棵树。要是凯森岛喷出的火烧掉了整片森林,这地区早就灭亡了吧。 他们对圣母的感激绝不夸张。 不过,那会造成罪恶感吗?有人会为了让圣母独自牺牲而懊悔至今吗?欧塔姆是为了赎怎样的罪而不断雕刻那些黑圣母像呢? 这时,甲板上有了动静。人在船头的欧塔姆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两个海盗,一个举著大盾,一个手持大木槌。海盗们停止划桨,船顺势缓缓滑过海面。 不久,木槌敲在盾上。咚──!咚──!巨响声声回荡。 「那是攻击的信号。」 缪里可能听过这方面海盗故事,说得很肯定。 在连续击盾声中,其他人也都抄起武器。轰!船猛然一震,也许是船底撞上了海底吧。吃水很浅,海盗们一个个跳下船。 没人要我们跟著跳或待在船上,被当作不存在的人,有如置身恶梦。 诡谲的灰暗天空下,我往身旁缪里看。 「应该不会发生值得高兴的事吧。」 鼻子红得滑稽的少女眯起红得像森林精灵的眼。 「放心。有我陪你嘛,大哥哥。」 「……我就是在担心你耶?」 缪里的笑容让我苦笑著站起。因为当我在港都阿蒂夫为卑猥暴力的暗夜沮丧时,反而是她扶持著我。 海盗们几乎都上了岸。这是个不堪一击的贫穷小村,只有几间看起来随时会塌的破屋。海岸边底朝上放置的渔船各个都长满海藻或贝类,彷佛用点力就能踩破。 肃杀气氛中,只有放养的山羊傻呼呼地到处走,但那无谓的模样在这当下倒也有万念俱灰之感。 即使海水冰得一踩下去就像被狠咬一口,我仍抱著缪里跳进浅滩,牵手上岸。 紧接著,前方响起撕心裂肺的吶喊。 「求求您!绕了我们吧!」 我吓得彷佛在黑白梦境中赫然见到一大滩血红。纽希拉是享乐的温泉乡,醉汉喧闹是天天有,但听不见人没命地哀号。 在旅途中偶见的城镇路口处刑现场,也难得这么凄厉。 声音来自其中一间破屋。 「饶了我们吧!一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要是有哪个海盗骂个两声,感觉一定会比较好吧。至少,那还是人与人的对话。 可是,在场所有人都一声不响,只有一名中年男子竭力哭叫。 意想不到的发展使缪里呆若木鸡,眼似乎都忘了眨。 或许,无论她说什么,我也不该带她来的。 「绕了我们吧……欧塔姆大人……」 哀号声中,声音的主人被拖出了破屋。海盗一左一右地架著他,似乎连自力行走都无法如愿。我原想制止这暴行,但就在身体动作时,发现男子右腿上架了木条。 看来场面虽然暴力,可是他们并没对他使用暴力。 然而见到那名老实样的男子被拖出屋外,趴在地上哭叫的样子,仍然令人心痛。 而且他的手,抓的是修士欧塔姆。 「我是为了完成我的使命而存在。」 欧塔姆短短这么说,视线投向破屋中。 晚一步出来的,是个年纪比缪里更小的女孩,态度顺从。 「这地方能养的人就是这么多。既然你那只脚不能出海捕鱼,就有人要离开这里了。」 「喔喔喔……!席拉!席拉!」 男子呼唤女孩的名字,像是父女关系。女孩即使为父亲的哀号表情纠结,却不愿握住他伸出的手。 「欧塔姆大人,席拉是我的独生女,我只剩她这个家人啊!求求您饶了我们吧!」 欧塔姆连头也不摇。一名海盗催赶女孩前进,而女孩尽管有所踌躇,但还是拋下心碎的父亲,渐行渐远。 「我的脚一定会好!可以继续捕鱼!要挖炭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捡琥珀给你们看!」 那样的辩驳,比黎明时暖炉中的余灰还轻。 现在矿产锐减,琥珀又得在会冻晕人的及腰冷水中弯腰淘洗。 既然脚受了重伤,摆明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海盗带走那少女是要做什么呢? 「所以,拜托、拜托……别送我的席拉去当奴隶……」 我吃惊得全身紧绷。 这里就是世界的黑暗面,那一半的一半。 这是奴隶买卖的现场经过。在这个缺乏资源的地方,劳动人口和扶养人口的比例应有严格限制吧。这个父亲,就是因为受伤而从扶养者沦落为被扶养者。 既然椅子有限,就非得有人让位不可了。 而那就是弱者,这个年幼的少女。 我呼吸变得短促、发烫。既然是这地区的规矩,我或许是爱莫能助。 可是这样做真的对吗?让这个自称修士的人决定这种事真的好吗? 席拉就此跟随海盗,赶赴死地般踏入海中。一旦被卖到外地作奴隶,恐怕是再也无法活著重返这片土地。 心跳快得刺痛。我很清楚,这里没我说话的份。插嘴就等于与海盗为敌,甚至给温菲尔王国造成麻烦。我不该为了自己渺小的正义而影响到整肃教会,重塑正当信仰这么一个远大目的。 然而,我还是无法忍受这种事。托特,你是为何离开纽希拉?你不是下定了决心,即使面对高耸如山的巨大对手也要当面指责其不义之举,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吗? 既然我自认是秉持正确信仰服侍神的人,我有义务站出来指责这件事。 但我也明白,无论大道理说得再多,也改善不了任何这地区的困境。治不好渔夫的腿,增加不了岛上的资源,也换不来少女卖身所得的金币光辉。祈祷百无一用的场面,就这么摊在我眼前。 剩下的,就只有信仰罢了。欧塔姆会赞扬渔夫吞忍之高贵吗?一想像这么胡来的作法,我的脚就不禁颤抖。这个刚失去女儿的渔夫,怎么会接受主使者所说的神之教诲呢? 难道他们对欧塔姆──对黑圣母的崇敬,真的高到这种地步? 在令人忘了呼吸的紧张气氛中,欧塔姆开口了。 「你就恨我吧。」 随后,欧塔姆又说了一次「你就恨我吧」。 「我会为偿还这罪过而祈祷,为求神保佑这群岛长久繁荣而祈祷,为你的健康和你女儿的幸福而祈祷。」 欧塔姆当场跪下,在胸前交握双手。茫然得哭不出声音的男子顿时狰狞暴怒。 「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喀!一道骇人的声音响起。毕竟男子原应是渔夫,现在只是脚受伤,臂力没有减退。他揪起欧塔姆的胡须,往脸颊就是一拳,胡须扯掉了就抓头发继续揍。 与木头敲击岩石完全不同的可怕声音,响遍阴暗的穷渔村。 男子甚至骑到欧塔姆身上,唏哩哗啦乱揍一通。 没有任何人阻止他。海盗只是围著他们,其他村民也只是从破屋门口探出头来,惶恐地观望。 不知打了多久,男子气喘吁吁地提著拳头,停下了动作。 「我会……」 欧塔姆躺在沙地上说: 「为你女儿和你的幸福而祈祷……背负所有人的罪过并求神宽恕,是我的工作。」 咚。这一次,是拳头砸在欧塔姆脸旁沙地的声音。 「……呜呜呜……」 男子伏在欧塔姆胸口痛哭,海盗这才拉开他。 欧塔姆不藉任何人搀扶地自力站起,尽管有须发的遮掩,在风吹拂下仍可见一道道血痕。站在那里的,是个以罪为食粮的动物。他亲自吞食非有人收割不可的罪,如老山羊般消化、反刍。 虽然圣经上说神愿意宽恕罪人,但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听似深有道理的说词,在我看来恐怕是恣意曲解了圣经的意思。 但那仍是无与伦比的牺牲精神,迸发著不容质疑的信仰之光。 欧塔姆目送海盗带男子回破屋后小声说道: 「走吧。」 海盗听从指令,鱼贯返回船上。 面对此情此景,我一步也动弹不得。海盗踏过沙滩的沉默跫音,彷佛雪山传说中亡灵佣兵部队的行军。 海盗全部通过后,欧塔姆来到我面前。眼神不带一丝责备或嘲笑,更没有辩解的意思。 就只是以极其孤寂的眼神看著我说: 「假如我的罪能够拯救这群岛,再多我也愿意背。」 他的唇破了好几处,一片血红。 「这群岛,被摆在一倾斜就会覆灭的天平上。想保持平衡,总有不得不斩下那把剑的时候。圣母在这里留下了奇迹,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守护这里。」 只懂在温泉乡看书的小鬼,完全没资格和他辩驳。 当欧塔姆向旁移开,我几乎要腿软跪地。 欧塔姆侧眼瞥来,又说: 「我已经很幸运了,因为神会宽恕任何罪过。」 他话一说完就向前走,蹒跚而不倒,不需任何人搀扶。 继续背负一切罪过,全心祷告。由于欧塔姆愿意代替黑圣母自我牺牲,维持这地区的生计,岛民才会如此崇敬欧塔姆。 「这位旅客。」 一名海盗向呆愣的我说: 「我们会派另一艘船送你回港口。」 我连答话的力气也没有。 用仅存的力气牵起同样哑口无言的缪里后,我们上了小船,直接回到港口。 抵达时,天已经黑了。 所幸晴空万里,明月高照。我们走在映照苍白冷光的雪上,返回教会。 这岛屿地区,遍布著贫穷与罪恶感。 而这个南方商人所建立的据点,却充满温暖的烛光。 ◇◇ 即使醒来,我仍觉得自己身陷恶梦。彷佛根本没睡过,就只是那片阴暗海滩的经历不断在眼前反覆重演。 才刚睁眼,头就像重感冒而昏睡到第三天早晨那样又沉又痛。 忘不了当时欧塔姆的眼神,使我有吶喊的冲动。 我的决心可有深到能为信仰那样牺牲奉献?我会不会只是看了几本书,就自以为什么都懂了? 欧塔姆的眼正凝视著我,即使我闭起眼也紧追不放。那双彷佛被整个世界放逐,宛如冰海深渊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紧盯著我这个来自温泉乡的傻小子。 饶了我吧。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这世界一半的一半。 饶了我、饶了我…… 这几个字和渔夫殴打欧塔姆的声音在我脑中环绕不去。 地面摇晃不已,远处传来别种声音。在我觉得世界要毁灭了的那一刻,声音忽然清晰。 「大哥哥?你还好吧?」 心跳快得刺痛,全身汗流浃背。 「大哥哥?」 缪里再次摇摇我的肩,让我明白是她叫醒了我。 但这次真的醒了吗? 我以鼻子呼吸,试图镇静自己。熟悉的淡水气味,告诉我外头正在下雪。房里暗得出奇,表示云层积得相当厚。 缪里摇醒我之后坐在床边,可能原本正忙著梳头,手上抓著梳子。 「大哥哥,你脸色好糟喔。」 她无奈一笑,伸伸懒腰并从摆在墙边的行李拿皮水壶给我。 「喝点水吧?」 我跟著接下大灌一口冰得醒脑的水。喝了水之后,才发现喉咙有多乾。 「你……」 「嗯?」 归还水壶时,我问: 「你有睡好吗?」 这问题让也想喝口水的缪里动作戛然而止。 见我苦笑,她喝完水再说: 「你不要老是担心别人好不好。」 缪里蹲下来把皮水壶和梳子收回行李,然后直接向后一跳,一屁股坐上床。 「哇噗!」 她的银色尾巴因而用力拍在我脸上。 缪里的香气中,掺杂了些微硫磺气味。 「缪里,你还不是老是──」 背对我坐在床角落的缪里转头显露的表情,让我说不下去。 那是种哀伤的成熟笑容。 「大哥哥。」 缪里转回前方伸直双腿,脚跟敲在地上。 「我们还是回纽希拉算了吧。」 说完,她又转过头来。 「我看你很难过的样子。」 缪里伸手轻碰我额头。好小好冰的一只手。 「你呻吟了一整个晚上耶。不过我只要摸摸你的头,你就会平静一点。」 她用纤细手指梳弄我的头发。我有那么一下子信以为真,不过从她偷笑看来,应该是开玩笑吧。 不过我仍依稀留有她在夜里这样梳我头发的感觉。是在阿蒂夫的时候吗? 缪里看著自己的手,用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梳我的头发。 一会儿后才终于满足,放开头发戳我脸颊。 「回村子去吧?」 阿蒂夫发生暴动时,缪里也曾这么说。那里是我们逃离丑恶现实的避难所。 「如果你自己想回去,我倒是赞成。」 我坐起僵硬的身体。尽管脑袋非常昏沉又隐隐作痛,寒气仍收紧了我的思绪。 「我必须留下来为正确信仰而战。」 「脸色这么差是要怎么战?」 我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糟,回不了话。 会觉得不安,是因为自知心里有些东西非藏好不可。 「之前港都出事的时候也一样,我真的觉得你不适合做这种事。」 缪里手撑床沿,淘气地抬起双腿。 原以为她能在最高点撑一段时间,结果她断了线似的向后一躺,脚也摔在地上。 隔著被子,缪里的重量压在我腿上。 「因为大哥哥是个善良的老实人。」 然后侧身一翻,换成趴姿。 「你一看到大胡子就傻傻认为他那样做才对,然后怪自己做不到。在阿蒂夫,你在那个金毛面前也是这样。」 说得像旁观了我作的恶梦。 「我还是觉得,在有温泉的地方认真工作,有时间就读书,偶尔替客人解答一下难题,然后照顾我最适合你。」 最后那段是玩笑的语气。 「我啊,就算娘愿意让我一个人到村子外面去,我也会玩一玩就回去了吧。看过热闹的城镇、悠闲的平原、严酷的气候、荒废的土地,或是一眼望不尽的麦田之类的景色,认识住在那里的人,知道世界上有好多我不知道的事,觉得玩得很开心以后就会回去了。」 缪里独自背著布袋,不时变成狼形到处走到处看的画面,实在不难想像。 「可是大哥哥不一样。」 缪里皮笑肉不笑。说不定很受不了我。 「你不管去到哪里,就觉得那里是自己的家。以为认识的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亲朋好友,在那里发现的东西都要完全接受,然后一~直一直苦恼,搞得去不了下个村子。所以离开纽希拉,在村外看到你的侧脸以后,我马上就明白娘为什么愿意放我偷溜出去,昨天的事更是让我确定我想得没错。」 缪里撑起手脚向我爬来,头一把倚上我胸口。与头发同色的毛茸茸兽耳,在我颚尖搔呀搔的。 「大哥哥像爹一样太好心太老实了,一个人活不下去。」 接著手绕到背后,紧紧抱住我。 「这样的你不适合下山过活。要是你继续再跟著那个金毛,一定会遇到很多凄惨的事。我不想看你被一次次地打击,意志消沉的样子,而且你迟早真的会断成两截。大哥哥,我们就留在温暖又热闹的纽希拉嘛。虽然那里只是个小村子,整天都在唱歌跳舞。今年跟去年一样,明年也会跟今年一样,我也曾经觉得又小又无聊。可是出去以后才发现我错了,那里的优点比别的地方多很多。所以,就回去吧?」 紧抱著我的缪里,撒娇似的用兽耳根蹭我脖子。 在那里,我可以当个称职的圣职人员,做我每天的工作,自由自在地惬意过活。 有聪明达理,曾是旅行商人的老板,与看透一切并欣然接受,如同我第二个母亲的贤狼老板娘陪伴,他们的女儿还盛夏艳阳似的爱慕我。 我还能奢求什么吗?完全无法想像。 我屏住呼吸,低头看紧抱著我的缪里。看她继承自父亲,色泽如掺了银粉般奇妙的亮丽灰发,以及情感丰富,动作多变的兽耳。 这会是恶梦的延续吗? 恶魔想把我拖进海底吗? 这世上有那么愉快的地方吗? 我眼前明明是与那一切遥不可及的无垠酷寒大海啊! 「不行。」 我抓住缪里小小的肩,用力推开。 缪里很瘦,轻得像天使。 「我相信神的教诲。教会是人们生活的心灵支柱,人们希望它遍及世界各个角落。我知道世上有很多丑恶的事,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下了山。所以我……非得守护正确的教义不可。」 我拚命讲些冠冕堂皇的话,像在劝服自己。尽管在那染遍蓝紫色的海岸边,欧塔姆一眼就能看破这些话是多么空泛。 缪里看著抓著她肩膀的手,叹了口气。 「你说的正确教义到底是什么?」 圣经上的知识结成一团挤出咽喉。她爱听多久,我就能解释多久。 可是这么想的我,却被缪里下一句话冻结了。 「如果能让人生存下去的支柱或指针就是正确的信仰,那我喜欢你也是正确的信仰吧。」 她注视我的眼像个孩童,却又充满理智。 「而且,虽然你祷告的神没有对你展现过奇迹,可是你却让我看见了奇迹。」 缪里脸颊贴上我扶肩的手,轻咬一口。 「救了这座岛的那个人,也对岛上的人展现过奇迹。那么不管他们的感谢和祈祷是怎么做,不都应该是正确的吗?那跟教会怎么说都没关系啊。」 缪里保持用肩膀和脸颊挟著我手的姿势,不带一点矫作地说: 「还是说非人之人不是人,所以就算做了好事也算错吗?」 「话不能──」 说到一半,缪里与我相对的眼就让我说不下去。 在山脚祠堂察觉非人之人的存在时,我就是自然而然那么想的吧? 而且还当著缪里的面口若悬河地解释说,只要人们明知黑圣母是非人之人而信仰她,就是错误的信仰。 全然没想到缪里和她母亲都是非人之人。 当我对自己的肤浅不知所措时,缪里抓住我搭在她双肩的手,在胸前玩起分分合合的游戏,最后按上她小小的脸颊,闭著眼说: 「娘说过大哥哥和爹一样,明明有两只眼睛,一次却只能看见一样东西,所以要我帮你看清楚。还真的是这样呢。」 她继续抓著我的手晃来晃去,最后往自己脸上蹭,痒得咯咯笑。 然后,她忽然把手摆在被子上。 「只要是为了你,要我当看门狗也可以,可是我不想看你往不幸福的方向走。所以──」 我们回去吧。 回到那个温暖,歌舞和欢笑不绝于耳的人间乐园,温泉乡纽希拉。 「好嘛,大哥哥……」 缪里探出身子,又抱上了我。她的身体很温暖,有甜果般的香气。假如我也抱住她,她的尾巴就会开心摇晃,身体也嫌痒似的扭动,过起半梦半醒的生活吧。 而且,假如我就此放弃神的教诲拥抱缪里,至少能给一个女孩幸福。这不就是我的能耐吗?我怀的是一个非分的过大梦想,温泉渗进脑子里去了。 可是我心中仍有一部分在极力抵抗。 会犹豫该不该回抱她,是因为就连缪里自己也在阿蒂夫下了自我牺牲的决定。在最后的最后选择协助海兰并非缪里所望,可是她却为了我化成了狼,而海兰也为大义慷慨赴死。 每次都只有我一个躲在安全圈里。当山头喷火,周围陷入火海时,我一定就是拋下大多数人搭船逃至海上的其中一个。 当然,我并不想胡乱往危险栽。 我害怕自己一旦拥抱缪里这个暖如温泉的少女,就会再也感觉不出冰有多冷,火有多热,失去对一切实际事物的感受。害怕一旦拋弃对世界的理想,就会再也感受不到生于人世的喜悦。 注视欧塔姆的晦暗信仰,的确是一件可怕又难熬的事。 但若别开眼睛,我恐怕再也感受不到阳光的力量。 假如对世界遮住眼睛,摀住耳朵,就再也看不见也听不到它是多么美好了。 「缪里……」 听我一唤,缪里的尾巴晃了两下。 她想必也是费尽心思,想替我这个不可靠的兄长找一个最不会受到伤害的路线。 不过那就像从此决心只吃蜂蜜过活一样,很不自然。我知道自己太宠缪里,而缪里也想让她不争气的兄长撒一次娇。 若轻咬她的脖子,青涩果实般的酸甜滋味或许会让我忘却所有烦忧。 可是蜂蜜的甜,需要黑麦面包的苦味来烘托。 「缪里,你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那么──」 「但是,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就算……就算我想法有错,我志愿踏上神的道路,仍是为了解救像过去的我那样孤苦无依的人。我需要认真思考自己要怎么面对人生。」 欧塔姆向我展示他所背负的罪过时,其中并没有教训年轻人的意思,甚至没有怒火,只有深不见底的孤寂眼眸。 缪里说得没错,若将身边所有人都当自己一样关切,会使我无法继续前进,连一个村、一个城镇都救不了。改革教会,向全世界散布神真正的教诲,只是狂妄的空想。 但若要选择逃避眼前所见的生存方式,那根本没必要离开我出生的村子。这样我就不会邂逅旅行商人罗伦斯,也不会邂逅缪里了。正因我自认能多少改变这个世界,我们才能相遇。 即使教会成为公害,没有信仰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就算我能躲进深山,对这世界一切苦痛不闻不问,我也不想否定由于过去勇敢面对艰苦而累积的「现在」。 缪里的话当然都很正确,也是肺腑之言。我困于眼前所见而却步,六神无主。然而无论我心中的信仰是如何不成熟,我也坚信它绝无半分虚假。 我需要重新省思自己该如何面对人生。眼见无可奈何的不幸或穷困时,是该仿效欧塔姆,还是装作视而不见,或是选择第三条路呢? 只要是看清周遭而做的决定,无论是回纽希拉还是继续为海兰鞠躬尽瘁都无妨。 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还不懂瞻前顾后,横冲直撞又不知道哪里出问题,真是笑死人了。对于这头替我看清周遭的银狼,真是不胜感激。 于是,我看著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说服我而嘟著嘴的缪里,手绕到背后献上迟来的拥抱,轻吻她的额头。 「谢谢你打从心底为我担心。」 我在兽耳边低语,并蹭上脸颊。 缪里惊讶地抬起头,盯著我瞧。 脸打翻染缸似的愈来愈红。 「太、太、太晚了吧……」 「真的是太晚了呢。我被温泉的烟薰花眼睛迷昏了头,每件事都没透彻想过。」 说到这,我不禁叹息。 「看来我不是在追求理想,只是天真地希望世界成为我心目中的模样而已。」 缪里遮掩表情般贴在我身上,尾巴不安分地猛摇。 「大哥哥那么爱作白日梦还敢说我!」 真是一点也没错。苦笑自嘲的同时,我拍拍背哄她。我就是心里只有梦境,才会为现实迷惘。 相对地,欧塔姆的作法非常实际。只要能正视他与他的处境,我想我一定会有所成长。 况且我还有个可爱的守护精灵,不能屈服于曾经的可怕梦魇。 「那么,缪里──」 就在我开口时。 磅、碰!门外传来大声响和呻吟声。 感觉是有人跌下楼梯了。外面下著雪,湿鞋容易踩滑。 我想去看看状况,缪里却紧抓著我不放。 「缪里,放开我。门后就有个人需要帮助啊。」 疑似在走廊跌倒的人连声咒骂,像是弄掉了些什么,又或者是受伤了喊疼而已。 缪里默默抱了个心满意足之后才终于放手,叹口气说: 「大哥哥,我相信你喔?」 意思是要我说话算话吧。 「那当然。」我一口答应并下床穿外套,然后补充: 「我可没有答应你回纽希拉喔?」 缪里在床上呕气地咧出一口白牙,钻进被窝。 我轻笑著开门出去左右顾盼,果然有个人瘫在楼梯口。有点吃惊,是因为那是莱赫,手上还抱个小酒桶。 「原来是莱赫先生,有受伤吗?」 关上房门,冷得打著哆嗦跑过去,只见莱赫眼神迷蒙地傻笑。 「大概年纪大了,爬个三楼都有点吃力。脚一绊到就跌下来了。」 虽然明显是喝醉导致,但我刻意不提。 「酒洒了点出来,真可惜……」 说不定那串咒骂恐怕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酒洒了的缘故。 「站得起来吗?」 「可以,没问题。感谢上帝保佑,我没受伤。」 我很惯于处理醉汉。第一是顺著他,第二还是顺著他。讲道理只会惹对方发火,徒费唇舌,所以先问是否受伤。 「看来是真的没事。」 「哎呀,你来得正好,我就是来找你的。」 「找我吗?」 扶他起身时,缪里也从房里出来了。她还是臭著脸,但仍帮我扶人。 「你见过欧塔姆大人了吧?」 我将莱赫的手扛上肩撑起时,他这么问。 半笑半哭的眼伴著酒气看过来。 「我刚去作旁证回来。」 「旁证?」 莱赫扭动著想拔开酒桶栓,但在只有一只手能用的情况下根本办不到。试来试去结果弄掉了酒桶,幸好缪里接住了。 「就是岛上女孩卖给奴隶贩子的旁证。南方来的商人都聚在这里嘛。」 这么说时,莱赫看的已不是我。眼睁是睁著,却没有盯在任何一处。 「我请神保佑少女的未来,可是我什么罪也没背,就只是在这个有石墙保护的地方过安逸的生活,神真的会听这样的祈祷吗?」 莱赫一边说,一边向缪里抱著的酒桶伸手。 至此我终于明白。 莱赫不是贪杯,而是不得不借酒浇愁。 「可悲的是,我没有逃离这里的勇气。喔,神啊……」 祭司老泪纵横,收回讨酒的手掩面痛哭。 在欧塔姆面前感到惶恐的,看来不只我一个。 我重新扛稳莱赫的肩,说: 「找个暖一点的地方坐下来聊吧。」 缪里白了我一眼,但没有阻拦,还毫不马虎帮我扶他下楼。 错不在任何人身上。 就只是这片土地开的坑太深、太冷罢了。 既然填不了这个坑,好歹要测出它有多深,记住它有多冷才行。 唯一的问题,就只有如何不被坑给吞噬。 「从前,我是某受封贵族私人教堂的礼拜祭司,专门祈求主人与其家族平安顺遂,或是听家臣说些个人烦恼,日子轻松得很。」 在宿舍一楼的值班室里,莱赫和包办杂务的助理祭司坐在一块儿,娓娓道来。 人瘫软地浅坐在椅子上,两手怀抱酒桶。 姿势虽然难看,但口齿相当清晰。或许是莱特心里尚未死去的那部分,要他至少做好这件事。 「无论领地再大再安康,经过连续三代政治联姻以后,关系也会纠结得像恶魔的眼睛一样。明明谁也没对不起谁,也会落得互相憎恨,好比有血海深仇的下场。到这地步,要是有个人为了私欲搧风点火,马上就会烧得一发不可收拾。唉,真是人间惨剧啊。」 莱赫宝贝地抚摸怀里的酒桶,却不打算喝。能抱著它就足以安心了吧。 「子弒父,弟杀兄;婆家陷害媳妇,作母亲的把儿子扔进河里。请来的佣兵不干正事,只会在领地村子里作威作福,找领主主持公道的老实农民却被钉上十字架。」 值班室只有个镂空的窗,能清楚看见降雪情形。 暖炉里烧的泥炭,不停啪叽啪叽地迸出挑人神经的声响。 「最后我再也受不了而离开那里到处流浪,希望能找到一个救赎。听说这座岛的奇迹之后,我满怀希望来到这里,看看圣母能不能拯救我的心,结果就遇见了欧塔姆大人。」 莱赫长叹一声,闭上双眼。 「若说不幸是这世界漏出的烟尘,那么欧塔姆大人就是清道夫了。哪怕弄得一身黑,他也愿意承受一切,然后请神洗净他的脏污。我从来没想过那种方法,心里大受震撼。」 欧塔姆的行为符合圣经上的理论,合理得可怕。难以置信的是,他能一再重复那么残酷的事却依然保持良知,真心求神恕罪。 「听说欧塔姆先生原本是这里人?」 听我这么问,莱赫轻声回答: 「他说很久以前在这里出生,小时候就被卖掉当奴隶了。这里有很多那样的人,因为这里人强壮又刻苦耐劳。」 教会卫兵见到缪里时,也曾当她是奴隶。 「很久以前,在帆船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的年代,就连大人都可能卖给人当划桨手呢。据说他们打海战特别厉害。」 那是非常重的劳动,几乎所有人三年就会操坏身子而下船。 不过所谓的下船,不会好心到送人到港边互道珍重吧。 「我来到这里以后,想尽办法引荐正派一点的奴隶贩子,可是人载走以后就不知道了。」 「从来没人赎回自由,返回这里吗?」 莱赫听了,激烈咳嗽似的笑。 「事实上,辛苦好几年以后赎回自由的人或许还不少。可是他们都知道,就算回得来,木头也不够盖屋造船,容不下他们。」 重重的叹息,彷佛连灵魂的碎片也一并吐出了口。 「这里养羊有其极限,适合耕作的土地只有那么一丁点,只能靠淘琥珀,或是跟夏季来挖煤的人抽税勉强维持开销。所以很清楚南方商人生意手腕的我,就拿天谴吓唬他们,让他们别揩这里的油,毕竟每个人渡海时都希望上天保佑嘛……可是,这又能弥补多少呢。」 莱赫也用他的方式,为改善他落脚的这片土地尽了一切努力吧。 这么说来,昨天商人们在中庭那么亲切地向他问候,恐怕不是出自真心。而商人们当他是背叛者,岛民却认为他和商人一伙,使得他只能和酒精作朋友了。 「更糟的是,这所教会的一大支柱鲁维克同盟,正在研讨未来是否减航。能赚的钱只会愈来愈少。」 祈祷填不饱肚子,这里的生活终究是离不开金钱上的交易活动。 改善这地区所需要的东西其实非常单纯,就只是钱罢了。 而不够的帐尾就转换成罪过,由欧塔姆承担。 莱赫天天喝酒,就是为了逃避快把他压垮的自责吧。 要是缪里没跟著我,我恐怕也成了这样的人。往身旁缪里一看,那双美丽的红眼睛回我一个问号。 这当中,莱赫重新坐正,拔开酒桶栓昂首就是一口。 「噗哈!身为圣职人员,这样实在不应该……」 的确,那样喝简直像个土匪。 才这么想,莱赫满面愁容地接了下去。 「真希望战争早点开打。」 「……战争?」 欧塔姆位居掌控船只的海盗首领,船员们听说的大小风声都会传进他耳里,一眼就看出我这个呆头鹅是温菲尔的人。 那么莱赫应该也看出来了吧。只见他又灌了口酒,难受地大口喘气。 「……咕呼。就、就是战争。温菲尔王国举旗反抗教会暴行到今天,总算在阿蒂夫点燃火种,现在就只是等它真正烧起来而已。这么一来不管怎么看,这地区人民的战力和渔业能力将是一大重点。」 莱赫又想喝酒,我忍不住阻止。他那样喝,简直要把自己喝死一样。 「莱赫先生。」 「……死了又怎么样,谁会替我难过?就算神也忘了我姓啥名啥了吧。」 莱赫自嘲一笑,但没有硬喝的意思。说不定,他也很希望有个人来阻止他。 他耗尽力气般把酒桶往大腿上一摆,高抬著头闭眼说: 「一旦开战……鱼就会跟著涨价,也会有不少人在战场上立功吧。不管是帮王国还是教宗,要奖章都有如探囊取物。」 莱赫安慰自己似的说。我想他也明白,就算发了战争财,也只能换来一时的喘息。战场上不只会有人建功,也会有人阵亡,或背负一辈子摆脱不了的伤痛回来。 「喔喔,神啊。这片土地就是建立在人民的牺牲上,请您务必怜悯替我们背负罪过的欧塔姆大人啊……」 茫茫然地如此祈祷之后,莱赫脖子逐渐失去力气,就这么睡著了。我在酒桶滚落前收走,摆在附近架子上。 他瘫在椅子上的模样与其说是睡著,更接近是累倒。 请缪里找来助理祭司,问他怎么处理之后,他说这是常有的事,放任他那样没关系。 尽管不忍,但多次亲身经历也使我明白搬运昏睡的醉汉有多么吃力。再说助理祭司已经给暖炉多添了点泥炭又帮他盖上毛毯,应该不至于感冒。 向助理祭司道个谢,我们就离开了值班室。 接著走进雪花纷飞的户外,吸点新鲜空气。 「大哥哥。」 下完石阶时,缪里从石阶顶端叫我。 「什么事?」 「你还好吗?」 在阴暗雪地中,缪里的银发宛若冰丝。 「我很好啊。」 缪里听了露出略为意外的表情,匆匆跑下来。 「怎么了?」 「我觉得你好像变帅一点了。刚才还婆婆妈妈的。」 应该只是最后挥不去的愁容,被她看成镇定的表情了吧。 「先别说帅不帅,和你谈过以后,我有种不再迷惘的感觉。」 「嗯?」 「回阿蒂夫的时候,我们就带莱赫先生一起上船吧。」 缪里不惊不讶,往上转转她泛红的琥珀色眼眸后看著我。 「那个人已经逃不掉了啦,我想你再怎么劝也没用。」 她说得没错,我也懂莱赫的心情。假如我是独自来到这片土地又见了欧塔姆,一定也会变成同一种人。 「不过很幸运的是,他的酒量好像没赫萝小姐那么好。」 趁他睡著再弄上船就行了。莱赫对这岛屿地区本身并无执著,只是困在这里,一旦出了岛就回不去了吧。 这粗暴的手段听得缪里睁圆了眼,嘴角慢慢吊成笑容的形状。 「大哥哥好坏喔。」 「想真的解决问题,就得找出让这里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方法吧。」 「才没那种方法呢。」 即使不知世界多大多复杂,缪里仍不假思索地如此断定。 人家说女生的脑筋比较实际,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不敢说真的没有,可是我没时间也没能力去研究。所以在这当下,我只能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 缪里毫不掩饰地盯著我上下瞧,又忽然撇开眼睛。 活像老板见到小伙计终于能把事情办好。 「那么,要顺便重新考虑你那个匡正世界的非分之想了吗?不帮那个金毛了?」 「我会暂时放弃把小我十几岁的妹妹送回故乡去。」 「只是像妹妹啦!」 缪里不只说,还踩了我一脚。 在下个不停的雪中抬杠,头和肩膀一转眼就堆起了雪。 缪里拍一拍身上各处,问: 「先去港边找点东西吃怎么样?」 感觉那场恶梦作了很久,也许都中午了。 缪里眯著一眼拨去兜帽积雪,同时张开眼睛和嘴说: 「……可以吃肉吗?」 「约瑟夫先生说过了吧,这里的鱼很好吃。」 「那我想吃炸鱼,还要撒很多盐!」 这个少女明明静下来就像个仙子,却有酒鬼的口味。 「不可以吃太饱喔。」 「好~」 虽然她答得和平常一样敷衍,但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缪里牵我的手握得比平常更用力了。不只是我,缪里也心知肚明吧。 自己手里的,是无可取代的宝石。 体会世界的黑暗如何深沉,才终于发现它的光辉。 缪里垮著脸坐在餐厅桌边,是因为这里没卖炸鱼。 既然不是天天杀猪的城镇或村庄,很难有整锅的油供人油炸。从鲱鱼和沙丁鱼是煎得出油,不过只要是需要用鱼油点过灯的人,几乎不会想用鱼油炸东西吃吧。 最后我们点了一锅炖鱼,而这道菜的外观对山上长大的女孩来说震撼颇大。里头塞了个剖成两半的鱼头,嘴里还密密麻麻长著明显不同于山兽的骇人细牙,也难怪连缪里一脸惊恐。不过每种鱼都很鲜嫩,知道汤汁沾面包吃咸味恰好之后,缪里也吃得浑然忘我。 面包不是以面粉制成,而是栗子粉。具有独特的硬度和苦涩,不是吃了会开心的东西。我从不觉得纽希拉的生活优渥到哪里去,但可能是泉疗场所的缘故,即使地处雪山深处,食物也丰富多样,连外地货也应有尽有。吃了这一餐,使我痛感那里是多么得天独厚。 「大哥哥,再来怎么办?」 缪里一边啃形状细长,喙部长了尖牙的鱼头一边问。 压低声音,不只是因为正忙著啃头部的肉,主要是店里很安静,让她不敢吵闹吧。 「要找船送我们回去……然后再调查一下这座岛的事。」 「……还不死心啊?」 缪里傻眼的样子使我不禁苦笑。 「我没有妄想要拯救这座岛啦,只是我觉得应该还有我派得上用场的地方,那或许也能帮到海兰殿下。」 听见海兰的名字,缪里照例摆出不屑的脸。 「就算提供这地带欠缺的物资壮大不了温菲尔王国的声威,仍可能在战斗时拉拢到他们作战友。」 「给钱不行吗?那个金毛不是很有钱吗?」 缪里将面包沾满香浓的汤,大口咬下。 「金钱的力量很大,的确是帮得上忙,但是太直接了。」 「直接?」 被面包塞得圆鼓鼓的嘴巴不雅地问。 「钱的魅力几乎堪称一种暴力。你想想,如果仔细调查这片土地,给当地人真正需要的东西,不是比同样价值的一笔钱更有诚意吗?」 缪里大口大口地嚼又痛快地一口吞下去,感慨地看著面包点点头。 「真的。如果有人给我爱吃的面包,我也会想回报那个人。」 向来量重于味的缪里,似乎也觉得栗子粉面包不好吃。 「那这段时间……」 缪里话说一半,对我招招手。 我小心地靠过去以防她恶作剧,她跟著说: 「我可以去调查那个人偶的事吗?」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她,而她认真得教人意外。 「娘没详细跟我说过啦,可是娘拿来给我取名的那个老朋友和其他朋友,不是都下落不明吗?」 她是在想,黑圣母说不定是其中一个吗。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说她曾经统治约伊兹一带的森林,很难想像会有体型比她更大的部下。总觉得在远古的精灵时代是大者为王。 见到缪里这样关切自己身上的血和其他非人之人的动向,让我心情有点复杂。到头来,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都只是表面上吧。 「而且单纯照传说那样来看,挡下岩浆以后鱼货就变多了,根本莫名其妙嘛。」 的确。假如黑圣母真是非人之人,会是什么的化身呢? 「我们就一起查吧,一个人危险。」 我坐正说。 「我遇到熊也不会有事喔?」 「只怕你遇到比熊更可怕的悲惨事实。」 坐在对面的缪里撕下一块栗子粉面包,送进嘴里静静咀嚼,且不知想著什么,飘渺地望著远处。 不久视线忽然回到我身上,又闭眼歪头烦恼起来。 「怎么啦?」 缪里咿呜地紧锁眉头说: 「你觉得遇到难过的事的时候,是请你当场安慰我,还是趁你不注意突然哭起来,哪个比较好?」 好是什么东西好啊? 为她这番话头疼时,缪里「啊!」地睁开眼睛。 「当场请你安慰我,事后再让你安慰我一次就好了嘛。那么让你跟来比较赚。」 竟然笑容满面地说这种话。 「请别计算这种事的得失。」 「娘说过,女人不可以流没计算过的眼泪喔。」 该说是有狼母必有狼女吗,狩猎的方法倒是教得一丝不苟。 「最好是连哭都别哭。」 我苦笑著这么说,而缪里忽然板起脸来。 「这句话还给你。」 居然被年纪只有我一半的女孩说这种话。 不过被她关心的喜悦,不会因为年纪而减半。 「谢谢你喔。」 我坦然道谢,却惹来缪里怀疑的目光,但她瞧了一会儿就咧嘴一笑,继续啃鱼。看缪里这样的反应,使我不禁莞尔。 虽然俗话说「爱自己的孩子,就让他去旅行」,不过缪里的成长实在令人瞠目结舌。说不定是我没有半点成长,现在才终于发现缪里的厉害。 认识天有多高,地有多广,是孩子迈向成人的重大必经洗礼。那么知道了冰有多冷,海有多深之后,软弱的我也会多少有些成长吧。对于温菲尔王国与教宗抗争,企图创立新教会的想法,我似乎也能站在比较不同的角度来看了。既然这里有这般令人意想不到的信仰形式,那么可以开启天国之门的钥匙不会只有一把,人人心目中神的家园也会各有不同。 而且我现在也知道,非人之人的事迹也可能帮助散布神的教诲,就像这座岛一样。那么天国之门也该为他们多少扩大一点吧。 这点也是个重要的问题。欧塔姆的做法太过震撼,吓得我都忘了。既然他们混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他们的遗产迟早会是个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海兰似乎已发觉缪里不是凡人,也多少知道世上有那样的人存在。所以就算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还是有机会藉凯森创下先例。 这么一来,非人之人或许再也不会像缪里那样,面对阿蒂夫商行会馆的世界地图,为世界如此广大却没有容身之处而悲叹了。毕竟非人之人之中,拥有高洁心灵的多得是。 虽然我帮不了被卖为奴隶的少女,对不得不那么做的欧塔姆,也说不出任何话来抚慰他孤寂的眼神,但我或许帮得了缪里。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缪里,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面前摆著变成白骨冢的餐盘,一脸满足的缪里跟著看来。 「欧塔姆先生是人吗?」 既然黑圣母是非人之人,散布其教义的欧塔姆就是第一个该查的对象。 可是缪里探寻记忆般闭上眼,小脑袋向旁一倒。 「那时候我冷得有点鼻塞,不过要是有野兽气味,我一样闻得出来,而那里只有海味。好像很久没洗过澡的感觉。」 这么说来,欧塔姆是人吗?假如连欧塔姆也是非人之人,要给海兰的报告就有很多地方要斟酌了。她有必要知道,万一欧塔姆成了敌人,事情是非比寻常。 所幸,现在似乎不必担心这方面。 「那么,吃饱了没?」 「嗯,谢谢招待。」 接下来,我带著缪里在港边蹓躂。 这是个横跨两端用不了多少时间的小镇,也没有城墙。走到外围没有建筑物的土地,只有一条在雪中踏出的路。到这时,我才发现路的另一头也有住人。 中央通道,也有一排门前挂著各类工匠招牌的店铺,算是一应俱全。但别说没有琳琅满目的商品可供展示,大部分是静悄悄地,连里头有没有人工作都很可疑。 明显有营业的只有挂了几张网的绳匠工坊,和门口摆著鱼叉和大柴刀的铁铺而已。是因为不管再怎么样,这里都少不了这两种铺子吧。 然而网是不知补了多少次的旧货,刀械也钝得不太能切割,比较适合砸断。可能是物资不够搓新绳,燃料也不足以炼出好铁。 能讨这里人欢心的东西,说来说去还是捕鱼器具吧。至少能支撑他们的生活。 尽管圣经有言,有目的地帮助他人是伪善,可是欧塔姆也亲身告诉我,无作为的善在这地区不具意义。 那或许会成为使信仰挟杂欺瞒的种子,但在种子发芽前将它摘除也未尝不可。至少比现在冥顽不灵的教会好得多了。 毕竟我不得不承认,一味祈祷对现实毫无帮助。 这么想著在镇上漫步时,我发现安静不是因为不景气,或许单纯因为现在是寒冷雪季。约瑟夫所在的会馆,现在也是难得空无一人的淡季。 会这么想,是因为经过路上行人时,他们总是投来讶异的眼光,彷佛不相信会有人在外头走动。 其实,我也快冷得受不了了。该回教会了吧。 正好我们回到了死河边的道路。 「和纽希拉完全不一样呢。」 不知为何,我在风雪中完全没有说话的念头,这是离开餐厅以来第一句话。 「大哥哥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小镇吗?」 「去温菲尔王国那时候,要比这里热闹一点。而且,我以前旅行过的地方大多冬天不会下雪。」 「冬天不会下雪啊,这也满难想像的。」 缪里转向海面,吐出一大口白烟。像在催我早点回房似的,待在这里只会让身上的雪愈积愈多。 「有机会一起去吧。那里的海蓝得完全不一样,看了会整颗心都飞扬起来喔。」 「海的颜色还会不一样啊?」 「有的海甚至不是蓝色,而是从来没看过的明亮绿色。」 「既然大哥哥看过了,就是有看过的明亮绿色吧?」 缪里带著贼笑转回来。 「少说那种蠢话,回教会去吧。」 「嗯。」 缪里乖乖答话,跟了过来。但又突然停下,转向海面。 「怎么了?」 「我原本以为是错觉……结果是真的。有船要来了。」 「船?这种雪天还有人会捕鱼吗?」 往港口望去我才发现,港边一个人影也没有,大大小小的船全都拉上了岸,翻过来晒。或许她说的不是渔船。 这时缪里补充道: 「我可能在阿蒂夫看过那艘船。」 「船不是都一样吗?」 不经头脑的问题,惹来缪里的冷眼瞪视。 「每间船坊的造型都不一样啦,这是常识耶!」 或许是因为曾替德堡商行干过几天卸货下船的工作,学了点怪知识。 就当她说对了吧,可是阿蒂夫的船来这里并不是什么怪事。 「是商船吧,我们不也是搭商船来的吗?」 「是没错啦……嗯,果然没看错。」 缪里手摆在眼睛周围遮挡风雪,注视海的另一头说: 「那是商行的船。」 「德堡商行的吗?」 这就有点怪了。海兰替我们安排的是其他商行的船,所以约瑟夫对我们造访会馆才那么意外。至于为何不找德堡商行的船,单纯是因为他们的船这阵子没有航班。 而且,我站在缪里身旁一起远眺,发现后头还有一艘。 虽然距离很远,几乎和水平线融在一块儿,但从这还是看得出来船有多大。 前方的船像受到催赶,又像在逃命。 在这种下雪的日子一次有两艘船过来,似乎真的很稀罕。 仔细一看,已经有零星几个渔夫特地离家聚到港边,一个样地往海上望。 「到底是怎么啦?」 缪里轻声说。语气有如在山中看见猎物出现异常举动。 「不冷吗?」 会这么问,是因为缪里的兜帽和肩膀不知何时也积了厚厚的雪。动手替她拨,自己身上也掉了一堆下来。 不过缪里看也不看替她拨雪的我,只是注视港口。 德堡商行的船匆匆滑入港中,登船板无视于表情错愕的男性岛民,自顾自地架上栈桥。 一个包得密不透风,轮廓圆之又圆的男子随后下了甲板。 我替缪里拨雪的手跟著停下。 同时,缪里吸入一大口气。 「我不冷啊。」 嘴边是大胆的笑。 「因为我很兴奋。」 下船的是约瑟夫,他一边回头看海,一边不耐烦地拨开沾上身的雪,吃力地挪动圆滚滚的身子直往这里跑来,但似乎没有发现我们。他几乎没有抬过头,可能只是知道脚下有路就一股脑往前跑吧。 即使近得能听见他用力喘气,他还是没发现我们。等他终于抬头,已经快撞上来了。 「喔、喔喔!」 约瑟夫连忙止步,一副我们怎么会在这的脸。 当然,我们也想这么说。 「出了什么事吗?」 喘不过气的约瑟夫张口就咳,两巡以后手拄在膝上反覆深呼吸,站直了说: 「这、这是神的旨意啊!我有急事要告诉你们。」 约瑟夫吐著大把白烟说。 担心海兰人身安全的我跟著紧张起来。 「阿蒂夫传消息给我,我就找船全速赶过来了,好不容易才追过那艘船呢。」 所以不是碰巧有两艘船要入港吗。 「那么,阿蒂夫捎来什么消息?」 约瑟夫再一次难过地咳嗽,总算把话挤出来。 「不晓得哪个南方国家的高阶圣职人员,带著大商人往北海来了。」 「高阶?大商人又是谁?」 摸不著头脑。 这时,咳嗽连连的约瑟夫背后,有个巨大船影逐渐清晰。 聚集在港边的男子全都指著船惊呼不已。若说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会太夸张吗? 「好……好大喔……!」 缪里喃喃地赞叹。因为那艘船,简直像一座渡海而来的山。 看那高度,就算有五、六层甲板也不教人意外。而其巨大身躯的两侧,还伸出一大排长得令人开眼界的桨,以相符其体积的有力动作缓慢划水,宛如驰骋天际的神船。 可是我忍不住想挖苦,假如那是神船,神一定是另创新教了。巨船飘扬的帆上那蜡染而成的徽记,我十分熟悉。 「鲁维克同盟?」 那是世界最大最强的商业同盟,主要从事远地贸易,名下船只数量无人能及。据说过去曾为争取特权而杠上某国王,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在商人之间传颂得有如神话。 虽然北方地区是德堡商行的天下,他们的势力没那么强,但这艘船让我体会到,那真的仅限于北方地区。 出现在港都凯森的巨大船只,具有消弭一切质疑的压倒性魄力。 「那不可能是来作生意的。」 约瑟夫说: 「途中它一次也没靠过港,表示船上就是有够多人能轮班和够多食粮。那么大的船穿不过岛之间的窄缝,想必是绕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可是熟悉这里水况的我们也费尽了力气才追过它。」 由于船实在太大,远远就下锚了。船侧放下小船,港边岛民也派船过去,可能是询问用意吧。 「啊,看门狗也来了。」 这当中,缪里向海指去。是海盗的船。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小小的港都前停了一艘庞然大物,令人心里发毛。 直到亲眼见识,我才明白什么叫权力。 「不知道……可是,海盗船光是被那两边的桨拍到就要沉了吧。或许就是有需要展示战力,才会把那艘船也拉过来。用这种船作生意,如果船舱里没堆满金山银山肯定赔本。我们商人绝不会做白费力气的事。」 跟随我尊敬的旅行商人途中,我也学到了这件事。那么他们带那么多钱来这个地方,究竟想买什么? 在这个每一件事都恐要吸入贫穷漩涡的冰雪之土,究竟能作什么大生意? 「神啊,求求您保护我们啊!」 约瑟夫高声祈祷,并从怀中取出个小囊。 「圣母啊,请保佑我们吧!」 雪依然下个不停。 风雪当中,就只有蜡染的鲁维克同盟徽记鲜明得诡异。 ──────────────────────── 第四幕 外地人来到这座岛,原则上都是在教会下榻。 鲁维克同盟也不例外。 他们前往教会的排场,弄得像国王出巡一样盛大。 从那巨大船只出来的人,每一个都符合约瑟夫带来的消息。 队伍由高举教会旗帜的旗手打头阵,这部分就用了四个人。接著有四个扛轿的圣堂骑士走过他们踏实的地面,轿上坐个国王般威风八面的男子。 他脖子垂挂绣有金线的披带,手上金戒镶著眼珠那么大的宝石,头戴象徵教宗宝座的尖帽。虽不知是来自何方,但至少看得出他位居大主教,在有主教座的城镇掌管教会。 身为志在圣职者,我自当竭诚向他致敬。在中庭低头迎接的途中往轿上偷瞄时,见到的果真如我想像,是个活力充沛的壮年男子,外表年轻得与其地位很不相称,肯定怀有某些能填补年龄的素质。多半就是脸上藏不住的野心吧。 威武的圣堂骑士鱼贯跟随在后,不过他们在这样的天气里全身穿戴铁制甲冑,只披了块布将就。飞雪很快就堆在他们身上,再过不久就会变得像路口的雪人那样吧。他们表情紧绷不是为了展示威严,而是害怕冻伤。 「好多钱箱啊。」 见到后头的马车上,站在身旁的约瑟夫忍不住似的对我耳语。钱箱已经多到壮硕的马匹要低著头死命拉了,这样的车居然共有四辆。 后方,是个同样坐在轿上,身穿毛皮大衣的男子。从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富有来看,应该是鲁维克同盟的大商人。后头带著一队部下,然后是几个明显是文书职的男子,手上小心抱著一大包可能是羊皮纸叠的物品,最后似乎是他们请来的佣兵。 莱赫带头迎接队列。表情僵硬应该不是为自己酒醉而羞愧,况且遇到这样的场面,再醉也会立刻清醒。 好比野兔群中凭空冒出了一头狼。 「现在怎么做?阿蒂夫送来的信上说,只要你们有生命危险就立刻带你们回去。署名除了史帝芬先生之外,还有一个叫海兰的人。这位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吧?」 约瑟夫侧眼看著莱赫像头来不及逃的小鹿,向前欢迎代表教会而来的大主教一行,并对我如此耳语。 不管怎么看,在此时此地投入这么多人,一定与王国和教宗的战斗有关。海兰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 海兰只要我调查情势,别轻举妄动。 反过来说,我不能没查出他们的目的就离开。 几番逡巡后,我下定决心开口: 「其实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找修道院建地,还有另一个目的。」 听我这么说,约瑟夫眨了眨眼后尴尬地笑。 「我想也是。况且信还是史帝芬先生亲笔写的,我自然是心里有数。」 他两肩大耸,拍拍我的肩。 「只要有我能帮的就尽管说。」 我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我应该相信他。他打从下船就死命地跑又慌成那样,怎么看也不像演戏。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往真懂得以狼性处世的缪里看了一眼,而她察觉我的视线便眯眼一笑。那表示缪里的直觉也认为没问题吧。 「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 约瑟夫投来恶劣环境居民共通的多虑目光。 注视我双眼片刻后,他不知是看见了什么,缓缓闭目并按胸行礼。 同时,国王般的大主教下了轿,大动作拥抱莱赫。面对不断进入教会的队伍,助理祭司扯开喉咙招呼宾客,忙得不可开交。载行李的车也多得吓人。 「看这情况,教会恐怕没房间给我们睡了。」 我们能破格独占一个房间,是因为宿舍空空如也。 「我有亲戚住在这里,就在那借宿几天吧。平常他们不太喜欢外地人,可是遇到这种事,相信他们也能体谅。」 当地人应该大多认为,和收购渔获的南方商人牵扯太多准没好事。这也间接表示出双方力量的差距。 我有必要将鲁维克同盟和搭乘他们的船来到此地的大主教,看作是明知这点而刻意用如此夸张的阵仗展示其力量。而目的不管怎么想,都肯定是削弱这个地区。那些堆积如山的钱箱,无非是他们的力量象徵。 这地区的确缺钱。只要一枚金币银币,就能避免许多憾事发生。我自己也曾考虑以赠送物资进行怀柔笼络。 可是这当中有几个疑点。 据说教会曾数度尝试控制这里,结果都以失败收场。那么现在这么露骨地用钱收买,不是更容易遭到反弹吗?甚至可能引起更糟的问题。 例如岛民用这一大笔钱自我武装、购置新船,届时将更难以武力屈服。鲁维克同盟是据点位在南方的商业同盟,与德堡商行距离遥远。无论船只再大,想长久防止他们背叛也非常困难,在战时也无暇监控这么大的部队。 照理来说,以凯森岛为首的海盗组织很可能会先将鲁维克同盟的这一大笔钱占为己有,待内部整顿妥当,再向温菲尔王国灌迷汤,或是以敌对为由加以威胁。如此不只能再捞一笔,只要没事摇摇该支持谁的天平,就能长期勒索资金,欧塔姆不可能错放这种机会。 毕竟从富裕国家和富裕教会捞钱所受的良心苛责,应该比渔夫腿伤而不能工作,就把她女儿卖给奴隶贩子低得多了吧。 但话说回来,既然连我都想得到这种可能,鲁维克同盟和大主教他们会没发现吗? 会是大商人那边说得太简单,蒙骗了大主教?例如这里穷得可怜,只要塞给他们几车钱箱,就会帮他们对抗温菲尔王国,然后商人再找一堆东西拿来这里倾销,把那些钱赚回来之类? 可是到头来,问题又会回到先前的背叛上。假如这片土地的人并未依计协助教会,那么灌输错误情报的人就得负起责任。 而约瑟夫也说到了一件事──商人绝不会做白费力气的事。 既然带了那么多钱箱来,就要带等价的东西回去。 不会是用来买鱼。 那么,他们要带什么回去呢? 就算出资可以向大主教换取特权契约,以商人而言,把钱留下来就走实在太过鲁莽。 损益并不合算。 怎么说都说不通。 「大哥哥,你又在想事情啦?」 缪里的声音让我回神。 大队入城仪式暂告一段落,每个人都开始找自己今晚的睡铺,留在中庭说话的只有无关鲁维克同盟的商人和搬运工。即使一早就下个不停的雪愈来愈强,这突如其来的大事仍让人忘了寒冷。 「对啊,有件事我实在想不通……」 听我这么说,缪里和约瑟夫面面相觑。 这时,中庭深处有人大喊: 「此教会宿舍从此刻起由鲁维克同盟包下!宿舍里原来的住客,麻烦到港边另寻他处!假如怎么也找不到住处,再回来和我们商量!此宿舍已由鲁维克同盟包下!」 看来大主教和鲁维克同盟的大商人,第一把钱就用在这教会上。 缺盘缠的人,都要被丢到路上吹风了。 「哎呀呀,虽然这时候人少,做得也真是夸张。」 约瑟夫捻著胡须大而化之地笑。 「那么,我就带二位到我亲戚家吧。」 「不好意思,烦劳您了。」 「别客气。史帝芬先生再三交代我绝不能怠慢两位呢。」 这话让我不禁想像史帝芬紧张兮兮写信的样子。 良心受到不小苛责。 尔后,我们回房间收拾行李就离开了教会。 鲁维克同盟和大主教。 这样的组合肯定有鬼。 这房子看来屋顶又陡又高,进了门却有种置身山洞的感觉。 地面只是夯实的土地,家具以石头堆至腰际高的炉子为中心摆设。 屋里架著梯子,可上二楼。但二楼只有一点点空间,剩下的全是留空的屋顶,可以直接看见屋顶两翼交接处。纵横的梁柱上,吊挂大量的鱼和蔬菜,似乎是利用房中央的石炉烧出的烟来熏乾。 缪里就像见到一整片倒挂在山洞顶的蝙蝠群,傻张著嘴注视寒冷地区的耐久食品。 「很新鲜吗?」 皱纹深得看不出眼睛是睁是闭的老奶奶笑嘻嘻地尖声问道。 约瑟夫的这个亲戚家,只有这位老奶奶和她的媳妇,至于老奶奶的儿子和孙子都在阿蒂夫工作。 「对著上面睡觉,好像会一直作吃东西的梦耶。」 「嘿嘿嘿嘿。」 缪里睡羊毛床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瞥了她一眼后,我向媳妇道收留之谢,塞了点银币给她。在丈夫儿子外出时守著这个家的媳妇,腰和手都有我两倍粗,连信仰也非常深厚。她恭敬得教人难为情了,让我对自己不是真的圣职人员略感愧疚。 打完招呼后,约瑟夫便匆匆赶去参加港都的集会了。他说岛上平日琐事是由长老们来处理,现在一定在开会决定对策,先去替我看看样子。突然来了那么大的船,岛民一定吓坏了。 另一方面,这个家的两位女主人为我这稀客使出浑身解数,连老奶奶也卷起袖子替我准备晚饭。 我和缪里无事可做,盯著泥炭火发了一会儿呆,最后还是坐不住而出门了。 即使离日落还有段时间,在厚实云层遮掩下,光线已相当阴暗。这阴郁的气氛,和港边情形如出一辙。 我们绕到后院,发现一个棚屋,便到底下躲躲雪。雪依然下个不停。 「大哥哥,不要一直在外面晃,会感冒啦。」 追我出来的缪里,用戴鹿皮手套的双手盖著脸颊埋怨。 「我真的很担心。」 「……」 一旁缪里默默抬头赏我白眼,一脸「又来啦?」的样子。 「准备那么多钱箱,一定会附带让人不敢拒绝的条件。」 「那不是很好吗?这里的人都很缺钱嘛。」 一点也没错,但问题也在这里。 「我不觉得这会是出自一片好心。」 「是啦。轿子上那两个跩得像国王的人,看起来都好坏喔。」 缪里说得直发笑。 「而且,如果不查出他们提出什么条件,我等于是搞砸了海兰殿下给我的任务。要是他们真的谈成了,我就得尽快向她确实报告这件事才行。」 「这点我是无所谓啦。」 缪里蹲下来挖一把雪,用力握实。 「那你要怎么做?我到墙壁后面帮你偷听吗?」 扔出去以后她把手拍乾净,竖在头顶上拍动。 看起来是在扮兔子,不过缪里可是吃兔子的狼。 「他们包下宿舍也是为了赶人吧。这么一来,想偷听就得绕到包围教会的石墙外面了。就算你耳朵再好,也听不见房里的声音吧?」 「那变狼溜进去怎么样?天黑又下雪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缪里的毛色像掺了银粉的灰,在大雪纷飞的夜里,就连老练猎人也不容易发现她吧。 「如果你愿意那样做……的确是……呃,可是……」 据我了解,缪里变狼不像母亲那么容易。况且我才刚知道,缪里对自己的狼血统并没有外表那么不在乎。 若情况允许,我实在不想让她冒险。 这么想时,缪里背著手一步、两步、三步地往前走。 还没看懂她在做什么,她忽然转身把头凑过来。 「是啊,变狼很麻烦,我又说不定会有危险。」 缪里笑嘻嘻地说著这种话,转头露出被冷风吹得有点发红的脸颊。 「可是,有一些事可以帮我鼓起勇气喔~」 她说得极其刻意,还带著一双贼眼。见我后退,她更加把劲地指指自己脸颊。 我知道任何事都有代价,可是缪里不管怎么看都只是想逗我寻开心。再说,我不认为那种事该用在这种用途上。 「……太危险了,还是想其他方法吧。」 「咦?大哥哥你很讨厌耶!」 缪里打从心底地失望。 「再说你要是被人看见,事情就严重了。要是这么小的地方有狼,整座岛都会闹得鸡飞狗跳。」 「噗……」 缪里嘟起嘴,踢散脚边雪堆。 最好的情况,是透过约瑟夫取得情报。 突然间,缪里抬起了头。像个在雪地发现猎物声响的野兽,背挺得又高又直。 「怎么了?」 「好像有脚步声。」 「脚步声?」 她稍微掀起兜帽,抽动底下的兽耳。 「有很多人聚在一起走,大概是要到教会去。从大路那边传来的。」 「所以是镇上的人要去教会吧……难道交易已经开始了?」 时间就是金钱是商人的信条。更何况他们要和温菲尔王国抢人,状况分秒必争。 缪里继续聆听一会儿后便将耳朵窸窸窣窣收回兜帽底下,不久,我也能听踏雪而来的声响,但只有一人。喳喳的脚步声来到正门口,接著是开门声。 「是胖叔叔吧。」 「……人家叫约瑟夫。」 她母亲赫萝也不太用名字叫人。像的都是些怪地方。 我们也回到正门,开门进去,见到约瑟夫正在和准备晚餐的婆媳俩对话。 「可是婶婶,这是镇上大家说好的结论啊。」 「少来。再穷也要好好招待客人,是我们凯森人的骨气。要是丢下客人不管,我海里那口子都要爬出来骂人了。」 老奶奶和约瑟夫有些争执,途中媳妇注意到我们回来并知会他们。 「喔喔,寇尔先生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嘛……」 约瑟夫表情为难地说: 「大主教待会儿要设宴招待岛上几个重要人物,互相认识认识,可是人手不够,所以想临时徵召镇上的女人过去帮忙……」 这也难怪。教会虽准许女性住宿,但规矩似乎颇多,也没几个会想来这边境自讨苦吃吧。这时,我感到身旁有视线射来而转头,发现缪里眼睛闪闪发光。如果不知道这个爱好冒险的少女在想什么,我这兄长就白当了。 「不准不准,我们要留下来招呼客人。更何况他是服侍神的人,丢下他对不起黑圣母。」 老奶奶坚持己见,手上抓著乾瘪的萝卜。 媳妇不知道该帮谁说话,约瑟夫也一脸头疼样。 这当中,缪里从背后偷偷拉扯我的衣襬。 像在说:「知道要怎么做吧?」 这的确堪称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而缪里的想法的确比变狼潜入稳妥得多。 到最后,我只犹豫了一转眼的功夫。 「有件事,我想商量一下。」 「咦?」 我对错愕的约瑟夫说: 「我想尽快查出他们的目的,赶回阿蒂夫。」 说完,我按著缪里的背轻推到他面前。 聪明的约瑟夫「喔~」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么……对喔,既然这样,我们家就派四个过去好了。婶婶,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什么没问题?」 约瑟夫对疑惑的老奶奶解释道: 「客人跟你们一起去教会,这样就没有客人要招待啦。」 「嗯嗯~?搞什么,要住教会啊?」 老奶奶遗憾地看来。等等,四个? 教会要找女性人手。老奶奶、媳妇、缪里……数到这里,我才发现约瑟夫在说什么。 「呃,不好吧?」 「我觉得很好哇。」 说话的是缪里。往旁一看,她脸上满是得逞的笑。 被他们说倒就糟了,得全力劝退才行。 「莱赫先生和卫兵都见过我的脸,不管怎么变装,我一定会露出马脚。」 约瑟夫听了摇肩而笑,看来只是说笑。 「请原谅。」 我放松得肩膀一垂,约瑟夫继续说: 「寇尔先生就和我在船上等著吧,这样有紧急情况就能马上出海,船上还有些烈酒。」 「那就麻烦您安排了。」 约瑟夫点个头,向老奶奶和媳妇下几个指示,先一步出门去了。 缪里遗憾地唉声叹气。 「只差一点点而已。」 「请别开那种玩笑。」 「我一直都很想要姊姊耶。」 训她也只是跟自己过不去,只好叹气。缪里缩著脖子笑。 「那我去准备衣服喽。穿这样不像岛上的女生。」 体态丰腴的媳妇苦笑著说。 一旁,老奶奶将锅子铁板等厨具叠在一起,用麻绳绑起。尽管矮小又驼背,手脚倒是很灵活,动作乾净俐落。年轻时肯定非常能干。 「好~」 缪里以讨喜的声音回答,向放置草编篮的地方走去。她手脚俐落,说不定可以作个称职的侍女,在大主教附近偷听他们说话。就算被莱赫发现,坚称自己只是来帮忙就行了吧。 「来来来,看看合不合身。」 媳妇从角落高堆的篮子里翻出各种东西,解开最后拿出的布包这么说。缪里也兴致勃勃,对她会拿出怎样的衣服雀跃不已。布包似乎放了很久,一动就抖出不少灰尘,呛得媳妇直咳嗽,缪里哈哈笑。 在炉边烤火的我看著这副景象,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 稍微想想后,发现是家族成员的问题。 这里有老奶奶,她的儿子和媳妇,以及他们的儿子。男性都离乡到阿蒂夫工作了,所以是女性当家。那么,为什么会有女孩的衣服呢? 打开布包拿出来的,是朴素但看似相当温暖的衣物。往缪里身上一比,竟合身得像订做一样。从稚气的装饰看来,不像是媳妇或老奶奶的衣服。 媳妇浅笑著看缪里迅速换装,不时轻拭眼角。 「当初只是心里放不下才留著,想不到还会有用上的一天。」 她喃喃这么说,叹了口气。这下总算让我明白衣服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而缪里似乎也是如此,脸上喜色尽失。 「……是生病吗?」 「怎么会。那孩子从小就很健康,做事又很勤快,就算冬天掉进海里也笑得出来呢。」 「这样啊。原来不只衣服合身,连其他地方都跟我好像喔。」 「真的吗?」 缪里的话让媳妇略感讶异,然后开心地笑了笑。 「袖子好像有点长。全身尺寸刚好。看到有人能再穿上它,我好高兴。」 「袖子也没问题喔。对吧,大哥哥?」 缪里穿好之后轻盈地转个圈,摇动裙襬。颜色是用草木染成的浅色系,完全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女孩服饰,不过这样的朴素倒是很适合缪里。甚至让我觉得,如果她平常也穿这种衣服,说不定会稍微端庄一点。 「对呀。」 虽然我也同意,媳妇还是看不太过去,拿针线过来稍作修改。或许单纯是想为她多做点什么吧。 「那孩子离开以后……已经五年了吧。时间过得真快。」 媳妇修改袖口的这段时间,缪里一声不响地看著。老奶奶备好厨具随即动身前往教会。 啪叽、啪叽。炉里的烧火声变得好明显。 「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子吧。」 稍微改完袖长后,媳妇拉直缪里的手看结果,似乎是恰恰好。她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改另一条袖子。 「真的很突然。那天我们只是很正常地吃完饭,准备睡觉,事情就发生了。」 另一条袖子很快就完工,这次也改得很漂亮。缪里没道谢,只是静静注视面前的媳妇。 媳妇保持述说往事的微笑,抽抽鼻子、擦擦眼角。这时,缪里理所当然地将手搭上她的肩,媳妇有些吃惊,但手仍叠了上去。 她女儿遭遇了什么事,已不言而喻。 我不是早就知道这种事不时会发生了吗。 「现在应该在某个城镇努力工作吧。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也就心甘情愿了。」 她被卖去作奴隶了。 就在媳妇败给悲伤弯腰啜泣时,一道灵光之箭射进我脑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地区不是有很多能让大商行捧著大钱来买的商品吗? 而且那不仅能解决这里的问题,还有大商人的问题。 一般商品银货两讫后就互不相干了,可是奴隶不同。 奴隶即使远在他乡,家人也会担心他的安危,为他祈福。 那么鲁维克同盟来这里买进大量奴隶,等于是拿岛民作人质。毕竟要是惹恼奴隶贩子,在他们手里的同胞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虐待。 从商人角度来看,这些勤劳的岛民的确有用金山买下的价值。 那么大主教在这当中是什么位置? 嘴里漫起的苦味,和呕吐时酸液涌上的感觉很接近。 可能是听说欧塔姆的事迹,认为这里信仰深厚,所以是特地来镇抚民心,以确保买下大量奴隶当人质也不会出问题吧。 于是商人得到商品,岛民得到金钱,大主教得到战力。 岂非一石三鸟的妙计。想出这计谋的人,肯定是拥有恶魔头脑的策士。 会觉得恶心,是因为这其中只有弱肉强食,没有一丝慈悲或同情。以为给了钱对方就该心满意足,纯粹是支配者的傲慢。 教会本该是心灵的避风港,现在却堕落到无可救药。 从轿上的大主教便能窥知。那分明是国王的举止。 教会不应该允许这种事,不应该放纵这种事。 不只是为了温菲尔王国。 比教会的教诲更根源的部分──我的良心,不能接受这种事。 「如果她住在很远的地方,等我们旅途上遇到了,我一定会告诉她妈妈很想她。」 听缪里这么说,媳妇不断拭泪,频频道谢。 被卖去作奴隶和旅行完全不同。再华美的词藻,也无法正当化这个家和海边渔夫家的不幸,在这地区遍地皆是的事实。 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第一个想到的是欧塔姆。若想用合乎实际的方法阻止这可怕计画,就非得说服一手执掌这地区信仰的欧塔姆不可。这时,约瑟夫回来了。 「喔喔,好冷啊。雪又变大了。」 媳妇看见熟人回来而突然一阵害臊,赶紧放开拥抱缪里的手,坚强地笑几声。 「我也真是的,老了老了。」 「我觉得你还很年轻喔。」 才出门一下子,两人感情就变得这么好,让约瑟夫看傻了眼。 我走上前说: 「约瑟夫先生,有件事我想拜托一下。」 「咦?喔,什么事?」 「您刚才说,现在随时可以出海。」 那张胡须脸立刻紧张起来。 「是可以,怎么了吗?」 「我想见欧塔姆先生一面。」 我必须说服他拒绝大主教他们的计画。大主教他们的企图对温菲尔王国影响甚大,王国一旦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设法提供援助,而那绝不会是大量购买奴隶之类残忍的事。只要有替代方案,欧塔姆想必会愿意听听我的想法。 在那片蓝紫色的大海边,欧塔姆孤寂的眼浮现脑海。感觉就像明明是来寻求救赎,却阴错阳差走上了毁灭之路。 当大主教他们的船满载奴隶离去后,这座岛除了不幸以外还会留下什么呢? 「我有我的使命要达成,非得和欧塔姆先生谈谈不可。」 「这……喔不,既然史帝芬先生都亲笔替您写信,我就不问了。可是,见他没必要出海。」 「咦?」 「欧塔姆大人已经在教会里了。大主教他们过来之前,先去了修道院一趟。」 我差点没腿软。他们想得还真周到。 不过事情还没有定论。 而且,还是有办法接近他。 「知道了。」 我深深吸气,视线转向房间角落。 「缪里。」 让媳妇扎起银色辫子的顽皮女孩像小狗一样看过来。 「我有事拜托你。」 前往教会的途中,我们混进一群背著厨具的女性。看来教会那不只请人帮厨,还花不少钱向岛民买食材,路上有不少人兴奋地谈论这件事。 她们没有提灯,却仍一眼也不看脚边,在飞雪当中轻松前进。 教会中庭似乎点起了大篝火,黑暗中只有那里朦胧发光。 「真的没问题吗?」 我尽可能压低声音对缪里问。她背著形似大柴刀,用布裹住的器械,贼笑著说: 「放心啦,和你一样高的人有好几个耶。」 的确,路上大多是似乎比我更有力的女性。 「可是我觉得有点可惜。」 「怎么说?」 缪里拨下堆在兜帽上的雪说: 「难得有一个姊姊,多笑一点嘛。」 「……」 约瑟夫的玩笑成真了。缪里原本是很想大肆调侃的样子,但现在表现得不太自在。可能是不想害我穿帮吧。 关于我所察觉的大主教的计画,以及接下来有何打算,我只告诉了缪里一个。尽管缪里觉得我很赖皮,但还是笑著帮我梳头。 还附上一句:「如果走散了就大喊我的名字吧!」 「如果计画成功,要多久都笑给你看。」 「真的?那可以用那个样子在阿蒂夫过一天吗?」 我解开了头发让她仔细梳过,还抹了她从纽希拉带来的发油作整理。粗糙的皮肤,用贝壳粉和锌粉混合成的粉底稍微补平。 衣服是直接向媳妇借来穿,再戴上手套遮手就完成了。 「我会考虑。」 我苦笑著这么说,缪里也笑了。 教会里活像办起了小庆典,换个角度想,也像是挤满了受战乱逼迫而逃进城堡的难民。 门口并没有设置哨口检查物品,不过卫兵还是注意到我们了。 这时,媳妇跟他耳语几句。来往了两、三回,卫兵嘴绷成一线退下了,大概是欠了她什么吧。这里毕竟是个小地方。 卫兵放行时,我低头致谢。 然而裙襬摇摇的缪里却对卫兵咧嘴一笑。 「我就说穿女装有好处吧。」 卫兵只是苦笑著耸耸肩。 进了中庭,果然见到一堆盛大的篝火,照得四周比白天还亮。只靠教会餐厅的炉灶似乎来不及烹煮,到处是烧著炉子的火堆。燃料也不例外是由鲁维克同盟提供,烧柴味闻起来很舒服。 「东西好了就赶快送过去,不要停!」 累得晕头转向的助理祭司,在沸锅和热腾腾的铁板间走来走去,大声吆喝。 不过他们动作还是很俐落,可见这里的打鱼旺季说不定也是这么热闹忙碌。 周围女性好像都互相认识,不过教会里有如岛上的另一个国度,见到陌生人也不在乎。 「看吧,就说不会穿帮了。」 我对不知在得意什么的缪里耸耸肩,放下背上物品。 现在,得先找出欧塔姆的位置。中庭里挤满了做菜的女性,和经过长途航海,没好好吃过一顿热饭的男性。 在这里瞎晃是不至于引人注意,可是屋内就不同了。 想找些小道具做掩饰时,我发现缪里不知何时不见,急忙左右张望。 这时,有人点点我的背。 「姊姊。」 是缪里,手上多了个藤篓。惊人的是,藤篓上摆了两只蒸气滚滚,红通通的大虾。 「拿这个说要送给大胡子吃就混得进去了吧?」 这个顽皮蛋说起真像那么回事的谎,比她那个称作贤狼的母亲还厉害呢。 我感激地接下藤篓开始动身,缪里也跟来了。 「姊姊,你要用那种粗粗的声音跟人问路吗?」 并俏皮地眨起一眼。 「那间最热闹吧。」 缪里在路上指向我们初遇莱赫的屋舍。有大厅和暖炉,很适合设宴。 我不禁想到莱赫能不能喝得开心之类的怪问题,且一想像他得知大主教他们的目的后会如何苦恼,我也跟著心痛。门口站了个年轻圣堂骑士,那么上位者一定就在这里没错。缪里跑了过去,对靠踏脚取暖,以饥饿眼神看著中庭炊事的骑士说: 「不好意思,人家要我们送镇上最好的虾子来。」 「虾子?喔喔,真的好大只。」 「这是要送给很照顾我们的欧塔姆大人,请问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欧塔姆……抱歉,那是谁?」 「满脸胡子的修士。」 「喔,他啊,说烤肉味很难受,到礼拜堂那去了。大概是过著很严苛的修行生活,真了不起,不过虾子他应该愿意吃吧。」 这么说来,筵席还没正式开始。 想趁早到礼拜堂而转身时,骑士叫住了我们。 「等一下。」 声音很僵。喀锵。还有从腰间提起佩剑的声响。 我背对骑士,和缪里互看一眼。 穿帮了吗? 这种时候,缪里当机立断的能力明显强过我。她迅速转身就问: 「什么事?」 「旁边那个。」 他无视缪里,摆明是看著我说话。 缪里也在这一刻咬著下唇,手按胸前。 我男扮女装混进来,被当作奸细也无话可说。 而这座岛四周都是酷寒汪洋,没人救得了我。 就在缪里抽出麦谷袋时── 「我有事拜托你。」 我差点就「咦」出声来了。清咳两声掩饰之后,我给缪里使个眼色。 「姊姊感冒出不了声,有什么需要吗?」 「嗯,这样啊。呃,我……」 骑士看看周围,一脸难为情地说: 「可以分我吃一点吗,虾脚就行了。」 想不到堂堂圣堂骑士也会讨东西吃。 不过,他应该真的是饥寒交迫到受不了了吧。 我和缪里对看一眼之后,她手往藤篓一伸就直接抓一整只交给他。 「神说,要分享神的恩赐。」 缪里每次都一副不听我训话的样子,但其实都有听进去呢。 「冷了就不好了,我们先走了。」 缪里用力推推我的背,往礼拜堂走。骑士看看手上的虾和我们,表情总算放松。能醉倒于奢侈,沉溺于强者理论的就只有他们的主子,其底下的人依然生活简朴,和世上大多数人一样忍受贫穷。 推翻大主教的计画,也能拯救他们那样的人。 重新下定决心时,骑士忽然对我们挥手。看他既开心又腼腆的样子,我也忍不住挥手了。 直到缪里笑我,我才回神。 「完全是姊姊了呢。」 回嘴就著了她的道,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礼拜堂就在图书馆隔壁,现在挂满鱼乾的田地前。 在这个难得能大肆喝酒歌舞的时刻,没人想到禁欲与沉默的要塞来。 打开礼拜堂门扉,比室外更冷的空气迎面飘来。 「……他在。」 缪里嗅嗅鼻子,抽抽耳朵,以雪花落地的音量说。我默默颔首,踏入门厅并关上门。眼前完全一片黑只是一会儿时间,待眼睛习惯阴暗,便能看见室内轮廓。 我们穿越回廊,走下一小段阶梯,见到堂门敞开。朝向深处祭坛摆设的长椅之间,有条又长又直的通道。 欧塔姆,就在通道彼端。 如黑色野兽般跪坐。 「这里是祷告的地方。」 明明音量并不大,却清晰得彷佛对著我耳朵说话。 我将装虾子的藤篓交给缪里,奋勇前进。 「欧塔姆先生。」 欧塔姆虽动也没动,但应该立刻察觉了我们是谁,以及为何而来。我停在通道中间说: 「我想和您谈谈。」 「我说过,这里是祷告的地方。」 「抱歉,请听听我的祈求。」 欧塔姆没答话也不回头,只是挺直弯曲的背。 「如果是我误会了,您大可尽量笑我、损我,要罚我也行。但是,假如很不幸地我猜对了,那么欧塔姆先生,我身为神的忠仆,有些话非说不可。」 欧塔姆的背影隐约有些膨胀,不知是气我打扰他祷告,还是为叹息而深呼吸的缘故。 无论如何,欧塔姆转过身来直视了我。 「那个大主教和大商人,是来岛上买奴隶的,没错吧?」 也许是眼睛彻底习惯了黑暗,欧塔姆的身影看得很清楚。 圣堂顶部开了窗,似乎镶有玻璃。 窗口映入些微的雪光。 「还以为你是个蠢间谍呢。」 对于自己所料不差,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那只是证明世上真的有不肖之徒如此嚣张跋扈,舞弄权威罢了。 「那么欧塔姆先生,您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我向前倾身,殷盼每一句话都能传得远一些。 然而欧塔姆一根胡须也没动。这位修士彷佛受到静默之规箝制,不发一语。这表示欧塔姆明白大主教他们的计画,也已经笃定决心。 尽管明知自己的选择会导致毁灭,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却有如绝望的山羊。 「神听得懂我们的言语吗?」 那就是他的回答。愈是认真祷告的人,那句话听来就愈是扎心。 我深呼吸后答道: 「既然我们生于人世,说人话就行了吧。」 「喔?」 他眼中首度出现近似情绪的光芒。 这赋予我勇气,紧握拳说: 「拜托您不要和紧抓腐败权力的教会联手。如果让温菲尔王国知道这里的困境,他们一定会提供合适的帮助。」 我没有如此承诺的权力,做不了任何保证。 但是,至少我相信海兰,相信那里还保有神真正的教诲,希望欧塔姆也能相信。 「这可难说。」 而他却这么回答。 「差别只在于接受谁的施舍罢了。」 欧塔姆向我缓慢走近一步。有黑暗逼近的感觉。 「我只相信黑圣母的庇佑。」 为这座岛牺牲的非人之人。 既然欧塔姆的狂信是根植于此,牺牲对他而言也是理所当然。 这么一来,他没理由拒绝当前已送来金山的鲁维克同盟。 把握眼前确切的事物,是恶劣环境居民的铁则。就算是烧红的铁,也要伸手去抓。哪怕手焦肉烂,眉头也不能皱一下。 「祈祷吧。」 欧塔姆如此低语,穿过我身旁离开礼拜堂。别说追,我连转身都做不到。面对装饰豪华的祭坛动弹不得。 神究竟在做什么,为何不出面阻止?不管我怎么瞪堂堂展示于祭坛上,受微弱雪光映照的教会徽记,得到的也只有沉默。 我好不容易转了身,想跑却踏不出去。因为缪里就端著藤篓站在路中间。 「大哥哥,我们约好了哦。」 那是斥责我的眼神。 或许缪里说得没错,我真是个老实的滥好人,一旦离开温泉乡那样梦幻的土地,现实的爪牙就会撕裂我。 可是真的有那么正当吗?欧塔姆也好,缪里也罢,都是用冷冰冰的心来处理冷冰冰的现实,这样是对的吗?冷静且冷酷地耸耸肩说:「现实就是这样。」是对的吗? 因为这么一句不染尘埃的话,就有几十个人要被卖去作奴隶啊。 我忽然怒火中烧。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自作主张。 让他了解这一点就行了吧? 「缪里,我要借用你的力量。」 「咦?」 她错愕地问。我大步走近站在路中间的少女,抓住她细瘦双肩。 「大哥哥,你做什么?会痛、会痛啦!」 缪里扭身试图挣脱,手不禁放开了藤篓,肥美的大虾落在地上。 就在她觉得可惜,注意力被引开而侧脸转向我的那一刻── 「……」 要缪里替我做事,这样就行了,我知道她要的就是这个。我扭曲了自身信念般毫不排斥地行动,并泄恨似的将唇抽离她脸颊。 「缪里,我要你变狼闯进筵席上,假装是黑圣母的使者破坏他们……」 就在说到这里的时候。 缪里盯著地面看的眼睛滴出泪珠,啪哒砸碎。 「……」 她一语不发,只用眼神将我逼退。那双泛红的琥珀色眼眸,在愤怒与轻蔑中颤动。 至此,我才明白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我伤害了缪里。 深深地,伤了她的心。 「缪、缪里……我……」 「不要碰我!」 那痛心的叫喊使我的手停在空中。缪里注视著早已凉掉,摔断了腿的虾,彷佛那是自己死去的重要部分。 「你以前对我好,就是为了利用我吗?」 缪里对发愣的我张牙舞爪地说。 「不是吧,我知道。」 语气很温和,嘴却歪斜得像在嘲笑。她蹲了下来,将虾子捡回藤篓上。 前不久还是令人垂涎的大餐,现在却只是冷冰冰的尸骸。 缪里起身后,两只眼仍盯著藤篓上的虾。 并且有某条线断了似的说: 「不管我怎么闹,你也会对我好;不管我怎么撒娇,你还是对我好。这样的你,根本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缪里抬起头,脸上是不曾见过的愤怒。 「可是我想看你继续追逐梦想,所以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期待,希望笨到看不清楚周围,只有脚踏实地算优点的你迟早会接受这地方的现实,继续前进。就算未来要继续帮那个金毛,只要你做得下去,我也愿意帮你。可是──」 缪里吸吸鼻涕,用手臂擦了几次眼睛。我面前的,已不是兄长不替她擦,嘴边就会一直沾著面包屑的女孩。 「你每一次都在原地兜圈子,让人看得很难过。而且弄到最后……还做出、做出这种事……」 以为亲她一下就能使唤她,简直和大主教一样傲慢。那之中没有任何爱情或共鸣,就只有自私自利。 缪里又用力吸一次鼻子说: 「我要回去了。很抱歉打扰你旅行。」 接著转身就走,来不及留她。但就算来得及,我又该对她说什么呢?现在的我心里一片混乱。 更窝囊的是,我心中某个角落却当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冷静地接受。或许是想假装潇洒,哄骗这罪无可赦的自己吧。 我不懂实际上是如何,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事物。 那似乎就是缪里本身,抑或是我心中无论世界怎么变,也要谨奉神之教诲而活的热诚之类。 一时冲动之下,我对爱慕我的年幼少女做了那么自私的事。抵触信仰与否,并不存在于我当时的脑袋里。 我从吞噬缪里的黑暗别开眼睛,望向不语的教会锦旗。过去那总在痛苦时给我力量的徽记,如今却突显著我的卑微。 有生以来,我是第一次想消失不见。 嘎吱的开门声响起。是缪里出去了,还是出去又回来了呢?当一厢情愿的妄想暂缓我的苦痛时,一群男子涌进礼拜堂。他们身穿甲冑,有的还举著盾。 不知是因为遵守神圣殿堂中不可拔出锐器的礼仪,还是时间仓促。 「温菲尔的奸细就是你?」 之前坐在轿上,一身皮草的那个商人走出骑士之间。 他打个手势,身旁持盾的骑士便包围了我。我知道抵抗没有意义,又在人墙之后见到了缪里。她未受捆绑,只是被骑士架住双手。 多半是欧塔姆告的密吧,可是我不气恼也不失望。 「乖乖配合就不会受伤。所谓和气生财嘛。」 我不像缪里那样继承了狼血,用来战斗的爪牙也都断了。我甚至希望用自己的性命换取缪里平安返回纽希拉。 见我跪下,商人满意地颔首。 「很高兴你这么懂事。只要在这里安分几天,我自然会放你们回去。反正无论如何,那些渔夫都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放你回去,还能展现我们的宽宏大量呢。」 骑士抓住手臂拉我起身。 商人从头到脚彻底打量我一番,哼笑著说: 「温菲尔的人还真懂得耍宝。带出去。」 对骑士下令后,商人径自转身离开礼拜堂。 缪里一眼也不看我,也没有抽出胸前麦谷袋的意思。 只要她能平安获释,这倒是无所谓。 缪里要回纽希拉去了,此后不时会独自再找机会到村外旅行吧。 那我自己呢? 我该相信什么活下去呢? 雪愈下愈深。 「暴风雪要来了。」某个骑士低语道。 他们信守承诺,没对我们动粗便直接丢进礼拜堂的藏宝库,并给足毛毯与饮水。库里没有窗,伸手不见五指,待骑士上锁离去后便是完全的寂静。 到明天早上,约瑟夫就会发现我们没回去而察觉教堂出事了吧。但即使如此,他也无力救我们离开这里,况且连出船都恐怕有困难。 大主教和欧塔姆将在这段时间谈妥交易事宜,从各岛召集能卖作奴隶的人,上船载走,而岛上将取而代之地得到大笔黄金与片刻的喘息。 可是,这样得来的安和生活究竟算什么? 欧塔姆真甘愿如此吗?那也是信仰的一种形式吗? 这么想之余,我也在心中嘲笑自己。就算我想得再多,实际能做的不过是扮家家酒而已。 应也关在库里的缪里像融化在黑暗之中,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使我忍不住怀疑这是一场梦,我已深深沉入梦中。 然而这不过是一种自我哀怜,想藉此遗忘自己对缪里的伤害与惭愧。与祈求睁开眼睛,就能见到缪里坐在床边梳头无异。 现在我该做的,是在这黑暗中找出缪里才对吧? 不然,我觉得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她。 「……」 问题是,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好。圣经里有那么多神的话语,我却一句有用的也找不到。 我惭愧得恨不得把自己掐死。虽想趁黑暗痛哭一场,却流不出泪。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出现脚步声。不是金属质感,而是柔软的皮靴。走得很仓促,又似乎很紧张。途中停顿好几次,甚至一度折返。纵然如此,脚步声终究来到了藏宝库门前,钥匙插入锁孔。 「都没事吗?」 出现的,是莱赫。 「骑士在说他们抓到王国的手下,果然是你们。」 莱赫不时回头望向礼拜堂入口,话说得很急。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帮王国做事,但假如你们愿意可怜我,请务必听听我的请求。」 我一时混乱。打开藏宝库的锁,准备放我们走的无疑是莱赫,可是有事相求的怎么是他呢?不是应该相反吗? 随后,我注意到他那把钥匙真正打开的,是他自己的心。 「请你通知王国欧塔姆大人和大主教的交易。雪会带来风,卷成大风雪。凯森外边的海这么开阔,接下来这几天他们的小船恐怕是出不去了。但是只要趁今晚出海走窄路,还是能在岛的遮挡下冒著风雪往南走。顺利的话,可以比大主教他们的船早一星期赶到王国去,到时候就能带队在南下航路拦截他们。」 匆匆说了一大串的莱赫,也把自己的妄想当作最后依靠。 目睹酒掩盖不掉的丑恶现实,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 「然后,请救救上了那艘船的人。」 我实在不认为有那么容易。王国攻击大主教所乘的船完全是宣战行为,不可冒然为之。 但莱赫替我开锁也是事实,而约瑟夫也说过勉强出得了海,待在这里又没有任何帮助。于是我点点头,握起莱赫的手。 「跟我们一起走,离开这座岛吧。」 莱赫是我的分身。困在岛上动弹不得的倒影。 可是莱赫乍然一笑,重重摇了头。 「我是藉口如厕才溜出来的,要是一去不回,事情马上就会闹大。好了,快走吧。」 莱赫看著我尴尬地笑。 「一次也好,我也想救救人啊。」 一股悲伤顿时涌上心头。我不禁拥抱莱赫,拍拍他的背。 回过头,见到缪里已经站起,低垂著头。 「愿神保佑你。」 不知是谁对谁这么说,更不知道有无帮助。 我和缪里就此离开藏宝库,隐身于筵席的骚忙中。 莱赫一转眼就不见踪影,我也不能喊他。 旅行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们走吧。」 虽明知不会有答覆,我仍这么说之后再走,而缪里也乖乖跟来。无论再怎么不情愿,想回纽希拉还是得搭约瑟夫的船。 我们穿过一对对醉醺醺的男性与他们的女性舞伴来到大门。卫兵独自喝著酒,见到我们只是稍微睁大了眼,什么也没说。 脚下的雪松软如沙,滑得像在嘲笑我焦急的步伐,没多久就喘了。但这次和下山那时不同,没被缪里甩开。人生在世本来就该奋力向前,不然就白活了。我懊悔又难过地咬紧牙关,拚命往前踏出步伐。 到了港口,即使站著不动,呼啸的风仍将雪片如飞沙般往我脸上吹。海边浪声滔天,夹杂栈桥和船只的木板摩擦声。走到约瑟夫的亲戚家,见到他正在炉边烘手。一看到我,惺忪的眼就亮了起来。 「请立刻出船。」 「没问题。」 约瑟夫毫不踌躇或迷惘,没喝完的酒一把撒进炉中,灰烬如狼烟似的飞舞。 我脱下女装,迅速换回原来衣物,整理行囊背起。原想留几枚银币,可是怕留下与我们关联不浅的证据会连累她们,最后什么也没留就离开了。 在风雪中到了港边,先走一步的约瑟夫在栈桥向我们挥手。 船已架上登船板,甲板灯火晃荡。 「呵呵,让我想起以前教会攻来的时候啊。」 约瑟夫这么说著,跟在我们后头上船并收起登船板,头探进通往甲板底下的楼梯口大喊: 「兄弟们!让南方人看看咱们凯森人的骨气!」 在我旅程上听来的航海常识中,夜间出航等于是自杀行为。就算发生天大的事,看不见月亮就绝对不会开船。 可是现在别说没月亮,还是个漫天飞雪,狂风咆哮的夜。浪又高又急,即使船靠著港也摇得很厉害。在这种时候出海,绝对不只是因为熟知自己居住的每一寸海域。那样的勇气,证明他们都是刚毅的水手。 我终于真正体会到,王国和教会为何如此认真想取得他们的战力。他们都是生来就和这片吞人的海洋搏斗而生存至今的战士。既然能在白浪翻腾的雪夜出海,冲进满天飞箭的敌阵简直是小事一桩吧。 船只要有钱就买得到。 但勇气不是。 「出航!」 船桨随这不知来自何人的叫喊从底下伸出,一齐粗暴地撞上栈桥,似乎是在推船。船缓缓离开栈桥,栈桥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距离够了之后,两舷船桨呼吸一致地划出美丽曲线摆上空中,划入海面。船开始有力地前进,驶离港口。 在没有货物可供避风的甲板上,我们任凭风雪吹打。然而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凝望凯森,以及远处通明如焚的教会。 当初我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什么呢。 如此令人目眩的疑问梗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晕船的话,直接吐在甲板上就行了。」 约瑟夫在瞬即大幅摇晃的船上笑著说。 「要是头从船边伸出去,小心被拖进夜晚的海里。到了晚上,会有怪物躲在海里。」 我不只不怀疑那是迷信或妄想,还觉得或许真是如此。 不见月光的夜海黑得宛如恶梦,只有不时涌起的白浪勉强告诉我这是现实。船像个惊慌的孩子小幅震颤,不时跺脚般猛摇。咚!咚!来自船底的撞击声,是来自海浪的拍打,还是怪物想拖猎物下水呢。 不一会儿功夫,教会的火光已远在彼方。 「和他谈过了吗?」 约瑟夫表情放松,彷佛来到这里就没问题了似的问。 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小酒桶。 「是啊,算吧……」 我用海上的黑,将这浅白的谎胡混过去。 「那就好,这样我就有脸见史帝芬先生了。」 约瑟夫笑著把酒桶交给我。喝了一口,发现是呛辣的蒸馏酒。 「穿过这里,走岛中间的小路,风浪就会神奇地减弱很多。再忍一下就好。」 莱赫也说过同样的话。 「麻烦您了。」 我也想赶快解脱而这么说。 「包在我们身上。」 约瑟夫拍拍胸脯后走向船尾,不时随大摇晃踏定脚步。我环顾四周,发现缪里闭著眼坐在船桅底下,全身用毛毯裹住。明明想和她说话只要走几步就行,中间却宛如隔著无限远的距离。 我不忍见自己的伤口般不再看缪里,望向大海,但那并不会治疗我的心。到了海上,海变得更加恐怖。 不知风势渐强是因为船愈走愈快,还是大风雪将至的前兆。破碎的白浪飞快地在船后消失,彷佛被河流冲走。教会的火光,已和闪烁的飞雪难以区别。信仰也是这样的东西呢。 我失了魂似的茫然望著大海,连寒冷也感觉不出来。 可以想像得到,接下来船将一路南行,送我到阿蒂夫向海兰禀报事情始末,但以后的事完全是问号。 我不能回纽希拉,缪里一定不想见到我,然而我也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待在海兰身边。我心中缺少了让我待下去的某个要件。 因为我连自己都无法相信。 恍惚眺望大海的我,不禁将破碎的白浪想像成各种物体。有的像飞翔在黑暗中的白鸟,有的像爬行在海面上的白蛇。曾有一次特别大,我将它看成天使伸展双翼,一次次地鼓振。 起先,我还受不了自己怎么还有这种想像,然而我愈看愈怪。那白浪虽然起伏不定,但从未消失,反而似乎逐渐扩大。 不,它真的在扩大。 那不是白浪。 是船。 「约瑟夫先生!」 我尽可能地大喊,然后首次体会到人在怒海的渺小。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冰屑如碎石般打在脸上。 船大幅左右摇摆,每次往上一跳,就得了热病似的颤动。 我拚命站稳双脚,走向船尾,朝著和其他船员一起紧抓舵柄的约瑟夫大叫: 「约瑟夫先生!有船!」 约瑟夫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眼睛进了雪,抑或是耳里听见了荒唐报告,绷著一张脸。但我没有看错,回头还能见到那天使般的航迹又大了一些。 「有船!有船靠近了!」 船又猛力摇晃,一阵飘浮感后,我重重摔在甲板上,好不容易才爬起来。约瑟夫他们摔是没摔,但也错愕地望著我指的方向。 「海盗来了!」 约瑟夫大喊一声,放开舵柄冲下通往船舱的阶梯,划桨速度也随之加快,但是在黑暗中看不出加速了多少。而且海盗的船形细如长枪,完全是为最佳机动力而造。 反观之下,我们这只是又宽又胖的商船。 被欧塔姆带上那艘船的感觉重现脑海。 他们一定会追上。 告死天使的容颜已近在眼前。 「寇尔先生!」 我转向约瑟夫的叫声,只见他在船桅下紧抓著缪里的手。 再一次地,声音断绝了。 但我仍顺约瑟夫的手势往海另一边望。 冷不防从雾中现身的怪物就在那里。 细得像港口餐厅那条尖嘴鱼的撞角冲了过来。 我忽然想起我和缪里的闲聊。 ──海盗不是会从目标的船侧边撞上去,然后衔著短剑吼叫著抢船吗? 记得自己是说:「嘴里衔著短剑,不就叫不出来了吗?」 海盗船的撞角一举冲破了我们的左舷下方。 「────」 我连那是别人的吶喊还是自己的惨叫都分不清。 当我察觉,自己已身处黑暗之中。 分不清上下,手脚似乎正拚命挣扎,又好像是错觉。会觉得缪里就在身边,大概是发油气味的缘故。「大哥哥!」的叫声,也是我自己的奢望吧。 缪里。 念起她的剎那,一阵猛烈冲击使我无法呼吸。 直到浮上水面,我才发现自己落海了。 「咳咳、咳咳!咕噗……」 咳没几次,迎头淹来的浪又把我压回海里。 比起寒冷,无法呼吸的恐惧更令我惊慌。 身体重得像陷入泥沼,是因为御寒衣物吸饱了水吧。 我拚命把头探出水面呼吸,睁开眼睛,见到船的一侧。船没有翻覆,但少了几枝桨,也许是被撞进海里了。 我仰望护栏,不禁发笑。 无论怎么挺身也构不著。 而且船被波浪推得愈来愈远,把我留在周围什么也没有的漆黑汪洋。 这时我发现,我就要死在这里了。 寒冷使我的肢体开始使不上力。在纽希拉冬猎时,猎人曾教我不慎跌入河中的简易应变法──用尽全力温暖身体。不然手脚在一百次呼吸之前就会冻僵,再不用一百便失去意识,并在最后的一百前死去。万一发现落水者……想到这里,我发觉没必要想下去。 毕竟这片海比纽希拉的河水更冷,也没有地方上岸。 不必等一百次呼吸,我就会沉入水中,人生的各种选项随之消逝。 这时我终于发现,脑袋里只剩下一件事。 那多半就是所谓的后悔,一句短短的话。 「对不起。」 我真该早点向她道歉。无论她不理我还是拒绝接受。 可能是御寒衣物里藏了点空气吧,手脚几乎已不听使唤,老天却恶作剧似的反覆让我被浪涛压下去又浮起来。 让我就此沉没吧。 睡意般的自弃侵蚀肉体,使我闭上双眼。 据说人在弥留之际会作梦。 看来那种梦已经开始了。 「大哥哥!」 缪里从逐渐漂远的船尾跳了下来。 我恍惚地看著她,想的只是这样衣服会弄湿。 缪里直接落海,溅起水花。 见到她的头浮出水面,拚命向我游来的模样,我才明白这是现实。 「大哥哥!」 「……缪……为、什么……」 话已经说不清了。彷佛臼齿融化黏住了嘴,下巴不听话地紧咬,僵得张也张不开。 缪里似乎是脱了衣服才跳海,身上衣物薄得夸张。 真想骂她:「感冒了怎么办。」 「大哥哥、大哥哥!」 缪里的手抓住我的脸,一阵大浪盖过我俩。 头能浮出水面,是因为缪里抱著我游的缘故吧。 「为、什么……」 为什么跳下来?我用眼神这么问,而她却像是跳进夏季水塘,甩去脸上水珠说: 「我不是说过了吗!」 紧抓著我的缪里,身体暖得勾人睡意。 「就算大哥哥跌进黑暗冰冷的海里,我也绝对会跟著跳下去,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只要能陪在大哥哥身边,要永远待在海底我也甘愿。」 我看著缪里的眼,她的表情笑中带泪般地扭曲。 原来她这么爱我。我恍惚地想。缪里是真心相信自己的感情,并宁愿为其殉道。即使我对她做了那么过分的事。 我使劲力气驱动僵硬的身体,拥抱缪里。 并用无意对神祈祷的嘴说出最后的话。 「缪、里……」 「怎样?」 泛红的眼开心地看著我。 「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 或许我只是作了这么说的梦吧。 世界变得好安静,身体不再随波晃动。 明白自己正在下沉之后,有个念头闪过心中。 黑圣母在哪里? 那不是讽刺岛民的信仰,只是希望她看著我们。 身体已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冷。 静静地,意识也沉没了。 ──────────────────────── 第五幕 突来的窒息感逼得我猛咳不止。 然而咳出喉中的不是气,全都是水。经过剧烈的呕吐而终于能呼吸后,我蜷著身体又是一阵咳。 「咳咳!……咳咳!……呃啊……」 无论吸气呼气都只会引来痛苦的咳嗽,等到呼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喉咙已热得像火烧。 而我的脑袋是满满的雾水。 死后的世界是这么活生生的吗?难道我上不了天国,坠入地狱了? 我疑惑地环顾四周,发现人在牢狱般的狭窄石堆房间中,一旁有个火堆。只是在墙上留空的窗口外,有如世界边境的狂风,不断将雪片吹进房里。看到这里,我不禁寒毛倒竖。 这里是修道院。我人在欧塔姆的修道院里。 与寒冷不同的寒意顿时窜遍全身。难道至今遭遇的一切都是梦?都是我在修道院作的梦?我们从船上跳上栈桥时,就已经脚底打滑落海了吗? 不然我无法接受。因为我落了海,然后── 「缪里!」 我终于注意到眼前的她。 缪里就侧躺在那里,整张脸苍白得了无生气,全身湿濡。 「缪里!缪里!」 不管我怎么叫怎么摇,她就是不醒。不仅如此,她的头还瘫软地倒向一旁,水流出唇间。 令人作恶的绝望使我用手指撬开她的嘴,让她平躺。水虽流出来了,却没有呼吸。 神啊!向神祈祷前,继承缪里之名的佣兵团所说的战斗逸事在脑里响起。心脏停了不一定就会死,既然它不动,我们让它动就好。 我叫她起床般用力拍打缪里的背,一次又一次。直到嘴里再也不出水,她全身忽然一震,开始咳嗽。 「缪里!」 再叫唤她,她还是没睁眼。耳朵凑到她嘴边,能听见游丝般的吸气声,但她的身体冷得像冰。得要让她暖起来才行。 我求救般看向火堆,但那里只有几根沾上微弱火苗的细小漂流木。 「喔?运气真好。」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我几乎跳起来。 转头一看,见到欧塔姆从邻房现身。 「您、您为什么会……」 「这里是我的修道院。」 欧塔姆轻声这么说,扔来一条破毯子。 「没别的了。」 接著他转身又走回去。 尽管毯子湿气很重又充满霉味,但总比没有好。我解开缪里湿淋淋的缠腰并拧乾头发,脱去上衣裹上毯子。 缪里的唇已经不只是发紫,颜色淡得和脸上皮肤难以区别。 我用毯子尽其所能摩擦她的身体,但始终不见效。 「等我一下。」 留下这句话后,我站了起来。 一阵强烈晕眩使我双腿一软,狠狠撞上了墙,当场又是一阵呕吐,吐出的全是咸呼呼的海水。在我边吐边怀疑哪来这么多水时,我才确定自己真的是从船上落海而沉入水中。 可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也无法想像怎么会有这种事。 吐完之后,我不等调息就爬向邻房,见到欧塔姆坐在里头,雕刻黑圣母像。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可以烧吗?」 我哀求似的问。 欧塔姆以凿尖削削圣母像,在烛光下端详几眼。 「这里是信仰之家,你就燃烧信仰吧。」 直到我先因心中燃起怒火而站起,欧塔姆才终于转头看我。 「人难免一死,她能多活这么久,你应该为她高兴才对。唉,如果不逃出礼拜堂的藏宝库,她就能安稳地度过余生了吧。」 第二次的晕眩,是愤怒的缘故。 然而欧塔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 「当我从筵席回来,就发现你们被冲上岸了。是黑圣母显灵了吧。」 那双沉静的眼,怎么看都像在陈述事实。 「你们不是想破坏我的决定吗?」 说得一副给条毯子就该感激他的样子。 喔不。我告诫自己,有这想法纯粹是因为我敌视他。这里真的什么也没有,欧塔姆自己穿的也是破布。其他就只有黑圣母像,其原料黑玉原石,少量蜡烛以及赤裸裸地摆在地上的食物。漂流木构成的火堆已是他最大的体恤。 那细小的火苗,就是这座修道院。 「我所做的,是为了保护黑圣母曾经保护的这座岛。你们想阻止我,黑圣母也一视同仁地降示奇迹。相形之下,你的信仰又是如何呢?」 我无从反驳。 「要是救不活你的同伴,就表示天意如此,莫可奈何,而这里到处是莫可奈何的事。光是你能幸运得救,我就要感谢神与圣母的恩赐了。」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十分合理。 可是,缪里就在我身旁垂死,现在或许还来得及救她。 我非常想表达这件事却说不出口,是因为明知说再多也没用。这里什么也没有,只能祈祷。 欧塔姆静静别开眼睛。看似有点内疚,会是错觉吗? 「祈祷吧。我也会为你们祈祷。」 他转过身去,紧握黑圣母这么说。 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使我落魄地回到缪里身旁,像个断线傀儡垮坐下来。平时蹦蹦跳跳,老爱调皮捣蛋的小女孩,现在却像将要沉睡百年的公主。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嬉笑、哭泣或怒骂了。即使我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她也一定是毫不犹豫地追著我跳海。在海中见到的笑容和当时的体温,我都记忆犹新。 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看著她的生命之火逐渐熄灭吗? 我读了那么多遍圣经,和那么多研习神学的人对话,朝朝夕夕一心祷告,最后却落得这种结果,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承认自己过去所作所为全是错误,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可是,再痛也痛不过失去缪里。 要埋怨神,以后时间多得是。寻找可燃物的途中,我恍然想起衣服也能烧,便急忙脱下上衣尽可能拧乾,提在火上。焦急的我将衣服尽可能贴近火焰,反而快把火逼熄了。 心想烤乾衣服就能烧的同时,我也开始担心细枝会在那之前烧完。缪里的生命也是。 我拚命忍耐因绝望而嘶吼的冲动,手也好脸颊也好,一个劲地搓。 虽然我的手也相当冰冷,很害怕自己是白费时间,但现在别无他法。 好希望她能醒来再看看我。问我:「大哥哥,为什么你表情这么难过?」 现在,此时此刻,就是我需要神帮助的时候。可是缪里说得没错,神没有从圣经里跳出来救她。我也在心中对黑圣母大喊,为什么要做这么残酷的事。何不让我和她一起沉入海底,这算什么奇迹? 黑圣母的真实身分不是人类,而是古代精灵。她的雕像,结果也只是和泥炭跟煤一起出土的废物,毫无价值。人们崇拜的不过是个伪神罢了。 这时,我忆起一件事。 「……毫无……价值……?」 记忆回溯到港都阿蒂夫。在那坐满渔夫的餐馆,海兰所说的话重返耳畔。黑圣母是用黑玉雕成,性质类似琥珀,摩擦后能吸起沙砾或羊毛,然后呢?她还说了什么? 「还有……一个办法。」 我喃喃低语,并倒抽一口气。噗通、噗通。血液开始奔流,脑袋发烫。 没错,这里还有东西能烧。 烧黑圣母像就行了。 欧塔姆那时内疚的视线,就是因为隐瞒这件事吧。岛民们当命一样珍惜地随身携带的黑圣母像,据说是来自日渐枯竭的煤矿坑,相当贵重。 在港口送我们来此的渔夫虽说日后可能只能向外地买黑玉,而岛民不会有那种钱。 但是,人命应该重过黑玉。既然欧塔姆身为修士,应该也能明白这道理。 我站起身,深深呼吸。 这次没有发晕。 「欧塔姆先生。」 欧塔姆没有回头,也没停手。 「您的黑圣母像,能分给我吗?」 他这才愿意看我。 「用来祈祷吗?」 这蒜装得也太明显。 「我现在只能燃烧信仰了。」 欧塔姆的眼稍微瞪大又眯起。那是见到不愿发生的事成真时的表情。 「不行。」 他简短回答,看得出握著凿子的手多使了点力。 「圣母像所剩不多,不能浪费在有没有救都不知道的人身上。死了这条心吧。」 欧塔姆又转回原位。 「我已经对很多人说过同样的话了。」 欧塔姆的每一字都像铅块那么重,压退了我。他的话背负著多少包袱,我已经亲眼见识过。这地区就是建立在这样的根基上,要维持如此危险的平衡,只能依靠对黑圣母的祷告。 这么一来,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得救的人焚烧黑圣母像并不合理。天平两端并不均衡。这是倡导博爱的圣职人员很容易遇到的典型恶魔问题。 若杀一人能救百人,你如何选择? 欧塔姆没有逃避这个问题,并做好遭人怨恨的准备,毫无扳曲原则的意思。他以沉默来强调自己是接受了过去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拯救百人,如今才会留在这里。 本能告诉我,不可能说服他。 我逃跑似的转向背后。 我们在那一刻的确死了一次,缪里也是抱著赴死的决心跳海的吧,而最后却奇迹性地漂到修道院。欧塔姆的话是千真万确,人终要一死,哪怕只是稍微延长也值得高兴,感谢神的恩赐。 道理上无懈可击,连蚂蚁都钻不过。 可是能否接受,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无法眼睁睁看著缪里死去,绝对不行。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有这种事。 自从来到这座岛,我遭遇了一连串难以置信的事,目睹了自己心中的空虚。但我依然肯定,就只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 那就是── 「我不会拋下缪里。」 世上唯有缪里真心相信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能成为圣职人员拯救他人。 我不知道神会不会听见我的祈祷,但我听得见缪里的祈祷。能不能实现,全看我怎么做。缪里信仰的对象,就是我。 若无法实现她的祈祷,又如何能向神祈求同样的事呢。 火堆的光芒,照在生命之火犹如风中残烛的缪里侧脸上。 不该是这么平静的表情。就连睡觉,缪里的表情也很丰富。 我不会拋下缪里。就算她要为拯救百人而牺牲,我也非得陪著她不可。 因为我曾向她承诺,会永远站在她这边。 「你可以尽管恨我。」 我体格虽不强壮,但欧塔姆是明显瘦弱。或许平日几乎不进食,都窝在这里雕刻吧。 不过他手上有凿子。看起来又钝又破,只能勉强削动黑玉,似乎用尽全身力气,还不知道能不能刺破皮肤。 若是把利剑,胜负一瞬间就能决定。 这样打起来,双方肯定遍体鳞伤,凄惨无比。 那又如何。 神始终是那么残酷。 「缪里。」 就在我低喃她的名字,准备攻击欧塔姆的那一刻。 「人类总是这样。」 欧塔姆开口了。 「转眼就忘却恩情,惑于私欲。」 脚动不了,不是决心因这些话而动摇。理性外的部分,制住了我的双腿。 欧塔姆注视著我大口吸气,长至腹部的须发随之膨胀。原以为是眼花,但我真的没看错,欧塔姆体型顿时大了一圈。 「展现奇迹还不够,非得降示惩罚,人类才会想起为何信仰。所以我才需要在这里不断雕刻,提醒是谁救了他们,有什么不能遗忘。」 仍然坐著的他,身体却大到我必须仰望。彷佛某种玩笑,他用非常困苦的姿势俯视著我。 欧塔姆也是非人之人。 这时,我发觉自己的短虑。问缪里怎么看欧塔姆时,她说他身上没有野兽的气味。 我故乡拜的是什么神? 「恨我吧。我会怀著你们对牛猪的罪恶感,请求神的宽恕。」 一双乌黑的大手,要将我捏碎般伸来。 我无路可逃,就算能逃,缪里就在背后。 神啊! 剎那间,有东西从旁窜过。 一团银色曳著尾巴扑向欧塔姆。 「野兽?怎么会!」 缪里化成狼形,扑向欧塔姆。 正要站起的欧塔姆大叫著失去平衡,轰隆一声跌在地上。震裂屋顶,倚墙放置的黑圣母像纷纷倒下。 但他仍拚命甩手要赶走缪里。不一会儿,他发现了。 银狼并不在他面前。 经过异样的沉默,我毛骨悚然地转身查看。 缪里静静地躺在那里。 嘴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笑意。 「缪里!缪里!」 那该不会是她的灵魂吧? 我摸摸她的脸颊和脖子,全都冷得吓人。于是不敢相信地抱起那虚弱得似乎要崩散的身体,耳朵凑到她嘴边,还有细微的呼吸。 但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我知道缪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为我唤起了奇迹。 我掀开毯子紧抱她。现在只能祈祷,她能像我在海中那样感受到我的体温。告诉她,我就在这里。如同她直到最后也舍身救我,我也会陪伴她直到最后。 我很快就感到背后有人接近,可是没有回头。我不想为他浪费时间。 要杀就杀吧。反正我活下去也没意义了。 还想咒骂自己如此无力地活著。 「拿去吧。」 喀、叩隆。几块黑色物体伴著清脆响声滚了过来。有的像石头,有的刻到一半,有些甚至已有精美雕饰。 转过头,见到身形依然膨大的欧塔姆凝视著我怀中的缪里。 他表情苦涩,似乎有满腹疑问。 不知道那是否因为非人之人间的某种情怀,现在也不是想那种事的时候。 我立刻拾起黑玉,在墙上砸碎,拿到火堆上烧。 火又缩小了一下子。这东西没那么易燃。 急得想哭的我头上,有声音落下。 「把枝条压住,别让它散了。」 不等我多想,背后已传来长长的吸气声。我连忙伸手抓住漂流木没有著火的部分,按住余烬。 一团船上甲板那么大的风紧接著吹过石室。 火堆的火经这一吹,随即延烧上黑玉碎片。 「要出烟了。」 欧塔姆这么说,并用大得夸张的手扶上窗口,将石墙当陶坯一样挖开,黑烟跟著全流出扩大的窗外。 接著,他退进邻房又马上回来,伸手越过我头顶,在火堆上捏碎黑玉,再次吹气。 火堆瞬时烈火熊熊,热得似乎能烤焦皮肤。 「我……」 欧塔姆的声音传来,接著是重重的坐地声。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回头见到的欧塔姆体型不变,但显得相当沮丧。 他困顿地缩成一团,看著倒在地上的圣母像。 「人类总是不断繁殖,不顾后果地繁殖,明知会导致毁灭也要繁殖。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懂『这东西』为何要为如此愚蠢的人类牺牲性命。」 欧塔姆的指尖怜惜地碰触圣母像。 「……您……」 我紧张地吞吞口水。 「您不是人类吧,和那位圣母一样。」 他缓缓看来的眼,彷佛放弃了些什么。那几乎全黑的怪异眼珠明显不属于人类,但其实渴望说出事实的眼神却比人更像人。 「……在古代,人类把我们当海龙崇拜。」 欧塔姆像个亡国的王,蜷著背说: 「管我们叫鲸鱼。」 足以抵挡岩浆的巨大躯体、约瑟夫所说的海上奇迹、扑灭船上火灾的怪浪、不可思议的丰渔。 全都连成一串了。 也难怪缪里没闻出他的身分,毕竟是第一次出海。 「我已记不得这东西是我的家人还是同伴了。应该也有过名字,可是我完全想不起。就是在那么久以前,她独自离群旅行了。我原本并不挂意,但有一天忽然想见见她,就到处去寻找她的踪迹。等我找到,她已经是焦炭了。」 黑圣母现身拯救港埠后出现的丰渔,是因为吃鱼的鲸鱼不在了吧。渔夫所言不假,从前这片海里真的有龙。 「我怎么也想不通。人类是种愚蠢的生物,放著不管也很快就会自我毁灭。于是我猜想,她愿意舍命救人一定有她的原因。」 「所以你才维持这些人的生活?」 欧塔姆原想点头,却中途打住。 「不对。如果人都离开了,他们就会淡忘她,所以我决定饲养这些人。要他们传承这段过去,永志于心。」 饲养人类。 尽管觉得刺耳,欧塔姆仍继续说: 「大海是那么地宽广,那么地深。我能在海里漂流近乎永恒的时光,是因为知道她就在路上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会见到她。」 欧塔姆的孤寂就是来自于此吧。 「假如只有我记得她,我迟早会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以为我打从一开始就是孤单一人。那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海底世界无边无际,而且真的安静无声。」 我虽不敢说自己能理解寿命长久的苦恼,但仍见过几个为此而苦的人。 「可是,那似乎不是我真正的希望。是她让我注意到的。」 欧塔姆看著我怀中说: 「那头狼即使性命垂危,也为了救你而现出真身。那么……那么,为什么她死的时候,没有出现在我面前呢?」 孤独的修士手握黑圣母像,泪水似乎就要决堤。 「我知道维护那座岛,等于是延长岛上居民的磨难。而我依然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要他们传颂她。若只为如此,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才对。但我选择继续看他们受苦,说穿了……」 欧塔姆长叹一声。 「就只是因为嫉妒而迁怒他们罢了。她临死前想的多半不是我,而是岛上这些人,让我嫉妒起他们……」 我无法嘲笑,也无法责备他。 欧塔姆在无限宽广的深邃海洋中,已经找不到黑圣母以外的同伴了吧。我完全无法体会那是怎样的孤寂。 尽管如此,缪里注视世界地图的落寞神情,我依然记得清晰。知道在这广大世界找不到容身之地的人是如何寒心。 而欧塔姆的愿望更是微小,就只是在这世上求一个伴罢了。 不过我最近也学到,同一件事会有各种角度的看法。 「……就算您真是嫉妒,您长年维护这地区的均衡仍是事实,也有人因此获救,感谢您的人还是很多才对。」 欧塔姆首次露出笑容。 「想不到你会安慰我。真是没药医。」 看来他是笑我傻。 「有句话,我想先对您说。」 我抱著缪里转向欧塔姆。 「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们。」 我们绝不是碰巧漂到这里,是欧塔姆出手搭救。从许多年前,他就是像这样当人们在这海域发生意外而将黑圣母像投入海中时,顺著气味或某种讯号赶去救人吧。 我怎么也不认为那单纯是出于他口中的嫉妒。 若允许我擅自妄想,欧塔姆也是以他的方式,尽最大的力量守护昔日同伴曾经守护的这里吧。 「我只是一时昏了头罢了。」 欧塔姆小声说道,并咳嗽似的苦笑。 「虽说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救了你们。我完全没注意到她不是人类。或许这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吧。」 即使是稀世的大神学家,听了欧塔姆这句话也会苦恼该作何反应吧。 「多亏了那头狼,我才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同时,他将手上的黑圣母像扔进火堆。 宛如某种诀别。 「我要回到深海,忘了这一切,人类也很快就会忘了这一切。人类真是种奇妙的生物,能够吞下远比自己巨大的辛酸和哀愁。」 说完,他十足修士样地颔首。 「这就是所谓的信仰吧,我们没那种东西。」 欧塔姆徐徐站起。 彷佛只是出门散个步。 「爱拿多少去烧都随你。等风雪停了,一定会有人过来这里,你就搭他们的船走吧。」 「……您要离开这里吗?」 「留下来做什么?我终究是救不了这里,黑圣母也无法真正拯救他们。说不定当初她没牺牲,这里的苦难早就结束了。」 一点也没错。 可是,究竟怎么做算对,怎么做又算错呢? 人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判断。 即使分开来看都正当,全部集合起来却很容易成了错误。 一旦欧塔姆离去,这地区就会再也维持不下去,落得自然荒废的下场。 相对地,再也不会有人在此受苦,这或许堪称是一种救赎。 「我那个和你们利害关系相对的交易,应该能维持这里一段时间吧。假如人类够聪明,他们应该趁机离开这里才对。如果做不到,也只能由他们去。」 我不禁猜想,也许欧塔姆是为了逼岛民离开这个地区,才想从奴隶交易中找出一条活路。 因为他相信,就算被迫与家人分离,远赴他乡,也好过留在这里。 我不认为这是激进的想法。毕竟我也曾想对莱赫做同样的事。 「没了我,交易就进行不下去。这么一来,情势就会往你所协助的温菲尔那边倾吧。」 不知为何,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这岛上挖得出黄金……就或许能拯救所有人了。」 我们都心知肚明,不会有那种皆大欢喜的奇迹。即使是黑圣母,能创造的奇迹也有限。非人之人虽然比人长寿,且大多拥有一大群人也无法抗衡的力量。然而,这样的力量能阻止的事并不多。 缪里的母亲赫萝,也曾警告她非人之人能作的事有限,别高估自己的獠牙与利爪。就此而言,欧塔姆将自身力量融入社会以维持此地长久运作,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换言之,他治理得很好。 可是到头来,谁也没真正得救,就连哪里有一点点好转也找不到。这样的结局实在太残酷了。 「啊,对了。」 欧塔姆刚从垂吊鲨鱼皮的门口探头出去又折返。 「我拿一个走好了。就算我忘了一切,看见这东西以后,或许还能想起自己心中曾有一件重要的事。」 拾起一尊黑圣母像后,他唏嘘地歪起头。 「真是奇怪。在这里,这东西比黄金还贵重啊。」 就这样,鲸鱼的化身离去了。烧出滚滚黑烟的火堆火力惊人,衣服早已乾透,缪里的体温也恢复了些。 欧塔姆的话耐人寻味。 此时此地,黑玉对我们而言确实比黄金更贵重。它救了缪里的命,让我好想将这当作黑圣母的奇迹大肆宣扬,高喊:「黑圣母真的存在!」它是不是从前鲸鱼化身烧成的产物并不重要,也与能够化为人类的鲸鱼能否与圣经上的教诲相容无关。 重要的是,世人是否能相信这是奇迹,以及它的确拯救了我们── 「然后呢?」 我注视手里的黑圣母像。火堆的光在那安详面孔上晃荡。在强光照射下,黑玉亮得有如黄金。 不,不对。 事实上,它不就在我手里成了黄金吗? 那么,说不定还有办法拯救这里的居民。这么想的我忘我地站起,差点摔了缪里的脑袋。我吓得回神,满嘴苦涩地囓咬下唇。 我是个在温泉乡纽希拉读过几本书,浅尝神学就自以为明白信仰真谛的肤浅小卒。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拚命思考而采取的行动,全都是徒劳无功。一想到恐怕又会因为自以为是而学到惨痛教训,我就怕得无法前进。 这里是受到欧塔姆这样的人物治理,才能勉强维持均衡的土地,会因为外地人的一个念头就扭转乾坤吗,别开玩笑了。我很想装作什么都没想到,继续温暖缪里,然后将她的清醒当作自己的功劳,庆祝她平安生还。 「可是……」 我低喃著凝视缪里。 缪里的生命之火几乎燃烧殆尽的那一刻,她让我见到了奇迹。即使我年岁徒长却依然呆头呆脑,这孩子还是希望我能够追逐梦想。 倘若此时连那么一点点勇气都拿不出来,等她醒来我也没脸见她。就算缪里不在意,我也不会原谅自己吧。 总觉得不试著一搏,会辜负她跳进那冰冷黑海的一番心意。 我这窝囊的兄长就算会弄得灰头土脸,还是能完成一些事才对。应该找得到不会被缪里嘲笑的生活方式才对。 无论我再怎么傻,也有义务继续相信这个世界将慢慢改善。 我摸摸缪里的头,梳整头发,小心地让她躺在地上。 「我马上回来。」 接著起身跑进邻房,跨过散落一地的黑圣母像,推开风雪不断钻过缝隙的鲨鱼皮。 寒冷瞬即迎面扑来。 我眯起眼,不畏强风地奔向栈桥。 「欧塔姆先生!」 向大海尽全力呼唤他的名字。 但风立刻抹灭我的声音,黑暗接管大海。 『什么事?』 原来那不是黑暗。 我完全听不出声音是从何而来。不管左右张望还是抬头望天,都分不清边际究竟在哪里的庞然巨物就在我面前。 在我惊讶得目瞪口呆时,黑暗说话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请、请等一下!」 我先这么说,并拚命整理思绪。 「岛上有黄金。」 『什么?』 「真的有黄金。不。」 我举起握在手里的黑圣母像这么说: 「我要把它变成黄金。」 只要发生奇迹,就能办得到。 没错 只要发生「奇迹」。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也是事实。借用非人之人的力量,制造只能以奇迹形容的情况是不难,但草率使用只能换取短暂的喘息。非人之人的巨大爪牙,不过是远古神话时代的力量,能在这人类的新时代缔造的成就极为有限。要彻底拯救有许多人居住的土地,就必须构筑一套源自人类社会的社会机制。 因此在这层意义上,欧塔姆可说是巧妙地利用奇迹来治理这个地区。 问题就出在,欧塔姆的奇迹是用在抵抗苦难上吧。那肯定是欧塔姆极尽苦思才得出的最佳手段。而在我看来,它运作得也非常好。 但是在我的信念中,奇迹应该是为人们带来欢笑而存在,而社会的运作方式可以有更多可能。这是我在跟随某卓越旅行商人的途中所学到的事,也是与从圣经字里行间得出各种结论的神学者们讨论而来的感想。 若懂得组合手边一切资源,应该能创造新的光芒。 「只要有您的力量,就一定能实现。」 『……』 「只要利用这地区每个人的力量,这里一定能重拾欢笑。」 经过一段沉默,欧塔姆慢慢地问: 『真的吗?』 我无法保证事情肯定顺利,而我要做的还是制造假奇迹,藉此构筑可以长久运作的机制。无论说得再好听,也算不上圣经中善良信徒应有的行为。 然而,我在那座熔岩边的祠堂感受到,信仰本身没有对错,只有结果有对错之分。不过我能挺起胸膛说,让就要被卖作奴隶的人回家,绝对没有错。 就算全世界的圣职人员都指责我,我相信缪里也会笑著说我做得好。 「真的。」 假如失败了,也许会被欧塔姆吃掉或拖进海底吧。但我已经死过一次,不必畏惧那种事。 「真的。」 在我重复的瞬间,岸边掀起一阵特别大的浪,同时欧塔姆出现在栈桥彼端。 以表露感情的强力眼神瞪视著我。 「我就信你一次。」 真是十足修士样的回答。 ──────────────────────── 终幕 如今教会之所以溺于金钱、沉于权威,沦落至今天的面貌,是因为信仰价格高昂。 光是在生子、婚礼、葬礼等人生大事上获得祝福、保佑或慰藉,人们就会撒下大把金钱表达感激。出远门要求旅途平安,生了病便期望早日痊愈,老了就想为另一个世界铺路。在种种殷盼的驱动下,大多数人都愿意献上自身财产。 信仰,会化作金钱。 今天晴空万里,彷佛这连日风雪全是幻象。 天气好得令人心旷神怡,能感到冬季由南向北节节消退,新季节脚步正在接近。 前不久的狂暴怒海,现在却如熟睡的婴孩般浪声柔柔,轻抚岸边。 一艘巨船,悠悠航行在如此平静的海面。 据说这地区总共卖了上百人。形式上的名目是为崇高的教会奉献劳力,而实际如何,只有神才知道了。 整个港都凯森没人埋怨,但弥漫著哀凄的气氛。笑得出来的只有大主教和大商人,莱赫等知情者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岛民们收了黄金,承诺将在不久的战争中协助教会阵营,然而那是迫于无奈的抉择。每当巨船经过一座岛屿,岛上卖了家人的人都会出来送行吧。 这都是欧塔姆返回陆地后告诉我的。之后我们再次确认计画,进行准备。事情不怎么复杂,很快就完成了。 自那晚起只谈正事的欧塔姆返回海里时,往我瞥一眼。 「我们该怎么回报,你一个字都还没提过呢。」 我是为了温菲尔王国,打探这地区是否能提供海上战力而来。集岛民崇敬于一身的欧塔姆意向如何,势必举足轻重。 「您忘了吗,我们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欧塔姆笑也没笑。 「这里的讨海人也有他们的尊严,不会想和用钱买岛民作人质的人站同一边。」 「可是,我的计画是利用信仰赚钱啊。」 欧塔姆平静的眼从须发之间看来。 「同一种鱼,品质好的价就喊得高。渔夫会怨这种事吗?」 虽然欧塔姆说修士身分只是伪装,不过那样的答法愈来愈令人觉得他是个货真价实的修士。 「至少我听见你的呼唤,只要是大海延续的地方,无论何处都会赶到,可是这里的人愿不愿意跟随我……就只有神才知道了。」 发现他吊起唇角时,鲸鱼的化身已返回海中。修道院中连接海面的洞穴,似乎是他白天的出入口。目送欧塔姆消失在因光线变化而发出碧绿光芒的海面时,我心中并没有完成海兰所托的成就感。 而是为自己或许帮了独自维持这地区的欧塔姆一个大忙而欣喜。 再来,就是完成我的工作了。我离开修道院,走向栈桥。 那里系了几只小船,都有人坐在里头。约瑟夫也在其中,不过其他几乎都是海盗。 「欧塔姆大人告诉我,黑圣母发怒了。」 「喔喔……」 周围一片哗然。尤其是海盗们,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而那与他们对我做的事也大有关联吧。 在那暴风雪的夜晚,海盗们似乎是收到命令,凡是见到可疑船只就立刻在海上制服。因此撞上约瑟夫的船倒还好,可是有一个笨蛋落了海,还有一个大笨蛋跟著跳下去,而前者偏偏是作圣职人员装扮。 海盗见到我安然生还时的脸,我大概会有好一阵子忘不了。 有人说不出话,有人怀疑眼睛,有人跪地膜拜,甚至有人痛哭流涕。当欧塔姆吹捧我受尽黑圣母的庇佑之后,状况更是变本加厉。 而现在,这些海盗全都以接受地狱审判的表情聆听我一言一语。 大意是,有人要残害这地区,于是黑圣母发怒了。 「黑圣母将会让众人明白,祂不是只会救人。」 知道这意味什么的,就只有知道黑圣母真实身分的人了。 而为信仰下跪磕头的人,表情全是一个样地紧绷。 「然而黑圣母慈悲为怀,愿意宽恕虔诚信徒一时的罪过。」 这句话也表示他们对我所为将获得宽恕,得以免罪。海盗们听了,表情似乎有些许放松。 「黑圣母已预告奇迹,不久就会降下天谴。我们要对罪人展现慈悲,传授他们正确的教诲。」 小船上的人不约而同点了头。不是紧握著黑圣母像,就是抚摸怀中。 「要让罪人明白,黑圣母降示的是真正的奇迹。」 虽然海盗没有欢欣鼓舞,但寂静中但仍能感受到他们都明白该怎么做。听见「黑圣母的话就到这里」之后,海盗们都划著小船返回停在远处海上的桨帆船了。 约瑟夫的商船就停在一旁,被海盗船撞上的左舷也只是护栏开了个洞,做好应急处置便无碍航行。 「寇尔先生。」 海盗们回船时,约瑟夫跳上栈桥。 「这地方真的会有救吗?」 我深吸口气,回答这认真的问题。 「只有维持信仰才能带来真正的救赎。不过我能向您保证,很快就有重大的救赎降临这里。」 我不能说谎,而且未来不是他们呼呼大睡就能坐享报偿。 非人之人带来的奇迹,不过是个契机。 人要在人世中生存,总归得靠自己的力量。 「那也很好,至少会比现在更好吧。」 约瑟夫留下这句话,也回船上去了。 我在栈桥目送他,待四周又恢复寂静,往这片岩礁的另一头走。 阳光耀眼,风平浪静,海水清澈见底。 我踏稳一步再踏一步,在凹凸不平,到处积水的岩礁上踉跄地走,没多久就到了另一边的海。 眯起眼睛,便能清楚见到那艘趾高气昂,悠然前进的巨船。 可说是晴天霹雳吧。 那艘巨船竟霎时跳上空中。 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画面仍十分惊人,不知船上的人是否全吓破了胆。看似飘上空中的船摔进海里,溅起的巨大水花彷佛时间变慢般缓缓升腾。隐约出现一抹小彩虹时,才终于听见擂鼓般的轰隆声。 巨船当然不会平安无事。它大幅向右倾斜,看似就要翻覆。 倘若海盗们也有仔细看,或许也能见到企图用黄金带走岛民的船,被黑圣母的背顶得几乎倾倒的情境。 「欧塔姆先生……太夸张了吧……」 我不禁呢喃时,欧塔姆的背已潜回海里,船身随之打直。 尽管伸出船侧的排桨成了缺齿的梳子,仍急忙划水前进。 而欧塔姆似乎是用他巨大的尾鳍再补一击,船头下尾上地弹起来,像栽了一个大跟斗。等船返回海中,却又变成由船尾下沉。可能是打出破洞,开始进水了。 船上应该是呼天抢地,乱成一团。 即使是知情的我,也看得直冒汗。这时,船忽然停止晃动,没人划桨仍徐徐移动,船尾也不再下沉。 我想,是有人将黑圣母像投入海里了。 毕竟遇到那种情况,任谁都只能求神怜悯,除此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们将会受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引导,漂流到最近的岛屿吧。当他们茫然失措,在同一时刻受到黑圣母指引的岛民就会来救助他们,慰问同胞是否安好。 大主教应该会立刻明白为何会有此劫。毕竟船上载满了为不幸呜咽啜泣的人,而他们投入海里的全是黑圣母像。 如此一来,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他也会肯定知道是谁降赐了奇迹,发觉他们投入海中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就连商人都熟知这种故事了,圣职人员不可能不懂。 那就是圣遗物。 「啊~大哥哥在做坏事。」 我随声音转过头去。 「你可以起来了吗?」 裹著毛毯的缪里脸色还很糟,不过受日光照耀的脸颊已经红润了些。 「天气这么好还睡大头觉,会有报应的啦。」 「你又说这种话……」 我如此担忧,是因为她靠燃烧黑圣母的火堆保住一命后,又因为发高烧而呻吟了好几天。尽管烧总算是退了,距离恢复最佳状态还早得很吧。 「再说,我不是也有工作吗?把身体睡钝了也不好嘛。」 缪里这么说之后远眺大海。 若要完成我的愿景,无论如何都需要缪里的力量。 因为我只是个无力的年轻小伙子罢了。 「娘曾经为爹挖温泉,我则是为大哥哥挖石头呢。」 有了狼鼻和狼爪这两样利器,即使是普遍认为矿藏枯竭的岛屿,也应该能发现新的矿脉,届时就会有更多黑玉。然后在这样的条件下,要对大主教他们发动最后攻势。 告诉他们,这些圣母像是降世拯救这地区的黑圣母玉体碎片,携带它便是功德圆满,前途光明。而且世界情势正因为信仰正误之争大幅动荡,圣职人员应该会选择与正确信仰为伍,希望受其恩惠者应该也很多才对。那么曾经创造真正奇迹的圣遗物,应该捧多少金币来买都不嫌贵吧? 鲁维克同盟的商人平时经常出入港都凯森。当挖来的黑玉由欧塔姆雕成圣母像,就能当圣遗物高价卖给他们,销售方面交给莱赫来谈即可。传说中,炼金术师能点铅为金,而信仰则是真的能将炭石化作黄金。在那个风雪连天的夜里,我对欧塔姆描绘这样的愿景,告诉他这群岛应能藉此温饱一段时日。 我的心智实在太软弱,不足以贯彻信仰,就算想奋不顾身往目标猛冲,也是个大路痴。 既然未来会顺著自己一路走来的痕迹向前延续,我这辈子的处世方式或许就是这样了。 即使犯了罪,只要真心向神忏悔,就会获得神的宽恕。这就是欧塔姆告诉我的道理。 我只能比过去加倍努力祷告了。 倘若祷告能够救人,就不该舍弃信仰。 「像山那么大的鲸鱼啊……我在纽希拉听到最夸张的事都没这厉害耶。」 缪里嗤嗤地笑。 故事毕竟是人的产物,而既然这世界是神的产物,那么现实比故事惊人也是理所当然吧。 「好了,快回火堆边吧。」 天气虽好,气温依然冰冷。当我推著缪里的肩赶她回去,她却盯著我的手说这种话: 「不只是鲸鱼的事很夸张,大哥哥终于鼓起勇气也让我很难相信呢。」 缪里一脸贼笑,直往我身上贴。 我忍不住退后想躲,却立刻被高耸的岩石挡住退路。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那是你误会了。」 听我这么说,缪里贴得更用力了。 「误会?误会是什么意思?即使被你蛮横对待,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就算变成灵魂还是要救你耶,你说我误会了什么东西?」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永难报答的恩情,也是偿还不了的过错。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只能说缪里讲的「那个」纯粹是误会。 「我是因为……暴风雪持续太久,发现燃料不够替你保暖才那么做。你在纽希拉不是也学过吗?要是冬天掉进河里又没办法生火,就该那样急救,说是寒冷地区旅者的智慧结晶也行。那是很普通的事。」 完全是别无他法才那么做而已。如此坚称的我还挺直腰杆撑起胸膛,表示没有半分欺瞒。 见我这个样子,缪里歪起头,怀疑地盯著我瞧。 哪时咬过来都不奇怪。 这时,缪里的兽耳兽尾忽然冒了出来。 「是不是误会,问问别人的看法就知道了吧?」 缪里笑得很从容,彷佛根本没必要为那种话生气。 不过我那么做是完全没私心,纯粹发自善意。不仅我可以肯定,缪里其实也明白吧,所以才这么无所谓。 「我啊,可是记得很~~清楚喔。」 这青春少女缩起脖子,两手捧著脸颊装害羞。 那一夜,我脱下衣物让身体直接互相紧贴来替她取暖。那本来就是最佳的取暖方法,而且是就连平地旅人都知道的事实,没什么好难为情。 然而缪里在那期间恢复意识时,立刻察觉到自己的状况而这么说: 「我已经变成大哥哥的新娘子了吗?」 那时她的眼睛,亮得我在各方面都难以直视。 「下次给爹写信的时候,一定要全部写上去。我和大哥哥光溜溜地裹著同一条被子──好痛喔……!」 缪里揉揉脑袋,但还是笑得很开心。 「不过,我是真的对你刮目相看,真的作你的新娘子也可以喔?」 我对缪里不敢恭维的视线,可不是演戏。 「我什么也没办到。来到这里以后,我一直都很无力。」 「是吗?」 「就是。我连你也没保护好,给欧塔姆的建议,也跟骗小孩差不多。很可能只是暂时救个火而已。」 然而缪里依然灿笑。 「或许是吧,但至少从你的话听来,这里会稍微变得幸福一点呀。虽然你可能觉得那样还不够,可是该怎么说呢……」 缪里聆听风声般闭上眼睛。 「那和那个大胡子做的事完全不一样,充满了大哥哥的味道。」 「……味道?」 「嗯。只懂世界一半的一半,像羊的味道。」 原以为她又在调侃我,她却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我说: 「你找的不是忍耐不幸的方法,而是增加幸福的方法。就算增加得再少,别人都以为办不到,你还是相信温暖的太阳就在山的另一边,一直走下去,散发著耀眼的光芒。还顽固地相信世界不是不毛之地,只要大家合力耕耘就会好转。就是有那种味道。」 我入迷地凝视她那纯净无瑕的眼眸。她所说的,是我只懂世界一半的一半的光明面。 「事实上,你即使失败了好几次却还是没有放弃,所以才想到现在这个方法的吧?就算是我,碰壁那么多次以后也会乖乖夹著尾巴跑走。结果你不只有我的力量,还聚集了好多人的力量来帮你。」 其实我几乎要放弃了。当时我可以选择吞下异想,等待缪里醒来,可是我没有那么做,也做不到。那可以称作信念,也可以称作不知变通,甚至有点愚蠢。 不过我张著嘴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 始终抬头看著我的缪里嘿嘿嘿地笑,牵起我的手。 「大哥哥呀。」 我不认为缪里想继续逗我。她语气柔和,尽管表情像在动歪脑筋,氛围却是想说重要的事。 远方,破损的船正要拖往邻近岛屿。 望了一会儿后,我放弃挣扎,转头看缪里。 「什么事?」 有一头掺了银粉般奇妙灰发的少女,在吹抚同色兽耳兽尾的微风中说道: 「下次旅行也可以带我去吗?」 这句话的解释方法之多,恐怕圣经里也没几句能够媲美。 应该是缪里心中各种冲突的想法全搅和在一起,再被她用力捏成一团才会变成这样吧。 能厘清此话真义的方法,并不存在于这世上。 不过掰开面包以后,给对方哪边才会幸福这种事,单看手上面包便能知晓。 「只要你乖乖听话就带你去。」 缪里脖子一缩,双眼眯若弯弓。 「好~」 她笑起来,尖尖的虎牙总是稍微显眼一点。 缪里依著我,我搭著她的肩,往生了火的石屋走。 毛茸茸的尾巴调皮地扫弄我的腿。 天空一片蔚蓝,海面平静无波。 尽管依然不懂神究竟是否存在,但我能相信的真实就在这里。 ──────────────────────── 后记 感谢各位的爱护,我是支仓冻砂。第二集了,一不小心就让各位等了半年,真对不起。自出道起,我几乎是谨守四个月一本的速度写书,现在已经完全搞不懂当初是怎么维持的了……然而丧气话说著说著,《狼与辛香料》的短篇集也写出来了。本系列《狼与羊皮纸》也请各位多多支持。 这一次,我也是以每一页都有可爱毛毛,适合睡前阅读的目标来写,不过后半气氛好像变得很凝重,也偏离大纲不少。我写小说还是一样像瞎子摸象,无法预测全局呢。但由于路途艰辛,我反而很喜欢本集的最后一幕,希望各位也能喜欢。 呼~一下就写了好多后记──这么想著回头一看,才发现只写了两页篇幅的三分之一……前面那些就写了我一个小时耶。 该再写些什么好呢……话说,我从去年就深深栽进了VR的世界,就聊这个好了。VR就是类似电击文库大家都很熟悉的什么刀剑什么神域的那个。虽然只有视觉进入二次元世界,代入感就猛到玩恐怖游戏就真的超恐怖,迟早会闹出人命(心脏麻痹之类)而东禁西禁的程度。光是看著女性角色在自己眼前,脑子就快要炸掉一样。或许会有人觉得我在唬烂,不过当角色伸手摸我脸的位置时,我甚至能感到温暖。起先我还很感慨自己的妄想力居然已经达到那种地步,不过那似乎是在学理上证实过的正常心理现象,不知道该遗憾还是放心。 VR技术毕竟仍处于黎明期,目前能玩的游戏并不多,萌系游戏更是几乎没有,令人十分扼腕。于是我自己搞了个企划,借用很多人的力量自己做一个。想起来了,我去年夏天到冬天就是因为它忙得团团转……人说不定上了年纪,就很容易忘记告一段落的事呢。若有兴趣,请上网搜寻「Project LUX」,这是一部长篇VR动画作品,充满「好想赶快进入二次元世界」的热情。探索未知的领域,有很多东西得从零学起,制作起来很有挑战性,甚至让我想写一篇以此为题的小说。 卯起来写游戏的事,篇幅一下子就用完了耶。 恳请各位继续支持指教,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三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醒来时,嘴边挂了条口水。看来是想事情想到睡著了。我不禁为自己的散漫皱眉,赶紧擦擦嘴巴。 船就像个摇篮,腿上又暖呼呼的,一不小心就败给了瞌睡虫。 擦眼打呵欠的晃动,使枕在腿上的少女──缪里扭扭身子抗议。她年方十二、三,若缘份来得早,有人上门说亲也不奇怪。这丫头生性调皮捣蛋,亲事落在她头上肯定会闹得人仰马翻,我也早已做好替她收烂摊子的准备,结果我现在却面临了作梦也想不到的状况。 缪里是我长年服务的温泉旅馆的老板的女儿,打从她出生,我就自告奋勇扛下照顾她的责任。缪里因此十分黏我,大哥哥、大哥哥叫个没完,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直到这阵子我才知道,她将我视为恋爱对象,且不能单纯用这年纪的少女常被感情冲昏头来解释。大约十天前,我在传说为海盗根据地的北方岛屿地区涉入海权问题时,明白她对我用情是深至几何。 由于温菲尔王国与教会之争,我前往北方岛屿地区调查其信仰的异端嫌疑。在那里,我发现他们对于贫困的现况只能寄托于祈祷,我明白他们严苛生活的实情。 而且,南方国家的大商行和教会所派出的大主教,还带著诡计和黄金来到这个光是求生就很困难的地方。能够击败这帮势力,说我纯粹只是走狗运也行。若要找个大功臣,绝非缪里莫属。 全得归功于缪里那近乎信仰的,对我的爱。 当我跌进黑漆漆的冰寒大海,准备领死时,缪里毫不犹豫地随我一跃而下。誓言终生相守的情人,又有几个能做到这种地步呢。 她的鲁莽和果决强烈到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见到她对我如此深情,我实在无法当那是少女年少的懵懂情怀。 而且我也渐渐明白,说自己为投入圣职而立过禁欲之誓,又当她只是妹妹,不能回报她的爱当藉口,其实对缪里而言根本没意义。 缪里正枕著我的大腿闹起床气。我摸摸她的那头彷佛掺了银粉的奇妙灰发,同样颜色的三角毛皮跟著细细抽动。那是兽类──狼的耳朵。缪里的母亲别称贤狼赫萝,是寄宿于麦子中的狼之化身。狼是森林里的狩猎专家,只要是狼赌命追寻的猎物,绝对无路可逃。 我这神的羔羊的本能,在道理说不清的地方这么对我说。 同时缪里是我的妹妹,这也不须理由。 神不可能允许父女兄妹彼此成婚。 我很希望缪里能明白这一点,然而每次都是白费功夫。 不过看著腿上那傻呼呼的睡脸,我不禁苦笑。 虽然有很多头疼的问题等待解决,至少现在我们拥有一段祥和的时光。 但愿这样的时光能长久延续。 我如此祈祷,摸著缪里的头再度阖眼。 ──────────────────────── 第一幕 「大哥哥!快起来!」 缪里喊醒了我。 我迷糊地左顾右盼,发现自己还在船舱里,四周黑压压地一片。 是靠港了吗。除非有紧急需求,不太可能会在夜间出航才对。猜到一半,我感到整个人漂浮起来,有如船摔进了坑洞。 紧接著是一次沉重的冲击,地板一反前态急速上升。 「找地方抓好!」 船舱里到处是大呼小叫,而船又落入深坑。地板大幅倾斜,堆放的木箱和麻袋捆一起滚过来。尽管大多都是空的,直接撞上了还是有可能受重伤。 真正使我站不稳的不是摇晃,而是不知发生何事的恐慌。我下意识抱紧缪里的肩,寻找安全的地方,可是我们在船舱里简直是瓮中之鳖,只能往上跑。 在猛烈摇晃的黑暗中,我好不容易摸到梯子边,让缪里先上去。 这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随即稳稳地爬出去,成天看书的我还得请她拉一把。结果一钻出甲板,狂暴的风雨就从旁砸在我脸上。 「再绑紧一点!」 「再一个过去抓舵!死也不能放手!要是跑到西边去,就要一路被冲上外海了!」 甲板上有如地狱。 雨势大得宛如船只误闯瀑布底下,天空布满煤炭般的黑云。闪电一阵阵地照亮黑暗的世界,清楚映出诡异的漫天云褶。 我看得目瞪口呆时,有个紧抱著船桁的人对我奋力大喊。 可是喊声遭雷鸣掩盖,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紧接著,一道猛浪越过护栏直扑而来。 洗刷甲板退去的浪,以强得我以为脚会折断的力道扫飞我的脚。有如岩堆的水团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抱著缪里滑到另一边护栏。 背后猛力一撞,随后全身又浸淫在飘浮感之中,瀑布由脚往头流泻,最后脸冷不防撞在地板上。 我咳得七荤八素,完全分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时有人在我耳边大喊: 「大哥哥!站起来!」 缪里的声音使我睁开眼睛,只见浑身湿透的缪里两手紧抓著我的右手。 「抓住缆绳!」 缪里随他人的呼喊连忙四处张望,而我立刻动作,伸手抓取就在身旁的缆绳。同时拉回缪里所抓的右手,用腋下和胸部尽一切力量抱紧那细瘦的身躯。 随后船头往下一掉,咸涩的激流刷过全身,我连觉得冷的余力也没有。就连眩目电光挟带的雷鸣,也被打上甲板的浪涛声抹消。 到这一刻,我总算了解这艘船是处于什么状况。 船误入暴风雨之中,如落叶般随波逐流。 「没事吧?」 我对怀里的淋湿小猫问一声,而她尽管咳个不停也仍点了头。 「大哥哥,你不要……又掉进海里喔!我不想再跳下去了!」 那贫嘴的话使我莞尔一笑,轻吻她被海水冲过的饱满额头。 「寇尔先生!缪里小姐!你们还好吗!」 这时有个人大喊著,在漂来晃去的船上健步如飞地跑过来。 那是身材圆胖如酒桶,德堡商行的商人约瑟夫。 「上天保佑。」 话声刚断,约瑟夫要保护我们不受下一波海浪侵袭般掩住我们,待水退去后说: 「这里很危险!两位请快点下去!」 然而船员们全都九死一生地拚了老命坚守航线。 当我想问有没有任何事我帮得上忙时── 「快点下去,和小伙计一起把灌进船舱的水捞出去!然后把压船酒桶里的水倒掉,找绳子几个一堆地紧紧捆在一起!这样万一船底破了,也能提供一点浮力!要是真的不行了,就抓著浮桶求神垂怜吧!」 运气不错,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我们要想办法不让船漂到外海去!等下一次海浪过去就赶快跑下去!」 船向下一沉,闪电照出远在头上,好比崖头的波顶棱线。 转眼间,船又往上一升。还以为会被拋上天时,甲板又被狠狠刷过一次。 「趁现在快走!」 我脸也不擦地抱紧缪里的手走过甲板。 一扶住船舱口,她就轻巧跳进去,连梯子都省了。 我当然模仿不来,下梯子到一半就被海水迎头浇灌,最后脚底打滑,摔个四脚朝天。 「大哥哥少了我就真的不行耶!」 缪里的嘲笑其实一点也没错。因为有缪里陪伴我,我才能走到这一步。我拉她的手爬起来,照约瑟夫的话去做。 船每次倾斜,货物就成了不听话的狂牛。虽然常有人笑我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我在温泉旅馆其实做了不少粗活。我用力踏定双脚挡住酒桶,缪里就用咬的拔下木栓。再来只要让酒桶任海波翻动,里头的水自然会流掉吧。 这段时间,我继续在满舱打滚的货物中找出空酒桶并使尽力气按住,用缪里找来的绳子三个绑在一起。 一旁,小伙计和其他乘客将装满的水桶从更下层船舱接力往上送,从船壁窗口倒出去。尽管灌进来的看似远比倒的多,也不能坐以待毙,谁都没有怨言。 绑完酒桶,我也加入倒水行列。水桶看来很轻,但我很快就发现那是天大的误会。要在摇得人仰马翻的船里将重得像装满铅块的水桶交给身旁的小伙计,还得尽量不让水洒出来,我怎么也做不好。失败四次以后,我被赶到船底下泡在及膝海水里捞水。 然而个子高,以前又经常在旅馆浴池里放水的我,说不定比较适合这个位置。我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地接过上头送来的水桶,打满水送上去。不时的电光,替我照出接水桶的人就是缪里。 她接过装满的水桶又送空桶下来,与我节奏完全契合,一次也没耽搁。虽然海水仍不断灌进船底,脚下木板另一边就是死亡的国度,我却一点也不害怕。 不知捞了多久,捞到脑袋无法思考,只有手仍机械式地动作。突然间,我往下摆的木桶撞上地板,把我震回了神,才发现水不知不觉已经退了。 船还是很摇,但不像先前那样天旋地转。看来暴风雨不分山海,都是一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似乎已经熬过最危险的时候了。 一这么想,船稍微一摇就把我晃倒,当场瘫坐。 手掌手臂都充血发胀,光是爬到梯子边就费了好大的劲。 这时有人爬下来,往我头上盖了块湿答答的毛皮。从毛的长度,我马上就认出那是什么。 「大哥哥,还好吗?」 缪里跳过我头顶来到船底,用力抖身甩掉尾巴的水。 仅仅见到这模样,我几乎榨光的力气又回来了。 「我……还好。重要的是……」 我伸出以为再也动不了的手,抓住缪里伸来的手。 「你没事就好。」 面对笑嘻嘻的缪里,我拚命挤出一点身为兄长的尊严,咬牙站起。 「走,回上面来吧。待在这里会感冒。」 虽然船底的水浅得捞不起来,但总归是冰冷的海水。坐在水里,不一会儿就会全身发冷。等缪里耳朵尾巴收好,我借她的手软趴趴地爬上梯子,返回船舱。 刺眼的夕阳光射入舱中,令人好气又好笑。 累瘫了的小伙计和乘客像打捞上岸的鱼,到处东倒西歪。约瑟夫像船长似的一面跨过他们,一面折手指清点人数。一发现我,就笑容满面地恭贺平安。看样子,没有任何人因为这场暴风雨跌进海里。 暴风雨使航道大幅偏离预定,不过他说附近就有港口可以停靠。 「真是多灾多难。」 我倚著墙这么说,并脱鞋倒水,从衣服拧出的水也哗啦啦流了一地。坐在身旁的缪里一头湿发被夕阳照得发亮,露齿而笑地回答: 「这不是灾难,是大冒险。」 只要是这少女所到之处,再怎么不可理喻的环境都会变成目眩神迷的冒险舞台。 那太阳般的耀眼光辉使我眯起眼,纾解最后的紧张。 「我睡一下。」 「嗯。」 缪里拿我拧乾的外套当被子,理所当然地盖住我和她自己。还拨去沾在我脸颊上的头发,毫不害臊地亲一下。 摆明趁我没力闪躲时占我便宜。 「晚安喽,大哥哥。」 即使心里埋怨,我仍拉宽外套,让缪里多盖一点,然后敞身入睡。 结果,我们的航道似乎往西偏了很多,来到名叫迪萨列夫的港都。用不确定语气,是因为潮湿的船舱反而令人愈睡愈累,几乎昏死。而缪里早就恢复精神,到甲板上向船员打听消息。 「大哥哥大哥哥,听说这个港都很大耶。」 「这样啊。不过……好像离原本的目的地很远。」 我看著岛国温菲尔王国和海峡另一边的大陆港都一带地图,无奈低语。迪萨列夫几个字,位在温菲尔王国最北端。 「我们本来要去的是……阿蒂夫吗?」 缪里从旁窥视地图并这么问。 我们的目的地不是阿蒂夫港,而是温菲尔的另一个港都劳兹本。 「那个金毛不是只有叫我们去那边吗?不去也没关系吧?」 还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她口中的金毛,是身负温菲尔王室血脉的贵族──海兰。她不仅信仰虔诚,还兼具勇气与智慧,彷佛天生就是要来这世界领导人民的优秀人物,可是缪里怎么都看她不顺眼。 她怀疑我对海兰的敬意,其实是其他感情。 海兰是个不畏风霜的美丽女子,的确有种缪里所没有的魅力。 「怎么能不去。她特地指定地点,就是因为有相关的动静啊。」 北方岛屿所发生一连串的事,我已在出发前一周就写信请快船送给海兰。 我们继续留在凯森等回信,并于大约两天前接到,当下就立刻启程。 「哼~好啦,当我没说。去没见过的城镇也挺好玩的。」 在深山村落纽希拉,缪里总爱缠著温泉旅馆的客人问他们打哪来,请他们画地图。这样的她,到新城镇自然是不会无聊吧。 「对了,你以前去过的城镇在哪里?」 「这个嘛,比劳兹本南边很多。」 指著地图聊著聊著,船很快就抵达迪萨列夫港了。 在上甲板前,从船舱里就能透过海鸟的叫声听出这个港有多热闹。被缪里催赶著登上甲板之后,见到的是比阿蒂夫还要繁华的街道。这里似乎是王国中数一数二的大商港,相信至少能好好吃一顿温饱,也不必在湿淋淋的船舱里过夜了。 我在徐徐进港的船上远望,发现不少船也是整个湿透,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有的船桁歪斜,船员们瘫坐在破帆底下休息。看得出那些船也都遇上了那阵暴风雨而躲进这座港,或是运气好漂过来。 约瑟夫的船从据传为崇拜黑圣母的海盗根据地──北方岛屿地区,送我们来到这里,在这当中看起来特别勇猛。 为此夸赞他们,他们却谦虚地说自己是北方大海磨练出来的水手,暴风雨又容易远远就察觉,因此得以提早避开真正的危险才能安然渡险。 在这个温菲尔王国与教会对立,近期内恐将发展为海峡战争的状况下,能笼络这群北方水手简直是天大的喜讯。 而且这一切,都是缪里的功劳。 就在我自豪地转向身旁少女时,望著港边风情的缪里却抓住我的手,力道强到让人疼痛。 害我以为她看出了我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了?」 结果缪里睁大眼睛,眼泛泪光地说: 「有羊的味道!」 紧接著,是一阵来自肚皮下的巨响。 悠哉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能在这乱世中屹立不摇的人,肯定都拥有一颗这样的心。 我也回握起缪里的手,吸入满腔挤满人和船的港口空气。 「希望有点热的能吃。」 缪里看著我,露出连夕阳都要自叹弗如的笑容。 若问港都迪萨列夫最醒目的地标,一定是那巨大的海角,不会有第二个。形似天鹅昂首,以宽广双翼守护其脚边的港都。 海角上建有高耸的钟楼与大教堂,吊钟旁边烧著篝火,据说一刻也不会熄灭。大多数遇难船只都会紧抓最后一丝希望,从各地往这里汇聚。 而且这座港深若无底,可以停泊大型船只,自然比阿蒂夫活泼不少。从王国北部送来的羊毛羊肉与其加工制品,以及用其盛产的泥炭所蒸馏,烈到点得起火的王国名产酒,都是从这里出口,来自南方的葡萄酒、小麦等各式进口货物也会来到这里。尤其酒类交易量更是惊人,到处都堆放著烙有酿酒厂徽记的酒桶。 既然满街都是酒,还能养羊,岂有不喧嚣的道理。况且这里的风没有北方群岛那么强,又不怎么冷,正适合在户外饮酒作乐。 在这个夕阳就要落海的气氛中,户外行人似乎更纷杂了。 「缪里,不要走散喔。」 紧盯著前方约瑟夫带路的背影,像平时那样要牵她的手时,才发现那个少女不在我身边。 我赶紧喊住约瑟夫,来回左右张望,终于在串烧摊贩前找到她娇小的身影,彷佛恨不得一头跳进那刺鼻的油脂味和令人垂涎的烤烟里。 在缺乏土地草木的北方岛屿地区几乎看不见羊,连猪鸡也少。虽然偶尔会有渔民分享一些刚捕到的海兽,可是肉质散得像灌了水,腥味又重,不怎么好吃。 而温菲尔王国的羊则是举世闻名,就连尽可能避免吃肉的我,也为那一咬下就会流出鲜美肉汁的羊肉串直流口水。 缪里没等我叫人就转过来,那眼神更是教我难以抗拒。 「啊咕!好烫!啊呼!」 「哎哟,不用那么急啦。」 缪里当然不会听我的劝,将热腾腾的羊肉塞个满嘴,吃得都快哭了。说不定是真的在哭。 无论如何,那都无疑是代表和平的画面,使我会心一笑。 能吃到这样的美食,也得感谢神的恩宠。 再加上陷入暴风雨也能安然脱身,有需要抽空去大教堂彻底祷谢一番。 「来,两位这边走。」 约瑟夫也笑呵呵地看著我们的互动,接著带我们来到中央干道边的一角、城里特别气派的一座楼房。这里是约瑟夫所属商行──德堡商行的会馆,我们要在这里借宿一晚。 面向大道的卸货场相当宽敞,足以容纳一栋小豪宅。因日暮而半掩的巨大木门后,仍有许多商人在忙碌工作。 会馆正门就在卸货场边,威风八面,丝毫不逊于大木门。门边挂有德堡商行的徽旗,还点了篝火。出身自深山温泉乡纽希拉、见识尚浅的缪里,目瞪口呆地仰望商行会馆,说不出话来。 我也因为这会馆实在太宏伟,开始担心我们两个这样的旅人是不是真能在这过夜。 「大哥哥,我们会不会被赶去马厩睡呀?」 毕竟我们的衣服还是一身湿,海水的腥臭味也开始发威了。 只要意气风发地走入会馆的约瑟夫替我们好好解释,应该是不会有这种事才对。但尽管这么想,我还是放不下心。等在门口,往来商人与工匠的视线让人有点难受。 就在寒风吹得缪里打喷嚏,我脱下风衣给她披上时── 「哎呀呀,欢迎二位大驾光临!」 正门豁然开启,一名年轻绅士走了出来。他浓密的金发梳整成漂亮的波浪,十足的贵族样,且不像靠双腿赚钱,终日与天平为伍的一般商人,而是专门调兵遣将的典型大商行主管形象。这样的人物脱下漂白如新的手套,热情地与我握手。 「我叫艾德温‧斯莱,是这所会馆的负责人。」 「啊,失敬失敬。我名叫托特‧寇尔,这位是──」 「我叫缪里,受您照顾了。」 她难得这么恭敬地打招呼,是看在柔软床铺和温热晚餐的份上吧。 斯莱也和缪里握握手,接著就请我们进门。约瑟夫还要打点补给物资的事,和斯莱说了几句话就往卸货场走了。 我们就这么被斯莱带进屋内,装饰在石砌门廊的甲冑、巨大毛织壁毯看得我们是瞠目结舌。气氛与阿蒂夫会馆截然不同,简直是贵族宅邸。候在走廊两旁的制服女佣,演戏似的列队敬礼。 一眼就看得出这所商行的营收是多么可怕。 穿过走廊,来到看似与卸货场相连的大厅。里头是司空见惯的办公室,摆满一列列帐台。小伙计抱著羊皮纸叠跑来跑去,年迈商人们振笔疾书。 「先换套衣服吧,两位真是狼狈。」 真的很凄惨,斯莱的玩笑说得我都有点害臊了。 这位外表颇为年轻的会馆负责人,向绣了羊图案的大壁毯下工作的人打声招呼,以恭敬手势指示我们。 「麻烦给两位贵客准备几件衣服。」 那人往这一瞥就转身打开直至天花板的柜门,里头堆满布匹,彷佛全世界的好布都在里头。 「那么,我带二位到房间去。」 出了大厅,地板就从铺石成了木板,楼梯设有精心拋光过的铜扶手,嵌于墙面的烛台点著散发柔光的蜜蜡烛。 孩提时代造访王国那时,还因为羊毛输出困顿而景气黯淡。这种事也是说变就变呢。 「话说寇尔先生,我还真想不到您会来到本会馆呢,简直是神的安排。要是迪萨列夫周边的迷途百姓听说了这件事,一定会大批涌进城里争睹先生您的风采啊!」 上楼途中,斯莱这么说。 「您真爱说笑。」 我苦笑回答,结果斯莱止步转身,表情严肃地摇摇头。 「鲁维克同盟的大船北上之前最后一次补给,就是在我们迪萨列夫做的。虽然他们隐瞒了真正目的,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船上有位高阶圣职人员。大家都在猜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 斯莱口中那艘船,就是与王国对立的教会为拉拢北方海盗而派出的船。船上载著堆积如山的黄金,打著收购奴隶的名义,要将那些穷苦人民当作人质。 「所以有很多人奉各大商行之命到北方去打听风声,还在那里目睹了奇迹。傲慢的南方大商行和大主教触怒了黑圣母而遭到天谴,真是报应啊!」 斯莱激动得像个孩子,举起双手大笑,接著以快得脚底能磨出「啾」一声的速度转身,继续带路。 「当时,他们打听到除了统驭北海信仰的修士之外,还有另一位圣职人员在其中奔波,但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是约瑟夫告诉我,那个人就是寇尔先生您。」 即使斯莱具有贵族的优雅身段,走起路来还是跟商人一样快。 他匆匆大步前进,忽然停在一扇门前。 「而且您还是与王族海兰殿下携手翻译圣经俗文译本,给阿蒂夫贪婪教会的主教尝到正义之锤的滋味,为百姓点燃启蒙正确信仰第一把火的大英雄啊!在王国里,这都已经是家喻户晓的故事了呢!」 说起来,我认为自己只是凑巧沾上一点边,所以听得是抬不起头。北方岛屿地区的事就更别提了,九成九是缪里的功劳。 然而我也不能随便说出实情,心里很是煎熬,斯莱却又当我这是谦虚的表现,直说: 「寇尔先生,您果真是名不虚传。如今在这个灵魂因教宗恶政而久年不得宽慰的这个王国,您已经是活生生的传奇了。吟游诗人在酒店唱歌时,还给您取了个称号呢!」 「称号?」 斯莱手扶上门,以充满戏剧张力的动作一把推开,并说: 「叫做『黎明枢机』!希望您能为我们带来信仰的晨曦!」 不会吧?我很想笑,但斯莱给我们的房间却让我笑不出来。 「这是本会馆最好的房间!二位爱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会馆约有五、六层楼,光是能留在二楼就让我够吃惊了。高层楼房的装潢,通常是楼层愈高愈粗糙,楼下火炉的烟也都会积在高楼层,可以体验熏鱼的心情。而二楼的房间,通常是楼房主人或宾客专用。 房里设有豪华壁炉,不必依靠墙内火烟的余热。 附带床幔的大床更是夸张,看得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就连向往浮华待遇的缪里也半笑著僵住了。吊在墙上巨大壁毯上,绣著阿蒂夫也见过的手持剑与天平的女神。金钱的力量这五个字,就浓缩在这间房里。 「二位前往劳兹本之前,若有任何需要请尽管吩咐。我已差人尽速为二位烧洗澡水,这段时间二位不妨先休息一会儿,欣赏欣赏这城镇的景致。由于暴风雨刚过,空气特别清新,城中篝火也像珠宝那样灿烂呢。出浴后,我们会一并奉上晚餐。长旅劳顿,我就直接送进房里来吧。二位想用点什么?」 斯莱口若悬河说了一长串。 眼前房间的奢侈程度令我说不出话,傻愣愣地伫立片刻才反应过来。 「咦,啊,谢谢……那个,只要一点热食,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必客气。不过要是妨碍了圣洁羔羊实行节制,那也不好。就这样吧,我找些『简素』一点的给您送来。」 说到这里,缪里用力扯扯我的衣襬。她没出声,只用唇形说出「肉」字。看来一、两根串烧根本解不了她的馋,表情有如已经在北海吃够了一辈子的鱼。 我是很想继续维持粗茶淡饭,但刻意勉强她跟我受苦,搞不好真的会哭给我看。 「不好意思,可以给这孩子一点羊肉吃吗?」 「喔喔!悉听尊便!我马上拿上好的羊肉来。」 看他答得神采飞扬,我都有点怕他送烤全羊来了。 「请二位稍坐一会,马上就好。」 斯莱手按著胸深深鞠躬,碰一声关门告退。 剎那间,紧绷的肩膀全松了。 话说这个「黎明枢机」是怎么回事? 实在太荒谬了。 「虽然不是马厩,可是这房间放得下一整匹马耶。」 缪里在宽敞的房间看来看去,开门往更里头的房间瞧。 「这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 布袋的东西都被海水浸湿,但烘乾以后还能将就点用吧。 「话说大哥哥,你有听清楚吗?」 靠墙放置的座椅上,摆著塞满羊毛,缝上金线穗子的座垫。缪里一边戳它一边笑著说: 「黎明枢机耶,大哥哥变成大英雄了。」 「要是真的当自己是英雄,可是会成为笑柄喔。」 「咦~?有称号很帅气耶,就像冒险故事的人物一样。而且有了枢机主教这个称号,没用的大哥哥皮也会绷紧一点吧?」 教会阶级中,枢机主教是地位仅次于教宗,举足轻重。一个人有怎样的身分地位,就该有相对应的称号,夸大不实反而滑稽。 无奈叹息时,有人敲了门,接著小伙计和女佣送大浴盆和几桶热水进来。他们接连将手上东西送进房里,后到的几个在墙上拉绳,搭帐篷般挂起麻布。 「热水不够就吩咐我们一声,新的换洗衣物都摆在这边。」 真是无微不至,实在不敢当。最后女佣敬个礼就离开房间。 与他们应对时,缪里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衣服脱了一地,迎头浇下热水。「真是的……」我替她捡衣服,帘幕后跟著传来很不端庄的叫声。 「啊~复活了~」 在缺乏燃料的北方岛屿,洗热水澡根本奢侈至极。对于在温泉旅馆出生长大,跳温泉池像家常便饭的缪里而言,或许难受得很。 为啪刷啪刷的玩水声苦笑时,我发现泡脚桶边还有块肥皂。真是太好了,都已经准备用壁炉灰去污了呢。 「缪里,这边有肥皂。」 「咦,真的?」 缪里掀开帘幕,探出光溜溜的身子。平时我都会转身回避,可是今天实在太累,且缪里又表现得很无所谓,我只能抱怨一声。 「缪里,就不能再矜持一点吗……」 「大哥哥大哥哥,可以帮我洗头吗?」 可是她一个字也不听,拉拉我袖口这么问。 「这种事自己来就好了吧。」 「我要忙著洗尾巴嘛。要是洗完头再洗尾巴,热水会整个凉掉喔?」 颇具道理的藉口使我不禁扶额,而缪里又笑嘻嘻地说: 「我在北岛做了那么多,大哥哥应该不会连帮我洗个头当奖励也不肯吧?」 「……」 在北岛,她甚至救了我一命。 都搬出这件事了,我哪有再推辞的道理。 「受不了你耶……」 「嘿嘿嘿。」 缪里笑嘻嘻地坐回装满热水的浴盆里。 我卷起袖子,拿肥皂沾点水搓出泡沫,动手替缪里洗头。 或许是海风吹得太久,原本轻柔飘逸的头发变得像狼毛那么粗。这么说来,这阵子也鲜少见到她梳头。应该是发质变成这样,梳起来也只会弄痛头皮吧。 为答谢她在北方的一切,我细心搓出浓密泡沫,轻轻梳洗发丝。途中见到手底下的缪里为洗尾巴而缩得很难过,引起我的不解。 「你来洗头,我来洗尾巴不是比较方便吗?」 缪里把尾巴抓到前面努力地洗,听我这么说而忽然停手,稍微转过头来。 接著甩开视线。 「不要,很害羞。」 我还以为她的羞耻心早就埋在深山里了呢,看来没这种事。 可是我实在不懂标准在哪里。 「可以碰耳朵吧?」 传自母亲的三角形尖尖兽耳都垂著,以免泡沫流入耳道。 「那边没关系。啊,不要把水弄进去喔!」 「好好好。」 用杓子冲头发时,我也按住她的耳朵阻挡水流。等冲走满头泡沫,褪色的灰发便蜕了壳般恢复往日的独特光采。 不知为何,看著她洗去脏污,我才终于有彻底离开北方海域,回到一般社会的感觉。 在那见到艰辛的现实,令人不禁质疑自己的存在,痛切体悟自己的无力与软弱。 还有过从船上跌进漆黑的冰冷大海,身体无法动弹而下沉的濒死体验。更可怕的是,我尝到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就要死在我面前的恐惧。 接著是获救的奇迹。 这几天的经验,实在教人不堪回首。 「缪里。」 「嗯?」 听我一唤,忙著搓洗尾毛的缪里转过头来。 「在北岛……真的很谢谢你。」 在那里,我还狠狠伤了缪里的心。虽想道歉,但感觉这样不太好。 所以我选择道谢。结果缪里愣了一下,嗤嗤笑起来。 「以后我会慢慢跟你算,别放在心上。」 正想问「怎么算」时,她抢走杓子,往我头上浇水。 快乾的衣服又湿透了。 「总之,我们先一起洗个澡吧。」 「……」 滴著水的浏海另一边,是缪里贼兮兮地露出虎牙。 「我啊,可是见到大哥哥掉进黑漆漆冷冰冰的寒冬海水也奋不顾身地跳进去哟?所以哥哥为了我跳进热水里,根本是小事一桩吧?」 虽然两者情况不同,可是见到缪里笑著摇尾巴问:「是吧?」纵有千言万语,也在成形前崩塌殆尽了。态度坚决的圣职志愿者形象,也无影无踪。 「快快快。再不来洗,水会凉掉喔。」 缪里见我不抵抗,得寸进尺地伸手脱我衣服,完全没有少女的羞怯或节操。 有的只是不容半分妥协,膨胀得就快爆炸的爱。 「来,在这边乖乖坐好。」 我老实坐进装了热水的浴盆,缪里不知在高兴什么,窃笑著洗起我的头。那舒服的感觉更教人不甘。 只好继续抱著腿,怨叹自己这样算什么黎明枢机。 洗完头以后又经历波折颠沛、峰回路转,总算是和缪里一起洗净旅途尘垢,穿上久违了的乾爽亚麻布衣物,畅快得彷佛重获新生。随后热呼呼的晚餐也送进房来,夫复何求啊。 不出所料,餐点多得吓人,而且样样精致。缪里想要的带骨羊肉,嫩到稍微用点力拿就会骨肉分离,实在教人无法抗拒,便向缪里讨了一小块尝尝。那油脂立刻滋润了我乾枯的身体。 其他还有又白又嫩的小麦面包、砖头般大小的奶油、饱满得快炸开的猪肉香肠、炖鸡汤,甜点则是一篮篮的葡萄乾和苹果等水果。 缪里原本是卯足了劲,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吃光光。可是她才在北方群岛捡回一条命,接著发了几天高烧,痊愈后还变成狼到处找煤炭矿脉,今天又遇上暴风雨,刚刚还洗了一场吵吵闹闹的澡。 才拿起第三块面包,她就断了线似的再也没动作,不过这样已经是撑很久了吧。她脖子歪向一边,完全是睡著的样子,手里仍牢牢抓著面包。这份对吃的执著,或许值得一些掌声。 然而要是她一头栽进汤盘里,难得的热水澡就白洗了。 她对我拿走面包有点抵抗,但我一抱起她飘散肥皂香的头,她就整个人贴了上来。像这样无奈地从椅子上抱起公主,是常有的事。 将她放在填满羊毛的床,正要离去时,她抓住了我的袖角。 「我哪里都不会去啦。请人收回剩下的晚餐以后,马上就回来。」 这样低语,刚用肥皂洗乾净的兽耳软毛就轻飘飘地摇了几下。 我摸摸她的头,拉毛线毯盖过她裸露在外的兽耳兽尾,请人来收拾晚餐。剩了不少,真教人过意不去时。女佣将面包全装进布袋后,怯生生地靠近我问: 「能请您祝福这些面包吗?」 「祝福?这是……」 我讶异地反问,女佣跟著露出困顿的表情。 「主教他们离开这镇上已经好多年了,如果您愿意可怜我们,就请您发发慈悲吧。」 王国与教会对立,使得教宗对王国禁行一切圣事,也就是圣职人员不得施行任何宗教行为,至今已有三年余。婴孩出世得不到祝福,恋人办不了婚礼,故人的灵魂也得不到葬礼的宽慰。 即使不看这些,人生在世总有想找个寄托的时候。或是家人健康出状况而卧床不起,担心远地工作的亲朋好友是否平安,拥有不可告人的烦恼,或面临重大抉择时,需要一点前进的力量。 会送上摆明吃不完的餐点,其实不仅仅是表达欢迎之意。惯例上,佣人会分享宾客没动过或吃剩的食物,而受过圣职人员祝福的食物即有神圣的力量。病患可以当药吃,心有不安可以当护身符。斯莱的过人之处,可不只是身段夸张而已。 于是我当作是支付住宿费,祈祷所有食物都能获得神的祝福,也对在场所有女佣祈求健康与和乐,安慰家人遭遇不幸的人,甚至替她们临盆在即的亲戚祈求安产。 我并不是正式的圣职人员,真要说起来,这样的行为并不值得提倡。擅自施行圣事,惹来异端嫌疑也不奇怪。 可是我认为既然眼前有人求救,只要是我能做的,自当在所不辞。她们都表情恳切地称我为枢机主教,甚至有人在我祈祷后感激涕零,让我更不能见死不救。 虽然在北岛体认到光靠祈祷无法解决问题,但既然她们要的只是祈祷,满足她们又何妨。 而且,她们也使我强烈感受到不能只是盲目地消灭教会。 因为尽管教会在教宗与王国对立前就存在许多问题,他们仍无疑为这城镇人民的灵魂提供所需的慰藉。 送走最后一人后,疲惫的我再次笃定改革教会这庞大组织的决心。 不过呢,这也得等睡过一觉再说。我打了个想憋也憋不住的呵欠。只凭对信仰的热情,难以消除身体的疲劳。 以甘甜葡萄酒滋润发哑的喉咙后,我便吹熄蜡烛。迪萨列夫的夜生活持续到很晚,大道上的篝火光探入木窗缝隙,让我没踢中任何东西就来到床边。 接著小心地不吵醒缪里,悄悄钻进同一条被子底下。结果缪里忽然抓住我的领子,脸慢慢凑过来。 「……你们……弄完了?」 她说得像梦话一样含糊,眼睛也没睁开。 感觉不是执著于哥哥上床前不能睡著,就只是想对噪音抱怨一声。 无论如何,我莞尔一笑地说: 「完了,今晚我们就好好睡一觉吧。」 「……嗯。」 不知那是回答,还是她的鼻息。 缪里眉间抚平,手也放松力气。似乎好久没见到这么安详的表情。 真是一张充满稚气,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睡脸。 「但愿神眷顾你未来的路途。」 这是我今天最恳切的祈祷。 缪里的兽耳抽动几下,稍一扭身,又发出细细鼻息。 我也在她身旁阖眼,霎时坠入梦乡。 昨晚女佣们的神情,使我做好了心理准备。随日出下床,要到中庭井边汲水洗脸而开门时,发现有三个女佣抱著脸盆守在那里。想当然耳,我在洗脸前先问了她们有何需要,祈求神的保佑与祝福。 每当有人来添补壁炉木柴、清理蜡烛余烬、准备早餐,我就得聆听他们的烦恼。到这时候,缪里也似乎耐不住我们的声响,不甘不愿地起床。 眼见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才总算明白今天恐怕不得安宁,开始生闷气。 早餐过后,布商带著自己的裁缝师,一行四人要来替我们调整衣服尺寸。若在平时,一定都是缪里左一句「大哥哥,这件好不好看?」右一句「这件是不是比较好?」问个没完,可是手拿布和针线的商人和师傅动作都比她快。其中三个正在替女儿找夫家,另一人的老父母身体欠佳。 愿神指引、保佑他们。 轮到更换寝具和打扫房间的人进房时,缪里已经带著枕头和毛线毯躲去邻房了。 不过,他们来我房间的藉口再多,应该也剩不了多少,可以清静一下了。然而才刚这么想,某个鬼灵精就想到送圣经进来,随后羽毛笔、削笔刀、墨壶、吸墨沙和羊皮纸等想得到的东西全来了。不分商人佣人,一个个从卸货场找东西送上来。当然,还带著满满的心事。 譬如经营不顺、家门不幸、儿子要出航、孩子要出世、牙痛腰痛。甚至公鸡不啼、西方云况不祥,一天见到三次黑猫经过面前,而这些清一色都是年迈女佣。 人数多到我都要忘记哪个人用什么藉口来敲门,每个都是介绍自己的故事,然后请求与神的联系。 每个城镇都一定有教会,有祭司、助理祭司,大一点的教堂还会设置主教,底下有许多圣职人员替他工作,分担人民的烦忧。少了他们,问题可不小。信仰绝不是百无一用,管理信仰的组织有存在的必要。 身为神的奴仆,我自然对这件事颇有感慨,但是缪里对信仰没兴趣,只会埋怨我陪不了她吧。现在肯定是在邻房咬著牙睡闷觉。 即使一个接一个地倾听人们的烦恼,让我为自己有所贡献而欣喜,做起不习惯的事还是特别累人。然而一想到他们都是来向我求救,我当拿出全部心力面对他们。直到开始不晓得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时,人潮终于告一段落。原因没有其他,只因为斯莱来访。 「好像有很多会馆的人来打扰您呢。」 尽管他表情充满歉意,我也毫不认为他会阻止他们继续来找我。 「没关系……这房间很大。」 他多半是早料到会有这种事,才给我们最大的房间。 斯莱对我的言下之意浅浅一笑,又忽然绷起脸说: 「自从教会再也不敲钟,转眼就是三年。祭司他们在那之后还待了一阵子,最后还是几乎都渡海到大陆去了。这镇上除了海角上的大教堂之外,还有三个颇具规模的礼拜堂,可是门窗都用木板封死;工匠和商人公会自己的礼拜堂,也从那天空到现在。」 王国的现况,我在纽希拉就时有耳闻。但是听人叙述的感受,与接触现场气氛当然是截然不同,这和健康时难以想像感冒有多难受是相同道理。 不过我还是有个疑问。 「留下来的圣职人员是怎么生活?应该不会全都离开吧?」 斯莱听了高高耸肩。 「温菲尔恐怕到处都有教宗派来的密探。要是敢无视教宗命令,继续为人民祈祷,那就等著瞧了。一旦教宗方胜利,就别想回到原来的位置。地位愈高的人,就能潜伏得愈久。而地位低的人没有财产,少了圣禄就无法在这里活下去了。」 「人们的乐捐呢?」 话问出口,我才想起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斯莱点头说: 「敢接济教会圣职人员的人,都会被当作替教会做事的卖国贼。就个人立场而言,只要有扇能与神对话的窗口,是教会还是其他组织都好。但要作个好市民,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就这样,信仰的雨露从镇上消失了。 「寇尔先生,您此行在阿蒂夫造成的进展,真的是我们全国百姓企盼已久的佳音。这场王国与教会不知何时能了的对峙,终于进入新的阶段。无论最后如何演变,总之所有人都巴望著一个结果。当然──」 斯莱补充道: 「我们已经受够了教会的蛮横,都希望王国是最后的赢家。」 无论战争形式为何,受罪的都是无辜百姓。 「只要能缓解各位的困境,我寇尔在所不辞。这本来就是我离开故乡的目的。」 我是个外国人,且没有正式圣职人员资格,但人们却相信我能将他们的声音传达给神。 看来我处在一个非常方便的立场。 「谢谢您,也感谢神送您到我这里。」 此后,斯莱差人送来午餐,缪里也被香味引出房间。原本还嘟著嘴,见到满桌好菜就立刻堆满笑容,现实得令人兴叹。 「对了,听约瑟夫先生说,二位是兄妹结伴下山旅行?」 缪里保持右手抓面包,左手叉著猪肉香肠的姿势看看斯莱,再看看我,然后失去兴致似的咬一口面包。大概是交给我说明的意思吧。 告诉自己待会儿一定要好好训导她之余,我答道: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下山前,我都是在旅馆工作,而她就是旅馆老板的女儿。我平常负责看管她,还要充当家教,可是您也见到了,这丫头野得很……平时没事就嚷嚷著想下山看看,结果还真的躲进我的行李跟来了。」 缪里继续默默地吃,脚却在桌底下踩著我的脚不放。 「可是她在这段旅程上也让我明白许多过去不懂的事,我很感谢她。」 缪里的手停了一下,往我看来。我回以微笑,她就略噘著嘴转向一边,脚还是踩著不放。 「这样互助互惠的关系真教人称羡啊。」 斯莱笑了笑,擦擦嘴说: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有件事想先请教您的意思。我身为本会馆之主,有义务关切员工心灵是否安和,同时也非得为留宿的客人著想不可。」 刚开始猜测他想说些什么,他已经接下去说了。 「只要您待在这房间,恐怕就会有见不完的访客。想出门散散心时,请随时通知我一声。尤其是您这身圣职人员的装扮,说不定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我会替您准备工匠的服装。」 「感谢您如此费心。」 「哪里。多亏有您,会馆员工脸上又充满了朝气。现在商行之间竞争激烈,只要他们恢复光彩,一定能拉开差距。」 不知这话里开玩笑的成分有几分,但我想那应该是实话,同时也是真心为我设想。 「那真是太好了。」 「所以您怎么说?吃完这顿饭,等我一走,会馆的人又会来个没完。」 「呃……」 逡巡之中,坐在身旁的缪里不耐地拉拉我的衣襬。 她想上街逛逛。 「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有点事要找约瑟夫先生,能借我一套外出服吗?」 「当然没问题,请稍待片刻。」 斯莱拍个手,候在房外的佣人便默默进房来。 他们毕恭毕敬地对斯莱的指示一一颔首,途中缪里插了嘴,表示想自己挑。听了她的任性要求,斯莱反而更高兴了。 虽然很受不了她,可是想到她在北岛那个充斥地鸣般的浪潮声和阴郁风声,此外可说是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忍耐了这么久,就只好随她去了。 看著她兴奋到耳朵尾巴随时会跳出来的样子,我还真想让她一个人去逛街算了。这时,缪里忽然转向我。 「怎么了?」 那双注视著我的泛红琥珀色眼眸,散发著传自母亲的深远智慧之光。 「你打算叫我自己去逛街对不对?」 我都还摸不清神的真义,缪里已经把我看透了。 「是没错,不过你不会那么做吧?」 可是对于缪里,我也有相当的了解。 「当然喽!」 缪里笑嘻嘻地牵起我的手,勾住指头。 即使有时热情难当,她这么喜欢我,总归是件令人高兴的事。 「因为没有大哥哥在,想买东西吃的时候就麻烦了嘛。」 早就猜到的我笑著叹口气,缪里又嗤嗤笑起来。 所谓人不可貌相。在圣经里,人们总看不出伪装成人的神或精灵,圣人也总是被当作骗徒。 到头来,身分地位都是取决于身上的衣服。 然而这样的普世观念,我却怎么也无法接受。 「大哥哥真的穿什么都不像样耶。」 缪里已经不是嘲笑,一副真心不懂的脸。 「……你完全是个工坊的小伙计呢。」 她穿著长袖衣服,以及以粗毛线织成,以耐用见长的裤子,还有可以挂工具的厚缠腰。最后再简略盘起头发,立刻就变成头发较长的工坊见习生。 而我虽然也穿著类似的服装,可是替我准备衣服的商人也不禁偷笑。 「乾脆扮成商人如何?说您是镇上的年轻老板,应该会有人信吧。」 结果我穿起来就是不搭,还是适合笔墨性质的服装。 经过一番折腾而终于上街后,缪里每经过一个小吃摊就吵著要吃……的事并没有发生。应该是吃过午餐的关系吧,好奇心比食欲强多了。 经过工匠街时,她眼睛都亮了起来。 「大哥哥你看!好大的锅子!可以一次煮很多东西耶!」 「那是锅子没错,不过叫做酿造锅,用来把麦子做成酒──」 「大哥哥,那个也好厉害喔!有卖怪怪的枪耶!」 「那不是枪,是用来串起猪或羊,直接架在炉火上烤的东西。人要抓著那个钩状的把手慢慢转,肉才会烤得均匀──」 「哇,天啊!那是皮草店?薄成这样,穿起来会暖吗?」 「你在阿蒂夫也看过了吧?那不是用来穿的,是制作羊皮纸的原料。往四面八方拉开并且晒乾──」 「大哥哥大哥哥!你看那边!」 就像这样,缪里每次都不等我说完就往下一间店跑。可是当她再度见到同样东西,都还记得我作的介绍,真服了她。即使看似什么也不想地跑跑跳跳,她仍以惊人速度吸收这世界的一切。 逛著逛著,我们从工匠街走进了住宅区,而缪里也忽然噤声了。她静静地望著前方,呆立不动。 接著应该是下意识地紧抓我的手。 当缪里好奇心的天平倾斜过头,就会这么安静。 她所望之处,迪萨列夫住宅的屋檐下,有些女人和小孩正在搓羊毛线。 工匠街的作业行为几乎是在铺子里进行,这里则是沿路摆放工具,面向道路的门窗也敞开著,从路上做到家里头。分不出哪里是住宅,哪里是作业场。有人将东西放在两端绑绳的木板上,从窗口吊上吊下,有人将面包窑用的大铲伸进邻居窗口接送材料,看起来有点滑稽。 彷佛在南国曾经见过的,以整个镇为舞台的戏。 「好厉害喔……」 是这里的气氛让缪里如此呢喃的吧。 道路中央铺了好大的垫子,上头堆著一座羊毛山。几个小女孩探头进去挑除杂物,背后较年长的孩子,用耙子一次又一次地梳理毛向。 家家户户墙边都摆著类似曝晒台的东西,女孩们纷纷踮起脚铺上羊毛,并给置于高处的羊毛一一绑上铅锤,应该是搓毛线的准备工作吧。那作业需要长得够高才行,因此做这部分的全是比缪里稍长几岁的少女,且吱吱喳喳聊个不停。 穿过了几乎没地方下脚的喧嚣,我们来水道边。城里还有几条这样的水道,大路上没见到的男孩聚集在这里,以挂在滑车上的麻绳提起锤子,敲打置于水槽里的毛织品。这工序叫做毡缩。 旁边还有人将羊毛装进木桶,洒上水、灰与某些药剂,用棍棒搅拌清洗。洗完后,吸饱水的沉重毛织品交给另一批孩子踩踏,再交给另一批孩子摊开晒乾。 为了搬运各工序所需材料,有些年纪较大的孩子背的麻袋甚至比自身还要大。 「像蚂蚁窝一样耶。」 缪里极其感佩地赞叹。我也觉得很像。 「这是勤劳的象徵呢。」 「……不准讲大道理喔。」 缪里一副捅了蜂窝的脸,很刻意地摀起耳朵。 「我才不会。在北岛,你做了非常多。」 缪里怀疑地往我瞧了一会儿后,总算明白我不是哄骗她,展颜一笑就往我的手抱来。 「他们做得真的好认真,而且乐在其中的样子呢。」 人们活力充沛的模样,甚至使我低声感叹。 「好热闹喔,不输纽希拉耶?」 缪里难得说出这种话。说不定是离开了纽希拉一阵子,开始有点思乡了。 「可能是差不多热闹吧,因为纽希拉老是在办宴会。」 相对地,这里是充满各种工作的动静。无论城里哪个角落,屋檐下、小巷里,都有人忙著加工羊毛,且彷佛打从心底乐于工作。 我也不排斥工作,可是城里人们的氛围和我做事时不太一样,感觉很奇妙。 四处饱览这样的景致后,缪里问: 「啊。对了,大哥哥,你不是有事要办吗?」 「差点忘了。我得去见约瑟夫先生一面……」 说到这,我不禁盯著缪里看。 「嗯?怎么了?」 缪里也错愕地回看我,我跟著笑出来。 「难得你不是催我带你去玩,而是要我办正事,我好高兴喔。」 她听得眨眨眼睛,表情疑惑地回答: 「因为事情不做完,要是跟你讨东西吃,你搞不好会说『还有事要做』之类的念我啊。肚子差不多快饿了嘛。」 「……」 这算是有所成长吗,真教人难以判别。 不过我是真的有事要办,便往港口方向走。镇上热闹,港口更热闹。原来昨天下了场西北雨,人还算少的呢。我紧紧牵住缪里的手,又推又挤地好不容易抵达要找的船。 船似乎正在装货。出入的人像蚁窝的蚂蚁那么多,忙得我都不知该不该找约瑟夫了。结果很幸运地,约瑟夫正好在这时把头探出船缘,仔细查看船的侧面,并在抬头时发现了我们。 「寇尔先生!」 约瑟夫起身喊我,再向身旁的男子交代几句话就匆匆下船来了。 「怎么来啦?在会馆遇到麻烦了吗?」 他表情凝重,可能是认为地方是他介绍的,出了事也有责任吧。真是个重情义的人。 「怎么会呢,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所以我先让他安个心再切入正题。 「我来是想问,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出航去劳兹本。」 虽然有点对不起约瑟夫,倘若时间会有耽搁,我就得另外找艘船了。骑马走陆路也得纳入考量。 「说到这个出航嘛,快则三天,如果发现问题要临时处理,没准要七到十天左右。」 约瑟夫转身看著船,过意不去地说。缪里也一起往船下方看,发现有几个人从船边吊下去,似乎在检查船身状况。 「其他船也暂时不会出航吧。暴风雨的余波还在,近海风浪大,海流也变得很快。如果您考虑骑马,更是劝您不要。地图上看起来很近,只隔几座山,可是现在积雪还没融化完,海路绝对比较快。」 尽管无奈,也只好接受现实了。 「迪萨列夫是个好城市。您就趁这机会好好休息,为下个工作养精蓄锐吧。」 怪罪约瑟夫也没用,海兰的信上也没要我赶时间。 「就这样吧,这或许是神的安排呢。」 约瑟夫稍微松口气似的微笑,接著又说: 「对了,刚才有个人来打听您。」 「咦?」 在纽希拉工作时,我也认识了王国的客人,但我不认为他们会知道我在这里。约瑟夫对惊讶的我耸耸肩说: 「那个人没说出您的名字,只是问在北方地区大力推动改革的圣职人员是不是搭我们的船,可能是这两天听说您传闻的人吧。乘客和船员的嘴,毕竟是封不住的。」 斯莱也说过这种话,想不到这么快就成真。 「我不觉得你们认识,所以就敷衍两句打发掉了。您今天换这套衣服,还真是换对了呢。要是让人知道您就是寇尔先生,事情说不定会变得很麻烦。」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身旁的缪里也毫不客气地盯著我瞧。 现在至少没有圣职人员的样子。 「名声就是力量,会有很多人想利用这种力量。」 「感谢您的忠告。」 「哪里,应该的。」 对不谙世事的我而言,建言还是老实听从的好。 然而对于会有很多人想利用我这件事,我仍不禁有些怀疑。他们会想利用我做些什么?如果要找人解释神学书,我是乐意之至。 「总之我今晚会到会馆露个脸,我们就和斯莱先生喝几杯吧。这个镇上有间我很爱的酿酒厂呢。」 约瑟夫背后,已经站了一排的人等著请示他的意思。 耽搁他们工作就不好了。 「好,就等您来。」 于是我这么回答就告辞了。 来时路上光是前进就很辛苦,不过在港边走了一会儿后,开始看得出人潮动向,轻松多了。 见缪里四处张望个不停,我忍不住问: 「有找到好吃的东西吗?」 结果缪里愣了一下,双眉浅竖。 「我是在看有没有坏人想打大哥哥的主意啦。」 原本应该是由我这样的成年男性来保护年纪尚轻的女孩,结果现在却无法反驳白眼瞪我的缪里。 「走散会很危险,注意一点喔。」 这么一来,真不晓得是谁在牵谁的手了。 不过我并不觉得她自以为是。 「那就麻烦你喽。」 听我这么说,她立刻堆起灿烂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包在我身上!」 缪里兴奋得耳朵尾巴搞不好会跑出来,然后在人潮汹涌的港口正中央忽然站定,抬头仰望。 该不会有天使要降落在仰望天空的少女身旁吧。我跟著望去。 「大哥哥,我想到那上面去!」 缪里伸手所指之处,即是为海上迷途船只提供光明,也替人民点亮信仰之光的海角大教堂。 ──────────────────────── 第二幕 从港口到海角大教堂的路上,缪里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大哥哥!快点快点!」 不知疲劳为何物的少女飞也似的跑过石阶坡。设置于柔软青草地上的石阶似乎已经被人踏了数百年,几乎要整个没入土里了。有部分凹陷,也是无数人踩出来的结果。 可是,如今一个人也没有。海角下的乞丐们告诉我,自从王国与教会闹翻之后,人们就不再上这座教堂了。据说过去,只要拿些大道理刺激往来信众的信仰心就有不少施舍。 虽不知他们现在是怎么过活,不过从他们围著锅子喝装满小鱼的汤来看,似乎有不少鱼杂能吃,不愁挨饿。 我布施几枚铜币,急忙跟上缪里。 想当然耳,缪里这么兴奋不是来自信仰的热情。 坡道才走到一半,转头就可尽览整座迪萨列夫和宽阔大海。 对山上长大的缪里来说,这肯定是足以令她心醉的景色。 「不要摔下悬崖喔!」 我姑且叮咛一声,但她当然不会理我。她一路跑上石阶,靠近那座我远远看就心惊胆跳的悬崖,俯瞰底下街景。 当我开始咒骂自己体力不济时,大教堂所在的海角尖端终于到了。 雄伟的教堂前方有一小排木造屋舍,颇有门前市场的味道。一旁还有露天炉堆,以及看似曾经摆放桌椅的土台。从前人们上大教堂参拜之后,就会坐在这里休息,吃点东西吧。 不过炉堆已经很久没有生火的痕迹,桌椅也一张不剩,每间屋舍都拉下了铁门。 教堂周围十分冷清,没有一点人烟。 「大哥哥,这里风景好棒喔!」 缪里对教堂全然不感兴趣,为海角上的美景亢奋不已。她在阿蒂夫看到这种教堂还会赞叹几句,可是现在她心里,两边都只是很大的石造建筑吧。 划分得这么粗略又乾脆,令人不禁发笑。 不过镇上的人并不会都和缪里一样,大教堂会这么冷清的原因,斯莱都说了。上海角的路多半从镇上每个地方都看得见,当地人走上来一定很快就传得众人皆知。 换成我这个外地人就没问题了。烛台有火光,表示仍有人进出。于是我走向大教堂紧闭的正门,想多少打听点这里的故事,结果发现── 「纸?」 大教堂门上贴了很多纸。不是羊皮纸,只是破布制成的便宜货,密度却高到远看会以为是花纹。 大型教堂或教会各有相对于其民情的特色,所以这也有它的缘由吧,但上前查看的结果却教人错愕。 ──死高利贷!下地狱去吧! 竟然写了这种话。 再往旁边看也都是充满责难与愤怒的言语,例如「把我的财产还来」,「回头是岸」等,贴满整扇门。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更添寂寥,和热闹的城镇完全是两样情。 从斯莱对教会的蛮横那么愤慨看来,这些纸都是在王国与教会的对立激化时贴的吧。仔细一看,每张都已经变色,快要散了。 或许人们贴这些纸不一定是表达愤怒,而是觉得有义务表示自己也是这城镇的一分子呢。 大教堂一点门缝也没有,且感受不到人的动静。 但即使不提这些,这也不是欢迎访客的状况。 于是我放弃询问,回到欣赏风景的缪里身边。 「大哥哥,这个世界真的好大喔!」 缪里注意到我接近,对著广阔大海这么说。在纽希拉那种深山地方,无论爬上哪个山头,视野都没有这么开阔。 而且不管往哪里看,都是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 海角朝西,大陆在反方向。我想起约瑟夫的船向南行时,曾喊道船可能会被冲到西边去。 在那片天海交融的水平线彼端,依然是无垠的海。 这使我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或许是以为自己不小心窥见了创世主的深渊。 往大海远处望了一会儿,有阵风冷不防从海角底下猛然吹来。 体重轻的缪里险些跌倒,我赶紧抱住她。 「没事吧?」 「啊哈哈,好强的风喔!海就是需要风的触摸呢!」 她完全没想过被吹向另一边会发生什么事吧。缪里乐得咯咯笑,轻巧溜出我的臂弯。 然后才终于注意到海角上有建筑物似的,愣愣地抬起头。 「大哥哥我问你喔,这也是教堂吗?」 「……」 若想让缪里也跟著信神,或许会是一大工程。 「是啊,这是大教堂。里面好像有烛台,想看看吗?」 「这里好像有不熄的篝火嘛?我已经听约瑟夫叔叔说过很多烛台的传说了。」 约瑟夫是出身于北方岛屿的讨海生意人,又喜欢说话,可能真的对缪里说过不少海上冒险故事。 「话说回来,能在这种地方盖这么大的教堂,还真是厉害耶。」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这样的回答让缪里咧嘴作鬼脸,接著转一圈查看四周。 「不过盖在这种地方,我还满喜欢的。」 虽然颇为冷清,在今天的好天气弥补下,感觉心旷神怡。 这地方可能真的很适合朝气蓬勃的缪里。 这时,右手忽然有股温暖。 低头一看,缪里手牵了上来。 「结婚典礼办在这里不错喔。大哥哥,你觉得呢?」 还巧笑倩兮地说出这种话。我看看难得说话像个女孩的缪里,再看看教堂和海彼方,最后视线又回到缪里身上。 「我也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喔?」 「讨厌,不关自己的事一样。」 对缪里的不满感到疑惑后,我才发现她在说什么。 觉得不妙而想换个话题时,已经太迟了。 「我只喜欢大哥哥一个,还会跟谁办结婚典礼呀?」 说法直得没有怀疑、敷衍或装蒜的余地。这里是断崖环绕的海角大教堂,说不定她纯真地蹦蹦跳跳全是装出来的,一开始就是打这个主意而来。 从她从容且质问的眼神,能看出我并没有多虑。 「大哥哥,你是不是以为靠北岛那些事就可以蒙混过关吧?」 她说得一针见血,直截了当。 「不,绝对没有这种事……」 无法忍受缪里的注视,是因为我有愧于她。 缪里是将我当男性来喜欢,而不是兄长。 一开始,我以为那单纯是因为我是她最亲近的男性,可是她一往情深,甚至真的愿意舍弃生命。她比谁都认真。 但我当时并没有给她明确的答覆。嘴上说不能接受她的爱,却又不强制结束我们的旅程。缪里是个聪明的女孩,假如我真的有意拒绝她跟随,她一定会乖乖离开。 没那么做,是因为我仍有迷惘。 「还是说,大哥哥讨厌我?」 缪里的眼忽然满是伤悲,让我头都痛了。就算她真的难过,这表情也明显是她刻意为之,好激起我的罪恶感。 并想藉此慢慢破解我的防线,把我逼到无路可退。 她狩猎的技术,可是母亲贤狼赫萝的真传。 「大哥哥?」 不给喘息的逼问,使我不得不回答。 「……如果要说讨厌还是喜欢,那当然是喜欢。」 「那就娶我当新娘吧?」 而且根本不是交易。她要用尽全力抓住我,狠狠咬一口。 就某方面而言,那想法纯粹得教人敬佩,可是我的答案还是一样。 「不可以……」 「为什么!」 我退一步,缪里就逼近两步。 离开北岛后,她不曾挑明谈这件事,似乎只是没有机会罢了。 「哪还有为什么……我和你──」 「没有血缘关系啊。」 她斩钉截铁地说。 「而且大哥哥也还不是圣职人员,所以这边也没问题。」 并先一步戳破我的藉口。 「以后,可能会是……」 「我听说到时候再离婚就好了呀。」 是谁这么多嘴啊!我不禁在心中吶喊。 缪里的眼紧盯著我,片刻不离。沉默流经我俩,只有风呼呼地吹。 见到缪里生气的脸透出压抑不住的哀伤时,我急忙开口: 「先等一下,不要那么快下结论嘛!」 「要是不这样,你就会一直拖下去嘛。」 虽想否认,但我也觉得自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离开纽希拉下山旅行后,我学到世事的变化真的难以预料。光是回想在北岛落入漆黑的冰寒大海,真心觉得自己会就此死去时的感受,就不禁直打哆嗦。 我不想没给缪里一个交代就撒手人寰。 但姑且不论这部分,我就是忍不住想这么问: 「就不能维持现状吗?」 缪里当我是兄长一样崇敬,而我当她妹妹一样倾注最大的爱。 过去都是如此,往后应该也能这样才对。 「有句话我先说在前头。假如,万一,我们真的结婚了,我就不会让你就随便耍任性喽?而别说结婚以后──」 「我都知道啦!大哥哥笨死了!」 缪里气得骂人,我却半信半疑。 她真的懂吗?若成为恋人关系,会面临很多不同以往的事。我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份感情,原因就出在这里。 无论再怎么疼爱缪里,她都是叫我「大哥哥」的人。用「那种眼光」看一个打从出世就认识的女孩,感觉非常不道德,光是想像就受到罪恶感的苛责。而缪里似乎察觉到我的苦恼,挺起胸说: 「大哥哥想对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她说得这么有男子气概,都让我脸红了。 然而不管我怎么看,她那么说根本不是因为男女之情高到某种程度的表现,就只是从出生就跟在我身边,所以无所谓而已。不仅如此,缪里的态度和小时候实在太接近,我没注意到她对我的感情,应该就是这个缘故。 没错。缪里跟仍是妹妹的时候一模一样。 要我把仍是妹妹的她当女人看待,实在教我不知所措。 「大哥哥对我有哪里不满意?」 这问题听起来不像策略或谈判的步数,而是真心不懂。 我对缪里并无不满。无论哪个男人娶了她,都一定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所以问题不是不满,而是其他。 「我不是不满意……只是没办法突然改变对你的看法。苹果就是苹果,不是葡萄。」 「可是我对大哥哥是真的──」 「那好吧。」 在缪里激动辩驳时,我打断她的话。 这样的确是没完没了,搁置这个问题绝不会有任何益处。 「我在北岛欠了你一份很大的情,而且当然不是我想还就还得了。不过为了你,我愿意做一切努力。」 结果缪里听了很不舒服,表情厌恶。 「……如果你是这样才喜欢我,那个,我也不要。」 当然,我也不会只因为欠她情就和她谈恋爱,这样反而对不起缪里。 所以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不是。我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努力,需要你提供一点协助。」 「我?」 缪里错愕反问。 「对。对我来说……就是,现在的你实在太接近妹妹,让我怎么也改变不了这个想法。所以……」 「你要我变得不像妹妹?」 缪里不解地问,眼神像在怀疑我是不是又想耍小聪明虚应故事。 「所以要怎么做?要我淑女一点?」 我的确很希望这样,但她又错了。 「就是,更总体性的层面。你想想看,像称呼就是一个。」 「称呼?」 「变成情人关系以后,继续叫我大哥哥不是很奇怪吗?」 「咦?啊,这个嘛……嗯,有点。」 「可是我也无法想像你用其他称呼,因为你从来不曾用大哥哥以外的方式叫我。这么一来,我也无法想像自己不是你哥哥会是什么样。」 这和村民忽然叫我黎明枢机,会让我觉得难堪是同样道理。称呼如同人的衣服,而衣服会决定一个人在他人眼中的地位。 现况就像我自己一样,穿其他衣服都很不像样。总觉得在缪里面前,我的形象除了「大哥哥」以外都不合适。 缪里也觉得有道理似的点头。抬起头时,表情非常爽朗。 「改称呼就好哇?简单啦。」 可是要缪里改叫我名字,也是怎么想怎么怪。她会直接叫我托特吗?叫托特哥的感觉又太乖巧,很不像她。托特公子又太优雅,像个贵族千金。还是说,她会学父母那样叫我寇尔呢? 她再怎么样也应该不会叫我寇尔小鬼,像商人或旅馆客人那样叫我寇尔先生又太见外,寇尔阁下则根本是骑士故事里的骑士与少女。 不管怎么想,每种都觉得很奇怪。 缪里究竟会怎么称呼我呢。 难猜到我都开始好奇了。不过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她开口。 「……怎么啦?」 缪里保持「简单啦」的表情愣住到现在,被我一问才回神。 「呃?咦?啊,嗯,就是要用大哥哥以外的称呼叫大哥哥吧?」 她掩饰地笑了笑,然后又愣住了。难得看她眼睛飘来飘去。 「唔唔……咦?奇怪,怎么会呢?这不是很简单吗……」 会有这反应,恐怕是在脑中套用了所有想得到的称呼,却没有一个踏实。 「……这样你了解我的意思了吗?」 「等等!先等一下!」 缪里喊停之后闭上眼睛念念有词,看得出来她正在拚命地想。 不可否认地,见到她这样子,让我多少有报了一箭之仇的低级满足感。对一个人的印象,可不是能够说变就变。 「唔唔唔唔……这样、可是……寇……托……!」 她纠结成这样,是打算用名字称呼我吧,但怎么也不喜欢。她抱头苦思,两手盖著红通通的脸扭来扭去。 最后从手臂缝隙间怨恨地朝我一瞪,扑了过来。 「唔~!臭大哥哥!」 她紧抓著我,头挤在我胸口上用力大叫,彷佛要把这句话直接喊进我心里。兴奋得冒出来的耳朵和尾巴,像挣扎的蛇般甩来甩去。 我无奈地将手绕到她背后,结果她按胸推开了我。 「不、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打发我喔!」 虽然缪里急得眼角都要冒烟了,不过她还是知道自己讲的话有点蠢吧,没什么气势。在她懂事前,说什么就乖乖听什么的时候,她也闹过这样的脾气,令人不禁回想从前。 缪里见我泰然自若,似乎感觉很不是滋味,咬著下唇低吼起来。 接著要往我胸口撞似的屈膝一蹲。 就在这一刻「铿!」地一声巨响。 「!」 我吓了一跳,以为捱了缪里的头槌而摸摸胸口。 喔不,眼前的缪里还是保持半蹲姿势。 她的视线,是朝向我背后。 背后有什么?转身之后── 「恶魔快滚!」 随即就是一道怒骂。还没理解那个词是什么意思,我已经挡住了缪里。接著寻找能够躲藏的地方而发现一座亭子时,骂声又来了。 「还说!」 声音来自大教堂门后。 发生什么事了?这时大教堂的门猛然开启,爆出雷鸣般的怒骂。 「那种假证书骗得了我吗!不懂得敬畏神的守财奴!快给我滚!」 接著有个人被怒骂轰出门似的跑出来,她像是被用力推了一把,一屁股摔在地上,还翻个四脚朝天。 「准备遭天谴吧!」 哑口无言的我,从门缝中见到一个表情狰狞的圣职人员。从服装来看,应该是这教堂的主教。由于教堂中光线昏暗,他看起来还比较像恶魔。怒不可遏的主教原想多骂几句,但发现了我的存在。 第三者的出现似乎使他恢复冷静,他闭起了嘴,表情尴尬地用力拉门关上。 这时跌倒的人爬起身来,想冲上去挡门,手里抓著看似羊皮纸的东西。 「等、等一下!这绝不是假证书──」 不等那人说到最后,门就关上了。随后沉重的「喀叩」声,是连门闩也拉上了吧。没有其他方式比这更适合表达拒绝了。 为突来的状况愣了一会儿后,我才赫然回神。 那人在门前垂头丧气,似乎不是这镇上的信徒。身上是一看便知的旅装,而且还提到证书,多半是想向教会取回以前出借的东西之类的吧。 我替同样看呆的缪里戴上兜帽,拍掉她尾巴之后转回来。 「还好吗?」 瘫坐在门前的人被我的慰问吓得浑身一震。如同我先前完全没察觉大教堂里的状况,对方也没想到这里会有其他人吧。 那人急忙将羊皮纸收入胸前才转过来,这次换我吃惊了。 因为头巾底下,有一张年轻女孩的脸。 「啊,咦,啊!」 女孩的眼和我对个正著。她似乎觉得自己的狼狈样很丢脸,两手抓住松脱得快掉下来的头巾想遮脸。一般的纯朴少女被轰出大教堂,主教还骂她恶魔,要是被人看见了,别说嫁不出去,想继续留在镇上恐怕都有困难,没有比这更不名誉的事了。 但我当然也知道,这背后肯定有原因。 于是我伸出手,试著使她镇定。 「站得起来吗?」 女孩的脸依然僵得像石头,不过看看我的表情和手之后认为我没有敌意,便慢慢吸气并伸出带著戒心的手。 即使惊慌也愿意接受他人的好意。表示她是个直率真诚的人。我再添点微笑,想让她更安心,她的表情也似乎缓和了点。 或许是被推得太用力,吓得她手有点颤抖。而就在她要抓住我的手时── 「……」 女孩睁大了眼。我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人眼的瞳孔缩小的瞬间。 不过她看的不是我,而是更后方。 随视线转头,没有见到其他人。 一时以为她是见到了缪里的兽耳兽尾,不过全都藏起来了。同时,缪里也睁大了眼。 「你该不会是……」 缪里如此低语的剎那间,我被拉得向前一倒。 「咦,那个,你在──」 话还没说完,就被「啪刷」一声打断。转头一看,那女孩竟抓著我的手昏倒了。事情来得太唐突,我都迷糊了。 不知所措时,一阵特别强的风从海角下吹上来,掀翻我的衣服和头发。女孩的头巾因倒地而松脱,头发也随风飞散。 「啊!」 若只是那样,当然没什么了不起。她那头略卷的黑发,在迷信深的地区或许会让人联想到魔女而遭到排挤,但问题不在那里。 随风摇曳的柔软发丛间,有个明显的坚硬物体。 「缪里……难道这个人……」 倒在我眼前的女孩头上── 有一对涡卷的羊角。 主教才刚赶人,她头上又有角,不能向教堂求助。 虽考虑过就地等她醒来,可是风势强劲的海角相当冷,且要是主教出来看状况撞见了,事情会更麻烦。 于是我决定直接背她回镇上。 缪里关心地注视著羊女,对我却有点冷淡。 可能是自己说把我当异性喜欢,却又想不到大哥哥以外的称呼,让她心里有点疙瘩吧。 然而知道缪里也和我一样,将彼此定位在兄妹关系之内,也使我安了点心。虽不认为她这个人会就此死心,但这样也无所谓。只要缪里愿意逐步改变我们的关系,我应该配合得了她。 至于结果如何,到时候才知道。 再怎么说,我对缪里的疼爱绝不会改变。我怀著这样的心思往缪里看,她也注意到我的视线,闹别扭似的转向另一边。 我不禁莞尔,调整背上女孩的位置。缪里似乎对她很感兴趣,不时窥探她低垂的脸,关心状况。 幸好是下坡路,背起来不会太累,不过到港口时腿还是软了,被聚在海角底下的乞丐们投以好奇的眼神。 我实在背不到德堡商行的会馆,所以往约瑟夫的船走。 好不容易走到船边的栈桥后,见到一口里头烧著火的大锅,但没有火烬误烧木栈桥之虞。大锅里还有口小锅,煮著沸腾冒泡的漆黑液体。从气味和颜色来看,应该是蒸煤炭时流出的油。涂在木头上可以防水,避免腐坏,在纽希拉时常用于修补屋舍。缪里溜出纽希拉时,就是躲在输送这种液体的木桶里。见到它,让我想起总是带著微香的缪里被熏得一身焦臭,久久不散。 约瑟夫拿了一条麻绳,正要浸到锅子里。 「这不是寇尔先生吗,发生什么事啦?」 他边问边查看我背上的人,疑惑地眨眨眼。 「不好意思,我想找个地方照顾她,可以借一下您的船吗?」 「是没关系啦……喂!来人!」 约瑟夫立刻喊个壮硕的船员过来,替我抱走背上的女孩。真是好险,我已经走不了几步了。 缪里也随船员上船,应该不会让他拿掉头巾吧。 唏嘘叹口气之后,煮著浓稠黑油的约瑟夫将搅拌棒交给其他人。 「三番两次打扰您工作,真是抱歉。」 「说这什么话。」 约瑟夫用围裙擦擦手这么说,脸上却是相当伤脑筋的表情。 不过他下一句话,使我明白那并不是因为我打扰他工作。 「这是怎么回事?先前来我们船边找您的就是她啊。」 「咦!」 有些人听说我的故事之后,会打算利用我的名声。 在教堂,主教骂那女孩恶魔,所以问题会与信仰有关吗? 「这个……我不知道这件事。我上大教堂参拜,结果遇到可能是主教的人把她轰出来。他们吵得很厉害,对方甚至动粗了呢。」 「什么?」 听闻教堂发生暴力事件,约瑟夫脸色都变了。 「原本是希望背到会馆……可是我的脚实在不行了。」 我惭愧地这么说,约瑟夫看看我的脚,笑道: 「您身上还背著其他东西,俗世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那真是太好了。」 「要联络斯莱先生吗?」 我想了想,回答: 「我想先听听那个女孩怎么说。」 她是非人之人,给会馆造成麻烦就不好了。 「如果有需要,请立刻通知我。」 「感激不尽。」 约瑟夫点点头,担心地目送我上船,继续搅拌他的油。 我就此踏上登船板,穿过来来往往忙著补船的船员,前往船尾的船长室。要照顾昏倒的人,应该会送到那里。 果不其然,一个小伙计先捧著打了水的脸盆开门,缪里出来接应。 她一看见我,就像只躲进墙缝里的小老鼠缩了回去。 明明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无论她的恶作剧招来多么折腾人的结果都不会有这种样子的反应,真是好气又好笑。不过门没关,表示她只是有点尴尬吧。 「她醒了吗?」 我给打水的小伙计几个赏钱,背手关门。 房里的玻璃提灯点了火,即使木窗关上也不算太暗。 缪里听了摇摇头。或许是烛光的关系,她的表情有些不安。 「那个……她真的是羊吗?」 不知是怕打扰昏睡的女孩还是单纯尴尬,缪里默默点头。 「王国里的羊……该不会是……」 我回溯记忆时,发现缪里往我看。我一迎向她的视线,她便赫然躲开。 无奈一笑之余,我说: 「我以前有说过小时候和你父母来过一次温菲尔王国吧?当时,我们曾经碰见一个羊的化身,而且好像就是建国神话里出现的那只黄金羊本人,不知是真是假。而他为了保护同伴,在王国里打造了一个藏身处。」 这女孩或许就是来自那个地方。 居住于人类社会中的非人之人并不算少。 可是办得到的,不是身边有非常值得信赖的人,就是本身才干过人。如同一旦在石磨里的麦里发现石子就会立刻剔除,石子是石子,麦是麦,石子磨过以后不会变成面粉。 「不过……如果是这样,她的服装有点奇怪。」 缪里往我瞥来,一副我明明对服装一窍不通的脸。但尽管不懂好不好看,我儿时曾旅行至遥远南方,对服装样式多少有点知识。 「她缠腰布上的刺绣是南方样式,头巾也是这一带很少见的印花布。」 缪里这样的年轻女孩,对服装话题是兴致勃勃。 虽然尴尬得不敢开口,尾巴却要我继续说似的猛摇。 「那种布的原料叫做棉花,我自己也没见过原本是什么样……只知道那是从很热的国家送来的特殊布料。听说那种植物也会结穗,可是不像麦子那样,里面长的是毛丝。我以前看过的一本传教士游记上,也提过会长出羊的树。」 缪里的脸立刻满是怀疑。 「……我自己也不相信树上会长羊啦。无论如何,她穿的是这附近找不到的服装,而且她是长途旅行的装扮,一定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想找我,是因为有事想和主教谈吧。 羊女双眼难受地紧闭,像是作了恶梦。不知她究竟想求些什么。 如果有哪里是我能帮上忙的就好了。就在我这么想时── 「啊。」 缪里的声音勾动我的视线。只见仍闭著眼的羊女表情紧绷地翻身,途中赫然坐起。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表示她内心的惶恐。 「还好吗?」 我的声音使羊女错愕地看来,手下意识地往自己胸口探,不知想找防身匕首还是在大教堂外收起的羊皮纸。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只能听见船长室外港口的喧嚣以及海鸟鸣叫。她似乎很快就理解自己人在港边某艘船上的房间,而我们就是在大教堂外那两个人,也发现身上钱财和羊皮纸都平安无事。 她因此放松点戒心,也放下按在胸前的手,但见到缪里也在房里,又吓住了。 羊与狼共处一室,气氛当然紧张。看来缪里待在房间角落不是因为顾忌我,而是为这女孩著想。 我先以一声乾咳吸引女孩的注意力,作自我介绍。 「我叫托特‧寇尔,她是我的旅伴,叫做缪里。她虽有狼的血统,但不会随便咬人。」 女孩听我这么说而打量我一眼,再看看缪里。 嘴巴张著,但说不出话。可见她依然很紧张。 于是我拿水壶倒杯水,交到她手上。 她没有直接喝,先做个深呼吸后说: 「……不好意思,事情太突然,吓我一跳……」 有时候大声一点,就能把草原上的羊吓倒,冷不防见到狼出现在眼前就更别提了。 可是见到人就昏倒,毕竟是件不礼貌的事。她向缪里确实道歉后,尽可能缩在角落的缪里也松口气似的摇摇头,来到我身旁。 「您在教堂前昏倒以后,我没力气背到我住的地方,就送来港边这艘照顾我很多的船上。」 女孩这才了解状况,慢慢颔首。 并整理服装,坐到床边。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哪里。看样子您没受伤,真是太好了。」 主教激动成那样,已经算不上是小争执了。要是女孩被推开时撞到其他位置,留下大伤口也不奇怪。 「话说回来,两位在教堂吵什么?」 我以闲聊的口吻问,女孩的表情仍骤然紧张起来。 原想隐瞒身分来询问女孩的目的,但事情看来没那么容易。 犹豫片刻后,还是觉得据实以告较无后顾之忧。 「如果您愿意说,说不定会有我能效力的部分。」 「……怎么说?」 我回答女孩: 「您不是在找一个从北岛来的人吗,那应该就是我。」 女孩惊讶地左右张望。我也不是不懂她表情为何紧绷。 被自己要找的人带进他的地盘,想得到的危险都可能发生。 「外面没有人包围这个房间。这艘船之前遇上了暴风雨,大伙都在甲板上忙著检修呢。」 她表现得像是接受了我的说词,但仍竖著耳朵。 当然凭我的听力,也能清楚听见船上以正常方式运作的所有动静。 「所以您愿意告诉我吗?」 听我这么问,女孩握起摆在大腿上的手,绷起身体。 不过她略俯的表情不像打算刻意隐瞒,只是有点犹豫罢了。 相信这女孩原本并不想泄漏自己是羊的化身,也没想到身旁会冒出一个狼少女。 我懂她难以启齿的心情,便静静地等。 这女孩不仅聪明,有知性的气质,胆子似乎也不小。 果不其然,她不久就抬头说: 「……有件事,我想先请教您。」 「请说。」 「您是……能够了解我们的人吗?」 这问题是直接对我而来。 羊、狼、人在同个房间里,人才是异类。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了不了解你们,但我一直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我尽可能诚实回答,但是听起来就是很暧昧。女孩当然是面露疑惑,缪里见状补充道: 「大哥哥很了解我们呀,还要跟我结婚呢。」 「咦!」 这一声是谁叫的,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只管赶紧扒开扑上来的缪里。 「我才没答应过那种事。」 缪里被我推开以后又抱住我的手臂。 「信仰不能挂在嘴上,要用实际行动表示喔。」 「这……」 好像是我以前训过她的话。 「总之,这件事我们以后再──」 说到这里,我发现原本不安地坐在床上的羊女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们。 「抱歉,让您见笑了……」 难堪得头都晕了的我正要训斥缪里时,听见轻抚麻布似的声音──那女孩忍不住笑了。同时,缪里也在我身旁意有所指地轻轻一笑。看来她是故意耍孩子气,好取信于羊女。 不过我嗅到她想挖陷阱给我跳之类的味道,伸指推推她的脑袋。 「你们感情真好。」 羊女那一笑似乎纾缓了她的紧张。 「可是……结婚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兄妹吗?」 真是的。这种时候,我就是不得不埋怨缪里。 「这孩子是我家主人的千金,从她出生,我就像哥哥一样照顾她。小女孩就是这样嘛。」 缪里竖起指甲往她抱著的手一掐,不过没咬人就算不错了。羊女彷佛一口气全明白了,深深颔首。 「您不只想找我,还是有羊角的人。如果您什么也不说就走,我心里会不太好受。」 缪里抱我手臂的模样,说服力绝对已胜过千言万语。 从神情就能看出女孩决定开口。她随即端正姿势,报上名来。 「我叫伊蕾妮雅‧吉赛儿,在一个很远很远,拥有碧绿海岸的国家长大。现在是替某个遥远国家的商行工作,平常都在这个王国经销羊毛。」 羊女做起买卖羊毛的生意,在这行肯定是有口皆碑。 可能是我心思都写在脸上,那年轻女商人露出相当于其年纪,应该说相当于其外观的童真笑容。 「不过我现在临时当起了徵税员。」 「徵税员?」 伊蕾妮雅随我这一问取出怀中的羊皮纸。 「我买下了奉温菲尔王国克里凡多王子之名所课税金的徵收权,要向教堂徵税。」 代理徵税是常有的事。缪里的父亲,曾从事旅行商人的罗伦斯就提过。实地向人讨税是一件苦差事,税权人甚至愿意办公开竞标会出售徵税权。标得权利者只要能徵收全部税金,就能赚取标价与税额的差额。 当然,讨不到税就亏大了,更别说没人会笑呵呵地缴税。 「所以您才会被轰出来吗。」 女孩点点头并深呼吸,表情严肃地说: 「可是我冒这个险并不只是为了赚钱。能在这里遇到你们,说不定是命运的安排。」 太夸张了吧。我觉得有点虚伪。 代理徵税,不是为了多捞点油水还会是什么。 就在这么想之后── 「徵这个税,是我重大计画的一部分。」 我不知所以,忍不住问: 「抱歉……您说什么?」 伊蕾妮雅向前探身说: 「我想为我这样的不是人类的人建立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国家。」 「……」 我默默注视伊蕾妮雅,她的黑眼珠也毫不退却地注视我。 「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想尽办法躲避人类的耳目苟且偷生。虽然有些人能够召集同伴,组成小有规模的聚落,可是我要的不只是这样。我希望建立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标示在地图上的地方。」 「这种事──」 各种常识在我脑中打转。非人之人要在这世道求生,无非是潜藏于森林之中、假扮人类融入城镇生活,或是巧妙栖身于人类社会的缝隙间。 更何况,这世上已没有不属于任何人的土地。 这些现实很快就导出一个想法。 「您这是想掀起战争吗?」 我明白非人之人如何强大,知道比人更巨大的狼獠牙有多粗,爪子有多利,也听过其霎时击溃上百人佣兵团的故事。 假如全世界的非人之人结伙成群,会发生什么事呢。 每当窥见远古精灵时代居民如何强大,我都难免有这种猜想。 可是真面目足有几层楼高的巨大贤狼经常这么说。 就算她胜得了人类,也胜不了人世。 他们自己都明白,靠爪牙决定一切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不懂的,就只有入迷地听伊蕾妮雅那些话,不懂人世险恶的年幼无知者罢了。 可是伊蕾妮雅的眼全然没有松懈,注视我说: 「从事远地贸易的人,一定都听说过一个传说。在王国西方遥远海域的尽头,有一座谁也没见过的大陆。我要在那里建国。」 缪里抓得我手臂愈来愈痛,指甲都陷进肉里了。缪里天生热爱冒险,闻言不禁睁大眼睛盯著伊蕾妮雅不放。 「只要我们能得到那片土地,就可以建立不必隐瞒身分的国家。喔不,这是我非做不可的事。您……还有缪里小姐,能够明白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吗?」 缪里曾在阿蒂夫的商行会馆对著贴在墙上的大世界地图看了好一会儿。世界极为宽广,我们所生活的纽希拉,只有地图上一个小黑点那么小。 不过在那幅地图的任何角落,缪里都不能展现她的真面目。 无论去到哪里,都找不到可以安心度日的土地,所以她才会牵起我的手,说只有在我的怀抱里才能安心。 「你是说……我可以随时保持狼的样子吗?」 「那当然。你能用最舒服的样子,和你的哥哥自由自在地生活。」 她在「哥哥」加重语气,有商人广告词的感觉,而且对缪里很有效。 能感到缪里的手不是抓得更用力,而是逐渐发烫。 「所、所以这跟徵税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拉拉缪里的手,让脑中充满幻想的她回到现实。听伊蕾妮雅说这番话,就像撕开仓库里小瓮的封条,结果跑出了一条能吞下整条牛的大蛇。 伊蕾妮雅真的不是在漫天扯谎,要蒙骗我们吗? 「徵税只是藉口,我的目的是教会长年敛财而累积的圣遗物。」 我回想起贴在教堂门口的「高利贷」纸条。 「我身为羊毛经销商,经常和有大规模牧羊的修道院打交道,并藉由这个机会,调查每座修道院藏有哪些圣遗物。最后,我发现迪萨列夫的这所大教堂可能有所谓『圣人涅克斯之布』。」 我听过圣人涅克斯。他原本是家财万贯的大布商,因受到神的启示而将财产尽数分给穷人,尔后为信仰奉献一生,受纺织相关业者奉为守护圣人。保佑的内容为纺丝不断、布匹不受虫蚀、火灾不侵等五花八门。 算起来是个知名度较低的圣人,和伊蕾妮雅豪壮的梦想不相映衬。 规模那么大的事,感觉比较适合从前神降临大地时的踏脚石,或是第七天使留在人间的剑之类的宝物。 手持纺锤棒和布匹的圣人,似乎有点乏力。 「您要那种布做什么?刚不会有您说的那座大陆的地图吧?」 「很遗憾,那不是地图。不过意义有点接近,同样是可能带我们到新世界的东西──我要拿它做帆。」 「帆?」 「圣人涅克斯之布是经过祝福的圣布,据说是这世界所能想像最强韧的布。无论这个传说是真的还是胡扯,用来做带领我们航向世界尽头的帆,都是再适合不过。」 「您还想造一整艘船吗?」 「如果可以,我想找出从前世界遭大洪水侵袭时神所赐予的方舟。」 我都分不清她是说笑还是认真了。 不过,或许是羊行走荒野时,蹄总是稳稳嵌入大地,我在此见到了她的坚强。 「我当然不相信人所说的神,所以我要造的并不是满载圣遗物,充满圣人奇迹的船,而是要献给想造那种船的人。」 解释梦想让伊蕾妮雅相当兴奋,露出有力的微笑。 「据说温菲尔王国的探险船曾抵达新大陆,而且全世界就那么一次,只有王国拥有当时的航海纪录和海图。所以我打算搜集所有可能为航海提供护佑的圣遗物献给王国,请他们再度前往新大陆时,让我们的船也加入他们的船队。标下徵税权,只是请教会教堂打开门户的藉口,并藉由协助徵税博取王国的好印象。而且在我看来,这次徵税本来就是为了筹措探勘新大陆的资金。」 那不像是三两下想得出来的计画。 感觉出人意表地实际。 「可、可是王国近期很可能会和教会开战。教会与异教徒的战争就持续几十年了,这次恐怕也不短。王国会有余力做这种近乎空想的冒险吗……」 伊蕾妮雅听了摇摇头,彷佛见到不听管教的小孩,以我完全想错方向的口吻说: 「假如王国和教会对立的原因其实就在这里,您怎么说?」 思绪忽然一跛。 「……什么意思?」 「坊间流传的对立原因,不外乎是税收问题和教会长年腐败,但你不觉得这不太合理吗?这都不是最近几年的问题,王国也从腐败中吸了不少油水,而且从来不曾和其他国家斡旋请求援助。单纯是因为一时义愤而异军突起这种事,实在很不自然,就像刻意单独与教会保持距离。」 听在受这故事感动而离开出生村庄的我耳里,并不觉得奇怪。 「这……难说吧。阿蒂夫目前燃起了改革之火,王国也正忙著翻译圣经俗文版,启迪民众对信仰的认识……」 「我知道这种事一时很难相信,总之我是认为新大陆的确存在。或者说,所有被称为恶魔附身者,像我们这样的非人之人都相信新大陆的存在。」 能说得如此肯定,表示她有所依据。 羊女像头准备冲撞的羊,猛一低下头说: 「据说当时,只剩下一艘船载著少数几个生还者回来。而这些幸存的船员都声称,有恶魔住在海洋尽头的大陆上。恶魔撕碎了他们的同伴,大到咆啸足以冲开大海,每一步都能踩出湖泊。船员是趁夜逃回船上拚死拚活地划,到了外海才终于回头看清恶魔的全貌。那是巨大得能把山当椅子坐,手一伸就彷佛能摘下月亮的──」 听到这里,我心里一怔。我也听过同样的故事。 从前有个修士到处搜集世界各地的古老传说和异教神话,以确定自己信仰的神是否真的存在。例如宿于麦中的狼、在草原彼方悠然漫步的黄金羊、大到头尾天气不同的蛇、长寿得额上长出巨木的巨鹿等。乍看之下全都是异教徒的荒诞空想,然而它们有个奇妙的共通点──全都在某一时期忽然消失殆尽。这些远远凌驾人类力量的传说生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历史舞台。 据说他们全都丧命于一场史诗之战。 对手,是森林与精灵时代的王中之王。 「猎月熊……」 死在那暴君的爪下。 「知道这传说的人,任谁都会先想到它,而普通人几乎没人知道猎月熊的故事。」 我会知道,是因为曾经和缪里的父母一同旅行。 而且还不是自然听说,是经过一番探寻才终于得知。 「传说中,猎月熊在战后消失在西方大海中。甚至能拔下山岭,投海成岛的猎月熊,不太可能愿意屈于人身,在人世中苟活,可是传说发生以后再也没有人见到他们。而且现在人类分布得太广,难以隐居,所以我想──」 「猎月熊还活在海洋尽头的大陆上?」 伊蕾妮雅点了头。 「王国有没有可能是有意击败恶魔,而认为教会的信仰之剑不仅早已钝锈,还能预测到他们心思全都会放在争权夺利上,只会碍事呢?王国也不是不知道,多年前那场教会与异教徒的战争,最后教会窃占了许多战利品,一定不会想重蹈覆辙吧。」 也就是一艘船只需要一个船长的意思吗。 「王国的造船技术近年来急速进步,又从大陆每一座山头砍伐大树送过来,您不觉得这可能是在准备探索新大陆吗?」 纽希拉的位置已经够深山了,却经常还有原木从更深处顺流送到山下卖。山里零星聚落居民所织的麻布也会直接略过纽希拉,送到山下的城镇贩卖,听说大多会制成船帆。 而买家正是温菲尔王国。这是因为他们盛行远地贸易,需要制造大量船只。 「我相信只要用新大陆这个关键字,就能解释王国的大部分行动。假如错过这次机会,我们恐怕就注定只能在人世的阴暗面过活了。从这个镇的大教堂取得圣人涅克斯之布,将是相当重要的一步,所以请您务必协助我们……喔不,不该这么说。」 伊蕾妮雅转向我和缪里,神情有如教堂前乞怜的穷人。 「能请二位加入我的计画吗?只要能得到在人类社会拥有一定影响力的寇尔先生,以及狼这般森林霸主的力量,我们的计画一定会有大幅进展。」 这说不定全是伊蕾妮雅的妄想。研习信仰的途中,我学到人有时只会看见自己想看的事物。 此外,我还有个无法就此相信伊蕾妮雅的理由。 假如她说得没错,王国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征服新大陆,就等于王国其实不在乎信仰正误与否,排除教会不过是为独占新天地做准备。 这么一来,对于相信这能匡正教会,传播正确信仰给全世界而战的人来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到头来自己不过是当权者政治斗争的一枚棋子,病灶得不到根治。 伊蕾妮雅说法中的疑点,使我难以信服。 「大……哥哥?」 这时缪里窃声问来。表情不安,是因为她没理由拒绝伊蕾妮雅吧。 可是这种事,我无法冒然决定。 伊蕾妮雅的话,足以大幅改变我至今对世界的认识。海的尽头有座全新的大陆,猎月熊住在那里,王国也想争夺那块土地?我实在无法一口气相信那么多事。更别说王国与教会对立是为了私欲了。 我不禁想,海兰知不知情。 倘若伊蕾妮雅的梦想真能实现,对于当今世上只能苟且偷生的人们而言绝对是天大的喜事,对于害怕自己会没有容身之地的缪里也是如此。在北方岛屿地带,鲸鱼的化身欧塔姆由于丧失唯一的伴侣而遭受深痛心伤。假如当时有人陪伴他,听他诉苦,说不定欧塔姆会在北方岛屿达成完全不同的成就。 如同人会涌入教堂,非人之人也需要能安宁心神的地方。 若见有人朝这样的希望之光前进,不是该推他们一把吗?至少,我不该惶恐,裹足不前。 有个与缪里同名的佣兵团,他们的团长曾说,战斗中最危险的不是遭遇强敌,而是停留在战况不明之处。 因此,我很快就知道我该说些什么。 「伊蕾妮雅小姐,您说的事有很多我一时难以相信的部分。就算您说的都是事实,我也无法这么轻易就加入这个计画。在缪里的兄长的分上,目前也无法同意。」 「大、大哥哥。」 我以眼色要扯我袖口的缪里静一静。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伊蕾妮雅没有任何落寞、失望或焦躁,只是注视我的双眼向下一垂,收回伸出的手。这使我肯定,她绝对是个优秀的经销商。 「那就麻烦您再考虑考虑了。」 缪里疑惑地看著低头请求的伊蕾妮雅。 「下次也是来这艘船找您吗?」 「不,我自己去拜访您。」 「知道了。我住在『银船头』旅舍,那里也是我在这个镇买卖羊毛的据点。凡是这个镇的商行都认识我,不难查明我并没有冒用身分。」 她很清楚我对她有所怀疑。 有种不同于缪里的强悍。 伊蕾妮雅站起身,行臣下之礼般深深鞠躬,抹除羊角。 「非常感谢您照顾我。」 船长室门一开,灿烂阳光与喧噪给我时间突然重新开始流动的感觉。或许是在这房里谈的话太过梦幻,才使我这么想吧。 伊蕾妮雅四平八稳地踏过登船板,在栈桥稍作停留,带著略显疲惫的忧心笑容作个揖就离开了。 当逐渐消失在杂沓中的背影完全混入人群的同时,我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伊蕾妮雅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很难下判断。王国与教会对立的目的、位在西方极境谁也没见过的土地、居住于该地的猎月熊等,每样都并列于同一条线上,感觉就像站在看不到顶的山脚下。 「大哥哥啊。」 缪里语气茫然地说: 「我要从哪个部分开始大叫才好啊?」 她兴奋得有如当初目睹镇上的羊毛加工现场,让我知道心情荡漾的不只我一个。我们的脚步都是一样地飘忽不定。 我牵起那依然幼嫩的手,说: 「无论桌上的菜肴再怎么丰盛,一次能吃的量还是有限。」 每个问题点都需要详加调查,且事情或许真如斯莱所言,我被暴风雨吹来这城镇是神的安排也不一定。 港口鼎沸的骚嚷流连耳畔,久久不散。 港口一角,有段凿岩而成的阶梯,直入海面。 我将手探进轻波中,敲响银币。 「我已经觉得自己听力不错了耶,他真的听得到?」 缪里在身旁怀疑地说。 「听说声音在水里可以传得很远……要是不行,我就乖乖写信吧。」 只要将硬物放进海中,以歌舞的节奏敲响,若距离不会太远,大致都能一天内赶到。 在北岛认识的鲸鱼化身──欧塔姆对我是这么说的。 不到一个月就呼唤他,实在教人不太好意思,可是大海的事还是找海中的居民打听比较好。 「再来要把黑圣母的碎片丢进海里。」 我从袋中取出一小块黑色物体,往海里拋。碎片只有小指头尖般大,看起来像颗兔子粪。 这是称为黑玉的稀有矿物,性质近似琥珀。 缪里也拿一个碎片闻一闻,耸耸肩放回袋子里。 「明天早上再来吧。」 我起身爬上石阶。既然伊蕾妮雅说新大陆是远地贸易商之间的传闻,那么约瑟夫可能略知一二。不过他看起来很忙,便决定晚点再问。晚餐时间就没问题了吧。 擦手时,我发现缪里仍站在原处不动,恍然望著港外的海。 「怎么啦?」 缪里摇摇头,登上石阶说: 「在纽希拉那种深山的时候,我还以为走到哪里都只有山呢。」 可是山有尽头,接下去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最后止于海岸。 那么,海的尽头又是如何? 凡是见过海的人,都必定有过这种疑问。 「我学到的是……海的尽头像瀑布一样。」 那是否为真其实无关紧要。这样解释只是求个方便,替睡前胡思乱想的无解疑问姑且找个答案。 「不过,我从很早以前就对教会教的这些事抱持怀疑也是事实。」 缪里听我这么说,抬头看来,眼神像个满腹好奇的孩子。 「再说如果跟瀑布一样,瀑布底下又是什么样呢。」 「所以应该是怎样?海的另一边又是大陆,大陆另一边又是海吗?」 我是可以用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敷衍缪里。 不这么做,是因为把她当小孩耍对不起她。 「致力于究明世界之谜的炼金术师们,主张世界其实是一颗球。」 我将手帕揉成球,端在缪里面前。 「他们说世界就像这样,如果一直往西走,总有一天会从东边回来。」 而这些球形世界还有好多个,我们口中的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是。我们脚下的大地,也不过是那些星辰的其中之一。 这样的观点触怒了教会,遭到强烈否定。 只因与圣经所言的世界观过于不同。 「所以世界并不是无边无际的吧。」 向来对教会教诲充耳不闻的缪里如此轻易就接受了教会的说法。虽想否定,传授她正确知识,却不知孰是孰非。来访纽希拉的伟大修士中,也有几个因为长期钻研天文学而支持新说法。 想著想著,缪里以从未听过的冰冷声音说: 「太好了。这样总有一天能找到猎月熊。」 「……」 我哑口无言,看著走在身旁的缪里。 见到的不是天真调皮,成天忙著嘻笑怒骂的少女。 只有一头红眼睛里燃烧憎恶之火的狼。 「我的名字不是来自娘以前的朋友吗?听说杀了她朋友的就是──」 听她说到这里,我正面抱住了她。 丝毫不理会周围可能会投来奇异的眼光。 即使匆匆来去的行人撞上肩头,我也不为所动。 会这么用力拥抱缪里细瘦的身躯,是为了扑灭沾上麦捆的星火。 不能让复仇之火占据她幼小的身心。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想直接接受伊蕾妮雅小姐的话。」 平时这样拥抱缪里,她就算熟睡也会抱回来,或是把脸往我胸口蹭。 可是现在,她双手只是无力下垂。 「猎月熊的存在,无论对你的母亲和她的同伴,还是所有精灵时代的生物,都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假如传说都是真的,那我实在无法想像伊蕾妮雅小姐要怎么应付猎月熊。」 要在那建立非人之人的国家,就只能奉猎月熊为王或是驱逐他。而就猎月熊的种种传说来推断,事情恐怕不可能和平收场。 我不觉得伊蕾妮雅会没想到这点,所以已经有所计画了吧。 例如消灭猎月熊之类。 「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我的手从缪里身上松开,抓著她窄小的双肩直视她的眼。这女孩其实非常在意自己身上流的血,只是在纽希拉从不表现出来罢了。在北方岛屿地区,她也曾猜测黑圣母会不会是狼的化身。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失去了所有的同伴,且几乎是死在猎月熊爪下。然而赫萝历经长年星霜,即使有令人心碎的回忆,却也拥有懂得如何回避无解难题的弹性。 相对地,缪里只有十来岁,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散发著鲜明的光辉。甚至会实际找寻只存在于文献另一边的血族,对仇人感到浓烈的愤怒。 我这个人类或许没资格在这方面教训缪里,但我不仅是一个人类,更是她的兄长。 「请你千万不要去想报仇的事。因为那已经是很久很久,早就被人遗忘的时代的事了。」 缪里没答话,也没看我。 她点头似的收起下巴,脸靠上抓著她肩膀的手。 「离开村子以后,我有时会觉得自己比自己以为的更像狼。」 这话使我心里一阵不安,不过她抬起头后正视著我,脸上是无奈的笑。 「不要这种表情嘛。只要大哥哥还肯抱我,我就不会乱跑啦。」 我是能当那是种颓废的真情告白,不过缪里想窝在我怀里,不仅是因为孩子般的单纯感情。如同我为信仰禁欲节制,缪里也有些不为人知的苦处。 我不认为自己有能力让她摆脱那一切,但愿意为她尽一切所能。 「有什么我能帮的就说吧。我这哥哥虽然不太可靠,但仍会付出我的所有来帮助你。」 缪里闭上眼,露出舒爽夏风抚过脸颊的清凉笑容。 「那就娶我当新娘吧?」 睁开的眼睛里,充满平常的淘气。 「……这个不行。」 「小气。」 「不是小不小气的问题。」 缪里嗤嗤地笑,要黏在我身上似的抱过来。 我知道她这是在敷衍关于猎月熊的严重问题,不过说出来,等于是糟蹋了她一番心意。 就像她除了大哥哥以外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一时半刻改变不了的事还有很多,而缪里也十分明白这点。 「话说回来,以海的尽头为目标的旅行好像很好玩耶。」 这是她另一句真心话,也是我非得好好思考不可的问题。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喔。」 听我低声说出泄气话,缪里是这么回答的。 「这样就不无聊啦,不是很好吗?」 她的年轻,不只是存在于外表。 「就是说啊,我就乐观一点想好了。」 缪里笑嘻嘻地点了头。 后来我决定在街上绕几圈,沿路打听伊蕾妮雅的风评。正好缪里也想多看几件衣服,我就找了间商行的店面,趁她东挑西选时问几句。 「羊毛经销商?哎呀,小老哥,你以为这里有多少个经销商?大陆东部南部的人都到这里来进货,根本记不住。」 虽然第一间店就碰了钉子,不过下一间就轻松问到了。 「黑头发的女孩子,专门买卖羊毛?知道啊。喔,小妹妹,那可是上等羊毛皮喔,用独门鞣皮技术做出来的。瞧,是不是又软又轻啊?不管拿来做什么,都是顶级货色。你看这件用它做的风衣和垫子……咦?喔,你说经销商啊。那个丫头年轻归年轻,眼光却厉害得很,有好几个外地商行都找她买羊毛呢。怎么,你打听她是打算找她办事吗?也对啦,与其找其他的三脚猫,不如找她来得可靠,而且从没听说过她卷款潜逃或是偏袒徇私什么的。所以那块羊毛皮只卖你十四太阳银币,不错吧?」 其他店铺也都是这种感觉。在这来去不易的远方之地,不少人偏好找同乡或信得过的人下订。一路打听下来,发现伊蕾妮雅在羊毛贸易上小有头脸,到处收购羊毛。 当然那不只是因为她有才能,更重要的是她的信用。认识她的商人,都清一色希望她能替当地商行工作。 「她应该是爱上了老板的那种吧。」 甚至有商人这么说。缪里对这句话深感兴趣,听得很开心。原因我就不问了。 「看来她是个值得信赖的商人。」 我们在最后一间店买了块掺了香草的肥皂,缪里边闻边走,只有视线朝我转来。 「如果是狐狸还有点难说,可是羊咩咩大概不会说谎。」 「有这种事吗?」 「感觉上是。」 如果这种刻板印象真的没错,那么狼才是真正该提防的吧。 其实倒也没错。想到一半,我不禁独自兴叹。 缪里吊在肩上的麻袋装著各种战利品。不管怎么想,那全是经过她冷静算计,觉得抓对时机央求就能让我乖乖解囊的结果。老实说,因猎月熊话题而险些窥见缪里的内心世界后,只要她用娇柔一点的方式求我,我也很难板起面孔拒绝。这样的滴水不漏,实在教人感慨万千。而缪里似乎也知道保持平常的样子就能让我安心,使我更难拒绝了。 这让我再次体会到缪里真的是一匹狼,无论如何都不会只是只可爱的小狗。 「天就快黑了,我们回会馆去吧。」 「嗯,肚子也饿了。」 缪里遗憾地将闻起来香喷喷却不能吃的肥皂塞回袋子里。 「对了,希望今天不是吃羊咩咩的肉……」 这种想法延伸起来可没完没了,不过缪里应该会懂得拿捏吧。 不管伊蕾妮雅的计画结果如何,我都不能让缪里因此受伤。 因为这件事,无疑是关系到非人之人心灵最深的一块。 在北岛我什么都得靠缪里帮忙,这次我一定要保护她。 「啊,大哥哥你看,第一颗星。」 抬头一望,见到从紫红转为群青的清澈天空里,有颗冰晶的星星眨了眨眼。 「向教会徵税?」 斯莱一面吃经过烫、烤、蒸三道手续,在淋上满满芥末酱的薄切牛肩肉,一边疑惑地问。 回到会馆时,斯莱已为我们备妥满桌菜肴,不久约瑟夫也来和我们共进晚餐。缪里一副昨晚败给睡意,今天一定要吃回来的气势,准备大杀四方。 「对。好像要向全王国的教会或修道院徵税。」 伊蕾妮雅所说的每件事都需要深思熟虑,而我认为最必须看清的一项,即是王国对教会的真正想法。 可是我总不能劈头就问斯莱,王国与教会切割是不是为了前进新大陆;就算问了,我也不认为问得出答案。于是我想了又想,决定先从这里开始。 假如伊蕾妮雅说对了,从这场徵税也能窥见王国的意图才对。 若无正当根据,单纯想榨取钱财,伊蕾妮雅的说法就更可信了。 相反地,若王国确实有正当理由,就可能是伊蕾妮雅想太多。 「的确有这件事。谁教他们那么嚣张跋扈,活该要缴税。」 斯莱的回答比想像中有刺多了。 「这么说来,是一种惩罚性的税目吗?」 「对。要他们吐出过去累积的不义之财,并且让他们再也不能干这种坏事。虽然人们每一个都讨厌徵税布告,不过这次反过来喝采的人相信不少。」 斯莱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 只是听见教会作恶,马上让我想到一件事。 贴满大教堂大门的那些纸。 「我看到大教堂的门了,那也跟这有关吗?」 斯莱点了头。 「说起这件事,我可以一直说到天亮呢。」 嘴上是玩笑话的说词,可是脸笑也没笑。 「他们啊,甚至放起了高利贷。」 大教堂门上也有这个字眼。 可是教会的立场应该要禁止收息才对。公然干起高利贷的生意,不怕教廷调查吗? 「当然,他们藏得很巧妙,对外是用善捐的名义。」 约瑟夫从这么说的斯莱身旁替我斟酒。这种有烟味的蒸馏酒相当烈,连急著想长大的缪里也沾了一点试味道就急忙推回来给我。 难道是需要用这种酒浇愁的事吗。我不禁紧张起来。 斯莱一口饮尽约瑟夫斟的酒,娓娓道来。 「其他国家我不晓得,总之王国里的教会组织,全都在吸羊毛产业的油水。」 斯莱配给我的房间也有许多毛织品。别说毛毯布垫这类,就连盖在家具上或挂在墙上,用来避寒的布,也大多是羊毛制成。只要在这里生活,就不可能不碰到羊毛。 而王国是全世界羊毛最出名的地方。 「原因是在于,羊毛相关产业本身有些结构上的问题,而最大的问题就是要投资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赚钱。您知道一头羊养大剃毛到做成衣服卖钱,总共需要花多少时间吗?」 我稍微多估一点,说: 「需要一年吗?」 「平均要三年。」 居然这么久,真教人吃惊。斯莱跟著切块羊肉,送到缪里盘里,还附上一个微笑,似乎是以为缪里是客气才没碰羊肉,而缪里只好有点尴尬地道谢。 在缪里为这深不见底的难题苦恼的时候,斯莱将桌上餐点当成羊毛如此说明: 「总共要经过养大、剃毛、集毛、运送、清洗、筛选品质、梳毛、纺线、染色、编织、裁缝、贩卖等步骤,羊毛才终于变成钱。当然,步骤不会一步接一步,有时候得在仓库摆一阵子,商店架上也会有卖不掉的货。尤其是成衣,要是款式没跟上流行,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等到衣服好不容易卖到钱了,才会顺著加工的顺序,回溯到牧羊人手上。」 这般人世复杂构造的一环,是哪里有问题呢。 这么想时,斯莱拿起一块面包。 「问题就在于,所有人在拿到钱之前得设法养活自己。」 接著扔进嘴里说: 「说穿了就是除非等羊毛做成衣服或毛线卖出去,不然从牧羊人到最后的商人都拿不到钱。最惨的就是最源头的牧羊人了,钱要等三年才拿得到,而这中间每一个人在等钱的期间,都得照常生活工作。而生活就得花生活费,要工作就得买材料。」 必须的东西,却也是最缺的东西。 造成羊毛产业多得是高利贷下手的机会。 「只不过,教会实际借钱出去的确会造成问题,所以迪萨列夫的大教堂和其他教会组织,就用他们名下的土地养出的羊毛,或是收购中间的半成品当钱贷出去,然后收的是下一个阶段的制品。譬如贷出羊毛堆,就收毛线回来;贷出毛线,就收染色的线回来。他们声称那只是以物易物,所以不算高利贷。更厉害的是,教会收回出借品时还会塞点钱给工匠,真是大慈大悲啊!」 可是那本来就应该是他们的酬劳,而教会应该也不会多慷慨才对。 「然后交到工匠手上的钱,实在是非常少。」 斯莱点个头,要实地演示般用餐刀切下薄薄一片牛肩肉。 「我们商人借钱给人,利息怎么收还得看教会脸色,年利只有一到两成。可是用工匠拿到的酬劳来推算教会私吞的年利,居然是高达五成,有时甚至是十成啊。」 「太、太多了吧……?」 只能说是暴利。 「由于教会收了很多捐赠的土地,而那些土地几乎都拿来养羊,所以成了王国最大的牧羊集团,也就是大部分原料都抓在他们手上。要是再以金钱控制了工匠,我们商人根本拿他们没办法。商人被迫处理最花时间的成衣销售,工匠们也只能依靠加工羊毛的微薄收入维生。长久下来,工匠根本不会想花心思,搞得王国的毛织品品质已经低落好多年,只能靠输出羊毛赚钱。」 我儿时来访王国所见到的状况,多半就是源自于此吧。 「这么一来,就演变成有土地养羊的教会荷包愈来愈肥,中间的工匠愈来愈穷的状况。」 斯莱口中的王国窘境,和生活艰困的北方岛屿地区颇为相似。 但是不觉得悲怆,是因为斯莱讲的是过去的事吧。 「王国也觉得这样不行,想了很多办法,可是始终找不到治本之道。不仅如此──」 斯莱不堪回首般闭眼叹息。 「官员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使得羊毛出口政策朝令夕改,作羊毛生意变成像赌注。很多商人和贵族搞得一塌糊涂,还有不少人因而破产呢。」 斯莱的话让我也心有戚戚。中落的贵族大多会将女儿嫁给富商,而那实际上就是用钱出卖家名换取存续。而出卖家名后,再遇到丈夫经商失败,就真的爬不起来了。 我儿时见到的那位像狼一样的女商人,就是遭遇这类变迁而从贵族堕入民间,且记得破产的原因就是羊毛。她不是一时走霉运,就只是被温菲尔王国过去失败政策拖垮的其中一人吧。 还是贵族时,她名叫伊弗‧波伦,在丈夫破产后奋而投入商场。即使是女人,如今也已是南方首屈一指的大商人。 她是个有狼性的人,才能够从谷底翻身,可是大多数人就没这种能耐了。 假如因教会而家逢巨变的怨恨仍淤积在王国里,会发生什么事。 光这一点,就十足是课税的理由了。 「总之当时无论王国还是商行,没有一方有胆和教会争。毕竟教会和异教徒的战争还在持续,王国有必要配合教宗的步调。直到战争步入尾声,状况开始改变,王国才终于和教会对立,大幅改变了势力关系。」 斯莱用餐刀刺进牛肩肉的表情明畅极了。 「教会的禁行圣事令,害他们失去现金收入,逼迫工匠借贷的箝制方式暂时缓解。工匠们因而肯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制品品质开始提高,甚至有些优秀的工匠从大陆迁居到王国来呢。而且教会没有王国的港都配合就无法出口羊毛,只好开始贱卖失去市场的羊毛变现,国内羊毛一下子供过于求。这个量啊,多到原本与羊毛产业无关的普通老百姓都大量涌入加入劳动,收入随之升高,整个王国跟著富庶起来。」 这么说来,镇上的人会那么乐于工作,就是源自摆脱枷锁的喜悦吧。 「向教会课税,目的应该是在于趁现在削减他们的财产,好让他们在情势万一逆转的时候也不会复燃得太快。再来单纯充实国库,博取民心等小面向我想也有。」 就斯莱所言,王国的处置合情合理,教会遭课税并非无妄之灾。课这个税,是名正言顺。 感觉上,和「为前进新大陆而与教会切割」这么一个荒诞无稽的大戏沾不上边。 可是就算这说法降低了伊蕾妮雅假设的可信度,协助她徵税与我的目的其实相去不远。 蛮横的教会就该受罚,接受导正。 「对了,税徵得顺利吗?」 斯莱摇摇头。 「不顺利。教会的权威根深柢固,镇上商人怕他们报复,没人敢竞标徵税权。现况不太乐观。」 「这样啊……」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方便吗?」 沉思的我被拉回现实,往斯莱看。 「啊,不好意思。当然,请说。」 斯莱保持微笑,但眼神没有丝毫松懈。 「徵税的事,您是从哪得知的?」 那不是在街上闲晃就会听说的市井流言。 斯莱会好奇也是理所当然。 「上大教堂参拜时,正好碰见有个人被赶出来,所以就聊了几句。」 听我这么说明,沉默到现在的约瑟夫也插嘴了。 「那个人还到我船上打听寇尔先生的事呢。」 这两条线索,似乎就足够让斯莱推知大致状况。 不过他为何突然遮眼仰头,我就不懂了。 我愣著看他坐正,自诉罪状似的说: 「这么说来,就是那个人请您去徵税的吧。」 「没、没错。」 「而一心改革教会的您认为这是正义之举,打算先调查过那个人再决定帮不帮忙。」 「呃,那个,对、对啊,就是……」 尽管重点缺了不少,但大致没错。 「噢,神啊!」 斯莱高声一叹,投来狗儿受虐的眼神。 「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昨天就该铁下心拜托您了。」 「咦?」 我惊讶地看回去,只见他表情哀戚地表白: 「我毕竟是个商人。如果您出面,徵税肯定是易如反掌,且任谁都会有这打算。噢……假如我现在也拜托您做一样的事,您也会觉得我是出于正义吗?」 斯莱有双能正确判读状况的眼睛,知道完全一样的事会因为些微差异而具有不同意义。 「……恕我直言,我只会觉得您是想赚钱……」 「可不是吗。」 斯莱拋下一切礼教似的往椅背颓然一靠,呕气地说。从约瑟夫只是苦笑看来,斯莱只是刻意夸示遗憾,并非真心气恼。 「假如我昨天就向您提这件事,摆明就是要打您的歪脑筋,也会降低您对我的评判。对我这份伺机而动的谨慎,您愿意赏我一个好评吗?」 斯莱坐正这么说,使我不禁莞尔。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个好人,但至少是个合作起来会很愉快的商人。 「那当然。昨天我实在是身心俱疲,说什么都会往坏处想吧。真的很感谢您为我著想。」 约瑟夫嗤嗤笑,将烈得好像能点火的蒸馏酒斟满斯莱的酒杯。斯莱举起杯,忽然板起面孔。 「这种事就是讲缘分,拜托您协助徵税的商人和您特别有缘吧。居然能在大教堂遇上,只能说是神的安排了,何况她还是羊毛商有口皆碑的优秀经销商。」 「咦!」 藏不住惊讶的我被缪里白了一眼,斯莱见状笑呵呵地说: 「我可是德堡商行迪萨列夫会馆的负责人呢。而且两位这么醒目,在街上随便打听一下,消息就一个个进来了。」 说起来,还真是这样没错。 「作羊毛经销商的人见过的教会暴行,肯定比别人都还要现实。我想她标下徵税权,动机绝不是赚钱那么简单。听说她平常做买卖很小心谨慎,所以应该是有个强烈的信念驱使她冒这个险。」 在心机的嗅觉上,商人比谁都更敏锐。伊蕾妮雅冒险走这一步的确是有她的原因。 「看来寇尔先生您来到这镇上真的是神的引导。」 斯莱将酒杯凑到嘴边,饮下前先往我看了一眼。 「那么,能请您为我们接下这徵税大任吗?」 态度像是开玩笑,但夹杂著几份认真。而这句话本身,是个玩笑话。 「我就当它是醉话吧。」 斯莱耸个肩,一饮而尽。只试过味道就被呛得不敢领教的缪里,看得眼都圆了。 众人继续吃吃喝喝。 作决定所需的关键,都凑齐了。 醒来时头有点痛,原以为是感冒,但从口乾与烧心感来看,应是喝了不习惯的蒸馏酒之故。然后想起和斯莱告别后,我打算问问约瑟夫新大陆的传闻,但因为不胜酒力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模糊记忆中,缪里好像还糗了我几句。 坐起身,发现缪里在我身旁抱著塞满羊毛的枕头,头埋在里面呼呼大睡,相信在梦里一定也抱著一头羊。不过头埋在枕头里,说不定是我浑身酒臭的关系。 我搔搔头,下床拿水壶喝水。 透进木窗缝隙的阳光还很弱,然而窗外已经有货车来往的声音。开个缝往外瞧,见到干道上有零星人影,其中几个正在搬运羊毛。今天也要在那个宛如戏台的地方加工羊毛吧。 据斯莱昨晚所说,执王国重点产业之牛耳的教会因此遭到课税。 从人们如此朝气蓬勃地工作的模样,教会放贷的行为对人民生活造成多大压迫是一眼便知。假如我来到这城镇后只知道徵税的事,早就义无反顾地赞成了吧。 会这么慎重地做决定,是因为知道王国有可能根本不在乎信仰,是为了别的利益和教会断绝关系。 假如王国并不站在正当信仰的一方,只是把教会当绊脚石而企图切割,那么帮助王国有无正义可言就要打上问号了。就刻意与教会切割这点而言,倘若他们在信仰上比教会更冷酷无情,也不教人意外。 我很想先和海兰问清这件事。要是她如此卖命奔波却毫不知情,那真是啼笑皆非。为根本不在乎信仰的王国工作,等于是自掘坟墓。 但就算真是如此,也有几个需要考量的问题。 即使王国切割教会看的是损益,民众仍无疑会继续追求信仰。 而且王国正在制作圣经的俗文译本。感觉上,这不太可能是一时兴起,有其扎实的理由。 毕竟这会让普通人也能阅读原本只有圣职人员能懂的圣经,拉近与神的距离。其意义之深远巨大,堪称是历史的转捩点。 无论状况如何改变,即使再也没有教会、教堂或圣职人员,只要圣经在手,人们就能感到神的陪伴。我这类人一出现就引来大批群众诉苦的情况,也不会再发生。家里有亲爱的人倒卧病榻,其妻子、丈夫或儿女可以自己拿圣经祈祷。 往这里想,王国的行动就更像是认真为信仰著想,而不是为了前往新大陆冒险云云。因为只要圣经的俗文译本完成,即使只身流落世界尽头,也能获得神的慰藉。 「……咦?」 剎那间,有道闪电在脑里炸开。 在电光彼端见到的,是在黑如煤炭的云和高如山峦的波涛间行进的孤船。 甲板上,有群冒险者正向神祈祷。 「不会吧。」 我当场按住呢喃的嘴。难道制作圣经俗文译本是为了这个? 那是趟遥遥无期的旅程,而且没有冗员空间,还不能保证能够全体生还。一旦发生只能求神的状况,不一定会有人替他们与神对话。 在这时候,若有本谁都读得懂的圣经,他们就能重新找回勇气和活力…… 「慢著慢著。」 我甩头打消这想法。在王国与教会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对立当中,将圣经译为俗文可供王国人民自力执行圣事,这样想也比较合理。刚才闪过的想法,就只是「也能那样用」罢了。 一定是昨晚的酒害我思考太过跳跃。 可是一度萌芽的想法,并没有那么容易根除。 「……想法一成形就忘不掉,是我的老毛病。」 我刻意说出口警惕自己。 接著到中庭洗脸,像昨天一样听会馆员工诉苦。 ──────────────────────── 第三幕 替会馆员工们祝祷,用完早餐后,我们又上街了。 不只是缪里想出门,我自己也想彻底摆脱昨晚的酒气,重新冷静思考。 同时,也有件事想问缪里。 「是不是很想建立自己的国家?」 之所以无法决定该用怎样的态度看待伊蕾妮雅,追根究柢,就是因为那关系到缪里。 我虽亟欲向世界散播如何正确信仰我们的神,但若拿它和缪里的幸福在天平上比较,到头来我还是会选择缪里。要是说出来,说不定会给竖直耳朵尾巴的缪里脑袋里危险的妄想火上加油,所以我没有告诉她,不过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 在期盼缪里得到幸福这点上,我有自信不输她父亲罗伦斯。 「嗯……」 听了我正式提出的问题,缪里啃著向摊贩买的裹面粉炸的酥脆鱼骨点心,望著远方说: 「可以的话就太好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短短这么说,踢开脚边的石子,往我看来。 「不过那里很远很远吧?这样我就不太晓得了。」 以热爱冒险的少女而言,这样的感想真没霸气。 「因为就算哥哥能跟我一起来,其他我认识的人也不可能都来嘛?」 前半就当是开玩笑,后半似乎是缪里的真心话。 「这样好像有点空虚耶,哪天想回纽希拉的家也很难。」 缪里虽处在渴望离村闯荡的时期,但绝不是漂泊的孤狼。 可以想见她看遍世界各地后,说声:「啊~真是太好玩了。」就准备回家的模样。 然而伊蕾妮雅的计画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对她的梦想当然会有共鸣呀。我是真心希望有那样的地方。」 缪里停下抓炸鱼骨的手,看著脚边说。这个遭遇何种困难都不会胆怯的女孩,如今看起来惶惶不安。 她虽爱作梦,但不是会罔顾现实的人,且看清周遭的能力比我还高。可见她很清楚伊蕾妮雅的计画是多么荒唐。 会支持她的计画,理由想必不简单。 首先是对冒险的向往,然后是单纯地对这个梦想有所共鸣。接下来,多半也是最大的原因──出于某种同类意识。 「所以……说真的,我也没办法强迫大哥哥去做什么嘛。要是有什么让你担心,真的不要想太多喔?」 缪里抬起头来,表情腼腆。 似乎是对自己听了猎月熊的故事而那么激动觉得不好意思。 「在大陆等著我们的,是娘他们集合起来也恐怕打不赢的怪物吧?虽然不太甘心,可是我也觉得应该听大哥哥的。」 听见这个老爱恶作剧耍任性,长吁短叹著想快点长大的小女孩,突然说这么成熟明理的话,心中忽然有点不舍。 为这样的自私唏嘘之中,又啃起鱼骨的缪里脸上似乎又找回几分童稚。 「是不是我太懂事,吓一跳了呀?」 她戏谑地稍歪起头这么说。 即使不这么做,这年纪的少女内外在的差距还是很巨大。 对于嘴边沾著碎屑的她,我也只能没辙苦笑。 「因为你是聪明的女孩嘛。」 「欢迎爱上我喔?」 她眯起眼,投来挑衅的大胆笑容。 我笑了笑,摸摸她的头,结果她「嘟噜噜~」地弹响嘴唇。 「好啦,我的部分就是这样,伊蕾妮雅姊姊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缪里将最后一块炸鱼骨扔进嘴里,把手拍乾净以后粗鲁地用下巴指向街上一角。 「要不要直接问她?」 转头一看,发现伊蕾妮雅两手都抱著装满羊毛的麻袋,和另一个商人交谈。迪萨列夫虽是个大城镇,能作买卖的地方却局限在一部分。 伊蕾妮雅和商人谈笑风生,最后握握手。商人用铁线在大麻袋穿上一块布,拿炭之类的东西写上几个字。看来伊蕾妮雅是成功买下了他的羊毛。 这样看起来,她完全是迪萨列夫的商人之一,一点也不像羊的化身,也看不出她心怀难如登天的梦想。 这时伊蕾妮雅转了身,毫不犹豫地朝我们走来。 我还没发现她,她就已经发现我们了。 「恭喜你买卖顺利。」 听我这么打招呼,伊蕾妮雅回头看看来向,面泛苦笑。 「才不顺利呢,那个商人每次都很难缠,刚那些价钱被他抬了不少。」 精明的商人都会这么说吧。感到有趣之余,我说: 「对了,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伊蕾妮雅的眼立刻亮起来。 「要谈我拜托您的事吧?」 「对。」 她跟著尴尬地笑了笑。 「我还想请您再听我说几句话呢,当然有时间。」 说得也是。 「站著说话不方便,我们就在市场找个摊子坐坐吧。」 这为的主要不是我,而是缪里吧。 有句话说「射将先射马」。 虽不是马,这只馋嘴狼当然还是稳稳地上钩了。 我们三人就此前往市场。 市场一样是人山人海,有简易桌椅的餐饮摊位全都客满。不过伊蕾妮雅打声招呼,老板就从后头直接搬一组桌椅出来,让人体会到她实在是个有头有脸的商人。 总不能大白天就喝酒,所以我点的是寒冷地方少不了的热羊奶,加了蜂蜜和姜汁调味。等餐时,伊蕾妮雅从市场找了些零食回来。 「栗子?」 等不及的缪里鼻尖前,是以树叶当盘,黑得发亮的大栗子。 「有酒的味道耶。」 「这是用当地名酒和蜂蜜炖煮的,没吃过的话请务必试试。」 缪里听得喜上眉梢,马上抓一颗塞进嘴里。 「嗯~!」 然后闭著嘴呻吟,一副幸福的样子。 「很高兴你喜欢。」 先笼络缪里之后,伊蕾妮雅换了话题。 「那么,您想说什么呢?」 「请告诉我您的原因。」 「原因?」 伊蕾妮雅稍歪起头的样子,看起来甚至和缪里同年。 「我想知道伊蕾妮雅小姐您想前往海洋尽头寻找新大陆的原因。」 在船上听她说明时,她的确是给过像样的解释。 可是那显得很片面,只是在讲述缘由道理。会无法接受伊蕾妮雅的说法,可能不仅是太荒唐,也是因为没听见她真正的想法。 那计画大胆到连缪里那样的人都说不出「好,我帮你!一定帮你!马上开始!」让伊蕾妮雅下这种决心,一定有更大的原因。 「因为我看您不做那种事,也能在现在的世界过得很好。」 她在这里似乎人面很广,且如缪里所言,到遥远的大陆去,势必割舍现在的所有人际关系。 觉得伊蕾妮雅的话难以下咽,也许是看不见这部分的缘故。 「您认为我和镇上的人处得很好?」 「或者有不少好朋友。」 若她说:「这是为了非人之人的大义。」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她不像有这种英雄气概。 「或许是这样没错……」 我的问题使伊蕾妮雅稍微低头。 接著抬起眼,看的是缪里。 「缪里小姐今年贵庚?」 缪里似乎立刻听出了她的意思。 「……我娘不晓得是几百岁了,不过我没那么老喔。」 那大概是想说自己的年龄和外观一样,伊蕾妮雅也像是听懂了。 非人之人十分长寿。 而人却不同。 「要说原因的话,那就是我的原因。我的朋友、我爱的人、爱我的人,都会被时间之河吞噬。当然,我还没到达那种境界。」 话说得腼腆,不知是因为对自己年龄大于外观感到害臊,还是以非人之人而言,她的年纪轻得像在说大话。 无论如何,缪里都停下了进食栗子的手,认真地注视伊蕾妮雅。 「而且,我有时会觉得很厌烦。」 「……厌烦?」 听我反问,伊蕾妮雅看著手点点头。 「身为一个经销商,我相信自己建立了十分良好的信誉,有很多商行都会请我买办。」 我也听说过。 「这一部分是因为我本身是羊,看得出羊毛好坏,一部分则是因为我脚踏实地认真工作。」 那么,这个需要她放弃那一切成就的梦想就更费解了。 而且她生意做得这么好,有什么好厌烦的? 我注视似乎正思考如何开口的伊蕾妮雅片刻,那羊女抬起了头。 见到的不是坚强,而是随时会掉泪的软弱。 「我并不想赚大钱。若只求温饱,根本不需要那么卖力工作。可是我就是停不下来,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伊蕾妮雅要甩开某些东西般摇摇头。 再度抬头看我时露出的笑容,显得莫名哀伤。 「我这么卖力,不过是为了融入商人这个圈子。不过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很孤单。而这样的孤单只要混在人群里,就永远不会消失。因为我不会变老,必须定期更换据点,所以心思总是会飞到海的另一边,想在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但是……」 吐露胸怀的伊蕾妮雅换气似的停了一会儿,接著说: 「只要能建立我们的国家,状况就不同了。」 伊蕾妮雅表白罪状似的说完,视线无力下垂,看著手沉默不语。 缪里也红了眼睛,在我和她之间看来看去。 伊蕾妮雅是羊,原本应该过群居生活。顺利融入人世,和过得幸福快乐是两回事。 粗浅的安慰只会造成反效果,而且我还是占据大半世界的人类这方。 犹豫到最后,我这么说: 「您晓得哈斯金斯这位羊先生的故事吗?」 出现在温菲尔建国神话中,拥有黄金羊毛的羊之化身仍待在王国里。这个名叫哈斯金斯的羊藏身于大修道院领地,以牧羊人身分召集同伴羊群,要将那里作为他们的故乡。 伊蕾妮雅擦擦眼角,抬头微笑。 「那当然,可是那位大人的想法和我不同。哈斯金斯先生的构想非常伟大,不过我决定先照一句至今仍深烙我心的话去做。」 她讲道似的说: 「那就是与其选择逃避,不如抱起希望寻找自己该去的地方。这么一来,无论是作商人还是任何行业,都能坚强活下去。」 「……」 「说这句话的人知道我的真实身分,还教我怎么作个称职的羊毛经销商,是我最尊敬的商人。」 我无法回以只字片语,或许是因为伊蕾妮雅说这话时的表情实在太美。 说不定,那就是恋爱的表情。 打听她的风评时,有个商人说她说不定是爱上了雇主。 看来她也遇上了好人。 「在这个时代,我们这样的人没有一刻不在寻找退路。被迫潜息伪装,放弃数不清的事物。我虽然是把解救自己摆在第一位,可是我也让我们这样的人看看,哈斯金斯先生的构想只是一种可能,其实还有完全不同的选择。」 伊蕾妮雅的话使我哑口无言,缪里也睁大了眼睛,身体细细颤抖著。 与我们隔桌相对的,是一头四蹄立地,不屈不挠的羊。 「当然那会有忧患,会有困难,像寇尔先生和缪里小姐这样肯听我说的人并不多。我跟哈斯金斯先生几乎是不欢而散。他问我,就算这个梦幻大陆真的存在,我又能拿猎月熊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只是苦笑,而我却对她遭到同样是羊,且又是传奇人物的哈斯金斯质疑却仍不气馁,感到相当讶异。 此外,我也想过猎月熊的事。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伊蕾妮雅是这么回答的。 「见到以后再说。」 乍听之下非常鲁莽,可是猎月熊传说已经是太古时代的事,就连双方为何开战都不明瞭。这样的鲁莽或许能算是自然的结论。 让我佩服的是她说得毫不迟疑。这样的鲁莽并非不经考虑的鲁莽,而是诸多考量的结论。 那是与拥有爪牙的肉食动物不同的强韧。 这瞬间,我似乎领略到为何教会称呼信众为羔羊。 就是来自羊遭遇再大的狂风暴雨也绝不屈服,站稳脚步保持前进的模样。 「我这些可怜的话,有打动您吗?」 伊蕾妮雅忽然圆场似的这么说。 虽有种走出梦境的感觉,但我不认为她在扯谎。不过她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梦想多么荒唐,隐约透露著知难而行的意志。 「我也知道要您协助我完成整个计画太过分,所以只要一步就好,您愿意帮帮我吗?」 即使我在这里拒绝了,伊蕾妮雅也会继续前进吧。 正因如此,反而让人想帮她。 「这事当然不急。寇尔先生您长途跋涉应该是有自己的目的,而且牵涉到税金,就可能卷入复杂的政治斗争。」 伊蕾妮雅起身离席,在桌上留了几个银币。 「我得回去工作了。再说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让您以为我在编故事呢。」 说笑的笑脸也恢复商人的精明神情。伊蕾妮雅是个坚强的女孩,或许因此难以原谅她对我说的那些弱点。 我凝视坚强羊女的去向,久久不能自已。 直到缪里从旁捏我脸颊才回神。 「臭大哥哥。」 缪里表情不太高兴。 「不可以喜欢她。」 不是平常说的「真没有看女人的眼光」那种。 捏脸颊的手不怎么用力,也许是因为她是真的担心。 「我哪有这么容易爱上她。」 「天晓得喔。」缪里说完就立刻恢复平时表情。 接著向旁一倾,抓著我轻声说: 「我有点支持她耶。」 与其选择逃避,不如抱起希望寻找自己该去的地方。 我离开纽希拉,是因为相信自己能战胜教会这个强大的组织,进而改变世界。有事先准备必胜之策吗?当然没有。 我没有回答缪里,拿起最后一颗栗子含进嘴里。 口中顿时烟味四溢,接著是浓浓的香甜。 结束与伊蕾妮雅的对话而返抵会馆时,发现门口有人等著。 原以为又是要我祈祷的员工,结果是约瑟夫派来的船员。 问题是他面色铁青,说话又语无伦次,总之就是要我去船上一趟,我便随他前去。 只见栈桥挤满了人,但约瑟夫船上的甲板却一个人也没有。 还在纳闷是怎么回事,约瑟夫已经注意到我,一脸得救似的喊: 「喔喔!寇尔先生!」 「约瑟夫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约瑟夫兴奋难平地手按胸口,指著船说: 「欧塔姆大人来了。」 我惊讶不仅是因为欧塔姆真的出现,同时也是因为明白约瑟夫等人为何惊慌。 他们不懂欧塔姆为何又如何来到这里,而且他在他们心目中是形同教宗的人物。 虽觉得无法说明有点过意不去,但由于时间宝贵,我便立刻前往船长室。 从甲板往栈桥望见的每一张脸,都是惶恐地看著我。 彷佛我要进的是关著猛兽的牢笼,不过那倒也没错就是了。 开了船长室的门,立刻就见到衣衫褴褛的欧塔姆。 「什么事?」 他招呼也不打,劈头就问。看起来不高兴,可能是我多心了。 「……请问,这样好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欧塔姆多半只是直接来到这座港,不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只是见到认识的船便找人联络我。 船员似乎全是北岛的人,肯定是吓坏了。 「什么好不好,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人应该在北岛的欧塔姆忽然出现在船上,是怎么想怎么怪的事,但他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我说是黑圣母的奇迹。」 他不耐地回答。可能是简单地认为北岛信仰全系在他身上,这样的藉口就能混过去吧。看他这个模样,的确是很有说服力。人的外观果然很重要。 「解释得了就好……那么,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有事想尽可能和您当面谈。」 「嗯。」 欧塔姆表情藏在多年未修的须发底下,很难辨识。 在他捻著长长胡须时,船长室里响起不相干的声音。 缪里的肚子叫了,听得欧塔姆直眨眼。 「想吃我吗?」 「才、才没有咧。」 虽然刚吃过栗子,不过中餐时间就快到了,路上又没有买什么东西吃。况且欧塔姆身旁还摆了各种食物,是约瑟夫他们拿来款待他的吧。 「随便你吃,跑来咬我就糟了。」 盘子上有刚出炉的面包,几片肉和起司。 见欧塔姆自己拿了块面包,缪里往我瞄一眼才大胆伸手。 「然后呢?你们来到这座港,应该是日前暴风雨的缘故,跟找我来有关吗?难道要我背你们到劳兹本不成?」 欧塔姆撕下一小块面包,缪里则是直接啃,并回答: 「我们遇到羊了。」 在缪里大口咀嚼时,欧塔姆长长浏海底下那对宛如深海的眼睛转向了她。 「羊?」 「我们昨天遇到一个羊的化身,她现在是遥远南方商行的商人,目前在王国买卖羊毛。前不久还在和她谈事情呢。」 「嗯。」 「然后那个羊咩咩说,海的尽头有熊。」 缪里的红眼睛里又有怪怪的火苗在晃荡,但马上就灭了。 「海的尽头……有熊。原来如此。」 欧塔姆放下没吃完的面包,叹了口吹摇胡须的大气。 「我能猜到你们要谈什么了,难怪要找我。」 「您听说过吗?那个……」 「就是大海尽头的新大陆,还有守在那里的猎月熊啊。可是羊怎么会谈这种事?」 「她想在新大陆建立非人之人的国家。」 与伊蕾妮雅对话时,会不自禁地觉得那真的可能实现。然而自己向他人说明起来,又会觉得那真的很荒唐。 欧塔姆的眼睛,变得像见到当时沉浸在天真想法里,无法直视北方岛屿地区现实的我一样,彷佛在问我怎么会信那种事。 不过他最后只是闭上眼,耸耸肩说: 「我载到北岛的鸟跟我说过这个传闻,有些人很想到海的另一边闯一闯什么的。这样啊,羊也想做这种事。」 巨大鲸鱼浮在海面,和停在他背上休息的鸟聊天。 虽然这情景宛若童话,但是一想像伊蕾妮雅急切地向候鸟询问海洋另一边的事,胸口就忽然一紧。 羊飞不上天,游不过海,也不能像狼那样长时间快跑。 但她仍为了那难如登天的梦想,一点一滴地尽其所能。 「可是,要是传说是真的,熊可不会欢迎新人。这部分她怎么打算?」 「她说等见到再决定。」 若是伊蕾妮雅亲自对他说,应该有巨大的说服力,可是由我说来就突然变得十分滑稽。 欧塔姆听了当然是有所思虑。他看看缪里,作一段无声的对话,最后耸个肩作结。 「大陆存不存在,我给不出什么线索,候鸟们也一样。因为无论是谁,都没必要刻意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但就我所知,西方的大海会持续非常远的距离,底又很深,且深不可测,最后是一整片光也透不进的不毛之地。只有这点,我倒是能够肯定。」 这时,欧塔姆又说: 「而猎月熊往西走的传说,我想是事实。」 缪里倒抽一口气,我也很惊讶。 难道伊蕾妮雅猜对了? 「海底有清楚的足迹。只是它实在太大,我花了一百年左右才发现那是足迹。在那之前,我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地形呢。」 欧塔姆眼神飘渺地说,而我是完全无从想像。 缪里却像是足迹就在眼前,眼睛睁得好大,面包都握碎了。 不是因为发现可恶血仇去向,而是对海底足迹散发的冒险气息感到兴奋,让我安了点心。 「我没见过比我大的生物,可如果有那么大的脚,那猎月熊的确是有能耐终结一个时代的怪物。」 「你、你怎么没有追下去?」 被激动的缪里责备似的一问,欧塔姆眨了眨眼。 接著慢慢地说: 「因为没必要。」 真是当然至极的答覆。 「要我现在去追,我也不干。」 缪里像是真的想问,用力把话吞了回去。 「原因有很多,最大的理由,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我们搭船需要三天的航路,欧塔姆一晚就游完了。 而且一定不是认真游。 这样的欧塔姆,也不晓得能否归返。 他现在叹气,是因为明白缪里一定要听过解释才肯服气吧。 「海中也有水流。想往西,首先要往南游一段,进入流向西方丰沛洋流。只要顺流而行,自己可以几乎不用出力。」 「那哪里有问题?」 「海流和坡道一样,下去了就得爬回来。而且脚底下是光线只进不出的深渊,想找地方休息也没地方能抓。只要待在水里,就注定要被海流影响。要是进两步却退三步,就算游再久也回不来。」 欧塔姆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如此吧。 可是,这也给我一个疑问。 「这么说来,有船从新大陆回来的传说是假的吗?」 欧塔姆听了板起脸孔。 「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从这里往北一点,就有条来自西方的海流。」 缪里歪起头,看著当盘子放午餐的圆面包思考。 假如海有尽头,那么海流迟早会有断的时候。如果海流能长久延续,就表示…… 「也可能是画了一个圆吧?」 令人叹为观止的豪壮海流,将海洋圈成大得无法想像的湖泊,且周而复始地转? 这样就不会有去了以后回不来的事了。 「是有可能,但我不晓得是不是真的绕成一圈,说不定只是海里有一小部分往东流而已。洋流与海底地形有关,那样的地方到处都是。你要我这个老人家冒那种险吗?」 欧塔姆先一步挡下了缪里可能说的话。 然后他嫌自己说得太多般闭上嘴和眼,但不是单纯的沉默,若有所思地徐徐开口: 「不过人和我不同,可能是靠风力回来的。」 「风啊……讨海人逆风也能前进的技术吗。」 欧塔姆是鲸鱼的化身,也是支撑北岛生活的信仰中心,同时也是掌控海上贸易的海盗头领。 「没错。风向与海流无关,而且哪个季节吹什么方向的风都不会变。只要能准确掌握风向,要回来也不是不可能。人类拥有智慧和技术,才能够成就我们做不到的事,统治现在的世界。就说这艘船吧,我怎么也造不出来。」 欧塔姆环视房间这么说。 能感到其中纯粹的敬意。 「在这样的技术面前,我们的力量渺小得可以。无论是病人还是婴孩,只要躺在这里就能渡海了。这在我看来简直是奇迹,祈祷算什么。」 做苦行僧装扮,引领北岛人民的欧塔姆在胡须底下露出笑容。 觉得这玩笑真糟时,欧塔姆头忽而一抬,彷佛遥望远方。 「技术……也对,技术啊。所以是那样吗?」 他呓语的侧脸,很像我见过的一幅画。画中的修士,在执业中感到神光照进窗口。欧塔姆和他一样离开座位望向窗外,睁大了眼。 以令人绝望的方式管理北方群岛的欧塔姆说道: 「羊其实想打倒熊。要在熊的地盘上过活,只能这么做。」 我将「不会吧」三个字吞回去,欧塔姆跟著看来。 「不让人讶异就不是奇迹了。」 欧塔姆刚说,人的技术才是奇迹。 伊蕾妮雅拥有融入人类社会生存,并将其构造转为己力的能力。如果她是因为有这样的能力才敢作那种梦,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她话里奇妙的说服力就是源自于此? 说「见到以后再说」时,她是那么地果决。 那说不定是代表若能结下和议自然最好,假如不行,她也另有盘算。 伊蕾妮雅对自己羊性中的软弱引以为耻,甚至有认为喜好依附族群的天性是种枷锁的感觉。 可是她没有屈服。因为伊蕾妮雅拥有面对巨大难题的勇气。 「话说回来,羊要杀熊这种事还是很不寻常。会找我来谈,就是因为你虽然半信半疑,但就是无法忽略她,没错吧?」 正是如此。 欧塔姆轻叹一声,看向自己盘腿的脚趾。 「航向大海西方极境,应该会是就连生活在海里的我都会胆怯的大冒险。要是可能和熊扯上关系,那就更可怕了,所以我不会随便要你帮她。」 对这话感到意外的我注视起他的脸,而他紧接著说: 「可是帮她做点陆地上的事,应该无所谓吧。」 完全没想到欧塔姆会这么说。错愕之余,欧塔姆绷起胡须底下的表情。 「说不定她也像我一样,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 紧绷的表情,像是在掩藏愧意。 在北方岛屿地区,欧塔姆以自虐的方式引领人民。 我不认为那种方法能长久到哪里去,而如今看来,他也有此自觉。 且欧塔姆也是非人之人,尽管物种不同,仍会受到同类意识的影响。 又或者他敬佩伊蕾妮雅胆敢挑战古老传说的勇气,才会想提供协助。 「够了吗?我游了一整晚,很累了。」 原以为欧塔姆与疲累无缘,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强留。 况且他提供的已经超过我的预期。 「非常感谢您的建言。」 道谢后,我也催缪里起来。为准备出航,约瑟夫这艘船还有堆积如山的工作等著做吧,占用房间太久并不好。 「我会在这里待几天,有需要再找我。」 真是可靠的援手。我再度向欧塔姆道谢就离开了船长室。 约瑟夫一脸的著急,可是我当然不能说出我们谈些什么。 我也向他道谢,走过栈桥回到港口。 「大哥哥,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重要的不是该怎么办,而是我想怎么做。到头来,我还是无法确定伊蕾妮雅的话是真是假。 能确定的是,无论伊蕾妮雅再怎么坚强,一个人能做的事还是有限。而事到如今,有人愿意提供帮助是多么可贵,更没有怀疑的余地。 我大口吸气,转向缪里。 「航向大海另一边的部分,目前我还不能答应。」 听我这么说,缪里的脸立刻亮了。 「可是你还是会帮伊蕾妮雅姊姊吧?」 她的称呼从羊咩咩变成伊蕾妮雅姊姊了。 「至少徵税和我的理念是同个方向。」 我的理由当然不仅如此,缪里也应该知道。 她高兴地凑过来,勾缠我手指。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大哥哥。」 我对释然而笑的缪里耸耸肩,她笑得更开心了。 伊蕾妮雅所说的世界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继续前进下去,或许会看见不想看的世界。 「愿神保佑。」 缪里抬起头,笑嘻嘻地对说说: 「有我陪你,没什么好怕的啦。」 「……」 我没念她,忍不住笑了。 在不畏神魔的分上,缪里可是不落人后呢。 既然和欧塔姆谈出结论了,我便直接去找伊蕾妮雅。 我并没有全盘相信伊蕾妮雅对王国真正企图的假设。 不过她的计画并不是一时兴起,看得出一定程度的周详思虑,而她敢于面对艰难的勇气也使我打从心底敬佩。而且,欧塔姆的一句话令我感触颇深。 ──说不定她也像我一样,不知道怎么走下去了。 若无法弭除他人的烦恼,信仰也只是空谈。 「人家说找船的招牌嘛。」 在任何城镇都是类似型态的店家,往往会聚在一起,构成我向摊贩打听到的典型旅舍街。这里龙蛇混杂,充满喧嚣与活力。不和路人对上眼,不是因为他们外表凶恶,而是语言可能不通,又可能正在为旅途的事发愁。 总之这里有种独特的气氛。 若打个比方,就像是野猫聚集的地方。 「找到了!」 缪里指著一块吊在屋檐下,铜锈斑斑的圆招牌。上头有艘船,船头又高又尖的样子很帅气。 推开门,牛铃的慵懒声音随之响起。酒吧一早就生意就很好,几无虚席。若是在乡村酒吧,一开门就会引来整间店打量的眼光,可是在这里谁也不理我。 我穿过一张张桌子之间往内走,向翻著帐簿的老板问话。 「伊蕾妮雅‧赛吉儿?喔,黑羊赛吉儿啊,她刚好回来了。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老板头也不抬地说,始终看著帐簿。黑羊一词让我有点错愕,但她的头发的确会让人想到黑羊毛。原本只是想留言,不过当面对话还是快多了。我道个谢就上楼,见到走廊上有几扇门敞开,传出爽朗的谈话和音乐声。 伊蕾妮雅的房间就在这条走廊的最深处,且一看便知。 因为门边堆著高高的木箱和麻袋,露出碎布与羊毛团,门上还用羊头骨作装饰。 「……」 缪里刚认识伊蕾妮雅时,还曾顾及她的感受而不敢吃羊肉,表现出体贴的一面。结果现在见到门上就挂著羊头骨,整个人都傻了。 「搞不好有魔法喔。」 正想敲门时,门把喀嚓一转。 「……抱歉,又来打扰了。」 伊蕾妮雅从门后愣愣地看著我们。 「我倒是很期待,可以吧?」 接著露出玩笑式的笑容,开门迎接。 为房内景象惊讶的,不只是缪里一个。地上东西堆得几乎没地方走,且大多是羊毛或羊毛捆之类的货物。 「不好意思,房间很乱。要去外面谈吗?」 「不用,这里就好。」 走进房里,感觉像是进了羊毛盖成的屋子。 「好多种喔。」 听缪里目瞪口呆左顾右盼地这么说,伊蕾妮雅开心地微笑。 「在王国养出来的各种羊毛都在这里,一应俱全喔。」 的确,颜色和长度各式各样,有些甚至不像同一种羊毛。 随意看了一会儿,发现某个角落有团黑漆漆软绵绵的羊毛。 外行人也能看出它光泽亮丽,似乎很保暖。 「像这种就真的很棒耶。」 我摸著露出来的部分这么说,结果缪里突然打掉我的手。 错愕地看过去,她跟著往房间角落使眼色。 只见伊蕾妮雅难堪地缩著身子,满脸通红。 「啊,难道这……」 看来这是伊蕾妮雅的羊毛。 「哪、哪里,您过奖了……」 伊蕾妮雅奋勇一笑,清咳两声后认赔似的说: 「反正是免费的嘛,我实在不想白白浪费。」 「很好很好。」 我也不晓得自己在很好什么,缪里听了大声叹气。 继续下去不太好,于是我拉回话题。 「那个,我们自己打听了一些事情。」 伊蕾妮雅也端整姿仪,头上不知何时多了对大羊角。见状,缪里也露出耳朵尾巴。该不会是和商人脱帽,贵族脱手套行礼是同样道理吧。 「也知道你甚至向候鸟问过新大陆的事。」 从这一句话,她似乎也察知我是用何种管道打听她所言真伪。 「那么──」 伊蕾妮雅的头发充满期待而膨起。 「是的,请让我助您一臂之力。」 话一出口,伊蕾妮雅就掉泪了。 吓得我赶紧补充。害她过度期待就罪过了。 「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情有待了解,暂时只能帮你徵税。」 「没关系……这样就够了。」 伊蕾妮雅擦擦眼睛,坚强地抬起头露出笑容。 「请您多多关照了。能见到您……一定是神的指引。」 她是非人之人,不信奉人所说的神,所以那应该只是用来形容她的感激,不过也没有更好的说法了吧。她握起缪里双手道谢的样子,看不出任何做作。 大概是因为她认为我们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当她的想法是一回事。 「那么大哥哥,这次要派上用场喔。」 缪里吐尽闷气似的说。 我不能再重蹈北方岛屿地区时的丢人覆辙。 既然决定要帮,就得全力以赴。 「那么,该什么时候开始徵税?」 伊蕾妮雅急忙拭泪,拿出商人样说: 「随时可以。」 做好事永远不嫌早。 于是我回答: 「在开始之前,我有个请求希望您这个羊毛经销商成全。」 「尽管说。」 伊蕾妮雅轻飘飘的黑发,随颔动的头柔柔一晃。 如同言行举止会体现一个人的个性,服装也无疑是种无声的语言。 虽然我不懂商人或工匠的语言,在信仰领域倒是有点自信。 在伊蕾妮雅房里,她和缪里都面泛复杂的微笑。 「天啊……大哥哥好像变得很偏执孤僻耶。」 「好奇妙喔。刚刚还像是做人太老实,有点靠不住的年轻商行小少爷呢。」 看来她的确替我塑造出了我想要的形象。 我穿著伊蕾妮雅找来的粗毛大衣,线纺得很粗糙,到处是一撮撮的毛渣,穿得皮肤刺痛。而且就只是笨重,一点也不保暖。藉自残进行严格精神训练的流浪修士,都偏好穿这类服装。 原本想直接裸身穿上,强忍会逼疯人的不耐,不过做得太夸张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当外套穿就差不多了。 「重点在于不要看起来太寒酸吧。非常像是个不懂变通,横冲直撞的年轻小伙子。」 年纪不到我一半的缪里人小鬼大地下这种评论。而缪里的打扮是和我相反,穿著柔和温暖,颜色像现挤牛奶的毛线袍。戴上兜帽微笑起来,就完全是个身分高贵,知书达礼的修女。 「听说诗人歌颂我为『黎明枢机』。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在我熟知的领域,就想像得出大致的形象了。 听斯莱提到这个称号时,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可是从会馆每个人的反应来看,这里是真的把我传得天花乱坠,我便决定尽可能地利用这个形象。 「这样穿就应该不会被轰出门了吧。」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难相信主教竟然会动粗。」 我不敢恭维地说,而伊蕾妮雅只是微笑。这样的反应,就是她成为成功商人的功底吧。 「好了就走吧。」 要是穿这样在街上走,消息传开就糟了,所以我换回原来衣物再出外。 路上伊蕾妮雅告诉我,她是用五十枚卢米欧尼金币标下这个徵税权。那是这世界最知名的金币,若省著点用,一枚就够一家子过一个月,对于她这个羊毛经销商而言应是笔钜款。 对平时的大教堂而言,这金额或许是不算什么。不过大教堂已经三年没有收入,状况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想必不会轻易说给就给。 「如果是日夜经手庞大金额的大商行,或许还能用点政治手腕逼教会付钱,可是小镇的商行就不行了。万一日后教会在对立中占了上风,弄不好还会被大教堂报复,风险不合算。这就是徵税不顺的主因。」 「伊蕾妮雅不会不──」 问到一半,我就想起了答案。 「对,反正我是外地人嘛,再有仇也只到我离开到下个据点为止。」 缪里踩了我一脚。 自觉失言之余,我也发现一件事。 「你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换一次新买卖吗?」 听说伊蕾妮雅在这里提供羊毛给多个商行,那么据点只要一变动,信用就要从头累积,实在很不容易。 「表面上是这样,不过交给我这份工作的人知道我的身分,他会替我介绍工作。」 能在人类社会生活的非人之人,不是有特别的才干,就是有贵人相助。伊蕾妮雅虽显然是有才干的人,不过主要是属于后者吧。 「你真的遇到好人了呢。」 听我这么说,伊蕾妮雅露出少女的笑容。缪里一见到海兰就会咕噜噜地吼,不过在伊蕾妮雅面前却不会那样,一定就是这张笑容的缘故。 因为那完全是恋爱少女的表情。 「可是他算不算好人,其实很难说。」 「咦?」 「他是一个为了金币,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他可能根本不管我是不是羊,只因为能赚钱才培养我成为一个羊毛经销商。」 商人里是真的有这种人。 不知死活,娶别名贤狼赫萝的巨大狼之化身作妻子的男人,也是旅行商人。 「当然,我能在人类社会混口饭吃,都是承蒙他的恩惠。能标下徵税权,就是因为有他帮我,我对他的感谢是怎么说也说不完。只是……」 伊蕾妮雅欲言又止,难堪地笑。 「最近见到他,他都会抱怨我都是这么年轻,让我有点难过。」 金钱买不回青春。 不过伊蕾妮雅的语气,只像在埋怨情人的不是。 「我的梦想之一,就是替他赚一笔可以让他年轻回来的钱喔。」 可以窥见藏在她侧脸底下的认真。不想见到他死去,一定就是伊蕾妮雅想逃离人世的原因之一。 但伊蕾妮雅没有选择终日与悲伤为伍,而是怀抱希望。 在海角底下所望见的大教堂,就是她第一个试金石。 「我们走。」 随伊蕾妮雅毅然一呼,我也奋勇向前迈步。 爬完长长的石阶,我们来到依然杳无人踪的广场小屋边。 从海角上鸟瞰港口,能看见港外海上有几艘小船。许多海鸟聚在上头,是渔船吧。 「主教他们都住在大教堂里吗?」 我一时好奇地问,伊蕾妮雅一边从怀中取出羊皮纸卷一边说: 「以前镇上有座豪宅供他们起居,可是随著王国和教会的对立日益严重,他们也把自己关进大教堂了。」 「这……是害怕来往的途中会有危险?」 「可能也是有,不过主要是害怕一离开大教堂,就会被议会占据吧。」 这话让我想起主教赶走伊蕾妮雅时的愤怒表情。 假如那来自某种恐惧,有如受伤的野兽,的确是说得通。 「灯塔的火堆也是主教管的?」 「以前另有一个灯塔管理员,现在好像是主教在管没错。虽然他们禁行圣事,可是没有禁止给灯塔点火。镇上嘴巴比较坏的人,还说点火是期盼教宗的军队会从大陆来帮他呢。」 受过教会直接迫害的人,都会说这种话来泄恨吧。 「不过我想,那其实是为了避免镇上的人拿火没点为由硬闯大教堂。」 无论在哪座城镇,大教堂的门都是随时敞开,为求助者提供庇护。 如今这扇门却因为互不信赖而紧闭。 「正面的门应该都上了闩,我们走后门吧。」 绕到到教堂背面,有几只海鸟窝在那里,像在避风。 人靠近了也不躲,不像是因为鸟兽之间心灵相通的关系。 「它们都在港口生活,早就习惯人了。在这里吃饭的话,还会被它们抢呢。」 海鸟们似乎听得懂伊蕾妮雅的说明,跟著尖声鸣叫。 经过嵌上铁栏的窗口,靠近海角尖端后才终于见到后门。那是扇粗犷的铁门,门上有个窥视窗。 伊蕾妮雅站在门前大口吸气,拍响铁门说: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我是代表迪萨列夫议会来的!」 毫不客气的喊叫和拍门声,吓得海鸟全部飞走。 伊蕾妮雅更用力拍门,继续说: 「主教大人!国王陛下给议会下了令!要是不开门,会以叛乱罪论处!」 虽然听来夸张,但或许真是这么回事。 不一会儿,铁制的窥视窗向横滑开。 「主教大人,如您所知,我这是奉议会的令,来向大教堂徵税。」 露出窥探窗的灰色眼睛满是憎恶的光芒。 「不知好歹,你还敢来?徵什么税啊,王国什么时候变成神的金库了?」 「我们不是要拿您为天国积攒的财产,就只是要把刻有国王头像的货币归还给国王而已。」 这是借钱或收税时的惯用说法,主教当然是不为所动。 「没有真凭实据的课税就没有正义可言,形同抢劫。国王的傲慢之举一定会招来天谴。」 「既然您这么想,何不先缴税再说呢?假如那真是不义之举,神一定会揭发真相的。」 主教对伊蕾妮雅瞪大了眼。尽管口舌之争上是伊蕾妮雅有利,可是两人之间隔了一道铁门,总不能撬开门搬走金币。 「强词夺理!」 就在主教要关上窥视窗时── 「请等一下。」 听我插嘴,关到一半的窥视窗停住了。到这一刻,主教似乎才终于发现除了伊蕾妮雅之外还有其他人。 「做、做什么?」 他原想骂人,可是见到我的模样而忍下气来问。 听斯莱说,王国的圣职人员几乎都逃回大陆了。 主教的表情显得颇为紧绷,或许是拚了命想掩饰在敌阵见到友军的安心。 我刻意穿成这样,除了增添威严,也是为了唤起主教的同类意识。 「我名叫托特‧寇尔,最近向这位伊蕾妮雅‧吉赛儿听说过这城镇的一些事,觉得自己或许能略尽棉薄之力,所以来此拜会主教大人您。」 主教害怕地看看我,再看看伊蕾妮雅。 「我来自港都阿蒂夫,主教大人或许听过一些我的传闻。」 剎那间,主教门后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以阿蒂夫为起点的教会改革,风声应也传到了这里。据说积金累玉的众多教会和修道院的人,来向海兰寻求仲裁。 要是他有过这段经历,我不会是他乐于接见的人。 「怎、怎么可能。这个人就是『黎明枢机』?」 看来这个称号真的传得很广。 略感无奈之余,我答话说: 「我是什么人,神最清楚。可是,我想请您先看看这个。」 我从怀里取出的是海兰要我前往劳兹本的信,信上有她的属名和蜡印。 海兰给我这封有别以往的正式信函,说不定就是为了帮我解决一些麻烦。 我对主教摊开信纸说: 「我和北方群岛的隐修士欧塔姆见面之后,本来要到劳兹本去,结果被暴风雨吹来了这座港。我忍不住猜想,这或许有某些含意。」 主教直盯著摊平的信纸看,也不知有没有在听。 对这王国的大教堂管理者而言,海兰这名字想必是非同小可。 「此外,我个人也希望替这座城镇尽快找回心灵上的安宁。这里的灵魂已经三年得不到宽慰,实在是太久了。」 不仅是人民如此,这位主教也不好受吧。 屈居大教堂,活在议会的军队或是发狂的暴民不知何时攻进来的恐惧中,肯定是种折磨。 「身为一个外地人,我应该能同时帮上双方的忙,不知您意下如何?」 再怎么说,我也不是来大教堂放火。 不知是主教明白了我的心意,还是觉得拒绝有贵族厚待的圣职人员入内参访会落人口实,他慢慢闭上眼睛,离开窥视窗边。 接著是锁具开启的声音。 「请进。我不会驱赶神的奴仆。」 铁门开了。 我行注目礼后入内,缪里跟著进来,伊蕾妮雅却被挡下。 伊蕾妮雅隔著主教往我探头。鉴于昨天的争吵,主教想必一点也不信任她。 「伊蕾妮雅小姐,我来谈就好了。」 她似乎有话想说,但最后仍老实颔首。 「拜托您了。」 主教关上铁门,并上了锁。 通道顿时一片黑,霉味扑鼻而来,尘埃在探入铁门缝隙的光线中飘扬。 有个狼鼻的缪里立刻打了个大喷嚏。 「请往里面走。」 石墙上留了等间隔的凹洞,摆放著两名天使高托平台的烛台,但是看得出来已经很久没点蜡烛了。 教堂里静得出奇,来自室外的海鸟叫声,彷佛比外面来得更清楚。 「这边请。在这时间,这里是最暖的房间。」 主教带我来到摆了张长桌的房间。侧面的墙上镶了不少玻璃,墙上吊挂绣有多名天使的大壁毯,不太像餐厅。 这里多半是主教等这教堂的历届主人每天办公议事的地方。 以严格眼光来说,装潢可能偏于奢侈,但老实说,我觉得这里像个废墟。 「要喝点什么吗?不过我这没什么好招待的……」 「不必麻烦了。」 在玻璃罩住的灯火下,主教看起来十分憔悴。虽然欧塔姆更是骨瘦如柴,可是这里没有任何事物支撑他的内在。 要是主教脱了衣服,发现底下空无一物,我或许不会吃惊。 「那么。」 壮年的主教按著膝盖坐到椅子上。 「我……不,这座教堂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面对伊蕾妮雅时的凶恶面孔消失无踪。 不仅如此,他还忽然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 第四幕 我和缪里面面相觑,安抚掩面痛哭的主教。等他终于镇定,便开始零零落落地说明状况,内容令人一时难以置信。 「我叫哈勃,根本就不是什么主教。我原在大教堂作主的土地放羊,只是普通的牧羊人。」 我听得不禁屏息。 「我和主教大人长得很像,所以他常找我顶替他。像前晚酒喝多了的礼拜,仪式性的典礼之类,只要是我穿主教的衣服站在那里就好的场合,几乎是由我代理。」 倘若眼发颜色和身材都相仿,再蓄点胡子,外观的确可能难以辨识。在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主教这地位的人说的话几乎都是那几句。只要长得像,或许谁也不会怀疑。 「最后,连这么重大的事都被推到我身上……我真的已经受不了了……」 我想我发现为何主教留在这里,不返回镇上住所。 不是主教本人,就算外观酷似也的确进不了家门。 这就能解释他昨天对伊蕾妮雅的暴行。 「那么,主教究竟人在哪里?」 仍掩著面的哈勃摇摇头。 「他说要去找教宗告状就再也没见到他,只有偶尔寄些信回来。」 我可没好心到会相信主教能会见教宗。多半只是想找个替死鬼,自己躲起来逍遥。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我走了以后,就没人照顾这里了。况且要是大家知道主教早就跑了,这座教堂的名声也会一落千丈。我是看靠我一个说谎就能解决这一切,才继续扮下去……」 主教选哈勃作替身或许不是只因为长相,也是因为他这份老实吧。 而且他原本是牧羊人,地位极为弱小,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知幸或不幸,这一年来倒是过得还可以。镇上没人会上教堂,和教堂有契约的商行也会定期送食物来,可是情况急转而下……」 原因出在阿蒂夫吧。王国与教会的对立,从胶著状态往新局面变动。其漩涡以各种无从计算的缘由,卷入了无数想不到的人,且不断扩大。 「就只是这一个月的事。平常送食物来的商人,每次都会说些很可怕的话。例如教会的权势就快被连根拔起,要用异端之名把贪财的肥猪送上火刑台;神的代理人黎明枢机会来到这里,把这些变成现实等等。」 哈勃蜷著身体这么说。商人说这些恶毒的话,和追打跌落王位的王是一样的吧。接著,他继续说: 「虽然商人应该不是真心想杀我,可是……我究竟会不会被烧死呢?」 一见到他这时的表情,我就明白哈勃为何迎我进门了。无论未来会有何种下场,他都无法再忍受这种前途迷茫的状况。 我的视线从深深垂下头的哈勃移向墙上壁毯。画中天使各个神情肃穆,围绕满桌佳肴。有能力撒个谎骗人是一回事,长期蒙骗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我是可以指责哈勃的不是,但我想那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冷静想想,哈勃也有可能在说谎,或是主教想演一场瞒天大戏。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拥有能轻易看穿人言真伪的特长,不过缪里人生经历尚浅,不够可靠。 更重要的是,缪里正用「这个人好可怜喔」的眼神看著我。 那么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呢? 修习神学的我,谈理论道是轻而易举。回答针尖上能容纳几个天使跳舞这种问题,我拿手得很。 「我是这么想的。」 哈勃抬起头,缪里也担心地看来。 「您是什么人,都逃不过神的眼睛。您可能是牧羊人哈勃,也可能不是。」 「我──」 在哈勃解释之前,我出手制止他。 「所以,我们直接谈税的事。」 听我突然转折,哈勃睁圆了眼。 「我是因为无法容忍教会恶习,想替世间找回信仰的正确形式才离乡远游,一点也不希望教会从此消失。教会绝对有存在的必要。可是在羊毛这件事上,教会明显是太过分了,非得要他们弥补过错不可。」 前言说完,我道出正题。 「若您是演技高超的主教大人,应该知道在这时赋税,表示对过去积恶的忏悔,能给人们留下好印象。若您真的是牧羊人哈勃,硬是被主教留在这里,那么只要您代替主教赋税,人们就会认为您是站在他们那边,而不是主教的手下吧。然后最重要的是……」 我乾咳一声,再道: 「无论何者,人们都会知道教会想藉由赋税来弥补过错,我想届时大家也愿意替教会说几句话。」 有我的仲介和海兰背书,相信城镇与教会的关系不会继续恶化。 作主教装扮的壮年憔悴男子呆然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不久,他似乎终于明白我的意思,眼神恢复神采。 「可、可是,还有个问题。」 「问题?」 「对,教堂里没有钱能付了。主教大人离开教堂的时候,把金库都搬空了。」 的确是很可能有这种事。 即使眼前这位就是主教,也应该藏起来了吧。 不过没钱,并不代表真的无法支付才对。 「只要还有与大教堂有历史渊源的圣物,人们就会愿意继续捐献香油钱。」 「圣、圣物?请问……这是……」 「就算没钱,只要有能换钱的东西就行了。」 例如挂在墙上的壁毯,或各种家具摆设。就算主教逃跑时带得再多,也不太可能一口气搬走全部家当。 「可是我不晓得这里的东西值多少钱啊。」 对于哈勃这个问题,我的答覆是: 「等在外头的是个商人。如果您不相信她估的价,我会负责为您介绍一个信得过的商人。」 哈勃没有立刻答应,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主教呢,还是认为自己只是个牧羊人,没权力下这种判断呢。 无论如何,他已经知道不是满嘴不管不知道就能蒙混过关了吧,不然他就不会请我进门了。 他吐出屏住的气,说道: 「那就麻烦您了。」 「谨从天意。」 这么回答后,我便离席站起。 我虽不敢说自己的判断完全合乎信仰规范,但我认为这部分就是我能力的最大所及。毕竟哈勃若真的接下了主教的烫手山芋,那么阐明状况说不定会把他压垮。 在北方岛屿地区,我目睹执行正义不一定会带来正义的结果。 在我这么想著,走过阴暗走廊的途中,哈勃赫然止步转头。 「那个,能先问您一件事吗?」 他的侧脸有种精悍之气,的确有牧羊人的感觉。 「那个年轻女商人真的能信吗?」 没有垂死挣扎的感觉,眉间有真切的感情。 「她是羊毛经销商,听说作生意很实在,以前见过吗?」 假如他是假的牧羊人,或许能窥见些许惊慌,可是哈勃却平静地摇了头。 「不,没见过。我平常很少到镇上来,只知道用这双手养羊剃羊毛而已。」 或许真是如此吧。 「既然羊毛经销商能标下徵税权,表示她也很优秀吧。」 哈勃叹一口气,露出近似死心的表情。 「您可能已经听那个商人说过了。昨天她来到这间教堂,而我对她很不客气。」 的确是臭骂了一顿,轰她出门。 「不过我要先告诉您,那不是没有原因。」 「怎么说?」 「昨天她来的时候,是装成外地信徒的样子,我一不小心就请她进来,还为她祈祷身体健康、生意兴隆、旅途平安什么的。」 所以才会从正门赶她走,而不是后门吧。 「所谓花言巧语,指的就是那样吧。」 哈勃这么说之后,表示他变得很害怕伊蕾妮雅。 「我连她是什么时候提到徵税的事都想不起来。那是我分外的事,要是她一开始就谈这件事,我早就撵她走了。可是不知不觉地,说话的主导权完全被她抓走,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我单纯是害怕才动了粗,怕她其实不是人。」 优秀商人善于看穿人的心思,攻破心防。没接触过的人突然中了对方的话术,以为是魔法也不奇怪。 「请别当我是在报复才这么说。我是在大教堂的土地放羊的人,领的是教会的粮饷,可是每天都觉得教会有很多我无法接受的地方,也曾想过教会应该要树立更正确的榜样。所以我要说,不可以相信那个女孩。」 缪里似乎不太高兴他对伊蕾妮雅的批评,摆起臭脸。 且不论这个,我倒是觉得这个状况很奇妙,简直如童话一般。 阴暗走廊的尽头,有扇透点光过来的铁门。一只羊来敲门,想进入这个神的羔羊聚集的地方。可是里头的牧羊人,却怀疑她不是真的羊。 而且真正的狼就在他身边,穿著羊毛织的袍子,想助羊一臂之力。 「这一路上,我遭遇了很多让我了解自己有眼无珠的事。哈勃先生,谢谢你的忠告,我会认真看待。」 哈勃虽然一副怀疑我是不是真的了解他悬念的表情,最后仍低头道谢,继续往外走。在这个连信仰都频繁动摇的时代里,相信他人必然伴随危险。 在这份上,走在我身旁的缪里就显得十分珍贵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能信任她。 「?」 有头掺了银粉般独特灰发的缪里,在牛奶色的羊毛中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假如天真这个词有具体形象,一定就是这模样。 我对她微微笑,继续前进。 哈勃开启门锁,阳光随海浪声探入走廊。 哈勃和伊蕾妮雅见面时,气氛紧绷了一下。双方应该都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但都晓得在这闹事不会有任何好处。 哈勃不情不愿地请伊蕾妮雅入内,伊蕾妮雅也绝口不提昨天的暴行。 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进门就问: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里好像没有金币银币能给您,希望拿等值物品缴税。」 对伊蕾妮雅而言,已经是如愿以偿了吧。 「可是──」 我接著补充: 「请务必公正估价。」 我无从判断圣人涅克斯之布的价值,说不定会有人肯出远超乎五十枚金币的高价来买。圣遗物的价值有时是难以想像地高,的的确确是镇堂之宝。 「那当然。」 在会馆,知道的都说伊蕾妮雅是个诚实可靠的羊毛经销商。若有需要,请德堡商行会馆的斯莱来估价也行。 这时哈勃开口了: 「可是你要怎么做?要搬桌椅壁毯,搬到足够五十枚金币为止吗?等你搬光了,这里也没办法做礼拜了。」 伊蕾妮雅毫不犹豫地回答: 「能让我先看看教堂的宝库吗?」 哈勃往我看,我跟著点头,让他无奈地垂下肩膀。 教会或教堂都有一定的基本构造,这座大圣堂也相去无几。 核心即是圣坛,圣坛前有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信徒每日祈祷的地方,且大抵是摆放长椅。信徒座位外侧同样受通道围绕,往圣坛后延伸,尽头是礼拜室。基本构造即是如此,周围再加上各种房间,堆积出各建物的特色。 其中,宝库大多设在圣坛后方或圣坛与礼拜室之间,因为那里是建物里最神圣的地方。有的是祭坛高于周围地面,将宝库设在其下。 迪萨列夫的大教堂属于后者,宝库的门位在圣坛边通道往地下走一段的位置。通道没有开窗,一片漆黑。哈勃点起蜜蜡烛照路,绘于石墙的圣经故事在黑暗中朦胧浮现。不用兽脂蜡烛,是避免黑烟熏坏壁画或器物吧。 哈勃将手上烛台置于墙上的烛台孔,取出没有雕饰的大钥匙。钥匙比成人的手还大,让缪里很感兴趣。 插入门锁的声响也很特别,或许是刻意要人期待门一开就会见到沉光闪耀的金山银山。 「这里就是宝库。」 可是哈勃带我们见到的,只是普通的仓库。 「我想最有价值的就是礼拜用的器具……」 房间相当大,不愧于大教堂的宝库,然而架上普普通通,没有特别起眼的东西。而且这真的比较接近仓库,食物等杂物也堆放于此。 「这里是教堂里唯一老鼠也进不来的地方。」 因为四面都是厚实石墙吧。 「这里可没有金子打的洗礼盘。」 伊蕾妮雅观望层架时,哈勃这么说。 假如他是主教,一定早就藏起来了。若是牧羊人,也会时常检视宝库,以防窃盗。 架上有几个礼拜用的银杯银烛台、用来铺在圣坛上的红布、作装饰的金线银线,和几本圣经或祈祷书。 我跟在伊蕾妮雅之后检视层架,同时缪里拉了拉我的衣襬。 低头一看,发现一个铁之类金属制的鱼头,且不只是巴掌大,足有一整抱。 「那是庆典用的东西。」 哈勃的说明让缪里的眼睛马上睁大。 「我们这有非常火热的庆典。会在海角底下一路堆柴到教堂门口,点火烧过去,然后让这个鱼雕游过火河。」 全部组合起来,大到好像能装下整个缪里,多半会用铁棒撑著走吧。庆典是在夜间进行,据说视力好的人,能从北岛见到庆典的火光。 我试著想像漆黑夜空底下,金属鱼在黄澄澄的火河中游动的样子。 一定令人印象深刻。 「是因为有那种传说吗?」 至少圣经里没有那样的故事,所以我才这么问。哈勃听了轻笑道: 「这里也是渔夫之城,烤过的鱼数也数不完,他们也会担心这样还能不能上天国。」 原来如此。不过鱼都死了还得在火河里游泳,感觉怪可怜的。 「每年都会吸引很多人来参观,只是去年和前年都没办。」 哈勃的表情是单纯的落寞。 这时,伊蕾妮雅检视宝库一圈回来了。 表情无光。 「这下你明白,这里没有东西能够赋税了吗?」 听了哈勃疲惫至极的这句话,伊蕾妮雅的回答是: 「主教大人,宝库真的只有这间吗?」 而哈勃对这问题没有表现半分愤怒。 无论怎么说,规模这么大的教堂连值五十金币的东西也没有,实在说不过去。然而圣堂没有香油钱等现金是主教卷款潜逃所致,拿出来说明就等于说出自己是假货。 所以哈勃根本就不敢让伊蕾妮雅进教堂。 他的视线向我转来,是相信我会帮助教会吧。他的眼神说他是因为相信我才放她进门。 或许是可以说服哈勃承认自己是假扮的主教,早点从这一切解脱。 可是我也没傻到看过空空的宝库就相信教堂里什么也没有。 「主教大人,能让我看看教堂的财产清单吗?」 大教堂历史悠久,关连人物众多,必定会制作财产清单。 不过哈勃毫不排斥,很乾脆地点了头,倒是让我露出略显讶异的表情。 「知道了。如果这样能让你们死心,就让你们看吧。请稍候。」 说完,他门也没关就走了。或许不是这里没东西好偷,而是因为知道偷这里的东西马上就能揪出犯人吧。 摆在这里的,每样都是众人在仪式上见过的东西,任谁都知道是来自大教堂。 「大哥哥?」 缪里不知所措地问。看来她也看出事情没有进展了。 「我无法相信这座大教堂的财产就只有这些。」 伊蕾妮雅愤慨地说。 我也这么想。就算带得走金币银币,我也不认为主教能一并带走大教堂代代相传的众多宝物。既然留下替身,就表示他还盼望能有一天可以回来。这么说来,真正的宝物还留在教堂里,毕竟带出门而有个闪失就糟了。 因此,应该是有办法不揭露哈勃的身分就达成伊蕾妮雅的目的。 即使这办法与信仰有些抵触。 「缪里,耳朵露出来。」 我拿起之前看似在庆典中用来举鱼雕的铁棒。缪里热爱冒险故事,从母亲贤狼赫萝听说了不少,当场就了解我的用意。 「准备好了。」 「好。」 我跟著用铁棒往地面一敲,「铿」地一声沉响。见缪里摇摇头,我挪动几步再敲一次。规模这么大的石造建筑,肯定有地下密室。缪里应能听出反响的差异,把它揪出来。 铿、铿。我迅速换位,敲击地面。 这房间的钥匙那么大,一定有其道理,而且我觉得为求心安,密室应会建在重要的地方。 不过宝库堆放食粮不能乱翻,也不够时间在哈勃回来之前仔细调查墙壁。铿铿铿地敲个不停的途中,伊蕾妮雅开口了。 「让我来吧。」 回头看她时,那已经出现了。 咚! 地面震荡,灰尘沙沙沙地从房顶洒落。这当中,伊蕾妮雅以手掌触地的姿势抬头看著我。 「怎么样。」 我似乎瞄到一只巨大的蹄子。 伊蕾妮雅毕竟是羊的化身。 「这边。」 原本毫无动作的缪里忽然走近看似平凡的层架。层架紧贴墙面,层板上有几幅圣母像和彩色玻璃拼成的圣人像。最下层是抽屉,我跪下打开来看,里头都是些宴会器物和餐具。 「怎么样,大哥哥?」 我抬头看著缪里,把手伸进抽屉深处。 最后在酒杯之间摸索到突起物,形状像是拉杆。 「找到了。」 按了不动,拉了也不动。往右一转,发出喀咚一声,像是东西掉落的声音。 「刚才好大一声,你们做了什么?」 房门口传来哈勃疑惑的声音。 「灯台再亮,也照不到自己的脚下。」 我起身如此回答,并试著推拉层架。 比我还要高的层架如门板般向我滑动,空气涌入其后的空间,造成吸气似的声响。 层架后方,藏了一段楼梯。 「楼、楼梯……?」 哈勃的诧异不像是演戏,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吧。 伊蕾妮雅一副「你明明是主教,怎么不知道」的脸,我对她使个眼色,摇摇头。无论哈勃是否装疯卖傻,略过这问题对彼此都好。 「主教大人,里头有可能是圣地,能请您带头吗?」 由于哈勃仍有可能是真的主教,在此我先做个保险。要是势在必得地走进去却被关起来就惨了。 「那、那好吧……」 紧张是因为秘密曝光吗,还是在想早知道有这种秘密,一开始就不该作替身呢。 无论如何,哈勃已拿起吊挂胸前的教会徽记轻轻一吻,举著烛台往下走了。 阶梯宽度可供成人横展两肘,笔直向下。 空气没有霉味,只有凿石时的独特冰冷气味。 阶梯并不长,往下走一般建筑两层楼的高度就到底了。 「这里是……?」 哈勃疑惑地移动烛台探照四周。顶部偏低,有种压迫感。一排排的层架一路向内延伸,不过几乎是空的。 宝库里的暗门后一定藏有真正宝物的想法,难道错了吗? 「哇啊啊!」 哈勃冷不防大叫,还弄掉了蜡烛,吓出我一身冷汗。不过藉由摔落地面的烛光,很快就发现哈勃为何大叫。下楼后不远处墙边,摆了一式盔甲。 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背和手都贴著墙,随时会腿软倒地的样子。 我捡起蜡烛,插回烛台说: 「还有剑呢。连盾……马鞍也有。好精致的马鞍。」 盔甲另一边有座用来立剑的支架,以及挂盾的架子。 马鞍摆在大储物箱上,蜡烛拿近一照,嵌于其中的金饰发出魅人的光芒。 「这不是行军用的东西吧。可能是某个骑士团的仪式甲。」 伊蕾妮雅作出商人的评论。这应该能卖不少钱。 「这么说来,这里果真是宝库喽?」 其他层架比楼上还空,但摆了几只大盘。仔细一看,发现是不得了的东西。 「好大的金盘。雕工也很细致……」 无法想像光这一盘就值多少金币。 「会是镀金吗?」 伊蕾妮雅冷静地将手伸进怀里掏了掏,取出一枚铜币轻敲金盘,发出从没听过的清澈金属声,余韵久久不散。 「这是……纯金吧。」 如此一来,这里的确是大教堂积藏财富的地方。 不过每个棚架都是没摆多少东西,比较醒目的只剩下大到能给缪里当被子盖的抄本,以及像恶魔用的枪,开成七叉的银制大烛台。 「这里的确是宝库。」 伊蕾妮雅再往里头走一点,从有抽屉的层架中抽出一叠羊皮纸。 「这叠都是许可证。」 有这么多层架却空空如也,只剩下看似高价但体积庞大的物品。这样的状况,能推出怎样的答案呢。 不仅是伊蕾妮雅,我和缪里的视线都转向哈勃。 「主教大人,存放在这的宝物都到哪里去了?」 伊蕾妮雅使哈勃战栗得像被打进地牢的罪人。 「不、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晓得还有这种地方啊!」 就状况来看,当作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比较妥当。会留下羊皮纸,是因为有迪萨列夫大教堂的署名。 伊蕾妮雅倍加怀疑地往哈勃瞧,最后不予追究似的将羊皮纸放回架上。 「再检查一下看看吧。」 不见失望之色,是表示标下这个徵税权并不会完全白费吧。肯定是光拿走盘子就够回本了。 然而,没找到她所寻觅的圣人涅克斯之布。层架上没多少东西,不会看漏,只有一些在烛光下也看得出颜色的绯红布幔。这种会挂在王城大厅的巨大布幔,同样是因为不易携带而留在这里吧。 猜想这会不会是圣人涅克斯之布时,伊蕾妮雅摇了头。 「不晓得原本有多少宝物。」 大致看过一遍后,我不禁喃喃自语。哈勃听了心惊胆颤,害怕身染盗宝大罪嫌疑,我便赶紧补充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伊蕾妮雅则是直率地说: 「毕竟迪萨列夫现下的繁荣全都被这座教堂榨取了好几年,原本一定非常可观。」 况且这里的层架,都像是摆不下而一一新增。 贪婪与吝啬,就占了圣经中七宗罪的两项。 实在教人不胜唏嘘。 无奈叹息时,伊蕾妮雅站到哈勃面前说: 「主教大人,我乃奉克里凡多王子之名,迪萨列夫议会委任之徵税权得标人,要秉持议会与王子的权威,正式向您徵税。」 面对伊蕾妮雅,哈勃毫无抵抗,垂头似的颔首。 伊蕾妮雅立刻寻找价值相当的物品,这时我发现一件事。 缪里跑哪去了? 房里成列的层架,使视野受到很大的限制。 最后我终于在烛火几乎照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她。身穿毛茸茸白袍的她蹲著翻找东西的样子,活像是一团长满霉的怪物。 「缪里?」 我怕她想恶作剧,先喊喊名字。她稍微转头,起身慢条斯理地走来,张手要环抱我的腰。 「做、做什么?」 为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错愕之余,我发现她的尾巴从袍子底下露出了一点点。缪里很快就放开我,手上多了把匕首。看来她是要借用我平时携带的防身匕首。 我默默看她下一步行动,只见缪里又蹲回去,毫不迟疑地插进地面。 「喂!缪里,你做──」 话还没说完,她已两手抓柄,当杠杆向下一扳。 紧接著喀咚一声,地面石块松动了。 「我就知道。这块石头特别松,会喀喀喀地响。」 缪里说完又将匕首插进松开的地面石缝间,以同样方式撬起石块。铺地用的石块和缪里的小脚丫相仿,和砖头差不多重。 她撬起一个又一个,一扇木门随之显露。 「这是娘和爹旅行的时候学来的。」 缪里吊起唇角而笑。 「要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别人会以为已经全部挖光而放心的地方。」 他们两个都有很强的执著,这倒是不难想像。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密室里还有密室。 「伊蕾妮雅小姐!主教大人!」 两人被我叫来以后,也都看傻了眼。 「我开喽。」 拉开木门,首先见到的是因霉斑和尘埃而褪色的布盖。掀开一看,底下有几个不起眼的老旧木箱。 都不怎么大,大多是两手就抱得住的大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缪里似乎期盼能发现亮晶晶的宝石堆,显得很失望。哈勃则像是为没有出现财宝而松了口气。 但是,伊蕾妮雅和我就不同了。 已经紧张得背上汗涔涔一片。 因为圣杯的外观总是平凡无奇。 「伊蕾妮雅小姐,这是……」 伊蕾妮雅被我唤回神,要一头栽下去般靠近木箱。 木箱上有些磨损得看不清的字,不知是为了诅咒胆敢碰触的人,或有其他用意。 从那之中,伊蕾妮雅再取出一个细长的木箱。 霉和尘埃的味道让缪里立刻打个喷嚏。 而伊蕾妮雅不仅没打喷嚏,彷佛连呼吸都忘了,紧张忐忑地打开木箱。 出现的是由羊皮纸包起的白布。 「找到了。」 宝库里只有她低语的声音。 ──────────────────────── 第五幕 圣人涅克斯之布外观十分平凡。 有点厚,有点硬。或许是因为如此,相当地重。而且质地粗糙,近似毛皮。 除此之外,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布,有点扫兴。哈勃在伊蕾妮雅要求交出这卷布充当税金时乾脆地答应,一部分也是外观的关系吧。 「以圣遗物的一般行情来说,这样并不算贵。」 伊蕾妮雅告诉哈勃,那卷布对她意义非凡。 哈勃知道圣人涅克斯,但可说是正因知道才没看出价值。摆在同样位置的知名圣人遗发、传说中方舟的碎片等物,在他眼里似乎才是无价之宝。 我们仔细铺回石块,关闭密门。不知哈勃接下来有何打算,应该会先考虑一晚再说吧。 送我们走时,他一副心思在其他地方的样子。 「话说回来,这看起来就只是普通的布,真的没错吗?」 走下海角石阶时,风变得有点强,吹得我举步蹒跚。几只海鸟在头上伸手可及的位置飞舞,翅膀拍也不拍,彷佛在嘲笑我们不能飞。缪里不时抬头吼它们两声,可能真的是那样。 「有人说,圣遗物的价值在于容器和证明书。因为容器假不了。」 伊蕾妮雅乐得一不注意,嘴角就会不自禁地上扬。这部分,我也只能点头。 「证明书上有我知道的大修道院署名,来历也写得很清楚呢。」 「是啊。只是对于它是不是真品……我觉得一半一半。」 说到真假问题,伊蕾妮雅也不禁沉下脸来。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布,而且感觉那好像不太受尊重。」 「尊重?」 那不是整齐地收在箱子里吗? 然而伊蕾妮雅无法理解似的歪起头。 「开木门的时候,不是有块布包著底下的东西吗?那和这是同一种布。」 收回剩余的圣遗物时,我也把布盖了回去,但没注意到是同一种。 「这样的话……的确很像是平常用的布。那你觉得它有一半可能是真品是为什么?」 「我想,缪里小姐应该也注意到了。」 和海鸟无谓互瞪的缪里听见伊蕾妮雅提起她而愣了一下。 「什么事?」 「你也觉得那卷布是圣遗物吗?」 听我一问,缪里看著伊蕾妮雅抱在怀中的木箱耸耸肩。 「不知道耶,只能确定那个布很奇怪。」 觉得不怎么奇怪的我皱起了眉。 「很奇怪吗?」 「对呀,完全不晓得是用什么做的。」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往伊蕾妮雅看。 「那卷布没有任何动物的气味,当然也没有植物的。」 布的材料分三种,兽毛、植物以及昆虫吐的丝。 「在某些传说里,那是蜘蛛听圣人讲道之后悔改,吐丝为祂做衣服,可是……」 「很难说耶,总之它现在只有那个地下室石头的味道。也有可能是很久以前常见的布,只是现在很稀有了。」 既然羊和狼都这么说了,多半是如此吧。 这么一来,这究竟是不是圣人涅克斯之布就很可疑了。 我听过水因神迹变成葡萄酒的故事。不过葡萄酒就是葡萄酒,没有葡萄味的葡萄酒我看也没看过,听也没听过,也不会有人说它是葡萄酒吧。 就算圣人涅克斯能降下奇迹,但奇迹能造就不知原料为何的布吗? 「无论如何,只要有这个箱子和证明书,就足以向王子自荐了吧。」 伊蕾妮雅以头一次见的笑容说不知说过几次的话。 「非常感谢二位。」 她是甚至会询问海鸟,大海彼端是甚么状况的羊女。 若能助她前进,是真是假也无所谓了吧。 「这份恩情,我必当泉涌以报。」 「那么,我有一个请求。」 我会这么说,或许是因为离开纽希拉之后,在社会上有些历练的缘故。 「当王室接见您的时候,请建议他们认真看待信仰问题。」 传说中的熊远在西海极境,狼的化身和羊的化身就在眼前,唯独不见圣经里的神。 一这么想,感觉就很讽刺,不过伊蕾妮雅呆愣的表情似乎与这无关。 「就只有这样吗?」 然后,她低头看双手紧抱的木箱。 「只要用对方法,这卷布也会有极高的价值。即使不直接贩卖,用它擭取大钱应该不难。」 「靠它获得有第二王位继承权的王子赏识,不也是方法之一吗?」 生在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机会。 伊蕾妮雅露出真挚的微笑。 「我明白了。」 据说她是个诚实可靠的经销商。 即使王国是因为信仰以外的理由而与教会对立,但也不会完全屏弃信仰吧。只要锲而不舍,或许真能找回我们心目中的教会。 至少,这应该比在大海尽头谁也没见过的大陆建立新国家来得实际。 「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提议。」 想著想著,伊蕾妮雅开口了。 「您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见王子?这样说服力会更高,也有助于您的目的才对。」 可能是因为想法很顺当吧,我不怎么惊讶。 「况且,有人能替我和人类接洽的话,我也比较放心。」 随伊蕾妮雅的邀请而打在我脸颊上的强烈视线,当然是来自缪里。 她的红眼睛正大喊著要我别再受那个金毛摆布,照伊蕾妮雅的话去做。 可是,海兰说过一句话。 为了争权,王族不断明争暗斗,相互厮杀。我并没老实到期待残存的人都像海兰那样虔诚。 「谢谢您的建议,不过我已经决定服事的对象了。」 见到伊蕾妮雅显得有点遗憾,我反而有个想法。 「不如您和我们一起走吧?」 「咦?」 「我服事的对象信仰虔诚,而且……应该能接受非人之人。」 缪里听得脸都揪了起来。海兰显然察觉缪里可能不是普通人,而且假如王国要前往海的尽头冒险时,她很可能愿意同行。我也可以透过海兰,查明王国的真正企图。 然而伊蕾妮雅表情悲凉地微笑说: 「您在教堂拿出过一封信嘛?」 「对。」 「我当然是听过海兰殿下的名字,也知道她有一片不小的领地。可是她不是嫡子,王位继承权只是空有其名吧。」 相对地,克里凡多王子则是第二顺位。 「而且我推测,王子会在远征新大陆成功后篡夺王位……不然至少会在新大陆自立为王。」 意思就是,要找合作对象就该找个长久的。 不过这也让我有个疑问。我发现自己始终没注意到,伊蕾妮雅的计画里有个非考虑不可的问题。 「新大陆的国王?克里凡多王子是可以接纳非人之人的人吗?」 若加入王子指挥的船队前往新大陆,土地当然是归王子或王国所有。 难道,伊蕾妮雅打算一上岸就奔向远方,找块土地建立据点吗?想著想著,我察觉了伊蕾妮雅的表情。 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成不了欧塔姆。 「我会尽力而为的。」 伊蕾妮雅无力地微笑,稍微歪头。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若说是嫉妒,倒颇为类似。 她是一头羊,但也是披著羊皮的某种人物。 大概会在船队里混入众多非人之人,在抵达大陆或打倒熊之后发动叛乱。这样的做法才够迅速确实。和平共处的想法,片刻也没有过。 我不是应该指责这样的行为吗? 这么想著即将开口之际,缪里扯袖子制止了我。 「我的任务是保护大哥哥。」 她的红眼睛不像在开玩笑。 我想起教堂宝库中,伊蕾妮雅捶打地面的右手。即使缪里本身不会输给她,若还得保护我就难说了。 「……我对自己的无力觉得很遗憾。」 这句话让伊蕾妮雅尴尬一笑,将不快一吐而尽似的笑。 「方便的话,今晚就一起吃顿晚餐吧?我会替您向王子传话,但只是这样的话,我自己会过意不去。告别的时候,也会有好礼相赠。」 「送礼就──」 「我会准备特级羊肉给两位好好享用。」 她竟然毫不避讳地说这种话。 表示她已有跨越那条线的决心吗? 会将那模样看作坚强还是可怕,就因人而异了。 不过眉间倒是有些落寞。 「缪里?」 无话可说的我先叫一声缪里。道德与食欲的交战,让她愣在一旁,被我一唤才赫然回神。 「……伊蕾妮雅,你没关系吗?」 黑羊赛吉儿像个高明商人耸耸肩。 「要是你看到店里有看起来很保暖的狼毛皮草,会昏倒吗?」 伊蕾妮雅满不在乎地说出每次逛市场都会让我提心吊胆的事。可能是狼和羊比人和狼更接近吧。 缪里随即缩缩脖子说: 「我大概只会觉得很暖和。」 「我也一样。它们看似我的同类,实际上还是有很大的差异。不过要我吃羊肉,还是需要一点觉悟就是了……」 既有印象、成见、习惯,又或许是规矩或信仰等道理说不通的事,总是支配著人的行为。 它们有时是镣铐,有时则是甲冑或武器。 无论如何,缪里心中深处都有块我怎么也不该碰触的地方,伊蕾妮雅却能大方走进。 「所以吃了,你真的不会生气?」 「当然不会。会的话,根本就没法在这住下去。」 见到伊蕾妮雅的笑容,缪里也松了口气般微笑。 而缪里这样的人,对于难得遇见的非人之人不可能没有任何好奇。 「那个啊,我有很多关于羊毛衣的问题想问你耶……」 「好哇,随你问。」 缪里笑开了嘴,随即奔向伊蕾妮雅身旁。看著她们肩并肩地说话,让人感觉好放松。 虽然村子有许多和她一块长大的孩子,可是没有一个知道她的真实身分。能和非人之人平心交谈的,就只有极少数人而已。 即使在村子里她表现得对这点丝毫不在意,但实际上却不然。那看起来有点胆怯却仍要亲近伊蕾妮雅的样子,就是证据吧。 伊蕾妮雅有个远大的目标,我们或许会走上不同的路。 可是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是无限宽广,而她们会活上一段很长的时间。 若能结下友谊,我这作哥哥是最高兴不过。 「然后啊,大哥哥他就──」 听见那个词时,稍微走在前面的伊蕾妮雅和缪里一起转过头来,对著我嗤嗤笑。我只能无奈耸肩。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暖和。 愿神祝福这世上的一切。 我还有事要找约瑟夫和欧塔姆谈,便在港边暂别伊蕾妮雅。 缪里为该不该先和伊蕾妮雅到处逛逛犹豫很久,最后还是跟我走了。 让我有点开心,但又好像不应该高兴,感觉很复杂。 「你们聊得那么开心,是在聊什么啊?」 我一边走过栈桥一边问,缪里咧出虎牙,只说:「秘密。」 我想问出航准备的状况,不巧约瑟夫出外购物。看来经过大浪的折腾,有很多地方需要修补,船员说还要再几天。 这么一来,要请欧塔姆做的事也得跟著变。考虑著该送什么谢礼并开启船长室的门后,见到欧塔姆静静坐在房中央的地板上。 「抱歉,您在冥想吗?」 「不。这里没黑玉也没器具嘛。我只是坐著。」 他是活过长久岁月的巨大鲸鱼,或许对时间的感觉和人类不同吧。 「嗯,看来你事情办得很顺利。」 「全是多亏您推我一把。」 道了谢,接下来说的是请求。 「不好意思,我想麻烦您替我送信。」 欧塔姆甚么也没多说,只往我投来视线,默默地捻须。感觉上,那是答应的意思。 「这封信要送给劳兹本一个名叫海兰的贵族。」 「如果船要再过几天才补得好,直接搭别的船走如何?」 话是没错,不过我有非请欧塔姆帮忙不可的理由。 「很抱歉,我还需要您把回信带过来。」 欧塔姆注视我一会儿,叹口气说: 「我要怎么找到那个贵族?」 「应该到德堡商行的会馆就找得到了,她目前住在那。」 「真会使唤人。」 听他叹著气这么说,让我十分惶恐。可是,我不想再为有能力却没行动而后悔了。 「拜托您了。」 欧塔姆只是耸耸肩。 之后我找个船员借来文具,写下关于克里凡多王子的问题。向王子呈献圣遗物的机会千载难逢,尽管我一度拒绝伊蕾妮雅的邀请,假如和王子打好关系会更好,投靠伊蕾妮雅的可能是大大有之。虽然有点墙头草的感觉,但我觉得应该要活用所有机会。 信写到一半,缪里把脸凑了过来,近得脸颊都快贴在一起。 「大哥哥啊,你是不是在动歪脑筋?」 似乎数得清缪里的睫毛有几根。 「歪脑筋?」 「例如硬把伊蕾妮雅姊姊留在身边之类的。」 或许不是缪里太敏锐,只是我态度太明显。 「……她不是你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吗?」 「大哥哥大笨蛋!」 她还用头撞我。 「可能是我多管闲事──」 「就是多管闲事啦!」 缪里气嘟了嘴。 「再说,伊蕾妮雅姊姊是跟我处得很好没错,可是她……不算是朋友。虽然我还问了一些不能问你的事……不过那跟亲密不一样。」 我对「不能问我的事」觉得有点心酸之外,也不太清楚她想表达什么。那样还不算亲密吗? 「才不一样。那就像找人问某个哥哥没吃过的东西是什么味道而已,这样不代表我和他亲近吧?」 原来是这样啊,明白多了。 「而且我想,伊蕾妮雅姊姊对我好是为了拉我上船。」 除了给自己脸上贴金之外,缪里是觉得真能冒险也不坏才会贼笑著这么说吧。 可是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无论条件多好,我还是希望你不要上船。」 缪里注视我片刻,拿我没辙似的笑。 「不过他们是冒著危险去那边建国耶,我这种过得很惬意的人有资格去那里吗?」 缪里很长寿,说不定会永生不死。若是仍在纽希拉或阿蒂夫的我,肯定会被问得词穷。 但现在我可以这样回答: 「所以我要问海兰殿下该不该帮伊蕾妮雅啊。」 「……」 「如果在陆地上帮的忙就够多了,人家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吧。」 缪里的大眼睛睁得更大,整个人扑了过来。 「大哥哥我爱你!」 「好好好。」 随口应付后我搧乾墨水,向缪里借点尾毛绑信。 我们的对话让欧塔姆显得听不太下去,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在北岛,他还见过更糟的对话呢。 「我预估明天中午或晚上回来,不过这要看对方就是了。如果她没法回信,我也会先回来告诉你。」 「麻烦您了。」 接下信之后,欧塔姆信步离船。这是因为总不能直接从甲板跳海吧。 「一次就好,好想坐在他背上看看喔。」 缪里目送他离去时这么说。 「我就不必了。」 「因为大哥哥一定会滑来滑去,摔进海里去嘛。」 那种场面不难想像,我根本笑不出来。 「好了,我们去买晚餐要吃的东西吧。」 「我要吃肉!」 伊蕾妮雅都说会带羊肉来了还想吃肉,是觉得羊肉归羊肉吗。 在市场,缪里沿路吵著要买无关晚餐的东西。好不容易一一闪过并买齐后,我们返回会馆。 女佣们见到我们提著食物都傻住了,在走廊与下属隔著帐簿谈事情的斯莱也睁圆了眼。 「教会给你们肉和乳酪来抵税?」 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那边顺利解决了。因为我们挺有缘分,她邀我们共进晚餐。」 斯莱更显惊讶,「喔……」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就算有寇尔先生您协助,我也没想到那个贪心的主教真的肯付五十枚金币。听说王国一和教会对立,他一下子就把财产都藏起来了。」 听他的语气,彷佛镇上的人已经发现主教时常找哈勃做替身了。 不过我不能说得太多,不然对伊蕾妮雅或哈勃都不好。 「教堂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宝贝,好不容易才凑齐价值相当的东西呢。」 教堂那么大,壁毯、布幔和烛台加起来差不多有这数字。 我试著引导斯莱的想法,模糊过程。 「那么寇尔先生,下次可以换我们吗?」 反正问问而已,不必花钱是吧。 我姑且回他一个苦笑。 回房之际,我兴起一问: 「对了,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请说。」 「您听说过不是由动植物或虫丝做的布吗?」 所谓圣人涅克斯之布的确存在,可是伊蕾妮雅和缪里都看不出原料为何,或许跨足世界的商人会不同。 「很简单呀,用金属做的。」 啊,怎么没想到?我不禁引以为耻。 「镀金的不算,一般是用真金真银抽线。技术高超的工匠,能编出摸起来完全像布,实际上却是金属,感觉很神奇喔。其实我也不晓得那该不该叫做布,应该算是锁子甲那类的吧。」 「原来如此,受教了。」 「哪里哪里。」 斯莱陪笑后继续和属下对话。 穿过走廊,登上楼梯途中,我对缪里说: 「听到了吗,可能是金属。」 不过缪里相当怀疑。 「感觉不像耶,而且不是金也不是银。」 「我们不认识的金属还多得是呢。」 缪里依然难以接受,耸耸肩说: 「甚么都好啦。只要和大哥哥一起环游世界,不知道的东西就会愈来愈少了。」 开了门,回头见到一张笑咪咪的脸。 真是的。我也忍不住笑了。 「我顺便在写给罗伦斯先生与赫罗小姐的信里问问看好了。」 「爹娘都住在乡下地方,不会知道啦。」 才离开纽希拉没几天,这丫头的口气就像看遍了全世界一样。 缪里一回房就打个大呵欠,钻到床上缩成一团,抓著羊毛枕睡午觉。是为晚餐养精蓄锐吧。 我搁下这个悠哉的狼小妹,应付听说我回来而涌上门的会馆员工。 附近商行的人似乎也闻风而至,这次人数特别多。 自称碰巧来送货,又碰巧知道我在这里,再碰巧有点心事,想和我谈谈的人实在太多。应该是朋友告诉朋友,再告诉朋友的朋友……才会这样吧。 虽不喜欢他们称我为黎明枢机,不过他们的需求和感谢都是千真万确,我也竭诚满足他们。 不过人数真的太多,原本只是在走廊上处理,甫一回神,我已经坐到卸货场上收光帐本的帐台边了。台前大排长龙,我一一听他们说明困扰,给予建议,祈神赐福。不知不觉地,身旁还多了一口大木箱,大得怕人不知道。有人往里头丢金银铜币,有人留下部分商品,还有个衣著气派的商行干部脱了大衣就放进去。 一一拒绝也麻烦,于是我心怀感激地拿几个钱补足盘缠之后,打算将其余的都捐给大教堂。 忙著忙著,敞开的卸货场门口传来敲打锅底般的声音。那是教堂不再敲钟后,代替宣告歇市的声响。镇上规定,歇市之后只有某些行业可以继续营业。 还在排队的人们全都一脸遗憾,最后好歹和我握个手才走。 这样就够累人了,但他们肯定只是德堡商行与相关商行的一小部分人而已。 要是消息传遍迪萨列夫,实在无法想像会有多少人来请我代为向神对话。想到有可能扩散到迪萨列夫近郊甚至更远处,然后是整个王国,我就不禁为这国家遭受的巨大磨难打个寒颤。 即使有椅子能坐,只是和人面对面说说话,可是一天要处理数十人。有时光处理话多又词不达意的老妪就能耗上一整天。而这当中世间产生的苦恼,肯定比我能消解的多。 一个人能做的事,本来就是有限。 是真的非得尽快让教会重新开放,或至少让圣职人员执行圣事不可。 一想到真正能决策的人只有王国的掌权者,我就更觉得拒绝伊蕾妮雅的邀请或许是种错误。若能以圣人涅克斯之布为契机拉拢克里凡多王子,我可能有必要随她走一遭。 我这么想著开启房门,缪里正好起床了。 她似乎睡得很热,脱到只剩下一件薄衣,呵欠大到能看到臼齿。 「啊呼~」 半裸少女啵地一声闭上嘴,甩甩兽耳兽尾,睁开眼睛。 「我饿了~」 「睡饱以后胃口更好了是吧。」 已经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境界了。 缪里当然不会注意到我心中的感慨,滑下床捡起扔一地的衣服穿回去。 「大哥哥,准备好了吗?」 说得像觉得我还没准备好,可是她连头发都还没梳呢。 「不用这么急啦。你看,衣服都穿反了,绳子绑好。」 我替她脱下刚穿上的上衣,里外翻转再套回去,仔细绑好体侧的束绳,拉平皱褶。可能是刚睡醒的缘故,缪里的身体湿湿热热的,能感到满身的生命力。 「我睡觉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边看书边打盹?」 我只回匆匆梳头的缪里一个微笑。 「把买来的东西都拿好吧。」 「这是啥?」 「斯莱先生送的特级葡萄酒。」 小酒桶让缪里看得眼睛发亮。 「你不能喝。」 「兑一点葡萄汁就可以了啦。」 「那直接喝果汁不就好了。」 「完全不一样!」 缪里大叫著,并背妥行李,抹掉耳朵尾巴。 「话说,大哥哥会煮菜吗?看起来笨笨的不太行耶。」 离开房间后,我尽可能亲切地答覆路上每个人恭敬的问候,结果好不容易走出会馆时,缪里头一句话就这么不客气。 虽然希望她多尊敬一点我这个哥哥,不过镇上有许多人把我捧得太高,正好能当作一个铅坠,将我维系在应有的高度。 「我会呀。我偶尔会帮汉娜小姐的忙,决定旅行之后也作了很多练习。」 缪里会这么问,是因为我们要去「银船头」旅舍自己做晚餐。 大多旅舍都有提供餐点,不过想自己做菜,只要付柴火钱就好。 这样不仅便宜很多,还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那我只要坐著就行了吧?」 看来她心中没有帮忙或在旁边看怎么下厨的选项。 不过我也无法想像缪里在炉火前忙进忙出的样子,或许坐著不动也好。 「有种中毒愈来愈深的感觉呢。」 我自嘲地这么说,缪里不解地歪起头。 街上有人赶著回家,有人急忙收拾没做完的工作,有人向摊贩买晚餐,车水马龙。 原以为银船头旅社的酒吧也会坐满,结果今天客人反而少。听说是白天有好几艘船出航,因暴风雨逗留于此的人走了大半的缘故。 尽管我在这谁也不认识,见到昨天在的人今天不在了,明天又会有新客人来,这样的旅人氛围引人感伤。 告诉旅舍老板说我来找伊蕾妮雅后,我们点些饮料,在角落座位等她。若教堂仍会敲钟,约时间就容易多了,但现在只能约「傍晚歇市时分」这么一个模糊的时段。 「可以先吃乳酪吗?」 缪里不时往放在桌上的麻袋瞄并这么问。 到街道渐暗,篝火点燃的时候,在街上打转到最后一刻的行脚商人们也返回旅舍,安静的酒吧热闹起来。 到处有人互道乾杯,厨房接二连三送上菜肴。 缪里哀怨地看著他们,难耐地不停拍腿。 「她平常也有工作要做,是那边耽搁了吧。」 我拿出肉乾和乳酪,并给缪里的葡萄汁加点葡萄酒。然而再等了一阵子,伊蕾妮雅还是没出现。附近的客人开始对我们投来好奇的眼光。 「我们去看一下吧。」 说不定像缪里一回来就睡著了。 得到梦寐以求的圣人之布,可能让她一时太过放松。 「我去看就好了。」 不喜欢坐著不动的缪里一这么说就跳下椅子,往楼梯跑。呆望楼梯时,我发现邻桌那一群肌肉硕大,喝得正起劲的船员们中,有一个盯著我瞧。 一对上眼,他也往缪里的去向看,并说: 「怎么,你们也住这啊?我觉得你们很面生。」 「不……我们只是和住在这里的朋友约好在这吃晚餐。」 接著补充: 「庆祝生意成功。」 因为我现在穿的是商人的衣服。船员眯起眼,皱皱鼻头探出身来,把酒杯拿向我。 「那真是恭喜啊。」 我跟著碰杯回礼。看来不是坏人。 「你朋友是谁啊?我在这里喝了好几年,住这里的人会去哪里做什么,大概都摸得一清二楚。想找人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船员已完全转向我这桌,摸著粗壮手臂上的浓毛这么说。 「人家叫她黑羊赛吉儿,是个羊毛的经销商。」 说出旅舍老板称呼她的绰号,结果船员愣了一下。 「赛吉儿?二楼最里面那个?」 我想起堆积如山的货物,以及挂在房门上的羊头骨。 船员昂首灌口啤酒说: 「嗯……怪了……呃,那应该是赛吉儿没错啊。」 船员转回自己的桌子。 「你们几个,太阳还很高的时候,不是有个人出出入入的吗?」 「嗯?」 并如此对话起来。还在想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天花板开始震动。 声音大得几乎能看得见,一路窜向天花板另一边,接著楼梯出现一双脚,然后是身体,缪里回来了。 表情紧绷。 眼睛还红红的。 「果然没错。赛吉儿说要出城,东西都打包送走了呢。」 「咦?」 这时,缪里已来到了船员背后。 「伊蕾妮雅姊姊不在房里。」 她缩头耸肩,脸色发青,红眼睛看起来更红了。 「那可能是还在谈生意──」 「门没锁,那个箱子不在房间里,而且那些温暖的羊毛还少了很多。」 缪里打断我的话,清楚地这么说。 眨也不眨的眼眸深处,有种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情绪在龇牙咧嘴地低吼。 「怎么啦,黑羊欠你们钱啊?」 船员看看缪里和我并问。 而我紧接著说出的是这个问题。 「打包行李的人是伊蕾妮雅自己吗?」 伊蕾妮雅收拾行李出城了这句话,如混在面包里的沙粒般令人难受。她执行价值五十枚金币的徵税权,从大教堂宝库里的密室中的秘密隔间取得了圣人涅克斯之布。 她说这圣遗物的价码与一般行情相比并不高,不过和布摆在一起的,还有小孩也知道的圣人遗发,以及圣经传说中方舟的碎片,难以想像实际上能卖多少金币。 伊蕾妮雅会是遇上贼了吗? 这时,我想到一件事。 究竟有谁会知道伊蕾妮雅身上有宝物呢? 「不,不是那个小姐。不过那个人自称是她请来搬行李的。」 在四海为家的人聚集的地方,可能谁也不会去在乎这种事。旅舍本来就是天天有新人入住,然后说走就走。 不过,除了贼以外还有甚么可能? 「我们再检查一次。」 我说完就离开座位。 「小兄弟,这里可以给我们坐吗?」 其他船员指著桌位问。我把装食物的麻袋交给他们,答道: 「这也请你们吃。」 喝得醉醺醺的船员们都盯著麻袋,眼神格外清醒。稍微走远之后,背后传来欢呼声。 我在焦急的缪里带领下上了二楼,往走廊彼端前进。 可能是楼下酒吧太热闹,这里显得很安静。 「闻得出有谁出入过吗?」 缪里的鼻子和狼一样灵。 可是她摇了头。 「有发生过冲突的迹象吗?例如……血味之类的。」 尽管不希望发生这种事,该确认的还是得确认。 缪里手扶上门,又摇了头。 「也没有。我猜她大概是被骗出去了。」 既然没有冲突的迹象,这也有可能。缪里开了门,穿过木窗缝的火光隐隐照出房间的轮廓。 「你说那个箱子不在房里嘛。」 「嗯,而且那些品质看起来不错的羊毛少了一大堆。」 习惯黑暗后,发现在房里制造压迫感的东西的确没了。 「能闻出伊蕾妮雅去哪了吗?」 缪里深深吸气吐气,回答: 「大概……不行。镇上有太多羊咩咩的味道。光是旅舍里面,到一楼就几乎闻不出来了。」 这么一来,能用的方法就不多了。只能一步一脚印地闻,或是找线索推测。 尤其是伊蕾妮雅还有圣人涅克斯之布这个线索。 「大哥哥,伊蕾妮雅姊姊会不会……」 缪里担心得都快哭了。 虽然缪里说伊蕾妮雅亲近她,是为了拉她加入船队,可是这个非人之人在她心中还是有特别的地位吧。 想想我扮成圣职人员参访大教堂时,哈勃见到我的表情。即使对方素昧平生,又可能是敌人,只要见到和自己同个世界的人,心里还是会高兴。 而且伊蕾妮雅和欧塔姆不同,有女孩的外表,年纪也没赫萝那么大。爱亲近人的缪里这么快就当她是朋友,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现在慌也没用,而且我不想看见缪里难过的样子。 「不要太紧张,冷静一点。」 她抱住我,我也更用力地抱回去。 抚摸般拍拍她的背三次后,我开始思考。 「来,不要原地踏步,向前走吧。」 我放开缪里这么说,她跟著坚强地挤出笑容。 「缪里,你知道那卷奇怪的布原本放哪吗?」 缪里擦擦眼角,弯腰走进房间。 光线的明暗,使她的耳朵尾巴不时沾染淡淡光晕。 「是这里吧。霉的味道跑过来了。」 缪里在房间深处找到一口带锁木箱,经过金属补强,大概能装下两个缪里。 「没上锁……里面是空的。」 这么大的箱子,平时应该装了不少东西。缪里探头进去,窣窣地闻。 「有钱的味道和羊皮的味道……嗯,大哥哥,应该装过这种东西。」 缪里的手往箱边伸,从其他物品的间隙抽出一张羊皮纸。 我拿到木窗边,藉窗缝火光查看写些甚么。 「这大概是契约书,可见箱子里装的都是贵重物品。」 如今全都被拿走了。 会是碰巧遇到贼吗?如哈勃所言,羊毛经销商标下徵税权其实很引人注意,而且五十枚卢米欧尼金币不是笔小数目。 已经盯上她很久,今天终于找到机会出手的可能并不是没有。 既然没有冲突迹象,的确可能像缪里说的一样先把她骗出去,再回来搜刮。 但若不是碰巧呢? 「假如犯人来这里为的就是布……」 犯人的范围就缩小了。 「除了哈勃先生以外不会有别人吧。」 「那么……」 缪里的尾巴膨胀到彷佛要发出声音来,一转身就想冲出去。 「可是,我们怎么都没事?」 我对缪里这么问,她跟著愣住。 「斯莱先生说镇上有教会的密探,伊蕾妮雅小姐被密探抓走的可能也可以纳入考量。如果是这样,我们应该也会被抓。」 「……人家说不定以为我们是被她利用的路人啊。」 「但我们还是帮了她,应该会有所行动才对……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奇怪的视线?」 缩著下巴的缪里连脖子也往后拉,不太高兴地转向一边。 「……没有……」 「这么说来,也没人在监视我们吧。」 缪里也不是个傻丫头。 「再说,假如是哈勃先生在背后发号施令,联络上会有问题。」 「联络?」 「大教堂在海角上啊,往那里走很显眼。且假如镇上真的有密探,要怎么告诉他们宝物被带走了呢?」 缪里茫然向上望,歪起脑袋。 「或者当时教堂里还有其他人在。」 缪里什么也没发现,表示这个可能很低。何况船员说有人来搬行李时太阳尚高,那么不是哈勃自己在下午时间下来搬,就是有密探到大教堂找他。 是有确认的必要,可是不太可能。 「那伊蕾妮雅姊姊到哪去了?是谁把这里东西搬走的?」 缪里焦急地问。 大概是觉得伊蕾妮雅的处境会愈来愈危险吧。要是连我也慌了,我们结伴同行就没意义了。在北方岛屿地区,我被缪里的冷静救了一次,这次该我了。 思考该怎么做时,我注意到手上的羊皮纸。 「伊蕾妮雅说她是南方商行的人,那么出事的时候,应该有地方可以求助才对。」 在北方岛屿地区,那即是商人们自己建立的教会。出门在外,难免会遭遇困难,当地权势又不一定肯帮忙。一个人或许弱小,团结起来就会有可观的力量。伊蕾妮雅是羊的化身,尤其明白团结的重要。 找地方求助,比我和缪里在这里发愁更有力吧。 「那要去那里?」 「你们求,神才会给。」 不懂的事,问就对了。 「我去问下面的人。」 缪里说了就想跑下楼,我急忙叫住。 「伊蕾妮雅是哪个商行都不知道,要怎么问?」 见缪里停下,我低头查看手上的羊皮纸。房间暗得看不清,便开窗借光。篝火勾人睡意的橙色光线,清楚照出纸上文字。 看似羊毛交易的备注,由上而下有迪萨列夫公证人的签章、商人的宣言,最后是伊蕾妮雅的署名。字迹优雅,的确像是知性女子会写的字,不过见到旁边的文字后,我大吃一惊。 因为那是我所知的商行。 「大哥哥,怎么了?」 缪里见我神色有异,凑过来查看。这世界看似广大,其实很小。况且大商行的生意对象像网眼一样又广又密,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遇上了也不足为奇。不过,这名字让我觉得有些蹊跷,脑袋里有些问题就快串成一线。 而且,我对此没有好预感。 到底哪里不对劲? 我要盯穿羊皮纸似的注视署名部分。突然间,窗外射来一道尖响。 「……警笛吗?该不会在抓小偷吧。」 可能是保卫城墙内治安的人在吹哨。港都到处都是硬脾气的船员,一言不合就开打应是常有的事。抹不去坏预感的我往木窗外探视时,冷不防被缪里推开。 「缪、缪里?」 我错愕地往她看,发现缪里看的不是底下,而是天空。 「这边!」 缪里手一挥,天上跟著有颗星掉下来。 「哇!」 星星飞快掠过我面前,吓得我跌坐在地,幸好有房里剩下的羊毛堆垫著。眨眨眼睛想看清楚时,我和房间中央的大鸟对上了眼。 缪里毫不害怕地接近它,摸摸它的大嘴。 「很远对不对?谢谢喔。」 鸟鼓起羽毛,将它的大身体胀得更大,并喘气似的拍拍翅膀。 「缪里,这只鸟是……?」 「大哥哥,信。」 她解开绑在鸟脚上的纸扔给我。看样子,它是从劳兹本送信来的。我愣了一下就打开信纸,上头没署名,但看得出是海兰的笔迹。 这时往大鸟看,不是想知道它懂不懂人话。 而是因为这样送信来,表示内容十万火急。 「信上怎么说?」 「我已从使者得知二位在北岛的成功,感激不尽。关于第二名的部分,不要奢望他会对神有半点崇敬,他是会不择手段争权夺利的人。」 既然海兰会如此露骨地批评他,情况一定很糟。 「我也知道在部分商人间的流言,这就请你当作是无稽之谈吧。毕竟第二名现在根本就没有余力作那种大梦。他将涉入这场风波当成一次机会,摆明想抢第一名的位子。家里会变成怎么样,他根本就不在乎。在全国广开金库,请当作是为了筹促资金。」 海兰沉稳且有力的文笔,看得我手心出汗。 里头没有丝毫热情或梦想。 信上说,克里凡多王子企图利用王国与教会的冲突篡夺王位,不惜引发内乱地从教会徵收资金。 「假如他搜集圣遗物不是为了求神赐福于自己──」 而是让他人来祈祷。 信仰是人遭遇困难时的心灵支柱。 那么,人生中什么时候最需要信仰? 就是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例如打仗。 「跟随第二名的人,都是想在他成为第一名时分一杯羹的利益薰心之徒。我招募你,是要将你引荐给第一名……」 读完信,一旁传来大鸟用喙搔脚的声音。 「所以伊蕾妮雅被骗了吗?」 缪里疑惑地问。根据海兰的信,是可以作这样的结论。 也可视为伊蕾妮雅自己想太多了。 然而拿信的手汗流不止,是因为另一件事。 心跳声大得我胸口发疼。 王位继承权第二顺位的王子计画篡位,不惜引发内乱也要从国内弱小教会徵收资金。 协助这个王子的人,都是希望在王子继位之际获得回报。不外乎是各种特权,或是封爵成为贵族。 那么现在可以用更简单的方式解释伊蕾妮雅的行动。 因为── 「缪里。」 「……怎样?」 她应声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悠哉。 兽耳兽尾都紧张地绷起。 因为表情也是同样紧张吧。 真希望我猜错了。可是我在北岛,已经体会到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 改变自己的想法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说不定伊蕾妮雅小姐没有被骗。」 「……大哥哥?」 我只能对惶恐反问的缪里这么说。 「说不定是她在骗我们。」 兽耳兽尾的毛立刻竖起。 「大哥哥。」 「听好了,缪里。」 我一步也不退让,展现伊蕾妮雅掉在木箱边的契约书。 「这里写的是她商行的名字,叫做波伦商行。这是我认识的人建立的商行,在狼与辛香料亭落成和你出生的时候,他们都有来道贺。」 缪里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表情和说的话有落差吧,她支吾地说:「感、感谢他们?」 可是,既然伊蕾妮雅是波伦商行的人,事情就容易解释了。 我晓得商行的主人知道并能够接纳伊蕾妮雅的真面目,也晓得伊蕾妮雅倾慕主人。波伦商行的主人伊弗‧波伦是个奉行守财奴之道的商人,但不是个坏人。 然而伊弗‧波伦也有过去。她是温菲尔王国的中落贵族,爵位是丈夫以金钱买来,后来因羊毛买卖破产。后来她自食其力成为商人,风险再大也面不改色,最后成为在南方之地筑起巨大商行的女豪杰。孩提时代所见的伊弗,浑身散发孤狼气息,不过从当时她就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镇上商人猜测伊蕾妮雅是会爱上雇主的类型,说不定还真的让他说中了。 若伊蕾妮雅如此奔波都是为了伊弗,那原因只有一个。 「我的意思是,伊蕾妮雅小姐说不定是打算帮伊弗小姐取回她在王国的爵位。」 这样我就能理解了。比起前往大海尽头寻找存在成谜的新大陆,建立新国家,这样容易理解多了。 向候鸟打听消息,也不一定是她认真的表现,或许只是远地贸易商本来就有这样的好奇心,也更合理。她是羊的化身,且候鸟可能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问候鸟也是理所当然。 从这里觉得她费煞苦心、坚忍不拔,纯粹是个人的想像。 哈勃不是警告过我了吗。 伊蕾妮雅不是普通女孩。与她交谈,主导权一不小心就会被她抢走,攻破心防。 假如伊蕾妮雅打从在船长室醒来,知道缪里的存在以及我们感情很好之后,就已经在盘算怎么利用我们,编一套故事应该不会太难。 而最有效的谎言,总是混杂在真实的楼塔,与对手想听的话之中。最后再鼓吹一些成见和偏见作收尾就大功告成了。 谁说羊女应该比狐狸正直? 不就是从不松懈,主宰森林的狼吗? 「伊蕾妮雅小姐她……」 虽然每个字都令人伤心,但我不得不说。 「一直在骗我们。」 这样想就明暸多了。伊蕾妮雅带走了圣人之布,假他人之手转卖优质羊毛,旅费到手就远走高飞。毕竟一旦谎言拆穿,在缪里的爪子和獠牙面前难以全身而退,这个城镇对她也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原本就是游走于各大城镇的人,失去这个据点应该不会有多少影响,所以才会住在旅舍里吧。 「可、可是……」 当然,缪里有话想反驳。尽管她调皮捣蛋,喜欢恶作剧,却也有慧眼独具得教人瞠目结舌,几如智者的时候。而她即使经常数落我这个年纪相差许多的哥哥,她终究是一个刚柔并济,人如其龄的少女。 这样的背叛,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吧。 「缪里。」 我轻呼她的名字,伸手要抓她的肩。 但被她拨开了。 「骗、骗人,伊蕾妮雅姊姊怎么会骗我们。」 我懂她为何无法相信。她是真心认为她们能作好朋友吧。 又或者,缪里也被「只属于她们的王国」这么一个梦想给迷住了。 那是她再也不必畏首畏尾,能在世界地图上堂堂标示出来的地方。 「伊蕾妮雅小姐是羊的化身,就算被人攻击,真有危险的时候还能靠自己的力量逃跑。没那么做,不就代表她是自愿出去的吗?」 我知道她很难过,但只能逼她接受现实。 要推翻一度建立的印象并非易事。就像我依然当她是妹妹,她也无法用大哥哥以外的称呼叫我。 可是,这世界并不会事事都顺我们的意。 「缪里……」 缪里缩成一团哭了起来。我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手扶上她的肩。 这次没拨开我了。 我抱住缪里小小的身体,眼睛不经意地转向仍在房中的大鸟。 以表情致歉后,它颇为无奈似的左右晃了两三次头,飞出窗口。 请大鸟从空中搜寻伊蕾妮雅的念头闪过脑中,不过还是别找的好吧。要是再见面,缪里可能对她太过执著,把事情闹得更严重。 离开了舒服的家园,就是会遇到这种事。我只能更使劲地紧抱缪里,以免她的心四分五裂。 这时,我注意到走廊上的脚步声。 这里是伊蕾妮雅的房间,待太久自然会启人疑窦。 「寇尔先生。」 就在我要催缪里先离开房间再说的时候,门后有人叫我,吓了我一跳。 声音紧接著说: 「斯莱先生有要紧事找您过去。」 缪里抬起哭花的脸,与我四目相对。 「您在吗?」 我对斯莱说过要来银船头旅舍,只要在酒吧打听一下,那些豪爽的水手就会说出我在这吧。 「在,请等等。」 答话后,我再次注视缪里。 「还好吗?」 缪里没有答话,逞强似的将脸埋进我胸口,用力地蹭。 表示她不要紧吧。 「乖孩子。」 我摸摸她的头,她皱著眉收起了耳朵尾巴。 「斯莱先生找我?」 开门见到的,是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商人。 「是的,有个小……不,很大的问题,请您尽快回去。」 很大的问题? 年轻商人看看走廊,潜声说道: 「听说伊蕾妮雅‧赛吉儿被议会抓起来了。」 「咦!」 商人的眼紧盯著我。 「罪名是窃盗。听说她从大教堂偷了大量宝物。」 只有意识倒退几步的感觉侵袭了我。 猜错是值得高兴,不过事情仍是往坏的方向倾斜。 「冤、冤枉啊,宝库早就是空的了。我能替她担保,她只有拿等同税额的东西走。」 尽管她依然可能是为了利用我们才说那些荒唐的梦话,可是我怎么也无法相信是伊蕾妮雅搬空宝库。 「当然,议会也因为您成为共犯而吵得不可开交呢。」 通往海角的路很醒目,又有乞丐待在底下,怀疑的矛头自然会指到我身上。不过,该说服的对象不是眼前这位商人。 「所以要我出面解释吧?」 「对。斯莱先生也会替您作证,请放心。」 伊蕾妮雅的目的和这件事是两回事。 恐怕是哈勃为了保身,要找个藉口说明宝物的去向才赖到她头上。要责怪很容易,但若我能再听他多诉点苦,或许就能防止这种失控行为了。 「我替您带路。」 商人这么说完就动身离去。跟上之前,我看看缪里,牵起她的手。 「不用怕,神会站在对的人这边。」 缪里在握手前稍作停留,往我看来。 「当然我也是。」 那小小的手这才紧握我的手。 夜色深沉,港都迪萨列夫弥漫著挟带倦怠感,要使人融化的气氛。 酒醉喧闹的阶段已经过去,到处都能见到有人倒卧桌面,聊著不知重复多少次的事。 我匆匆跑过他们之间,冷静地奔向大教堂。 由橙红篝火烘托轮廓,彷佛摆在火里熏烤的港都另一头,能见到大教堂的一小部分。 灯塔有火光,整座大教堂却是静悄悄的。 三人碎步前行的途中,我向德堡的商人询问事情经过。 「主教大人是午后向议会通报,说他让一个羊毛经销商进来徵税,结果一不注意,大部分宝物都不见了。」 「议会就这样信了?」 「毕竟议会标下徵税权是为了替王子做事……而徵税这种事总是免不了纠纷,况且大教堂的主教来报案,总不能装作没听见。」 难道哈勃的状况有那么危急吗?虽然只对话过几句,但我不认为他会做出陷害他人以求自保的事。 不,这是我自以为吧。或者原本就没有哈勃这个人,全都是主教在演戏也说得通。 「那么伊蕾妮雅小姐也在大教堂。」 「对。主教大人和议会干部都在。」 可能正在那里争论不休吧。 「那么有人去伊蕾妮雅的房间搬东西,是议会的人要扣留证物吗?」 这样就能解释伊蕾妮雅为何没有抵抗,搬东西的人自然也不会对酒吧的人说实话。 商人转过身来,缓缓颔首。 「一切就交给神来证明吧。」 说完就继续向前跑。海角底下的几个乞丐,呆然看著我们奔上石阶。 石阶在夜晚的视野比想像中更糟,看不清哪里是悬崖,跑得心惊胆跳。想到踏错一步就要坠海,以及前方还有好长一段就腿软。 不过石阶当然没那么窄。风比白天略强,爬得很辛苦,不过夜景像撒了一地的炭火,十分美丽。 抵达教堂前广场时,四周静得感觉不到一点人的动静。要是出了兵点起篝火,想必会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 我在商人带领下绕到后门,有个小伙计在那顾著。他缩著身子,看起来很冷,但一见到我们就挺直腰杆,以恭敬动作敲门。 窥视窗随即滑开,一对不放松戒备的眼向外扫视,接著铁门开了。 「久等了。」 门后的人有个大肚腩,身穿直条纹衬衫。腰带在右侧往下垂了一大段,胸口佩有羽饰。 看那身典型城镇士绅的穿著,不是曾当过商人就是富裕的工匠公会会长。 「我是议员提欧。」 「我是托特‧寇尔。」 他接连和我跟缪里握手。 「我们接到主教大人报案,正在检查宝库。」 「议会相信主教大人的说法?」 走廊上,提欧面对我的质疑而无奈一笑。 「怎么会呢。宝库空成那样,区区一个经销商根本偷不了那么多。」 按理来说确是如此。 「可是主教大人就是认为她办得到,所以才搞得我们都得爬上来。」 「她能怎么偷?」 除非会魔法,否则办不到吧。 才这么想,提欧动作老练地靠过来耳语: 「他说大教堂里有很多密道和密室,伊蕾妮雅就是用密道一路送到海角下,用船运出去。」 「……」 我不敢置信地往提欧看,而他耸耸肩说: 「密道的事其实不该告诉任何人,大主教是害怕盗宝嫌疑落到自己头上才出此下策吧。总比绞刑绳套到脖子上才后悔来得好。」 意即这是场苦肉计。 这么说来,哈勃真的就是主教本人吗?唏嘘自己实在没有识人之明时,提欧更直接地大叹口气。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主教大人都不清楚密道的位置。」 「咦?」 我往提欧看,见到他眉皱得鼻梁头也歪了。 「主教大人是在垂死挣扎吧。不知道他是想在教会和王国起冲突的时候保身还是敛财,总之他自己偷偷把宝物送出去藏起来或卖掉。直到徵税的人来了,眼看这件事就要曝光,于是用尽任何手段想蒙混过关。」 这么说来,主教到底是不是牧羊人哈勃?吝啬又贪心的主教本尊,没理由在这时候还想隐瞒密道的位置。 哈勃见到礼拜室和圣坛之间的普通宝库里还有个秘密宝库时,显得非常惊讶。而见到事情有二就认为有三是人之常情,有更多秘密也不足为奇。可以理解他想把机会赌在还有密道的心情。 而且从宝库盗宝,怎么想也不会走海角的步道。走在那条路上,从镇上看得是一清二楚,况且底下还有乞丐聚集,即使趁夜偷搬也很难掩人耳目。 「所以各位正在这里找密道?」 「不得不找啊。虽然主教大人的说词很难采信,但要是不信就等于说主教做贼的喊抓贼。这种事必须向国王禀报,到时候主教大人就要上绞刑台了。要是侍奉神的圣职人员冤死在这,迪萨列夫就要被诅咒了。」 看来他们是经过几番纠结才决定来这看看再说。 能肯定的是,这宝库里原本有堆积如山的宝物,可是现在全没了。 据说水底下也会有漩涡,将误闯的船只拖下去。 伊蕾妮雅就是遇上了这种事。 「既然这样,我也来帮忙……」 我看著缪里这个搜寻密道最佳良伴如此说道,然后发现既然有缪里在,找密道不是问题。所以无论其他密道存在与否,问题在于确认之后的该怎么办。 因为假如还有密道,会让伊蕾妮雅的处境更不利。 且在宝物遭盗的情况下,密道一定会用来盗宝。知道其存在却刻意隐瞒,合乎神的教诲吗?知道隐瞒密道存在就能解救无辜,这样也要说吗? 问题还不仅如此。 当伊蕾妮雅洗清罪嫌,哈勃就要因诬告而问吊了。 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走上了一条窄得可怕的路。 光线阴暗,只能看见脚边两、三步的地方,且路途左弯右拐。接下来该往哪里踏?要相信谁的说词? 当然,最好的选择是找出真正盗宝的犯人。 可是人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神又鲜少呼应人的呼唤。 感觉脚步霎时变得沉重,教堂里的阴暗更深了。 装设于走廊的烛台,点著稀疏的火光。 走过烛光下,我们终于抵达宝库门前。 三个穿著类似提欧的人聚在门前,束手无策似的对话。 一注意到我,他们一个样地摘下帽子。看来都是商人出身的人。 「主教大人和斯莱先生都在里面。」 我应言进门。这间宝库依然装满杂物,里头伪装成层架的密门敞开著,斯莱正往里头窥探。 「喔喔,寇尔先生。」 「状况我在路上听说了,现在怎么样?」 「这座教堂年代久远,不晓得哪里会有什么秘密。听说很久以前,北方岛屿地区还有真正的海盗那年代,这里有过一场战役,大教堂即是当时最后的要塞。这狭窄的入口里面的宝库,可能是为了笼城战而造的。」 站在门口,能感到风由后往前吹。可见里头有气孔,空气从那流出去。 我扶著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墙,怀想过往。遭受海盗袭击的人们逃进这里,在狭窄通道里持枪举斧埋伏敌人。通道只有一个人宽,手难以活动,即使是弱小的老人和女子也能守上好一阵子。 适合存放宝藏的地方,也适合保护人命。 「主教大人在里面?」 「对,他认为里头还有密道,经销商一定就是从那里送走宝物。同时遭殃的那位小姐也在里面。」 斯莱似乎也对哈勃的说词不以为然,不过对哈勃来说是拚了命在撒这个谎。当然,这也攸关伊蕾妮雅的生死。 可是谁说的才是实话,目前仍毫无头绪。一个人不能同时坐两张椅子。 我能做的,就只有做出不会让两张椅子摆在一起的选择。 「我认为主教大人的说词根本是无稽之谈。」 「就是啊。主教应该是被人发现自己把财产处理掉才想栽赃嫁祸。」 斯莱冷冷地说。鉴于这座大教堂与其他教会组织对王国的所作所为,那也许是当然的反应。 「我去和主教大人说几句话。」 「知道了。我和部下去找其他地方。」 见通道深处有些微火光,我就不拿烛台了。楼梯很陡,我让缪里先下去,再扶著她的手走。 每下一阶,我的思绪就更深一分。 这问题无法靠缪里的力量解决。说服哈勃,请他别再坚持伊蕾妮雅是犯人后,我还有必要站在他这边,告诉人们他不是坏人。但若哈勃就是主教本尊,不是什么牧羊人,甚至宝物真的是他偷的,又该如何是好? 更进一步地说,当一切真相大白,哈勃就是主教,也是犯人时,我能在判罪议决上为绞刑投下赞成票吗? 若他长年吸取民脂民膏来敛财,又为保身挪用那些财产,他当然该负起应有的责任。就算是小孩,在某些地方偷面包都要剁手了。窃占如此庞大的金银财宝,无论有何方神圣的护佑都没救了吧。 犯罪就该受罚。 最后只看我决心够不够而已。 离开充满温泉的享乐之地,要在这个残酷的野蛮世界求生的决心。 「缪里,我──」 就在我开口这一刻。 「大哥哥!」 缪里回头大喊。 接著想在狭窄通道中硬钻过我身旁,但为时已晚。 背后的门已经关上,并有「喀铿」的上锁声。 「可恶!」 缪里好不容易钻过我,手脚并用地爬上楼梯往门板扑,但得到的只有沙沙的刮铁锈声。层架背板是一整块厚实铁板吧。 缪里转过身来,在黑暗中抓起麦谷袋,想恢复狼身。 而我无法制止或予以肯定。 因为满脑子都是应就在门后的斯莱。 「为什么?」 三个字道尽了一切。我们被斯莱困住了,不是误会也不是意外。要上密门的锁,得跪下来将手伸进层板底下才办得到。 我蹒跚地爬上楼梯,在缪里头上捶打铁板。 「为什么!」 对方当然没回答,我其实也不必问。谁说的是实话,已经由行动证明了。 从宝库窃走宝物的不是别人,就是斯莱。 我并不愤怒,说不定连讶异也没有。 心中只有巨大的失望。 「大哥哥。」 缪里的红眼睛从手臂底下看来。 凭她的尖爪獠牙,说不定能击穿铁板。 可是有个问题。 「在这么窄的地方?」 缪里的人形虽是个瘦小少女,狼形却大到我能骑在背上。 她似乎没想到这点,眼中的红稍微褪色,焦躁地四处查看。 「只要头能钻进去,大概就……」 「在这里试这种事太危险了,我们先往里面走。」 缪里不甘地点点头,随我移动。 结果在里头房间,我们发现了伊蕾妮雅手脚被缚,倒在地上。 「伊蕾妮雅姊姊!」 缪里冲上前,想摇她的肩却临时停手。见伊蕾妮雅不省人事,缪里先凑近鼻子检查有无受伤,最后闻闻脖子。 「好像是昏倒了,头上有个包……」 应该也是被骗来这房间,从背后捱了一棍吧。 「伊蕾妮雅姊姊、伊蕾妮雅姊姊!」 缪里放松戒心,轻拍脸颊喊她。 一会儿后,伊蕾妮雅轻声呻吟,徐徐睁眼。 「缪里……小姐?」 「太好了,你怎么样?」 伊蕾妮雅按著头,缓慢起身。 总算站起之后,她难为情地微笑。 「我真是只笨羊,完全掉进陷阱了。」 伊蕾妮雅长叹一声,重整心情说: 「结果我又被你们救了。」 这话让我和缪里脸都僵了。她立刻察觉异状,往我们背后那条狭窄通道看。 「该不会,那个……」 这不是掩饰得了的事。 「对。就在刚刚,我们也被关进来了。」 伊蕾妮雅脸上没有表露失望神色,这是源自商人的圆滑机敏吗,还是来自至少没落单的安心呢。 总之,先确认现况再说。 「……伊蕾妮雅小姐,你是被德堡商行的斯莱关进来的吗?他说主教大人告您窃盗,现在有群人在这调查就带我们来了。」 「他也是用一样的伎俩。主谋多半就是斯莱,主教大人那边……应该无关。被叫来大教堂之后,我一眼也没见到他。不是已经杀了他,就是给他点封口费,要他离开这里。」 听伊蕾妮雅垂下视线,回溯记忆般这么说,我背脊一凉。 希望至少是后者。 「可是我早该发现的……能从这间宝库偷东西出去的人,肯定是当地人。如果是主教大人自己运出去,要花很长一段时间,不太可能在教会与王国交恶的时候办到。既然如此,我应该更小心谨慎才对。更何况我们的行动很可能早就被犯人知道了……」 在我们打听伊蕾妮雅的背景时,斯莱也从他的情报网掌握了一切。根植城镇的商人,就是在这种世界里打滚。 「主教大人说的秘密通道呢?」 伊蕾妮雅以乞怜般的表情望向房间一角。 「应该是胡诌的吧,这里顶多只有那个气孔。」 门一开就有空气流入,就是因为它吧。 「不过……这样我又不懂了。他们要怎么从这里偷走宝物?就连哈勃……喔不,连主教大人都不知道有这个地方啊。」 听我说溜哈勃的名字,伊蕾妮雅嗤嗤笑起来。 「他向您承认啦?」 「……你也晓得啊。」 「那是这镇上大家都知道的事,只是没拆穿罢了,以为成功骗过大家的人只有他一个,所以才会被人利用吧。」 你不也是利用了这点吗。想这么说时,我注意到她另有含意的眼神。 「是啊。因此,我敲门的时候是认为胜券在握,结果……落得这个下场。羊还是赢不了牧羊人呢。」 不知该不该笑时,伊蕾妮雅继续说: 「可能是头被敲醒了吧,知道斯莱才是幕后黑手的那一刻,我也想通宝物是怎么偷走的。」 我下意识地望向层架,剩下的都是应该先处理的大型物品。 「就是趁送食物的时候。」 「……啊!」 这世上,上坡和下坡哪个多? 从海角底下直达顶端的石阶,是出入大教堂的唯一途径。石阶日夜暴露在人们的视线底下,还有一群乞丐看著。 如此一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设法让任何人都不会看见,另一种就是被人看见也不怕。只有运送食物的商人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如同去程上坡,回程就是下坡,送货进来的人一转身就是带赃物走的人。这里只剩下大型物品,是因为体积比送来的食物大,无法偷运出去。 「不空手而回乃是贸易的基本,这样能多赚一倍。」 「所以斯莱知道徵税顺利才那么吃惊吗……因为他早知道除非找到这个秘密宝库,教堂里凑不到价值五十金币的东西。」 「他应该有付钱给乞丐,要他们监视我们,所以知道我们既没有搬著堆积如山的家具下来,也没有背著那个巨大的金盘。」 「这么一来,他就会发现你拿走的是个体积小又非常高价的宝物了。而这个宝物,一定是藏在秘密宝库里。这表示他们的恶行摆明已经暴露在他人眼前,才会打算在被人发现犯人就是他们之前先下手为强……」 我边说边叹息,对商人动脑筋的速度抱起莫名的感佩。 而伊蕾妮雅还这么说: 「他们还顺便搜查过剩下的宝物了吧。这种事总不能问主教。」 缪里随这话站起来,走到蜡烛照不亮的角落再回来。 手上拖著一条毛毯般大的布,应该是用来裹圣遗物存放箱的布。看来斯莱也不认为这是贵重物品。 「只剩下这个了。那个霉味很重的箱子整个不见了,底下已经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群贪心鬼挖过的痕迹,可以把我们全部塞进去呢。」 缪里说完贼笑起来,大概是想像了斯莱几个拚命挖洞的样子吧。 「对了,大哥哥。」 「怎样?」 「我们有时间这样闲聊吗?」 她的眼睛在说,罪人就该受到制裁。 可是还有件令人在意的事。 「斯莱会把我们怎么样?」 伊蕾妮雅也是思索的表情。 「……只是想封口的话,把我们推下断崖还比较快,可是他却将我们都关在这里……大概是为了嫁祸吧。盗宝的事总有一天会曝光,若不另外找个犯人,人们迟早会发现真相。」 「可是,他要怎么做?」 在这状况下,交给议会也不会像强盗规矩那样立刻处斩,好歹会先经过审判,而我不认为那会对我们不利。 毕竟在关系到议会的审判上,有海兰在我们这边反而是我们占上风,更别说镇上的人对我深有好感,甚至称我为黎明枢机,事情肯定对我们有利。 斯莱应也知道这点,伊蕾妮雅也是。 这样我就更不了解斯莱的行动了。 「呃,你们在说什么啊?」 缪里不耐地插嘴了。 「这里有宝物被偷了耶?要是这里有人,就会被当成犯人啊。」 爱恶作剧的缪里经常被逮个正著而捱骂,有很多百口莫辩的经验吧。 可是这不是小孩的世界。 「缪里,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这世上有个叫审判的东西。在那里,人们会透过辩论寻找真相──」 到这里,我话就停了。 透过辩论寻找真相? 我不禁环顾四周。这房间只有一个出口,四面都是石墙。 主教应是冒牌货,自称议员的人也多半全是斯莱的心腹,知道真相的人不多,大教堂也鲜有他人出入。 在这种状况下还谈什么? 简直愚蠢。 「死人不会说话吗。」 「就是啊,不赶快逃出去就惨了啦!」 缪里话一说完就从袋子掏出麦谷含在嘴里,脱光衣服。为她行动之迅速迟疑之余,我想起缪里不喜欢我看她变狼,立刻转头闭眼。 直到有毛摩擦脸颊才睁开。 『头好像挤得进通道。』 缪里把头塞进通道入口,往里头挤一小段就回来了。 『如果可以全力撞上去,这种门根本──』 她沿著通道往上望,话跟著断了。 并受到惊吓般向后退。 我跟著往上看,见到一条蛇爬下楼梯。 蛇? 『这是什么……水?』 我当下就想到那会是什么。 「缪里,退后!」 紧接著,通道彼端亮了起来。光愈来愈强,摇摇晃晃地顺楼梯而下。 『哇哇哇!』 全世界只怕母亲一个的缪里也夹著尾巴向后跳。 蛇以更猛烈的速度向下爬。 那是身缠烈焰的,大量的油。 『怎、怎么办,这样……』 缪里慌慌张张地往通道看,好几次想冲进去却又忍住。 火一转眼就扑满通道,黑烟堆满房顶。 冲进去绝不会平安无事。 而且火蛇还逐渐爬进房间内部,无处可逃。 或许是这样反而好,我没有自乱阵脚,告诉自己只能利用四周资源,将心思全放在求生上。 「缪里,把架子全推倒!」 缪里也霎时明白我想做什么,转身扑倒层架,用鼻子往火蛇顶,将它推回去。虽然层架是木制,还是能挡住油吧。这房间四面都是石头,只要挡住油就不怕火焰从脚底烧上来了。 但是这样的想法,也只持续到缪里推倒两、三座层架,堆在通道口为止。 原本烛光也照不到的房间里侧也满映红光,那里有一堆小山般的薪柴。 接著,著火的油也开始从房顶的通风孔流下,点燃那些柴。 适合笼城战的地点,也适合关人。 「只要烧死我们,再当作宝物也一起烧了,麻烦就圆满解决了。」 伊蕾妮雅半笑著呢喃。 『唔唔唔……!』 缪里低吼著朝熊熊燃烧的木架堆压低姿势。 我吓得浑身发毛,冲上去挡她。 「缪里!冷静点!没用的!」 『反正不试试看也是烧死在这里!我还有机会把门撞开!』 她跟著抖动身体把我甩开,并在我再度喊她之前消失在通道里。 「缪里!」 吶喊被撞击铁门的轰隆声盖过。 不知是过了片刻,还是好几次深呼吸的时间。 当我注意到,狼已经从火焰与黑烟中跳了回来。 『啊呜……啊啊!』 缪里没能顺利著地,直接横躺倒下。全身冒著轻烟,前脚和后脚爪之间还有火光闪动。 「别做傻事啊!」 不知是烟熏痛了眼睛,还是脚著火很痛,缪里站也站不起来。我马上扑向她的脚,用双手紧紧包住狼掌。 火也烧伤我的手,滋滋作响。 缪里不知是痛还是恐慌,不断挣扎。在伊蕾妮雅帮助下,我用全身重量死命压住她,一一扑灭脚掌上的火。好不容易按熄后脚最后的火之后,缪里终于停止挣扎,气喘不已。 火势有增无减,热和光都强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大哥哥,对不起,我撞不开门……』 缪里瘫在地上说。 「拜托你不要乱来。」 她抬起头来,用红眼睛看著我。 『你是想说死的时候也要端庄吗?』 讪笑似的话让我也笑了。 「就是啊。」 缪里叹口气,撑起发抖的脚想站起来。 「缪里,你就躺著吧。」 『不要。不撞开门,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反正都要烧死,我也要用尽全力以后再死。』 可是她万全状态下都撞不开门了,在脚底烫伤的状态下,我实在不认为能撞出什么名堂,更何况我根本无法眼睁睁看著受伤的缪里一而再地往火里冲,直到痛苦而死。 既然没有其他方法,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那就让我趴在地上,你踩著我去撞吧。」 『啊?我怎么可能做这种──』 在我们僵持不下当中。 「我有个想法。」 说话的是伊蕾妮雅。 「想法?」 我们人在四面石墙的地下室,唯一的出入口遭到封锁。房里堆了薪柴,似乎还有装满油的木桶,简直是个窑。 火烤得我全身发烫,肺彷佛吸气就会烧起来。剩下的时间,难道只能够我祈求神解救我的灵魂,至少别让憎恨与愤怒充斥我的心,使我堕入地狱吗? 这时,伊蕾妮雅在我面前放下一把剑。来自留在这里的盔甲。 「我变回羊,你剖开我的肚子,用我的血来灭火。」 「……咦?」 「肠子也能用来挡火吧。全部挖出来以后,就躲进我的肚子里。火灾后的修道院里,经常能发现完好如初的羊皮纸,烤全羊或全猪不是也很费时吗?热度没那么容易透进去。」 我茫然望著语气平淡的伊蕾妮雅。 「你在……开玩笑吧?」 「这时候还开玩笑?」 她回以苦笑。 「不然所有人都要死,死一个总比死三个好。」 以商人计算得失的眼光来看,或许是这样没错,而且伊蕾妮雅这个冷静的想法的确非常合理。缪里的体型就没有大到能让两个人躲进肚子里。 可是拥有巨蹄的伊蕾妮雅就办得到了。 「吃了烤过的部分,还能长生不老。」 这就是玩笑话了。 『不要!死也不要!』 缪里孩子似的大声抗拒,当然我也是这么想。 「我也绝对做不到。」 「要是我们互换立场,您还能这么说吗?」 伊蕾妮雅的目光射穿我的眼。 倘若我不是神可怜的羔羊,而是一头巨羊,且能像母鸟保护雏鸟一样,牺牲自己换取他人的生存── 像这样的时候,我会怎么做。 混帐东西。我不禁对神咒骂。 我会做同样的事。 「……可是,就算这样──」 「你们原本就是被我牵扯进来的。」 沉默压境。 时间在这一刻也不得犹豫的状况不断溜走。 火势持续加剧。 「够了。」 伊蕾妮雅站起身来。 我无言以对,也无法直视她的身影。缪里吠叫似的说了些话,可是我完全听不见。我自以为是的理性正对我窃语,说无论是人是狼,本来就会为生存吃羊。有机会在这状况活下来的诱惑,几乎使我屈服。 不行,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但同时,拒绝也是艰苦的抉择。 我这是想看著伊蕾妮雅白白死去,再看缪里跟著烧死吗?这样做不是更没意义? 理性与感情在火焰的煽动下,简直要把我逼疯。 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这里不是神的居所吗! 「那个,能请您稍微转向另一边吗?」 略显羞涩的伊蕾妮雅感觉真的很年轻。仍保有能真心相信大海尽头有块新大陆的纯真,也一点都不奇怪。 若就此转头,就等于接受伊蕾妮雅的做法。她会用剑剖开肚子,让我们活下去。想动却动不了,是因为临死前对时间的感觉会变慢的关系吗。 随后一阵冲击撞的我眼前一晃,倒在地上。 狼形的缪里按倒了我。 『伊蕾妮雅姊姊,我的爪子和牙齿比较利。』 并说出这样的话。 「好。」 我毫不抵抗地躺著,是因为明白这对每个人都是最好的选择吗。 缪里的爪子压得我肩膀好痛,彷佛确信不这么做,我就会起来阻止她。 还以为我被钉在地上了。 在北方岛屿地区,神也没有降赐奇迹。 能对抗现实的,就只有太古时期受人尊崇为神,尔后受人遗忘的人们。 就连因信仰的无力而自觉愚忠的我,也气得想跳进火堆算了。明知神听不见,明知什么也不会发生,我还是望著火焰,期待天使伸出援手…… 「咦?」 我抬起头,无视于狼爪陷入肩膀,看著那东西。 『大哥哥,拜托你不要白费伊蕾妮雅姊姊的心意。』 缪里恳求地说,但我没有回头,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一点。 「缪里。」 『大哥哥!』 听见缪里难耐的叫喊,我这次清楚地回答: 「缪里,你看!」 我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有条看似平凡无奇的布。有点厚,有点粗,比一般的布重得多。那和圣人涅克斯之布是同一种布。 原料不是兽毛、植物纤维或虫丝,斯莱猜想会是金属。 什么都好。 总之那条布在火焰当中也完全没有燃烧。 『……怎么会……为什么没烧起来?』 缪里也不可思议地看著圣人涅克斯之布低语。 「缪里,把那条布……」 我再次开口,缪里被我逼退似的松爪。在她更加困惑地看著我时,我厉声说道:「把那条布拿过来。」 缪里立刻跑过去叼回来,放在我面前,一脸的不解。 『完全……不会烫耶。你之前是说金属吗?真的是金属?』 铁之类的是火一烤就会发烫的东西,小孩都知道。 准备献出性命的伊蕾妮雅也不再那么坚决,茫然看著布。 「打开密门的时候,就是这条布包著里面的东西嘛。」 圣遗物最大的敌人是什么?不,之前说守护圣人涅克斯保佑些什么?纺丝不断、布匹不受虫蚀,还有── 「火灾不侵。」 这是真正的圣遗物啊。 顿时背后寒毛倒竖,热泪盈眶。 「这是……这是神的护佑啊!」 我拿起布查看。一点焦痕也没有,且真如缪里所言,完全不烫,绝不是平白盖在其他圣遗物之上。 「找地方躲的部分,我可以接受。」 我对呆立的伊蕾妮雅和缪里说: 「可是,我们都要活下来。」 收藏圣遗物的密穴,被贪心的斯莱几个挖得更大了。 所幸伊蕾妮雅和缪里都是瘦小的女性,三个人勉强挤得进,问题是这个洞是狭长的椭圆形。 「伊蕾妮雅,不可以趴著!大哥哥先趴进去!」 底部最窄,只够一人躺。而缪里和伊蕾妮雅都很瘦,在底下承受两人的重量恐怕会压死。 所以最后是以我在下,两个女孩在上的方式躲。而且都这个时候了,缪里还知道要顾那种事。是担心我和其他异性挤在一起会擦出火花来吗。 「你这样对她也不太礼貌喔……」 我拿她没辙地这么说,不过被她压上来之后就说不下去了。 「不、不好意思。」 伊蕾妮雅也含蓄地躺到我背上。她们在上,也是因为坚持万一圣人之布挡不了火,她们还有毛皮能撑一下。 感受著背上两名少女的重量之余,我一个大男人躲在最安全的位置,心情很复杂。神终于对可怜的羔羊降赐奇迹了,而我却在祂膝下背著两个少女,让我不断为这可耻模样辩白似的地向神祈祷。 途中,背上传来缪里的窃笑声。 「……怎么了。」 缪里哼了两声说: 「嗯嗯?想到火烧完以后就能去咬他们,我就等不及了。」 临死也要端庄优雅。 我的确这么说过,不过我们人在不怕火侵的圣人之布所掩盖的洞里。 这里的话,应该传不到神的耳朵里。 「请你适可而止喔。」 「好~」 我们的对话逗得伊蕾妮雅嗤嗤地笑。 在港都迪萨列夫,周遭所有事物变换得目不暇给,耍得我团团转。 然而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真相必然会回归它真正的面貌,我动摇的信仰也恢复原状。 火虽仍不停地烧,而我们所走的路却依然通往希望。 ──────────────────────── 终幕 火势在夜半过后就小了很多,不过有个误判,那就是余热。面包窑柴火烧完也能靠余热烤面包,温度没有那么快下降。 圣人之布纵能阻隔火焰的直接侵害,也挡不了包围我们这个坑且步步逼近的热。还以为再待久一点就要被活活蒸死,不然就是渴到昏倒了。 没发生那种事,是因为房间角落的木架等物残骸开始在冒烟时,宝库的门打开了。 缪里一吸饱随即流入房中的冰凉新鲜空气就跳起来,变狼冲出去。等我们踉跄地离开宝库,缪里已经把大部分犯人都打趴在地;追上她时,她正将躲在祭坛下的男子吓唬一番,最后拖他出来。 我和伊蕾妮雅捆起昏厥的犯人,总共逮到八个。原以为主谋斯莱早就先回会馆了,结果发现他就倒在宝库门口,头一个接受缪里的洗礼。 对斯莱没先走略感惊讶之余,我发现他眼睛底下有浓浓的黑眼圈,面容憔悴得与昨晚判若两人。彷佛这一夜他过得比我们更怕。 他可能是害怕若真有密道,我们已经逃回镇上了,或者单纯是遭到罪恶感苛责。会这么想,并不是因为缪里也扶额的烂好人空想,而是因为斯莱身旁掉了一本翻开的圣经。 缪里确定没人躲藏或溜走之后,在大教堂附设的厨房找到个冷水瓶,大口畅饮。 到这一刻,我才终于觉得得救而放下悬著的心。伊蕾妮雅和我一样放心得腿软瘫坐,说不出话,只有缪里不同。 她找出斯莱几个带来的食物,两手抱著急急忙忙不晓得要往哪去。一问才知,她要用宝库里依然热腾腾的石头煎蛋煎腌肉,烤香面包。看教堂天窗透来熹微曙光,她是想提早吃早餐吧。 我没力气训话,只能由她去。 比起早餐,还有其他更需要伤脑筋的事。例如后续如何处理。 该拿五花大绑,关进小房间的斯莱几个怎么办呢。一般来说是直接交给议会,说他们就是盗宝犯人,不过直接这么做似乎不太好。 想到一半,冷不防响遍教堂的敲门声吓得我心脏一弹。 缪里到地下室去了。在没其他人可靠的情况下,我往伊蕾妮雅看,而她正歪著头往大教堂正门的方向望。 「……鱼?」 听她这么说,我大概知道谁来敲门了。于是我急忙跑过侧廊前开门,见到的果真是欧塔姆。 「搞什么,你没事啊?」 全身湿濡,须发都还在滴水的欧塔姆往肩上的大鸟看一眼,长得像鹰的大鸟「哔──!」地尖声嘶鸣。 「它说你们搞不好会被火烧死,我就喝一大堆水赶来了。」 不知那是真是假,总之知道他为何而来了。 「真的有人把我们关进地下室,要放火烧死。多亏有神照看才平安脱险。」 好歹也自称修士的欧塔姆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 在缪里用差点烧死我们的火做完早餐,开心地塞个满嘴的同时,我们讲述著昨晚的经过。对于如何处置斯莱,欧塔姆有个恐怖的建议──把他丢到离岛上,之后逃去哪里都不管。 最后再补一句「前提是他得先逃得了」。这个建议倒是挺合理。 毕竟他不仅为了脱罪而企图杀人,还窃走大教堂的宝藏,再怎么挣扎都免不了绞刑。 尽管有犯罪就该受罚的想法,一想到斯莱似乎翻了一晚的圣经,我就不禁猜想那是他一时慌乱才会有此暴行。况且要是让人们知道斯莱就是犯人,德堡商行在迪萨列夫的名声就要扫地,还可能殃及德堡商行整体,一定要避免这种事发生。 但怎么也不可能无罪释放。 缪里和伊蕾妮雅都赞成欧塔姆的提议,见到我还想替他们讲情,马上投来头疼与非议参半的目光,不过我有个更好的点子。 听我说明后,缪里愣在一旁,伊蕾妮雅和欧塔姆则是铁青著脸。 「你有时候还挺残忍的嘛。」 「我也是这样觉得……」 他们两个都太夸张了吧,这绝对比流放离岛更好啊。 听我如此坚持,他们也没有异议了。 只是还有个问题。这个方法必须请欧塔姆和大鸟协助。 鸟那边,缪里用块滴著油的腌肉就收买了,而欧塔姆却悻悻然地说: 「你应该会加倍报答我吧?」 缪里吸著面包夹不住的荷包蛋,舔掉沾在唇上的蛋黄后对欧塔姆一笑。 「不够的分,我会去帮你挖回来,拜托你帮帮大哥哥吧。」 矿坑支撑著北岛地区人民的生活。只要靠缪里的鼻子跟锐爪,就能找到新的矿脉。 欧塔姆掂了掂损益的天平,不想多计较似的叹息。 「……真拿你们没办法。」 「麻烦您了。」 目送从昨天就一再为我长途跋涉的欧塔姆和大鸟离去后,太阳也从水平线露脸了。 「呼啊~吃饱了就好想睡喔。」 缪里对著美景打个大呵欠,沙沙沙地摇尾巴。 「欧塔姆先生他们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回来,先休息一会儿吧。」 整晚都待在充满烈焰的房间里,当然是一夜未眠。缪里已经开始昏昏欲睡,我便抱著她回教堂。 见到伊蕾妮雅动也不动望著海,使我不禁止步。 她看的不是日出的东方,而是沉没的西方。 「关于要在西方尽头的大陆建国的事……」 这话来得太唐突,我也吓了一跳。 「你对这件事到底有多认真?」 都快融化在我怀里的缪里立刻紧绷起来。 伊蕾妮雅眺望西方海面的脸,熏黑了一半。 转头过来时,带著不解的神情。 「为什么这么问?」 「你是替波伦商行工作吧?」 两只海鸟从海角下乘风飞扬,转眼就消失在空中。 「是没错,怎么了吗?」 「我和伊弗‧波伦小姐是旧识。你想取得王子的赏识,不是为了帮波伦小姐取回爵位吗?」 伊蕾妮雅睁大眼睛。 接著露出尴尬的笑。 「不能说我没想过,可是……波伦小姐并不想要爵位啊。」 伊蕾妮雅想怎么说都行,到头来只看我信不信。 怀里的缪里捏捏我的手,似乎是认为非信不可。 退让,不是因为缪里。 而是伊蕾妮雅反而用挑衅眼神看著我,投来无畏的微笑。 「波伦小姐打算等我们在西方的尽头建国之后,独占人类世界和我们的贸易。不能赚钱的事,她才不会想做。愿意帮我也不是出于怜悯,而是为了金币。爵位那种一文不值的东西,讨不了她的欢心。」 伊蕾妮雅曾说,她想替主人赚取足以年轻回来的大钱。 她也不输给主人,有如一只披著羊皮的狼。 我跟著抹去这想法,换个词说: 「你真是一只披著羊皮的羊呢。」 伊蕾妮雅愣了一下,隐隐一笑。 「那算是称赞吗?」 「以后要是有人说我像羊,我应该会觉得骄傲吧。」 伊蕾妮雅嘻嘻地笑。 「我要再欣赏一下风景,请两位先回去休息吧。」 从她挑衅的笑容,能看出这句话不是体贴。 彷佛在说若不相信她,想监视多久都行。 怀里的缪里变本加厉,开始咬手了。我更用力地抱住她,回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伊蕾妮雅当然毫不讶异,只是微微笑,稍歪著头颔首。 催促缪里回教堂之后,她生了一段时间的闷气。 应该和我怀疑伊蕾妮雅有关,不过她真正不满的多半是我们说话颇有弦外之音的部分吧。 我也渐渐了解什么事会让缪里吃醋了。 「不要趁我睡觉时跑掉喔。」 「好好好。」 缪里似乎还有话想说,最后还是嘟著一张嘴抱紧我闭上了眼。不一会儿就有鼾声传来,而我也同样地疲倦,很快就失去意识。 再度睁眼时,我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苦笑。 「好久不见了,有好好念书吗?」 那名气质稳重,蓄著长胡须,略显老态的人物见到睡得正香的缪里,像个慈祥老爷爷般眯眼而笑。 「希尔德先生,劳驾您远道而来,真的很抱歉。」 我请欧塔姆和大鸟从大陆送来的,是在势力遍布北方地区,甚至能发行所谓太阳银币,且一路照顾我们的大商行德堡商行中,负责管帐的大商人──希尔德‧修南。 伊蕾妮雅身为商人,当然知道这号人物,但不晓得他也是非人之人,甚为吃惊。希尔德是小兔子的化身,由于体型小,所以我请大鸟和欧塔姆从总行带他过来。 「事情我在路上都听说了,找我来是正确的判断。让我想起从前的罗伦斯先生呢。」 希尔德看著囚禁斯莱几个的房间这么说。 「迪萨列夫会馆的利润实在太高,我早就怀疑有鬼了。可是查不到他们逃货,也就是走私之类的非法勾当,想不到竟然是偷大教堂的宝物。」 希尔德不胜唏嘘地摇头。 「他们就交给我处置吧。交给议会,再好也是吊死。我会要他们把赃物的下落说出来,在我的监视下做苦工还债,可以接受吗?」 我当然是赞成,但伊蕾妮雅和欧塔姆似乎仍不满意。 不解地往他们俩看时,希尔德摇肩而笑。 「请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死在矿坑里。」 「啊。」 能和桨帆船的划桨手相提并论的艰苦工作,就属矿工了。比起身上系著锁链,成天担心得肺病或崩塌,流放离岛还惬意多了。 欧塔姆和伊蕾妮雅,都是宅心仁厚的人。 至于缪里,她只管大啖用差点烧死我们的火做的早餐,对其他事不感兴趣般耸耸肩。 那么看样子,这件事就到此落幕了。 受够了的我喘一口气,希尔德为随风飘来的焦味皱起眉头,并说: 「话说,你们被关在那种地方烧,是怎么活下来的?」 听希尔德百思不解地问,我才赫然想起这件事。 「因为有圣遗物的保佑。那是真正的圣遗物啊。」 那条布救了我们一命,我却把它给忘了。以后恐怕没脸笑人「好了伤疤忘了痛」。 我急忙返回过了这么久也依然热烘烘的宝库,取来圣人之布。 「就是它,圣人涅克斯之布救了我们。」 「喔?」 身为神之奴仆的我骄傲地展示布。希尔德侧首端详,摸了布之后慢慢点头。 接著往我看来,眼里带有歉意。 「寇尔先生。我知道你是一个十分虔诚的人。」 下了如此前言后,他说: 「可是这条布能救你们一命,并不是因为有圣人保佑。」 「咦?」我愕然哑口,而这时插话的居然是伊蕾妮雅。 「请问这到底是什么布?我实在看不出它的原料究竟是什么。」 缪里也很好奇,鲸鱼欧塔姆也被它勾起了点兴趣。 希尔德环视我们,清咳一声说: 「是矿石。」 缪里愣了一下,毫不客气地笑著拍拍希尔德的手臂。 「希尔德叔叔,大哥哥真的会信喔?他还说有一种树会长出羊,有人会拿来织布咧。」 「那只是人们对棉花的一种形容啦。」我向缪里解释,而希尔德笑也不笑地说: 「不要笑,其实那真的很接近那种感觉,我也懂你为何无法相信。不过呢,这个世界总是能轻易粉碎我们既有的想像和观念。这真的是矿石组成的东西。」 他手上的东西,怎么看都是布。 可是那的确不会著火,不会导热,不可能是一般的布,也不是金属。 「这叫做石棉,能在挖矿时找到。就连矿业起家的德堡商行,也很少见到品质这么好的石棉。要说是奇迹,的确算是奇迹。哎呀,见到宝贝了。」 希尔德看起来是由衷地赞叹。 想不到会有用石头织成的布,这比听说西方尽头还有片大陆更让我吃惊。 既然有这样的东西,什么都有可能了。 连缪里也惊讶到几乎恍神。 「那么,我就把这些不肖部下带回去处理了。各位先回镇上好好歇息吧。」 在熊熊燃烧的宝库待了一晚,疲劳不是补个眠就能消除。 而且得知圣人涅克斯之布的真相,又让我颇为丧气。 欧塔姆似乎很喜欢大型石造建筑,要留下来参观一会儿,我与缪里和伊蕾妮雅三人一起离开大教堂。 门外景色依然是那么地壮观。 蓝天清澈,海风薰香。在此令人感到造物主伟大的画面里,还有出海的渔船,远航的商船,港都人们忙碌的生活百态,和自在翱翔的海鸟。 或许世界就是这么充满惊奇,深富变化,不会固定于单一样貌。 那么想必有某些地方,会因为我们的行动而变得更美好。 对于伊蕾妮雅所说的西方尽头的大陆、克里凡多王子等关于王国与教会对立的可能真相,目前我仍无法妄作定论。 但若事实真往我不乐见的方向发展,我也觉得现在的自己有能力坚强面对了。 我牵著缪里的手走下石阶,引来伊蕾妮雅的微笑。 注意到前方有人上来,是海鸟群飞过头上之后的事了。 「哈勃先生?」 我不禁叫出他的名字。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著脚边走路,被我这一喊吓得猛然抬头。 「寇、寇尔先生?」 接著浑身发抖,当场腿软瘫坐在地。 我急忙上前搀扶,只见哈勃交握双手向神祷告,哽咽呢喃: 「幸好你们平安回来……我已经没脸再站在神的面前了……」 有几件事需要问问他。 「哈勃先生,您和斯莱先生见过面了吧。」 「是的。」 哈勃自白罪状般继续说: 「他说如果要活命,就拿了钱快走。偷走宝物的人,其实就是他吧?」 伊蕾妮雅之前猜测哈勃不是收了斯莱的钱就是已经丧命,还真的被她说对了。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我是假扮的吧。就算我反抗他们,把事情闹进议会,议会多半也不会听我这个冒牌货的话。所以我还是选择了钱。」 哈勃话中虽充满痛苦,但他仍抬起了头。 因为他现在就在这里。 「虽然我收了钱也无法安心,因为另一件事让我担心得要死。知道宝库的人不只我一个,而且宝物被偷,就一定有个贼,所以很快就想到他们会怎么做了。我是牧羊人,很清楚这种事到最后会把罪栽到谁身上。」 灾厄总是外地人带来的。 而我、缪里和伊蕾妮雅都不是这个镇的人。 「我只是个牧羊人,原本想乖乖一走了之,可是……」 经过一夜苦恼,哈勃没有逃跑。以凝重神情登上石阶的他,心中甚至有为自己的正义赴死的准备了吧。 不起眼的布,盒子上若有大人物的题字,再附上说明来历的文件,就能当圣遗物卖了。而哈勃虽是主教的替身,却穿著主教服在教堂过了许多年。 「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主教了。」 我扶著他的肩说: 「您比真主教还要真,我敢替您保证。」 哈勃注视著我,以阳光般耀眼的表情苦笑。 「神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吧。其实我自己,也想把这别人要我顶替的角色做好。」 若扮演主教的哈勃回来了,相信希尔德善后起来也会更容易。告诉他统管德堡商行的希尔德也在大教堂之后,我也为他返回大教堂的勇气赞美几句。 哈勃登上石阶的背影,感觉英挺多了。 不会有人相信他原本是牧羊人吧。 「这算是弄假成真?」 缪里这么问。 「或许是吧。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事呢。」 心中一片祥和的我这么回答,结果缪里用力握住我的手说: 「那我也不要太早放弃好了。既然牧羊人可以变成主教,石头可以变成布,那我变成大哥哥……咳咳,大、哥、哥的新娘子,应该很简单吧?」 「……」 重复「大哥哥」时的得意笑容和那令人头痛的话让我哑口无言,逗得伊蕾妮雅在一边笑。 「先回去洗个澡,找张大床睡一觉吧!累死我了!」 「想住我那间旅舍的话,应该马上就能备妥房间喔。」 「我想跟伊蕾妮雅一起睡,好像会有好梦。」 伊蕾妮雅略显讶异,最后笑著点点头。 「大哥哥,可以吧?」 都讲好了才问我。不过我是羔羊,对方是头狼。 只能耸个肩由她去了。 太阳高挂头顶,海鸟活泼地鸣叫。 我向神祈祷,希望从今以后一切顺利。 ──────────────────────── 后记 J先生,我擅自临时取消,真很对不起。 这次原稿拖了太久,让我非得头一句就是这样的私事不可。在这也向各相关处所说声抱歉。 我在写《狼与羊皮纸》的前一系列《狼与辛香料》第三集时,也是完全不能照著草案写,出场角色的年龄和立场也有大幅变更,最后从头重写,折腾死人了。可是当时好像照样能准时交稿……因而想到的,大概是「老了」吧……已经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截稿前夕咬牙苦撑了。从《狼》系列初期一路跟随到现在的读者,有同样感受的应该不少吧!最近才接触这系列的年轻读者们,请于十年后再翻一次,相信你们也能体会这种感觉。而我也会继续努力,让各位十年后依然愿意从书架拿下本系列。 这样的结尾应该还不错吧。 话说前阵子,我买了生平第一台电视。我从十几岁就相信不看电视比较酷,原本一直都没买电视的念头。不过最近的主机游戏看起来很好玩,最后败给了诱惑(过去玩的都是电脑游戏)。 现在的电视画面好大好漂亮喔。而且有机EL面板电视终于问世,说不定再过不久,美少女就能从萤幕跑出来了。不过画面太细致,眼睛容易累,价格又颇高,结果选择了普通电视。然而普通电视也有让我吃惊的地方──可以直接看YouTube和Netflix耶。在配备项目上见到这些词时,我还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毕竟那都是只要接上网路就能开浏览器看的嘛。可是这样用遥控操作起来很累,是不是要接个滑鼠,接键盘打字,再开各种App来用就万事OK了吧?好像可以卖很多周边喔!总觉得在哪里也见过类似的机器。 总而言之,每隔一段时日逛逛电器行,都会让我为科技的进步惊叹连连。最近AI的话题炒得很热,听说还有作家用AI写作,使此时此刻的我,不禁担心自己是否与时代脱节。喔不,跟上时代之前,先跟上截稿日比较重要吧。 就这样,后记到此为止。 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四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交流群号:714435342 『我们原本要从北方群岛搭船到温菲尔王国的第二大城港都劳兹本,不过中途遭遇暴风雨,先到另一个港都迪萨列夫避难。在那里,我们目睹了关于大教堂之宝的不法勾当。经过一番曲折,在当地认识的羊之化身伊蕾妮雅小姐协助我们解决了这次事件……目前旅途一路顺遂,请别为我们担心。托特·寇尔敬上。』 「呼……」 我放下笔,在桌前喘口气。敞开的木窗另一边,是染上整片夕阳红的街景。可能春意已浓,夜晚没那么冷了的缘故,镇上颇为热闹。 重看一次刚写完的信之后,感觉有点敷衍。想写得更详细一点,却又提不起笔。 信是要寄给我的恩人罗伦斯与其妻子赫萝。罗伦斯以前是旅行商人,在我小时候当流浪学生而用尽盘缠,人生顿失方向时收留了我,如今是在北方的温泉乡纽希拉经营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跟随他的我也在那里工作了约十年,最后因为无法舍弃成为圣职人员的梦想,毅然投入了疾呼改革教会的山下尘世之中。此后,每当旅程告一段落就会捎个信回去报告近况,不过写这封信时,良心的苛责比过去重了一点——不,是重很多。 因为—— 「大~哥哥!」 门没敲过就掀开,少女的声音活泼地冲进来。 接着是一段轻快的脚步声,有人从背后抱住坐在椅子上的我。 「喂喂喂,外面已经是过节的气氛了啦!赶快走嘛!」 少女咯咯笑着用搂脖子的手把我整个人晃来晃去。 「走了啦,大哥哥!」 这个亲昵地叫我大哥哥的女孩,是恩人罗伦斯和赫萝的独生女缪里,也是我写信写得这么苦恼的原因。 她那头掺了银粉般的奇妙灰色长发是遗传自父亲,泛红的美丽眼睛和长相则是来自母亲。明明有楚楚可怜的贵族千金外表,但不知是因为年纪小还是生来就顽皮,很适合男孩子气的装扮。现在她穿得活像镇上工坊的小伙计,头发也乱糟糟地盘起,完全就是个男孩子……这时我才想到一个问题。 「缪里,你怎么穿成这样?」 平时的她不会穿得这么朴实,都是穿对于矢志当圣职人员,自认是她兄长的我来说很不成体统的衣服。 「还问咧,因为人家说祭典下半女生不能跟啊。」 祭典一词,让我明白窗外为何如此热闹。 可是我对缪里的话仍有疑问。 「……那你扮成男生是想在祭典上做什么?」 「咦,那还用问吗?当然是要帮忙扛铁鱼爬过两边堆满柴火的坡道到海角去啊。对了,人家有托我来请你去喔。」 「我也要……?」 我不禁反问,而缪里睁大眼睛说: 「这不是当然的吗!镇上是因为你才能办这个好几年没办的祭典耶!要是你不去露个脸多没礼貌啊!」 现在我们所逗留的港都迪萨列夫有个知名的祭典,会在城镇通往海角的坡道两旁堆起一连串柴火,让人们扛着鱼模型沿路前往海角上的大教堂表示升天。在教会的教诲广传于世的现代,这个因渔业兴盛而来的古代残片也依然留存至今。 然而这几年,那却因为王国与教会的对立加剧而中止了。 主持祭典的大教堂已经闭门三年,大主教甚至卷款潜逃,将圣务全推给因为长相相似而经常当他替身的牧羊人,且大教堂宝物遭盗卖的问题浮上台面……而我们就是在这时候来到这里。 最后我们是在大约十天前发现盗卖宝物的犯人。事情解决至今的这段时间,原本是牧羊人的假主教受到信仰的感召,他宣称自己就是大主教,提议与镇民和解。 教会与镇民和解固然是件美事,但是在这个王国与教会正面冲突的状况下,我担心不会顺利。况且自称大主教的牧羊人不只是个冒牌货,他还要向镇民公布这件事。 但结果非常惊人。 镇民其实早在几年前就知道他顶替大主教的事,而且这个冒牌货还因为比较认真而讨人喜欢,会议顺利得令人不敢置信,甚至不需要我帮他讲情。这位前牧羊人已经因为自己的品德而备受敬重,镇民也不会无缘无故憎恨教会的相关人士。 镇上的低阶祭司注意到这件事,也敞开各自礼拜堂的门扉,接受百姓。就这样,神的祝福睽违几年后重新降临了温菲尔王国的城镇。 看似无法修复的纷争,只要两边都愿意走向彼此,往往能轻易解决。这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当然,即使镇民愿意和大教堂和解,要谈的事还是像山一样多,毕竟教会总部可能不承认这场和解。在这种时候,人们第一个谈的却是停办好几年的祭典,可见他们这几年的生活有多么苦闷。得知这提议立刻获得一致通过,是四天前的事。 从这一连串经过看下来,迪萨列夫能找回信仰可说是镇民自身采取行动的结果,完全不是我的功劳。 可是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这么多,缪里不仅没有夸我谦虚,嘴巴反而歪了。 「大哥哥你老是在说这种鬼话!人家要感谢你,哪有不诚心接受的道理啊!呃,啊~!」 缪里在我耳边大叫并抓走桌上的信。 「讨厌啦,你又在写给爹的信上说谎!」 我的心噗通一跳。 「我、我哪有说谎。」 说话速度不禁快了很多。缪里眼皮半沉地瞪着我看。 「怎么只有写到伊蕾妮雅姐姐的事,我们的大冒险一个字都没提啊?多写一点啦!人家难得大显身手耶!」 「还大冒险咧……这种事我怎么敢写……」 缪里是我大恩人夫妇的独生女,却跟着我旅行而好几次卷入危及性命的事件。要是一五一十全都写在信上,不晓得她父亲罗伦斯会担心成什么样。所以我每次都尽可能避重就轻,省得害人干着急。 不过我也很苦恼,怕这真的像缪里说的那样是在说谎。如果真的是为罗伦斯他们着想,是不是应该实话实说,让担心女儿的双亲了解事实呢? 想归想,我怎么也下不了笔。 一方面是因为我很怀疑让罗伦斯他们操不必要的心是否正确。 而另一个原因…… 正用她的红眼睛盯着我看。 「还有,你都没写到我们的事。」 「咦?」 反问之后,缪里头上传来蝴蝶振翅的声响,背后还有大把毛皮甩动的声音。 回头一看,她的狼耳狼尾都长出来了。 「例如你对我说如果把我当情人就改用其他称呼,不要叫你大哥哥之类的。」 「咳呼!」 我咳出怪声。「咳咳、咳咳!」呛得连咳不止。我是当自己在和没有血缘的妹妹单独旅行,但只有我这么以为,缪里并不会为了那种半吊子的理由跟我下山。不知是狼性使然,还是这年纪的少女特别坚持己见,这一路上她想方设法要逼我就范。 老实说,我实在没办法把这些细节写给在纽希拉担心女儿安危的父亲罗伦斯看。 「缪、缪里!」 「话是你自己说的耶?可是呢……那个……我也改不了就是了。」 缪里表情十分遗憾地将下巴压在我肩上。 她说她把我当异性来爱,但我根本就无法想象自己和缪里成为情侣的样子。再说叫情人大哥哥,摆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而我也无法想象缪里用「大哥哥」以外的方式称呼我。 所以我问她,要是我们真的变成情侣,她要怎么称呼我。结果她忸怩了半天,还是只能叫我大哥哥。习惯的力量就是这么强大。况且我是从她刚出生就开始照顾她,一时要我别当她是妹妹而是当女性来看,根本就不可能。 不过缪里当然不会这样就死心。 「好啦,那个归那个。还可以写我和大哥哥在同一条被子下面过了火热的一夜什么的。」 身体扭来扭去,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开黄腔吧。这份童真的确是无与伦比地可爱,可是想卖弄风骚还差得远了呢。 我要冷静、冷淡地回答。 「是火热的一夜没错。因为我们被人关在狭小的房间里放火烧了嘛。」 「可以说是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我对嗤嗤笑的缪里叹气说: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写。」 「讨厌~大哥哥太害羞了啦~」 身材连挑逗人都不行的缪里摇着尾巴蹭我脸颊。她天真无邪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这么可爱的妹妹其他地方可找不到。「奇怪?」在我揉着眉心发愁时,缪里小声说: 「大哥哥大哥哥,你怎么没写西海尽头的事?」 那不是调侃或开玩笑的口吻。 缪里说的西海尽头,是日前和我们一起追查盗宝犯人的羊之化身伊蕾妮雅告诉我们的。 她说只要不停往西方航行,就会遇到新大陆,而且她还有在那里为非人之人建立国度的雄心壮志。 「大海尽头有大陆的事,也告诉娘比较好吧?」 「这个嘛……」 缪里的母亲赫萝有贤狼之称,已经在这世上活了数百年。由于外表总是那么年轻,很难留在一个地方长期生活。她更近似古代的精灵,比能够隐藏狼耳狼尾的缪里更难在人世生活,说不定新大陆会适合她。 但我还是觉得别说的好。 「要是告诉她西海尽头的事,哪天被罗伦斯先生知道了,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缪里愣了一下,歪起头问: 「被爹知道会怎样?」 「以罗伦斯先生那样的人来说,很可能会为了赫萝小姐赌上一切,甚至组织船队长征西方尽头吧?」 「啊……」 赫萝和罗伦斯这对夫妻的感情在纽希拉是出名的好,不过在女儿眼中可能会很受不了。 「赫萝小姐喜欢安静生活,可是罗伦斯先生在冒险的时候很容易做些危险的事吧?」 ——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资格说人家。此时缪里甩了甩狼耳。 「是啊,所以娘也常说一定要把雄大笨驴的缰绳牢牢牵好。」 说完,缪里用力勒住我的脖子。 我就先不去猜那是什么意思了。 「所以要是在信上写大海尽头有大陆的事,恐怕会对赫萝小姐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她骂我干么乱说那种事的样子……你也想象得出来吧?」 缪里不敢领教地苦笑。 「可以,非常可以。」 「所以啦,现在先别说出去。等到时机成熟以后再说也不迟。」 与赫萝的寿命相比,与罗伦斯共度的日子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我不想破坏这段宝贵的时光。 「嘿嘿嘿,那这件事就是我跟大哥哥的秘密喽。」 「咦……?」 「不能告诉爹他们的事愈来愈多了呢,大哥哥?」 光从字面来看很见不得人,让缪里乐不可支。 我无奈陪笑,抓住她的手腕像门环一样轻晃。 「少说些蠢话,我们快走吧。」 「嗯?去哪?」 「还问咧。」 我对真的傻住的缪里笑了笑,站起身来。 「当然是祭典啊?天就快黑了,听说祭典是入夜就要开始了呢。」 「啊!我都忘了!对呀,要早点去!」 「好好好。」 缪里牵起我的手,要把我拖出门。 写给赫萝和罗伦斯的信还摊在桌上。 字里行间是算不上诚实,但投注我全心全意的体贴。 现在的我,只能相信这样即是最好。 「大哥哥?」 「啊,不好意思。对了,这个祭典很花体力吧,先找个摊子吃点东西怎么样?」 「咦?可以、可以吃肉吗!」 比起女人味,她更重视食欲。 希望她早点长大的同时,却也觉得保持这样也不错。 「不要吃太多喔。」 「好~!」 跟眼睛发亮的缪里叮嘱这种事也没用。我不禁苦笑。 再说并不是只有责备才有用。 「大哥哥快点快点!」 她似乎觉得拉手不够,整个人挽着我的手臂拉。 黄昏的街道比白天更多人,热闹非凡。 「大哥哥,这边这边!」 任凭缪里拉扯的我连声答是。 我还是更想作缪里的哥哥,而不是情人。 逛过几间摊贩,得到三根串烧而脸上堆满笑容的缪里,让人忍不住发笑。 「祭典好棒喔,大哥哥!」 缪里的天真照得我眯起眼点点头。 ──────────────────────── 第一幕 迪萨列夫举城欢腾的祭典结束后几天。 天还没亮,我就在缪里带领下悄悄离开德堡商行给我们借住的房间。 穿旅装背行囊的我,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缪里查看周围状况,指出会嘎吱作响的地板跨过去,即使四周漆黑一片,也毫不迟疑地在复杂的会馆中前进。最后横越见习小伙计过夜用的卸货场,总算是瞒着所有人来到了街道上。 转过头,在迪萨列夫滞留期间照顾我们的德堡商行会馆,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我应该知会的馆长不在这里。由于他也是盗卖大教堂宝物的犯人之一,德堡商行的大干部希尔德带他回总行处置了。 因此,或许有点薄情吧,我只是在房里留了一封感谢函,并说我们要继续旅行而已。 「成功逃脱了呢。」 缪里平常在这时候总是睡得怎么摇怎么拍都不会醒,现在眼里却星光灿烂。每次说话都会有白烟从虎牙醒目的嘴里冒出来,是因为迪萨列夫在这个冬季结束的时候,会有来自大陆的潮湿暖空气流进来的缘故。 这实在很有气氛,让热爱冒险故事的缪里过瘾极了。 「就这样不告而别,我还是有点难过。」 「说我们要继续旅行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来送我们,给我们很多东西吧。真可惜。」 「我就是不想要那样嘛。」 我感叹地这么说,而缪里却是「嗯~?」的反应,好像不太理解。 在这座城镇,人们称我为黎明枢机。 王国与教会对立,使得教会之火在王国熄灭了好多年。而一个流浪的圣职人员在这样的胶着状态下粉墨登场,带来信仰的曙光照亮人群。 而这个人就是我。实在是太夸张了。 因为我不过是一介神的仆人,而且根本不是正式的圣职人员。 「我是觉得大哥哥可以不用那么谦卑啦。」 「不管怎么看,那都实在太过奖了,而且我个性就是这样嘛。」 圣经上说谦虚是种美德,而我也认为自己应该如此,不过我单纯只是不善于面对群众而已。人家满目尊崇地叫我黎明枢机大人,总会让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伟大的我觉得做了天大的坏事。 「好啦,我也不想看到镇上的美女来送行的时候又是献花又是亲亲的。」 缪里像是尽全力打肿了脸这么说。 虽然她有事没事就笑我呆啊傻啊有的没的,但还是会怕我因为一点小动作就被人抢走,这方面也相当可爱。 「否则大哥哥一定会满脸通红,慌张到我都替你丢脸。」 收回前言。然而我也无法反驳,真可恨。 「真的受不了你耶……」 「嗯哼哼。可是我还是很爱这样的大哥哥喔?」 「……好好好,谢谢你的抬爱。」 「讨厌啦!我是说真的!」 我们如此抬杠着走过破晓前氤氲的街道,前往码头。 到了海潮香搔弄鼻腔的时候。 在渔船都已出港,到处都点起篝火但一片空荡的港边。 有个孤零零的人影。 「啊,伊蕾妮雅姐姐!」 缪里跑过去扑向人影。从雾霭中现身的伊蕾妮雅比缪里略高,特征是那头乌黑蓬松的头发。 她也是一身旅装,一旁摆着大大的行李。 「伊蕾妮雅姐姐也要一起来吧?」 听缪里这么问,伊蕾妮雅尴尬地笑。 「呃……」 「缪里,不要为难人家。」 「咦……」 伊蕾妮雅是羊的化身,并利用这点经销羊毛。一身旅装,是准备到内陆批购羊毛。她说在动作比较快的地方,已经开始剃春季羊毛了。 「缪里小姐,我们很快就能再会的啦。」 「真的?」 「当然是真的呀。」 相较于像个瘦小男生的缪里,伊蕾妮雅就充满了女性的柔美。她拥抱缪里,让她在怀里撒娇的样子实在很温馨。 可是在前几天那场事件中,我了解到伊蕾妮雅不是外表那么温顺的羊。 她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羊」。 「等伊蕾妮雅姐姐要到西海尽头去的时候,我也会来帮忙喔。」 「呵呵。当然欢迎你来,等你喔。」 伊蕾妮雅是十分认真地在追逐这个任何梦想家都会退缩的梦。 她要在据说位于西方尽头的新大陆,建立非人之人的国度。 缪里这匹狼能毫不介意地向伊蕾妮雅这头羊撒娇,肯定是因为明白她的力量。其实缪里认为她比自己更强呢。 同时伊蕾妮雅也是缪里第一个非人之人的朋友。 「两位接下来要到劳兹本去吧?」 「对,那里有个我们必须要见的人。」 我们现在的雇主,有王室血统的贵族海兰就在那里等待我们。 我旅行的目的是推动教会改革,而温菲尔王国正是发起改革的旗手,我便听从海兰差遣,助王国一臂之力。 海兰的信上提到,她要在劳兹本介绍我给王子认识,而且这位王子还是最接近王国权力顶点的王位第一继承人。 能向次任国王阐述自己信仰之道的机会可不是天天有。说不定我能借此为王国这场改革教会之战带来更大的推助。我无法压抑不断膨胀的期待,向伊蕾妮雅答话时语气有点自负。 伊蕾妮雅不改柔和态度,像个年纪稍长的姐姐微笑着说: 「我是很想请你来协助我的计划啦……」 她打算请第二顺位的王子协助她完成梦想。海兰说这位王子心术不正,还想强行夺取王位。 但或许因为他是这样的人而侵略性强,在西海尽头的大陆的故事,这任谁都当童话看,他却听得津津有味。伊蕾妮雅就是想鼓吹这个王子为这场前途未卜的冒险组织船队。 「关于这部分,我们也会慎重考虑。」 伊蕾妮雅点点头,松开拥抱缪里的手,稳重地微笑。 但以宿含严肃光芒的眼神说: 「王国南端在地理位置上是距离新大陆最近的地方。而且劳兹本还是王国第二大都市,累积的历史和财富都不是这个地区可以比拟。与教会的冲突,也会更激烈吧。」 我们现在所在的地区大致上称为北方。直到前几年,异教徒都还理所当然地在这里生活,如今也依然残留着浓浓的异教氛围,先前的祭典就是一例。 而愈往南行,教会的势力就愈强,人口愈多城愈大。 要摆在天平上的东西多了,冲突的规模也自然会增加。 「是的,我明白。」 我话说得很清楚,但一半是谎言。我也只是听过传闻有点概念,没有更多的认知。 可是为了理想,我非去不可,伊蕾妮雅也了解这点。 羊女微笑着点点头。 「有缪里小姐跟着你,应该没问题吧。」 「就是说呀。眼前的事大哥哥都只能看见一点点,一个人马上就会倒栽葱摔进坑里,不过有我在就可以安心了啦。」 缪里动不动就说这种话。世界上有男有女,而我完全不懂女人,所以只懂一半;然后我又只看得见善意,再少一半。 「也只有在你没被好吃的东西冲昏头的时候才能安心啦。」 我这样回嘴,缪里就瘪嘴鼓起脸颊给我看。伊蕾妮雅嗤嗤笑着用右手搂缪里的肩,左手往我肩上绕。 并将我俩拉向她,三个额头碰在一块。 「要小心一点喔。能遇见你们,我真的很高兴。」 「伊、伊蕾妮雅姐姐……」 缪里的语气不太像是对伊蕾妮雅的感叹,而是看我离她这么近而紧张,怕猎物被人抢走吧。 插图p035 「呵呵。要是没有缪里小姐,我还想跟寇尔先生一起旅行呢。」 「不、不可以喔!就算是你也不可以喔!」 「我知道啦。」 伊蕾妮雅对我贼笑,放开了手。 「好了。把旅程拖太久,就不是个合格的旅人了。」 并轻松背起看起来很重的行李。 然后「啊」了一声。 「有件重要的事我忘了说。我有一个朋友在劳兹本当征税员,征税的诀窍都是她教我的,叫做夏珑。」 「夏珑是吗?」 背好行李的伊蕾妮雅颇富期待地微笑。 「对。我想她能在教会改革助你一臂之力,请你一定要抽空见她一面。」 「我知道了。」 这位叫夏珑的八成也不是人类吧。若能借用征税员的管道,想必是很有帮助。 「天就快亮了,我们改天再见吧。」 伊蕾妮雅说完就匆匆离去。雾霭浓到缭绕在身上,大约只走了十步,她那蓬松的黑发就成了淡淡的剪影。缪里望着她的去向,仿佛随时都要冲过去留人,但只是紧握着双手动也不动。 在旅途上交到朋友,以及旅行生活所避不了的别离,都是缪里的初体验,而她也勇敢地尝试接受现实。 我不催不赶,默默等待这个聪明的少女咽下去。 而这位贤狼赫萝的女儿也果真继承了她的血统。 「大哥哥,我们也走吧。」 再受点刺激就要掉眼泪的缪里笑着这么说。 「好,我们走。」 平常这种时候都是缪里来牵我,这次我主动牵她。 她有点惊讶地抬头,随后紧紧回握。 但她没哭。 还小的妹妹,又在成长的阶梯前进一步。 「劳兹本是怎样的城市啊?」 我们又登上从北方岛屿载我们到这来的船,向船长约瑟夫和船员们打声招呼。这次没有其他乘客,船舱里只有我俩。 不过船长似乎在迪萨列夫掌握到某些商机,舱中堆满了货物。 「是很大的城市吗?」 些微光线从船舱开的窗透进来。看来快日出了。 阴暗中,我发现缪里的轮廓多了狼耳狼尾。 既然没其他乘客,船员又很少下来,应该还好吧。 「对呀。是王国第二大城,很热闹喔。」 「会有好吃的吗。」 当我坐下,缪里也迅速在我双腿间就定位。原以为她是与伊蕾妮雅分离之后想撒个娇,不过从她体温偏高来看,大概只是想睡觉。 「一定有的啦。不会让你乱买就是了。」 我摸摸她的头,当被子盖的蓬松尾巴沙沙摇晃。 「大哥哥好坏喔。」 缪里埋怨一声并稍微侧身,很快就发出鼻息。 船没等天亮就出航了。 上天保佑。 我静静地呓语,也闭上眼睛。 迪萨列夫以南的海域实在是风平浪静。 在温暖的南风中,缪里的发丝飘荡着,她一下赞叹逆风前进的航海技术,一下为无风时勇猛摇桨的船员们感动。 船的路线离海岸不远,可以清楚欣赏王国的沿岸景致。延伸到地平线的平缓原野,与缪里出生长大的山区截然不同,在她眼中也是很稀奇的画面。 不过她起初看得很高兴,但不知怎地就不看了。问她为什么,她说平原太空旷,让她觉得怕怕的。大概是狼的本性使然,没有树木可供藏身就安不了心吧。 就这样,我们悠悠哉哉地享受了三天船旅。到了第四天上午—— 「喂……大哥哥,还要多久~?」 缪里将下巴搁在船缘护栏上,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昨天船员告诉她劳兹本就快到了,让她天还没亮就起床,连每天不可或缺的梳头都随便弄弄就迫不及待地跑到甲板上等。 是船迟迟不靠港,让她腻了吧。 「缪里,你看,那边不是比较热闹吗。」 我在发闷的缪里肩上拍拍,往船前进方向指去。 那里有个不怎么高,往海中突出的海角。尖端有座木造灯塔,靠近陆地的部分有一群密集的建筑。路边也有一大排露天摊贩,炊烟四起,是个小有规模的旅舍聚落。 「咦……前一个镇还比较热闹吧……而且那个小城堡是怎样?……跟前一个镇的大教堂比起来根本是仓库嘛。」 缪里说完耸了耸肩,仿佛自己已经见过广大世面,觉得这种骗小孩的东西让她感动不起来。 我却与她相反,都这个年纪了还像孩子一样兴奋。 「那不是城堡啦。」 「咦~不然是什么?怎么那么扁,好奇怪喔。」 海角底部的城镇正中央,有个比周围楼房高两圈的石造建筑。缪里说得没错,那建筑就像被手从两边压过一样扁。 不过那不是住宅,形状特殊也是当然的。 「那是税关啦。」 「税关?」 缪里要挺起狼耳似的挑高一眉看过来。 「你在阿蒂夫也见过吧。周围像城镇一样有筑墙,入口有门的那个。」 「唔~?嗯。可是那个东西后面看起来不像有城镇耶……」 她凝望着说。 「过了那个入口以后,才是城墙的大门。历史悠久的大城市大多有这种构造。」 「……咦?」 缪里抬头看我时,船正好要绕过海角。灯塔下有些像是在欣赏海景的人,正对路过的船只挥手。头上的海鸟愈来愈多,许多船只驶离海岸,要航向大陆。 她这才注意到气氛不一样了。 「咦、咦……」 船帆一转,船大幅转向。 就在越过海角那一刻—— 「咦~!」 缪里的声音大声响起,吓得头上海鸟呀呀离去。 船的前方,缪里注视之处,有无数建筑被巨人揽成一团般挤在一起。高耸的雄伟城墙要围起这群建筑,但不断扩增的楼房却肆无忌惮地外溢。屋顶统一用红瓦,看起来就像绿色大地涌出了红色温泉一样。 「哇……!我在山里也有看过虱子挤成这个样子耶……!」 听缪里用这么恶心但贴切的比喻来赞叹,让我起了点鸡皮疙瘩。 然而城市面貌随船只接近而逐渐清晰,那壮大的景色马上就迷住了我的心。随处可见的尖塔,应该是教堂的钟楼。城镇要有一定规模才见得到的建筑,在这里有好多好多。 尽管建筑物很密集,感觉很拥挤,但也不时能见到四方形的高层楼房傲然挺立于它们之中,不是大宅就是大商行的会馆吧。城市愈大,大富豪也就愈多。 话说回来,这里不只是规模,气氛也和北方的城镇不同。在生活都是考验的北方地区,依然笼罩在黑压压的森林势力之下。 然而来到这么南方的地区后,世界就完全被人类所掌控。 展现出人这种种族的力量一经解放,就会绽放出这样的成果。 「好厉害、好厉害喔!大哥哥,好厉害喔!」 缪里激动得抓着我衣服猛摇。 担心她耳朵尾巴会跳出来时,她忽然深吸一口气,以含泪的奇妙笑容沉默下来。双眼凝视着逐渐接近的街景,连眨眼都舍不得。 见到缪里这个样子,我感到「爱孩子就让他去旅行」这句话真是有道理。 我摸摸她的头,一起望着这座城。 税关设于海角底下,是因为城墙都快失去城墙的作用。光是溢出的周边地区,都有好几个迪萨列夫那么大了。 海岸外围停了好多艘在北方地区见到的那种巨大船舶,每艘都像是能装下一个城镇。但即使这些船载满货物,也会被这个城市一口吞个精光吧。 劳兹本,是温菲尔王国第二大都市。 恢宏壮阔,让人明白这才叫做大都市。 劳兹本沿海不像海,简直是船组成的海上城镇。 巨大的船舶吃水深,只能停在离岸有段距离的海上。其周围聚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而这样的聚落还有好几处。小船在其缝隙间不断往来,俨然是个热闹的城镇。 「这样的海上世界,爹听了都不会信吧。」 缪里兴奋得红着脸这么说。在纽希拉那样的深山里,一辈子都别想见到这样的景象。 不过缪里的父亲罗伦斯曾是经年累月在广大区域巡回旅行的商人……正想这么说的我又把话收回。泼这种冷水太没意思了。 「就是啊,他听了也会吓一跳吧。」 我已经能看见罗伦斯让兴奋的女儿坐在腿上,开心地听她说港口景象的样子。那正是父亲和年少女儿应有的模样。 「啊~好想赶快到街上逛喔。一定有很多很厉害的东西。」 缪里蹦蹦跳跳说话的样子令人松开嘴角,但不能松懈。 「我们不是来玩的喔。」 「娘有说过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开心,不然就亏大喽?这可是贤狼的教诲喔?」 「……请不要在这时候搬她的话出来。」 「嗯哼哼~在这么大的城市,不晓得会有怎样的大冒险呢。」 「不会再有大冒险了啦。」 「咦~?」 那表情像是在说没冒险算什么旅行。是因为还年轻吗,一路上受了那么多罪,她还没受够。 「那你要在这里做什么?」 「我要跟海兰殿下会合,然后去见王子,禀报我的构想。再来……请海兰殿下介绍我和这个王国的神学家交流交流。我想看看圣经俗文译本进展得怎么样了,而且这是一个认识有识之人的好机会呢。」 每一件都是令我无比光荣,且雀跃不已的事。 可是,缪里却用力摆出一张厌恶的脸。 「你又要去讲那些啰哩啰嗦的事,弄那本鬼话连篇的书啊?」 「才不啰哩啰嗦,神学的事很重要。而且,圣经才不是鬼话连篇的书!」 缪里很故意地用双手捂起耳朵装聋。 这年纪的孩子不爱听教会教诲是很正常的事,不过缪里是仔细看过圣经的人,说这种话更糟糕。当然,她看圣经也只是为了找圣职人员也能谈恋爱的依据而已。 没什么比鬼灵精的野丫头更棘手的了。 「唉~如果大哥哥跟鲁华叔叔一样勇猛就好喽。」 她用失望的口气这么说,挽着我的手臂。 赫萝几百年前有个名叫「缪里」的狼朋友,她的遗物交由以她为名的佣兵团保管,而鲁华就是团长。他是个豪迈勇敢,重情重义的汉子,很受旅馆舞娘欢迎。 拿我和亲身实践英雄道的鲁华相比,我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我不过是一介想为神服务的人,虽然可能比较枯燥乏味一点,但我认为我还是能帮助这个世界。」 我望着陆上街景这么说之后,缪里要咬人似的把脸埋进我的手上蹭。 「讨厌啦,我是想要大哥哥帅一点嘛!」 缪里在这种时候总会说些比较孩子气的话,然而真要说起来,在这一点上我和缪里是相反立场。 「你威风的时候明明比较多,保持这样就好了吧?」 这位银色少女给了我很多帮助、支持和激励。 我试着想象假如年纪和性别相反会是什么状况。 她一定会如有三头六臂般大显身手,留下种种后世传颂的英雄事迹吧。 「讨厌啦~大哥哥~」 缪里拉着我的手摇来摇去。 每个人各有各的性格,自然各有各的路。 我一边哄人,一边惊奇地看约瑟夫穿针似的操纵船只驶过拥挤的港口。就在这时—— 「那艘船!停下来!」 一道粗鲁的叫喊吓了我一跳。栈桥已经就在眼前,原以为是带船入港的引水人,结果差远了。与我们并行的船小虽小,但仍高挂着王国国徽旗,另一面大概是市旗。船上的人感觉很有纪律,像是港口的卫兵,不晓得想做什么。 随后船长约瑟夫赶过来,见到小船上的旗而叹息。 「运气真差,遇到临检了。」 「临检?」 「就是要收税。挂市旗的船,肯定是征税官的船。」 「征税官?」 缪里歪头问。 「就是专门收税的人。伊蕾妮雅小姐就是做那种工作。」 「税……是要分油水吗?」 在小村庄长大的缪里,对税金就是这种印象吧。 「有那么简单就好了。在这么大的城市无法调查每一艘船,常常找个倒楣鬼杀鸡儆猴呢。」 约瑟夫怨怼地说。 「就算没那么倒楣,这些人还是我们贸易商的天敌。老是用一堆理由狠咬我们一口,简直像鲨鱼一样。」 在北方严峻海域经商的约瑟夫丝毫不掩敌意地说。缪里把他当冒险者一样景仰,也完全站在他那边。 「约瑟夫伯伯,不可以输喔。」 「那当然。要是输给南方的软脚虾,哪对得起欧塔姆大人和黑圣母啊。」 缪里笑出一口白牙,拍拍约瑟夫的肩膀。 不久船停了下来,小船挡在前方。 「我们是劳兹本征税员公会!要检查船上货物!」 他们再度大喊,而他们报上的名号让约瑟夫不解地低语。 「征税员公会……?不是征税官?」 见到约瑟夫歪了头,缪里也歪头看过来。 「大哥哥大哥哥,征税员和征税官哪里不一样?」 「呃……」 需要把以前旅行时学到的知识从记忆深处拖出来了。 「工作几乎一样,可是地位不同。」 征税官是官差,可以在城门口向旅人收税。由于有需要监视是否有可疑人物出入,有公务性质。主管机关当然不是善良市民所组织的同业公会,而是议会。此外的征税,就像伊蕾妮雅做过的那样,可以让外地人竞标代收,这部分就各凭本事了。 因此很难想象会有征税员公会这种组织,毕竟公会需要由长年居住于此,且职业相同的人来组成。 说不定因为都市巨大,征税方式也多。征税员不只有不怕脸色的外地人,也是当地居民会选择的职业,而且人多到可以组成公会。 「他们挂着国徽旗和市旗,应该不是冒牌货……喂!把绳梯放下去!」 船员听从约瑟夫的指示,放下绳梯。 不久,一群和卫兵没两样的人陆续上船。 由于都在海上,没人穿沉重的钢铁铠甲,但好歹也有皮甲护胸,并随时备战的样子。船员大多脾气剽悍,是有自保的必要,但感觉也太夸张了。比起征税员,他们更像士兵,也就是在城门口工作的征税官。 「船长在哪?」 说话的男子右手绑了块红布,满脸胡须很有威严,应是队长。 「就是我。喂,快把货物证书拿过来!」 「我们代表劳兹本征税员公会,武装是经过议会认可,奉温菲尔国王直接赋予的权力行动。我们的话就是国王的话,我们的命就是国王的命,最好别忘了。」 「我这只是艘小商船,应该不会有值得国王关切的东西才对啊。」 「这我们自己判断。」 两边语气都很冲,听得我七上八下,可是双方对这种事似乎司空见惯,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约瑟夫交出证明货物出处的文件,大胡子征税员动手检查,他的部下各拿一张羊皮纸走下船舱。 船员们都只是不太高兴地远远看着。 「话说回来,征税员在这里会组成公会来行动啊?在北方看不到这种事呢。」 闲着无事的约瑟夫闲聊似的说。 「这几年的事。最近愈来愈多人违抗王命拒绝缴税,而且这里是靠海的城市,总会有些乱七八糟的人从海上来,我们征税员有团结起来的必要。」 大胡子征税员的口吻就像是个自豪的专家。在迪萨列夫是伊蕾妮雅这样的人用来赚外快的工作,到了这么热闹的城市规模也不同了。 将最后一张羊皮纸交给部下后,大胡子征税员对约瑟夫表现露骨敌意。 「从迪萨列夫来的是吧,德堡商行的东西很多嘛。从船形来看,原本是北方的船吧?」 「是啊。路上遇到暴风雨,漂到迪萨列夫去了。平常不会到这么南边来,这次是为了送人一程。」 「人?」 征税员脖子一转。 视线毫不犹豫地停在我身上。 「是他吗?」 「对。他就是北方知名的——」 当约瑟夫又想夸张地介绍我时,缪里突然站到我面前,约瑟夫的胸口还被枪尖抵着了。 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左右都站了手拿短枪的人。 「请问这是……」 两旁的人当然没回答我的问题,还对我投来敌意强烈的目光。 「你们做什么!这里的征税员不懂礼貌的吗!」 约瑟夫不惧胸前的枪破口大骂,而大胡子征税员只是瞄他一眼,抬抬下巴说: 「带走。」 「走。」 背后的手推得我一阵踉跄,缪里立刻一脸凶狠地大吼: 「别碰大哥哥!」 「啥?」 狼的狠劲甚至吓退了征税员,然而缪里的外表毕竟是个普通女孩。 有个人恢复镇定而扬起一手,我不禁抱住缪里保护她。 「请放过她吧,她年纪还小。」 缪里在我怀中挣扎,喘得像恨不得咬死眼前的敌人,但现在不该节外生枝。 况且既然他们不是征税官而是征税员,就有得谈了。 「可以帮我知会贵公会的夏珑小姐吗?」 一搬出伊蕾妮雅告诉我的名字,征税员们的动作就停住了。 既然我知道公会里的人,他们应该不会对我乱来,有误会也能解开。再来就是伊蕾妮雅介绍给我的人多半也是非人之人,会愿意帮助我们才对。 大胡子征税员试探地问: 「……你认识副会长吗?」 居然是这么大的人物,但我没有表现出诧异,回答: 「在迪萨列夫,有个名叫伊蕾妮雅的羊毛经销商介绍我来找她。只要您这样跟她说,她应该就明白了。」 为慎重起见,这里就别靠海兰了。因为现在王国内广泛发行征税权,为的就是打压教会,而且倚仗的是王位第二继承人克里凡多王子的权威。如此一来,劳兹本的征税员公会很可能也属于克里凡多王子阵营,而海兰支持的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 在这里报上海兰的名字,恐怕会更麻烦。 「……好吧。无论如何,都请你跟我来。副会长就在港边。」 大胡子征税员使个眼色,短枪便不再抵着我们。 「好的。」 我如此回答并放开缪里。缪里想一起来,却被其他征税员阻止。 「只有他能来。」 分散同伙是这种时候的基本程序。 「为什么——」 我制住又想叫嚷的缪里,在她耳边说: 「去找海兰殿下。」 因此,我也要准备第二方案了。 要是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请海兰介入会比较有效。 缪里似乎是立刻明白了我的想法,臭着脸转过头去。不晓得是气不能跟我去,还是她就是这么讨厌海兰,或许两者皆是吧。我再用手势要她跟着约瑟夫,她才不情不愿地听话。 眼里怨气那么重,这之后肯定有很多牢骚要发吧。 「行了就跟我们上船吧。」 我点头听从大胡子征税员的指示。 爬下绳梯上了小船后,跟着我来的只有大胡子征税员。他指挥留在商船的部下说: 「把船停到栈桥边,检查货物。」 「是!」 接着他坐也没坐,小船直接驶动。来到栈桥附近时,由于其他船只引起的水波变得密集,摇得很厉害。 港边人潮相当汹涌,征税员的船引起不少好奇的视线。 「下来吧。」 船很快就抵达小船的停泊码头。我笨拙地下船,走楼梯登上港区的瞬间胃就紧张得痛了。等着我的十几个人全都和上船来的人同样装扮,且当然都有武器,后面还有黑压压地一大票。 说不定我涉入了远比想象中更大的麻烦。 吞口水时,大胡子征税员穿过我身旁向前去,到某人身边。 那人将锈红色的头发束在脑后,体型苗条。身穿绿棉衣,皮带系着细长的匕首。从这身装扮,一眼就能看出在城里有不小的地位。另一方面,及膝的长靴线条粗犷,透露其身份可能需要经常在外走动,对人下指挥。 而且那双注视我的眼睛,有种独特的氛围。 那人多半就是伊蕾妮雅说的夏珑吧。 「什么?伊蕾妮雅介绍的?」 听了大胡子征税员的耳语,我猜想应该是夏珑的那个人这么说。副会长一词原先让我联想到的是文质男性,结果是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就能担任公会要职,真了不起,一定很有才干。 插图p055 「知道了,看来不是敌人。」 武装戒备的征税员们马上收起武器。不至于动粗让我松了口气,但他们戒心高成这样让我很在意。 要是没有搬出夏珑的名字,我恐怕要被当成罪犯了。 我猜想是夏珑的女子走到我面前。 「我是艾莉兹·夏珑。」 我握住她伸来的手,有种奇妙的感触。没有女孩的手那么柔软,也没有工匠那么硬。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 不只是锐利,而且眨眼次数少,感觉十分独特。 心中闪过鸟的形象。 夏珑是鸟的化身吧。 「我是托特·寇尔。」 「我知道。」 夏珑在握手之际将我拉向她,嘴凑到我耳边。 「黎明枢机是吧?」 在我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她补充说: 「伊蕾妮雅有寄信给我,而且我的同伴应该也跟着大鲸鱼把信送过去了。」 原来如此。 「的确是有人这样叫我,可是我承受不起……」 「哼嗯?」 她眯眼打量我一番后退开松手。 「随便。对了,你不是有个同伴吗?」 「对,她在船上。」 「这样啊。」 夏珑移开视线想了想,又往我看来。 「听说你在替海兰阁下做事。」 从她视线感觉不到亲切,应该不只是锐利的关系。 身为副会长,对政治问题一定有相当的理解。 「这个立场比较复杂。」 「我明白。」 若是呼吁教会改革的立场,在思想上和要从教会取回不义之财的征税员是同一边。不过发行征税权的第二王子克里凡多,与海兰联手的第一王子敌对。而且这位克里凡多王子发行征税权不单是为了教训教会,据海兰说,那可能是在筹促篡夺王位的资金。 这使得我们无法轻易划分敌我,且目的还有难以割舍的重叠。所以夏珑才会用不是看同伴的眼神看我,并这么说吧。 「我们需要你的名气。」 这不是请求协助,话说得像是干杀头生意的商人。 这时大胡子征税员上前来。 「副会长,这里不便久留。」 「……也对。」 夏珑转向同伴们说: 「这里会有教会的人走动,先回公会会馆。你也过来,我们还没谈完。」 见到夏珑就此跟其他人离去,我连忙跟上去问: 「你们也需要躲教会的人吗?」 在迪萨列夫,是教会的人把自己关在大教堂而引起了各种问题。 既然他们会来,直接谈比较省事吧……这样的想法没能维持多久。夏珑转过头来,不耐地皱起眉。 「你不知道这里的状况就跑过来了吗?」 显露些许怒气之后,她继续走。 「总之你跟我来。」 我不知道夏珑所说的「状况」是怎么一回事,但至少她不是敌人。于是我认为先听他们的比较好,便跟随拨开人群往港区深处的征税员人马走。 劳兹本港边的人潮已经够拥挤了,还有人见到夏珑他们而聚过来。可能是有些人也像约瑟夫那样,认为征税员老爱挡人财路,扰人微薄小利的营生,是恶魔的手下,一路上有不少谩骂。在前面开路的征税员,动作也很粗暴。 但同时,也有不少人予以声援,希望他们匡正腐败的教会,向富人讨回钱财等。路人自己也会因为立场不同而吵起来。 看来这座城市的意向并不统一。 我们就这么在人们的喧噪与热气中步步前进,最后有栋面朝街道的高大建筑出现眼前。 挂着国徽旗和市旗,应该就是征税员公会会馆吧。 征税员们加速赶路,但就在只剩横越街道时—— 「站住!站住站住!」 充满怒火的喊声要压倒港区喧噪似的迸响。周围的征税员纷纷咂嘴,绷起表情。而周围群众大部分反应迥异,有人吹口哨,有人踏脚,有人喊着:「等好久了!」 我在其他城镇也见过这种气氛——有人在路口广场办斗鸡斗狗的时候。 「不要停,快走。」 征税员随夏珑的指示加快脚步,但群众密度却要阻碍他们般愈来愈高,堵住街道。 接着,右侧人墙分开了。 出现的又是武装集团,但装备性质和征税员有明显不同。不像是维护城市治安,而是在战场搏命的人。 都是佣兵。 「叫你们站住是听不见吗!」 随着大得能颤动衣角的这一吼,征税员们总算停下。 而且有些群众像是刻意与总是惹人嫌的征税员作对,去路挤满了人,想走也走不掉。 「你们征税员公会现在不只是从别人钱包里抢钱,还干起了绑架的勾当是吧!」 叫骂的男子剃了个大光头,八字胡啤酒肚,身材矮小。 但矮小也只是身高,肩、臂、腿的肌肉都好像快炸开一样。 手上还拿把战斧,令人想到传说中住在山里的土精灵。 上前应对的,是风韵截然不同的夏珑。 「我们不过是认为有必要问几句话而已。」 夏珑毫不退让,垂眼俯视光头佣兵。 「绑架犯都是这么说的啦。」 「这样啊,看来你们对这种『买卖』很熟悉嘛。」 「呸!」 佣兵啐口唾沫,扭扭脖子说: 「不知好歹的东西。总之,我们有人看见你们无端闯入商船,带走了我们的客人。」 「客人?你说客人?」 夏珑找到毛病似的酸溜溜地回嘴。 光头佣兵不耐烦地皱起脸说: 「只要是用来交易的船,船上每个人都是我们贸易商公会的客人,客人该有怎样的待遇全都归我们管。随随便便就给你们征税员带走,城里还要不要规矩啊!」 贸易商公会?这个佣兵? 我并没有见过多少世面,但这个人怎么看都是个佣兵,一点也不像商人。大商行雇用警护人员防盗并不稀奇,可是阻挡我们的人少说也有十五个,根本是小型部队。 再配上夏珑那些话,这些人恐怕是教会方面的人。 自称贸易商公会的完全武装佣兵部队。 大城市演员也多,错综复杂。 「我们是在王命之下行动。」 「这里是王国没错,可是贸易商公会的权威不只是受到王国认同。怎么,你背得起和大海另一边所有商人作对的责任吗?」 「……!」 夏珑首度语塞。 但这时街道另一边吵闹起来,征税员公会会馆里爆出声援的怒吼。周围群众也不是全站在贸易商公会这边,彼此之间的争吵如野火般扩散。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发生需要议会出动卫兵的暴动。 佣兵脸色一沉,夏珑似乎认为是个好机会,说道: 「别以为你们可以得逞。」 佣兵牙咬得太阳穴爆出青筋,现场一触即发。就在这时—— 「可以打个岔吗?」 有道声音一派轻松地介入双方之间。 「干什么!给我——」 别的佣兵开口就骂,但说到一半就吞回去了。 这才使得互瞪的两人转过头来,都「啊」了一声。 「这是国王的裁判权敕令。我等要奉国王的名义,在这场争执中行使裁判权。双方的争执,就交给我家主人海兰殿下来裁夺吧。」 这位老人就是真正的矮小了,不过服装品质很不一样。并不夸饰华美,而是以精良作工宣告其地位。他的白胡须也和光头佣兵不同,像是用蛋白梳理定型过,弯得很漂亮。 手上高举的羊皮纸除了流利的署名外,还盖上了玺印。 在这国家具有无上权威的王国之印。 双方阵营都没好脸色,先不情愿地下跪的,是夏珑等征税员这边。 「遵命。」 「嗯。」 老人点点头,看向佣兵。 「你们呢?」 「唔。」 佣兵转头往后看。人群里有几个壮年男子聚在一起,服装体面眼神精悍,也许是贸易商公会的人。他们看看彼此商量片刻,百般无奈地点了头。 「好的,人民必须尊重国王的意思。」 「聪明的选择。当然,我等立场中立,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这位先生是我家主人的贵客。」 夏珑保持跪姿,也没抬眼,而佣兵那边有几道视线毫不客气地射向我。在我苦恼该怎么回答时,老人收起海兰署名的特权令状,不带笑容地朝我走来。 「小的名叫汉斯,奉主人之命来迎接您。」 「啊,哪里……谢谢……」 依然失措的我傻愣愣地回话。 「请随我来。」 汉斯理所当然般说完就走。 我回头看看夏珑。她依然低垂着眼,是表示以后有机会再谈吧。 群众害怕挡了国王令状会遭责罚,自动让路给汉斯。 空出的道路彼端,有几个一副骑士装扮的人,还有两名贵族样的男子骑在马上。 在他们围绕下,有匹特别醒目、毛发亮丽的骏马。骑在上头的,是一脸不高兴的缪里和表松了口气的海兰。 旅人来到大城市,下榻之处大致可分为三种。 一种是有钱就能住的旅舍,一种是有关系才可借宿的各公会或商行的会馆。 第三种,就是地位特殊的人才能提供的,城墙内的宅邸。 「……有好多比我们家旅馆还大的房子喔……」 缪里在海兰准备的马车上毛躁地说。 离开了两阵对峙的广场,海兰带我们来到大宅林立的区块。路上铺石整齐干净,就连野狗的毛都特别高贵。原来是家丁经常喂食梳理,久而久之就留下来了。看它们大多都在宅邸门口优雅地打盹,还以为是哪户人家的猎犬呢。 狗可以帮屋主看门,所以双方是互惠关系吧。 每当马车经过毛梳得贵气逼人的野狗,有狼血统的缪里就用充满敌意的视线挑衅它们。每间宅邸都是围绕中庭的格局,还有个小果园,像是一种流行。经过这些沐浴在阳光下的绿意,就像在充满喧嚣与混乱的城市里看见天堂一样。 海兰借宿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宅邸之一。 「这是我亲戚的房子,一时间也没有其他选择。要是没有随从跟着,其实随便找个旅舍就行,但是在王国里,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海兰下车时很疲惫地这么说。之前高举羊皮纸救我出来的汉斯听见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大概是务实的主人不太顾门面,想替她守住点权威吧。 「总之,我们进屋再说。我准备了甜点给小姐吃喔。」 「咦,真的吗!」 缪里原本还在跟这里门口也有的野狗互瞪,一听见甜点就兴奋地转过来。 她平时对海兰态度就只有不敬可言,却用点食物就能轻易收买。海兰很喜欢缪里这么率真,但我这个作哥哥的实在是羞愧不已。 穿过挑高的门厅,我们直往内部走。屋里没有走廊,房间直接与房间相连。 「就这间吧,又暖又亮。」 海兰带我们来到的是可以尽览中庭的面南房间。 「先感谢神让我们久别重逢吧。」 在长形餐桌边的高背椅就座后,银杯跟着注入了葡萄酒。 就只有缪里喝的是没发酵的葡萄汁,但尽管不平,她还是跟我们干杯了。 「你在凯森和迪萨列夫的表现真是太精彩了,如今真的是黎明枢机了呢。」 我从未在给海兰的信上提过这个称号,看来是从我所不知道管道传开了。 「拜托别这样叫我……那真是太夸大了。」 「呵呵。看你还是老样子,我就安心了。事情是这样的。」 海兰端正坐姿说: 「其实我有寄信到迪萨列夫,想告诉你这里的状况,可是信刚寄出就收到了你已经搭船过来的信。所以我派人在港口等你们,不过船实在太多,晚了征税员公会一步,真抱歉。」 海兰贵为王族不能低头,只垂眼道歉。候在房间角落的汉斯脸色铁青,看得我都慌了。 「别这么说,我不会怪您的,而且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这都是托海兰殿下的福。」 「托我的福……应该是我血统的福吧。」 海兰很少为自己的高贵血统感到骄傲,但也不是爱自嘲的人。 在我猜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这么说: 「你的成功给我很大的激励,想在这里拼出一点成绩,结果什么也没有。我的名字,顶多只能驱散群众罢了。」 「大小姐!」 一道叱责打断我们。 「怎么能在庶民面前说这种话?有损家名啊!」 海兰用有点疲倦但能感到敬爱的眼神往汉斯看。 「老爹,不是说别叫我大小姐了吗。」 「可是……!」 「啊,对了。能请你向议会说明在城里使用裁判权的经过吗?他们应该已经接到报告,没有好脸色看吧。我们也要顾住他们的面子才行,立刻去办。」 「……遵命。」 汉斯刻意地重叹一声,低头离开房间。 门关上的同时,海兰无力地笑。 「他对维护温菲尔家名不遗余力,是个很可靠的人。不过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小女孩。真伤脑筋。」 「我懂你的心情。」 缪里深表同意,对我投来责怪的目光。 那逗笑了海兰,对缪里举杯。 「总而言之,我抱着雄心壮志来到这座城,结果什么也做不到,无力感使我备受煎熬。尤其是这一星期,局势变化得非常快。等你来的这几天,实在是度日如年。」 「这样啊……可是我有一个疑问。在港口,怎么会发生那种事?」 我也是长年旅行过的人,知道不管哪个城镇都会有纠纷。 最有名的就是面包店和肉铺双方公会的反目,甚至成了吟游诗人的戏码。其他像是酒馆公会和旅舍公会因为生意重叠,关系很糟。刀剑锻造公会和匕首公会之间的生意纠纷,恐怕也不会有了结的一天。 因此,征税员与商人起冲突绝不稀罕。 然而关系恶劣到需要拿武器在港口堵人,就不太寻常了。 而且一边是以王国权力为后盾征税的人。公然拿武器挑战他们,无论有何理由,当作挑战王权论处也不奇怪。 做这种事,需要够硬的后盾。 「那群佣兵是贸易商公会雇用的,而贸易商公会据说是教会那边的人。征税员那边,好像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就是说啊,我就是在为这个问题头痛。贸易商公会是公然自拍胸脯要替教会撑腰,和征税员对立。所以征税员找上你,是因为你一副圣职人员的样子吧。怕你要去支援大教堂,或是使节什么的。」 伊蕾妮雅说过愈往南行,教会的势力就愈大。 感觉肯定跟孤立无援的迪萨列夫大教堂非常不同。 「所以两边阵营才会这样抢人啊……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商人做生意,需要当地权力的许可对吧?他们这样力挺教会,那么明目张胆地和征税员对立,真的没问题吗?」 从前和罗伦斯到处行商时,当地掌权者心情一变,买卖就跟着出状况的事,我也见过很多次。以这点来说,海兰没必要头痛,直接用王国权威压他们就好。不能做生意的商人,跟捞上岸的鱼没两样。 想到这里,海兰忿恨地揪起了脸。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贸易商公会虽说是公会,主体并不是这里的人,而是王国之外,且是根据地在南方的商行所组织起来的,而南方又是在教会的掌控之下。他们想在王国经商,当然需要看国王的脸色;但若不站在教会那边,会危及他们在母国的立场,教会便利用这点积极反击。他们敢这么强硬,就是因为背后的教会更强硬。」 「教会还是很强硬吗?到目前为止,教会都没有大动作吧?难道是大陆那来了个强力帮手,让他们强硬起来了吗?」 保守的统治者、积财庞大而难以割舍的修道院、领地中有教会的贵族等不乐见教会改革的人有一定数量,就算这些人联合起来援助教会,组成与王国敌对的同盟,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当我为各种可怕的猜想紧张时,海兰不知为何无奈地笑起来。 「要我说原因吗?你真的没想到吗?」 见我愣住,海兰喝口葡萄酒,满怀歉疚地看我。 「原因就是你啊。」 「咦?」 「黎明……枢机。」 海兰喃喃念着这称号,重重叹息。 「我啊,本该因为找到你这个人才而为自己的眼光骄傲,可是你的成功超乎预期,让我有点不知所措。坐在我对面的你,已经具有庶出王族所没有的影响力了。」 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能请您……说得详细点吗?」 海兰暧昧的笑容,像是在对我趟这浑水致歉。 让我心里忽然一乱。 很想知道世间究竟是怎么看我,我的故事到底传成什么样了。 「起点是阿蒂夫。在你和神派来的狼的帮助下,我升起了改革的狼烟。大部分与教会有关的人,也因此了解民众的积怨有多深而乱了手脚。」 说到「神派来的狼」时海兰面露微笑,而缪里当然是装傻。虽不知海兰究竟对缪里的真实身份有多少把握,但她似乎是不想破坏现在的关系。 海兰喝口葡萄酒,继续说道: 「再来,以凯森为中心的北方群岛地带,也被你们完全拉进王国的势力范围内。和这群控制着广大鲱鱼鳕鱼等大渔场的海盗结盟,王国的地位就更巩固了。因为和王国对立,就等于是和凯森的海盗对立。鱼肉会从市场消失,而便宜的鱼是平民的好伙伴。一旦民众没鱼吃,愤怒的矛头一定会指向教会和当地的统治者。怨他们只顾自己奢侈度日,不管百姓死活。」 南方海域当然也有渔获,可是数量和北海的鲱鱼鳕鱼完全不能比,影响力想必是甚为巨大。 「然后是迪萨列夫的事。」 海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像是对某件事投降的唏嘘。 「王国和教会的对立胶着了这么多年之后,被你狠狠钉了一锤。就像是在原本维持微妙平衡的天平一侧,一屁股坐上去一样。大门紧闭的迪萨列夫大教堂,因为一个人的努力而与王国的城镇和解,从此敞开门户。你一定无法想象这个消息传开以后会造成多大的波澜吧?」 这番说明让我很错愕。 对于身在事件中心的我来说,事情是更为复杂泥泞,大教堂与迪萨列夫和解也是必然且有其原因。更重要的是,那绝非凭我一己之力所能达成。 但我现在才知道,我怎么想不重要。 信上能写的有限,人们也只能以最容易的方式粗略记忆风暴的模样。 不得不在有限的字数中,用象征性的描写说明复杂的过程。 黎明枢机这个称号,便是源自于此。 而世间也顺着这个容易辨识的指标,汇集出巨大的潮流。 鲁钝如我也终于进入状况。 「所以一连发生这三件事之后,大多数人就顺着这脉络去猜想了吧?」 海兰点了点头。 「对。黎明枢机出现在这世上,不久就会带来第四、第五场改革,然后情势一发不可收拾,直至完全底定……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所以教会也因此决定有所行动了吧。到现在还期待停止圣务,用不让王国办婚礼洗礼葬礼修理人民会使得情况好转,简直太愚昧了。」 所谓千丈之堤溃于蚁穴,意思是再怎么巨大的堤防,也可能因为蝼蚁钻出的小洞而溃决。圣经上也有类似的话。 我的力量或许很微小。 但小归小,还是开出了最初的小洞。 在不知不觉中,造成天大的影响。 「于是教会打出全面反攻的一步棋,找南方的商人商量。」 海兰的话将我从忧思中唤回。 「现在,王国大把撒下对教会的征税权,征税员人数激增。对于远地贸易的商人来说,不管是征税官还是征税员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若坐视不管,迟早要遭殃,所以开始急了。而教会原本就是大客户,他们提出的方法,没有理由不接受。」 我在雾霭散去的脑袋整理这些话,回想先前港口的状况。 这时,我发现还有一个疑问。 「我知道整个经过了,看来起点就是我——不。」 我看看坐在身旁的缪里,改口: 「是我们的这段旅行。到这里我还能够理解。」 缪里睁大眼睛,开心地蹭我肩膀。委婉制止她后我继续说: 「可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贸易商公会需要拿起武器来违抗王权。他们是不想继续和王国作生意了吗?」 有句俗话叫做「马车跟前捡零钱」。 意思是为了捡区区的铜板而遭马车撞伤,完全是得不偿失。商人现在做的事,就是给我这种感觉。 商人违逆王权,肯定会失去王国的生意。 为了逃税而和教会联手驱赶征税员,却因此失去所有商机,不是赔惨了吗? 然而海兰脸上满是无力感地说: 「可说是我们太小看商人的狡猾和厚颜无耻了吧。」 她的重叹在房中回荡。 「王国威胁商人说不让他们作生意,但他们却一点也不怕,反过来说要是商船全部撤离,王国恐怕连一个冬天都捱不过。」 我恍然大悟。夏珑被佣兵威胁得说不出话的原因就在这里。 「王国是岛国,能够自给自足已经是好几代以前的事了。要是没有外国的商船,我们想在餐桌上见到面包都很难。贸易一旦停顿,王国里的任何一切都会陷入困境。我们十多年前就已经尝过这种痛苦了。」 我听说过。小时候跟随罗伦斯行商时,我们来过王国一次,目睹当时由于政策失败而导致羊毛交易中断,经济严重萧条的惨况。 记得当时经济活动萎缩,让王国内权力绝大的修道院都叫苦。 若只是中止羊毛交易就这么惨,要是连生活必需品都断了会是如何? 无疑会引起难以想象的大混乱。 「当然,我们也十足预想到他们会这样威胁。说到底,他们就是为了凝聚出这样的谈判力,才会在温菲尔王国这个异地组成公会。」 利害关系一致的人团结合作,是在无依无靠的遥远国度生存的不二法门。 「这样我懂了……那么听您的说法,王国也预测到他们会这样威胁,事先准备了对策吧?」 「对。能妨碍他们作生意的威胁手段其实多得是,但只有一个状况可以让这些妨碍失去作用,那就是绝对的团结。」 海兰暂时停顿,环视房间。 见到她像缪里那样往桌面探出身子,我才想到她大概是在看汉斯回来了没。 「我想不通。为什么那些贪心的商人可以结合得这么稳固?」 海兰苦恼的表情说明了她真的为此想破了头。 「您说结合?」 「没错。运用权力妨碍商人作生意是小事一件,可是当所有商人都不作生意,王国自己也会非常头疼。所以只要他们紧密结合,我们就会立刻处于劣势。」 分散时立场薄弱的人,团结起来也会有可观的力量。现在的确是公会发挥功能的时候,信奉功利主义的商人们,会为了利益立刻联手吧。 如此一来,海兰这边认为施点压力就能让商人服贴的想法,其实太过天真了。 逡巡是否该说出口时,海兰这么说: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那些商人竟然没起内讧。他们明明都是那么自私,为了使利益最大化,不是可以不择手段吗?」 这句话让我的脑袋空转了几圈。使利益最大化?这样团结起来对抗企图妨碍他们作生意的统治者,不就是最大化了吗? 大概是疑惑都写在脸上了吧。 海兰看见我的表情就摇摇头,忿恨地紧皱眉心。 「这些南方的商人现在虽然团结起来,但彼此关系并不好,有机会砸对手的脚就绝不会手软。因此我们认为状况愈乱,使他们背叛的诱因就愈大,根本团结不起来。」 背叛?想这是什么意思时,突然有个不搭调的开朗声音响起。身旁的缪里哈哈轻笑说: 「玩战争游戏的时候,这种事真的很让人头痛呢。偷跑的最赚了。」 缪里放开葡萄汁和砂糖甜点,目光闪耀地说。 海兰不仅没责怪缪里插话,还赞同得想和她握手的样子。 「就是这样!第一个偷跑的,才能得到最大利益。」 见我愈听愈糊涂,缪里挖苦地笑。 「大哥哥只看得见人家好的一面,大概听不懂吧。」 「唔。」我头一低,想回些什么,但我是真的想象不到。 「寇尔,你想想看。这些人过去都是你砍我我砍你,争夺市场货架的商敌,而他们都以撤出王国市场为要胁。那么在这个状况下,如果有人食言不撤会怎么样?要是他暗中协助王国,其利益是无法想象地庞大啊!」 对喔,还有这种可能。 如果商人真的功利挂帅,要追求最大利益,则还有这条路。 「而商人都很厉害,动歪脑筋的速度快得吓人,全都会立刻想到这件事。那么应该是根本统一不起来,马上就会互相背叛厮杀,不合反崩。没有其他可能。」 「可是结果不是这样?」 海兰点头回答缪里,并沉沉低下了头。 「会是教会的回报大到让他们不会想偷跑吗?」 对商人来说,信仰或忠义这些东西并不可靠。 「或者是,教会在他们的根据地提出某种惩罚……可是我想不到什么惩罚能让他们脚步如此一致。那么从利益方面来看,也同样是很难接受。究竟要准备多大的奖励才办得到这种事?」 教会累积了山一般的财富与权力,所以招致民众的怨恨。 然而那应该也有个限度。 保证给予所有外国商人失去王国的买卖也无所谓的钱财,或是相应的罚则,意思就是教会要直接掌控在约瑟夫船上见到的那么多巨大商船所带来的所有交易。 就连神也做不到这种事吧。 「另一方面,要是外国商人真的撤离王国,事情就严重了。人们会立刻屯购市场上的小麦和肉品,所有商品都要飞涨,买不起就抢,整个王国陷入混乱。到时候,教会一定会发动战争。」 「不会吧」三个字像块石头,哽在喉咙里。 海兰是考虑到可能会和教会开战,才派我们到北方群岛。那里是这地区的食物仓库,且一旦隔海开战,身兼渔夫的海盗也是重要战力。不过鱼就是鱼,取代不了小麦和油等生活必需品。 若商人全都离去,王国与断粮无异。 这将会是教会反击的大好机会。 「而问题还不只是这样而已。」 海兰克制头痛似的扶着额说: 「当教会趁物价高涨而强盗四起时宣战,让情势变得更混乱,克里凡多王子还可能趁乱发动内乱,篡夺王位。这才是我们真正害怕的事。和教会的战争还有机会调停,可是内乱就非得弄到有人上绞刑台为止。」 混乱总是下位者窜起的佳机。 比起外来的教会,海兰这边更需要防备自己人的反扑。 所谓内忧外患之时,就是这种时候吧。 「所以我在怀疑征税员他们的组织对教会的强烈敌意,说不定是克里凡多王子的意思。一再和教会起冲突,就有机会制造开战的契机。」 好战领主认为坐下来谈只是浪费时间的事层出不穷,认为战场功勋才是贵族荣誉的人也非常多。 「或许是我太多疑……可是这里的征税员真的跟其他地方不一样。他们应该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外地人,现在却团结得好比誓言效忠团旗的佣兵。你自己也看到了吧。」 我回想港口的情况。的确,他们统整得有如部队,就连对港口征税一事司空见惯的约瑟夫都很吃惊。 「我愈想愈觉得这是克里凡多王子的一石多鸟之计。分发征税权可以赚取引起内乱的资金,把教会逼到开战而弄得国内大乱,也是替篡位铺路。当然,就算教会夹起尾巴逃出王国,他也能主张自己在王国与教会的抗争中立了大功,一点坏处也没有。他身边一定有很厉害的军师吧。」 也就是对王位虎视眈眈的王子,扔出了绝佳的一石。 「当然,我和国王不会屈服于教会,但我们也必须顾及王国的稳定。」 再这样下去,外国商人会撤离王国,严重缺乏物资导致政局动荡。而想对动荡的王国不利的,不只是教会而已。 曾因王位争夺战而荒芜的国家实在不胜枚举。 若海兰是有良知的领主,想必更不愿见到国家沉沦。 而我也无法坐视人们遭遇不幸。 可是眼前的状况实在太复杂,太混沌了。 「当然,这些全都还只是我的推测。不过……从贸易商和征税员那样的态度,我实在没办法往好的方面想……」 海兰用尽力气似的瘫在椅背上。 她身为王族的一员,对国内百姓的命运有责任。 愈是善良的人,会觉得责任愈重吧。 「说不定会拿你们这种猜想当赌注,赌你们胆子大不大喔?」 缪里从铜盘捏一颗糖渍水果出来并这么说。 「是很有可能,可是我很不会赌。」 我在纽希拉看过很多贵族,没有一个像海兰这么平易近人。 无论真相如何,事实就是教会准备了某种计策,而商人替他们撑腰,团结起来对抗王国。 虽不知这里头有什么算计,但有件事可以确定。 「一项项听下来,我实在觉得这件事的规模大到不是我这种小人物可以解决……可是……」 海兰和缪里都看着我。 「可是,我认为战争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事。」 海兰重重颔首。 「而且,我们也不能就此放弃改革的契机。我们都走到这里了,要是这样就放弃,少说要几十年以后才盼得到下次匡正教会弊端的机会。」 足以让人屈于眼前困难而下跪,夹着尾巴逃跑的时刻,这一路上多得是。 但我仍相信自己走的是正确的路,才能走到这里。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那你现在有什么具体想法吗?当然,只要有效利用黎明枢机的名气,说不定能像阿蒂夫那次凝聚人心来对抗教会……」 海兰说得很没自信,是因为这次状况和那次完全不同。 这次可不是击溃敌人就行。把站在教会那边的商人逼急了而逃出劳兹本,王国麻烦就大了,所以必须让商人留下;但若屈于这份压力而对教会让步,改革就遥遥无期。 更棘手的是,还需要注意应该站在我们这边的征税员有何动静,因为他们说不定是听命于克里凡多王子,要故意逼教会挑起战争。 简直是神学问答。 三头牛的角抵在一起,移开其中一头,另两头就会往我撞来。 就算无法同时打倒三头,也要设法摆平两头。 「第一个要思考的是怎么切割教会和贸易商公会吧。」 「是啊。只要能掌握他们的利害关系,就有办法对症下药……」 没接着说下去,是因为我们是王族和见习圣职人员吧,没人懂商人的想法。 「您跟德堡商行谈过了吗?」 掌控北方地区的商行,基本上是站在海兰这边。 「是谈过了,可是他们在这么南方的地方,其实和局外人没两样。既不是贸易商公会的一员,利害关系又和南方大商行相冲,完全不知道他们内部的事。」 「这样啊……」 如此一来,我能做的就很有限了。 罗伦斯以前是很高明的旅行商人,说不定该写封信听听他的想法。 就在我这么想时—— 「别想了,现在就有应该先做的事啊。」 「咦?」 我和海兰异口同声。 集两人份视线的缪里耸耸肩说: 「就是侦查敌情啊。大哥哥,到街上走一走,说不定会想到好方法喔。」 没这么简单吧……思及此,又忽然察觉一事。 「你不是想到街上玩吧?」 「什么啦!」 缪里嘟圆了嘴,随后添上海兰放松的笑声。 「哈哈哈。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海兰殿下,不可以太宠她……」 「真的真的。阿蒂夫的教会就是不懂当地居民的想法才会翻船,不知道领地状况的领主,也应该记取教训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看缪里一脸跩样,我实在不太能接受。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她是听腻了这些事,想到街上走走。 「而且你现在是重要人物,这已经是撼动不了的事实。要是再过几天大家都知道了你的长相和名字,你就会失去行动自由,人们在你面前也说不出真话了。」 海兰的脸上是略显悲哀的笑容。继承权大势大的王族血统,也不全是好事。 而黎明枢机这个称呼,威信说不定还高过海兰,且还在增加。 「再说,你在这宅邸里和我一起愁眉苦脸垂头丧气地讨论怎么解决笼罩王国的乌云,或许不会觉得苦,可是——」 「我,绝对,不要。」 缪里的话让海兰戏谑地耸肩。 「我还想跟你们建立良好关系呢。」 我不太清楚海兰究竟喜欢缪里哪点,但可以轻易想象缪里烦躁的样子。 况且问题不是光坐在这里想就能解决,除了实地调查谁在企图些什么以外,恐怕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很遗憾,我开始觉得缪里说得对。 「既然这样,那就明天——」 「现在还是白天耶!」 我被缪里吼得往旁边躲,海兰笑得两肩直摇。 「呵呵呵,就是说啊。而且说不定,从明天开始就会有使者络绎不绝地来向你陈情呢。」 在缪里「听到没」的眼光夹击下,我只好屈服。 「身为王族的老么,我也想让你们看看这王国第二大都市。城里有间店,你们非要光顾一次不可。」 「店?卖什么的?」 缪里纯真地问,而海兰用教暗号似的语调说: 「专卖羊肉料理的店,店名叫做『黄金羊齿亭』喔。」 缪里的眼睛立刻亮了。 「大哥哥!」 她抓着我肩膀猛摇。谁会相信我这种人会是黎明枢机呢。 「好好好,我知道了,知道了啦。」 「啊,可是……」 缪里忽然停住动作。 还以为是怎么了,结果银狼少女对海兰这么说: 「问一下,这里有衣服吗?」 「衣服?」 「嗯。你看,大哥哥很想当那个什么圣职人员,所以衣服全都是那种款式。」 海兰差点噗哧笑出来,好不容易忍住。 把人说得像憧憬士兵而挥舞棍棒的小孩一样。我往缪里瞪一眼,她毫无歉意地对我笑。 「哎呀,你说得对。穿得像圣职人员一样在街上走,肯定没好事。」 海兰说完就起身。 「等我一下,我去准备。」 「海兰殿下,这——」 「要帅一点的喔!」 海兰回答时看的对象,是缪里。 「包在我身上。」 看着不知在合契什么的这两个人,我只能深深地叹息。 海兰替我准备的服装,的确是很适合我。 「大哥哥,你穿这种的很好看喔。」 缪里嘴上是调侃的语气,但眼里闪闪发亮,大概是真的好看。有种既开心又像是做了坏事的复杂心情,总之先坦然接受吧。 「棉衣的红色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淡,真的很刚好耶。这件金边斗篷的深褐色也黑得很好看,不过这用什么皮草?不是兔毛吧?」 「那是海兽的皮。拨水性佳,而且薄薄一片就非常保暖,摸起来感觉也跟陆兽很不一样。」 「嗯,摸起来很清爽……又像抹过油一样滑滑的,好好玩喔!腰带还有刺绣,真好。裤子是跟雪山的猎人一样跟缠腰一起穿的吧,靴子还长到膝盖耶。」 「靴子这些是主人以前还在打仗的时候用的东西,很挺拔吧?」 「嗯。而且不是孔武有力那种,是比较知性的感觉,很好看。」 「喔喔,很有眼光喔。是因为纽希拉有很多贵族客人吗,眼光练得很锐利呢。」 缪里和海兰拿换上新衣的我为题材,聊了好一阵子的穿衣经。 「最棒的就是这顶帽子了!」 「是吧!这顶帽子戴上去就是很有学识,威严十足呢。」 这是一顶形状略圆的无檐毛皮扁帽。用的是和斗篷一样的皮,再加上优雅的铜饰与金边,相当高级。 「原来还有工作要穿这种衣服啊,在纽希拉没看过就是了。」 「是啊。各国基本上将纽希拉视为中立地区,不会办什么大型典礼,没机会看到礼兵吧。」 意思就是,我这身衣服是王公贵族参加典礼时的随从在穿的吧。 而缪里则是穿了醒目的纯白兜帽大衣,上面有单纯的黑色皮束带,扣具部分是金制。整体看起来很单纯,但光是这样就能分出我俩身份高低。 站在一起,就像是从领地来此旅行的贵族千金与随扈。 「好看得我都眼红了呢。」 海兰的话逗得缪里嗤嗤笑。 「你看起来也很高贵喔?」 「缪里!」 我忍不住警告,不过海兰笑得很高兴。 「哈哈哈。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城市有很多贵族家的人或模仿贵族穿着的有钱人,所以不会显眼的。」 「不好意思,让您借我们这么好的衣服……」 海兰耸耸肩回答: 「哪里,帮这点忙不算什么。再说你也不太愿意接受我的奖赏嘛。」 语气略带责备,表现出她就是那么认真。身为王族,本来就应该给予完成使命的手下应得的奖励,所以她也曾表示要为过去的成果奖励我。 我没问内容,但海兰是贵族中的贵族,搞不好是一大笔钱,我便坚决婉谢了。 「总之,穿得开心就好。」 海兰这么说之后,我恭敬地鞠躬,接着转向缪里。 还以为她会因为要去街上走动又有羊肉能吃而兴奋得不得了,结果她却稍微低着头,表情还很僵硬。 有这么不喜欢我对海兰鞠躬吗?在我为此唏嘘时,缪里保持姿势,只有眼睛抬起来看着海兰说: 「你要一起来吗?」 缪里都管海兰叫金毛,态度总是很无礼,甚至还会对她咧嘴作鬼脸。听她这么说,海兰比我还要惊讶。 而且缪里似乎很介意我这哥哥替海兰这样的女性工作,大概是对服装的品味一致,才让她打开紧闭的心房。 有那么一瞬间,海兰都感动得要哭了。 曾听人说,贵族总是孤独,但同时也擅长掩饰真心。 她立刻笑起来,说道: 「我真的非常高兴,可是和我一起吃饭,会让人盯上你们,恐怕会有人问他是不是黎明枢机之类,惹来多余的猜测。你们就自己去吧。」 「……在阿蒂夫,你不是扮过平民吗?」 「因为我在那里是外国人嘛,这里就到处都有人认识我了。而且黄金羊齿亭还是很多那种人会去的名店呢。」 况且汉斯也不会准她扮成下女。海兰单跪在表情遗憾的缪里面前,牵起她的手。 「我也很难过。拒绝淑女的聚餐邀请,其实是违反礼仪的事。」 曾有一段时间,我都以为海兰是男人。 这样的动作,海兰做起来真是好看极了。 「……你做这种像王子一样的事,小心大哥哥吃醋喔。」 「那就不好了。」 缪里和海兰已经能一搭一唱了。 两人一同嗤嗤笑起来,而我只能苦着脸别开眼睛。 「请两位慢慢游览温菲尔王国吧。」 「嗯。我们走吧,大哥哥。」 「这、这个……」 缪里拉起我的手,海兰要我赶快带她出去似的做出推的动作。 主人都无所谓了,我一个人顾忌这顾忌那也不好。离开房间时,缪里对海兰挥挥手,海兰也笑嘻嘻地挥手致意。 我只能当那是跨越身份的友情。 「大哥哥。」 踏出宅邸后,缪里说: 「要保护好可爱的公主喔?」 扣掉敢这么自夸的厚脸皮,是比一般贵族千金还可爱没错。 「好好好。」 我重新握紧缪里的手,走上铺石路。 离开了高尚住宅区之后,随即投身于热闹的气氛中。 在海兰的宅邸,我还偷偷担心穿这样会惹人侧目,然而完全没这回事。街上人多又充满活力,谁都没空管他人闲事的样子。 而我的小公主,则是为这街景看傻了眼。 「大哥哥,这个城市是怎样……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城市耶……!」 尽管说法有点像猜谜,还是能明白她的意思。这城市大到这种地步,在构造上就和一般城镇不同。 像劳兹本这么大的城市里,不会有一般常见的主要工坊街或商店街,可说是城里有无数个城。大致上是以所谓的小教区来区分,以服务该区居民的教堂或礼拜堂为中心,这地区专用的烘焙坊、肉铺、酒馆等各种商店和工坊则坐落于其周围。以道路隔开的另一个教区也是相同构造,没必要去其他教区购物。 这些无数的小教区由大道串起,而大道也有其独特的世界。 例如专门做外地人生意的露天摊商或工匠会摆起一长排的摊子,当地人都不会在这消费。且可能是因为生活忙碌或早就看腻了,当地人根本不会停下来看路口街头艺人表演。到处有小孩成群结队跑来跑去,放养的鸡猪到处寻找摊商的厨余。在如此杂沓当中,有辆富人的四马拉马车旁若无人地前进,和拖拉满车腌鱼,不肯让路的搬运工们互相叫骂。附近野狗还聚过来舔拖车落下的盐巴,场面颇乱。 就只有混沌二字可言。 我怕人潮会挤得缪里太难受,牵起被街景迷得都忘了呼吸的缪里往路边躲。 那里正好有座小礼拜堂。 「咦,大哥哥,这里是教堂吗?」 不知是热闹的街让缪里很兴奋,还是人潮实在太拥挤,她头发衣服凌乱,脸颊泛红,现在才从梦中醒来似的问。 她没有穿好袍子的意思,我只好跪下来帮忙系皮带。这时候她也静不下来,兴致勃勃地观察这颇有岁月痕迹的礼拜堂。 「是啊,就是这地区的礼拜堂吧。唉,真是的,面对我站好。」 她不只站得像条虫,腰还细得没着力点,皮带又很硬,难绑得很。而且礼拜堂门边也趴了一只野狗,缪里一注意到它就马上鼓喉威吓。 这只耳朵长长的狗被狼一瞪,也只能缩成一团,卑屈地发出尖细的呜咽。 「喂,不要欺负人家。很可怜耶。」 七手八脚绑好皮带的我站起来,戳戳缪里的脑袋。 「痛耶!干、干么打我!」 缪里也像野狗那样抬眼,但眼里没有屈从,完全是抗议。 「因为你老是看到狗就想咬的样子。」 我叹息着说,动手调整她的兜帽。 「拜托你端庄一点。难得穿这么可爱,都糟蹋掉了。」 「咦?」 缪里很惊讶似的挺直背杆,随后又开心地弯下腰。要是尾巴露出来,摇的速度肯定连野狗都会吓到。 「真的吗?大哥哥你说嘛,真的吗?可爱吗?好啦,再说一遍嘛!」 「先答应我不再调皮捣蛋再说。」 「咦咦~人家明明既不调皮也不捣蛋……」 觉得她哪来的脸这么说时,她突然注意到什么般「啊」了一声,往我背后的长耳狗瞄。她欺负的狗像个被王瞪视的臣子,直挺挺地坐起来,一双前脚在身前并拢。 「这是伊蕾妮雅姐姐教的喔?」 还以为她又要拿歪理出来搪塞,结果听见了意外的名字。 「伊蕾妮雅小姐?」 「嗯。她说小村里的动物比较显眼,可是人多的城镇有很多动物到处晃来晃去,能收来当手下就尽量收。」 缪里边说边招手,长耳狗跟着站起来走到缪里身边给她摸头。 「还有一个人到城市里做生意,很容易被不三不四的人盯上。像旅舍房间遭小偷的事就有过好几次,都是鸡或猪跟她报讯才没事。」 这让我想到伊蕾妮雅下榻的房间堆了好多货品,甚至摆到走廊上。 从每个商行都会雇保镖来看,这样很不谨慎,原来她其实有自己的方法。而且是还是非人之人才能用的方法。 「所以同伴是愈多愈好,力量能用就用,不需要客气。这都是伊蕾妮雅姐姐教的喔。」 长耳狗似乎已经完全认缪里当主人,摸摸头就摇起尾巴,随她指示用后脚站起。呆立着注视这样的缪里,不是佩服她这么快就驯服野狗。 缪里从我以外的人得到这么重要的建言,使我心里波涛翻腾。 下山旅行之后,缪里明确表示出她不是处处要人保护的女孩,我还反倒经常受她保护。尽管如此,她仍大哥哥前大哥哥后地跟着我打转,让我依然觉得那小小的身体全都在我的怀抱里。 也就是自认了解缪里的一切,也能够替她指引未来。 这种想法的名称,大概就是独占欲吧。 「娘虽然可以跟森林里的熊聊天,问出蜂巢的位置,可是我没这么厉害,所以就当是练习喽……呃,大哥哥?你、你怎么啦?」 缪里转过头来,表情疑惑。 我很想说没事,但这里是有神看顾的礼拜堂正门口,不容说谎。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交到很好的朋友而已。」 我没说谎,只是把很多情绪藏在话底下。 缪里遇见各种人而成长,是值得高兴的事。 疼爱的妹妹离开我怀抱的辛酸和寂寞,就留到与罗伦斯再叙那天吧。 「唔……嗯?好吧,就是啊。好想再跟伊蕾妮雅姐姐多聊一点喔~」 缪里遗憾地歪起头,背后除了长耳狗外又有几只野狗聚过来,小弟似的并拢前脚坐下。 这画面让我想起缪里在纽希拉当孩子王呼风唤雨的时候,不禁轻笑。 「以后再找机会去看她吧。」 「嗯!」 缪里立刻笑嘻嘻地勾住我的手,一如往常的样子让我稍微安了点心。但若继续旅行下去,她势必会从我不认识的人物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每一次,都会将现在的缪里推向回忆中的缪里。 即使知道这是必经之路,我还是想保有现在的她。哄缪里别太撒娇时,我忽然发现乖乖坐着的狗儿们好像用奇怪的视线看着我们。 好像在问「你这个傻小子在对我们主人做什么」,希望只是错觉。 我不是想躲避狗儿们的视线,只是单纯地看着礼拜堂对缪里说: 「话说回来,可以陪我进这里看看吗?」 难得来到远方的城市,我自然想看看当地的礼拜堂。 「咦?是没关系啦……可以进去吗?里面好像没人耶。」 缪里似乎已经从这段旅行了解到礼拜堂是怎样的地方。 「有野狗守在这里,就表示有人出入,会给它东西吃吧。而且门口也不像迪萨列夫那样用木板钉起来呀。」 缪里从礼拜堂略斜的门缝中看几眼,转过头来。 「这么想看啊,真拿你没办法。不能太久喔?」 平常都是缪里吃野草,现在立场颠倒让她好得意。 我苦笑着连声答是,手扶在缪里头上,她很痒似的缩脖子。 狗的视线还是很令人在意。我装作没看见,开门进礼拜堂。 礼拜堂不大,长椅顶多只有二十人份。大概只有这个小教区的人会来,已经够了吧。 讲堂上的祭坛简单得像是露天摊贩拍卖商品用的讲台,没椅背的长凳也显朴素,反而舒服。而且天花板大概有一般三层楼房那么高,又开了很多天窗采光,感觉很开放。 当然不是只有优点,王国与教会抗争所造成的爪痕清晰可见,墙上也有教会徽记遭移去的痕迹。这座礼拜堂多半和迪萨列夫一样,很久没有祭司了吧。 不过地板扫得很干净,椅子也擦得很亮,将信众的虔诚体现在我眼前。我高兴地看着这些痕迹走向讲桌,为摆在桌上的东西睁大了眼。 「这是……」 「哇,什么书啊?」 缪里热爱看书,尤其是冒险故事,从旁抢过去快速翻动。 并很快就注意到那是什么书。 「咦?这不是……」 「俗文圣经译本的一部分吧。」 书里摘录了几段宣教时常用的段落,而且是我翻译的部分。制作得很简陋,书带破得好像随时会断,但纸上有不少手垢,显然经过非常多人阅读。 即使教会徽记被移出礼拜堂,也移不去人们的信仰。在没有祭司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本书支撑着人们的心。 而且是我焚膏继晷翻译出来的部分。 我做的事,成了人们信仰的食粮。 为此感动时,缪里盯着书说: 「这是大哥哥翻译的部分吧?」 意想不到的话让我屏住呼吸。 缪里慢慢转头过来,对我惊讶的表情显得很不解。 「咦?因为句子跟大哥哥说话的方式很像,很好认啊。」 「是、是这样的吗?」 我错愕地问,结果让缪里不太高兴了。 「我当然认得出来啊?我是全世界最了解大哥哥的人耶!」 面对如此堂堂宣言的缪里,我想到自己才刚刚想过类似的事……但说不出口。 注视深渊时,深渊也在注视着你这句警语,真是一点也没错。 「可是想到大家都在看大哥哥写的书,其实还满值得骄傲的呢。」 缪里心情急转,搔到痒处般嗤嗤笑。见到淘气的尖尖虎牙从嘴唇下冒出来,觉得真是无邪的笑脸时,她牵着我的手忽然温柔许多。 情绪变得比山上天气还快的缪里,丝毫不带半点调侃的意思说: 「大哥哥,你真的要对自己有点信心啦。」 虽然难免会觉得这种话是出于偏心,可是缪里有多少认真,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真挚的话,就该真挚回答。 「……好,谢谢你看得起我。」 为了愿意鼓励我的缪里,我得更努力才行。 如此自我提振后,我往又开始翻书的缪里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对了,我翻译的部分——」 「啊,我喜欢的是你,你写的圣经内容我都没兴趣喔。」 「……」 希望她从我的译文接受圣经的想法,瞬间就溃散了。 缪里让哥哥闭上嘴而满意地哼哼笑,转过来指着我胸口说: 「无论如何,你现在真的是比你想象中更厉害的大人物了。所以我相信,在那个金毛担心国家会有大灾难而胃痛的时候,黎明枢机大人会英明神武地解决所有问题。」 明明她比较像英雄,却要哥哥做出那样活跃的表现,让我打从心底觉得她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但既然可爱的妹妹有这样的期许,作哥哥的也有义务回报她。 缪里笑嘻嘻地挽着我的手,我摸摸她的头,做出我最好的答复。 「应该不至于英明神武,总之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对于短短一个月前还在深山温泉旅馆工作的小人物而言,这样讲也够狂妄了吧。 然而缪里还是不太满意。 「讨厌啦~大哥哥又来了~而且连那个金毛要打赏,你也推掉了不是吗?那一定是很多金银财宝耶!」 「我旅行又不是为了那种东西,人家照顾我们食衣住行就很够了。书都快被你弄散了,放开我吧。」 缪里不情愿地放手,将手上的书摆回讲桌。 书里有宝贵的神之教诲,还有造福人群这个愿望的种子。眼见这个种子正要抽芽,岂有不骄傲的道理。 为世界说不定会因此改变的预感深受感动,而怀起种种梦想的小男孩,似乎还在我心里。 「我的力量很渺小,不知道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我深深祈望那能解决王国和教会的问题。」 当着缪里的面,我既不能太兴奋,也不该太过自满。 缪里听了又想说些什么,可是被第三者的声音冷不防打断。 『我也有同感。不过解决是怎么个解决法,倒是有先问清楚的必要。』 礼拜堂中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但我还是不知道声音从哪来而四处张望。 先发现的,是有狼血统的缪里。 「大哥哥,上面。」 抬头一看,只见采光天窗边缘有一只鸟。 自认为神仆的人,应该要认为神透过使者现世了吧。然而很不巧,我对鸟的身份心里有底。 「……你是夏珑小姐吧?」 我说出在港口见到的征税员之名,头顶上的鸟身体大大膨胀之后展翅落下。 没有降到我们视线的高度。她停在一般建筑二楼高的壁挂大烛台上,俯视我们。 「……真讨厌。」 缪里低吼似的呢喃,而她这么说不是没有原因。 因为烛台上的夏珑显然是瞧不起人的眼神。 伊蕾妮雅很友善,欧塔姆近乎不理不睬。非人之人突然如此露骨地表现出近似敌意的情绪,令人不知所措。 『告诉我。』 化为英凛大鹫的夏珑说道: 『你们是教会的狗吗?』 「啊?」 缪里的声音满怀不输给夏珑敌意的怒气,在静谧的礼拜堂中响起。 ──────────────────────── 第二幕 鸟中之王——鹫,高高在上地睥睨我们。 用喉咙低吼着瞪着鹫的,是有森林之王——狼血统的少女。 对瞪一眼就能驯服街头野狗的缪里来说,叫她狗是最大的侮辱。 「你说谁狗啊,臭鸡!」 缪里露出兽耳兽尾骂回去,而夏珑高挺着胸,不可一世地俯视我们。 缪里的尾巴跟着膨起来,我赶紧介入她们之间。 「教会的狗,是指异端审讯官吗?」 夏珑膨起羽毛,叹息似的颤动。 『还装蒜。』 「混蛋!给我下来!臭鸡!」 我按住一下子抓狂起来、准备把她大卸八块的缪里的肩,回答: 「如果我是异端审讯官,你要怎么解释缪里的耳朵跟尾巴?」 非人之人被教会称为恶魔附身者,一发现就要送上火刑台。 而异端审讯官的工作,无非就是揪出异教徒或异教的神祇。 『很简单。只要带只狗,就能轻易分辨我们这样的人,还可以让我们放松戒心,根本一石二鸟……一石二狗吧。』 「喂!说我是狗——唔嘎!」 缪里尾巴胀得更大,想爬墙扑上去咬似的冲出去。我赶紧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压制在怀里挣扎的小狼,但视线始终在夏珑身上。 「夏珑小姐。」 我唤她的名字,耸耸肩说: 「能请你不要演戏了吗?」 「唔嘎……唔嘎?」 怀中的缪里安分下来,耳朵不解地拍动。 「如果你真的怀疑我们是异端审讯官,哪还会现出真身来问这种事呢?」 『……』 夏珑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直视我们。 「或许你曾经真的怀疑过,可是早就确定不是了吧?」 他们这些征税员要向王国内的教会征收财产,遭教会设法妨碍并不足为奇。收到伊蕾妮雅的信又听说过黎明枢机的事也保持怀疑,即表示这是需要如此谨慎的事。 然而她的行为却有所矛盾。 「你特地用这副模样来到这里,是为了别的事吧?」 『算你有点脑筋。』 夏珑张开翅膀用力拍几下,降落到礼拜堂角落的柜子上,视线算是配合我们的高度。 『最早,我是猜想你是不是奴役她,逼她替你做事。狗这种东西教一教就会听话了吧?』 「什么!」 又被说成狗,气得缪里尾巴大胀。她虽然有些成熟的地方,却还是很容易上这种浅白挑衅的钩。 夏珑总归是只鸟,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总觉得她是在拿缪里寻开心。 「夏珑小姐。」 我劝阻性地叫她,而她耸肩似的抖抖尾羽说: 『接到鸟同伴的报告以后,我从入港之前就在监视你们了……受不了,你们的一举一动真教人看不下去。』 夏珑不敢置信地说。 鸟的视力和狼的嗅觉一样,完全不是人类能比。来到劳兹本的时候,船的上空的确总是有海鸟盘旋。 想到我和缪里那些没戒心的互动都被人看见了,让我突然想找洞钻。缪里反而得意地挺起胸膛搂我的手,夏珑看了很受不了地别开脸。 「夏珑小姐,在你误会什么之前我要先讲清楚,缪里是我大恩人的女儿,我都是把她当妹妹看待。」 「大哥哥真怕羞。」 即使鸟缺乏表情,夏珑还是用半张的嘴清楚表现出她的无奈。 『人兽殊途,你还是别太期待的好。』 「什么!」 对于这一吼,夏珑只是别开脸简单带过。 『无论如何,这只狗怎么看都是只被豢养的狗。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最后还是没能撇清我的怀疑。』 又被说成狗,气得缪里龇牙低吼。手用力过头,抓得我的手好痛。 『可是……我叫她狗会气成这样,表示她还没失去我们的尊严,不至于是狩猎的领头狗。』 夏珑的挑衅似乎也是为了试探。 「能撇清疑虑真是太好了。请恕我重申,我们并不是教会的人。当然,也不是完全敌对。我们的目的是改革教会,不是打垮教会。」 『你是敌是友还很难说吧。尽管你带了条狗,信仰看起来却是货真价实。』 缪里的眼睛又尖起来,我急忙先安抚她再回答: 「世间万物都是神的造物。因此,我一向都是给予世间万物平等的爱。」 「不可以平等!」 缪里立刻插嘴,夏珑的身子膨胀起来。 「拜托喔,缪里……」 「平什么等,一定要我最多才行!」 这是引用自圣经的制式答复,但这种话她根本听不进去。 在我为吼个不停的缪里头大时,夏珑喃喃地说: 『……这就是黎明枢机啊……』 即使她说得很失望,我也不会生气。 「老实说,我也觉得自己完全配不上这个称呼。」 『可是这个称呼已经跟着你了。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已经站在了这个立场上。』 海兰也说过这种话。王国与教会胶着多年的对立状态,正轰隆隆地移向下个阶段。 原因不是别人,就是我。 「……只能接受吗。」 『对。拱心石太软弱,无论什么桥都要垮。』 的确没错。 『况且——』 空中的猎人双目一亮。 『如果你踏不定立场,任谁都能轻易利用你。你可以是我的敌人,也可以是朋友,这是最麻烦的。』 「敌人啦!谁要当你朋友啊!」 缪里大叫,对夏珑吐舌头。 夏珑就只是像鸟那样歪头。 「我知道自己的立场比较复杂,可是了解过城里的状况……不,应该说王国的状况以后,我想你对我也是亦敌亦友。」 我稍停片刻,与那面无表情的视线对齐焦点。 左右这城市命运的金三角之一。 奉王国特权行动的征税员公会副会长,就是这夏珑。 「你们知道自己的征税行为可能会勒死王国吧?」 综合海兰的说法,结论就是这样。 教会知道我们处于劣势,要吹响反击的号角。毕竟坐视不管,王国内所有教会的财产可能会全部遭到征税员没收。 开战的选项不时鲜明闪动,替夏珑等征税员称腰的克里凡多王子,说不定就是在等这种时候。借由征税权逼迫教会开战,趁举国大乱时篡夺王位…… 如同众多复国故事所示,混乱总是下位者崛起的好时机。一个在偏乡温泉旅馆工作的一介草民,不知不觉就被人冠上黎明枢机这么一个夸张的称号。 但若开战而导致外国商人停止所有贸易行为,前所未有的悲剧就会降临在温菲尔王国全体百姓身上。要是再发生内战,肯定是惨不忍睹。 夏珑明白自己在做这种事的帮凶吗。 还是她和海兰说的一样,是刻意为之? 「我希望匡正教会的弊端,同时也希望人们能过和平的生活。」 于私,我也想帮助海兰这个朋友。一旦克里凡多王子掀起内战,海兰就要为了保卫国家而被迫与自己该守护的人民干戈相向。 且万一输了,历史已经告诉我们败将会有何下场。 「夏珑小姐,你说你想要我的协助、我的名气。难道你说这种话只是为了征税,不顾王国会变成什么样吗?」 无论我在其他方面如何丢人,对于自己的信念,我还是挺得起胸膛。 正面质问夏珑之后,她接受挑战似的也挺高胸膛说道: 『你以为我们是为了钱吗?』 征税员要竞标征税权,靠才干收取税金才能赚钱。 心里一怔,是担心海兰说对了。该不会征税员真的是听从克里凡多王子的计策,担任逼迫教会宣战的先锋吧? 若真是如此,夏珑就摆明是我的敌人了。 『光靠钱能够凝聚我们吗?我们有更重要的目的。』 夏珑大张双翼,猫伸懒腰般拍动几下。 经过一段沉默以后,夏珑说出的话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我们的目的,是向教会复仇。』 「……复、仇?」 虽很意外,但夏珑不是人类,不难想象她受过怎样的迫害。 只是这样会产生一个问题。 「你憎恨教会……我也想得到几个原因。那么,我在港口看到的那些征税员也都是非人之人吗?」 如果是,那就是缪里说的那样。夏珑听了不耐地眯起眼。 『是的话,我们直接杀进大教堂就好了,可惜非人之人只有我而已。我们全都是因为憎恨教会才团结起来,不管是不是人,要凝聚我们这样四处飘泊的人,没什么比共通的仇恨更有力。』 这样的解释反而让我的疑问更大,我想不到夏珑和其他征税员会有什么共通的仇恨。 但恨有多深,倒是马上就感受到了。她的语气充满了烈火般的憎恨,眼神却十分冷静。 缪里双脚摆放的位置,也仿佛随夏珑的气势而改变。 夏珑的行动不是一时冲动之举。 所以不是愤怒,是憎恨。 『你担心战争爆发,而我们当然也知道这个问题,也知道我们恐怕就是火种。可是,我们一点也没有因此停止征税的意思。我们所为的不是钱,也不是作我们后盾,似乎在策划些什么的王子,就只是要向教会复仇,而征税权不过是个工具而已。就只是因为没别的手段,才会去竞标征税权。』 羊女伊蕾妮雅也是拿征税权作工具。 『你知道当无视王权拒绝缴税的罚责是什么吗?』 「……绞刑吧。」 当然,王国不会对教会宣判绞刑。 但王国也有面子要顾,这让他们有充足名义攻打教会。 他们的权威足够与教会相战。 「但是……无论复仇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也不能因为个人的事拖整个王国下水吧?」 情感的重量,不是天平可以计测。然而只要是以圣职为志的人,任谁都不会认同复仇。更别说一旦引起战争,会使得无数人的生活遭受威胁。 而夏珑似乎也不是不懂。 『我不想跟你争这种事,直接让你了解比较快。』 「……让我了解?」 『对。』 夏珑这次优雅地展翅飞起,越过我们头顶,停在礼拜堂出口边的长椅上,视线高度比我们还低。 『再怎么说,教会都没有拥护的价值。你想匡正弊端是吧,那我们可以跟你说,除非把他们拖到街头吊死,让他们彻底毁灭过一次,否则他们永远改不了吃屎。』 如果只有夏珑一个非人之人这么想,没什么好大惊小怪,可是她说征税员公会的人全都对教会有共通仇恨。尽管我完全想不到,听听她怎么说也不迟。至少夏珑是说要让我了解。 她愿意谈,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我就听你说吧,不过我还是可能设法阻止你。」 「如果你敢利用大哥哥,我就把你咬死!」 夏珑轻瞥缪里说: 『我不会强迫,毕竟我们怎么样也不会停手。』 换个角度看,这样吃定人的态度也可说是一种诚实。 我废话不多说,直接点头。 遭忽视的缪里自个儿在一边低吼,我简单摸摸她的头,要她安分点。 「那你要怎么做?」 礼拜堂是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早礼拜时段早就过去,距离晚礼拜也还有一段时间,但还是可能有人进来。 『我要让你看一个地方,到那里比较好说。』 「那么——」 我说到一半改口。 「如果你想在空中带路,恐怕不太方便……」 路上非常拥挤,我可追不上飞鸟。缪里或许没问题,不过我相信自己一定会跟丢。 『不用担心。幸好你穿的是礼兵的衣服。』 「?」 才刚这么想,夏珑再度轻巧起飞,停在令人非常错愕的地方。 「嗯啊!臭鸡!混蛋!给我下来!」 「夏、夏珑小姐?」 夏珑竟停在我肩上。 『礼兵肩膀上停只大鹫,一看就知道是高贵人家的人,任谁都会让路。』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不过她是看着牙咬得吱吱响并低吼的缪里这么说的。她肯定是在拿缪里寻开心。 觉得这样闹过头而想请她下来时,她又说: 『而且如果我用人形在外面走,容易惹来不必要的冲突。你想看到贸易商公会那些白痴又来找碴吗?想想我怎么不直接去找海兰殿下吧。』 「啊。」 夏珑毕竟是征税员公会的副会长。考虑到这些问题,想在街上自由行动,还是维持鸟形站在我肩上最合适。 『知道了就快走,我带路。』 夏珑踏实脚下似的踩了一、两下。 不知是衣服质料好还是力道得宜,她又大又尖的钩爪没有刺痛我,也感觉不到什么重量。不时擦过耳际的羽毛又滑又软,但说出来恐怕缪里会气得眼睛瞪到要掉出来,就不说了。 现在她就已经恶狠狠地瞪着我右肩上的夏珑,还刻意牵我的右手,大概是为了一有风吹草动就把她撕成碎片吧。 「那就请你带路了。」 就算我的声音显得有点疲惫,神也应该会原谅我吧。 人的外表非常重要。 我很明白这件事,但变化明显成这样,感觉实在很奇妙。 由于会养猎鹰的无疑是领土广大的贵族,没人敢挡身穿制服,肩上有只大鹫的人。 就连像水蛭一样缠人的叫卖小贩,都怕惹祸而主动让路。 夏珑对街道上的事毫不在乎,就只是望着天空,不时低语要我转弯。 缪里还是很不高兴,不过夏珑也不会在这情况下继续闹她,没多久就瞪不下去,臭着脸走她的路。 夏珑最后带我们来到的地方,位在错综巷弄的深处。我们从大道进入住宅密集的区域,经过两口都有女人聊天洗衣打水的井,跨过在小菜园晒太阳的放养猪,穿过两个成人要错身都恐怕有困难的窄巷,来到一栋老旧建筑前。 「就是这里吗?」 夏珑没回答就飞起来,进入二楼敞开的木窗中。 「……这里离先前那个教堂很近耶,为什么要带我们绕这么多路?如果是要让我们记不住也太瞧不起人了,我可是狼耶。」 缪里的气已经消了很多,但依然紧皱着眉头说。 「可能是因为这个城很古老,有很多死巷吧。」 当地人搞不好会直接穿过人家的中庭或厨房抄近路呢。这里是当地人的生活空间,基本上旅人不会进入。 站在这里,让我觉得全身的声音都要被周围的寂静给吸走,远处不时传来的婴孩啼哭让人觉得很放松。正觉得仿佛身处纽希拉的森林时,门另一边传来喀喀声。 「进来。」 开门的是穿上简朴服装的人形夏珑。 别人家总有特别的气味。 一开门就扑鼻而来的生活气息,摇醒我久远的记忆。 「这里是孤儿院吗?」 夏珑用鸟一般的平板表情吊起一眉。 「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我小时候是流浪学生嘛,经常受这类机构的照顾。」 我是从不输纽希拉的深山小村离家出走似的踏上求学之旅。现在想想,当时真是无知得可怕。家里不是贵族或有钱人的流浪学生,全都跟孤儿没两样。 所以我反复求助于照顾穷人或失依者的机构,而这里的气味很像孤儿院。 「还以为你是好人家的少爷呢。」 她似乎对我有点改观,不过我能活到今天纯粹是幸运罢了。 「无所谓。你猜得没错,这里正是孤儿院,但不是谁都收。」 「是像……圣路马利亚疗养院那样?」 那是著名的修道院设施,会免费收留罹患特殊病症,必须躲避视线过活的人。世上还有几处这样的设施。 夏珑关门上锁,收起要踏上走廊的脚,首度露出笑容。 那是觉得讽刺又悲哀的笑容。 「我们不是慈善家,救的是小时候的自己。」 「小时候的……?」 夏珑没回答,往走廊另一头前进。 这房屋很老旧,到处都有破损,但也看得出来每天都有打扫。一路经过的房间都很冷清,不只没家具,连门板都没有,可以直接看进去。 夏珑停在像是仓库改建的房间门口,只见房里有几个孩子围着一名大人,坐在干草堆上很专心地用木板写东西。 「抱歉,你在上课啊?」 我从对房里说话的夏珑背后看进去,和年纪与我相仿的青年人对上眼。他的气质很好认,一看就知道是圣职人员。从服装来看,大概是直接接触人民生活的低阶祭司。 插图p121 「没关系,快上完了……你又是被什么风吹来的,很少在这时候看到你。还有……请问这位是?」 不知不觉地,不仅是青年,整个房间的孩子都在看我。 而且还带着负面的紧张。 我疑惑片刻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服装。 「你们放心,他不是官差,也不是教会的人。不是坏人喔。」 夏珑最后再补充: 「至少现在不是。跟我来。」 见她动下巴示意,青年不解地点点头,便让坐在周围的孩子们午休,孩子们立刻为提早下课欢呼,跑出房间。 他们年龄不一,全都不掩好奇地往我看,最后进了另一间房,那里大概是餐厅吧。其中有的还在吸手指,被像是姐姐的孩子牵着走。 目送他们离去后,周边似乎突然静了下来。 「我不喜欢小孩。」 夏珑虽这么说,表情却变得平静了点。 「这个客人呢,就是黎明枢机。」 「咦!」 叫的不是青年,就是当事人我。 即使不是秘密,这种事也该有个顺序才对吧。 而且眼前的青年无疑是圣职人员。现在温菲尔王国每个城镇的教堂都是大门紧闭,礼拜堂开门休业吧。这小教区礼拜堂的教会徽记也已经撤走。 不能执行圣务,就表示不得收取圣禄,圣职人员将失去收入。我想他在这里教书,大概是为了糊口。 他们的穷困,我有一部分责任。我既是敌人也是朋友,不晓得他会怎么谴责我。 就在我紧张地吞吞口水后。 青年脸上忽然堆满笑容,推开夏珑逼过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 「那圣经的俗文译本就是您翻译的?」 「咦?」 「我听过好多您的事迹啊!不过那种传闻还比不上我拿到俗文译本草稿抄本那时候,简直就像终于重见光明一样!这就是我们未来司牧的方法!」 他握着我的手上下摇晃,吓得我都茫了,但至少他对我没有敌意。 接着青年带着满面笑容与兴奋,放手对一旁的缪里恭敬鞠躬,也与她握手。缪里略显惊讶之余,也愉快地微笑。 听到夏珑的干咳,青年才发现自己兴奋过头,赫然挺直背脊。 「抱、抱歉失态了,我是克拉克……克拉克·柯曼达。现在是劳兹本大主教区第十二小教区的助理祭司。」 这次他慢慢伸出右手。 见到他手上的笔茧,我想起了礼拜堂的书。 「我是托特·寇尔,身份……跟流浪学生没差别。人家叫我黎明枢机,其实我也很尴尬……不说这个了,礼拜堂那本书该不会是你留的吧?」 克拉克脸上又立刻堆满笑容。 「对呀。」 那张笑容既自豪又亲切,同时也带着令人想帮帮他的柔弱。缪里曾说以圣职为业的人都在某个地方少根筋,我也以为是这个缘故,但夏珑告诉了我原因。 「这家伙没圣禄能领以后,自己都没几块面包能吃了,还把钱全部拿去买纸和墨水,到处给城里的礼拜堂发那本书。如果你和大教堂的人敌对,那克拉克算是你的同伴吧。」 夏珑的介绍让克拉克露出腼腆又尴尬的笑。 既然有这种事,那么从克拉克身上感到的柔弱,说不定是来自身体虚弱。 我这才注意到他皮肤无光,颧骨浮凸。穿宽松的衣服,说不定是为了掩饰瘦弱的身体。 「别这样说嘛,夏珑。最近教区的人时常会拿东西给我,不愁吃的了。」 「看不出来耶。你把多的都分给孤儿院以外的穷人了吧?」 「呃,这个嘛……对了,我也不是大教堂的敌人啦……」 他说得很心虚,还别开眼睛。 夏珑叹口气,对我说: 「他就是这样的人,但总归是我在教会这边找到的少数同伴。他也会来这间孤儿院教他们读书写字。」 我看看夏珑和克拉克,再往缪里瞥一眼。 缪里在克拉克的教室里好奇地到处看,注意到我们的视线也不警戒。看来夏珑和克拉克不像是预谋要对我不利。 「请问这里是怎样的孤儿院?是哪所修道院的附属设施吗?」 救济院、疗养院、养老院、孤儿院。 会设立于城镇或城镇近郊的这些设施,大多是附属于教会或修道院。 夏珑这个鹫的化身是要从教会手中抢夺财产的征税员,又声称要把教会的人拖出来吊死,在这种地方自由出入感觉有点怪。 「不是,这里是私立的。我和几个征税员各摊一点费用,剩下的都是靠克拉克的人望募来的捐款。」 真想不到。 视教会如蛇蝎般厌恶的夏珑,却和小教区的助理祭司在这里养育小孩,还说这是在救以前的自己。可想而知,来到这里的孩子都和夏珑等征税员有共通点,可是我还是想不出能够连贯这一切的理由。 所以我疏忽了。 我和缪里说的一样,完全看不见这世上黑暗的部分。 「这里的孤儿,都是教会的遗孤。」 夏珑的话使克拉克欲言又止,最后低下了头。 统领征税员的鹫之化身大概是非常愤怒,歪嘴冷笑着说道: 「包含我和征税员在内,这里的全是所谓圣职人员的『外甥』和『侄子』。而且还是怕惹麻烦赶出来的。」 我连呼吸都忘了。不只是因为丝毫没想到这种可能,也是因为同时完全理解了夏珑他们征税员的行动。 我当然知道教会有这种恶习,而且是众所皆知。表面上不能娶妻的圣职人员大多数私底下有妻儿家庭的事,早就是公开的秘密,谁也不认为是秘密了。 缪里一直死皮赖脸地嚷嚷着要作我的新娘,一部分也是因为知道这个恶习吧。 但这么一来,夏珑这个人的存在就具有了非常特殊的意义。因为她是非人之人,是圣职人员打破戒律而生下并舍弃的私生女。 「这样你明白我为什么想把他们绞首示众了吧?」 任意生下,任意丢弃。 嘴上却满是纯洁、清贫、虔敬。 憎恨。夏珑是这么说的。这样我也懂他们为什么要当征税员了。 征税员是外地人才会接的工作。无依无靠的孤儿长大了,到哪个城镇都抬不起头。即使是征税员这样惹人嫌的工作,有得接就要偷笑了。他们因出身而要比别人辛苦数倍才得以幸存,这样的人见到城镇教堂里满口福音的圣职人员过好日子,会作何感想。 而且,夏珑更特殊。 缪里是母亲贤狼赫萝与人类罗伦斯所生,这对夫妻感情好到在充满音乐与欢笑,凡事乐观的温泉乡纽希拉带来更多笑声。 但这种奇迹不可能遍地都是。 我不想让缪里看见的黑暗面实例,就在眼前。 「黎明枢机。」 夏珑低语这个称号,宁愿饿肚子也要分抄圣经俗文译本广发出去的克拉克也抬起头来。 「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们吧。」 她真挚的视线和言语,使我动弹不得。 「让我们打垮腐败至极的教会。」 在静谧的深巷中,夏珑的声音显得更静更沉。 突显出她的愤怒和憎恨有多深。 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服。 「你说,王国可能因为我们和教会开战。」 「这……」 「听着。可能是这样没错,而王国的百姓也会因此遭遇不幸。但是,如果能就此打垮教会,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我们和这所孤儿院里的孩子这样的人了。这不也是伸张正义吗?」 她不是为了私欲而行动。 夏珑也有她的大义名分,和尝过同样辛酸的众多伙伴。 她的行动有凭有据,也有正义。 「还是说——」 夏珑看看脚边,再眼神凌厉地看来。 「你要站在教会那边,妨碍我们吗?」 她的右手有令人不安的动作。 带我到这里来看他们的伤口,除了想掏心掏肺地说服我,会不会是还能在我拒绝时神不知鬼不觉灭口呢。 夏珑所说的,不是对话可以解决的问题。 当然,我也不会为了脱身而敷衍哄骗。 在双方都为下一步屏住呼吸时,远处房间传来碰一声像是人摔在地上的声响,晚一拍后是孩子的哭声。 「……」 孩子一发不可收拾地大哭,其他孩子哇哇呀呀乱成一团。 十分地足以冲散火药味。 「夏珑,我去看一下孩子。」 克拉克拍拍夏珑的肩,用眼神对我致意后往里头走远。 看样子,说不定克拉克也有阻止夏珑的意思,而夏珑也希望克拉克阻止她吧。然而两者都只是猜想就是了。 感觉上,他们就是如此心灵相通。 「喂。」 这时,想不到是缪里插话了。 「喂,臭鸡。」 这使得夏珑望着克拉克去向的眼神又锐利起来,往缪里瞪,但缪里一点也没退缩。 「也跟我们说说你的故事嘛。」 「……」 缪里握起我的手,对沉默的夏珑说: 「虽然我家大哥哥几乎什么事都靠不住,不过有时候还是很有用的啦。」 被损的我摆起脸色,她还得意地嘻嘻笑。 「而且他基本上还是站在我们这边,不过主要是站在我这边喔!」 先不论何必在这时候强调主权,缪里这番粗简的介绍倒也不假。 我干咳一声重整情绪,对夏珑说: 「夏珑小姐,我不打算说服你,也无法完全同意你的目的……也就是血债血偿这件事。可是我好歹是也想匡正教会弊端的人,即使无法完全协助,也能帮上一部分。或者说——」 「至少再怎么样都不会妨碍我们吗?」 我也没有单纯到立刻同意这个问题,毕竟王国的未来恐怕就系在这上头。 见我不说话,夏珑注视我片刻后受够了似的叹息。 「无论如何,就算我想硬来,这条狗也不会准吧。」 「狗你的头啦!臭鸡!」 她们俩感觉就像街头不时会上演的野狗斗乌鸦,但两边当然都不像是认真的。 「那我就说吧。能博取一点同情,也比较容易说服你们。跟我来。」 夏珑用下巴指指窗外。 「这时候中庭有太阳,正适合狗。」 「吼噜噜噜噜。」 缪里颇为认真地低吼起来。我摸头安抚她,一起到屋外去。 说客套话也称不上优美的楼房相持相依,围成一圈。 这个中庭也不太像中庭,就只是房屋刚好围出来的空间。不过的确是洒满了阳光,还种了点花花草草,小鸟无忧无虑地在草丛里不知啄些什么。 「你们几个,闪一边去。」 夏珑挥挥手,鸟儿就全飞走了。看来不只是伊蕾妮雅,笼络小动物是非人之人在城镇中生活的常用手段。 「好了,该从哪说起呢。」 她坐在像是专门给人晒太阳用的木箱上这么说。木箱只剩一个,我想留给缪里,结果她手一拉就要我坐下,然后她自己理所当然地坐我大腿上。 明明举动像个爱撒娇的女孩,脑筋还是很机灵。 「你娘怎么了?」 缪里一开口就刺中要点,让夏珑不禁睁大了眼。或许是也觉得从这讲起比较省事吧,她耸耸肩说: 「我的母亲是拥有美丽金翅的黄金鹫。」 「是喔~金翅啊……」 称夏珑为鸡的缪里似乎还是觉得拥有金色羽翼的鹫非常迷人。夏珑对这个反应有点不解,但并不反感。 「后来不晓得出了什么事,总之她和教会的圣职人员发生关系了。至少还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 禁止娶妻的圣职人员,竟与非人之人相恋。 这种事会被吟游诗人编成怎样的歌呢。 「可是那些人为了升官,会想尽办法掩饰自己的污点。如果是乡下小镇的教会,里面的老大地位就好比小国之君,没这个必要。不过在这么大的城市,那是一定要做的事。」 想从小教区升迁到大教区,不只是住所,几乎所有一切都要改变。若需跨越城墙,还得申办身份证,有小孩就得弄清父母是谁。 「当然,那些人早就习惯联合做那种肮脏事,割舍碍事的母子跟吃饭喝水一样。他们会把洗礼名簿上的婴儿篡改成别人,然后在下葬名簿捏造一个丈夫,一个良人先走一步的带子寡妇就这么诞生了。在官方证书上,这对母子和真正的父亲之间再无瓜葛,切得干干净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听了这些话,腿上的缪里扭身看我。 一副「不会吧?」的诧异眼神。 「纯以文件来说……是做得到没错。」 如同换个装就能改变他人目光,纸笔也能轻易改写一个人的背景。 「然而纸包不住火,况且当地人其实也都会知道真相,流言很容易就会传开。再说,当圣职人员的情妇可以过好日子,周遭的态度自然冷淡,没有他们的栖身之所。最后在当地或相关地区都待不下去,只好远走高飞。但这样问题又来了。」 夏珑叹口气,垂下肩膀。 「小孩是个麻烦。就算有身份证,城门关卡的守卫也会怀疑她为什么大老远带着小孩来到这里,是不是丈夫犯了重刑,或是不守妇道被丈夫休了什么的。要不然……就是被教会或贵族抛弃的情妇母子。」 她抬起头,眯着眼仰望太阳并继续说: 「大部分母亲会身心俱疲,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把孩子留在教堂或修道院门口一走了之。明明是被教会害得这么惨,最后还是只能靠教会,有够讽刺。」 「怎么这样……」 这种凄惨的事,不是纽希拉最佳夫妻的女儿所能想象的吧。 「那你娘……也是这样?」 缪里这次没叫夏珑鸡。 夏珑看着缪里耸耸肩。 「那所孤儿院里的孩子,每个都有差不多的故事。克拉克是比较聪明,被父亲当『外甥』留下来,最后当了个小小的圣职人员,但我和我母亲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毕竟是翅膀可以围住一整间房子的巨大黄金鹫,没办法去森林里打猎养我。如果她把森林里的野兽抓一抓,卖给皮草商或肉贩就能赚到一大笔钱了吧。」 会这么说,就是没这种事。 「她活了很长的时间,知道找人类作伴会是怎么回事。她无法掩饰自己不会衰老,说出自己的身份,跨越双方的鸿沟牵起我父亲的手。她就是这么相信他。可是、可是……」 夏珑的眼忽然黯淡无光,眼中的憎恨在日光下更为显著。 「那家伙却背叛了我的母亲,只为了升他的屁官。」 缪里这次扭动,是被她暴露的憎恨逼退了吧。 「我母亲从此再也无法忍受人类社会,听说是留下我之后就往西方大海飞走了。」 眼中的憎恨淡去,转为伤悲与哀愁。 但夏珑话里有个字眼引起我的注意。 「『听说』是什么意思?」 夏珑抬起头,无力地侧倾。 「当时我还只是婴儿,事情都是从收养我的羊老头听来的。而且那个老头偏偏还是在修道院养羊,好像我们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出教会的网一样。」 所以她要放火烧了整张网。夏珑的恨也像揪结的网,困住了她。 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你说的羊该不会是黄金羊吧?」 夏珑坦然表露她的惊讶。 「你也认识哈斯金斯?」 「看来每条路都是彼此相连,总有交会的一天呢。」 我习惯性引用圣经的句子,让夏珑哼了一声。 「那你娘是飞到伊蕾妮雅姐姐说的西方大陆去了吗?」 「啊?喔,你说那个啊……西方大陆的事,都是这个王国和大陆西部沿海居民自己在传的。羊老头也是为了堵我的嘴才那样说的吧。我才不信。」 夏珑冷淡的态度让相信西方大陆存在的缪里不太高兴。 「鲸鱼伯伯跟我说过,那不是不可能的事。」 「……什么?」 「可是鲸鱼伯伯也游不过去,他也不想去就是了……」 夏珑扫兴地叹息,但缪里还没说完。 「可是他还说,海底很深的地方有难以置信的超大脚印,而且明显是往西方走喔。」 「脚印?」 缪里站起来说: 「应该是猎月熊。」 那是非人之人都一定听过同伴们提起的,传说中的灾厄。 夏珑眨眨眼睛,一时哑口。 「……唬我的吧?」 「你是说我骗人吗?」 眼看她们又要互瞪起来,我缓颊说: 「欧塔姆先生不会说没有根据的话。」 鲸鱼的化身欧塔姆也是个硬脾气的人,相信他是从不说谎。 「……西方大海尽头的大陆啊……」 夏珑烦闷地呢喃,皱起眉头。 她的母亲飞向了西方大海,而传说中海的尽头有块大陆。往西方飞很有可能是哈斯金斯善意的谎言。 但我也不是无法体谅夏珑一口否定的心情。 因为她的鹫形尽管优美勇猛,也还是普通的鹫,和缪里一样在森林见到了也不会惊奇。她知道凭自己的翅膀怎么也飞不到大陆,而憧憬不可能的事是愚昧之举。若不是愚者,心里一定会很苦。 伊蕾妮雅或许是因为羊不会飞翔也不会游泳,才反过来追寻大陆的传说。 想到这里,夏珑起身说道: 「无论那块大陆存不存在,我要做的事都不会变。不把教会的垃圾拖上街头吊死,我绝不会罢休。要是报不了这个仇,我拿什么脸去见母亲。」 这句话并不要求我同意,也不期待我有所共鸣吧。 她往孤儿院瞄一眼,看着我说: 「教会是强大的组织,能以征税权为后盾放手攻击他们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下一次。千万别碍我们的事。」 并说完就走,错身时小声叮嘱: 「克拉克不知道我的事,别乱说话。」 不等我回答,夏珑已开门入内,木窗缝隙传来孩子们的吵闹声。 「哼,没骨气。」 缪里不知何时站在我身旁,两手扠腰。 「哪有因为自己飞不到,就骗自己说大陆不存在的啊。」 看来我们对夏珑有同样想法,不过我不至于觉得她没骨气。 「她应该吃了很多苦,只是想法比较实际而已。」 虽然圣经上说人不能只靠面包过活,但圣经不能代替面包给人充饥,夏珑应也是经过无数颠沛才来到这个城市。 「而且她的愤怒,不只是属于她自己。」 「什么意思。」 我慢慢吸口气,回答缪里: 「她不是要管那些征税员吗?会资助孤儿院也是一样,夏珑她不是能够见死不救的人。所以她就算好奇西海尽头的事,也不得不把它赶出脑袋去。」 「……」 缪里像是对夏珑叫她狗还有点生气,表情不太接受,但没有反对。 夏珑看着孩子跑去吃饭的队伍,说她不喜欢小孩。 然而眼光锐利的缪里不会漏看她当时放松的表情。 「我当然也是觉得那只臭鸡有资格生气啦。」 虽然又叫她臭鸡,不过那反而像是昵称,令人莞尔。 「……你笑什么?」 「没什么。」 见到缪里长成如此心地善良的少女,作哥哥的怎能不开心。 「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要修理谁了吧。」 我深感同意。 「虽然我和夏珑小姐所期许的『距离』不同,方向倒是一致。」 光是知道夏珑等征税员并不是克里凡多王子为制造内乱而雇用的先锋就很有收获了。这样就不必将夏珑他们视为敌人,也没有不能合作的理由。而既然他们的战斗是源自愤怒,表示还有和解的可能。 毕竟复仇不会孕育出任何东西,必须设法劝她停手。 「可是啊,大哥哥。」 「怎样?」 就在我反问之后。 缪里整个人扑过来,害我差点从木箱上跌出去。 「缪、缪里。」 不晓得是怎么了,她兜帽和袍子底下,狼耳狼尾都膨了起来。 「大哥哥不会抛弃我吧?」 惊讶就只持续一瞬之间。 我有不会那么做的自信,也因此了解总是浑身自信的缪里也有弱女子的部分,反而放心。 缪里脸压在我胸口上,我摸摸她纤瘦的背,说: 「要是你调皮捣蛋得太过分,我就不敢保证了。」 「什么!」 我回视抬起头的缪里,对她微笑。 「你不是守规矩的乖女孩吗,不用担心这个吧?」 缪里马上发脾气,又往胸口挤。 尾巴不高兴地甩了两下,忽然停住动作。 然后小声说: 「我们来修理这个狗屁教会吧。」 缪里也晓得什么叫正义。 我对脸贴着我胸口不起来的缪里浅笑,在她头上吻一下。 「女孩子说话不可以这么粗鲁。」 她的尾巴刷刷刷地抗议。只要静下来,明明比贵族人家的千金还要可爱,但她骨子里还是山上长大的野丫头。 不过她也懂得为夏珑愤慨。这是因为她有不输贵族千金的高洁情操吧。 「好了,你这样被夏珑看到的话,人家又要笑你了。」 我拍拍她的背,缪里不情愿地甩甩尾巴抬起头来。 并且吊眼瞪人。 「再抱我一次。」 「好好好。」我无奈叹息,顺了公主的意。 知道夏珑等征税员要的不只是钱,也不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先锋,他们有他们的大义名分,是很大的收获。 当然,他们不是出于对信仰的理念,而是为自己的过去所发的迫切之战。但在消灭教会的弊端这点上,我们方向一致,我认为神也会乐见我抚平他们的苦痛。不支持他们这样的人,我又凭什么声称自己的信仰路线是正确的呢。 无论如何,都需要切断教会与商人的连线,以避免王国因物资缩限而陷入混乱,甚至让克里凡多王子趁机篡位——对抗教会有其必要性。 教会的弊端,是非要匡正不可。 「最要紧的还是商人那边呢。」 只要知道他们为何团结得如此异常再对症下药,或许就能煽动他们叛离。失去了商人这个武器,教会喊开战前就得三思了。 但即使我对难懂的神学有点自信,对于商场仍是一无所知,更别说猜测商人云烟般难以捉摸的心在想些什么了。 担心自己看不透商人的心思时,我往身旁的缪里看了看,想法稍有改变。毕竟我们这一路上都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旅程,面对挑战的不只是我一个。 离开孤儿院的路上,我和最值得信赖的好伙伴缪里讨论怎么对付商人。 缪里喜欢快刀斩乱麻,提议扮成小伙计进去打工探消息,我是打算有必要的时候请她父亲罗伦斯过来帮忙。 因为罗伦斯是高明的商人,曾经颠覆北方地区的经济状况。在商人的问题上,我心中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可是缪里听了脸立刻皱成一团。 不需要这么反感吧。随后,缪里告诉了我理由。 「爹来的话,娘不就会一起来吗。」 缪里总是我行我素,不敢违抗的就只有母亲赫萝。而且他们夫妻俩如胶似漆的好感情,好像真的快把缪里给黏死。 这样想是比较孩子气,但我还是得尊重她的意见,其实我自己也是把求助于罗伦斯和贤狼赫萝当成逼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嗯……不过只靠我们两个,战力明显不足。写信的话……或是拜托希尔德先生……海兰殿下应该还没和希尔德先生当面谈过吧……」 在我左右为难时,缪里受不了地说: 「就跟你说我混进商行当密探就好了嘛。」 「拜托喔,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耶。」 「啊~?大哥哥忘记我有多厉害了吗!」 边走边谈的我们目标不是黄金羊齿亭。即使是缪里这个贪吃鬼,听了夏珑的故事和见到孤儿院的小孩以后,也没有脸自个儿大啖羊肉。我也塞了几个零钱进捐献箱。 于是我们找摊子买了点简单的东西吃之后才往海兰借宿的宅邸走。到了门前,缪里察觉什么似的嗅了嗅。 「……有没闻过的香味。」 「缪里,你这年纪的女孩不可以这么不检点,而且你不是才刚吃过东西吗?」 经我这一训,缪里难得露出受伤的脸。 「大哥哥大笨蛋!我才不是讲吃的咧!」 「真的吗?」 「大哥哥老是把我当小孩子!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这里有很浓的花香!」 原本还猜想是糖渍花瓣,但既然很浓,说不定是香水。 请佣人开门进了宅邸,我们见到一辆豪华的四马拉马车停在空中走廊下。 「海兰殿下有客人,那多半是香水的余味吧。」 「香水?喔~很香但是不能吃的那个。」 这重视食物胜过打扮的反应让我安心了点。 「话说这辆马车还真不得了,是贵族的吗?」 「不晓得是从哪里来的耶,有好多好多没闻过的香味喔。」 马车又高又宽,坐八个大人都不勉强吧。漆黑的车身上有许多优美的雕刻,重点式点缀的金饰营造出一股神秘的威严。 车窗还装上了亮晶晶的玻璃板,光是这样就要一大笔开销了吧。 「好了,进去吧。」 要是丢着不管,缪里搞不好会爬到马车上去,我便牵起她的手进屋。 既然海兰有客人,报告大概要等到晚餐以后了。我是很想尽快说明夏珑那边的事,认真讨论怎么挖掘商人与教会的联系。正好,前面来了个女仆。 向她打招呼,想问海兰的状况时,对方先开口了。 「寇尔先生,您回来得正好,海兰殿下和各位都在等您呢。」 「咦?」 我不禁往身旁的缪里看,缪里也是不解地歪起头。 「该不会是爹跟娘来了吧?」 我觉得不太可能,可是我也想不到还有谁会来到这种地方并特地等我们。况且知道我们在这的人少之又少,就只有绵羊伊蕾妮雅和鲸鱼欧塔姆。总之既然人家在等,就得去见见人家。 「那我们换个衣服马上过去。」 正对女仆如此交待时,缪里插嘴道: 「穿这样比平常那些无聊的衣服好看吧?」 我以圣职为志,说衣服无聊反而是赞美。但正想这么回嘴时,女仆也说我这一身是正式礼服,不会失礼,只好作罢。 「那就请你带路吧。」 我们就此随女仆前往会客室。经过一间间房,数到第四张板着脸的肖像画后,发现下一道门前站了两个服装特异的人。 「我带寇尔先生来了。」 女仆对门前的两人组优雅行礼。 两人组腰间系着有金饰的长剑,八成是客人的护卫。而其高挺的鼻梁,晒得黝黑的皮肤和黑头发,飘散着浓浓的异国风情。那一身金银刺绣的服装,看起来很像旅行到纽希拉的演员。 在寒冷北国纽希拉有个颇受欢迎的戏码讲的是沙漠的故事,其戏服就跟这装扮一模一样。 我往身旁的缪里瞄了一眼。果然没错,好奇心已经让她两眼闪闪发光,很怕她耳朵和尾巴会顺势跑出来。 「请进。」 其中一人轻声说,并敲敲门,附耳听回答才慢慢推开。 随后是我也闻得到的宜人花香扑鼻而来。 「喔?寇尔,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呢。」 王族海兰特地离座来迎接我。 备感光荣之余,也担心这会对客人失礼,但这种想法只留存了一瞬间。海兰只是佯装迎接,严肃地对我看了那么一眼。 缪里当然也察觉了,充满好奇心的脸立刻恢复原样。 看来拜访我们的,就是这么不能轻忽的人物。 「这位客人,黎明枢机回来了。」 我往狭长房间中坐在长桌正中间位置的人望去,不禁睁大了眼。因为那人在室内也让丫鬟替她撑着大伞。 而且这把伞还是用醒目红布为底,以金线绣上花草动物,边缘还垂吊着满满的银穗。就算不是缪里也会看得目瞪口呆。 除了豪华绚烂,我想不到其他词语来形容这把伞,而且她的丫鬟也是绝世美女。丰沛的黑发别上许多细致金饰,底下那双眼角深邃的眼睛对我微笑。 看到这里,我才终于想到她的服装跟纽希拉的舞娘很像。伞上刺绣里,还有体型似马,背上长了大瘤的动物。 优雅地坐在伞下,看不见长相的人穿着类似圣职人员的长袍,但到处是细微刺绣,十分华奢,脖子上还挂着抢眼的绿宝石坠链。在阳光酷烈,人们更爱月亮的遥远南方,这样的宝石常现于叙事诗之中。 沙漠之民。 但我也只是听过沙漠的故事,没去过那种地方,当然在那里也没有认识的人。 就在我猜想究竟是谁的那瞬间。 「好久不见啦,寇尔。」 伞下传来的声音使我一愣。 不是因为对方知道我的名字,是因为我认得这声音。 「不、会吧。」 没错,知道我在这里的人,世上还有另一个。 伞下的人摆摆手,丫鬟随即恭敬地移开大伞。 现身的人物,有张令人十分怀念的脸。 插图p149 「伊弗小姐!」 在我和缪里差不多年纪,跟着罗伦斯和赫萝过着只能说是冒险的生活那段日子,我见过许多人,获得许多经验。若要举出永生难忘的人,头一个就是伊弗·波伦。 她是个气质与罗伦斯迥异的商人,就像头饿狼般,连贤狼赫萝都要防着她。也难怪海兰这么警戒。 不过她只是举止容易遭人误解,实际上并不是坏人。我知道她曾在南方土地获得巨大成功,经过十年的时间,她的财富应该是翻了好几倍吧。 「伊弗小姐,好久不见了!」 伊弗从以前就很照顾我,只是她基地在遥远的南方,要往来只能靠写信。 意外的重逢让我高兴得不得了,忍不住跑上前去。 「是伊蕾妮雅寄信给我的。我想一定要见你一面,就找了快船赶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到这里来不是很远吗……」 「还好啦,有其他的原因……呵呵,她就是那家伙的女儿啊?长得还真像。」 伊弗也有参加罗伦斯和赫萝的婚礼,当然知道赫萝有孩子。被伊弗一盯,缪里的表情整个紧张起来。 接着伊弗露出使坏的笑,并保持笑容,像个接见臣子的王妃朝我提起手背。 「寇尔,向女性长辈要怎么行礼,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不觉得这是骄横,因为她就是喜欢玩这种像演戏的游戏。于是我也如臣子般单膝跪下,托手触额,最后再轻吻一下。这是骑士对淑女的礼仪。 海兰和缪里似乎都抽了口气,但抬头见伊弗笑得很大方,一点都不像手握大权的大富豪。 「骑士礼仪我也只是教好玩的,过了十多年你还记得啊。」 「因为您教了我很多事嘛。包含真的有人赌命赚钱眉毛也不挑一下的。」 伊弗无声的笑容渐浓,透露出商人的圆滑。 「海兰殿下,让您见笑了。太久没见面让我一时激动过头了。」 「喔,没关系……」 伊弗曾经是温菲尔王国的贵族,在穷困潦倒后翻身成为大富商。那一身甚至比王族海兰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优雅举止,实在令人赞叹。 「两位认识啊?」 我对诧异的海兰腼腆地笑,回答: 「对。当年我只有缪里这个年纪。另外,日前在迪萨列夫协助我们的伊蕾妮雅小姐也是为她做事。」 海兰明白地点点头,转向伊弗。 「可是,波伦商行之主远道而来,不是只为了叙旧吧?」 海兰在自己坐下前先拉椅子给缪里坐,展现出不同于伊弗的高贵。说不定那是想拉拢缪里。 缪里虽没露牙,但表情明显不高兴,搞不好一开口就会骂我花心。 「从前阵子,我就不时听说王国和教会的冲突开始有些变动,后来我们雇用的人寄了封很有意思的信给我。当年毛都没长齐——抱歉,像剥完壳的水煮蛋一样洁白的少年,现在居然变成人称黎明枢机的大人物了。」 我知道伊弗在开玩笑,什么也没说,不过缪里的视线刺得我好痛。 待会儿肯定会被她彻底盘问一遍。 「我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我做人处世有几个铁则。」 伊弗缓缓换边翘脚,说道: 「做大买卖的时候,一定要亲自把关。」 「大买卖?」 「没错。海兰殿下,我就是为了这桩大买卖匆匆来到这个仍有一丝寒意的地方,一直守在港口……结果没想到寇尔他……喔不,寇尔先生已经获得殿下您的保护了。」 精明的伊弗收到伊蕾妮雅的信,应该立刻就明白我正与海兰合作才对,所以是刻意装糊涂吧。不过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五味杂陈。 夏珑说她的鸟同伴一直在监视我,海兰也说她为了我的安全而在港口派了人。 一想到自己受到如此多方瞩目,就觉得黎明枢机这个称呼完全是独步于前,不管怎么想都好可怕。 「在南方无人不晓的波伦商行之主来这里做大买卖,而且还为此找上这位黎明枢机……」 海兰靠着椅背,以我也很少见的贵族语气这么说,邻座的缪里也毫不松懈地盯着伊弗。 「能请教您究竟有何贵干吗?」 海兰这一剑被伊弗的微笑轻轻挡开。 「当我仍名列于这王国的贵族时,在社交场合上也只能当壁花。想不到到了今天,居然成了王族问我有何贵干的身份,人生真是奇妙啊。」 气氛立即紧绷。 我不解地往伊弗看,而她竟戏谑地闭起一眼。 「呵呵。前任国王的错误政策害得我家族一败涂地,被迫离开这个国家,让我怨个一句不为过吧?」 连海兰都无言以对,愣在原处。 完全被伊弗的气场给压倒。 「话说回来……」 伊弗收正双腿,挺直背脊,突然板起面孔。 她水果烂熟般的气氛,顿时变得英气焕发。 「如您所知,我以前是贵族,后来在其他国家成为商人。经过许多奇妙的际遇后,我积攒了足以引来各种臆测的黄金。因此以不才我的愚见来看,就算我直接来拜会殿下并说明我的计划,您也不会轻易相信。」 前一刻,她还是可疑的沙漠商人。 但她以银铃般语调说话的模样,却宛如在王宫向国王禀报的贵族。 「所以我就想到请这位黎明枢机阁下替我说句话。」 伊弗的视线让我不知所措。 「您说我吗?」 「寇尔先生知道我很多事。包含以他的基准来看并不道德的事,还有值得信任的部分,很多很多。」 她说完还对我挤眉微笑。 「……」 海兰和缪里看我的眼神一个显得迟疑,一个像看背叛者一样。 不过我大概明白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了。 伊弗知道自己是个任谁见了都觉得心怀鬼胎的人,而她来这一趟也确实有其目的。但若没人替她担保,恐怕是作不了生意。 这时候能靠的,就只有我而已。 圣职人员只要有心,即可轻易捏造一个人在哪出生、跟谁结婚、何时过世。认识什么人,有谁的保证,比金山银山更有说服力。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伊弗的一切,知道也不会全说。 但有件事无庸置疑。 「在买卖这方面,伊弗小姐很值得信赖。」 毕竟她是可以眉也不挑地就把命赌在赚钱上的人。当时罗伦斯和赫萝,以及力量微薄的我,协力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了她。 即使差点丢了小命,她还是没有就此罢休。若黄金可以作信仰,那她堪称是殉教徒了。 「只是——」 补上这一句,是因为伊弗是连贤狼赫萝都要盯紧的,披着人皮的狼。 「先请您说明您究竟想做什么吧?」 伊弗少女似的笑了笑,说道: 「我想独占温菲尔王国的进出口贸易。」 伊弗·波伦。 连神也不怕的守财奴,依然不减当年。 ──────────────────────── 第三幕 我不认为伊弗会在谈生意时开玩笑或夸大其词。 所以摸不着头绪。 「抱歉,您说什么?」 不只是我,海兰也一样。 「我想独占温菲尔王国的进出口贸易。」 伊弗泰然微笑,一字不差地重复。 果真不是开玩笑。 我与海兰隔桌相视,再往伊弗看。 「伊弗小姐,我知道您是不会在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可是……」 「很简单啊,黎明枢机阁下。你们王国这边,现在不是正为了远地贸易商联合恶整你们在头痛吗?」 在场没人会责怪伊弗语气对王族不敬,而这样说话也与她十分契合,感觉像敞开心胸一样,令人莫名信任。 况且她说的也是事实,更增添信度。 「波伦小姐对状况的了解,应该比我们还清楚吧。」 海兰似乎也习惯了伊弗,镇定以对。 「我是有这个自信,所以想到这会是笔大买卖,怎么也坐不住就跑过来了。你们都在想,教会那些王八蛋不晓得用了什么招式和外地商人联手,要断你们的粮。再这样下去,不管教会说什么都会被迫让步,或是在不利状况下开战。到底该怎么样,才能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海兰为这番话表情紧绷,一旁缪里则是听得睁大了眼。当然那不是在怪罪她说话无礼,正好相反。 她很喜欢佣兵或海盗那种打打杀杀的故事,而伊弗一副海盗头子的气质。 好奇心和敌意的揪结,体现在她复杂的表情上。 「所以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海兰的反应像是在敷衍登门推销的商人。 可是她当然没有外表那么冷漠。若论信仰世界的奥妙之处,我和海兰都还略知一二,对于行商就一窍不通了。 而这时候,在群魔乱舞的商界中如巨蛇般横行的伊弗来到这里,原本我们是该举手欢迎,拜借她的智慧才对。 问题是就算伊弗这个人值得信任,也不能疏忽大意。 「有,而且我也有钱能赚。」 她如此断定后的下一句话,让我不敢相信。 「教会为确保优势,会要求商人撤离这个国家,而我们的商行,可以为你们提供任何来自南方的物资。」 伊弗的左侧嘴角高高吊起。 简直就像童话中的坏狐狸。 「大量小麦、吃不完的肉干、可以灌满整座湖的葡萄酒和油料,我们都能准备。不用说,磨得亮晶晶的铁制兵器、做工细致的毛织品、鞣好的皮草等所有工匠需要的原料和加工工具,我们也都能给你们送来。当然,我的船满的来也要满的走。王国出产的羊毛、泥炭,还有别的地方买不到的能烧的酒,销路我都可以保证,为王国人民带来大把黄金。」 真真确确,所有交易一手包办。 伊弗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伊弗小姐。」 然而如此荒诞无稽的说词,换来海兰极为冰冷的答复。 「您真的觉得自己办得到这种事吗?」 「当然可以。」 没有丝毫迟疑。原本往长桌探出身子的伊弗,现在自信十足地往椅背一靠。要是她说自己能分断大海,我搞不好也会信。 海兰愈听愈头痛似的闭上眼,一字一字慢慢解释道: 「你是南方的商人,你说你做得到的事,对于南方依然权大势大的教会无非是背叛行为。而且其他商人都跟教会联手撤离了,你的商船凭什么继续开呢?」 这是很顺当的问题,但伊弗不会没准备。集在场所有视线于一身的伊弗用魔术师揭密的表情和变得非常刻意的语调说: 「海兰殿下,我以前可是这国家的贵族喔?所以我能告诉教会,温菲尔王国迫切需要物资,一定会相信、依靠我的商行。」 「你说教会……?」 「没错。事实上,我已经这么说了。」 伊弗又换边翘脚,改变口吻。 「我对他们说,伊弗·波伦因为家道中落,将自己和家名一起卖给了商人,可是连那个商人也因为国王的错误政策而破产,失去一切。如果告诉国王,即使我在遥远南方翻了身,还是怀抱着复兴家族的悲愿,若能助王国度过这次危机,还请重新封我爵位,国王一定二话不说就会答应。然而我也是因为王国犯错而尝尽辛酸的人,现在正是报仇的好机会。只要借贸易之便套出情报泄漏给教会,到了开战之时再单方面停止一切交易,王国一定会陷入巨大的混乱。」 笑容底下的是谎言,是玩笑,还是重重掩藏的真心呢? 见到海兰紧张的样子,伊弗稍微耸肩。 「我觉得这说词很有说服力呢。」 当然,那不是笑得出来的内容。海兰尽管难以招架,但总算是挺了回来。 「原来如此。那么伊弗小姐您就是要反过来作我们的间谍吗?」 「正是。我可以向你们透露教会的所有动向,而且我掌握南方的物流,教会为战争准备些什么、有什么计划都瞒不过我,连他们晚餐吃什么都能告诉你们。而且在开战之后瞒着教会耳目走私,在技术上并不难,问题在于要有港口可以接应那么大量的货物。毕竟从头到脚都要走私,一次能运的量很有限。要是没有在地权力担保,在这一关就卡死了。」 伊弗稍微侧首。 「怎么样?没有黎明枢机作保证,没人会相信这种事吧?」 就像骗子说我只会说谎一样。 「总之就是,只要我能赚来大把黄金,不管做什么都好。我对王国是有那么点乡愁,但现在既不怨恨也不执着。教会就更别提了,我根本没理由帮他们。毕竟啊——」 伊弗看着我说: 「我可是黄金的奴隶呢。」 她说得一点也不卑屈。那就是伊弗的自信来源。 行动方针一旦订定,就要直线迈进。 人将这样的行为,唤作信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海兰为难地开口,注视伊弗说: 「不过,这样还不足以让我相信你。」 突然上门说这么荒唐的事,没拔剑怒斥她无礼就不错了。 伊弗似乎也猜到她会这么回答,若无其事地保持微笑。 「而且像你这样的大商人,一定会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再拿出点东西来吧?」 罗伦斯曾告诉我,不轻易摊牌是商人的基本功。 伊弗满意地在腿上交错十指说: 「原本还在想是哪里的无名小卒拐走了我可爱的寇尔小鬼,结果还满有看头的嘛。」 要是汉斯在场,恐怕会被这无礼之言气到口吐白沫昏倒。 但海兰只是睁大眼睛,随即苦笑起来。 「我并不否认我是无名小卒,但是如果就这么无名下去,黎明枢机的监督员也不会准我接近他吧。」 海兰这么说之后转向身旁的缪里。 「是吧?」 「大哥哥,过来这边。」 我现在跟海兰和缪里隔了张长桌,也就是在伊弗这边。 缪里的反应逗得伊弗眯起了眼,耸耸肩说: 「过去吧。骑士就是要在公主身边嘛。」 伊弗比任何人都更适合用孤狼来形容。 在她背后拿伞的美女,和外面守门的两名护卫,肯定都是打从心里认定伊弗是他们该服侍的主人,不过我觉得他们所崇敬的伊弗看他们的眼里还是有几分冰冷。 伊弗下的令他们一定不敢违背,因为伊弗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打从心里信任一个人的价值。 到了缪里身边,她用力揪住衣服把我拉过去。 如果是吃醋女孩的热情拥抱,或许还好一点。 「少玩弄大哥哥,我来陪你玩。」 看来我才是被保护的一方。 「呵呵。不错嘛,不愧是她的女儿。」 伊弗笑了笑,对后头拿伞的女孩使眼色,对方随即将挂在墙上的白色貂皮大衣拿过来。据说做这么一件需要用到千只白貂的皮,也就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无论情况再怎么急,如果这么简单就接受我的提议,那你们也不值得我冒险……但看来还有点希望。反过来说,我还是想继续推销我的提议。」 伊弗站起来,边穿大衣边说: 「海兰殿下,我知道您怀疑我能否实现我说的话。可是,我当然是克服了问题以后才来到这里的。」 「所以你要开牌了吗?」 伊弗在大衣底下露出温暖的微笑。 「我会开的。当然那不会只是几张羊皮纸而已。」 「什么时候?」 简短的提问,有不给人动歪脑筋的意味在。 「愈快愈好。征税员和贸易商之间的冲突是一天比一天激烈吧?教会无疑会拿这作火种掀起战火。」 师出要有名,而夏珑他们和贸易商的对立就是十足的理由了。 「那不如就明天吧……明天约在黄金羊齿亭怎么样,那边有包厢可以避人耳目。」 既然是海兰知道的店,说不定还有贵族用的贵宾室呢。 「不过,您亲自前往会太引人注意。」 那么赴约人选,已是必然的了。 我点头答复海兰的视线。 「我很仰慕伊弗小姐您,但也知道您是个狠角色。」 伊弗接着说: 「如果寇尔的眼睛会只是因为认识我而蒙蔽,那就表示我也一样没有识人之明。况且要是我耍手段陷害寇尔被那位小姐知道了,她一定会来要我的命,我可是敬谢不敏。」 虽然是开玩笑的口气,但海兰似乎也看懂了缪里的表情。 「那好吧。你能不能信任,我就交给黎明枢机去检验。」 「还有我。」 「那当然。」 海兰补上这一声后,伊弗当作话已经谈完而走向门口。我不晓得谁才是这里身份最高的人,可是掌控这场谈话的无疑是伊弗。 护卫开门时,她转头说: 「就明天中午吧。我会准备马车,可以吗?」 「没问题。不过车夫我来准备,我也会事先捎个口信给黄金羊齿亭。」 应该不是在互相牵制绑架或毒杀的可能吧。伊弗只是微微笑,没说什么。 最后伊弗往我看来。 「看来明天我们是不能独处了,不过来日方长。」 我回以苦笑,伊弗也眯眼微笑,就此离去。 门碰一声关上后,顿时感觉房里宽敞很多。 正觉得伊弗还是没变而莞尔时,我感到两道锐利的视线朝我射来。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这是海兰说的。 「大哥哥花心鬼。」 而缪里果真这么说了。 即使海兰把伊弗的事彻头彻尾问了个清,但无论她再怎么可疑,也不能一脚踢开。毕竟在对抗教会与商人的诡计上,没有比她更有力的帮手。 「真是个想留在我们王国,但又不太敢留的人。不过我倒是承认是个大人物……」 「真的很难安心呢。」 伊弗也确实带来了会让人辗转难眠的计划。光是她打的算盘,规模就足够写一本冒险故事了。然而这世界是大得残酷又十分复杂,不许我只专注在一件事上。 我还有其他海兰必须知道的重要消息。 「海兰殿下,伊弗这件事是需要认真检讨没错,不过我这里也有一件您需要知道的事。」 「什么事?对了,你们回来得这么早……是已经查到什么了吗?」 「是的。而且这跟伊弗小姐的计划应该也有关连。」 海兰端正姿势,抬颚要我继续说。 「是关于夏珑小姐——喔不,征税员那边的实际动机。」 听了夏珑说的那些事,海兰脸上表现出不同于伊弗那时的紧绷。 「这……我感同身受。」 在海兰这庶出王族看来,似乎有不少重叠。 「应该不会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先锋了。」 「是啊……」 海兰拳眼抵着嘴,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吗?」 「嗯?喔,没什么……」 海兰长叹一声。 「那让我很震撼。」 震撼?错愕之中,我见到海兰露出困惑表情,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心里的话。 「在我们这圈子,有孤儿背景的人并不稀罕……可是这和我所知的世界又差太多,让我心里很乱。」 手扶额头的海兰深呼吸整理心情后说: 「说老实话,我不知道教会腐败成这样。就我所知,圣职人员的私生子都是当做亲戚来养,生活不会差到哪去。」 「这……」 「先听我说。贵族和富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修建私人礼拜堂或修道院是很平常的事。不只是请人专门祈求武勋和家人健康,也是用来照顾神的羔羊。流浪各地研究神学的人,有很多会受到能够了解他们的人的接济吧?」 书籍很昂贵,笔墨也不是免费,想潜心思考也需要安宁的环境。假如领主和富人有钻研哪一门学问或是有求知欲,甚至是信仰热切,那么在家办起小有规模的读书会也不奇怪。 「因为虔诚之外的理由,盖私人礼拜堂或修道院的人也不少,而这些大多是富商。除了祈求生意兴隆,还可以直接赚钱。经营这种地方很赚钱的事,你应该也有耳闻吧?」 例如在厢房摆放灵验的圣遗物,就会吸引大批寻求奇迹的人上门,而人来了钱就来了。有人会为了这股钱潮在附近设店,当献金够了,厢房会变成教堂、大寺院,使门前市场更加繁盛。 买一块什么也没有的荒地,等它发展为小镇,将带来多大利益是可想而知。 就算没那么顺利,只要在荒烟蔓草的不便道路上盖一间可供旅人借宿的礼拜堂就能赚钱也是常有的事。 「这些私人礼拜堂或修道院的祭司,很容易动不动多了个『外甥』。虽然建设当初需要权状,也要跟最接近的教堂打通关系,但私人教堂无法申请圣禄,也不在教会任命权的管辖之内。雇用与否,基本上完全看出资者的自由。因此,在没能继承领地的贵族次男、三男,讨不到嫁妆的次女、三女云集的修道院里,经常能看到同样无处可去的『外甥』和『侄子』在讲经。由于那些地方都冠上了贵族或富人的名字,自然是装饰得相当气派,也就是说,几乎能住得很舒适。我有好几个朋友就是在那种地方。」 我也听说过这些事,但这与夏珑的故事有怎样的交集?这时,海兰像是审慎踏实每一步似的慢慢说: 「我向来以为,『外甥』和『侄子』的生活都是那样。有的还可以接受正规教育成为圣职人员,爬到比『叔叔』更高的位置。毕竟他们有有力的『叔叔』,在升迁上有优势。」 也许是为了抑制怒火吧,她缓慢吸气。 「但是听了那个叫夏珑的故事以后,我才发现那恐怕只是少数。我……到底还是贵族的一员,只看见顶端比较清澈的那一层。他们不是篡改洗礼簿和下葬簿,把情妇装成寡妇赶出去吗?不知道……不知道有多少人牺牲在这个恶习底下,才能让他们处理得这么熟练。」 夏珑和克拉克所在的孤儿院有不少孩子,不可能全王国的孤儿都在这里,所以光是那一带教区就已经有那么多了吧。就连海兰这样对市井生活颇有了解的贵族也不曾瞥见的黑暗,是超乎想象地大。 尽管其中有些人因血缘关系受到厚待,衣食无缺,有的还能出人头地,但另一方面,不负责任自私自利的人也非常多。 「我……原本还打算视情况阻止征税员。因为他们可能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先锋,而且我也以为他们征税其实是为了钱。只要他们会像伊弗说的那样,成为战争的火种,他们有什么目的根本就不重要。」 海兰的叹息,是对于人世的残酷和自己见识的狭隘吧。 「……知道这种事以后,是教我怎么阻止他们呢?」 在有不少贵族断言下层阶级不许反抗权力者的状况下,海兰的愤怒令人宽慰。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身为一名爱好和平的人,我还是想尽可能避免战争。」 海兰当然是大大颔首。 「在感情上,我站在他们这边。但老实说,想阻止征税员应该是非常困难。这么一来,就需要从贸易商和教会的关系着手……要是真的切不断,就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算盘泡汤的计策。」 到了这里,就接上伊弗的计划了。 「那个叫伊弗的提出的计划,正好是一场及时雨。喔不,根本是救命绳啊。」 海兰喃喃地这么说,拳抵着嘴沉思。 伊弗表示她要反过来利用教会的诡计,但也因此令人怀疑。 即使是黑暗当中的希望之光,也无法冒然伸手。 「真是的,原本我现在应该把你引荐给国王或第一王子认识的,可是看样子要延后一阵子了……」 海兰吐出哽在胸中的气,靠上椅背说: 「这不是我能独断的事,必须上奏,可是这样他们肯定会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而且——」 她往我看来。 「国王已经为如何对付教会苦恼很久,很可能会直接采用这个提案。因为无论风险再大,这来得实在太是时候,利益也大得不得了。」 也就是伊弗在绝佳时刻献上了绝佳妙计。 「然而成功就算了,考虑到还是有可能出差错,我认为你应该跟这件事保持距离。毕竟等事成之后,要怎么推销你都可以。国王或有权势的人,也只有笑得出来的时候才愿意见人。」 海兰说得像是玩笑话,不过我仍为她用心之深佩服不已。 这件事如海兰所言,牵扯到王国的命运。所以海兰不能私自决断,必须禀奏第一王子,王子再告诉国王。一经采用,海兰也要负责。 由于计划本身听起来太惊人,还有伊弗这个不安要素,我嘴裂了也不敢说这是把有利的赌。 然而海兰却想独自扛下所有责任,不让国王或第一王子对我留下坏印象。 「对了,你看起来好像很信任那个伊弗。」 海兰将话题拉回伊弗身上并问。 「除了你们是旧识,有更好的根据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而身旁的缪里则是用另一种充满猜疑的眼神看我。 虽然我的答案多半没有明确到符合海兰的期望,我还是说出了我乐观看待伊弗的理由。 「单纯在交易这件事情上……我觉得她值得信赖。」 「意思是……?」 我咀嚼伊弗的话,回答: 「只要没有其他生意比她的提案更赚,我们是可以信任她。」 伊弗要扮演教会和王国的双面谍,一手掌控停滞的贸易。这种行为无非是走在悬绳之上,但只要能走到另一头,就有数不完的财富。 若伊弗背叛我们,就表示那能赚到比数不完的财富更巨大的财富。 「……凭我的脑筋实在是想象不到。」 「我当然也想不到,只是……」 「只是什么?」 在海兰的视线下,我觉得不能不说。 「我实在不觉得伊弗小姐是欺骗我们。」 我是认识她才这么想吗?海兰似乎也在犹豫该不该这么说,这时缪里开口了。 「……我大概也能感觉到大哥哥为什么这样说。」 缪里表情不太高兴地说: 「因为那个像坏狐狸的人是坏狐狸……反而可以相信的感觉。」 正是如此。 伊弗隐约有种野兽的气息,会给对方留下难以解释的印象。说出口的都是冷若冰霜的算计,底下却有比火焰更炽热的感情在盘旋,所以容易被她吸引。路边俯拾即是的肤浅背叛,她似乎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是,我也不认为她是正派人士。明天的约,还不晓得她会设什么陷阱呢。」 「总之不能大意。我晓得海兰陛下您也是很不放心,不过——」 我继续说: 「伊弗小姐那样的人会想找我们,就表示她肯定我们有某些利用价值。如此一来,我们或多或少还有谈判的筹码。要是伊弗小姐真有诡计……那我们可能就是她的防波堤。」 问我能否阻止她,也是理所当然。 但我也有决心冒险的理由。 「就当是为了夏珑小姐,我不想请求王国向教会让步。」 缪里睁大眼睛,海兰慢慢点头。 「温泉旅馆『狼与辛香料亭』,是由帮助德堡商行夺得北方地区霸权的传奇旅行商人所经营的。在那里,有以精锐闻名的佣兵团出入,听说大陆那边恶名昭彰的奴隶贩子都会提防他们。而你是旅馆的爱将,伤了你会惹来怎样的报复,她应该跟她说的一样明白。」 伊弗警戒的不只是罗伦斯这个后盾,最主要还是赫萝吧。 要是真的惹火了贤狼赫萝,就等于是释放出记载在大叠羊皮纸里头的传说巨兽,纵有千军万马拦阻也一定会撕碎她。 当然,伊弗应也知道缪里也有獠牙。 「无论那个女人准备什么证据说这个计划可以顺利执行,我都不会相信。」 海兰直视我说: 「我是相信你们,所以交给你们判断。」 她似乎展现了一点贵族应有的风范。 当天晚上,海兰知道我们没有到黄金羊齿亭用餐后,便准备了丰盛的晚餐,给明天要会见伊弗的我们打气。 鹌鹑佐蕃红花这样的高级菜,让人看傻了眼。或许这里是王国第二大城,只要有钱就能马上弄到稀有的肉品和辛香料吧。 一旦贸易商停止所有交易而开战,别说这种豪华菜色,就连普通饭菜都无法持续。 我没有滥好人到会以为伊弗是出于人道观点来献计,但同时我也无法想象伊弗会这么积极地来欺骗我们。 最大的悬念,就是假如我的水准让伊弗失望,她说不定会反过来狠咬我们一口。 由于知道她是这么可怕的人物,才会期盼她的赏识。 伊弗就是会引起这种矛盾情感的人物。 所以事情完全不是缪里一直在怀疑的那样。 「大哥哥喜欢那种年纪大的坏女人吗?」 受过海兰的款待滋补,想着明天该怎么办并动手熄灯时,缪里用看背叛者的眼说出这个不晓得问过几次的问题。 「才不是。」 我喀喳一声剪断烛芯,确切地说。我是很仰慕伊弗,但没把她当女性。 「可是大哥哥以前不是很喜欢娘吗?其实就是喜欢会耍坏心眼的女人嘛?」 「……」 赫萝跟缪里讲以前的故事时,是偶尔会讲到这种事。 大概是因为无法断然否认吧,感觉像是在抚摸快好的疮疤。 「赫萝小姐和伊弗小姐完全不一样,而且我对赫萝小姐也不是那种喜欢……只是觉得她是可靠的姐姐那样。」 「可是娘经常跟爹说,她随时可以跟你走耶。」 那不过是赫萝和深爱的丈夫打情骂俏,不知缪里为何当真。 说不定缪里现在是因为见到伊弗这样的一方之霸以后,激动的心情还没平复。先前那顿豪华晚餐上,她也不像平常那样眼睛闪闪发光地吃,比较像是在为明天的硬仗作准备。 当然,我也没轻看明天的会面。倘若伊弗的计划真的值得信赖,且成功执行,教会的诡计就会泡汤,王国不需要向教会低头。就算夏珑等征税员不能雪恨,也能够继续对抗教会。 换言之,明天的会面将是王国与教会之争的巨大转折点。 那么缪里怀疑不可靠的哥哥被私情蒙蔽了双眼,也不算过分吧。 「缪里。」 我叫她的名字,直视坐在床铺角落神经质地摇尾巴的旅伴。 「我觉得,你怀疑这种事真的很蠢。」 「——!」 「但是——」 我加重语气,压退想跳起来骂人的缪里。 「明天的事不只是我们的事,还会关系到很多人。尤其是夏珑小姐他们。」 「……」 「所以,就请你尽管怀疑我是不是看走眼吧。你锐利的眼光,常常让我很惊讶呢。」 正要起身的缪里,慢慢地放松力气坐回去,膨大的尾巴也以同样速度缩回原状。我不是为了转移缪里的疑心才这样说的。 如果要我单独面对伊弗,我一定会腿软。但若有缪里陪我,即使她没贤狼赫萝那么厉害,也比其他任何人都使我安心。 「你一直都像天上的神一样看着我,我有哪里不对劲,你应该能马上看出来吧?」 「神也没有我厉害啦!」 缪里说完嘟起脸颊。 样子很像是在嬉闹,可是眼角似乎有点泪水,看得我都迷糊了。 「缪里?」 我的变化使缪里回过神来,擦擦眼角。 然后尴尬地别开视线,缩起脖子。 「我、我也不想啊,谁教你在那只狐狸面前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别人一样……」 听了缪里吐露她为何异常怀疑我和伊弗的关系,我表情都不见了。 而她似乎把这反应误认为不悦,抿着唇,兽耳颤抖,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以为自己认识一个人的全部,却忽然见到对方陌生的一面那种错愕,我今天也在礼拜堂前体验过。 插图p181 「老实说,你在讲伊蕾妮雅小姐的时候,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唔?伊蕾、妮雅姐姐?」 「对。」 在说出我发现伊蕾妮雅给了她唯有非人之人才能给的建议那当时的心情后,缪里一脸的不敢置信。 「是怎样……白痴啊你!」 「……」 父兄希望小女孩永远是个小女孩的心情,她应该听不下去,我也知道这样很傻。 「不过……是喔,你这样想啊。」 缪里忽然嘻皮笑脸地站起来,大步走到桌前的我身边。 「不希望我离开你怀抱的话,只要抱紧我就好啦?」 她说完就把背转向我,自己抓起我的手靠过来,窝在我怀里。回头的红眼睛开心地眯起,耳朵尾巴拍来拍去。 「我不会离开大哥哥怀里,大哥哥也不会离开我身边,对吧?」 总结起来的确如此,但我觉得缪里的话有陷阱,理性地回答: 「……是这样没错,但也要看程度。」 「为什么不直接点头啊!」 她用力扯开我的手,指甲还往肉里掐。 「因为你会说,既然这样就应该娶你当新娘吧?」 「本来就是这样啊!」 好险。我松口气,缪里的尾巴往我的脚猛拍。 尽管如此,平时令人不敢恭维的鬼脑筋,现在却是可靠的武器。 「明天也拜托你这么滴水不漏喔。」 平时完全不听我训话的缪里,竟因为这淡淡的一句话忽然愣住。身体细细打颤,是因为亢奋吧。 「看我的。」 缪里转过头来大胆地笑。 如果有什么比祈祷更值得信赖,就属这了吧。 「我会保护大哥哥的啦。」 我并不觉得她神气。 「靠你喽。」 「嗯。」 缪里笑嘻嘻地点头,我也对她笑。 我将刚剪芯的蜡烛放在微弱的残烛边。 即使火光就快熄灭,再点起下一根蜡烛就好。 重要的是别放弃。 「那么,为了明天的精神,早点睡吧。」 我们这几天都是睡在船上硬梆梆的木板上,总算有床了。 「可以一起睡吗?」 不知是海兰的安排,还是因为这里是高贵人家的房间,有两张大床。 「说不行你也会爬上来吧。」 「嗯哼哼。」 缪里开心地笑,先一步跳上床。我放下百叶窗,关上木窗,盖上蜡烛灭火。当我准备上床,缪里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睡着了。 到另一张床去睡,她应该也要醒来才发现,但明天我们都要上战场。 犹豫片刻后,我在缪里身边躺下,将被子拉到肩膀。 缪里似乎在黑暗中笑了,不过在查看之前,意识已经沉入睡眠之中。 隔天,我再度穿上海兰借我的服装,和海兰指派的车夫一起搭上伊弗遣来的漆黑马车。海兰在送行时说: 「虽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为防万一,我还是安插人进去了。」 在贵族暗潮汹涌的世界,那是常有的事吧。 「谢谢您,我一定全力完成任务。」 汉斯替我关上门,接着是车夫抽马鞭的声音。 缪里昨晚睡了个饱,本来夜间禁食的日子刚过去时只能吃少量早餐,她也吃了一大堆。 已经做好完全的战斗准备。 「好想赶快看看是怎样的店喔,大哥哥。」 说这种话,是因为并不紧张吗。我想说这不是去玩,最后还是忍住了。缪里保持平常的样子,我比较安心。 马车驶入依然拥挤的街道,分开人潮向前进。从马车中窥见的街景和平时又是另一种感觉,缪里脸都要贴在玻璃上似的往外望。 一会儿,人潮似乎没那么挤了,大概是路幅变宽了吧。 当人潮像是某种预兆突然断绝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吓了我一跳。 「哇!」 也难怪缪里会忍不住叫出声。这大广场真的好大,仿佛天空突然掉下来一样。 「好厉害喔!」 一眼望不完的铺石路,我也是第一次见。呆立在大广场上的人,全都是我们这样的旅人吧。 王国的命运这个字眼,说起来好像是可以一手掌控的感觉,但现实的王国有这样的广场,有围绕广场的道路、住宅区,还有其他几十几百个城镇和村落。我实在不愿想象为这所有的未来负责是什么感觉。 但我们接下来要进行的会面,将对王国的未来造成某些变化。 我紧张地吞吞口水,而应该对窗外景象又叫又跳的缪里,却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牵起我的手。 为自己打气并深呼吸时,我发现一件事。 「是不是有很香的味道啊?」 「嗯。广场上有羊咩咩的味道。」 没多久,便清楚闻到我的鼻子也能分辨的烤肉飘香。同时稀疏的杂沓再次转浓,还能听见酒馆特有的喧嚣。 黄金羊齿亭到了。比起酒馆,看起来更像巨大的工坊。 「……好……」 厉害两个字,都被缪里的喉咙给吞了。 下了马车,那充满活力的店门口就先让我们吃了一惊。屋外盖了许多简易炉灶,上头烤着大量羊肉。排列于广场一角的长桌边,几个工匠、商人和旅人样的男子都以热情的眼神看着那香喷喷的青烟滚滚而上。 这里不烤全猪,只烤全羊。打赤膊的壮汉在来讨赏钱的吟游诗人演奏下变成街头艺人,飞快旋转手里的钩棒。连看到肉就会乐得扑过去的缪里,都愣在原地。 「……今天有庆典吗?」 我也懂她为何这么问,这里真的热闹极了,不过这肯定只是日常光景。 车夫要带领我们进入店内,我便牵起缪里的手,避开醉汉跟进去。 屋内的盛况也不输屋外。 「酒馆……?这是酒馆吗?」 构造和我所知的任何酒馆都不同,挑高的天花板高得惊人,有五、六层楼那么高,仿佛是炼铁所。 而且一楼有一半和外面一样摆设许多火炉和调理台,以裂帛之势吐出火烟。另一半排满长桌,客人们挤得肩靠着肩,大声喧闹。 视线稍往上抬,便能见到二楼部分。那里摆的是圆桌,桌边的人装扮比较富裕。能看见再往上的阶梯,大概是通往需要另外付钱的包厢吧。伊弗应该就在其中之一。 车夫找来店员,店员恭敬应话。他头上广大的挑高空间中,垂挂着巨大的横幅,幅中绣了比人大上好几倍的羊。 这就是大都市的火热店家。 那热流甚至令人感到不同于神的威严。 「两位,这边请。」 完全变成乡巴佬的我们随车夫的声音回神。 现在就这样,以后是不堪设想。 上了二楼,可以综览整片一楼,感觉看上大半天也不会腻。然而愈往上走,就愈是感到客人的视线聚集过来。不是错觉,有很多人在看上包厢的究竟是什么人吧。 若海兰来这种地方,的确会快就会被人发现她有所动作,由我代劳是很合理,但伊弗也不会没有准备。 在车夫敲响在宅邸也见过的那两名护卫看守的门而开启后,我觉得自己猜对了。 「你来啦。」 态度亲切的伊弗面前有张大桌,刚烤好巨大羊肉块镇坐于桌上,肉汁横流。 几个男子列坐于她两旁,衣冠华美但有股放荡之气,一个比一个可疑。 「这几位是……?」 无论什么战斗,数量都是决定性的力量。 在坐下前这么问,是我唯一能做的防御。 「嗯?喔,你放心,我们不是要仗着人多逼你怎样。」 伊弗微笑着说。 「这些人,就是我计划会成功的证据。」 他们全都一个样地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摘下帽子。 那是商人的动作。 而且他们应该全都是能冠上「大」字的商人。一个疯狂的想法闪过脑海。 「伊弗小姐,这些人……该不会……」 从伊弗变得狐媚的笑容,和她开心地露出牙齿的模样,让我确信这些商人全都是这座城里和教会勾结,要将王国逼入困境的贸易商。刹那间,为何贸易商谁也不背叛谁,团结一致帮助教会的谜底解开了。 商人为了利益能不管同业死活,如今团结成这样,让海兰百思不解。 但若「其实所有人都早已背叛教会」,事情就不一样了。 「来,请坐。这里的羊肉是极品喔。」 要如何证明我不是其中一道菜呢。 或许是因为有缪里陪伴,我还是踏出了这一步。就算想退,门也已经关上了。 更何况不先看看他们有何阴谋,我这趟就没意义了。 「……我是海兰殿下的代理人,托特·寇尔。」 除伊弗外的所有人纷纷起身,与我隔桌握手。 一坐下,仆人立刻为我斟满葡萄酒。 「先干杯吧。」 在伊弗带领下,众人高举酒杯。 烤全羊霸气十足地摆在桌上。 反复涂抹树果榨的油,花长时间细心烤出来的全羊上,洒了满满的黑胡椒。搭配羊油脂的芬芳,香得鼻腔发麻。就连尽可能节制吃肉的我,也口水直流。 「吃吧,这桌我请客。」 随这句话,伊弗背后的彪形大汉亮刀了。他大概是伊弗的护卫兼执事,切肋排的手法俐落得令人着迷。满布油花的肉块摆在当盘子用的硬面包上,送到我眼前。缪里早餐吃了那么多仍然眼睛发亮,也分到一大块肉,看得我急忙说: 「我——」 「怎么,要拿隐士庵那套来训我吗?」 伊弗喝着葡萄酒,有点调侃地微笑。 霎时,我仿佛变回了十几年前那个孩子。 我当然知道隐士庵是指什么,因为那是这种时候一定会用到的话。 「……隐士说,为禁欲而禁欲没有意义。神虽提倡禁欲,但没有要人糟蹋邻人的心意……」 「一点也没错。」 伊弗满意地点头。 「而且看样子,公主殿下很懂宴席礼仪呢。」 我往缪里看,发现明明才刚切给她,她却已经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 「还要吗?」 伊弗愉快地问,缪里大口吞下后接受挑战似的回答: 「要。」 平常我会说她无礼,但现在或许该佩服她大胆。大汉这次切的肉比先前大上近一倍,让她开心极了。 「说起来,一般餐会上会给对方灌酒,等对方脑筋没那么灵活以后才谈正事……不过很不巧,这招对奉行禁欲和节制的你应该行不通吧。」 虽不知她有几分认真,知道这点自然是再好不过。 「伊弗小姐,概要你说过了吗?」 她右侧的胖商人问道。 「计划我已经说了,不过目前卡在取得王国信任这一步。我们要说服这位黎明枢机阁下,才能让他向海兰替我们说话。过了这一关,王国才会接受我们的提案。」 伊弗用像在征求我同意的笑容看来。 「这样啊。」 商人拿柔软亚麻布擦擦嘴,和其他商人互使眼色。 有种不同于圣职人员或佣兵的独特氛围。 「那好。」 他们像是做出结论,先询问伊弗的胖商人端正坐姿说: 「我是佩卓·亚戈,亚戈商行的温菲尔王国会馆总代表,主要经手的是织品。」 再右侧的削瘦山羊胡商人接着说: 「我是马堤欧商行的劳兹本总经理,史坦·马堤欧。只要是南方的食物,交给我准没错。」 再来是伊弗另一侧,年纪略长但体格健壮,留了八字胡的商人。 「我是基兰·奥雷留斯。主要是买卖金饰银饰等金属物品。」 他们一一自我介绍,与我重新握手。手不像工匠那么硬,但食指和中指的歪曲,显然是长时间握羽毛笔所造成。 「这三位是劳兹本贸易商公会的三巨头,只要跟其他合作商行谈妥,就可以囊括整体交易的八成。」 面对三个平时想见也见不到的人,让我有点胆怯。只好回想身旁大啃羊肉的缪里脸皮有多厚,硬撑下去。 「能和现在气势如虹的黎明枢机阁下同桌共餐,我深感荣幸。想不到伊弗小姐居然认识黎明枢机,真是让我太惊讶了。」 亚戈以此起头。 「我们是很久以前认识的,而且是被他救了一命。当年的他,还是个像天使一样的小男孩呢。」 「喔喔,所以黎明枢机阁下是打从那个时候就有神在照看啦?」 商人说话总是夸张。 「话说回来,这一定也是神的指引。我们能在这里见面,绝对是神的安排。」 马堤欧一这么说,其他商人的视线就集到我身上。 既然我已下定决心,想多斡旋又玩不过他们,便决定直捣核心。 「能和各位见面,我也非常荣幸。有个问题,我实在非得先请教各位不可……各位怎么会来到这里?各位不是支持教会吗?」 原以为他们会多少有点退却,但他们却始终保持笑容。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商人,我也不吃惊就是了。 「我们是支持教会啊,不过有点复杂就是了。」 马堤欧卷起袖子,而亚戈将双手摆在桌上。 这是赌徒向对手表示清白的动作,也彰显出离乡背井,在远方扛起大商行招牌的人是怎样的气性。 本应归顺大教堂的他们,却理所当然地列席于伊弗身边。只凭伊弗一个是否能独占王国与大陆间的秘密贸易原本还令人怀疑,知道敌方阵营里也有不少人愿意协助就另当别论了。 而且,我也明白了伊弗为何没有直接告诉海兰这件事。 口说无凭,谁也不会信。 「支持教会……?你们站在伊弗这边,不就是背叛教会了吗?」 照理来说,这样就是我们这边的人才对。不过他们能背叛教会,就算背叛王国也不奇怪。 我非得慎重了解他们的企图不可。 「若从不同角度看,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们并不打算背叛教会。」 「也就是要同时支持王国和教会的意思啦,寇尔。我们唯一的敌人,就只有征税员而已。」 伊弗的话似乎有点揶揄的味道。 身旁,缪里带着怀疑眼神龇牙咧嘴地啃羊肉。 「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期待他们诚实回答,但能知道他们撒怎样的谎。而且海兰应该也不觉得我能够当场看破他们真心,我该做的就是把伊弗他们怎么讲,气氛如何等资讯如实带回去。 回答我的,是伊弗。 「就是维持天平平衡。」 「平衡?」 「没错,枢机阁下。要让天平平衡,就得在两边放上等重的物体。因此,我们有必要同时和王国跟教会打好关系。」 伊弗以葡萄酒沾湿的唇妖妖地吐出言语。 「我们想看他们对等竞争,最好是直到永远。」 那魔性的氛围使我不知如何回答时,缪里咽下肉说: 「竞争要用到很多东西啦,大哥哥。东西用得愈多,这些人就愈赚。」 热爱英雄故事,佣兵首领鲁华来旅馆玩就一定霸占他大腿的缪里,在这方面的知识甚至赢过一般商人。 「哎哟,这小姑娘好像很有脑袋。」 「别跟我抢,我先雇用她。」 伊弗愉快地这么说,将杯子放到桌上。 「战争是赚钱的好机会,但那只答对了一半,我们还有一个理由。」 亚戈接着说: 「我们需要避免任何一方获胜。黎明枢机阁下您是在呼吁教会改革没错吧?那么,请您想想看一旦教会获胜会是什么样。」 教会抗拒改革的机会,获得胜利。 这么一来,会有好一阵子不再出现敢与教会对立的势力。 在宗教战争结束已久的现在,教会若没了敌人—— 「教会会如何蛮横霸道,应该不难想象吧。」 是这样没错,而在我回话前,马堤欧先开口了。 「您说不定会想,帮王国获胜不就行了。」 在看穿人心上,商人可是一流。 被人了若指掌虽令人不甘,因此失去冷静就正中对方下怀。 「我……是希望教会改革。为此,我必须让王国赢得这场战斗。」 「枢机阁下。」 奥雷留斯摇摇头,表情哀伤地说: 「这样也不行。因为王国战胜教会时会发生什么事,连我们也无法想象。」 「咦?」 我皱眉反问,而伊弗回答: 「寇尔,教会蛮横成那样,我们看了也很呕。尤其是他们借了钱还敢若无其事地倒债,不晓得有多少同行被他们害得破产。更糟的是,他们总是声称我们赚的都是脏钱,向我们勒索,而自己却整天大鱼大肉。我们自己也是希望他们可以收敛一点。」 不像是单纯附和,能感到真正的愤怒。 接着伊弗缓慢叹道: 「然而,这份蛮横也帮了我们。正确来说不是因为蛮横本身,而是造成它的力量来源。」 「黎明枢机阁下,民间会谈论的教会财富或权力,其实不全是坏事。对这个世界来说,还是有其必要。」 在我错愕得连说「怎么可能」都无法说出口时,伊弗又说: 「就跟刀子一样。刀是旅行不可或缺的东西,却也能是杀人凶器,端看怎么用。但你总不能因为有人拿刀去做坏事,就说刀不应该存在于这世上吧?当然,我也不是说它有用就可以忽视所有弊害,不过想只除弊害独留利益,也是太异想天开。」 我常和缪里争论歪理,很习惯了。 首先是别顶嘴,先顺着问。 「那所谓的利益是什么?」 什么利益能大到允许教会囤积财富、滥用权力呢?造成夏珑他们那样的不幸还什么事也没有,哪里有正当性可言? 就算我不懂商场,至少还懂什么是正义。 「枢机阁下,请听我说。」 亚戈稍微前倾拿起酒杯,轻轻摇晃葡萄酒。 「您想象过这杯葡萄酒在来到桌上之前,经历过些什么吗?」 就算商人不会正面回答不方便说的问题,这样转移话题还是让我气得脸颊发烫。 「我不是在说这个。」 「我并不是在打迷糊仗。」 亚戈表情严肃,没等我答话就继续。 「关于这杯葡萄酒来到桌上的过程——换成这块小麦面包也行。这些商品从远方经过许多人的手,一路不停歇地送到这个王国来。因为有这样运输,王国——不,全世界的国家和城镇都是因为这样才能运作。」 我当然明白。毕竟贸易商能以撤出威胁王国的道理就在这里。 但这跟教会财富的正当性有何关连? 亚戈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默默点头。 「问题是,作生意总是免不了造成纠纷。」 他说的每件事都连不起来,只有气恼不断累积。 我开始认真思考离席走人了。 「听好了,枢机阁下。假设南方的商行要到北方买毛皮,那么他可能会因为钱付了没、货物品质糟得像诈欺、数量不够等问题和当地的商人起纠纷。这时候,来自远方的商行总是不利。不仅没人会保护他,有时候当地有权势的人也会一起来诓他。」 亚戈保持大商人风范,井然有序地冷静讲解。 最后用食指往桌上一点。 「这时候能提供协助的,就是教会了。」 马堤欧接着说: 「这世上每个城镇都有教会,而大多数人都屈服于它的权威之下。就算在无依无靠的遥远异地,一旦遭到当地权威的无理对待,就能请教会协助。」 这句话让我想起北方群岛的教会。那个地方极度信仰被教会视为异端的黑圣母,且周围遭极寒海域封闭,若当地人不帮忙恐怕连回家都别想。在那种地方以攻击性态度对待当地人会有什么后果,傻子都知道。 但在那种地方,也有外地商人肩并肩建立起来的教堂,能用自己所知的语言沟通,根据自己所知的常识运作。出了纠纷,也可以提供庇护。 教会也是这种联系的节点。 能沦为暴力的强悍,亦能提供保护的力量。 「商人彼此之间发生纠纷时,教会也可以提供仲裁,而大多数商人也会遵从教会的决定。因为藐视教会权威,就等于跟全世界的教会组织为敌。没有教会作后盾,我们根本没办法作远地贸易。然后——」 奥雷留斯替他说下去。 「要在世界各地建立教堂确保权威,需要大量的钱,而人们不会对外表寒酸的人低头。雄伟的大教堂、金银饰物这些一眼就懂的权威,是必要的盔甲、武器。」 「当然,异端信仰和攻打异教徒,都是维持教会权威所不可或缺,而这也要花钱,教会的财富绝不是用来堆灰尘。只不过,这也造成许多人认为教会耽溺于不当享乐,而醉心于这种红利的也的确大有人在。」 「可是这无法避免,换句话说就是不良开销,但是只因为这个费用而怪罪整体也不对。教会庞大的财富可以维持教会的权威,权威会保护我们商人作买卖,而我们的买卖支持着无数人的生活。一切都是息息相关的啊,枢机阁下。」 他们说的,全是圣经上找不到的现实社会结构。 「假如王国就此压死教会,让教会失去权威,您想想看会发生什么事。」 若王国战胜教会,教会势力遭削减,失去压倒性的组织力和权威,也因为被迫节制而失去财力—— 那么他们就不得不端正品性,世界变得更美好…… 马堤欧那双很有南方人感觉的淡绿色眼睛看过来。 「黎明枢机阁下您大概是认为教会碰了钉子以后会改邪归正吧,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原本嚣张的人一旦失势,接着肯定会有人跳出来想取代他。世界上每个角落都会发生这种争抢。」 「到时候必然是一场令人不敢卒睹的大混乱啊。」 三名商人轮流说到最后,由伊弗承接。 「甚至会让人后悔说看王国跟教会隔海互瞪还比较好呢。」 我完全分不清哪个地方是真,哪个地方是假。他们的说词串连得极为合理,但整体看来好像不太对劲。 世界安定要靠蛮横的教会权威来维护这种事,谁会相信呢。 可是大商人们的攻势依然不止。 「一旦教会失去权威,我们贸易商在没人接济的遥远异地要怎么请求保护和仲裁呢?还是您认为我们就应该放弃买卖,躲在自己国家里呢?这样会有很多人头痛吧?没有任何土地可以自给自足所有东西,贸易是必要的啊。」 「就拿温菲尔王国来说吧,要是我们在谁也没听过的地方经商而出了问题,他们会来救我们吗?」 「而且教会势力衰减后,异端或异教徒又会抬头,世界会倒退到几十年前的战乱时代啊。」 伊弗一个字也不让我插嘴地慢慢说: 「寇尔,这个世界不是靠理性运作的。力量是维护秩序的唯一准则,而最强大的就是教会组织。就算看起来是恶势力,也绝对有存在的必要。」 商人们活在现实世界,而为了守护现实世界,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奋战。我无言以对,完全就是因为夏珑说的那些话。 弱者到头来还是得倚靠教会,会帮他们的也只有教会。削减他们力量的同时还要维持其保护者的功能,的确很像梦话。 而且削弱教会不只是信仰的问题,还会影响支持百姓生活的贸易行为,以教会权威维持的秩序甚至会崩于一夕,世界重陷战乱。 沉默降临桌面。 四名商人都注视着我。 「不过,一些高阶圣职人员的行为让人看不下去也是事实啦。」 伊弗替我说话似的说。 「比如说最常用这间房的,肯定是大教堂那些人。他们都是在这么热闹的店吃这么好的肉,喝这么美的酒。如果都换成黑面包或便宜啤酒,省下的钱就能分给穷人也是事实,但他们绝对不肯这么做。」 她放低音量继续说: 「所以我们不能助长教会,同时也不能让他们败给王国。为了解决现在这个状况,我们都拼命绞尽了脑汁。」 说到这里,伊弗大叹一声。 「话说回来,即使有钱赚,我们其实还是不想冒这么大的险。可是现在天平斜得很厉害,乒乒乓乓摇来摇去,而王国和教会这两个当事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天平上的砝码本身,并没有能力阻止天平摇晃,顶多只能在天平降到最底之前,想办法不让自己摔出去。因此,我们商人只好出面阻止天平倾斜。就算骂我们是蝙蝠还是背叛者,能同时帮助双方阵营的也只有我们,维持世界秩序的方法也只有这个了。」 此后射在我身上的视线,明显是责怪的意味。 我也不会不了解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 「破坏天平平衡的不是别人,就是你啊,枢机阁下。」 我无法反驳亚戈,海兰也对我说过这种话。这几年王国和教会的胶着状态,可以称之为改革停滞,也可视为状况安定。 我一直以为改革教会是无条件的美事。如果那纯粹是天真无知的行为,反而在世间埋下混乱的种子呢? 「我也不太想这样说……」 「可是我们认为,你有责任收拾这个不安定的状况。」 大人们的叱责。 近似羞愧的后悔,慢慢侵蚀我的心。 夏珑他们有对抗教会的切实理由,就连老爱盘算阴谋的商人也有。 那我呢?我高唱的理想之道真的有正义可言吗?我心目中的理想,会不会只是不知世事的反映? 就在我觉得脚下地面都要裂开的时候,奥雷留斯笑咪咪地说: 「但幸好,黎明枢机这个名称还有很大的力量。」 「咦?」 「只要您愿意合作,王国和教会的天平就能维持平衡,要重返安定也不会困难到哪里去。」 「是这样的吗?」 他和善的表情甚至让我感到解脱。 「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什么啊,寇尔?」 伊弗无奈地笑。 从我小时候,她就不知看中我那一点。 「听说有人破坏了王国和教会的平衡,而那个人就是你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看你这样不晓得自己闯了什么祸的样子,我也不是不懂啦。」 伊弗这温柔的苦笑,我小时候也见过。 「知道你不是靠权谋术数,而是用你的死正经达成这个丰功伟业时,我有种像是放心又像弄懂了的感觉。只是,那种死正经有时反而会害了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世上没有万能的工具,教会的利弊问题也是这个道理。」 伊弗往桌面探出身子,继续说: 「寇尔,教会正准备发动攻势,而王国现在的情况很不利。但是如果你和我们合作,这事态是完全来得及收拾。物资和情报可以撑住王国,你的存在可以凝聚人心,吸引大陆那边的响应,这样教会就没有胜算了。不过王国物量终究比不过大陆,不会这样就扳倒教会,我们也不想见到这种事。只要双方都缺少决定性的手段,战况不用多久就会平息,我们就达成维持原有秩序的目的了。当然——」 伊弗戏谑地笑。 「我们要从中大赚一笔。因为我们是商人嘛。」 「这样事情就圆满落幕了。」 「伊弗小姐找我们谈这件事时,我整个人都傻了呢。」 「而且这样摆教会一道,也算是让我们出了口怨气。教会真的给我们吃了太多闷亏。」 「我们都是在这个国家经营了好多年,才把商路拓展到今天这地步。叫我们一夕之间全部抛弃,谁放得了手啊?」 伊弗两侧的商人们都口口声声这么说。 这些贪心的商人为了自己的财富,想用卑鄙的伎俩诓骗王国? 不是这样。 他们就只是以自己的眼光考量世局,依此寻找赚钱之道罢了。怎能为此责怪他们呢。 「怎么样啊,寇尔。我希望你亲自说服海兰殿下,请她向国王上奏我们的提案。这样我们就能立刻运用各自熟识的商业管道,为这国家带来各种商品,而且我们也可以帮忙弥补你思虑不周的部分。」 随着伊弗这番话,亚戈、奥雷留斯和马堤欧都自信满满地对我笑。 他们可以弭平我招致的混乱。 「来,这是承诺之证。」 伊弗伸出手说。商人是讲信用的生物。握手的重要性,我在与罗伦斯旅行时见过无数次。伊弗他们是认真的。 别人信任我,我也该报以信任。而且我的思虑不周也是从各种教训得证过的事,如果伊弗他们愿意帮我,应该是很大的助益。 我看着她伸来的手,抬起视线。伊弗温柔地微笑着。 除了擦去手汗、将手也伸向对方以外,别无选择。 就在这一刻。 「啊!」 一声「喀啷」紧接在这惊呼之后。是陶器破裂的声音。 往旁一看,翻倒的果汁漫成一大片,还泼到缪里穿的白色长袍上。 「啊、哇!大、大哥哥!」 缪里一下子慌了起来。海兰借她的衣服价值不菲,而且白得耀眼。我赶紧拿桌上的麻布替她擦,可是葡萄汁的痕迹没那么容易擦去。 「大、大哥哥怎么办,这是跟人家借衣服耶……」 缪里说得像快哭出来。在这个重要的时候怎么犯这种错,让人很想说她两句。虽然对伊弗不太好意思,现在还是找人过来帮忙处理比较好。抬头时,我注意到伊弗看缪里的视线。 我下意识地往缪里看,而前一刻还泪汪汪的眼,现在却几乎要露出獠牙般瞪着伊弗。 诧异地再看看她们时,两人的脸都是原来的表情,让我一度以为自己见到了幻觉。 但我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两头野兽的确互瞪了一眼。 「呜呜……大哥哥,要赶快洗衣服啦……」 银色小狼沮丧地这么说。 我脑袋跟不上,舌头也不灵活了。 「啊,呃……」 我再偷瞄伊弗一眼,见到她缩回了手,不太高兴似的靠着椅背。 「与其在这里洗,不如回去弄比较好。叫马车来。」 伊弗对执事兼护卫的大汉这么说,大汉随即以那雄伟身躯难以想象的优雅动作行礼,离开房间。亚戈几个对喝起葡萄酒的伊弗投出像在说「这样好吗」的视线。 从缪里那个眼神来看,会是他们设了陷阱,要等我落入圈套吗? 虽不知真相为何,至少缪里是这么认为才翻倒果汁。 「小的来接您了。」 车夫出现在门口,见到缪里的样子而睁大了眼。 我催担心污渍的缪里起身,逃跑似的准备离开。这时伊弗说道: 「寇尔,若没有我们的协助,王国就脱离不了这个明显劣势的状况。而且,我们的目的是维持秩序。你也是爱好和平的人吧?」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点点头打马虎眼,以眼致意离开房间。 下了楼,顾客见到缪里身上那一大片污痕都感到吃惊好笑,但我紧张得只管往前走。经过感觉比来时长了四倍的路途,我们好不容易走出店门,搭上马车。直到关了门马鞭一抽,车轮驶过铺石的叩叩声开始响起时,血液才终于流上脑袋。 吐出哽在喉咙里的气后,坐在身旁的缪里踢我的脚。 「大哥哥大笨蛋。」 尽管她是一身葡萄汁污渍的女孩,在场谁最蠢恐怕是想都不用想。 「对不起……所以伊弗小姐他们是想骗我吗?」 我不觉得伊弗说的话是谎言。王国继续这样下去肯定不利,而我也完全听不出那些话哪里有破绽。 没想到,缪里摇了头。 「不是。我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想骗你,也不知道那只狐狸有没有说谎,可能要娘才听得出来吧……不过我觉得这部分应该要先问问金毛,看她怎么说。其实我也觉得真的是那样啦。」 「那、那你为什么……?」 缪里捏起沾在身上的袍子,像个闲得发慌的女孩般搧动着说: 「他们一看到你被说得慌张起来,突然就像哄猫咪一样跟你说话嘛。用这么老套的招式,我当然要先阻止再说啊。」 「老套……?」 缪里对惊讶的我耸耸肩。 「娘老是对爹用这招,一看就知道啦。总之就是先吓得你惊慌失措,再突然对你好,借此笼络你。」 这段话让我立刻想起先前的对话。 当我为伊弗和亚戈他们点出的事实自乱阵脚时,他们没有责怪我的犯错,反而提出弥补的方法,让我打从心底放松,觉得他们是自己人。 「最后那个握手,也明显是为了绑住你的心。像大哥哥这样死正经的人,一旦答应了就绝对会坚守到底吧?」 是可以轻易想象。握了她的手,我无疑会为他们说服海兰。要是失败了,还会受到良心的苛责,觉得对不起伊弗他们。话说回来,会觉得应该握她的手,是觉得他们信任我,想报答他们。 假如那一切都是算计好的…… 「马上就被你看穿了呢。」 不愧是继承了贤狼赫萝与高明旅行商人罗伦斯之血的女儿。敬佩缪里慧眼的同时,我也为自己的可耻发闷。而且我导致王国和教会情势再度波动,也肯定是事实,我也的确对此缺乏自觉。 想捂住脸,手却被缪里抓住。 往她看过去,见到刺眼的视线。 「我说大哥哥啊,你还有时间难过吗?」 「可、可是……」 「你有仔细听他们说话吗?」 「说、说话?」 缪里重叹一声,噘起嘴说: 「他们是在说,大哥哥你在王国很受欢迎,要是跳过你自己搞自己的,以后说不定一下子就翻船,所以请你一定要帮他们的忙。」 「……」 我往傻眼的缪里看,她也直直地回看我。那怎么看都不像在看玩笑的视线,压得我不得不重新咀嚼伊弗他们的话。 「……」 他们的确说过如果有我的名字,要平衡天平并不难。若以最不伤心的方式来解释,说他们不是专程来这里说客套话,差不多就是缪里说的那样。 在说假如我这个人真的没有不值一顾,那这样事情的确是有点矛盾。 为什么伊弗他们不直接找国王谈,反而找上我们呢? 「如果他们只是想利用大哥哥,方法应该多得是才对。我想大概是因为他们也有弱点,不太敢惹你生气吧。除了不想惹娘生气以外的。」 纽希拉最任性的女孩缪里,对母亲赫萝也是绝对服从。 「他们应该是想到某个可以赚大钱的计划,可是没办法直接执行,所以想找你填补这个缺口。那只狐狸不是很有名的商人吗?那直接去找国王不就好了,何必来跟你讲这些东西。」 缪里跟我想得一样呢。 果然问题就在这里。 「可是呢,狐狸没算到大哥哥身边有我这只狼。而且刚那样与其说要骗你,还比较像是在试探我呢。不过我让他们吃瘪了。」 缪里得意地哼起鼻子,见我反应低落又绷起了脸。 「拜托,你还在难过喔?你真的就那么喜欢那只狐狸啊?」 她逼上来问。这我非否认不可。 「才、才不是这样。就只是……我这么轻轻松松就被人家骗倒,感觉很……」 缪里又大大叹气,退开说: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大哥哥是大哥哥,不是鲁华叔叔。哪有什么办法?」 鲁华是勇猛果敢的佣兵团团长,就算把我倒过来也不会变成那样的人物。 「鲁华叔叔是说不定能当场发觉那只狐狸算计,临机应变,收放自如地进退,反过来套牢他们啦。搞不好还会拔出剑来,直接把桌子劈成两半呢。」 缪里还用两只手做出挥剑的动作,完全是个在聊心中英雄的野丫头,但其实我也能想象到鲁华威风的模样。 「可是把大哥哥套在这种事情上,感觉又不太对。」 手一放下,小小的肩又大人似的耸了耸。 并突然表情认真地看过来。 「再说,如果大哥哥是那样的人,我大概就不会相信你那个约定了。」 「咦?」 「就是会永远站在我这边那个约定。」 我曾经发誓,即使身为非人之人的缪里在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立足之地,我也会站在她这边。 「鲁华叔叔可能也会跟我那样约定啦……他本来就很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可是那个大哥哥,那个老是在钻牛角尖,不管做什么都很不干脆的大哥哥,竟然认真跟我做那种约定,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嘛。」 虽然说的话很刺耳,缪里的表情却很柔和,很开心。 「大哥哥就是那种,怎么说咧,顽固?老实?都不对,有点笨笨的那种……」 「……憨直。」 缪里一听我这么说就眨眨眼睛,嗤嗤笑起来。 「对对对,就是这样。」 意思有好有坏,而缪里是同时取这两个意思。 「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大哥哥。」 缪里不害臊也不迟疑,直接表示她的爱意。 「虽然我还是希望你多少跟鲁华叔叔学一点……不过重点还是你自己嘛。所以,就算你被那种狐狸骗,也不要一直在那边颓丧。」 她形状姣好的红眼睛闪耀无惧的光辉。 「和那种人交手是我的工作。也就是说,大哥哥绝对少不了我。」 缪里不是要人保护的弱女子。 是有贤狼血统的狼。 「那我要做什么。」 缪里听了就把头靠到我肩上来。 「负责抱紧我。」 「……」 尽管没冒出耳朵尾巴,她的全身也在催我快抱她。这话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 我中了伊弗的陷阱,没认真想过自己做的事将有何影响,被完全与我脱钩的黎明枢机称号牵着鼻子走,但缪里还是这样安慰我,是因为蠢不一定全是坏事。 有些事,是憨直的人才会去做,才会相信。 伊弗也说我死正经。 假如神在每个人出生时就赋予使命,那我就该尽力达成自己的使命。又假如我相信自己的使命是改革教会,我的确是没有时间沮丧。 伊弗的计划很可能对王国与教会日后的关系造成巨大影响,而这样的关系又会牵连整个世界的秩序。这秩序几经辗转,会作用到像夏珑这样教会恶习的被害者。我这个齿轮,就嵌在整个机制的核心部位。 而且十分幸运地,有个名叫缪里的少女不离不弃地照看着我。 不报答她这番心意,我要怎么在司牧的路途上走下去呢。 「好吧,缪里。」 「嗯!」 缪里伸长脖子,脸靠过来。 「我们有必要尽可能查出伊弗小姐到底在盘算些什么,我也要重新想想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对世界造成了些什么影响。」 「啊,唔,嗯?」 「可是该从哪里着手呢……先跟夏珑小姐谈谈,再寄信给罗伦斯先生跟希尔德先生……」 拼命思考时,伸长脖子的缪里一脑袋撞过来。 「!」 「大哥哥大笨蛋!」 骂完头就往另一边甩。 错愕的我这才想起她要我抱紧她。她看穿伊弗他们的心理战术,还鼓励沮丧的我,是应该答谢她,现在补偿也不算晚。缪里见我伸出双手,即使表情不太高兴也装作无奈地将肩膀凑过来。 但我的手却临时止住。 「啊,这样我的衣服也会沾到。」 缪里衣服正面是一大片紫红色。我不能弄脏跟海兰借的衣服,手便不禁停下,结果缪里嘟起嘴来用力瞪我。 「啊……」 「不管你了啦!」 缪里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此时马车正好抵达海兰的宅邸,迫不及待的海兰很没贵族风范地急忙跑出来接我们下马车。 「怎么这么快?事情谈得——」 她话说到一半,见到我们的样子而傻了眼。 「每个人都在猜他们到底是为什么谁也没背叛教会,想不到是已经全都背叛了。」 我在缪里换衣服时说明大致经过,海兰不敢置信地摇摇头。 「这样说来,她的计划就实际多了……不过你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是吧?」 「缪里告诉我,伊弗小姐很可能是因为某些缘故而非要我协助不可。如果他们真的对计划有自信,直接上奏国王应该是快多了。」 「是没错……会不会是怕国王认为太异想天开呢……」 海兰低头深思片刻后说: 「最大的可能是保险吧。他们是背叛教会,不可能没为事迹败露作打算。那么,找你协助或许可说是最低需求吧?有你在的话,至少可以笼络王国的民心——」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说笑似的将右手蜷成兽爪那样。 「或是把你紧紧抓住,用在必要的时候。」 不需要用多少脑筋,就能想到他们可以拿我做什么。 「……把我交给教会,来赎背叛的罪吗?」 他们也知道自己在走险棋。缪里说过,伊弗他们可能是现况不足以执行计划。 如果缺的是保命索,是十二分地足以作笼络黎明枢机的理由。 「虽然应该不至于像古时候的战争那样以头换头,一旦你降于教会门下,教会就能轻易聚回背离的人心,利用价值并不小。啊,没错……这个可能很高。你不是想作圣职人员吗?」 「……您是说不完全是把我强迫卖给教会,对我也有好处吗?」 「如果这样还能保住我的命呢?」 海兰的命?一想到海兰届时的立场,嘴里就满布苦楚。 「我会为了交换您的性命而对他们言听计从是吧。」 海兰不知在开心什么,嗤嗤地笑。这时,缪里开门进房,穿着是她从纽希拉穿来的衣服。 「穿过好衣服以后,这件衣服感觉好硬喔……」 缪里不太高兴地这么说,在我身旁坐下。 「什么事那么开心啊?」 「才不开心呢。」 「我们在讲如果我被教会抓走,你哥哥要来救我的状况。」 「喔~真的不开心。」 「缪里!」 海兰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缪里只是别开脸。看来她还在生马车上的气。 笑够以后,海兰用指尖敲敲桌面说: 「只是,我们的情势还是不利。尤其是会开战的话。」 「开战的可能……还是很高吗?」 伊弗说得像必然一样。 海兰无力地叹了气。 「开战的理由,基本上会是防卫,声称自己是万不得已才开战这样。现在征税员气焰正高的攻势,就是他们十足的借口。」 一旦开战,就不得不为了物资而接受伊弗他们的提案,能做的选择很少。 「若不想被那个叫伊弗的骑在头上,就要一并考量如何抑制征税员才行。只是,有办法说服征税员吗?」 夏珑是真心怨恨教会。 闹脾气的缪里还惊讶地看着我。 大概是以为我想妨碍他们吧。 「伊弗这些商人以开战为前提来谈,就表示教会的动作有这种征兆吧。这么说来,不接受他们的提案,就等于是在屏弃贸易商协助的状况下与教会打仗,根本没有胜算。我们势必要往扫除火种的方向来行动。」 「可是他们恐怕很难说服……」 海兰似乎也了解夏珑的个性,点点头说: 「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会奏请国王收回征税权。」 夏珑等外地人胆敢公然攻击大教堂,是因为手上有国王钦赐的征税权。 而王权当然也能造成负面作用。 国王一个念头就能收回王权,让夏珑他们立刻失去攻击教会的根据。 「不可以!」 缪里几乎要翻倒椅子似的站起来。 「那不就是对教会让步吗!怎么可以这样!」 她激动得我都吓一跳。 夏珑的身世让她有这么强烈的共鸣吗?这时,平时总是顺着缪里的海兰,用严肃的眼神看向缪里。 「我们不能因为个人的同情而让整个王国陷入危险。」 现在的她不是爽朗的海兰,而是海兰家的年轻主人。 见缪里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我先伸出援手。 「缪里,你冷静点。」 「可是大哥哥……!」 「那你觉得应该答应伊弗的提案吗?」 这样问可能有点卑鄙,但海兰那样对缪里,是因为她认为缪里与她对等。 「……」 缪里回不了话,无力地坐下。 海兰看着这一幕,表情哀伤。海兰也为夏珑的故事心痛。对教会这种残忍恶习让步,也不是海兰的伦理观所能容忍的事。 然而能否信任伊弗并不明朗,就算可信,也要考虑到开战后克里凡多王子的动作。 从海兰或她上面的国王和王子来看,全力灌注在避免战争上能守护的东西远比开战多。就算让步可耻,也比一败涂地而无力再起来得好。 海兰叹口气说: 「征税员也有他们的坚持,不想失去自己的根基。如果只是请他们暂时撤退,谈成的机会就相对地高。只要他们愿意撤退,与教会的紧张关系就能获得缓和,征税权也能继续维持下去。」 海兰要一块块铺下通往胜利的基石。这样比较实际、合理又稳当。 可是面对如此平顺的理论,我忽然有种擦不去的矛盾。 大致说来,就是伊弗他们在黄金羊齿亭所展现的从容,和海兰几乎毫不犹豫地漂亮列出下一步行动的样子,似乎对不上来。 「海兰殿下,我想请教一下。」 「什么事?」 我再次用双手裹住心中那股矛盾,确定它的大小后转为言语。 「伊弗小姐他们有信心只靠黄金羊齿亭那些解释就完全说服我们吗?」 海兰眨眨眼睛,身旁的缪里也不解地看着我。 「事情……不就是那样吗?」 等我再次大致说明会面时的状况,海兰视线转向缪里。 「……大哥哥不是都完全被人家骗到了吗?」 要是没有缪里,我肯定是已经中了陷阱。背后的门差点就要关上,被他们套上项圈了。我无话可说。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奇怪。 「像伊弗小姐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眼睁睁看着猎物从陷阱跑走呢?她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放手,我们却畅通无阻地回到这里来了。」 海兰立刻想到了当时情况的对策。 非常简单合理。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有人在那顾着吧?要是设你圈套,他们也要考虑报复的问题。」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我总觉得在某个更根本的地方,我们对伊弗有所误解。譬如伊弗他们并不指望在那里说服我,让我跑了也无所谓。 说不定,他们对自己的计划有绝对的自信。 说不定,他们肯定我溜不溜结果都一样。 说不定…… 说不定………… 「不会吧。」 察觉这个可能,使我当场傻住。 「寇尔?」 海兰的关切使我扬起视线。我很明白海兰是个多么优秀的人,且人品也是那么高洁。再看看身旁的缪里。对于没心机的人有多么容易控制,这个捣蛋鬼已经给了我不晓得多少次教训。 也就是说,海兰的想法太合理,很容易被他们看透。 于是伊弗他们为了让计划能确实执行,一定会有安排。 「要是战争的火种已经除不去了怎么办?」 「这是什么……」 海兰话没问完,脸色霎时刷白。 第一个让海兰头痛的问题,是这群只要有钱能赚,连背叛同伴也在所不辞的商人,怎么会为了教会完全团结起来。 商人为了赚钱,会用尽一切手段。 那我应该这样想: 「我想伊弗小姐应该会认为,与其以一场还不确定的战争为前提拟定计划,倒不如亲手确保这场战争一定发生。那么派人进去征税员那边卧底起事,也是当然的手段。」 毕竟一旦开战,就算无法说服海兰这边,困于物资的王国也会主动找伊弗他们谈。 而且由于情况紧急,谈判的主导权将完全握在他们手上。 在黄金羊齿亭,他们眼见猎物在陷阱关闭之前遭缪里劫走也不生气的原因,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了。因为他们肯定逃走的猎物迟早会主动来见他们。 这才是伊弗·波伦。 「……他们要为了赚钱引发战争吗。」 海兰愕然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为了独占皮草生意而弄沉其他行号送皮草的船。抓到可是要上绞刑台的呢。」 海兰虽是个聪明人,但由于有贵族身份,可说是成长环境好吧。 伊弗只有野蛮可言的过去,使她绷起了脸。 「臭鸡知道自己的巢里有虫吗?」 缪里这话让我有点哽塞。 「夏珑他们的目的是把圣职人员拖出大教堂,可能已经发现有内鬼了……」 「会不会是想反过来利用呢。」 我是不太相信夏珑会想干脆来个同归于尽,但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就一刻也不能耽搁了吧?」 海兰的声音难得发颤。 「既然她把内情告诉了我,应该也是会怕夜长梦多。当然……前提是事情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那到底只是假设,没有实证。保守地这么说之后,缪里对我白眼,海兰则是显得有点讶异。 「大哥哥。」 「怎、怎样?」 「腰打直,胸挺高。」 「咦咦?」 我听不懂缪里在说什么,海兰则是在紧绷当中浅笑。 「你真是个奇妙的人,胆大而心细呢。」 伊弗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一定不是在夸我。 「无论如何,你的假设不是胡说八道,我不能等闲视之。反倒是从事情脉络来看,现在也只能这样想了。」 「就是啊。」 缪里站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很讨厌教会,然后也很同情臭鸡——夏珑那边,不想妨碍他们,可是我更不想照那只坏狐狸的剧本走。」 缪里完全是在说自己的好恶,但即使按理来想,其实结论还是差不多。 「要是有商人的傀儡混在里面,收了征税权也没用吧。再说,我们要怎么把内鬼揪出来?不一定只有一个,而且想在内鬼做出足以让教会气到决定开战之前全部抓起来,恐怕不太实际。」 况且夏珑他们并不是坏人,他们确实有立场愤怒,把他们当罪犯看待没有正当性可言。 快想——我拼命对自己这么说。最糟的状况还没发生,还有转圜的余地。 而这个余地,就只有一条路。 「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论。」 「没关系,你说说看。」 我舔舔嘴唇,整理思绪后说: 「让征税员和这个城的大教堂和解不就好了吗?」 「什、么?」 海兰错愕地看着我。 但我没有退却。 「从现况来看,我想不管抓再多征税员也没意义。就算全部关进牢里,还是大可伪装成征税员的同伙袭击大教堂。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已经足以当作教会追究王国责任而开战的理由。」 「这……」 「但假如双方和解,事情就不一样了。在劳兹本这样的大都市,教区广大,影响力自然也强。劳兹本大教堂与王国的关系,多半会成为世界各地处理这种问题的范本。假如征税员正式向大教堂谈和,大教堂这边也接受的话,以后就算有不肖分子袭击大教堂,也不容易成为开战的名义吧?而且如果能正式和解,王国也能够积极保护大教堂。」 海兰慢慢咀嚼我的话,咽下后点点头。 「是这样没错,但有一个问题。要征税员和大教堂和解,就等于是推进改革吧?这样不会让大陆那边的教廷态度更强硬吗?你这个想法让我想到蛇咬自己尾巴的画……」 我摇摇头,为自己表达能力之差感到惭愧。 「呃,说错了。和解是要和解,但对外是包装成征税员退让。」 「退让?征税员这边?这不是……」 我直视认为绝对不可能的海兰说: 「夏珑小姐他们作征税员不是为了钱。」 因此,只剩下一个可能。 「如果能和圣职人员达成非正式的和解,夏珑小姐他们应该不会在乎表面上的形式。」 「啊,对喔。」 缪里拍一下手说: 「所以那只坏狐狸才要拉大哥哥入伙。」 「对!没错,想想黎明枢机做了什么。迪萨列夫大教堂的门不是因你而开了吗!」 伊弗欲借战争大赚特赚,最需要担心的自然是王国与教会的紧张获得缓和。 能与双方沟通的人物就是她计划的阻碍,也是她警戒我的原因。 当然,了解状况以后,我晓得事态和迪萨列夫那时不同。若问能否找出夏珑他们可以接受的和解方式,老实说我也没自信。 不过我现在只能朝这点努力,也想不到其他解决之道。 而且这个假设可以完美说明伊弗他们的行动。 反过来说,其实伊弗他们也认为还有和解的可能。 「所以,呃……」 缪里忽然傻里傻气地出声。 「是啊,下一步能怎么做?大教堂那边无从下手,要接触他们就很困难了,你打算怎么做?要是你直接跑去敲门,光是这样就搞不好会点燃火种啊。」 我已经看到下一步了。 「有一个人了解夏珑小姐他们的事,同时也是大教堂那边的人。」 而且这个人对我还有好感。 就是克拉克。 「海兰殿下。」 我直视海兰说: 「说不定不用伊弗他们的方式,也能够回避战争。」 接着直视缪里。 「也不会妨碍到夏珑小姐他们。」 缪里的脸立刻大放光彩,用力点头。 ──────────────────────── 第四幕 以夏珑的个性,不难想象直接找她谈这个计划会遭到多大的反弹。况且她有一帮手下要带,先示弱恐怕会被同伴当成背叛行为。 但若由大教堂释出善意,事情就不同了。 尽管大教堂这边也会有同样反应,不过克拉克能替我们牵线。 「没想到……需要这样……」 我和缪里在黑暗中像狗一样爬向孤儿院。 在无法预测伊弗那边何时行动的状况下,我们需要尽早出手,便决定立刻动身拜访克拉克,结果出了个问题——有人在监视海兰借宿的宅邸。 八成是伊弗的手下吧。要是他们知道我们想找克拉克,不只会发现我们的企图,甚至可能为了阻止而直接危害克拉克。 于是我建议乔装或躲在商人补货的货马车里溜出去。 可是缪里立刻拒绝,而现在这个状况就是她的主意。 「缪里……这样走没错吗?」 我不知在弯弯曲曲的窄路里过了几个岔口,早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能借由不时从上方探入的微弱阳光,看见眼前缪里毛茸茸的银色尾巴。露出耳朵尾巴的缪里运用狼的力量,应该是不会迷路,但我还是很紧张。 因为我们人在劳兹本历史悠久的地下水道遗迹里。 「快到了。」 缪里这么回答之后没多久忽然停下,害我一鼻子撞进她毛茸茸的尾巴里。 「这附近吧……呃,大哥哥你怎么了?」 我边打喷嚏边说没事。 「呃……啊,这边果然是板子。嘿咻。」 缪里用背顶开石板,向横挪动。 然后探头出去左右看看,向我招手。 「大哥哥,到了。」 她轻巧地跳进光明之中,我跟着探头出洞,发现自己在色彩缤纷得眩目的住宅中庭里。 「好美喔,这时候也会开这么多花啊。」 「要是没有这个味道,搞不好会迷路一下。」 缪里解开捆成一束的旅人袍,我拍拍膝盖,从她身旁爬出地面,回头看自己爬过的黑暗。据说古时候人口没这么稠密之前,大贵族就是用这条水路引河水灌溉他们广大的庭院。 随着城市发展,广大土地也分让给了许多宅邸。据说当时是认为没有必要花钱去填,但原主毕竟是贵族,或许是留下来作避难通道。后来大部分盖了起来,串联着一间间屋子。这遗迹似乎有定期清扫,连蜘蛛网都没有。 「你怎么会知道有这个通道啊?」 提议走这条路去找克拉克的是缪里,就连海兰也不知道有这条路的样子。 缪里用脚挪回石板,最后踢几脚将它踏平,耸耸肩说: 「因为大城市的故事里常常有这种地下水道嘛。我在中庭看到像石板路的东西从围墙伸到房屋底下,想说搞不好就是它,所以就趁处理被葡萄汁弄脏的衣服那时候,跟屋子里的人问了。」 难怪她当时来得有点晚,原来是这么回事。上街时总是充满好奇心的缪里,所见的世界真的与我不同。 「那时也没想到可以直接拿来用啦。对了,娘跟爹也说过他们曾经走过这种路,所以我才会想到。」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听过这样的故事。 「我怎么能输给爹娘的冒险呢。」 我是不懂她想争什么面子,总之水道派上用场了。 「这里的房子好像都没人在,但我们还是在被人看见之前赶快走吧。」 「可能会有人来整理庭院嘛。呃,这边。」 缪里环顾四周,用狼耳聆听后朝太阳走。前方是住宅区深处,与马车行驶的道路是反方向。 这里也是大户人家的庭院,但没有海兰借宿的那么高档。以木栅设置的门很朴素,只有一个简易门栓。 缪里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并拉拴开门,我们来到夏珑带我们前往孤儿院时所经过的那种窄巷里。 「在这种地方玩鬼抓人一定很好玩。」 虽然现在不是说这种悠哉话的时候,但我也懂她的心情。这巷弄拐来拐去,甚至上下起伏,还有很多不晓得是人家土地还是公共洗衣场的不明生活空间。 旅人若只走大街,绝对不会发现这样的路。 「麻烦你带路喽。」 「交给我吧。」 缪里在平时的衣服上加了件袍子,狼耳在兜帽底下骄傲地拍动。她穿海兰借的华服很好看,不过我还是觉得这种平民装束比较好。 或许是时间不近中午也不偏傍晚,巷里没人,静悄悄的,缪里毫不犹豫地小步奔跑。我追着衣摆下不时闪现的银尾巴,怀里有封海兰写给克拉克的信,内容斥责伊弗的计划,并建议克拉克协助促成王国与教会的和平。 海兰是希望用这封信帮我说服他,请他替夏珑和大教堂牵线。 这次我不能再推辞黎明枢机这个称号。无论我如何谦虚,世人还是会设法利用这个称号,将它当成某种权威。 与其被人利用成为傀儡,不如用在我所相信的道路上。 「大哥哥。」 我重整决心时,缪里停下来转身。 她背后是我曾见过的楼房。 夏珑所资助的孤儿院。 幸好担心克拉克不在只是多余。 敲了几次门,克拉克就从窥视窗露脸了。 「天啊……」 他立刻开了门,视线跟着往我们身后探。 「只有两位吗?」 「这件事需要向夏珑小姐保密。」 见我们为正事而来,克拉克的脸随即绷起。 「进来再说吧。」 克拉克等我们进屋便关上门。 「可以借用你一点时间吗?」 「好……我,现在没事。吵闹的男孩子都到附近的铺子里工作了。」 不工作就没饭吃。我想起以前受类似设施照顾时的事。 克拉克手上有些墨迹,可能是正在趁孩子不在的时候做些文书工作吧。 「里面请。这时候还有点太阳,房里很暖和。」 我们在克拉克带领下穿过走廊,经过的房间里有几个小女孩在纺纱,还无法工作的幼童在一旁睡得正香。 单看这一幕,也许会觉得孤儿院状况安和,但这景象不一定能持续到所有人都长大到可以独力生活。 有个不测时没有亲戚可以依靠,一定很令人不安。 「两位请坐。」 面中庭的房间里有组桌椅,克拉克似乎就是在这里借阳光工作。 和缪里一起坐上感觉随时会垮的椅子后,克拉克略显紧张地站着问: 「这里能招待两位的,就只有冷开水而已——」 「不必忙了。」 我这么回答并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这趟来,是为了大教堂的事。」 克拉克的眼赫然瞪大。 紧绷的身体放松时,也吐出了认命般的叹息。 「既然还需要跟夏珑保密,应该不是什么愉快的事吧。」 克拉克从敞开的木窗望向中庭,如捱骂的少年般在身前交握十指。 「两位是需要我帮忙说些什么呢……」 「目的是让大教堂和夏珑小姐他们和解。所以克拉克先生,我们需要你替我向大教堂的圣职人员传话。」 海兰的权威都逼不开大教堂的门了,黎明枢机是教会改革运动的旗手,自己傻傻过去更不可能开得了。 可是,我们说不定能借克拉克的口传话。 然而事与愿违,克拉克的回答很冷淡。 「我……办不到。」 「……这是指传话,还是……?」 「都是。」 克拉克答得简短直白,视线却无力地垂向地上,感觉不太对劲。接着他闭起眼,说道: 「我也有一事相求。」 他直视我说出的话,使我为之愕然。 「能请您离开这座城吗?」 我当然有料到他会拒绝传话。 但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能请您什么也别问,赶快离开,再也不碰夏珑和教会的那些冲突吗?」 克拉克是能向教会领取圣禄的正式圣职人员,而黎明枢机是企图逼迫教会改革的人,也就是敌人。 明知如此还来拜托克拉克,是因为他出身背景与夏珑相近,也愿意协助夏珑管理孤儿院。而且他还违反教会的意思,分抄我翻译成俗文的部分圣经,发给城里的礼拜堂。与我见面时的兴奋神情,也不像在演戏。 这样的克拉克居然会要我别管这件事并离开这里,实在让我太过意外,不晓得该如何答复才好。而克拉克自己似乎也对自己说的话很没自信,视线飘移不定,还咬着嘴唇。 又是这种矛盾的感觉。语言很锐利,举止却像只怯懦的羊。 身旁缪里的叹息,好像在说又多了一个没用的哥哥。 「大哥哥是站在夏珑这边的喔?你还是要赶我们走吗?」 克拉克用按压伤口的表情看来。 「……」 他的回答,就只是默默点头。 表情怎么看都像是迫不得已才要赶我们走,我才惊觉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该不会是大教堂来恐吓你们吧?」 虽不知大教堂那边有没有接到黎明枢机来到劳兹本的消息,但很有可能早就严厉交代过绝不能听从王国方的人任何一句话。 孤儿院里孩子这么多,够当人质了。 可是克拉克摇了头。 「不是。他们一直都是躲在石墙里面,祈祷事情好转而已。」 他表情哀伤,话里却有钝刺。和源自不齿的愤怒或许有点像。 「不然是为什么?」 面对我的追问,克拉克慢慢摇头。 然后吸一大口气,像是想聚集某些东西。 「你觉得夏珑为什么留我在这里?」 投来的视线,明显有近似敌意的情绪。 「因为……你和他们有一样的过去……」 「对,但不只是那样而已。她可是夏珑啊。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子家可以召集、统率那么多被圣职人员抛弃的人,成为征税员公会的副会长。这样的才女,不会只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把我摆在这里。」 他的口吻卑屈得像是在怨恨,又像是自弃。 我不禁看看缪里,缪里也疑惑地看着我。 「夏珑是认为我有利用价值,才让我管理这所孤儿院。当时教会停发圣禄,我正为怎么活下去而发愁时,这其实是帮了我大忙。而且多少收拾教会的烂摊子,也有赎罪的效用。」 克拉克说得很快,像在倾吐积压已久的心事。最后又用力吸口气,继续说: 「夏珑留我在这里,绝对不是因为身世类似的同侪意识,而是因为我的身份。和你的来意一样。」 说到这里,克拉克的脸都卑屈到扭曲了。 「夏珑当初也是希望跟大教堂和解啊,所以她留我在这里传话。」 夏珑也曾经希望和解?惊讶之余,我感到一点希望。 「那你不是更应该帮助我们吗?我——」 「不,没用的。」 克拉克打断我的话。 「没用?」 「没用。你知道夏珑现在的眼神为什么那么阴暗吗……夏珑当初也对我的——不,对我们的父亲怀抱着希望。」 背后走廊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但很快就停了。大概是纺纱的女孩在哄了吧。 克拉克等到哭声结束,四周再次恢复寂静,疲惫不堪地说: 「夏珑他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激进。当时征税权发得很慷慨,外地人发现这是个安身立命的好机会,便四处奔波来帮助与自己境遇相同的人,组织公会来提供更好的帮助,并不是为了血腥复仇。」 满心仇恨、无论如何都要将圣职人员拖出大教堂吊死街头的夏珑,见到孤儿院的孩子们也会露出温柔表情。 会有这两张差异巨大的面貌,是有原因的吗。 「在这里征税的过程中,夏珑发现劳兹本大教堂里有很多『叔叔』,便以征税为由要和他们对话。大教堂在那时候就已经是门户紧闭,高阶圣职人员死不见人了。夏珑是认为征税有王权作后盾,他们应该会答应。」 伊蕾妮雅也是这么想。 「可是大主教这些高阶圣职人员全都不答应,因为答应就等于承认自己的罪行。」 克拉克弯起嘴角讽刺地笑。我也能体会。 不承认,就等于没发生过。 教会的种种恶习,就是这样累积起来的。 「但只是如此,夏珑他们还不会那么愤怒吧。」 克拉克垂下双肩,望向窗外。 那张侧脸上,心思随渐显昏黄的午后阳光飞驰。 「发生了什么事吗?」 经我一催,克拉克对着中庭闭上双眼。 「都是你的错啊,黎明枢机大人。」 随后投来的视线和言语与初会时完全不同,充满了愤怒。 「原因就是出在你在阿蒂夫升起了改革的狼烟。王国的圣职人员都慌了起来,纷纷询问教廷的意见,而答复就是『绝不妥协』。在阿蒂夫事件后,人们听说本来算是异端也算教会这边的北方群岛地区,竟然投靠了王国,而且教廷所派出的大主教还灰头土脸地被赶了回来,全城都在聊这件事。」 就是搭鲁维克同盟的船过去,想用钱收买欧塔姆他们的大主教。劳兹本是港都,事情是从船员传开的吧。 「这件事,让这个有许多外地商人的城市气氛变得很紧绷,大家都在传说教会不会允许王国继续占优势,早晚要开战。」 权力非得用武力保护不可。 而我和海兰打着改革教会的旗帜,挑战他们的权威。 「夏珑他们以为又看见了希望。认为在恐怕开战的急迫状况下,『叔叔』有成为人质的危险,会想到大陆避难。这么一来,也许会在临走前听听他们怎么说。」 会期待他人的善意,是因为心里还有慈悲。 夏珑个性实际,不会见死不救。 所以也期待对方呼应。 「结果被背叛了?」 克拉克悲凄地笑,双手安分不了似的又叠又放。 「大主教他们最后下的决定不是和夏珑他们协商,而是找商人帮忙。」 港口的冲突浮现脑海。那当中没有半分毫互相谅解的意思。 「王国因为你的表现,力量日益增强。所以教会认为以王国为后盾的征税员迟早会压垮教会,于是拉拢贸易商公会,正面与夏珑他们敌对。你知道夏珑见到这个结果有多错愕吗?这些『叔叔』眼看战争这种惨剧就快发生,也依然不愿意站上前线。」 克拉克的视线责怪的不像是翻搅世潮的天真蠢羊,而是他自己。 夏珑知道大主教那边的答复之后,一定是在克拉克面前伤心欲绝吧,而克拉克也因此明白自己是多么无力。 我也很清楚祈祷的力量在现实问题面前是多么无力。 可是克拉克接下来的话,表示事情不只是这样。 「不过……不过我和夏珑对那些人这么失望,是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坏人。」 不是坏人? 克拉克哀怨至极的笑潜入了我疑惑的空隙。 「大主教他们其实也知道我和夏珑在撑这间孤儿院,照顾这些小孩。这城市虽大,这种事还是藏不住的。可是他们没有责怪我,还找人捐钱,帮我们维持下去。我看夏珑也多少有察觉这件事吧。」 我愈听愈糊涂。 大主教他们会捐钱给这所孤儿院?他们拒绝对话,拒绝亲上前线抗争,还找贸易商公会驱赶征税员,居然会做这种事。 缪里喃喃地对想不通的我说: 「真正的坏人,其实很少。」 克拉克睁大眼睛,慢慢点头。 「对。在夏珑他们态度变得强硬、激进的时候,我从高阶祭司听说了大主教他们的想法,真的是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大主教他们并不是觉得夏珑他们碍事而找来贸易商公会的。」 看着缪里白眼耸肩,我不禁插话。 「请、请等一下,我听不懂这是在说什么。那个,我打听到的是,大教堂找商人帮忙,要让教会在对王国的战争中占上风。而且你也说,这是大主教他们拒绝面对夏珑小姐那边而做的对策,那怎么……」 不是和夏珑他们敌对? 仿佛站在不知该如何落脚的沼地里,类似晕船的感觉侵袭了我。 克拉克突然以格外温柔的微笑看着我,像是对我的混乱表示理解。 「很难懂吧,我也一样。可是听他解释以后,我总算是明白了。大主教他们不完全是坏人,但当然也算不上好人。」 稍作停顿后,他继续说下去: 「大主教他们为了守住地位,必须让教廷知道他们也在对抗王国。可是他们也怕这样下去会演变成真正的战争,真的要和夏珑他们动刀动枪。尽管王国正在势头上,但教会这个组织的力量还是非常强大,大主教他们认为自己必将获胜,赢得不该赢的仗。你们认为届时会发生什么事?大主教这群赢家,首先会收到教廷来的命令,要他们把胆敢对抗教会的人送上火刑台。」 王国的尖兵是什么人。 就是夏珑他们。 「谁能忍心烧死自己的骨肉呢。他们心里还是有良知的。会捐钱给这所孤儿院,表示他们还没忘记什么叫罪恶感。他们的罪恶,就在于不够坏也不够好,以及对大教堂主教宝座的执着。很不幸地,这些这也不想那也不要,可悲又迷茫的羔羊很有脑袋,也很有权力。于是他们将贸易商组织起来,想出能陷王国于绝对不利的计策,期盼王国让步。」 为了什么? 这还用说吗。 「为了不跟王国开战啦,大哥哥。」 也为了避免战胜而烧死夏珑他们。 缪里在早前也提过,若能制造绝对优势,引导国王让步,便可能不战而胜。战争其实都是在双方驳火前就互相对抗很长一段时间,这期间都在吓唬对方,让对方认为开战会吃亏。 在这份上,笼络商人实在是绝妙的一步。 因为那表面上可以维护自己的立场,也应能保护夏珑他们。 「可是夏珑他们听说实情以后,反而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因为他们晓得自己无法将大主教他们视为彻底的坏人,也无法期待他们悔改而和解。面对这些将他们推入不幸的元凶,他们舍不去愤怒,也无处宣泄。这样的苦恼,很容易变成怨恨。」 夏珑说,想矫正他们就非得先彻底击溃不可。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那样不够好也不够坏的态度,一定让夏珑他们非常难受吧。毕竟大主教他们到头来还是要忽视自己过去的罪恶,继续戴他们道貌岸然的面具。 然而听了这番话,我气的不是自私的大主教他们,而是伊弗那边。 虽然大主教他们的计划是源自扭曲的良心和内心的弱点,但还是为了保护夏珑他们。伊弗那边却像是在嘲笑他们,要利用这一点。 伊弗那边是以必然开战为前提立定计划,而且恐怕会亲手点起战火。他们会没发现大主教的算盘吗?不可能的事。 他们是连血和泪都想卖钱的人。 一个念头闪过我脑海。如果将大主教他们的计划遭到商人利用的事告诉克拉克,克拉克说不定就会向大主教转达这件事。 可是这会有什么结果?不管怎么想,我只能想到大主教他们切割商人,态度硬化而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那样做只是满足自己小小的正义感而已。这个事实对商人不利,应该能换来更好的效果才对。 以这个事实为杠杆,有办法扳动伊弗他们吗?就算和解无望,是不是也能请他们安排双方坐下来谈呢?不然—— 「大哥哥?」 缪里将我唤回神来。 「不、不好意思……这些话让我有很多事要想……」 缪里轻叹一声后,往克拉克看去。 「但是,为什么?」 「咦?」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要大哥哥离开这座城啊?就算不可能和解,大哥哥还是站在那只臭——夏珑这边的啊?」 没错。难道他是要我别再添乱吗? 黎明枢机这称号,如今有巨大的社会影响力。 但若只是巨大,无法敏捷行动,就跟牛闯进摆满壶的油铺一样。不管做什么,都免不了弄得鸡飞狗跳。 克拉克抬起头,疲惫地笑。 「您还不懂吗?因为我没办法责怪大主教他们,我也陷入了同样的罪孽啊。」 那是一张呜咽啜泣后的恍惚笑容。见到克拉克这个样子,缪里的表情忽然变得沉痛。 与我熟悉的不同,非常成熟。 「你爱上她了吗?」 这让克拉克倒抽一口气,闭眼咬牙。 「……对,所以我没资格指责大主教他们。我身居圣职却被她吸引,所以才会甘愿留在这里照顾孤儿。同时——」 克拉克失去光彩的眼睛转向我。 「我无法帮助夏珑而你却可以,也让我好难受,觉得自己好窝囊。这除了嫉妒以外,什么也不是……」 世上没有完全无辜的牧人。且圣经上说人人生而有罪,只能祈求神的救赎。 克拉克并非圣人,只是个平凡的善良青年。 他会这么痛苦,是因为他真心爱着夏珑,而他的信仰也是千真万确吧。 看着闭眼低头的克拉克,我忍不住伸出手,但被抓回来。 缪里对我摇摇头说: 「走吧,大哥哥。」 善解人意的缪里用眼神告诉我,我们已经无法期望克拉克的协助,不管说什么都会伤他更深。我放下手,缪里便如见我放下武器般松了口气。 即使明知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任何进展,然而我也不太愿意把心灵快被大石磨磨碎的青年留在这里。 最后是缪里拔草似的拉着抬不起脚的我,我才终于能走。 「如果我和夏珑像你们一样是兄妹就好了。」 突来的这句话使得缪里突然耸肩愣住。 缪里一直想推翻我们兄妹的关系。 大概是心里闪过订正的念头,但又觉得太小家子气吧。 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侧脸似乎非常紧绷。 「缪里?」 走廊上,我忍不住叫她。只见她闭上眼睛,慢慢吸口气说: 「我不会永远是你妹妹。是吧?」 看她像平常一样嘟起嘴,我就放心了。 「我倒是很希望你早点变成不用人伤脑筋的妹妹。」 缪里嘴嘟得更大,抱着羊的原毛路过的女孩子看得都傻住了。 走出没人目送的孤儿院,在阳光明媚但仍有冬季余韵的寒风吹抚下,叹息脱口而出。大教堂里的大主教他们和夏珑那边的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本应联系两者的救命绳克拉克,又因为爱上夏珑而无法指责大主教他们。 但我也不是一无所获。 「话说大哥哥。」 「怎样?」 缪里用力拉我袖子,我转头问。 「你有抓到那些话的重点吗?」 她像是要继续刚收起的嘟嘟脸,往我瞪来。 「那个做坏的大哥哥,透露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是不觉得克拉克比我差劲,但承认我们是同一类型倒还可以。 「你是说伊弗他们吧。」 缪里听了稍微噘起嘴,很刻意地挑起一眉。 「哼……有点成长了嘛。」 我都不晓得换了你几年尿布,竟敢这样说我。可是有黄金羊齿亭的前例在,我恐怕有好一阵子回不了嘴。 「那只坏狐狸,完全是反过来利用教会的人没有真的想开战嘛!真的坏死了!」 可能是缪里也很爱捣蛋,有点同类相轻吧,骂得特别凶。 「伊弗小姐无视于大主教他们的意思,想引爆战争。虽然他们自己是说,不会让任何一方得胜……」 但是否真能如此还是未知数,而夏珑他们必定要为点燃引线负责。最重要的是,战争不会让任何人幸福,只有伊弗他们能在黑暗最深沉的角落,十张二十张蜘蛛网底下优雅地喝着葡萄酒。 而我们现在终于发现他们的位置,抓住他们计谋的核心了。 「缪里。」 走在前头的缪里听我一唤而停下,转过身来。 「什么事~?」 并以刻意拖长的稚嫩语调这么问。 说句不中听的,那双红眼睛就像是等着我陪她玩的小狗。 「我无法坐视伊弗小姐的诡计,夏珑小姐也需要帮助。」 缪里两端嘴角高高吊起,笑得好不开心。 对四周看也不看就露出耳朵尾巴。 「我希望大哥哥永远都是这么帅的大哥哥。当然——」 缪里贼兮兮地挽着我的手。 「条件是我要当你的盾,还有你的剑。」 有个游戏叫两人三脚。 互相补足彼此缺点这种事,没有固定的形式。 「只要有你在,在容易踏空的地方我也敢大胆踏出去。」 缪里拍着耳朵尾巴说: 「那现在要怎么做。」 「要先威胁——咳咳,请求伊弗小姐协助。用黎明枢机这个夸张的名称。」 「嗯哼?大哥哥也会说这种话啦。」 缪里笑得好贼。 「大哥哥,抓狐狸喽!」 但那也是张可靠的笑脸。 在海兰的护卫骑士把监视海兰那间宅邸的人抓起来盘问后,我们很快就查出伊弗住在劳兹本的哪里。 不过伊弗也没有特别想隐瞒的样子,监视的人们很快就松口,而那个地方也是劳兹本的公共建筑。 海兰向议会打听后,还知道伊弗是以要留下来做一阵子生意为由,经过正式手续租下来的。 看起来诡计多端,该做的还是会照规矩来,实在很有伊弗的风格。 「出事就大喊,我会派骑士守着。」 我在伊弗下榻处附近下马。 这队伍共有四匹体格强健的骏马,海兰一匹、两个骑士各一匹,另外还有两名徒步护卫。对海兰转述克拉克的话,让她知道伊弗的巢穴有多深以后,她似乎完全把伊弗当成了敌人。 「拜托你了。」 言重了之类的话,我没有说。伊弗摆在天平上的,不只是劳兹本庞大的交易利益,还是关系到王国存亡,规模无从估计的惊天走私。 与黄金相比,人命是那么地轻。 且伊弗是极为谨慎的人。即使我有利用价值,我也不敢说自己安全。 「走吧,缪里。」 「嗯。」 我们留下表情担忧的海兰与其部下,单独向前走。 这里是吵闹的劳兹本当中难得安静的地方,以前很繁荣,现在成了时代潮流退去的遗迹。当年港口设在这边河口,市场也是热闹非凡。 「感觉好神奇喔。才走没多远,原本挤到不能呼吸的人群就全不见了,好像变成另一座城一样。」 「这边几乎都是大商行跟工匠公会的仓库,所以才会这样。」 建筑物本身都还在使用,但又大又旧,给人灰暗的印象。即使不时有满载货物的马车经过,也没有值得赞叹之处。 劳兹本是建立于河口的城市。据说这里的港口在多年前由于淤沙严重,船再也进不来而迁移。而且这里腹地本来就小,港口机能又转移出去,活力急速流失。 且更糟的是这里原本是闹区,建筑物都是又大又气派,小工匠和摊商付不起租金,打掉重建为低价住宅也不太实际。 人口不断流失而没落,没落了就没人想来。 于是这里现在不是因为屋子大而改建成仓库,就是因为可以避开扰人的喧噪而成了富人的别墅用地。 伊弗租的就是在这地区从前专门用来装卸、估量麦榖,现在已经没人使用的公仓。 「她穿得那么高贵,怎么会住这种地方啊。」 总算抵达后,见到的是如缪里所言,十分不起眼的建筑。 一楼部分整个都是卸货区,有个大得像鲸鱼嘴的木门,鲸鱼嘴旁是直通二楼的石阶。 整栋楼有四层,一至二楼为石造,再上去是木造,都已发黑。 任何角落都没有华美的装饰,完全是实用取向,且现在再添上无人使用的哀愁,不只是不起眼,还显得很阴郁。 「其实还是很有伊弗小姐的感觉啦。」 「是吗?」 「你看镶在这里的铜板。」 一楼镶了一面布满绿绣的铜板。 「嗯?呃……麦捆路?」 「那是门口这条路的名字。麦子是这座城的生命线,表示这里是这个地区的核心建筑,以前还要负责维护这条路呢。」 维护道路基本上是沿线居民的责任,名字能做路名的,都是那条路的头脸。尽管这里遭到时代遗弃,对这座城仍然有重大历史意义。伊弗不找金玉其外的豪宅,而选择住在这种地方,实在很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商人,有种莫名的欣慰。 「从这种地方也能看得出她的谨慎呢。」 「大概听得懂。守卫也在看我们呢。」 「咦!」 缪里往二楼看时,一楼的门打了开来,在黄金羊齿亭见过的护卫从楼上的窗口露脸。 「老板正在等二位光临。」 真的是高高在上。可以窥见他们明知我们会来,或是来了也无所谓的自信。不然就是虚张声势,要对方吓自己。 伊弗就像颜色会随观看角度改变的宝石。 胡思乱想反而容易中陷阱。 「我们走吧,缪里。」 「我先把麦子袋拿出来。」 不知她是几分认真,她将挂在脖子上,装满麦榖的小布囊从衣服里拉出来。继承赫萝之血的缪里,能借小麦的力量化为狼形。无论伊弗的力量再强大,也肯定是赢不了狼,除非某个傻哥哥被抓起来当人质。 一定要小心。我反复自诫。 我们登上石阶,穿过开启的门,见到两名护卫在门后注视我们。 「打扰了。」 两名护卫话不多说,一个关门一个领路,连检查我们有没有带武器也没有。 伊弗租借的古老麦仓与想象不同,堆满了物品。每样都摆了很久,应该不是伊弗的货。黯淡的景象,和服装华美的护卫很不搭调。 所幸地面扫得很干净,没有到处积灰。走廊虽窄,却很通风。淡淡的河口海潮香,取代了尘埃的味道。 护卫默默上楼,往三楼去。从楼梯可以综览一楼仓库,也能直接看到四楼的天花板。 横跨镂空部分的粗柱不是梁,而是起重机的残迹,滑车和断绳如藤蔓般到处垂吊。 穿过三楼来到四楼,楼梯尽头摆了张大桌,那个大汉就拿着羽毛笔坐在桌边。他体格大归大,羊皮纸上的字却又小又整齐。 写的是陌生的语言,一个字也看不懂。 「老板在里面。」 大汉只是这么说就继续文书工作。 缪里似乎不喜欢他们的从容态度,哼了一声。 「老板。」 护卫敲敲深处房间的门,里头小声回答:「进来。」 门一开就有股冷风抚过脸颊。 「伊弗小姐?」 门后像是办公室,但没有伊弗的身影。 「大哥哥。」 缪里扯扯我的袖子,我随她的食指看过去。那里还有另一间房,面河的一侧没有墙,对外开放。 海面反射的浅蓝色渲染整个房间,远处可见劳兹本忙碌的港口,这里却安静无声,美得宛如梦境。 伊弗就在那房间外,面河口的阳台。 「你是来补黄金羊齿亭没给我的答复吗?」 她坐在大椅子上,一旁放着酒和肉干。那个举伞少女也在,笑咪咪地看着我。 「景色很美吧?从前大船还会停到这间房子前面来,要二十个人操作的起重机抬起头,将送过来的小麦从轨道送到一楼仓库去,流得像瀑布一样。」 伊弗头转也不转,愉快地说。 「伊弗小姐,我明白您的诡计了。」 伊弗换边翘脚,举起右手。举伞少女一鞠躬,踏着优雅步伐穿过我们身旁,离开房间。 「你是反过来利用大主教他们的父母心,想出了这场走私计划吧。」 一只海鸟哔哔叫着飞过。在船上或港边凶狠得不能疏忽的海鸟,在这里看起来却是很孤单的样子。 「父母心啊。」 「我不喜欢这样的欺瞒行为,也同情不起来。」 伊弗似乎很喜欢这个回答,解开交叠的腿站起来。 「你听谁说的?大教堂应该谁也不会开门才对……应该也没有圣职人员会帮助跟海兰一伙的你啊?」 我注意到缪里的站法有所改变。逆光中,伊弗的眼神有如盯上猎物的林兽。 「我可是黎明枢机呢。」 这话使伊弗睁圆了眼,嗤嗤笑起来。 「说得没错。你有你的管道,也有你的智慧。不错,非常好。」 伊弗笑了笑并深吸口气,说道: 「所以呢,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逆光而潜藏在黑影中的眼珠、嘴巴,有如在黑暗森林游荡的野兽慢慢浮现。 暴露敌意之后,伊弗的身影感觉膨胀起来。 伊弗经历过我们所无法想象的无数风浪,我不认为自己赢得了她。可是,我十分确信正义站在我们这边。 「我会大举告发你们。」 「喔?」 「以黎明枢机的名义,公开告发商人企图欺骗大教堂。」 「……」 伊弗保持笑容闭上了嘴。 我明白那是要我继续的意思,便深呼吸后说: 「我在过去的旅途上,了解到人民绝不是憎恨教会,也不是认为教会没有存在的必要。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我以黎明枢机的名义,告发贪心商人欺骗大教堂,想靠走私赚大钱,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人民一定会站在大教堂那边吧。另外,只要王国也想避免与教会的关系急剧恶化,进而避免战争,也会借这个机会替教会撑腰,惩罚不肖商人。」 如此一来伊弗他们别说走私,还可能因为谋反罪吊死街头。 我们当然不想做得这么绝,只是希望在威吓之后,请她劝大教堂的人和夏珑他们谈一谈而已,并要求贸易商公会减缓对征税员的阻碍。 这样战争的乌云就会远去,夏珑那边和大主教他们的问题将以某种形式平安解决吧。 当然,对于期盼战争的伊弗他们来说,这想必是吃亏的事,但总比走私被告发而遭处死来得好多了。 伊弗他们计划的芽,在克拉克说出实情时就已经溃散。 再来就等伊弗表示收手了。 「那好吧。」 赢了。 就在我满心激昂,准备说出交换条件时—— 「你想去告发的话,那就去吧。」 原以为又前进了一阶,结果踏下去什么也没有。 如此近似晕眩的漂浮感扰乱了我的思绪。 「告发也无所谓。真是的,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吓死我了。」 伊弗扭身拿起阳台桌上的玻璃瓶,喝里头的酒。 我不懂她的意思,愣在原处。 「伊弗、小姐?」 「做什么?」 在这时候不知该怎么回答,也是无可厚非的事吧。要是她拿出匕首威胁我,打得浑身是血,我还不觉得意外。我想都没想过伊弗会是这种反应。 「我,那个……」 「不是要告发吗?去呀,没关系。」 要我别去,我还能懂。伊弗的从容是从何而来?我开始怀疑自己有所遗漏而焦虑。 她整个计划都要泡汤了,却还是若无其事,会是在唬我吗? 该不会是根本不想让我活着离开吧。我看看缪里,而缪里也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啊,这样啊。你们以为我计划被毁就会恼羞成怒,又哭又叫是吧?然后趁这个时候跟我谈条件吗?」 她猜得太准,让我身体跟脑袋都僵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还有其他赚钱的方法。」 伊弗耸耸肩,抠抠卡在牙缝里的肉干屑,弹出阳台。 「而且由你来告发的话,反而还比较好呢。既然要告,我就顺便把亚戈他们在这里干过多少肮脏勾当都整捆告诉你吧?你把事情弄得愈大,我就愈好赚,你们自己也方便吧?」 伊弗究竟在说些什么?我错看伊弗的哪里了? 见我无言以对,伊弗露出真切的温柔笑容。 「呵呵,你迷茫的样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呢。」 只是退了半步,就有倒回孩提时代的感觉。什么都好,我得说点话来反击。 「为什么?为什么您……」 她的冷笑多了点悲哀。 「你是问我为什么不怕告发,还是我为什么要背叛亚戈他们?」 沉默,代表两者皆是。 「不怕告发,是因为有人会救我。而且背叛亚戈他们的不是我,他们的上司已经准备把他们处理掉了。」 谜团愈说愈多。 我这德性让伊弗看得轻叹一声,对愚钝徒弟讲解似的说: 「我们的计划,是王国与南方之间的大规模走私,这不可能是只靠劳兹本的分行就处理得来的吧?当然,他们需要事先知会本国总行的高层,可是坐在总行椅子上的全是真正的商人。走私这么危险的事,没保险怎么行。」 真正的商人这字眼,给我不好的预感。 想到巢居深院之中的魑魅魍魉。 略寒的海风吹动伊弗柔软的头发。 「这些真正的商人,拜托我在走私计划失败的时候执行第二契约,告发亚戈他们。也就是说,要在远离本国,难以监控的这个城市,把干了太多坏事的商人一网打尽。你这阵子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吧?」 她是说迪萨列夫的事。 在迪萨列夫,有群德堡商行的商人为中饱私囊,长期盗卖大教堂的宝藏。希尔德等德堡商行的干部当然不会认同这种行为。 然而天天监视隔一道海峡的遥远城镇发生的事,实质上是不可能的,所以这种事层出不穷。 那么在专司大规模远地贸易的大商行中,情况会是如何呢。 「清理门户这种事,需要费一点功夫。像王国和教会这种大势力之间的冲突,就是绝佳的机会。就像……石磨愈大,一次能磨碎的东西就愈多。」 伊弗的手转石磨似的绕圈。将被这口石磨磨碎的不是麦榖或葡萄,而是怎么煎怎么煮也不能吃的商人。 此时的伊弗,仿佛就是在地狱鞭笞罪人,长了山羊角的恶魔。 「走私很赚,可是风险极高。另一方面,清理这些不听话的部下虽然没钱可赚,真正的商人却能因此确保日后的安全。因为会想在远地累积力量的部下,迟早会拿着武器回来反咬主人。」 商人连自己人都要猜疑,不放过一点风吹草动。 不只是商人,海兰也要提防克里凡多王子这样的危险因素。 世上大部分的事,都与这样的恶意比邻。 「所以呢,真正的商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也就是当他们的跑腿。当然,到处卑躬屈膝陪笑脸,也让我立于不管哪边的契约成功了都能大赚一笔的不败之地。」 怎么会是跑腿呢。 没料想到她是这么可怕的人物,让我嘴里随她的笑容发苦。将光芒探入黑暗深渊里,却发现更深的黑暗。 「说吧,你们绞尽脑汁,想出用告发威胁我这一招,是要我做什么呢?」 伊弗说得像个对答案的教会法学者。 「很难想象你会跟我讨封口费。你们自认是正义与信仰之师嘛……」 舔舐般的视线令人发毛。 「既然你说你知道了大教堂那的事,照你的个性来看,可能只是正义感作祟,要我别做坏事,但这样也太差劲了。多半是要我替互相僵持不下的大教堂和征税员搭一条桥吧?私底下和解,是还有点机会。大教堂那些人应该也不想让人知道征税员都是他们的孩子,征税员都是外地人,不太会计较一般的面子问题。嗯,你的选择差不多就是这样。」 我和海兰,以及夏珑的动机都非常明确,伊弗对夏珑他们的事有所掌握也是当然。况且,我们很守规矩。 一步一步慢慢想,要导出这个结论并不难。 伊弗的可怕之处,在于她只需要一瞬间。 不管我怎么跑,都能像我从来没跑过似的霎时追上,根本是森林里的狼。 「好啦,你的牌都打完了吗?」 伊弗一个拍手说道: 「攻守要逆转喽,黎明枢机阁下。」 由后追来的狼张开了嘴。 「你要去告发我们走私就请便,不去也没关系。要是不去,我们就要去谈怎么赚钱了。或许你已经猜到,我们要用送进征税员公会的卧底攻击大教堂,给教会开战的名目,再跟不得不确保物资的王国谈走私怎么算。无论海兰殿下再怎么不愿意,国王也不会拒绝。」 伊弗玩弄猎物般在腿上咬一口就退开。 「要告发当然无所谓。等我见证亚戈他们因为合议谋害教会而送上火刑台以后,就会回到南方跟那边真正的商人举杯庆功。当然教会在那之后会特别注意走私的可能,谁也不会愿意帮助王国,更别说是钱途被断的我了。到时候教会无疑会认为战况有利,而你们——」 伊弗·波伦的狼牙抵在我咽喉上。 「就要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应战了。」 威胁这种事,要在对方没有退路时才有用。 告发走私逼不死伊弗,反而会让她赚得更多。 被逼死的反而是我们。 「来,随便你选,我给你自由选择的机会。就当是你在黄金羊齿亭躲过我项圈的奖励。」 伊弗视线移到缪里身上。 即使受到敌意的投射,缪里也只能忿恨地抿歪了嘴。她知道道理全都是站在伊弗那边吧。 「我承认这是个困难的选择,我也不想面对这种事。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会万分谨慎地做好事前的准备。那么你——」 伊弗的视线再度转向我。 「到底有没有仔细推敲过自己要做的每件事呢?」 我无从辩驳,也没有任何指标帮助我作选择。 伊弗给我的两个选项都不是最好,两边都会带来不幸,只有哪边比较糟的问题,且无疑会大幅影响王国的未来。 在我不知所措时,伊弗向我前进一步。动作是那么自然无邪,连缪里都反应不及。 一晃眼,就被她抱住了。 「寇尔,可以全部交给我吗?」 那是既如絮语又像哄劝,甚至能说是请求的语调。 「你不适合做这种事,我看得都替你难过了。可是这并不表示你差劲,就像黄金和宝石的差别一样,你的痛苦只是来自你在不适合的地方战斗而已。」 缪里说过,如果我像鲁华那样,就不是她的大哥哥了。伊弗慈母似的在我耳边低语: 「你还可以选择拿我作后盾。从前的神学家,也都为了更接近神而拿我们商人作后盾呢。」 插图p273 就如同她抱上来那么突然般,她又突然松手远离,并对缪里得意地笑。大概是看出缪里就快受不了了吧。 「我就给你两天时间,你尽管苦恼吧。这很有助于成长。」 我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演戏,不管怎么看都觉得那是张温柔的笑容。 「好,话说完了。」 伊弗用桌上的玻璃杯敲敲瓮,举伞少女便进房来。 「送客。」 少女恭敬行礼,以手势叫来护卫。 就算是我,也知道赖下去不会有任何好处。 伊弗实在太深不可测。 「大哥哥。」 然而和克拉克那时不同,缪里没有放弃最后的选项,仍注视着露出獠牙,用武力逼伊弗就范的路。 即使能击败护卫,我也不认为伊弗是会屈服于武力的人。她胆子没小到见到獠牙就会害怕,我也没有刑求她的胆。 我对缪里摇摇头,她极其不甘地放开了麦谷袋。 情况和克拉克那时相反,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角色互补吧。但现在我只能牵起缪里的手,离开房间。 伊弗没再对我说任何一句话。 走出了从前用来装卸、估量麦榖的建筑后,我以白日见鬼般的恍惚脚步走在路上。 骑马来接我们的海兰,一眼就看出我搞砸了。 但她也无法预测事情到底糟到什么地步。 「难道她是圣经上的恶魔那类吗?」 马背上,手握缰绳的海兰望着伊弗的方向喃喃地说。 就算伊弗给我的这两天变成一个月,我也知道自己什么也无法改变。就算苦恼到最后一刻,无论怎么选都是激烈的后悔和痛苦。 若说伊弗只给我短短两天是让我早点脱离苦海,我也不意外。 「有句话我要先告诉你,你一点错也没有。」 当天空渐红,街上的人吁着气踏上归途时,海兰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马背上。 「如果是我单打独斗,现在恐怕什么阴谋都没发现,就像山洪里的树叶一样不知被冲到哪去了。」 海兰背后同样骑马的骑士,从仆从手中接过火把。 「你们已经查到阴谋的所在,接下来是我们的工作。要死两个人还是三个人这种决定,是我们俗人贵族的义务。我会选最少人牺牲的那一边。」 从伊弗那里回到海兰的宅邸后,我们对如何善后作了番讨论。到头来还是找不到方法避开眼前这两个选项,顶多只能确定既然制不了伊弗,至少别惹她生气。 在教会广布教诲以前,人们对于喜怒无常的大自然和疾病就只能尽可能下跪乞求情况好转。伊弗就是这种阶层的人。 最后海兰将这个痛苦的抉择归为王室的问题,上马准备要向国王报告。她以指挥官身份所作的这个判断,有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对我的安慰。我是当事人,原本应该同去呈报,她却要我在屋里待着。 面对我的抗议,海兰是这么说的。 ——你是我很重要的棋子,让你跟我一起向国王报告坏消息,会平白折损你的价值。 她说得非常冷静,不像有假,但她无疑是要我别碰这个痛苦的抉择。 「汉斯,麻烦你看家了。」 「小的遵命。」 「你们,打起精神。好久没夜行军了,别跟我说在城里待太久,身体都变钝喽。」 海兰爽朗地这么说,策马启程。马蹄踏震地面,转眼便已远去。即使再也看不见,我也久久挪不动双腿,只能望着她的去向。看家的汉斯体贴地说: 「请回房吧,这时节夜里还很冷。」 我是很想干脆就彻夜守在这里等海兰归来,但我也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况且缪里也会跟着我留下。 跟着汉斯返回屋内后,我回望关上的门,不禁叹息。 「请问要用餐吗?」 差点就忘了有缪里在而拒绝。 「一点点就好。能麻烦您送到房里来吗?」 「谨遵吩咐。」 在餐厅会麻烦到佣人,只有我跟缪里两个在那么大的地方吃饭,我也不觉得自己吞得下去。房间不只能放松,把我的份全给缪里也不会有人说话。 这么想着回到房间后,缪里马上开口。 「大哥哥。」 「……什么事?」 我在床铺角落坐下,缪里坐到我身旁。 「我在纽希拉吵架从来没输过。」 她突然这么说。 「不过我怎么也不会认为自己比来过纽希拉的每个人都厉害。」 在纽希拉,有来自世界各地的王公贵族来访,经过精挑细选的护卫会在这长途旅程中保护他们的安危。 而我们的旅馆里,有这些护卫联手也无法战胜的人物。 但我还是立刻听懂了缪里的意思。 「期盼一切顺利,就跟期盼成神是一样的吧。」 缪里的母亲赫萝,也曾经被人奉为神祇长年崇拜。 无奈这样的赫萝也无法违逆世界的洪流,隐约有种厌世的氛围。明明外观除了发色全都和缪里一样,看起来成熟世故得多也是这个缘故。 而我想缪里偏偏就是没注意到这点。有好也有坏吧。 「想不到我也有被你要求谦虚的一天……哥哥我好高兴喔。」 我无力地笑着这么说,泪汪汪的缪里拍拍耳朵尾巴,要用头撞我似的扑过来。 「谁赢得了那种人啊。她到底是怎样啊……」 她的脸在我肩上猛蹭不是因为哭泣,而是想抹去伊弗的味道吧。 「可是——」 缪里停下动作说: 「她做了那么坏的事,我还是不知道她是不是敌人。」 她真的是个聪明的女孩。 「我觉得伊弗小姐……就像风雨那种东西一样。虽然风雨有时会造成灾害,我们拿它没办法,但有时也会帮助我们这样。」 在黄金面前,伊弗对任何事物都一律平等。 没有其他想法,就只有残酷的公平。 「……臭鸡他们会怎么样啊?」 缪里的问题,让我知道自己不过是大地上渺小无力的一粒沙。 「如果选择通知大教堂走私的事,我们大概会有机会和大教堂里面的大主教他们商量。商人背叛以后,他们在劳兹本就孤立无援,应该会设法改善状况,死马也要当活马医,说不定会愿意听我们说话。」 「嗯。」 「但是,没人晓得他们会不会因此真心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忏悔,和夏珑小姐他们和解。」 他们都是非常世故的人,假装忏悔打发我们回去以后就换了张脸,也不足为奇。 我不知道夏珑他们会上当,还是会宁愿相信事实就是那样。 「而且伊弗小姐也说了,如果我们选这条路,王国很可能就要在没有商人帮助的状况下应战。王国不会把命运赌在双方和解那么微小的可能上。」 要不是伊弗准备了走私曝光也能全身而退的方法,这真的是足以威胁她。 终究是准备周到的人赢了。 「这么一来,势必得选择隐瞒走私这边……但就现况而言一样会开战。大教堂的人会逃到大陆去,以免变成人质吧。」 夏珑他们或许还能保留征税权,但他们愤怒的对象已经不在了。 最后留在这里,困在仇恨的陷阱里出不来。 缪里不知是在细细思量我对海兰反复说明的事,还是不愿相信明摆在我们眼前的结果,只是沉默不语。 一会儿后扭身问: 「……那大哥哥你呢?」 转过头去,见到缪里面朝前方垂着眼,没有看我。 「我吗?我的话,已经什么都……」 缪里摇头打断。 「不是啦,我说得是更远以后。」 她这才往我看来。 「大哥哥要走的这条路上,以后还会有很多那种狐狸嘛。」 缪里和我不同,是能够闻一知十的孩子。 若问她天有多高地有多广,答案一定比我更接近事实。 「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人想来利用你吧。那只狐狸虽然公平得很坏,但应该还有很多真的很坏,根本就不管公平的人吧。」 只要想象一个满怀恶意的伊弗·波伦,就能完全明白缪里的意思。 「就算隐藏身份来行动,大哥哥你有自信在那个金毛出事的时候不去用那个名字吗?」 缪里的聪明之处,不是在于随时能歪理连篇的鬼脑筋,也不是能让人接受她绝妙任性的说服力,而是能在深林之中忽而止步,将思绪送到常人所看不透的远处。 「……牧羊犬比羊更了解羊的去向呢。」 我的低语让缪里表情一愣。 「大哥哥大笨蛋!我是狼耶!」 「对、对不起,那是圣经里的话啦,不要生气。」 缪里表情更呕地转向一边。 思虑不周。像这里就能看出我的瞻前不顾后。 「……你也觉得我不适合吗?」 适合,不适合。 缪里对我做出嫌恶的脸,耸耸肩说: 「你是不适合没错啦,不过就算回纽希拉,你也一定只会用什么也不在意的表情装没事。」 一路旅行下来,缪里愈来愈伶牙俐齿。 「而且……我想看大哥哥对抗教会的样子。」 「咦。」 感觉有点意外。 「因为那样根本是废物嘛。我不想看到大哥哥输在这种地方,拖着脚回去的样子。」 「说话不可以这么难听。」 我一叮嘱,她就用头锤抗议。 不过,我还以为她一定会要我放弃呢。 「臭鸡那边,我还是看不下去。因为那样……」 缪里的红眼睛看得我有点慌。 抿住嘴的她眼里漾着泪水。 「对我来说,那就像是被你抛弃一样嘛。」 看着缪里快哭的脸,我为自己的不察感到惭愧。缪里不只是同情夏珑,还设身处地替她想。我这才察觉到她要我对抗教会的真正理由。 我的梦想,是成为圣职人员。 但至少在对抗教会的期间,我无法成为圣职人员,且结果也可能让我永远失去这个机会。届时缪里害怕的恶梦就不会实现。 对缪里解释相恋以后单方面的舍弃,和为了加入圣职而告别俗世是两回事也没有用吧。对留下来的人来说,两边都一样。 然而除了解释以外,我又该说什么呢。我心中没有答案。 「所以……我……」 缪里的话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说到一半,她调皮地用垂在床边的脚勾住我的脚。 「我觉得你站在那个坏狐狸的肩膀上也没关系。」 「……伊弗小姐肩膀上?」 「嗯。虽然她应该是跟娘一样可怕的大坏蛋,当同伴的时候还是很可靠。可以给大哥哥厚厚黑云一样,我所没有的力量喔。」 那种黑云,人们称之为权力或阴谋。 「比如你认真跟她说你想打垮教会,她一定会舔着嘴巴,把打垮教会以后能拿到的宝箱放到天平上,能赚多少就帮你多少。」 「我也不是想打垮教会啦……」 我倒是能想象伊弗认真动脑的画面。 「不过感觉会很可怕就是了。我不认为她会配合大哥哥纤细的心灵来策画。」 缪里的表情就像在说只有我会那么啰嗦。 有种好像同意又不太能同意,难以言表的感觉。 「可是臭鸡说的也是事实吧。」 这时缪里改变语气说: 「我也觉得比起修好教会,不如拆掉比较快。以后再重建就好。」 缪里不爱听神的教诲,是因为不感兴趣。随着了解教会藏污纳垢,也开始对教会产生积极的厌恶也说不定。 「没错。大哥哥,不要再跟人家硬碰硬,干脆建立一个你喜欢的教会怎么样?」 那种东西不是说建就建得出来,但我想缪里也不是胡言乱语。 「我现在不是在讲坏狐狸的肩膀,是讲金毛说的那个喔?我觉得其实那样也不错。」 「海兰殿下说的?」 「嗯,她不是说过私立修道院的事吗。私立就是自己建立的意思吧?」 缪里明明都表现得没什么兴趣,但还是会仔细地去听去看,记在心里。 「有臭鸡那种身世的人,不是在那边过得还不错吗?这样大哥哥不用放弃梦想,金毛也很可能会念在你过去的功劳,帮你盖一间。」 如此意想不到的提议吓了我一跳,但说不出话不是因为惊讶。且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我竟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缪里的话。 「常来我们旅馆的大胡子爷爷说过,修道院是让人安安静静慢慢过活的地方,对吧?这样大哥哥要读多少书,要想多难的事都可以,我也可以在大哥哥旁边睡午觉。如果躲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再用高高的墙壁围起来,就不会被坏狐狸跟暴风雪侵袭了吧。这样也不错啊。」 这样的幻想是那么地美好,可是若问我是不是不可能实现,很难以置信地,我必须说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海兰是有王族血统的贵族,在王国里可能有广大领地。以我们过去的表现来说,只要肯厚脸皮拜托她,她或许不会拒绝。而且私立修道院能与教会保持距离,可以在海兰的庇护下自由地追寻信仰之道。 「……老实说,我也没想过这条路。」 「我想也是。大哥哥的兴趣就是挑很难走的路乱爬乱撞,有够奇怪。」 困难是神所给予的考验,克服考验即为信仰的表现。 我不认为现在解释能让缪里懂这个意义,且要是她认真问我:「真的吗?」我也无法证明。 缪里就在这傻哥哥身边,找到了一块绿意盎然的青草地。 「我不想阻碍大哥哥的梦想,而且都出来大冒险了,当然不想什么都没拿到就回家,好像输了一样。」 盖个修道院平静度日的想法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 若是隶属教会的修道院,肯定会受到圣禄、管辖教区任命权、母修道院的干涉或内部争权等问题的纷扰,不得清净,而私立修道院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只要海兰持续庇护,每天工作只有到菜园种种药草的清闲生活绝不是梦。 胸怀大志从纽希拉闯荡世界,最后得到这样的生活,已经能让大多数人赞叹不已,给予祝福了吧。 有个词,叫做见好就收。 我们在阿蒂夫升起改革的狼烟,在北方群岛地带获得欧塔姆等人的支持,又在迪萨列夫解决了大教堂宝物的盗卖事件,还在这里挖出了名为伊弗的巨大深渊。对王国而言,可说是三头六臂般的功绩。 我无法取代神,也没有那种想法。 这样还能走到这一步,或许真的足堪自豪。 「我会考虑。」 大概是从我的语气听出不是敷衍,有点赞同的味道吧。 缪里的尾巴咻一下竖起来。 「真、真的吗?」 看她惊讶成这样,我不禁苦笑。 「不是你自己提的吗?」 「是这样没错啦……」 可能缪里自己也觉得想得太美好。我接受得这么干脆,似乎让她觉得没趣,尾巴在床上扫来扫去。我对她微微笑说: 「可是修道院是用来祷告的地方,不是给你睡午觉的。而且,要信教的人才能进去喔。」 「啊!」 缪里大叫着用肩膀顶我的肩膀。 「大哥哥每次都这样欺负人!」 「我才没欺负你。也是有男女共用的修道院啦……但你不是教徒吧?」 「大哥哥总有一天会娶我当新娘这种事我就信!」 「有这种异教信仰的人,不可以进入神圣的修道院。」 「大哥哥大笨蛋!」 斗嘴到最后,我们都累得喘一口气。这次我们没有摔进刺骨寒夜的汪洋,也没被关进放火的小房间。 但心里却有团感觉比那更糟的雾霭。 缪里啃我的肩膀,也许是因为不想承认这件事。 提议在私立修道院过活,也是想用轻飘飘的梦话掩盖眼前的无奈。 「我去请人送晚餐来吧。」 这种感觉,大概是永远抹不去吧。 听我喃喃地这么说,机灵的缪里当然不会有其他回答。 「肉要多一点。」 我也只能笑了。 「不要吃太多喔。」 「好~」 还是一样的浅白对话。 但现在,这比什么都让我宽心。 心中近似不安的模糊感受,是我对广大世界的惶恐吧。 只手无力可移山。 我们眼里像天灾一样的伊弗,想必也不是万能。 这天我很早就钻进被窝了。 从迪萨列夫搭船来到这座城,大气都还没喘一下就被丢进盘着烈火旋转的大石磨。在大教堂、夏珑和伊弗三方赤裸裸的心愿和欲望交击下,一个不小心就弄得比想象中还要疲惫。 可能是都写在脸上了,平时总是比我先进被窝,一熄灯就马上睡着的缪里用手帮我梳了一会儿的头。 然而需要烦恼的事有很多很多。无论国王给海兰怎样的结论,我们都需要持续观察劳兹本的动静。既然大家都指责我是这场混乱的根源,我有责任尽量平息这场风波。 但我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前方阴暗但内心平静,单纯只是完全没想法的缘故吧。 于是在入睡之际,心里只有自己一定会作恶梦的想法。 都开始期待会作怎样的恶梦了。在黑暗中突然听见缪里叫我时,还让我有点扫兴。 竟然是缪里拼命喊着「大哥哥!大哥哥!」的梦。 在我不甘被这种事吓醒而翻身时—— 「大哥哥!」 缪里搧了我一巴掌。 「快点起来啦,大哥哥!」 还猛摇肩膀直到我睁眼。我以惺忪的眼往缪里看,见到她表情满是紧张。 「怎么了?」 缪里下床跑到窗边说: 「刚刚有几匹马很慌张的跑到门口来了。」 「马……?咦,马!」 我跟着想到海兰,不过缪里应该会说「金毛」才对。 「她不在里面,可是跟她走的骑士在。」 「只有骑士?该不会遇上强盗了吧……?」 我也掀被下床,从木窗往外看。铁门前的确有四匹喷着白气的马。 再往篝火看,其中两匹的鞍上挂着蜡染王国图徽的饰布。记得海兰的马没有这种东西。 「那些人要进来?」 「嗯,他们之前在大声叫那个胡子爷爷。」 「你说汉斯先生?出事了吧。我们也——」 当我正要转身,房门激烈敲响。 「黎明枢机阁下!」 从音量和敲门的力道判断,多半是骑士。 「来了。」 门后果然是骑士。身形高大,威武地撑起厚重铠甲。剃平的深褐短发冒着烟,看得出他是全速策马赶来。 而这名气喘吁吁的骑士以天要塌下来的表情说: 「这是海兰殿下的急报!国王在我们报告之前就对劳兹本下了敕令!我们路上遇到国王的传令,殿下便立刻差在下向您报讯!」 知道夏珑他们的过去、大教堂的欺瞒和伊弗的谋略,我在这座城已经吃了一辈子份的惊。 所以原以为再也没什么好惊讶了的,但世界实在是非常广大。 「国王为了避免与教会开战,要逮捕『变成暴徒的』征税员!」 我倒抽一口气。 「并且派兵保护教会不受征税员侵犯,以期谈和!」 竟然是国王先退让了。喔不,多半是因为真的不能忽视克里凡多王子。再怎么样都不能被教会和克里凡多王子夹攻。 这是国王为维持王国安定的无奈之举,怪不了他。 但有件事不能坐视不管。 「陛下将征税员视为暴徒了吗?」 征税员是外地人,无论怎么利用也不会有人为他们哀悼。 将他们视为暴徒,向教会表示王国也同样排斥他们,他们就成了可以缓和紧张关系的道具。 会遭到怎样的利用,实在不难想象。 「海兰殿下要继续赶到宫里向陛下报告实情,同时有件事要请您协助!」 骑士露出骑士的眼神,潜声说道: 「请您救救那些征税员。」 遭父母舍弃以后,现在又被应是后盾的王国舍弃。 据说三番两次战败的狗,会永远输下去。 可是夏珑他们不是狗。 他们是自力抓住再起的机会,挣扎着与过去对决的勇者。 「在下现在要去协助议会布阵!希望阁下可以尽可能了解城里状况,等海兰殿下回来!」 骑士说话时,视线是朝向天花板。 只有在说到「协助布阵」时投来若有他指的目光。 停在外头的四匹马当中,有两匹是国王的传令官吧。不能让他们知道海兰真正的想法,所以骑士要透过协助布阵,尽可能妨碍他们。 不过他说过国王派出了军队。 「王军多久会到?」 「黎明时分就能包围劳兹本!」 好快。 可能是提防克里凡多王子察觉而早已暗中行动,以免对方有时间处置吧。 「知道了……辛苦您了。」 「是!在下告辞!」 骑士大声这么说之后转身奔过走廊。汉斯在稍远处看情况,不愧是有多年历练的老管家,不慌也不忙。 「要出门吗?要穿什么?」 我是不想多花时间更衣,可是缪里先开口了。 「借我们豪华的。」 虽说由奢入俭难,但也该看时候吧。正要转身对缪里这么说时—— 「你要穿圣职人员的衣服过去吗?想被自己人从背后砍啊?」 结果是缪里比较冷静。 「好的。」 汉斯一拍手,在邻房待命的女佣们就悄然现身。 「真有一套。」 「哪里。」 汉斯淡淡地这么说,稍微吊起嘴角向缪里微笑。 为他还挺风趣惊讶之余,也为缪里真的和谁都能很快就打成一片感到佩服和唏嘘。 「大哥哥,快来换吧。顺便想怎么办。」 在纽希拉山上围猎鹿只时,缪里也是带头下指示。 在这种时候眼前有事能做,心里也会踏实一点。 「是啊,快想吧。」 不可草率行动。时间有限,能做的更有限。 「快想吧。」 听我叮咛自己似的这么说,缪里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 第五幕 我们都同意先去通知夏珑。 同时也要思考该怎么让他们逃出城外。既然王军会在黎明时包围劳兹本,多半已有骑兵或斥候在监视城外动静。即使是黑夜,那么多人走过平原照样会立刻被发现。我们搭船过来时,缪里都因为平原上一点遮蔽物也没有而不安了。 这么一来,没有海路以外的选项,于是请汉斯联络应该留在港口的约瑟夫。即使觉得约瑟夫不会拒绝,一时之间能否找到足够船员还很难说。驾船是很辛苦的工作,船员上岸都是尽情饮酒作乐,只能祈祷约瑟夫的手下都懂得节制。 而我们要趁这段时间赶去通知夏珑。 「要走喽,大哥哥。不要被甩下去喔。」 「……只要抓着缰绳就行了吗?」 大城人多,不能骑变成狼的缪里横越城区,于是我们跟汉斯借了匹马。觉得害怕,不是因为我技术不足以在黑夜的街上驾马奔驰。 而是缪里就坐在我抓缰绳的双手之间。 「嗯。我跟它说不听话就吃了它,应该只会听我的命令。」 虽然缪里不能和森林野兽直接对话,但似乎能传达大致上的意思。 马被缪里抬头瞪时的可怜哀鸣犹在耳边。 缪里瞪过的马,都会拼老命去跑吧。 「那走喽!」 缪里在马脖子上用力一拍,马便载着我们奔入夜晚的劳兹本。 在纽希拉,现在夜晚才刚要开始吧。在这么大的城,距离酒馆打烊的时间还早得很。就连豪宅林立的地段,想骑马吹夜风醒醒酒的有钱人也不少。 害怕狼牙的马就这么以惊人速度从他们的鼻尖掠过。 「缪里、缪里!太快——」 我的话在半空中飞散。一进人多的街,马就毫不迟疑地跳过一只在酒馆晃来晃去捡残渣的放养猪。在令人五脏发冷的飘浮感后,是一阵重重的冲击。骑着变成狼的缪里在城里横冲直撞,都远不及现在恐怖。 而且在马背上视线高人一等,要是摔出去肯定是谁都帮不了我。马蹄踩踏铺石的冲击从屁股直冲脑门,让人想保持姿势都是奢望。我只能死命紧握缰绳,尽可能抓着马不让自己掉下去。 马完全不理会我乱七八糟的操绳,纯粹配合缪里拍脖子扯鬃毛,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飞驰。 街道没白天那么拥挤,但还是有不少醉汉跟行人,每次闪躲他们就甩得我脑汁都好像要从耳朵挤出来。从吓软腿的人身上跳过去时,我还向神祈祷了。 惊惊慌慌地突然间,我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一鼻子栽进缪里的后脑勺。 「嗯?大哥哥你还发呆,赶快下去啦。」 「~~……」 幸好鼻子没事,只是抓缰绳的手紧张得僵掉,直到缪里又催才总算能下马。 马停在征税员公会会馆前,堂皇的门口旁烧了篝火,照着墙上朝向街道的国徽旗。 但这些征税员,就要被国家舍弃了。 「希望……夏珑小姐在这。」 我用力敲打一落地就差点软掉的脚才总算站定。不先去有克拉克应该会在的孤儿院,是因为这边离港口近,若夏珑不在就直接去找约瑟夫。 「好像在喔。有海鸟在看我们,然后钻进窗缝里了。」 这里不用看门狗,而是看门鸟啊。 「那就进去吧。」 才刚说完,头上的窗户就开了。 「臭鸡!」 缪里无视周围目光大叫,从窗口探出头的夏珑默默缩回去关上窗。我戳戳缪里的脑袋后不久,门开了。 「什么事?」 夏珑右手抓着一把带鞘的剑出现。应该不是缪里叫她鸡而来砍她,而是从神情察觉可能需要剑吧。 该怎么开口的想法只有一瞬之间。 「国王派兵过来了。」 这只有两个可能原因。 一个是王国与教会开战了,而另一个—— 「要来抓征税员。」 夏珑的眼睁大又闭上,表情绷得仿佛会嘎吱作响,不久恢复平淡。 「国王要把你们当作坏人。」 「只和教会开战不需要这样,主要是害怕第二王子作乱吧。」 她立刻就导出这样的结论。从整个状况关系图来看,夏珑等征税员有受第二王子之命刻意搧动双方对立之虞,夏珑也有此自觉吧。 「我们受海兰殿下之命来救你们。现在我们应该有船可以载你们走。」 船的部分只是乐观的推测,但就算要跟汉斯借钱,我也得帮他们弄到船。 夏珑缓缓收回投向天空的视线,对着我说: 「救我们?为什么?」 夏珑的问题使我退却,不是因为我不懂她的意思,正好相反。 征税员自幼遭弃,经过长年努力才终于获得征税权这项武器,以及和父亲对话的机会。可是大教堂闭门不开,以满是欺瞒的应对企图敷衍。结果赐予征税员权力的国王亲自拆了梯子,要把他们踢进地狱。 我无法想象三番两次遭权势翻搅的他们有多懊恼。 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夏珑小姐,快逃吧。」 「你要我扼杀自己的灵魂,像行尸走肉一样苟活吗?」 即使是意料中的回答,在夏珑眼前我还是说不下去。 她眼里不是仇恨之火。 而是对世上一切再也不抱任何希望的眼。 「我们就是这种命,嫌麻烦就被丢弃。聚集在这里的人,连好好跟自己命运战一场的机会都没有。」 夏珑背后的木窗和门都开了细缝,征税员们挤在缝边向外窥视。那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在守望他们敬重的同伴。 串连他们的不是金钱那种脆弱的东西。 「可是夏珑小姐——」 能挤出答复,是因为能轻易预测夏珑接下来会怎么说。 「不逃又能怎么样?就算最后一次拿起剑杀进大教堂,又能改变什么?」 那之后就只有被王军包围,当暴徒逮捕,等待判刑一途。 在这个小孩偷面包都可能被砍掉一只手的世界里,夏珑他们此举的后果再怎么样都不乐观。 「什么都不会改变。」 夏珑说道: 「但是砍掉他们的脑袋,我们心里会好过一点。」 就在她扭曲的笑容使我发毛时。 「哈啾!」 我往突兀的喷嚏声看,结果被缪里推开而踉跄。 缪里在夏珑面前擦着鼻子说: 「想说什么快点说啦。就算哥哥以后被后悔折磨,安慰他也是我的工作,你不要再演那种烂戏了啦。」 缪里的话吓了我一大跳,紧张地往夏珑看。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露出了在孤儿院孩子面前也有过的柔和表情。 「征税员不是全部都能挥剑,我们还有孤儿。只有我们也好,如果不用剑表达我们的愤憾,我们一定会再也无法相信明天。」 「可是现在不搞假动作也能全部坐船逃走吧?约瑟夫叔叔的船又大又快喔?」 假动作一词让我睁大了眼。原来他们是打算假装攻入大教堂以吸引军队注意,让其他人趁机逃跑。表现出满心怨恨的样子,也是向我表示不可能说服她的意思。 夏珑始终都很冷静。 「不行的。」 冰冷的语气中没有一丝迷惘。 「那艘船是商船吧?就算用桨划,那种又圆又胖的船也快不到哪去。」 相对地,军队用的是像梭子鱼一样又直又细的船,且左右各有一大排长桨。在北方群岛海域逃跑那时,也是被那种船转眼追上,冲撞船腹。 「而且船还要载不少人。需要有人引开他们的注意,同时减少重量才行。」 夏珑将带鞘的剑往地上一顶。 表示坚决不退。 决心对抗大教堂时,他们就料到八成会有这一天吧。 我看着夏珑镇静的脸,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那样。 夏珑的表情还有另一个意思。 「夏珑小姐。」 我不禁哀求似的唤她的名。 「请你不要对明天放弃希望。」 察言观色能力一流的缪里都傻住了。 因为有如盛夏艳阳的她想象不到这种事吧。 「……凭什么。」 这回答加深了我的肯定。 夏珑的镇静,不是因为可以在情急时变成鸟逃走,或是大闹一场而就范,让同伴见到她的惨状,就不会再有其他人牺牲这般冷静思考的结果。 其中就连悲壮的决心也没有,只能感到冰冷至极的感情。 她对这世界已经不抱期待。 彻底死心,认为就算搭船逃走,也只会航向看腻了的冰冷陆地。 「就只有在这种时候聪明,真不愧是神的仆人啊。」 夏珑揶揄地笑着耸肩。 「无论这个世界多么残酷,只要让人看见有人肯拼命保护他们,就好歹能带给他们一点希望。即使被迫前往下一块土地,也能将希望寄托于明天活下去。只是我不晓得……那是不是真正得救。」 如此低语的夏珑,已经太多次怀起希望又惨遭磨灭。 她的视线落在我和缪里之间。 不知不觉地,缪里握紧了我的手。 「不,应该是得救吧。」 她平静地笑,流顺地举起剑鞘,尖端抵在我胸口。 「可以把船交给你吗?港口不是商人就是渔夫的船,他们被征税员吃了很多税,应该没有哪个奇葩会想救我们。」 夏珑的恳愿似乎从鞘尖流入我心里。 「那当然。而且你——」 缪里甩开我的手走向前,打断我说: 「我也来帮忙。凭臭鸡一个能做什么。」 缪里这匹狼虽然没赫萝那么厉害,但也足以和人类士兵周旋了吧。情况不对说不定还能叼着夏珑逃跑。 可是夏珑摇了头。 用力地,一摇再摇。 「这是我的故事。拜托你,让我在最后相信自己亲手辟出了自己的路那么一次。」 鞘尖猛一推,推得我差点跌倒。 我与夏珑明明只有几步距离,感觉却是永远走不到她身边。 她背后,有一张张征税员的脸。 能真正明白他们苦处的,只有他们自己。 「船那边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夏珑说完就转身返回会馆,从窗缝露脸的征税员们也全都缩了回去,门板另一边传来夏珑的呼喊。 我们说不定有机会用绳子把夏珑捆起来丢到船上,但那捆不着她依然困在劳兹本大教堂的灵魂。 缪里手握拳,张开再握拳。 夏珑不是过一天算一天的畜牲,要以自己的羽翼翱翔,以自己的爪子猎食。 我不能推翻她的决定,我也觉得这件事不能推给别人。 「缪里。」 缪里用袖子擦擦脸,转过头来。 「我们走吧,还有我们要做跟能做的事。」 即使无法说服夏珑,我这神的仆人还有替别人操心这个看家本领。 我用力吸气、吐气。 依夏珑之见,有约瑟夫协助也还是逃不掉。 但我还有管道能用。 「不是常有人说,就算把灵魂卖给恶魔也要怎样吗?」 夏珑只拜托我这件事。 其实她还是期待那么一丝丝的希望之光吧。 缪里睁大眼睛,用力点了头。 再度策马狂奔后没多久,钟声在劳兹本的夜里敲响。钟声不只是用来报时、开市或欢迎贵客来访,也有警报之效。 例如火灾、外敌来袭。 是议会收到国王的命令,发布紧急警报了。传令官正在议事堂门前宣读诏书吧。 我们的目标,是这个惶惶钟声不停回荡的城中气氛愈发诡异的一角,愈是想象往日繁华就愈感空寂的地区。 从前的公共麦仓仿佛是沉默的具象,孑然伫立在漆黑夜色中。 「约瑟夫的船或许真的像夏珑小姐说的那样,一下子就会被追上。」 「她坐的那种是叫桨帆船吗?」 有伊弗的管道,临时要找船也应该不是问题。如果要钱,伊弗也有无限的资金。 「可是她会答应吗?」 我答不了缪里这个轻声的疑问。 只能奔上石阶,用力敲门。 「伊弗小姐!是我!托特·寇尔!」 伊弗或许会在热闹的酒馆应酬,不过她这个人不会让自己的巢穴无人看守。 果不其然,窥视窗射出一双锐利的目光。 「什么事?」 「会严重影响伊弗小姐生意的事。」 这样讲肯定比其他说法有效多了,护卫略显惊讶,要我稍等就退到里头去。尽管实际上没过多少时间,我还是等不及而抬起了手,但锁就在我敲下去之前开了。 「进来。」 「谢谢。」 仓库里很暗,一片死寂。 走廊连烛台都没有,让我怀疑伊弗究竟在不在。然而走廊的风和白天来时一样强,表示窗户敞开。 说也奇怪,在外头都没有吹风的感觉,怎么里面风这么强……想着想着,人已经到了四楼那间房。 伊弗在阳台上,桌上摆着蜡烛和菜肴。 大概是一面欣赏港都夜景,一面和举伞少女享用烛光晚餐吧。 「怎么啦,期限不是还早吗?」 说完,伊弗将橄榄籽吐出阳台外。 「伊弗小姐,您的生意和我们的希望全都成为空谈了。」 慵懒地坐在大椅子上的伊弗颇感兴趣似的坐正。 「什么意思?」 「国王出兵了。今晚就会包围整座城,逮捕征税员。」 骑士可能是为了给我点希望才把时间延到黎明。即使不是这样,罗伦斯也说过没有时间是商人促销的常用伎俩。 「海兰殿下她……要去向国王报告你们的计划和夏珑小姐他们的动机时,路上遇到了国王的传令官,所以我就来了。这钟声并不是火灾警报。」 伊弗注视我一会儿后移开视线。 「……不只是想避免和教会开战吧,主要是害怕那个搞事王子趁机造反,沉不住气了。」 桌上晃荡的蜜蜡柔光,照得伊弗眼中金光闪烁。 「这国家的王每一任都很不可靠,不愧是羊的国家。」 伊弗埋怨一声,将餐巾揉成一团,扔到桌上。 见到她不高兴的样子,举伞少女将葡萄酒瓮抱在胸前,很紧张的样子。 「宴会结束了。国王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更改。商人接近这样的国王准没好事。」 国王甚至能随喜好制定人人所必须遵从的法律,就算是伊弗也无法招架吧。 「伊弗小姐,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我对望着夜海寻思的伊弗说。 「也对,我也不认为你跑来这里是纯粹好心。」 伊弗不怀好意的笑容令人害怕,可是为了解救夏珑他们,现在我不能被她压倒。 「能请您备船吗?」 伊弗面向大海,只有眼睛转过来。 眼神冰冷得像给奴隶定价的人口贩子。 「不直接求我救那些征税员吗?」 「我好歹也跟着罗伦斯先生做了几年的事。」 伊弗轻笑道: 「呵呵,也对。乞求的态度,只有在地位比人高的时候才有用。这样开口算是及格了吧。」 「我这边的船不够快。」 伊弗闭上嘴,哼了一声。 「伊弗小姐,拜托您了。」 我向前一步问: 「要怎样的代价才请得动您?」 备船这种事,不用问也知道她一定办得到。 重点在于能否让伊弗认为有利可图而已。 「你有签卖身契的决心吗?」 缪里抢在我之前反问: 「如果说代价可能是你的命呢?」 将我没想过的东西摆到天平上的缪里,让伊弗惊喜地笑。 「咯咯咯,那只阴沉的老狼以前也是这种感觉嘛。」 世界虽广,会用老狼称呼赫萝的人也只有伊弗吧。 「这把交易还不错,但是还缺一把劲。如果要表现你的认真,你应该一个人来,这样我就会认真考虑了吧。」 两个护卫一起上,恐怕也难以阻止变成狼的缪里。可是动用武力来说服伊弗这种事也得看情况,现在还不至于。 经过冷静计算,伊弗优雅微笑地说: 「想赚黑钱的人,做起黑心事自然是不痛不痒。然而你的行动是出于正义感,那么手段就很有限了。」 伊弗仿佛在可怜我似的这么说,并短短补一句: 「救那些征税员,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船不能免费出借,有风险就得花更多的钱。 征税员应该是没有那种财产。 那我只能这么说了。 「让我替你工作的话,应该很快就能赚回来了吧?」 黎明枢机这称号还有利用价值才对。 若这样能拯救夏珑等征税员的性命和未来,干点丑事也无所谓。 「看来你是有点决心,不过你的表情像是认定我不会要你做肮脏事呢。」 伊弗愉快地微笑,散发难以言喻的美和恐怖。 「不好吗?」 「很好啊。不先彻底了解对手就往池子里跳是件愚蠢的事,不过呢,你的看法大致正确。」 「难说喔。」 缪里酸溜溜地说,伊弗耸肩回答: 「想让他这个工具发挥最大效率,就要拿正义来喂养他嘛。不是吗?」 缪里收起下巴,往我瞄一眼。那是尽管不甘,但说得没错的脸。 「一般人心里的善与恶比例相当,所以不会太好也不会太坏。大教堂那些人就是很好的例子吧?」 伊弗说到这里站起来,轻伸懒腰。 像个优雅的贵族,由衷欣赏美景般望着夜晚的港口。 「可是你的信仰却是难以置信地坚定——喔不,我甚至不认为那是信仰,而是你自己的个性。可以说是嫉恶如仇,认为这个世界应该充满正义吧。」 「那是在夸我吗?」 「当然。」 伊弗从桌上捏一片香肠塞进嘴里。 「宗教也好正义感也好,只要把你的信仰丢进炉里烧,连铁都熔得掉。你应该就是靠着这种个性,把阿蒂夫到这里一路上所有扭曲的东西打直的吧。」 「那么,船这种东西应该很便宜吧?」 这时,伊弗转过身来摇了头。表情不是冷酷,不是戏弄,也不是听见年轻人提出愚蠢交易而唏嘘。 是非常悲伤地摇着头。 「没那种事。」 「为什么!」 能否拯救征税员,可说是全系在伊弗身上。 夏珑已经不期待明天,想牺牲自己好让别人能有点希望。我就是接下了这样的托付。 举伞少女见我逼向伊弗,开口想呼救。 但伊弗制止了她,并说: 「用你这样的人物作买卖,赚点小钱是不难,但恐怕不足以支付用船载征税员逃离国王追兵的代价。」 「可是——」 「再说,海兰殿下不是正替你赶去向国王报讯吗?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是我协助潜逃了吧?现在的我,不过是自私自利,利用大教堂计策的可疑守财奴。但如果纵放国王要抓的猎物,就摆明是造反。未来十年……不,除非下一任国王忘了这件事,不然我是再也不能在这个国家经商。」 伊弗用微笑安抚举伞少女再往我看。 「而且我是商人,靠观察天平往哪偏,从中找寻利益吃饭,所以我不能相信你。」 不能相信我。这句话哽住了我的呼吸。无论用什么样的话骂我,我都能接受,但这样说我就不对了。 「呵呵,真想把你这张脸裱起来,取名叫『错愕的表情』呢。」 伊弗笑得我脸颊发烫。 阻止她的,是缪里。 「大哥哥,是我的关系啦。」 我转过头,心里乱上加乱。 「咦?」 「她不能相信你是我的关系,对吧。」 听缪里这么说,伊弗没什么反应。 表情像是望着位在远方,无法得手的闪耀之物。 「对,你答对了。我无法成为你最重视的人,所以不能相信你。」 伊弗应该比我年长一轮,不,将近两轮。或许是才华洋溢的关系,都这个年纪了但一点也不见色衰,甚至比我儿时邂逅她那年更有活力。 而这样的伊弗,却露出了老妪似的哀愁笑容。 不认为她在演戏,是因为我觉得她也没注意到自己是这种表情。 「如果你愿意把这个小丫头送回那团泉烟里面去,我就相信你。」 伊弗话里不见任何恶意。说得像「只要明天的太阳依然从东边升起」这种没意义的誓言一样理所当然。 「只要你把这丫头送回山里,在我身边服侍我,食衣住行都听我的,对我宣誓忠诚,我就考虑看看。」 我想她多半是不小心透露心声,想遮羞才补上这句话。 「可是你做不到吧?而且你和这丫头的感情,并不会被距离冲淡。当你遭遇生命危险,会想到的不是你我的契约,肯定是这个丫头。而为了生还,你什么都愿意做,甚至背弃你的神。」 这情境太容易想象,使我回不了嘴。 「我可不能把这种人留在身边,愈有用愈不能。有用的人,很快就能获得成功,快速累积赌本。到了某天遇到巨大的转折点,你就会弃我而去,选择跟她走。」 伊弗轻轻耸肩。 「而我会同时失去比性命更重要的金钱,还有你。」 举伞少女默默站到自嘲的伊弗身边。 伊弗往她看一眼,温柔地笑。 活在我背叛你,你背叛我的环境中,成天苦恼如何不因今日交易赔光昨日巨富而身形憔悴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思考方式。 不过,那其中也有过来人才会有的说服力。 「所以不行,我不能帮你。」 伊弗劈下理论的砍刀,闭上布幕。 「征税员已经没救了,有的人就是逃不过那样的命运,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觉得自己能翻身爬到这个地位是奇迹了呢。」 我知道伊弗不是落井下石,而是她安慰人的方式,表情更是揪结。 「你就尽量苦恼、呻吟、向神祈祷吧。到时你身边还有一个为你牺牲奉献的丫头在,不就是一个现成的圣人传奇吗。你黎明枢机这个称号的价值会更高啊,托特·寇尔。」 听她叫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来。 见到的是我儿时所邂逅,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伊弗。 「你是怀抱梦想离开旅馆的,那你的梦想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沉浸在安逸里吧?」 那是和罗伦斯、赫萝和缪里都不同激励方式。伊弗不是恨我,也不是想害我,就只是保持中立而已。 「好,话说完了。你就尽管在你构得到得范围内挣扎吧。」 我无言以对。夏珑的希望,有手段拯救征税员的人就在眼前,我却碰不到她。 这使我想起跌落漆黑汪洋时,抬头见到船缘好高好高那种无论如何都无法构到的感觉,又回来了。 若说哪里有救赎,就只有不怕与我共沉海底的缪里在我身边吧。 「既然你都带了最新快讯给我,我也该开始工作了。失陪了。」 策划诡计的伊弗要开溜了吗,我当然是无法责怪她。伊弗和征税员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遇上麻烦的她,立场还比较接近他们呢。见到她对举伞少女使个眼色并结伴离去,我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 即使她就此逃离这座城,我也怨不了她。 咦? 我不禁暗自低语。 伊弗没说要逃,而是说开始工作。 这让我想到伊弗提过的第二契约。亚戈等人所属商行的总部高层请她协助陷害他们,以清理门户的事。 但是在这个状况下,她还要去大教堂吗?于是我不禁说: 「伊弗小姐,现在去大教堂很危险。夏珑小姐他们应该都带武器冲了过去,国王的传令官也让议会调动兵马——」 我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伊弗向我看来的那张脸吓退了我。 「伊弗、小姐?」 「!」 伊弗倒抽一口气,赫然回神。 随后别开了脸。原先显露的,是张犯了大错的侧脸。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那种表情? 她这个人应该没幼稚到会为我少根筋的多余提醒发脾气。 一定有其原因。 为什么?事到如今,伊弗还有什么工作要做? 而且那必定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寇尔。」 伊弗尴尬地笑。 但我可不是会被那种笑容蒙骗的蠢羊。 既然这个工作不能让我知道,应该与告发亚戈他们无关。我已经知道这件事,而且在王国决定避战的此时此刻,我不认为告发亚戈他们对我们会有损害。 那么伊弗还会有什么企图? 我注视伊弗的眼,脑中浮现三头牛犄角相抵的状况。既然从征税员身上找不到利益,对伊弗而言有利用价值的就只剩一个了。 那就是大教堂。 「寇尔。」 伊弗烦躁地再次呼唤我,我吓得猛然转头,见到阳台外在港口零星灯火照耀下的阴暗海面。 她背叛大主教们挤出的扭曲父慈,也背叛了她联合来背叛教会的亚戈等人,简直是无底的黑暗深渊。 那么,还有一层计划也是应该的吧?为这种时候准备计策,再当然不过吧?而且还是与大教堂有关。 可是我没想到伊弗在这个状况下还想大摇大摆地前往大教堂。大教堂周边已经乱成一团也不奇怪,况且海兰要向国王报告这座城的阴谋漩涡,主谋伊弗还在这种时候出外走动,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还是正好相反,她要向大主教他们寻求庇护? 感觉很接近,但是不太对。伊弗会这样做这种近似投降的事吗? 不对,伊弗这个人肯定会向大主教他们卖人情,然后想出一套对自己也有利的计划……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你想拿大主教他们当盾牌吗?」 伊弗表情没有变化,真的是连眉毛都不挑一下。 然而,那种商人经过训练的扑克脸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情绪的反射行为,反而让她露出马脚。 我猜对了。 伊弗也想逃离这座城,可是条件和征税员他们差不多。 唯一能确实逃离的方法,就是利用大教堂里的大主教这群国王不得不顾忌的人。而且我想,她八成不是要直接求助,而是包装成要拯救大主教他们免于征税员的骚扰,卖人情给教会。 所以才会不小心说成工作吧。 不过这其中还有个疑问。 伊弗要怎么带大主教他们离开大教堂? 可能是心思都写在了脸上,伊弗笑了起来。 「改天我再写信给你。」 赢家的从容。 天有不测风云,他们随时都会做好周全准备。 带大主教他们离开大教堂这种事,从海兰借的房子来推想,其实也不是难事。毕竟大教堂位在城市中心,且历史应该比那栋屋子更加悠久—— 「啊!」 两件事如闪电般串在一起。 而伊弗先一步行动了。 拜从前罗伦斯说过伊弗这人多么凶悍所赐,我及时扭腰躲过了伊弗的手。 但也因此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她趁机跨坐上来,揪起领口再压下全部体重,把我的头撞在地上,动作流畅得让我在冲击中都觉得佩服。总算是没闭上的眼中,见到伊弗摸索腰际的匕首。 插图p323 我也不打算客气。 「缪里!」 野兽咆哮。 一团银色从上掠过,伊弗还来不及拔出匕首就被仰身按在阳台地板,身上是银色的野兽。 「咳咳……咳咳!」 我重整呼吸,镇静撞头的晕眩,并提防着举伞少女的动作。而少女就只是泪汪汪地看着伊弗,没有取武器的动作。 「进仓库的时候……咳咳,我就觉得很奇怪。」 接着坐起来,往听见吵闹声而进房的护卫看去。 见到主人被银色的狼压在阳台上,就连他们也显得惶恐。 「今天晚上风平浪静,仓库里居然有这么强的风。」 『呜噜噜噜噜……』 缪里恫吓护卫之余,往我瞄一眼。 大概她也没注意到吧。 「在这地区,这是个历史悠久的建筑物,而且还会有大型船只停在旁边。也就是说——」 伊弗的手即使被缪里的脚压得动弹不得,也依然紧握匕首不放。对那份固执稍感佩服的同时,继续说: 「这里应该有地下通道吧?」 且通往大教堂。 拿如此偏僻的地方作据点,或许是出于伊弗的美学,但伊弗的美学就是赚钱。 「伊弗小姐。」 她在这声呼唤后往握匕首的手使力,随后放松。 喀啷一声干响后,伊弗说: 「你们都下去。」 护卫对这命令有些抵抗,但也只是一瞬间。 因为缪里露牙低吼了。尽管没有贤狼缪里那么巨大,他们也能一眼看出这角色在森林遇上了只有求饶的份。 「……高高在上地说你思虑不周,结果自己也弄成这副德性。」 伊弗叹道: 「我是输在说溜『工作』了吧。」 「被你的诡计捉弄了那么多次,我当然也知道要注意一点。」 伊弗笑了起来,缪里要她别笑似的用力并低吼。 「缪里。」 我的制止让她尾巴左右大摆,不平地看过来。 「能请你饶我一条命吗?」 伊弗一点哀求的样子也没有,但好歹知道缪里是很想咬死她吧。 「那要看您怎么回答。」 「……」 难以置信地,伊弗沉默了。 在这种状况下还没有直接答应,令人敬佩,也有点高兴。 「你要我做什么?」 语气像是要求太过分,她宁愿咬舌自尽。 「夏珑小姐他们想攻进大教堂,那么你有办法救他们吧?」 即使被缪里压成大字,伊弗还是露出极为厌恶的脸。 「……我是不这么认为,可是说不的话,恐怕会被她吞进肚子里。」 我站起来,摸着低吼着的缪里后颈,俯视伊弗说: 「就算你不情愿,现在也只有这条路了。你要打开大教堂的门,让夏珑他们进去并带到这里来,用你准备的船送他们走。只要大教堂的圣职人员愿意配合,国王也不能出手,不是吗?」 「理论上是。」 伊弗叹口气说: 「直接做就知道了。至少我和你肯定会得救,而我有露脸,就表示履行了和他们的承诺。」 伊弗若无其事地背叛大主教他们的同时,也与他们结下会在紧急时出手搭救的契约。她没有站在任何一方,全都是为了黄金。 「那就请您带路吧。缪里。」 缪里转过头来,威吓似的在伊弗胸口踩一下才放开前脚。 「缪里,能请你把克拉克先生跟孩子们带过来吗?」 不知发生什么事的他们,在孤儿院应该都被敲响的警钟吓得发抖。 在这种状况下,缪里还像个爱撒娇的狗用脖子蹭我,要我摸她。我摸摸她蓬松又硬质的奇妙毛发,她勉强接受般用鼻子喷口气后说: 『所谓有备无患嘛。大哥哥,你写个信吧,我叫狗送过去。』 每当路上看到野狗,缪里就会威吓一下。这是伊蕾妮雅教她的,在有需要的时候,可以请镇上的动物帮手。 「伊弗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喂,都听见了吧。」 伊弗认栽了似的对护卫说。护卫都不敢相信狼会说话,吓得直发抖,连忙从柜子取出纸笔墨,摆在地上。 「我要把其他想救的人找来这里,可以吧?」 听我这么问,伊弗没好气地别开头。 「真是的,都是些没钱赚的事。」 并盘腿坐下发牢骚。 秘密通道位在从前为大量储藏麦谷而半地下化的一楼,堆满杂物的深处有一面砖头堆成的假墙之后。 风势随接近而明显增强,吹得砖墙缝隙咻咻作响。 『吼噜噜噜……』 缪里慢慢接近,前脚一蹬就踢散砖墙,咬住现于墙后的铁栅门上的锁。 「喂,我有钥匙啦。」 缪里没管伊弗的制止,将锁像糖雕一样咬碎。 「……那是用好铁打造的耶……」 那不是赞叹她竟然咬得坏,而是为昂贵的锁惋惜吧。 「伊弗小姐,请你们先走。」 「……我也没有这么不要命好不好,才不会偷袭你们呢。」 「天晓得。」 伊弗叹口气,对护卫使个眼色,带头走进地下通道。举伞少女和大汉留下来,等克拉克他们来时替他们带路。 伊弗这边有缪里看着,不会乱来。 「简直跟犯人一样。这样可以了吗?」 我点点头,要她前进。 地下通道空气湿冷,但似乎常有人走动,打扫得很干净。随处墙上的烛台,也沾着融化没多久的蜡。通道高度很足,挺直腰走也不怕头撞到东西,说不定在古代战事中真的是联络通道。 一片沉默中,我边走边思考伊弗说过的话。 由内打开大教堂的门庇护夏珑他们,从地下通道送其他征税员逃跑,而国王那边不敢冒然攻击有圣职人员在的船。 听起来很合理,也获得了伊弗的认同,且伊弗自己本来就打算用这个方式平安逃离。 可是伊弗却对征税员的加入表示否定。 在那种节骨眼,应该没有耍伎俩的余地……不,这样想会太大意吗。 前方伊弗的背影没有任何不对劲。 况且现在只能这么做,没时间了。 「嗯?」 伊弗突然停下,缪里也竖起耳朵。 「从位置来看,是征税员正要赶去大教堂吧。」 空气略为震动。有许多人走过我们正上方。 「动作快。」 伊弗耸耸肩,继续前进。 大概穿越了一个小教区吧,通道终点和入口一样,是个铁栅门。这次伊弗是默默看着缪里咬烂铁锁,溅着火花撕碎。 「宝库?」 上了楼梯,用手上蜡烛一照,见到架子上摆放着许多银杯等珠宝饰品。 「回程拿几样就够当盘缠了。」 伊弗开个玩笑,使眼色要护卫开门。 「锁在宝库里?」 「出入口就是入侵的管道嘛。从大教堂进来的话是从另一边开。」 我点头表示理解。 「好啦,你的好心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只有神才知道了。」 她是因为在大教堂才故意这样说吧。 我跟随伊弗等人离开宝库,走上阴凉的石造走廊。 墙上画了圣经故事,还悬挂着教会的徽旗。 我们继续上楼,掀开盖板,从大教堂最富丽堂皇的礼拜堂讲台后爬出来。往上方望去,能见到许多画在厅顶上的天使对我们微笑。 「……」 我当然晓得大教堂会有多么宏伟,但内部却是超乎想象地空洞。 往缪里看,她尖尖的狼耳便前后左右转动,低吼着瞪视伊弗。 「喂,少瞪我。这不是陷阱。」 空洞果然不是错觉,没有人的动静。 「而且这里不是没人,八成都窝在抄写室。跟我来。」 我们继续跟随伊弗。脚步声回响得很厉害,有点吓人。 更让人在意的,是远方依稀传来的地鸣般声响。 「演员都聚到广场上了呢。」 伊弗像是猜到一直望着大教堂正门的我在想什么,说道: 「不过我不认为议会的兵真的会和征税员打起来。城里的卫兵和征税员差不多,就只是住了稍微久一点的外地人而已。就算要冒点危险,也不会和征税员开战吧,多半是对峙到王军赶到为止。」 是这样就好了。这时,我们从中殿来到侧廊,进入有许多房间并列的通道。伊弗果断地向左转,慢慢地敲其中一扇门。 「是我,伊弗。开门喽。」 门上有个恶魔雕像,抱着「在主前静默」的标语。 伊弗一开门,浓浓的墨水和羊皮纸味便扑鼻而来。 「大主教,我带了客人来找你。」 我随伊弗进房时,缪里一起挤进门来,我晚一拍才想到那应该是在提防偷袭。 「客人……?」 接着,我看到一大团毛茸茸的白色物体蠢动起来。那是有着长长的白发白须,面对抄写台蜷缩着肥胖身躯的老迈圣职人员。 「这……真是稀客啊。」 缪里的模样让他很惊讶,不过见她安分坐下以后,显得放心了点。 「这位更稀奇。他就是黎明枢机。」 大主教睁大眼睛看来。 「什么……他就是……」 「我是托特·寇尔。」 招呼是打了,但我不晓得该作何表情才好。假如他就是大主教,那就是知道夏珑他们的苦处却机关算尽,不肯老实认错也不肯私下商讨,汲汲营营只为自保,该受人唾弃的堕落圣职人员。 可是这位伊弗称作大主教的老圣职人员,和我在纽希拉温泉常见的高阶圣职人员没有任何不同。看似有点脾气但学识渊博,经验老到,十分热心于圣职,对酒肉也一样热爱,食欲比年轻人还要旺盛。 不是坏人。 也不是好人。 「………我是劳丝本大主教区的大主教弗莱斯·亚基涅……这个……」 亚基涅显得很疑惑,抓着垂到肚脐的长长白胡须说: 「伊弗,你带他来做什么?」 「履行契约啊。不是说好出事的时候要带你们走吗?」 「出事……?」 「你没听到钟声吗?王军快包围这座城了。」 亚基涅略显错愕,但也没有立刻离开椅子。 就只是受够了似的叹息。 「这样啊。那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救救征税员。」 我的插嘴招来亚涅基的视线。 「大主教,我要打开大教堂的门。」 「开门?不,慢着,等一等。王军要包围这里?是什么原因?决定和教会开战了吗?」 亚涅基往伊弗看,伊弗无奈叹息。 「正好相反。王国害怕征税员逼你们开门会导致教会宣战,所以国王决定把征税员抓起来了。」 「怎、怎么会……!征税员明明是奉王权行动的啊……而且要他们和教会和解就好,根本没这种必要吧?」 「想想是谁在给征税员撑腰吧。就是那个搞事王子啊。」 老主教恍然扶额。 「克里凡多王子吗……他还没放弃王位啊。」 「不就跟你巴着主教位子不放一样吗。」 两人的对话里,充斥着所有想得到的刺。 伊弗讽刺地笑,亚基涅就只是耸耸肩。 「……我不否认,但是……」 「你想说你有你的理由吗?这种话我已经听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是这个道理吧?」 其他人上哪去了? 早就逃之夭夭,只有亚基涅留下来独揽全部责任。 「……我可是大主教,只有蒙主宠召的时候才会离开这里。」 「对不起啊,我不是主。」 伊弗耸着肩说,并用拳敲敲一旁的书架台。 「快点收拾收拾,我已经按照契约,把船准备好了。」 「等、等等,黎明枢机阁下说的是怎么回事?」 亚基涅说完往我看来。 大概是在担心夏珑他们吧。 那张怎么看都是老好人的脸,使我无名火起。 「夏珑小姐他们一再遭人背叛,都快要不能相信明天了。可是他们还是情愿牺牲自己,拿起了剑来换取孤儿和其他同伴逃跑的机会,让他们知道还有人愿意帮助他们,带来一点点希望。」 问夏珑决死攻入大教堂有什么用时,夏珑说—— 但是砍掉他们的脑袋,我们心里会好过一点。 什么也不会改变。那歪曲的笑容应该不是演戏,而是她真情流露。 然而一想象夏珑在万丈憎恨之中,发现自己面对的竟然是这样的亚基涅时作何感受,我的心里就全都是令人作呕的哀伤。 如果亚基涅是眼眶发黑,满口暴言,不择手段只求生存的丑陋恶徒,夏珑就能心安理得地斩下她的剑了吧。 可是,在椅子上看着我的亚基涅却远不如那种恶徒。大教堂原本应该是有许多圣职人员、见习生与杂工聚集的地方,如今却显然只剩亚基涅一个。 而且也不会有只有他良知尚存,其他都是坏人这种事。大教堂里必定是经过无数论战,最后以教会组织及整个王国中近乎最大的大教堂身份坚守教会立场,在信仰、良心、父母心以及对地位的执念交杂下,绞尽脑汁来处理夏珑他们的问题。 他们有他们的理由。 从亚基涅悲痛的脸即可窥知。 尽管如此,实际上谁也没因此得救。 但现在还来得及弥补。 「大主教大人,我要打开大教堂的门,让夏珑小姐他们进来,从地下通道和伊弗小姐他们一起搭船逃亡,可以吧?」 亚基涅双唇紧绷,强咽口水。 其实现在也没必要征求大主教同意,只要叫缪里盯着他,我自己去开就行了。 征求他的同意,是希望他给出一个交代。 请他勇于面对,别再一味逃避夏珑他们。 「大主教大人。」 当我上前,亚基涅紧闭双眼说道: 「黎明枢机阁下,请听我说句话。」 「说什么?事到如今还要说什么!」 你就这么不想认帐吗?就在我看不下去而大叫之后—— 「你们想过逃去哪里吗?」 我整个人都傻了。 为这无聊的问题错愕,也为自己没有答案震惊。 「开门让征税员进来,没问题,走地下通道送他们上伊弗的船也没问题,可是……」 亚基涅边想边说般,彷徨地摸着他白色长须,额头堆起皱纹,面泛红潮,求救似的仰望天花板说: 「可是,对……这样逃跑,我们哪也去不了。这是步坏棋啊。」 「为什么!」 国王不想与教会开战,也就是不会攻击大主教所在的船,应该到哪里都畅通无阻才对,找到合适的地方就能下船了。 「伊弗……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亚基涅惶恐地往伊弗看,伊弗叹口气对我说: 「寇尔,这是观感的问题。」 「观感?」 「征税员们是气到抓狂,抄起武器攻打大教堂。后来门开了,人杀进去,还不晓得发生什么奇迹,他们带着大主教从港口坐船溜走。旁人见到这一切,会觉得发生什么事?」 「……」 我傻愣着动也不动。 「不管怎么看,都是拿大主教当人质潜逃了吧?国王害怕和谈无望,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追到天涯海角,因为他要证明王国这边没有瑕疵。那么教会这边会怎么出招呢?」 亚基涅随伊弗的疑问满面愁容地说: 「教宗大人他……眼见黎明枢机阁下这一连串的成功,已经觉得不能坐视不管,积极地想要开战,好彻底翻转局面。这么一来……必然会想在王国明确伸出求和的手之前点燃火种。」 假如这时候,有报告说骚扰教会已久的征税员和王国某大教堂的大主教同乘一艘船—— 「一定会直接击沉吧,是我就会这么做。死人不会说话,教会把船弄沉以后,还会大言不惭地栽赃给王国。根本是现成的肥羊。」 伊弗看好戏似的说。 「而且……」 亚基涅如此补充,并过意不去地往我看。 像是在为自己无法帮助夏珑他们道歉。 「你以为开门以后,我们能像你想的那样平安上船吗?」 夏珑满是憎恨的眼就算不全是憎恨,但也不像是演戏。 「您的人身安全,我好歹可以——」 「不是的,黎明枢机阁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亚基涅终于站起,向神诉求般一身悲怆地说: 「被他们大卸八块还算好的呢,但要是他们不愿意怎么办?他们搞不好碰都不想碰我,还不想跟我上同一条船啊!我已经能看见他们站在我面前,用不带愤怒甚至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把我推进地下通道的样子。然后他们会把通道堵起来,坐等王军到来啊!」 夏珑很冷静,很镇定。能坐在仇恨之火旁,静静地注视天平。 开了大教堂的门,夏珑他们会见到我,而我会要他们拿大主教当盾牌上船逃跑。可是夏珑很聪明,可能会像伊弗和亚基涅说的那样,想到自己可能会同时遭到国王和教会的追击,困在海上哪也不能去。 这么一来,会发生什么事? 并不难想象。 夏珑会让大主教逃走,自己留在大教堂吧。 以完成他们诱饵的任务。 「门千万不能开啊,黎明枢机阁下。」 缪里见亚基涅动作而低吼。 但亚基涅仿佛完全没看见缪里,不停向我走来。 「不能开门啊。只要门关着,就还有希望。开门让征税员进来,就等于是制造他们攻进大教堂的铁证,这样国王就只能处死他们,然后拿暴徒的脑袋请教廷闭一只眼。想救征税员,门就千万不能开。这样我还能亲自替征税员……不,替我的儿女辩护啊!这是最后仅存的希望!」 以自保的借口而言,也未免太合理了。 然而我都来到这了,难道要弃夏珑他们于不顾吗?有机会拯救他们的船,就在地下通道另一边啊? 亚基涅要替夏珑辩护的说词或许不是谎言,但有没有用没人知道。国王需要警戒克里凡多王子作乱,有必要向全国的征税员昭告他的意向,以免同样问题再度发生。 要夏珑他们掉脑袋的理由多得是。 「那这样……我们……」 我说不下去,连气都吸不饱。 亚基涅看着我。 用的是分担痛苦,同病相怜的表情。 「我怎么也无法面对我的儿女,是因害怕那会引起战争。要是我跟他们谈过的事泄漏出去,恐怕会有人说成大教堂被他们攻陷了。」 因此无论看起来再怎么无耻,他也认为比引起战争这种更大的悲剧来得好,而想出了种种对策。 「黎明枢机阁下。」 亚基涅深深吸气,吐气。 「那头狼是非人之人吧?」 我吃了一惊。 他发现缪里的事了。被他握住危险的把柄了。 亚基涅清澈的蓝眼睛和善地注视我紧绷的脸说: 「果然没错。我就是夏珑的父亲。」 他看着缪里跪下一膝。 「那双眼睛,是想咬死我的眼睛。」 缪里低吼着,身形低伏。那随时想扑上去的样子,不只是吓唬他吧。 「你是听了夏珑的故事,认为我是单方面抛弃妻女的冷血负心汉吧。可是你要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是很复杂的。」 「如果你不是大主教,会更有说服力吧。」 伊弗的调侃惹来亚基涅的苦笑。 而我也懂了。没错,他说得对。 亚基涅和夏珑的母亲决裂,多半并不只是因为亚基涅这个圣职人员的自私,也可能有其他诸多原因。 「是啊……我圣职人员的身份确实是原因之一。刚开始明明都是为彼此着想,结果不知不觉就起了争执,最后演变成互相叫骂的丑陋诀别。当时的我真是太幼稚、太愚蠢了。虽然现在也没多少长进就是了……」 那不像在说谎。从缪里压低身体,拼命以低吼搧动怒气的样子来看也很明显。 夏珑的母亲或许是真的决意不再与人类有任何瓜葛。 可是,普通人夫妻都会因为种种问题感情生变了,他们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会因为他们是圣职人员和非人之人的爱情就比别人特别,充满奇迹。 「黎明枢机阁下。」 亚基涅站起来,温柔微笑着握起挂在胸前的教会徽记,慢慢鞠躬。 「你为我的女儿愤怒、悲叹,还来到了这里,我诚心向你道谢。」 我实在不知道该对眼前的亚基涅说些什么才好。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事没有半点意义,就只是搅乱这个世界而已。 「伊弗啊,能帮我救救那些夏珑想救的人吗?」 「可以从你的宝库拿点经费走吗?」 「当然可以,就当是我拿去变卖的吧。」 「那就行。在你的船点一堆火吸引官兵注意时,我会在一旁准备渔船。他们这阵子的生活费也包在我身上。」 亚基涅点点头说: 「孤儿院那边应该有个好心的助理祭司在教那些孩子念书,就让他替你的商行工作吧,不吃亏的。」 在伊弗为这话苦笑时。 房外,走廊另一边传来吵杂人声。 『大哥哥。』 可能是觉得没必要隐藏身份了,缪里出声叫我。 「克拉克他们来了吗?」 缪里点头后,我转身来到走廊,正好与从主殿走入侧廊的克拉克对上眼。 「枢机阁下!」 「克拉克先生!」 克拉克接着转身,像在安抚些什么。 随后,一群人影不听他的制止冲上前来。 是一群手拿棍棒锅盆的孩子。 「有种跟我们打!」 「喂!搞错了!他不是坏人!」 克拉克继续努力安抚血气正盛的孩子们。看到他们,我放心得都快腿软了。 「对不起,我有要他们留在公共麦仓……可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跟。」 「没关系。」 「话说回来……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夏珑他们呢?」 我的脑袋像一片死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况。 而且,只留给夏珑他们微小到不能再微小的希望,要克拉克几个先逃,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这……」 「你是克拉克吧。」 背后传来亚基涅的声音。 「大主教大人!」 「如果你是为了夏珑好,就听从我们的指示,什么也不要多问,好吗?我们要让你们平安逃出城,并且为你们找一个容身之地。」 突如其来的宣告,让克拉克半张着嘴愣住。 「他们都是你孤儿院的孩子吧。」 亚基涅对想保护克拉克的孩子们慈祥微笑,但孩子们都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看着他。 但他一点也不介意,微笑着说: 「这位伊弗会替你们处理当前的生活费,不过未来会怎样还很难说,所以我要给你一份许可证。」 克拉克像是终于咽下哽在喉咙里的刺,喉结上下挪动后说: 「大主教大人请先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只是个小小的助理祭司,权状这种东西——」 「你不再是助理祭司了。」 亚基涅戏谑地说,并授与圣礼般伸出了手。 「我以劳兹本大主教区大主教弗莱斯·亚基涅之名,命你在神之庇护与奇迹之下,担任新修道院院长。」 「……咦?」 「我要给你建设修道院的许可证,你就在那里经营孤儿院吧,教会应该不会找修道院的麻烦才对。资金方面,相信伊弗会捐很多钱给你。」 倚墙抱胸的伊弗不太情愿地皱起了眉。 「如果你保证把这群小鬼全都教成会读书写字的人,我就替你出钱。」 亚基涅不是只会闭门苦思,也是通事理的人。 「来,快准备好。虽不像圣经那样分开大海逃离苦难,从大地底下逃跑也差不多吧。」 亚基涅倍加开朗地说,还拍手吆喝。 「还发什么呆,神也说过做事要合时宜啊。正确的事,如果不在正确的时候和地点做,也有可能变成坏事。」 此刻,克拉克他们还能得救。 克拉克被大主教压倒似的点点头,即使慌张也仍对孩子们下指示。 「黎明枢机阁下,你怎么办。」 我不知怎么回答亚基涅。 「我自己是想向国王或哪个谁说情,请他放留在城里的夏珑他们一条生路。我记得你有个王族作后盾是吧?」 「是海兰。虽然是庶出,实力还算不错,在国内有不少友军。」 听了伊弗的解释,亚基涅放心地微笑。 「这样啊,那就好。希望她尽量把我说得坏一点,把夏珑他们塑造成万不得已才动武。我也会全部承认,照她的说法向教宗报告。」 非这么做不可。 就在我放弃挣扎,要缓缓点头时—— 「夏珑不跟我们一起逃吗?」 克拉克开口了。 「夏珑他们要留在城里?……可是他们不就在外面而已吗!」 克拉克搁下看傻了的孩子,跑了过来。 「克拉克,那是——」 「大主教大人!您这是在想什么!请您快开门啊!现在还能救夏珑他们——」 他激动得揪起亚基涅的衣领,伊弗的护卫冲上前去要分开他们,双方扭成一团。 我前不久也做过的对话,只能看着吼叫的克拉克,在心里反驳他的想法。 我已经被他们说服,点头同意了。 可是克拉克爱着夏珑,他应该是满怀着希望跑过地下通道的。 结果才隔一扇门,希望却变成要活活拆散他们的绝望,教人情何以堪。 我是不是不该找克拉克来? 这么想时,一团硬毛碰上我低垂的手。 『……』 缪里用她的红眼睛看着我。 旭日东升,河水奔流,山岳不动如斯。 那双平静沉默的眼睛对我如此诉说。 「大主教大人!」 这一喊之后,克拉克在走廊中间瘫了下来。 我是可以自以为是地对他说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不过人不是能只靠道理过活的生物。倘若道理就是一切,这种情况根本就不会发生,且人没有那么理智。 我回想起让鸟形的夏珑站在肩上,如贵族般走在街上的情境。 人们立刻以为我身份高贵,唯恐不及地让路。 人世就是这种事堆积出来的。而亚戈也说过,大教堂会如此巨大豪华,也是源自人类这样的性质。 做正确的事,就能常保正确? 这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人不完美,人世自然不会完美。 总会有人被夹在这种扭曲的石磨之间,惨遭粉碎。 亚基涅继续说服哭瘫了的克拉克,伊弗指示护卫为逃跑作准备。 缪里在我身边,要扶持我到最后一刻。 这也是一种结果。 不愿接受,或许是任性所致。 「来,站起来。以后你就是修道院院长了,不坚强一点怎么带领信徒。」 在亚基涅的催促下,克拉克无力地站起。 「再、再让我……看夏珑最后一眼……」 亚基涅听了缓慢但坚决地摇头。 「不可以。开了这扇门,就等于开启战争。就算我向官兵坚称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们会相信我吗?征税员是手拿武器聚集在门口,怎么看都是要攻进来的意思。尽管悲哀,但坏人做出祈祷的样子,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是虔诚的信徒,反之亦然。」 克拉克闭上眼,头重重垂下。 「况且我们有黎明枢机阁下,我相信夏珑他们一定会得救。」 不管怎么想,我都无法给予明确答复。 但是除了这么告诉他,我还能怎么做呢? 「交给我吧。」 亚基涅似乎是因为看透我无法说谎还要我这么说,疲惫的笑容夹着些许歉意。 我能为夏珑他们说多少谎?亚基涅是罪魁祸首,夏珑他们来到大教堂迫于无奈这种话,我能坚称多久? 即使明知想救夏珑他们非这么做不可,我还在为说谎是否正确而迷惘。 一旦赞同,也就等于认同教会组织漠视恶习也有一定的正当性。 更重要的是,说了谎也不一定能救夏珑他们。 这让我觉得很可笑。 人们老是将大义、观感放在真正的想法之前,不敢告诉别人。这样的郁闷,让我开始怨恨神所造的这个世界是多么地残缺又可笑。 「走吧。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但也是神给我们的考验。」 亚基涅为克拉克他们指引了一条明路,算是唯一的宽慰。 至少他们应该能平安逃脱,也不必为往后的生活发愁,还能协助藏匿搭船逃走的其他征税员。修道院就像缪里那番梦话般的期许那样,可说是某种圣地,不能随意侵犯。 但也因此,有时会做出蛮横至极的事。我小时候跟罗伦斯旅行时,就遇过那样的修道院。 我相信克拉克能建立更好的修道院。 看着他与亚基涅同行的背影,我只能祈祷。 若能将教会认可的修道院作孤儿院之用,应该也了了夏珑一桩心事。 克拉克说夏珑是装作不知道大教堂会捐钱给孤儿院,所以她心里某个角落也认为大主教他们是正式认同了那所孤儿院吧。 我试着想象聚集在大教堂前的征税员。 不知夏珑是怎样的表情。 会是为鼓舞同伴与发挥诱饵功效,对议会的士兵咒骂、丢石、挥剑吗。 就算是,他们怀着的也不是恨,而是祈望,就快结出某种果实的祈望。克拉克能和孩子从地下通道跟其他征税员会合,平安脱逃吧。从门外看来,就像是神听见了夏珑的祈祷一样。 真是可笑。 「寇尔,我们也该走了。有人看见我们就麻烦了。」 我对伊弗点点头,像个罪人慢慢挪步。 来到主殿后,我仰望讲台后方由彩镶玻璃构成的神。 背后碰碰碰的声音,就是征税员敲打大教堂门板的声音吧。那是以铁板补强的厚实木门,不拿攻城锤来没那么容易敲开。 那样敲门,是为了吸引所有注意力。 不能白费他们的好意。 『大哥哥。』 伊弗走进地下通道后,缪里呼唤我。 敲门声再度响起。 我拼命忽视那声音,走向讲台后的密门。 「别想太多。」 伊弗温柔地拍我的肩,反而让我更难受。 想开门和有何后果的想法交缠不清。 勉强双腿走下秘密阶梯时,亚基涅在地下通道将手里的东西交给克拉克。 「这张许可证上面是前前任大主教的名字,万一我被逐出教会,也不会因此失效。尽管放心吧。」 「……感谢大人。」 克拉克如收受圣礼的信徒般下跪,接下羊皮纸卷。 那是建设修道院的许可证。 原本夏珑也该在此见证的。 应该在和解与祝福的钟声中授与的。 想象那个画面,心里就无可奈何地乱成一团。 「我们走吧。」 亚基涅催促克拉克。 通往宝库的门开着。 一切都朝向一个结局流动。 然而我杵在原地,怎么也无法接受继续前进,是因为—— 「寇尔。」 伊弗用不耐又动怒的声音叫我。 缪里也咬着我的衣袖,粗鲁地拉。 亚基涅满怀歉意地看着我。 只有我与他们不同。 但这是有原因的。 「请先等一下。」 听我这么说,伊弗无语望天,亚基涅睁大眼睛,克拉克表情疑惑。 『吼噜噜噜……』 缪里也低吼起来,拉得袖子都要撕破了。 站定双脚制止她,是因为我有一定的把握。 「寇尔阁下,我了解你的痛苦。」 「不是的,不是那样。」 「不是那样?」 我摇摇头,闭眼想象。从天空鸟瞰大教堂那样,想象。 现在,夏珑等征税员生了根一样盘据在大教堂前,周围应该有一大批议会的兵马,手拿长枪试图牵制。更外侧,王军正从远处朝城墙前进。 不管怎么想,这一切状况都是所有人在不情愿下行动的结果,都是因为名义这个观感问题。 国王为了表示征税员是恶人,夏珑他们为了表示自己才是该抓的人,议会的兵马为了表示服从王命。 那我呢? 我真的应该配合他们演戏吗? 不,不应该。 这里面没有任何理想,不过是更为肤浅,形而下的可笑闹剧罢了。 而既然是观感可以解决的问题,应该还有其他解法才对。 换言之—— 「这场戏,就不能从别的角度看吗?」 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你到底在说什么……」 「别的角度?」 『……』 比我更了解社会构造的人们,全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只有克拉克的眼里有点期待,不过那只是因为他仍想救心爱的夏珑,不是期待我的能力。 尽管如此,一度萌发的想法没那么容易消灭。 「修道院。」 这句话让伊弗、亚基涅和缪里面面相觑。 「就是修道院啊,那张许可证啊。」 所有人的视线随我的手指聚向克拉克的手。 「那不就是让夏珑他们来到大教堂的正当名义吗!」 伊弗搔起了头,眼神像是看着嚷嚷着说自己见到精灵的醉汉。 「寇尔,冷静点。你已经不晓得自己——」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声狂呼,是来自亚基涅。 「神啊!神啊!太好了!神啊,这是你指引的路吧!」 亚基涅仰天高喊,摇晃着肥胖的身躯跑过来,连警戒的缪里都来不及拦阻就扑上了我。 那虽然也可称为拥抱,但实际上根本是冲撞。 「神啊!感谢你的恩赐!感谢你派来这么一个聪明的年轻人啊!」 经过几乎要把我抬起来的拥抱后,亚基涅转身说: 「没错!还有这条路!开门让夏珑他们进来也圆得了的路!」 伊弗没出声地说:「怎么可能。」而我接着解释: 「就只有这种场面,不会让人们认为大教堂开门是屈服于征税员,也不觉得征税员是来施暴的!」 「认真的吗?征税员都是手拿武器围在门口耶,这不是暴动是什么?」 我深深吸气,回答伊弗的问题。 「是请愿啊。」 人做事有擅与不擅之分。像伊弗可以布下天罗地网,让目标自己掉进口袋里。但这个世界上,直来直往的人还是占大多数,有时还会演变成暴力冲突。 因为策动他们的情绪就是那么地强烈。 「为孤儿修建修道院的请愿。教会停止在王国的圣务已经好多年,人民等了很久,如今再也忍不下去,所以希望教会开门倾听他们的声音,奉神之名展现慈悲。这样的话,态度稍微『激动一点』也无可厚非吧?」 「呃,这……」 亚基涅也对开始动摇的伊弗说: 「伊弗,这也需要你的帮助。你以前是王国的贵族,只要你说作征税员的后盾是为了让自己重返贵族铺路,教廷那边也比较容易接受。你懂吧?」 伊弗自己也说过,她是像蝙蝠一样立场不定的人。能替教会做事的伊弗若能将爪子深入征税员这群教会的眼中钉之中,也许能达到安抚的效果。 喔不,伊弗表情这么揪结,应该是因为察觉了亚基涅要她去安抚教廷的弦外之音。 「……有钱能赚吧?」 亚基涅挺起又大又圆的肚腩,举起双手说: 「那是当然的啊。」 听起来无凭无据,但亚基涅忽然对我露出强盗般的笑容。 「我们这里可是有黎明枢机阁下啊!不管是要建修道院还是孤儿院,各方阵营都会为了寻求护佑而送来大笔捐款!」 为拯救夏珑他们,我抱着不惜弄脏手的决心来找伊弗。 在这时候逃避,我就是虚伪小人了。 「……我的名字,好像很有影响力。」 我对伊弗怯怯地说。 伊弗的眼瞪到我都要脸红,然后大叫: 「随便你们啦!」 大概是习惯辩倒人,但不习惯被人辩倒吧。 亚基涅孩子似的耸耸肩,叫来傻在一旁的克拉克。 「主角是你喔,克拉克。」 「我、我吗?」 「你不是喜欢夏珑吗?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 克拉克看亚基涅的眼睛瞪得比鱼还圆。 「可是收场需要一点表演,要演到外面那些人完全说不出话来,你们有想法吗?」 亚基涅话中有话地向我看。 他曾经爱上翅膀大到能覆盖森林的黄金鹫。在登上大主教宝座的路上,也许利用这点「演出」过一、两次奇迹吧。 我也只好想起身边的是什么人。 「……交给我办吧。」 缪里对我的回答不满地哼了一声,我摸摸后颈安抚她。 想到这之后她会怎么耍任性,我就浑身无力。不过比起就此从地下通道逃跑,无论什么要求我都愿意听。 「好,那就开始准备吧!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要重执圣务了!来帮我做接受请愿的准备。」 为了继续向前。 为了抵抗命运的摆布。 「黎明枢机阁下——喔不,寇尔。」 亚基涅说: 「谢谢你。」 我只能回答:「还不晓得结果会怎样呢。」而缪里似乎不喜欢我这么没自信,在我小腿肚上轻咬几口。 ──────────────────────── 终幕 于是大教堂巨大的门扉终于开启,看在可怜孤儿的份上,向满门口手拿武器的人们展现神的慈悲…… 转瞬间琴弦一扫,响彻天井。一大堆人围着吟游诗人,听得好不入迷。 不过大教堂平时坏事做得多,不少人怀疑那是罪恶的窟巢,早就被神放弃了。可是,啊啊,就是这个可是…… 莎啦啦~ 如今在劳兹本走到哪都能见到这样的戏目,且不管哪个城镇都差不多吧。我是愈听愈没食欲,幸好有个人会帮我吃。 「大哥哥,会凉掉啦。」 「都给你。」 我将堆满羊肉的盘子推到缪里面前,她目光灿烂地大口咬下去。 「不用那么急。我请客,吃不完的啦。」 伊弗笑着这么说,海兰直接向黄金羊齿亭的老板点更多肉,并为朝天井的窗口传来的诗人歌曲苦笑。 「话说这些戏子也真是不简单。」 那应该不是在赞叹吟游诗人的歌声,而是他们口中的奇迹。 「就算是老套的戏码,换个方式表演也可能像奇迹一样。见到那种事,教廷和王国都不敢说些什么吧。」 伊弗看着缪里说,而缪里毫无反应,继续啃肉。可能不是装作没看见,是真的没注意到。 「听说有很多鸟衔着教会的大徽旗从大教堂飞出来是吧?可惜我没能亲眼看到……」 海兰满心遗憾地说。 「而且连城里的野狗跟猪啊鸡的都跑来祝福这一幕了耶?路边虽然多得是训练动物来表演的人,可是那么壮观的我从来没见过。」 「海兰殿下,可别忘了我的钱包变得多轻啊。」 事情确如海兰说的那样,而事实其实经过了重重包装。 在最外层的人眼中,是征税员为孤儿挺身而出,大教堂也接受了他们的要求,最后在神的祝福之下发生奇迹。 若翻开一层皮,则是伊弗出钱召集卖艺人演了一出奇迹大戏,而这也是含海兰在内的王族所知的「实情」。这是因为需要隐瞒缪里等人的存在,而且最重要的是表示这不是真的奇迹。我们仍需要王国对抗教会,协助匡正弊端,如果让他们因奇迹而却步就本末倒置了。 再翻开最后一层,内幕是这样的。 缪里用野狗召集动物并送信给夏珑,夏珑也答应配合这场破天荒的表演,找鸟儿来演出这场奇迹。 在手持武器火把的众人面前,一面徽旗从大教堂飞上空中,紧接着亚基涅手拿许可证和克拉克走出教堂,克拉克接过许可证,再交给夏珑。 除部分当事人外,他们就这么在全场疑惑之中,强行将整个状况赋予了新的意义。 请愿获准,神的慈悲得以布施。 其中与王国的恩恩怨怨无关,只有「遵从神之教诲的人本来就该拯救无辜孩童」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名目耸立在众人面前。 最后大教堂鸣钟,一只白鸽从天而降,停在夏珑肩上。 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的议会兵马,也因为觉得自己见到了神迹而下跪拜倒。 又或者只是借此告诉自己有大事发生,来纾缓混乱的脑袋吧。 「真可惜,这次没能助长黎明枢机的声威。」 海兰半开玩笑地说。 我只是想到方法,没有出现在那个场合上。 但为了筹促新修道院的营运资金,我还是得帮忙。 「对了,你真的不想接下正职吗?」 海兰难过的眼神让我难以启齿。 「克拉克和夏珑他们都很希望你接呢。」 「不了,我的资格还不到。最多只能用接受修道院支援的名义。」 克拉克将成为新修道院的院长,而夏珑则是孤儿院的院长,两人都邀我担任副院长一职。 伊弗和海兰将以大教堂的许可证为根据,一个提供资金,一个提供土地,但这所夹在王国与教会之间的修道院显然立场复杂。 为防止有心人利用,他们需要一个拱心石。 而那自然就是黎明枢机这个名字,但我坚决婉谢了副院长之邀。 改用修道院支援我在神学之路上前进的形式。 并承诺送一本圣经俗文译本给他们代替圣遗物,吸引参拜者捐献。 同时那也能提升修道院权威,也会有许多圣职人员到那里参阅吧。 「况且我觉得在圣经的部分,大家真的是对我太过奖了。王国有很多高阶圣职人员在协助翻译,不是我凭一己之力可以完成的啊。」 「写出来也要有人看才有用嘛。你的文本在劳兹本不是很受欢迎吗?」 但那是因为克拉克的推广……总之,包围网就这么关上了。 我大概还要在这里受一阵子罪了。 「话说回来,时间没问题吗?克拉克先生和夏珑小姐是今天启程吧?」 「啊,对喔。看她吃肉太好玩,我完全忘了。真是的,希望是容易盖房子的土地,不然很烧钱的。」 「旅舍等相关建设和门前市场的许可就交给我办吧。应该会是不错的收入。」 「我期待您的好消息喔,海兰殿下。」 伊弗和海兰的对话还有点棘刺,算不上敞开心胸,但总归是分工合作地扶持着夏珑他们的修道院。 「那就把马车叫过来吧。」 见海兰起身,伊弗也跟着起身。 「缪里,站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爱吃就让她吃嘛。」 「全都让她包回去吃吧。」 伊弗和海兰说得很愉快,我这作哥哥的却是无比汗颜。 两人离开房间后我叹口气,对缪里说: 「缪里,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啊?」 从那场风波刚结束时,缪里的心情好得很。 救了夏珑,事情又圆满落幕,简直乐歪了。 但是到了几天前,她突然生起闷气。 如果我猜得没错,是跟我拒绝修道院副院长一职有关。 「大哥哥大笨蛋。」 她用嘴撕下一块肉的样子,让我有种喉咙被撕开的感觉,不禁伸手摸摸。缪里咕噜一声吞下去,再抓另一块肉,一边大把洒上伊弗带来的大量黑胡椒一边说: 「那只臭鸡都能和做坏的大哥哥在修道院一起住了耶!为什么我和大哥哥不行!」 原因果然在这。我别开脸去。 缪里低吼起来,瞪着我啃肉。 插图p369 答案很简单。 「修道院是用来祷告和冥思的地方,你根本就住不下去。」 「为什么!」 「还问咧。」 我无奈叹息,拿起手边的柔软亚麻布,伸向她的下巴。 「在那里就不能这样吃肉喽,可以吗?」 缪里大口大口地不停嚼,嘴里的肉塞到脸都变形了。 我知道她是故意吃成这样给我看,但那也是她活力的表现。 「再说,就算一起住——」 我一肘拄桌,脸往邻座的缪里靠。 「也不能结婚。这样可以吗?」 缪里瞪着我嚼肉,咕噜吞下。 嘴唇噘成三角形。 「不可以。可是大哥哥不是为了跟我结婚才拒绝臭鸡的邀请吧?」 正确的反驳令我苦笑,坐直起来。 「现在就进入祷告和冥思的地方,对我来说还太早了。而且经过这一次,我深切体会到自己做的事造成了多大的影响,即使不能坐视不管,也应该要再三思考这样做是不是真的正确。」 没有任何辩解余地的教会说得有点道理,利欲熏心的商人说的话也值得考虑。 这世上我需要去学习的事还有太多太多。 「大哥哥大笨蛋。想做正确的事,根本就不用想太多。」 当然,缪里的话也有理。 「有什么比现在立刻娶我当新娘还正确的事?」 这个顽皮鬼缪里还真是始终如一。 我疲惫地苦笑,马上被她瞪一眼。 有人遭命运捉弄,有人极力反抗。 我的力量虽然微薄,但一定有些什么是我能做的。 「不过呢,虽然这次大哥哥没有鲁华叔叔那么帅,也算是有出到风头啦。」 缪里扔掉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在盘中敲出清脆的声响。 「如果大哥哥可以保持下去,我就继续陪你旅行。」 「明明是你自己跟来的」这种话绝对不能说。 我摊开手上的亚麻布折好,按上她的嘴。 「我没办法跟你保证,但是我也很希望可以尽量不要丢脸。」 缪里用理所当然的表情让我擦完嘴后说: 「那果然还是要我跟着你才行呢。」 吊起的嘴唇下,虎牙闪闪发亮。 助我在这座城的大事中向前迈进的力量,无疑是来自缪里。最后王国与教会暂时化解了大战一触即发的紧绷氛围,夏珑和亚基涅也能够坐下来对话了。 而我也不用硬吞只有痛苦的现实。 「就是说啊。」 「是啊。要永远喔,永~远喔。」 缪里乐得咯咯笑。 包厢墙上的窗口,传来诗人的乐曲。 我起身离席,轻轻牵起缪里的手。 「来,要为下一段路作准备了。」 缪里的红眼睛随之闪耀,也用力握住我的手,跳下椅子。 「下次也要去东西好吃的城市!」 「我们不是去玩的啦。」 「不是去玩,是去享受人生!」 「这种话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啊……?」 「哼~」 缪里拿出野丫头的样子,咧出牙齿对我笑。 毫不怀疑明天也会这么开心的笑容,让我不由得跟着她笑。 开了门,我们来到走廊。 往后的路上也必有困难,必有痛苦。 但我觉得自己能够憨直地跨越一关又一关。 「来吧,大哥哥!往下一个冒险前进!」 毕竟我有个这么可靠的同伴。 我关上门,和紧紧挽着我手臂的缪里一起走。 将诗人活泼的曲调和吃剩的羊骨留在房里。 不管这是不是某种暗示,都由它去吧。 ──────────────────────── 后记 传说中稍微拉一下就会无限延长的截稿日,又被我打破记录了。感谢各位关照,我是支仓。 其实原本是打算在《狼与辛香料》二十一集之前推出《狼与羊皮纸》第四集,可是觉得原稿有点差强人意,结果几乎整个改写。改写又没那么快,就搞点小动作,先把第二十一集的增写部分生出来交给出版社拖时间了。 虽然因此成功获得一段时间,但改写很不容易,眼看又快要开天窗,后记还是在编辑部写出来的。给各位相关人士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 不过我对改写的结果很满意!情节明明没什么变化,却只因为调换几个要素就有这么大的改变,让我真的很惊讶。说不定把弃稿传到网路上给大家比较,也挺有意思。 尽管原稿是这种状况,《狼与辛香料VR》也依然在制作当中(还在做喔!)。《狼与羊皮纸》的缪里和寇尔没有出场,纯粹是以缪里的父母罗伦斯和赫萝为主的VR动画。去年底(二○一八)到今年初这段时间还尝试募资,获得热情支持,真是太感谢了!程式作业和周边商品的制作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对目前品质感到很满意,我也非常期待。(注:本VR动画已在二○一九年六月四日上市) 然而我也无法否认这边的事务压迫到写小说的时间而造成拖稿,令人伤透脑筋。而且我还有其他想做的事,真是有够难搞啊…… 看在平成就要结束的份上,我也要拿出斗志加把劲了! 希望能顺利加快《羊皮纸》和《狼辛》出版的脚步,恳请各位继续支持。 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五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绯夜 录入:会灰的鸟弹 午餐后较为慵懒的时段,有个豆蔻少女趴在房间床上哼著歌,脚丫摆来摆去。 手上拿著木笔,在抹蜡的板子上画得正起劲。 之前从城里捡来的小狗,也在她脸旁边好奇地看她画。 木窗外的宽广蓝天宣告寒冬将尽,早春的和风将街上的活力与喧嚣一起带进房里。 不知何时,少女的脚不动了。不久传来傻呼呼的鼾声,小狗歪头看看睡著的少女,自己也趴下来一起睡。 真是段闲适恬淡,惬意祥和的时光。 我拨开少女脸颊上的发丝,再摸摸她的头,头上三角形的大耳朵跟著抽动几下。她不只有形状和小狗一样的兽耳,腰际还长了条柔亮丰沛的毛尾巴,任春风轻轻吹拂。 拿著的木刷缠上狼少女的冬毛,挑得我不禁打起呵欠,苦笑著硬吞回去。 ──────────────────────── 第一幕 「大哥哥──!这边这边!」 缪里用不输港边喧嚣的音量大喊,同时人潮另一边有只手勉强往上伸出来。当我绕过载满活鱼的货车,跨越用绳子拴成一排的鸡而好不容易来到缪里身边时,她已经在和商人们讲价了。 「我要这款亚麻布三十匹,萨瓦羊毛的毛线布二十匹。约德布怎么样?拿得出十五匹吗?」 缪里面前是三个肥嘟嘟的壮年商人,手上都挽著好几种布料。 她一一查看布料,不停下订。 「然后还要二十匹没加工过的白毛线布……买这么多,可以送我十匹麻布吗?」 商人们听得是瞪大眼睛抱怨连连。而即使体重和年纪都是她好几倍的大人围在面前,缪里也毫不退却地回嘴: 「啊~?那算啦。绯红跟紫色的染布我去别的地方买。」 说完就把手里的契约书卷起来。 「大哥哥,我们去下一家看。」 接著她牵起我的手就走,商人们错愕地往我瞧。我现在装扮近似商人的外出服,或许像是缪里的上司。可是商人们懂得看人,一眼就看出主导权是握在缪里手上。他们互相使使眼色,开始向缪里求情。 背对他们的缪里露出只有我看得见的贼笑,转过身去。 「那我还要买绯红和紫色的染布,再加几卷金线银线,送我十五匹麻布!」 商人们的嘴都顿时绷成一线,不过用贝类内脏染出来的紫布贵得吓人,利润应该也高。用远方树皮染成的绯红布匹也价值不斐,这门生意放过可惜。 三名布商都快要跪在缪里面前求她别讨那么多麻布,可是缪里肯定他们还是有赚,轻描淡写地闪躲,最后折衷于十三匹麻布。 缪里满意地要商人们在契约上签名,完成订单。 「话说再来是要买什么?」 轻易打倒理应身经百战的商人们后,缪里将羽毛笔夹在耳朵上这么说。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而是与商行小伙计一个样,十足有商人的架势。 跟在这样的缪里后头在港边绕来绕去,劳兹本洋溢的活力转得我头都晕了。大概是温菲尔王国第二大港都人流庞大,我也很久没外出,春天的阳光又在寒冬过后逐渐升温的缘故。 不过大街上热闹不只是因为日照和人多,我发现路上的人个个眉开眼笑,笑声不断使得港边一定有的大吼听起来都像喜剧,很难想像前阵子才发生过徵税员和贸易商公会手拿武器互相叫嚣的事。 后来还演变成徵税员武装起来聚集在大教堂门前,负责远地贸易的大商人在酒馆包厢里策画阴谋,温菲尔国王派出军队的大事,差点就要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无辜受累。 见到街上现在这模样,我真的很庆幸当时能解决那种状况。要为如此现实负一部分责任的我,有那么点骄傲也不为过吧。 真希望世界能永保和平。 望著晴朗天空和活络的街景,我不禁交扣十指感谢神的恩宠。 「喂,大哥哥!」 缪里将刚签完名的契约书,按在面海祷告的我胸口上。 「拿去!锡制餐具也订好了!」 「啊,好、好的。辛苦了。」 契约上列出了几十组餐具,全是以破格价购得。 「真是的,难得出来走动,怎么一直发呆啊。」 虽自觉并没有一直发呆,可是相较于在人挤人的港边活蹦乱跳的缪里,或许差不了多少。 「再说,我杀价杀得这么好,你应该要多夸我多奖励我一点,给我一个抱抱吧?我本来是没有义务替你做这种事的喔。」 缪里双手扠腰,用责怪的眼神说。 关于这点,我真的是对缪里既感谢又愧疚。 我和缪里上街购买各种物资,不是替旅程作准备,也不是替商行做事。之前那场大骚动是以兴建修道院收场,这都是那里要用的。 劳兹本的徵税员公会是由一群遭圣职人员父亲拋弃的私生子组成,围攻大教堂是为了泄恨。但即使他们的怨恨值得同情,在教宗眼里那仍是对其组织的明确敌对行为。且由于徵税员凭恃的是王国发行的徵税权,徵税员的暴行使得王国与教会开战的可能急速升高。 为避免开战,只能想个法子掩饰他们的行为,最后想到的就是主张那只是比较激动的请愿,并非围攻。 徵税员有自费经营一所孤儿院,但由于财务根基薄弱,亟需帮助。扶养孤儿是一件崇高的事情,所以来请求大教堂拨款协助他们兴建附设孤儿院的修道院,只是态度激动了点。 这或许是欺骗没错,不过徵税员公会会长夏珑,和扶持她的小教区祭司克拉克是真的有自费经营孤儿院,孤儿又都是圣职人员的私生子,有实际根据,大教堂这边也知道他们有错。 紧抓小小的事实并尽可能放大,最后成功掩盖了那场暴动。 至此风波平息,只剩修道院有待建设。 修道院长一职将交由克拉克担任,夏珑则会成为孤儿院院长,两人要合力帮助无依无靠的孤儿,或有类似际遇的人。 「那只臭鸡跟做坏的大哥哥,都要在修道院过幸福快乐的生活了耶!」 缪里很故意地这么说,然后直盯著我看。 忍不住别开眼睛,自然有我自己的理由。 「如果大哥哥也来盖修道院就好喽~这样我就跟大哥哥一起住喽~」 缪里那根本不是自言自语的音量,整个人还一直往我身上挤。 她说她把我当异性来喜欢就跟著我下山,可是我怎么都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况且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我根本就不该结婚。缪里看似接受了这点,但马上又打起修道院的主意。 她的想法是假如我成为修道院院长,我的圣职梦就实现了,而她也能过上近乎想像的结婚生活。 在我看来,那怎么想都只是防止羊跑走的围栏。不过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为了这种不纯动机申请兴建修道院,更何况我还有很多事想做,不打算这么早就把自己关在石墙里。 现在我人称黎明枢机,无论是好是坏,都对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影响。若是想从这一切抽身退出,我有责任彻底了解造成哪些影响以后才能退。 这种话我不晓得说了多少次,无奈缪里一有机会就会偷咬我几口,痛得我哇哇叫。 对她强硬不起来,是因为我也要对没能厘清关系负责。在这段旅途中,她好几次为我出生入死,足见对我是真心真意。不管接不接受她的爱,我都有责任厘清关系,让她知道这样不对,这才是对得起她的回答。 不过一思考该怎么办,就让我陷入无底泥淖。 「修道院的问题就是,进去以后就不能来这么大的城市玩了吧?」 缪里松口这么说。她从不认真往这方向钻,说不定这就是主因。 「是可以偶尔出去走走啦,但修道院基本上都故意建在比较偏远的地方。」 「好像会憋死。」 缪里缩起脖子。 「不过你好像根本不在意。老是关在房间里会发霉啦。」 还用手在我背上拍了又拍。我身上这件海兰借我的衣服像是商行小少爷的行头,当然不可能发霉。 然而我已经一星期没出门了也是事实。 结束劳兹本的大骚动,决定以兴建修道院解决问题后,我每天都为了收拾残局而四处奔走。兴建修道院需要准备一些修道规范与创办理念等体制上的东西,我在资金与施工这部分的斡旋上又帮不上忙,只好往那方面努力了。 原本那些做完就能休息片刻,没想到大教堂的亚基涅大主教直接跑来,问我能否在逗留劳兹本的期间将翻译工作还没到,但非常想先一步翻出来给人看的部分圣经译成俗文。 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能翻译圣经,离开这里以后可能好几天找不到机会动笔。况且海兰借来的宅邸是极佳的文书环境,劳兹本又大又热闹,放缪里自己去玩不会那么快就喊腻。 就是这些条件,让我这几天都埋首于翻译工作中。 到了昨晚,翻译终于完成。正确来说,是在草木俱寂的深夜里,我正好和起床如厕的缪里一进一出,好久没在书桌以外的地方睡觉了。 醒来以后,缪里就威胁我说不陪她上街就要大哭大闹,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话说还有什么东西没买?」 「嗯,清单在这边,几乎买完了。」 我看看缪里手上的纸叠,上面写了一大堆物资。 还以为修道院只需要石砌楼房、圣经和蜡烛就够了,但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光是修士的穿著就会因位阶而异,包括圣带的颜色布料,甚至线材都会不同。有多少种就得买多少种;而且家具类也不能少,单论插蜡烛的烛台或祝祷时用的香炉等必需品,种类就多得令人咋舌。 修道院本身已经是由伊弗出资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必需品总不能让她自己来买,于是缪里接下了这个工作。 已订购的东西都画了横线删掉,一旁记录著数量、价格与商人或工匠的名字。 「……你完全是个商人了呢。」 我的感叹使缪里稍稍扬起一眉,骄傲地笑。 「嘿嘿嘿。」 许久不在太阳底下见到的缪里,看起来成熟了点。 「可是某某人害我每天中午都要一个人吃饭喔。」 缪里隔著衣服轻捏我一把。 平时爱耍任性的她,还是会在我投注于某件事时避免打扰我。 那双满腹怨气的眼神让我苦笑投降,牵起她的手。 「从今天开始又是两个人一起吃啦。」 她宝石般的红眼睛睁得好大,脸上也堆起大大的笑容。 「有一个东西我好想吃吃看喔!」 「好好好。」 缪里拉起我的手,走过海鸟鸣啭的港口蓝天下。 缪里带我来到的是港边很常见的那种什么都炸的小吃摊。他们会收购港边买气差的鱼和餐厅不要的鱼碎拿来炸,价格非常实惠。 没有节省观念的缪里,选这里当然不是因为便宜。 摊子上用铁钩吊著一副有一整抱那么大的鲽鱼骨,用滚烫热油淋炸。像是故意炸给人看,吸引人潮用的。 而缪里竟然指名要买它,老板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要人群为这位勇敢的小姑娘鼓掌,客人和看热闹的人跟著起哄。 「我一个人应该吃不完吧,可以跟大哥哥一起挑战吗?」 我没法拒绝满面笑容的她,即使觉得自己一点战力也没有,也仍付了两枚铜币收下鲽鱼骨。果不其然,我吃了胸鳍和几条肋骨就要火烧心了,可是那粗大骨头的口感、油水的香甜和略重的咸味,似乎让她欲罢不能。 我们来到人较少的栈桥面海坐下。缪里吃得很开心,摆著脚丫将有她脸三倍大的鲽鱼骨从头嚼碎。 「光看你吃,我胸口就闷起来了……」 「嗯~?」 经过长时间从头淋油的鱼骨吸满了油脂,缪里吃得双唇油亮,对肠胃没什么自信的我看得肃然起敬。 「来,我帮你买了点面包。」 「谢谢!」 缪里接过我路上买的面包,顺便擦油似的大口咬下。还真是狼的女儿呢。我怀起这罕见的感慨,也站在她身旁啃面包。 天空晴得过分,港口春风徐徐,非常和平。海面上挤满扬起大帆的船只,大批舢舨在一旁上下货。 从海上那些大船每艘都是历经了苦难与危险才航行到这里来看,这个世界一定是超乎想像地广大。 「大哥哥大哥哥。」 当鲽鱼骨只剩下尾巴和一点点脊骨时,缪里拿水袋痛快地灌几口说: 「下次要去怎样的城市?会往南走吗?」 最后还打了个大嗝。即使我板起脸说女生这样很粗鲁,她也是笑笑混过去。 看样子,她还要很久才学得会淑女仪态。 「不知道耶。说不定海兰回来以后就会有新的指示。」 「哼~屋子里的人说她可能这两天就会回来,到时候问问看吧。」 「咦,真的吗?」 我的讶异让缪里不敢置信地耸起肩。 「要是没有我,你真的会活不下去!」 事实上,我真的有很多事情都必须麻烦她来办,无法反驳。 觉得自己的确需要多努力一点时,缪里蜷起身来卡滋卡滋地啃骨头,嚼得脸都变形了,最后大口咽下。 「啊。对了,大哥哥。」 「……什么事。」 那吃相看得我摸摸发闷的胸口,而她又问: 「我听师傅说,今天大教堂前面会摆很多摊子耶。」 「是啊,这天终于到了。」 这件事我倒是知道。 温菲尔王国拒绝向教宗赋税,于是教宗以命令所有圣职人员停止对王国执行圣务为报复。劳兹本当然无法例外,大教堂已经关闭好几年,与圣务相关的任何工作都遭到弃置。 这扇门直到日前的骚动才重新开启,我也参加了这场睽违多年的礼拜。城里的人欢天喜地地庆祝礼拜重启,大教堂顿时人满为患。 因此,门前市场也要跟著复活了。 今天就是重新开市的日子。 「不可以乱花钱喔。」 说穿了,市场都是摊贩,摊贩就等于小吃。 灌著水的缪里拿开水袋,往我看来。 「好~」 她用袖子擦擦嘴,给出难以信任的答覆。 劳兹本大教堂正门敞开,进出民众络绎不绝。日前的礼拜也有这样的热络光景,整个心也跟著热起来,但我很快就发现这只是前菜而已。 包含知名羊肉餐厅的大排摊贩,让原本就挤满了人的大教堂前大广场更是人山人海。 「好多人喔,大哥哥!」 看到小吃摊并不多,让我即使见到缪里又叫又跳也安了点心。 卖的几乎是礼拜用的蜡烛、祷告用的小石像等教会相关物品。王国与教会对立,旅途上很难见到这些东西,看得缪里津津有味。 根本不信神的她对绣上教会徽记的壁毯、手套、风衣、头巾等饰品特别感兴趣。戴戴缝上很多穗的头巾,试试蜡染红色教会徽记的披肩,好不高兴。 虽然她圣经内容听都不想听,但说不定服饰能吸引她信教,于是我试著问:「要不要买一条回去。」可是她摇摇头,将披肩还给老板。 「不用了,不可以给大哥哥的钱包太多负担,以后再说。」 老板听到缪里这么懂事显得很赞叹,而我却只能苦笑。 「如果你在小吃摊前面也能这样说就好喽。」 左手牵著的贪吃鬼耸了耸肩。 「这样就没意义啦,省钱是为了吃好吃的东西耶!」 虽然我早就不会为这种话吃惊,但还是会叹气。 「你真的是喔……」 「嘿嘿嘿。」 缪里贼笑著靠过来,又说: 「其实我真正想看的是别摊啦,师傅说他们也会来大圣堂前摆摊……」 「吃的我不买喔。」 明知是无谓的抵抗,我还是如此叮嘱。缪里咧开嘴巴作鬼脸,突然跳了起来。 「找到了!」 然后用力拉著我的手往前走。 来到的是卖布的摊子,布块大小只有拇指大到巴掌大。 「这里是……」 她将脸凑近摊子上无数布块来看,兴奋得耳朵尾巴都好像要跳出来了。有织得厚厚的毛线布,也有轻薄但坚韧的麻布。布上除了少不了的教会徽记以外,还有男人女人的脸,动物图案的也很多,有的是画,有的是绣上去的。 那为的都是同一个目的。 「护身符吗?你怎么想看这个?」 缪里一点也不信神,不是会倚赖守护圣人的人。 她热切地看了一会儿,将一块护身符拿到我面前。 「你看你看,大哥哥你看,是乌龟耶!」 上面画了一只叼著船帆的乌龟,让我很讶异竟然也有这种护身符。崇拜自然物会有异教徒嫌疑,教会恐怕不会有好脸色看……这么想时,看顾摊子的年轻商人对我说: 「那是尤兰骑士团的团徽。据说他们擅长海战,在王国已经有很长一段历史,非常适合保佑出海的人,拿来躲海盗也没问题喔!」 骑士团徽。 想不到这种东西也能成为护身符,而缪里整个上钩了。 「就是这个!我是来看团徽的!还有哪种的?」 「喔喔,这边还有很多喔,随便选随便看!」 老板像是看到商机,从后头搬出木箱来。里头装满各式各样的布块,染上的图徽样式多得令人说不出话。 「咦~好棒喔!老板老板,这全都是骑士团徽吗?」 老板清咳一声,回答眼睛闪闪发光的缪里。 「以前王国里有很多骑士团,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故事的语调让缪里兴奋地摇摇头。 「那真是太好了。这个温菲尔王国啊,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个被蛮族掌控的黑暗之岛。后来一个统治古代帝国的大王,和教会的士兵组成骑士团杀到岛上扫荡蛮族以后,王国的千百年的故事才正式开始。」 「是喔~!大哥哥,你知道吗!」 对于王国的历史,我也只是略知一二。于是我按按缪里的头要她别太激动,对老板使个眼色。他立刻领会,用说书人的架势开了口。 「咳哼!统治古代帝国的大王,和来自教会的精锐骑士这场驱赶蛮族的战斗可说是惨烈得不得了。因为王国环境差异巨大,甚至有四个世界之称。当时每块土地都有好几个王,处于群雄割据的状态。像北方诸王擅长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东方诸王擅长海战,南方诸王擅长原野战,西方诸王擅长利用险峻的岩山击退敌人。每一个战法都不一样,拿手的也不同,大帝国与教会的骑士也因应这点分散开来。这些团徽呢,就是当时那些骑士团所用的。」 我也不晓得的王国历史,听得缪里尾巴都要冒出来了。 「后来各地的骑士团又被当今国王的祖先统一起来,如今只剩下团徽了。」 「这样啊……咦~每个都好帅喔~」 缪里惊奇的样子让老板春风满面,会对游客赞颂自己国家的人也是如此吧。 「老板老板,听说每个团徽都有意义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像这个盾牌前面有鹿的,就是属于在王国西方驻守山中要塞的骑士团。盾牌表示保卫疆土,而鹿则是擅行山路。顶端这条带子上写的是信条,四边的小东西表示身分或家系。右下有个圣杯,表示与教会有关。然后这边……」 缪里竖直了耳朵,听得好不起劲。看她老是为这种事勾起兴趣而觉得好笑之余,我也发现了她专程找这摊子为的是什么。 「我也想画图徽,要怎么画啊?」 事情发生在几天前,当我还为了制作修道院规范等工作每天往返大教堂与宅邸,连睡觉都觉得可惜那时。夏珑他们的修道院是新建,需要起草新图徽。一谈到起草新图徽,热爱冒险故事的缪里就像看到肉骨头的野狗一样。不过做图徽跟做招牌不同,跟她认真恐怕只会给自己找罪受。于是我给她一块蜡板和木笔,随她乱画来打发。 「怎么,以后想开自己的店啊?」 是缪里一身商行小伙计的装扮让他这么想的吧。 「可以这样说啦,所以我想拿各种图徽来参考一下。」 「嗯……我是觉得要凭空自己画的话还满难的喔。」 「是喔?这种事还是找专门的比较好吗,我也不太会画图……」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商人搔搔头,拿起一块布。 「比如说,这是王国最有名的图徽。」 「羊咩咩?」 「对。这是王国的黄金羊骑士团的团徽,要是乱用这个图案,那就……」 商人用手刀抵抵脖子。 「因为图徽是用来表示身分的东西。随便用王家的图徽,被满门抄斩也不奇怪。这个护身符,其实形式也跟真正的图徽不太一样,是专门给人当护身符用的。像是信条不同,四周小东西也不一样。右下不是有劳兹本的城徽吗,这表示光是卖这个图徽,就要取得劳兹本的许可。」 「是喔……」 「乱画图徽还得意地到处现宝的话,要是不小心跟哪个贵族重复了,就要倒大楣喽。」 「真的会被人发现吗?」 「那当然啊。大城市里都会有徽记官到处走到处看,另外给自己弄图徽有种自以为贵族的感觉,很容易被看不顺眼的人密告喔。」 复杂的社会结构让缪里揪起了脸。 「其实顾这样一个摊子就很累人了,如果有招牌还不够,想要一间可以挂图徽的商行,真的是作梦比较快啊。不过作梦是每个人的自由,要不要买一块回去作参考啊?」 听了老板的推销,缪里略显沮丧地挑起图徽来。 明明才刚吃完那么大的鲽鱼骨和面包,缪里现在又坐在大教堂前的大石阶上,啃沾满蜂蜜的硬面包。 不过她这次没吃得眉开眼笑,咬一口就叹口气,再咬一口。虽然认为不能太宠她,但见到她这么消沉的样子,我就忍不住买点甜的来帮她打气。 缪里变成这样子,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使用图徽有相当麻烦的规范要遵守。 另一个则是在贩卖那么多护身符的摊子里,她居然找不到想要的图徽。 「有那么多老鹰……明明有那么多老鹰……」 她念念有词,眼神空洞地盯著石阶底下。那个护身符摊看起来是想得到的都有卖,除了鹿和乌龟,还有绝对少不了的狮子和比较奇特的兔子和鱼。就连据说是最近才出炉的百合、橄榄或月桂树等植物型图徽也不少。 缪里从头到尾每个角落翻过一次,问道: 「怎么没有狼?」 老板愣了一下后大笑起来。这温菲尔王国可是举世闻名的羊只产地,直属于国王的骑士团还叫做黄金羊骑士团,当然不会用狼这种天敌作图徽。 在远古的帝国时代,那充满神秘感的强大野兽虽令人崇敬,但如今却成了袭击家畜和人的害兽,只有以勇猛为卖点的佣兵团会用。用狼作家徽的贵族,只剩下族谱与古代帝国相连的极少部分古老家族而已。 至于缪里称为臭鸡,没事就斗嘴的夏珑那样的鹰鹫却是种类繁多,现在又很受欢迎,让她加倍郁闷。 「图徽也有流行跟过气呢。」 以为是一句无伤大雅的话,结果缪里大口吸气,重重地叹出来。 我苦笑著继续说: 「狼的图徽少是少,可是招牌就不是这样了吧?」 尤其在温泉乡纽希拉,还有人说挂著狼招牌的旅馆人气力压众老店呢。 但是对缪里而言,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我才不要招牌……」 她乾哑地嘟哝。 「那个图徽的形式很好看耶……」 如护身符摊老板所说,图徽有既定的形式。通常由象徵其组织由来的动植物、使用者们的信条、和表示来历的各种小器具。 具有一定形式的事,的确会有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不拘泥于形式的招牌和图徽之间,是明显不同。 「而且我都不知道不能随便乱用。」 用来表示身分的图徽,能让人任意使用就不具意义了。 呕气的缪里泄恨似的咬得面包沙沙响。 她热爱冒险故事,有骑士登场的更过瘾。 这样的她对图徽的憧憬比谁都强烈。 人说小孩总会有些难懂的执著,还真是一点也没错。挪动身子时,胸口有个东西在晃动。是教会的徽记。 我将这个虔诚信徒都会佩戴的徽记握在手里,向旁边抬头。 石砌的大教堂耸立在我眼前,正门正上方的屋檐也竖立著那个徽记。人们总是仰望著它,也将自己的徽记握在手里,感受神与人的联系,加深信仰。 那么── 「大哥哥?」 缪里的呼唤使我回过神来。 「怎么了?」 我老是动不动就陷入沉思,而缪里似乎觉得我这个坏习惯有点恐怖。她曾告诉我,那跟猫盯著空无一物的地方看而使人感到的不安是同一种。 我对仍有点缩著脖子的缪里放松表情,手伸向她的脸。 「嘴巴沾到蜂蜜喽。」 用食指替她擦,她不耐地闭起一眼。 「我们来画图徽吧。」 「咦?」 我对错愕的缪里展露的,不是单纯的笑脸。 「图徽呀,你不是很想要吗?」 缪里一时高兴得话都哽住了喉咙,但动作忽然停止。 「……为、为什么突然又要画了?」 我连一串烤羊肉都会唠叨说不要乱花钱,你吃太多了。 制作有一大堆麻烦规定的图徽,说不定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我对警戒起来的缪里苦笑,解释道: 「我不是没有答覆你的心意吗?」 「咦……嗯……咦?」 「虽然你在我心里还是妹妹,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也不想只当我妹妹吧?」 缪里快哭出来的样子,是因为我突然这么说吧。 说不定还以为旅程要结束了。 可是反过来说,那表示这问题在她心里就是这么难解决。 缪里的心意极为真挚,要我当那是小孩一时固执也太对不起她了,搁置这个问题一定让她非常难受。 就在我眼前的缪里,一定是以死心掩盖著她的心意。 「图徽会受到法律的保护。一旦经过认可,其他人就不能拿来用。」 我进一步补充老板的说明,缪里缩著身子抬眼看我。 「图徽的使用权,会以特权的方式来维护。例如由贵族或城镇议会,对使用这个图徽的人给予特别许可。所以只要做出给我们自己用的图徽,全世界能用这个图徽的就只有我们而已。」 这段话让缪里睁大眼睛。 当人错愕而愣住时,人们常说那是魔女打了喷嚏。 缪里的动作就是静止得那么夸张,简直像雕像一样。 「怎么样。我不是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你这边吗?虽然我不能用结婚的方式来保证,但图徽可以当作是一种信物。我还想继续跟你旅行,就当这是告一段落──」 缪里突然扑上来,让我没能说下去。 就像狼一样,一点前兆也没有,发现时我已经天旋地转地倒下来了。 她抱住我的脖子,啃肩膀似的紧贴著脸。可能是因为太感动,也可能是为了不让耳朵尾巴跑出来而拚命忍耐。 当我好不容易爬起来,发现有个路过的商人好奇地看著我们,不过在洒满阳光的大教堂前广场卿卿我我的年轻男女并不稀罕。 再说能让缪里这么高兴,哪怕是被全世界取笑我也不在意。 我也抱起缪里娇小的身躯,在她耳边说: 「这会是只有我们能用的图徽,这样等你嫁出去以后,还可以当作有特权的嫁妆带过去。」 缪里用她快融化的红眼睛瞪我。 「我才不会跟大哥哥以外的人结婚。」 诉说这点绝对不会变的眼睛渐渐放松力气,最后低下头,用两只袖子擦擦脸。 重新抬头时,脸上已是笑容。 「可是我还是很高兴!谢谢大哥哥!」 我对她微微笑,她又扑了上来。 要是尾巴露出来,一定是摇得乱七八糟。抱了一会儿后,她像个换气的水鸟般抬起头。 「话说,要怎么做?」 「嗯?」 「图徽需要贵族许可之类的吧?」 缪里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有此疑问,让我有点不敢相信。 而那也是她平时完全不在乎权威的表现。 「说什么傻话,你以为我们在劳兹本住那么漂亮的房子靠的是谁的面子?」 「……啊!金毛!」 海兰可是货真价实的王族。 只要拜托她,图徽使用权这种东西应该是轻而易举。 话说回来,还得捏一把缪里的脸颊。 (插图010) 「不是金毛,是海兰殿下。」 「海、海含嘿哈……」 「受不了。」 我放开并没有出力的手,缪里故意装痛地摸了几下,又咬肩膀似的扑上来。 这女孩还真忙,令人好气又好笑。 「那我们回宅子里去吧。海兰殿下可能今晚会回来是吧?」 「啊,对了!还没决定图徽的图案!」 「这种事还不用急啦。」 「好了,大哥哥,快站起来!回宅子里去了!」 她一站起来就扯我的衣服走。 很高兴看她振作起来,我也多少尽了点责任。 被缪里牵著下楼梯时,我回头看看大教堂。 向神致谢后,赶紧跟上。 趴在床上晃著脚在蜡板上画图徽的缪里听到马车声而竖起耳朵,跳下床去。 即使她们最近距离拉近了很多,海兰应该还是觉得和缪里之间有点距离吧。一下马车就见到缪里笑呵呵地跑出来迎接,开心之余也显得非常疑惑。 缪里甚至主动帮她搬行李,海兰不知为何也想帮忙,遭到仆人急忙制止。 我看得过意不去,告诉海兰其实缪里有事找她帮忙,她才终于明白。 「喔……这样啊,还以为怎么了呢。」 海兰反而松了口气,开心地笑。 「所以那就是所谓有事相求而献殷勤的小孩子吗?」 看著缪里勤快地搬行李,海兰柔柔一笑。我则是羞得快无地自容了。 「小时候,父王经常到我家来。」 「?」 我因海兰忽然提起国王而转头,她望著远方说: 「他说我是一个不太可爱的小孩。我不是宗家的人,所以尽可能地约束自己,想让他看到我不会丢他的脸。结果率真一点,像个小孩那样撒娇才是正确答案的样子。」 我觉得缪里那样不是率真,单纯就是没礼貌而已,不过海兰却是用给老习题对答案的眼神望著她。 「其实我也很想撒娇。」 海兰虽是王族,但不是嫡出。这种人绝大多数都会和母亲带著一大笔分手费躲到某个小村子隐居,如果是在王位继承权有问题的国家,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出身旁系还被带进王室里来,应该是因为海兰特别优秀。然而从刚才的对话,可以窥见她童年过得很压抑。 「啊,抱歉,说这种事很没意思。」 「哪里,没这种事。」 我觉得不管怎么说都会失礼,便就此打住。 「不晓得她想求我什么,好期待喔。」 「啊,这个……」 「让她自己说吧。呵呵,我一直想不通那些凶巴巴的大贵族怎么和外甥侄儿玩起来就变得跟小孩一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海兰欣喜地说出感慨。 「其实我也有一件……不晓得算不算好消息想告诉你。晚餐上再说吧。」 有事想告诉我让我有点紧张,但不像是坏事。 「知道了。」 一听我回话,海兰的视线又回到缪里身上。缪里拚命装乖的样子,看得她是乐不可支。 后来,我们在晚餐上提起了图徽的事。 海兰不仅一点难色也没有,还惊喜到说不出话来。 尤其她知道缪里对我的感情与信仰,当场就发觉图徽的意义,还说什么就像见证婚礼一样。缪里自然是强烈同意,我强烈否认。 总之请海兰赐我图徽使用权是没有问题,她收起笑容郑重表示要亲手包办。 不像商人那样,需要契约书或握手。 身分高贵的人,说话就是承诺。 缪里开心得不得了,海兰也看得很高兴。 接著她锦上添花,说明宫里的状况。由于劳兹本日前差点变成王国与教会开战的起火点,有许多人劝谏国王与教会抗争一事必须加倍审慎小心。 黎明枢机的出现使得社会风向大幅转变,影响有好有坏。好是好在教会首当其冲,大陆那边已经有些教堂或修道院开始自我改革,释出囤积过头的财产。 坏的部分,就是倘若攻势再有急增,恐怕引起教会的强烈反弹。 因此,与其操之过急而刺激教宗招致战争,不如弄得他服服贴贴,像睡在生面团上一样。假如教会这个组织能主动改善,教宗的想法应该也会改变。 于是国王选择暂时休战,还特别命令海兰要求黎明枢机安分一点。 海兰因为我被视为有效战力而非无关紧要的小卒,反倒觉得欣慰,我也激动得手脚发颤。 不过除了俗文译本的事之外,现在又多了缪里的图徽,假日变得非常宝贵。 晚餐就这么愉快地进行,缪里还替海兰倒酒,度过一段笑声连连的时光。 这晚喝得有点多,隔天醒来时,已有微微曙光照进窗缝里。我很想说自己是随平日习惯与信仰而在晨礼时间醒来,但我其实是听见了睽违已久的大教堂晨礼钟声。 窗一开就有点冷,但是庄严的钟声从沿海都市特有的浓雾里传来,感觉舒服极了。城镇没有钟声,真的会失色很多。 我在窗前跪下,向神祝祷,感谢我又有新的一天。 直到钟声带著余韵消失,我才站起来叹气。 「缪里一大早就跑哪去啦?」 睁眼时,她就不在床上了。 从床上有脱落的尾毛就能看出她又半夜钻进我被窝里来,可是今天不用出门,不需要早起。 那么她多半是肚子饿了,去催厨房做早餐了吧。我拉椅子坐在书桌前,准备的不是翻译圣经的工具,而是信件用的薄纸和羽毛笔。来到劳兹本之后就是一连串的混乱,害我好久没写信回纽希拉了,中断太久可不好。 尤其是海兰准许我们使用图徽的事,一定要跟他们报告。获赐特权,等于是与特权发行者有紧密联系。而且这不是常见的商业特权,而是图徽使用权。 若是在战火频仍的年代,当那是等同王族家臣的身分也不为过。若是个想出人头地而离乡背井的年轻人,就能抬头挺胸光荣返乡了。 当然,我有确实告知海兰我们并不打算拿图徽做什么,不过是用来确立我与缪里之间的关系而已。 不过这一样是需要向罗伦斯和赫萝报告的事。 「可是……」 我握著羽毛笔,却无法下笔。 该怎么向远在纽希拉的他们报告呢? 海兰听说图徽的事就立刻察觉背后含意。 那么向缪里的父亲罗伦斯报告以后会怎么样? 为了不让他们操心,我在过去的信上都是说缪里和我一起旅行是为了游览世界,她也帮了我很多。 当然母亲赫萝知道缪里对我的感情,有点像等著看戏的感觉,老早就跟罗伦斯点破了也不奇怪。可是说到我该不该亲口对罗伦斯承认缪里对我有情,又是一个非常头痛的问题。 如果只告诉他们获得图徽使用权却不解释图徽的意义,感觉不太合理。这样会变成「怎么突然有个图徽?」像是避重就轻,感觉很不诚实。假如罗伦斯已经知道缪里的感情,不解释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拿著羽毛笔面对白纸,愈想愈不安。 只有我和缪里能用的图徽。 刚想到时还觉得是个妙方,现在却觉得意义重大,甚至觉得这样有点儿戏。 缪里一定会很重视这个图徽。 所以更让人头痛。 「现在也不能反悔了……」 别说缪里一定会气死,海兰也会失望。 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而苦恼时── 「啊~好饿喔~!」 房门猛然开启,缪里冲进房来。 我吓得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笔也差点掉了。 「嗯?怎么啦,大哥哥?」 「不要突然开门……」我只能这样回答愣住的缪里。 「对了,大哥哥,我们去吃早餐!肚子好饿喔!」 缪里已经换上商人装扮,手上拿著纸卷,耳朵夹著羽毛笔。 「你该不会天还没亮就跑去采购了吧?」 「大哥哥,港口的早晨来得特别早喔。」 她还用羽毛笔戳我。 「工匠在太阳出来以前也比较有空,所以我就把修道院剩下的东西都订好了。」 「呃……辛苦了……」 话说得有点迟疑,是因为我不懂她为何要这么早起做这件事。既然我们还会在劳兹本待一段时间,睡到中午还比较像她。 看著她放松因为好看而拉得紧紧的腰带,解开匆匆盘起的头发时,这位缪里忽然说: 「大哥哥,吃完早餐以后跟我出去!」 「出去?去哪里?」 缪里手扠腰,露出满脸笑容。 「市政厅!」 去那里做什么,她什么时候学到这个词等疑问,她都在早餐上解释了。 当太阳升起,海上飘来的雾气开始散去时,我、缪里、海兰和一名随从共四人,来到广场边的市政厅。大教堂前已经摆满摊贩,接待作晨礼的群众,今天也会是热闹的一天。 「那么,我先在这确认一下手续。我是第一次发图徽使用权。」 「知道了。」 「中午是吃『黄金羊齿亭』吧?」 缪里的问题让正踏过铺石走廊的海兰回过头,俏皮地眨眨一只眼。 「来吧,大哥哥。」 缪里拉起我的手,往海兰的相反方向走。 即使位在围绕著大教堂与热门羊肉餐厅「黄金羊齿亭」的广场边,这座有两百年以上历史的全石造市政厅仍隔绝了外界的喧噪,每个角落都充满了石头与历史的厚重感。 这个掌控劳兹本市政的地方,有个管理图徽的部门。海兰是去了解申请新图徽的手续,缪里则是要决定图徽的样式。 「您有处理书籍的经验吗?」 在令人想到教堂的青铜门前,管理图徽库的图徽官对我问。长长的胡须以蛋白固定住,怎么看都是相当高阶的公务员。缪里一直很想摸摸看那把胡须,静不下来。 「我有抄写圣经的经验。」 「喔?神一定很乐见于此,很好很好。」 图徽官这么说之后用一把比大人的手还大的钥匙开门,带我们进去。 「哇……」 缪里一进门就出声惊叹,不过与赞叹有点不同,带有些许的害怕。 空间并不大,可是有我身高三至四倍的落地书柜墙全堆满了书籍。地板近似五角形,从顶端看下来大概是掉进书井的感觉。 上层似乎需要用活动式的梯子上去拿,可是我没什么自信。 「书一定要在这张桌子上面翻,不可以拿在手上。导览图在那面墙上,大致的图徽一览请参考那张织锦。」 「好的。」 「请慢慢看。」图徽官满意地点点头便离开房间。 「图徽……全部有多少种啊?」 终于回神的缪里问。 「光是温菲尔王国好像就有四五千种呢,真的好多。」 「哇……有这么多啊。」 「如果算上大陆那边的家徽,听说超过十万种。」 缪里似乎不太能想像这数字有多大,只是傻笑。 「不过其实都很类似,都是信条或四个角落的小东西在变。基本上都是这边这些图案。」 图徽官所说的绣锦钉在一面黄铜板上,低调地放置于较为阴暗的角落。 「羊咩咩最大耶。」 那即是传说中的黄金羊,采侧面角度,身形高大肌肉健壮,有对巨大的角。 代表的是现今王家。 「大哥哥有看过他喔?」 即使房里没有人,缪里仍压低声音问。 「对呀。他是个信念坚定的人……对了,就像伊蕾妮雅小姐那样。」 在上一个港都认识的羊之化身伊蕾妮雅,是缪里第一个非人之人的朋友。 听说黄金羊个性像她,让缪里有点高兴,但我还是得把话说完。 「就只有坚定的部分像而已,人家是个老爷爷喔。」 「啊,这样喔……」 她好像以为又能交新朋友。 「啊,乌龟耶。老板说这是尤兰骑士团的吧?」 教堂前那个护身符摊子上见过的图徽,也都在这列了出来。鹿、兔等与尤兰骑士团相同大小的图徽位在黄金羊脚下,像在支撑它。那都是自古即有的骑士团吧。 「又是老鹰。」 缪里不太高兴地指著羊两边的图徽。在绣锦中,鹰的大小仅次于黄金羊,想必都是知名家族的图徽。 「老鹰啊……从这边到那边的架子上,好像都跟老鹰有关。」 房间颇暗,每个人都是用手指在导览图上比划著找寻目标吧,导览图上堆了厚厚的手垢,如古老地图一般。 顺那些斑驳的字迹看下来,我发现使用老鹰的图徽是多得吓人。 「说不定比权威最高的羊还要多呢。」 我是打算姑且安抚一下缪里,结果让她更不高兴了。 「呃……你看,还是有狼。」 导览图的开头有写到狼。 只占了其中一面墙的落地书柜纵切再横切其中一块左边小角落。 「好少喔!」 即使很不甘心,缪里还是慢慢抽一本出来,抱到阅览台上。书皮是以彷佛能挡剑的厚皮装订而成,已经乾裂了。 设于书口的锁也残破不堪,且一翻就是浓浓的霉味,表示已经很多年没人动过。 「哇!」 可是面对喜欢的东西,缪里才不管什么霉味。 她看得眼睛闪闪发亮,耳朵尾巴马上就跑出来了。 我很想叫她赶快收回去,但想到这本书给她的刺激就是这么强烈就作罢了。 这个继承狼的血统,生为非人之人的少女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时,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而号啕大哭。 不过人世里还有些高举狼图徽,作为家族象徵的人。尽管数量不如当年,但仍有绝不算少的一群人,以狼的强悍与神秘光耀家名。 书页上骁勇的狼图徽,将这一点深深刻入缪里心里。 人由衷感动的样子,是相当宝贵的事。 我怎么也无法在这时候泼她冷水。 不知注视著这样的缪里多久时间。 她忽然用袖口擦擦眼角,有点害羞地笑。 「这些人啊──」 并且这么说: 「会不会像鲁华叔叔那样,也见过娘的朋友啊?」 缪里这名字是承自贤狼赫萝的故友,将这个名字传至今日的缪里佣兵团也是源自于此。鲁华即是缪里佣兵团的首领,在鲁华的曾祖父,即创团始祖这一代,甚至还有人曾与巨狼缪里一同驰骋战场。 由于这番缘由,所以旗徽才会是狼。 「说不定喔。据说家族兴旺到足以制作家徽时,当家大多会选择与其家族渊源最深的图案。在古代,他们很可能就是像你爹或鲁华先生的祖先那样,是因为获得狼的帮助而兴家的。」 这个房间里,保存了许多这类远古时代,或者精灵还理所当然地住在森林里,经常与人类接触的那年代故事的残滓。 缪里似乎也注意到这点,她抬起头来,在书井之底深吸口气。 这里彷佛就是时间洪流所沉淀而成的钜篇史诗最后的落脚处。 「他是什么样的狼呢?」 缪里一边说,一边轻抚狼图徽的毛发处。 「会不会就是娘呀?」 「也不是不可能,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虽然这种事追考起来会令人头昏眼花,但缪里银色的尾巴就在我身旁沙沙沙地晃,让我想起自己正看著一个世界级的巨大秘密而不禁失笑。 「啊~可是……」 翻著翻著,缪里三角形的狼耳忽然塌下。 「这些狼恐怕都已经不在了吧。」 「咦?」 缪里像是把心盖上一样,慢慢阖上那本大书。 「因为猎月熊啊。」 我连「啊」一声都无法回应。 那是据说曾与众多精灵死战,结束森林与黑夜时代的传说之熊。 罗伦斯是在调查赫萝故乡的同伴时,得知这个同伴已在这场与熊的大战中殒命。 而猎月熊恐怕也杀死了很多造就这些图徽的精灵。 「讨~厌,想起不好的事了。」 或许是因为年轻气盛吧,缪里身为继承狼血的人,自然将猎月熊视为灭族仇人,而曾经实际活在那个时代的贤狼赫萝如今已没有半点怨恨了。 我是很不希望她被这个旧恨拖进那么黑暗的地方,但那也是我踏不进的领域。 思考该说些什么好到最后,我伸出手,抚上她的背。 缪里转过头来,与我四目相对。 她红红的大眼睛,在阴暗的图徽库里也依然明亮。 「大哥哥,不要露出那种脸啦。」 缪里尴尬地笑了笑,靠过来用脸贴我的脸。 「你那种脸很奸诈。」 「可是你……」 才刚要对缪里说点什么时── 她忽然浑身一抖,耳朵尾巴都消失了。 紧接著房门敲响。 缪里迅速离开椅子,将书放回柜上再拿另一本出来。 我只好前去开门。 「海兰殿下。」 「图徽库是什么感觉呀?」 我从门口让开,海兰便探进头来,发出好奇的惊叹。 然后对转过头来的缪里轻轻挥手,缪里不太高兴地别过头去,也对她稍微挥挥手。 「呵呵。啊,寇尔,能借一步说话吗?」 「好的。」 跟著海兰出去前,我往缪里看一眼。 她一副懒得管我的样子,只顾看她的书。每次提到猎月熊,我跟缪里之间都会不太愉快。那彷佛是把人与非人之人的差异明摆在我们面前,两个人都找不到折衷点。 而她的背影,则是明显在说她不喜欢看我和海兰独处。要是尾巴没收起来,一定是神经质地慢慢摇动。 我浅浅地苦笑,离开图徽库。 「请问什么事?」 「这个嘛……」 在安静的走廊背手关门后,我询问海兰的来意,而她显得有些支吾。 「是关于正式登录图徽的手续……」 看她这么难说出口,我便先替她缓颊。 「发行特权本来就不容易。很遗憾,我自己去跟缪里说就好。」 能说得这么轻松,或许是因为我心怀苟且,以为终于能从如何向罗伦斯报告的苦恼中解放的缘故。 不过海兰急忙抬头否定。 「不,那不是问题,你放心。」 「这……这样啊?如果是因为羊在建国故事里扮演重要角色,所以不能用狼作图徽,这我也能接受……」 海兰听了双肩一垂,笑著说: 「他们才不会用这种理由拒绝呢。除非你想画个骷髅高举起来,那就怪不得人了。」 我倒是觉得缪里会喜欢那种。 「那就好。」 所以是什么让海兰难以启齿呢? 在我的注视下,她还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 「赐你图徽使用权这件事本身是没问题。我能用我的名字,保证你们喜欢的图徽的效力。但是我问图徽官登记图徽需要哪些东西时,他讲了一个有点难办的东西。」 我完全想像不到那会是什么。这时海兰忽然走离图徽库门几步,压低声音说: 「那就是图徽使用者之间的关系。」 「关系……?」 「如果你们用的图徽有一小部分不一样那就还好……可是你们要用完全一样的图徽,就需要说明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我也只能点点头表示有听清楚,但她一眼就看出我根本没听懂吧。 海兰接著说明: 「图徽不是有权威的东西吗?因此,当使用同一个图徽的两个人关系破裂,就会产生由谁来继承图徽的争执。谁拥有这种时候的优先权等常见于继承遗产时的细项,都根据自古代帝国时期延续下来的法典制定得清清楚楚。」 的确。假如几个亲戚共用一个图徽而发生争执,分家出去的人擅自使用这个图徽肯定会招来混乱。 「所以问题就在于你跟那位小姐的关系了。」 说到这里,我也终于明白海兰为何头疼。 而且极为深切。 「你说你跟她不是真的兄妹嘛?」 「对……我只是在缪里她家工作,从她出生起就在照顾她而已。」 「那么严格来讲,你们应该是老板女儿和佣人的关系。然而这样的两个人共用一个图徽,就是,怎么说呢……」 看来觉得不道德并不是我的错觉。 教人很难不觉得这是一场畸恋。 「其实我本来想跟纽希拉的温泉旅馆那边报告这件事,但突然觉得这其实有点不道德……还以为想到了好方法,结果还是太草率了的样子。」 「不会,我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我想你们的感情超越了男女之情和血缘之情,而我也觉得那是一件很好的事。用世上只有你们能用的图徽来象徵这份感情,不是很美吗?」 我能感到海兰是认真这么想,所以她也了解问题有多棘手。 「如果是名门工匠那样,就能用师父与徒弟的名义。」 这我倒是能够轻易接受。 「不过,你们不是师徒关系吧?」 「算是家教和学生的关系吧……」 「学生的话,恐怕不足以作为继承图徽的关系。」 这问题实在有点麻烦,然而看到海兰想得那么认真,我不禁莞尔。 海兰注意到我的笑容,表情疑惑。 「抱歉,忍不住就……」 「忍不住什么?」 我决定老实回答。 「对不起,您这么认真处理这件事,我真的很高兴。」 海兰眨了眨眼睛,有点生气地说: 「我当然认真啊,你们不也是认真的吗?」 她这么激动,反让我吓一跳。 (插图011) 「要在文件上骗人是很简单的事,可是这个图徽象徵的是你和她的感情,怎么可以用欺瞒行为来得到呢?」 她说得像日出东方,海水咸苦一样,没有一丝怀疑。 这时,我错愕的神情让她乍然回神。 她的表情变得很难堪、害羞,说道: 「不好意思。因为这件事实在太美好,我一不小心就太投入了。」 我再次体认到自己真的遇上了一个不可多得的贵人。 「真希望能让您实际看见我现在的喜悦。」 「别这样,你搞错了。」 海兰转过头去,叹口气说: 「我对这种家人感情之类的事很没有抵抗力,因为身世的关系。」 毕竟她是国王的私生女。 海兰缩头自嘲的样子让我哑了口,连应和的话都说不出来。 「够了够了……总之就是,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假如你真的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关系,用师徒这种保险一点的也行。」 说完,海兰将手搭在额上,往棂格窗外的广场望。 「真是的,我在这激动也于事无补,去吹吹风好了,顺便去黄金羊齿亭找个位子。」 我无法留下她,只能低著头送她走。 然而说不出话,是因为脑袋被其他事占满。 我究竟该怎么说明自己与缪里的关系? 不是兄妹,不是情侣,也不是师徒。 即使一个个列出来,也找不到一个贴切的。 这样屈指一算,我才发现自己和缪里的关系十分暧昧,模糊不清。 我们整天在一起,缪里会为我做出不顾性命的事,我也会一辈子贯彻我对缪里发的誓。然而,我却无法用言语说明我们的关系。 发现这一点,让我在空无一人的石廊上感到时间彷佛在这一刻停滞。前后都是无限的走廊,手上明明有把钥匙,却开不了任何一扇门。 同时我也注意到,缪里的不安多半也是这种感觉。 明明这把钥匙会带我到可以放松,心灵祥和的地方,却不知道要开哪扇门。能够倚靠的,就只有唯独听过那么一次的誓言。 我终于懂缪里为什么说她当我是异性来爱,却放不下大哥哥这个称呼了。她是想抓住那最后一点点的,名为哥哥的联系。 在大教堂前,我提议做图徽可说是心血来潮。不过是觉得那是能逗缪里开心,同时消解一点罪恶感的一个贴心小礼物罢了。万万没想到它会有这么深的含意。 对缪里来说,那徽记一定就是门的刻印。 在冰冷石廊中不知徘徊了多久才终于发现的刻印。 而我,有义务用花铺出一条通往那扇门的路。 「可是……」 到底该怎么铺呢? 伫立在悄无声息的石廊,我突然好想读圣经。 ──────────────────────── 第二幕 是海兰提到的关系让我心里很乱吧,我回不了图徽库,在走廊上来回踱步到最后,人跑到广场上去了。一不注意,手上已多了包缪里应该会喜欢的葡萄乾。直到午课的预备铃响起,我才终于回神。 办理图徽使用权时需要说明关系这件事,缪里还不知道。海兰说得没错,这本来应该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其中不该有欺瞒。然而我想不透缪里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有什么反应,说来丢脸,我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敢回图徽库。 推开像我心情一样沉重的图徽库门,往里头走。 缪里在阅览台前专注地看图徽册。 「其实……」我对著她的背说明这件事。 为了不让边看图徽册边听的缪里太难过,我再三强调一定会为了她做出图徽。明白接下来必须多加把劲而为自己打气时,缪里给了我叹息、怨怼和狼耳狼尾。 「现在还说这个?」 然后耸著肩阖上书站起来。 「我以前是有为那种事难过很久啦。」 我拚命强忍「以前」这用词带给我的苦笑时,缪里的手忽然一把伸过来抢走葡萄乾的袋子,并勾住我的手。 「可是你不是说过吗,你和神不一样,就在我身边。摸起来其实还满结实的,不过有点墨水的怪怪酸臭味就是了。」 「咦,会臭吗?」 以为自己向来很小心的我紧张了一下,缪里跟著露出胜利的笑容。 「哼哼,这就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黎明枢机。写在纸上到路口宣传也不会有人信吧。」 「……」 我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她笑我,而是因为她的聪明。 缪里的意思是,写在纸上的事并不可靠。 「关系是吧?怎样都好啦。」 她背著手轻轻一转,跳舞似的后退著钻进我怀中。 「只要能做出只有我跟大哥哥能用的图徽就够了。」 缪里稍稍回头并顺势转身,抓在我身上。 狼尾巴摇得啪啪响。 说她成熟嘛,有时就这么孩子气;说她孩子气嘛,有时却比我还成熟。 手伸到缪里背后,或许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待缚的罪人。 「可是师徒的话,我就是师父了吧?」 缪里在我怀里抬起头这么说。没能立刻否认,让我都替自己丢脸。 「你自己提出来,我反而轻松。」 缪里就像一只没教养的狗趴在我身上,我松口气抱住她。一碰到她背后的肋骨一带,她就痒得扭动。 「可是,我还是想再找一下其他用词。」 「新娘子。」 「不行。」 被我迅速否定,缪里反而笑得更开心。 「好啦,既然大哥哥念过那么多书,迟早会找到。到时候──」 缪里钻出我怀中,面对我说: 「我对大哥哥的叫法也会变吧。」 这是件令人欣慰却也落寞的事。 但就像缪里说的那样,她依然是她,在我的身边。 「我很期待。」 缪里咧出一口白牙,说: 「好啦,我也要继续调查了。」 「时间还很多,慢慢来。」 说完,我才觉得有点奇怪。 摊在阅览台上的书册,并不是狼的图徽册。 「调查?你不是在找图徽吗?」 我从缪里后头窥视,发现书上的插图绘有黄金羊和持剑的人,还以庄严的字体叙述著像是王国的建国故事。 「虽然图案很有意思,不过这里还有几本书讲到几个知名家族图徽的由来。」 缪里像是知道我想问为什么变成找这种书,接著说: 「同一种动物图案,会有正面或侧面,嘴巴里叼旗子,身上背的宝剑之类的不同。有的狼还画成两个头,甚至跟双胞胎小婴儿画在一起,而且这好像都有意义喔。」 图徽背后总是有一大篇故事,好在后世晚辈为了该如何自处而迷惘时给予指引。 「你是想调查那些图徽的意义,也给自己的图徽赋予意义吗?」 「嗯。还有就是,我想尽可能听他们自己说。」 「这不太──」 原想说不可能,但临时打住。 至少见黄金羊一面并不是不可能。 缪里也像是发现我注意到这点,问: 「大哥哥,你很闲吧?」 「也没有很闲啦……」 我很想多翻点圣经,但主体部分已有不少进展。 况且我之前才在房间里关了一星期,缪里想把我从神身边抢回来了吧。 想著想著,缪里淡淡地说: 「我想跟实际知道书上这些故事是怎么回事的人聊一聊之后,再决定用什么样的图徽。」 肯跟循先人的智慧是件好事。 不过,缪里似乎还有些歪脑筋。 「还有,说不定这个国家的狼图徽这么少,就是那只羊咩咩害的。」 露出挑衅笑容的缪里使我感到耀眼的年轻光辉,不禁叹息。 「虽然伊蕾妮雅小姐很厉害,可是哈斯金斯先生他啊,甚至能让赫萝小姐抬不起头喔。」 「咦,娘吗!」 对缪里而言,她母亲是世上最强的贤狼赫萝。要是知道赫萝曾被他当小孩看待,一定会更吃惊吧。 「话说回来,像护身符老板说的那些建国前的故事我就从来没听过,说不定会很有意思。」 「是吧?那只羊咩咩搞不好知道很多现在已经不在了的骑士团的故事耶!」 说不定那才是她真正的目的。其实离开纽希拉到今天,过的都是冒险犯难的旅程,偶尔这样悠闲一下也不坏,又能帮助缪里增广见闻。 「那就去找他吧。」 「嗯!」 缪里应声时,门外正好传来摇钟声。 「在那之前,得先填饱肚子。海兰殿下好像已经去帮我们留位子了。」 「看过羊咩咩的图徽以后,肚子都饿了!」 我将书收回柜上,向图徽官告辞后离开市政厅。 初春的太阳,平等地照亮了广场上每一个人。 黄金羊哈斯金斯,居住在王国数一数二的布琅德大修道院领地内。从地图看来不近也不远,骑马大概要用上四五天。 海兰不太了解我们为何要到那里去,我告诉她布琅德大修道院领地那有个我在早年旅途中认识的老牧羊人,学识非常渊博。 这个老牧羊人平时鲜少与城里人接触,颇为神秘,日子久了甚至有人说他会魔法。海兰似乎也是往这里猜,觉得是个不世出的大学者。 另外,由于布琅德大修道院比王国历史还要古老,拥有庞大财富,以态度高傲闻名。为了避免让我们吃闭门羹,海兰还特地写了封介绍函。不过就算修道院愿意开门,被哈斯金斯本人拒绝了也没用,于是缪里偷偷请夏珑的鸟同伴送信过去。 安排路线时,海兰想给我们派几个护卫,可是缪里不喜欢有人打扰这趟两人旅程,后来是以请护卫先到中途住宿的城镇以备万一的方式妥协。这么一来,即使是和追个蝴蝶说不定就会改变路线的缪里一起旅行,也算是有迹可寻,比较放心一点。 准备马匹、打听路上状况和等待哈斯金斯的回信,就先花了三天时间。这当中,缪里都泡在图徽库里。夜里她钻进我的被子时,会一并带来装订用的老旧皮革气味,以及墨水的酸味,提醒我说不定自己真有那种味道。 最后在留下的海兰目送下,我和缪里离开劳兹本展开旅程。 到中途城镇的路上,由于出入海兰宅邸的商人也要组成商队过去,我们便搭了便车。坐马车旅行很是悠哉,中午还一起生火弄了顿热饭吃,傍晚准时按照预定行程,抵达中途城镇。 和海兰安排的护卫会合后,开始觉得这趟旅途会一路顺风。 「之前都是坐船,我还有点怕这样会很累,结果还满简单的嘛。」 过程居然优雅到让缪里这么说。到了隔天,商队中的一名商人说会与我们往同个方向走一段路,我们就搭他的车了。虽然没昨天的气派,但货台上堆满了毛织品,让缪里想起父母告诉过她的行旅情境,玩得不亦乐乎。 第二天也是顺利结束,旅程一转眼就过了一半。接下来,我和缪里的两人之旅总算正式开始。护卫已经替我们探过路,缪里还是狼的女儿,不用担心强盗方面的问题,非常惬意。 但尽管认为不会有问题,傍晚时分抵达小镇时,我注意到房子隐蔽处有些积雪。 「明天以后说不定会很累喔。」 然而缪里却认为第三天会延续前两天的好风光,一早就兴高采烈地下床,迫不及待想上路。 没过多久,她就不说话了。 「屁股好痛……」 骑马有一个俗称「垫屁股」的必要动作,惯于骑马的海兰已经贴心地在行李中准备了羊毛垫,但缪里还是坐得很难受。 若路况好,还有走路的选项,不过正在消融的春雪使得道路一片泥泞。身上穿的衣服是跟海兰借的,爱漂亮的缪里不愿意弄脏。到头来还是哀哀叫地骑著马,等到吃完中餐再上路时,她都骑到快哭了。 要不是等在第三天旅舍的护卫看不下去,替我们弄了辆货车,搞不好要在这多待上几天。对于只是听说过众多冒险故事的缪里而言,相信这会是场有点辛苦的体验。 不过行程本身仍是相当顺畅,尽管融雪泥泞使得速度快不起来,路上都有旅舍能住,不必露宿野外。 还以为可以就这样平安无事到最后,但是只持续到第四天中午。 「怎么了吗?」 货车急停在空荡荡的草原中央,周围只有平缓的丘陵。我想多半是车轮陷在泥里,便拿起在前个小镇买的耐脏衣物,准备帮忙。 结果驾座上的护卫说: 「说不定有埋伏。」 好吓人的话。 「您先让马车回去,我自己去看看。」 嚷著屁股疼而趴著,到处在货台木板上画图徽的缪里也坐起来,和我对看。 「埋伏?有山贼?」 「我们不在山上,有也是半路打劫吧。可是……」 从货台往前方路上看,凭我的眼是看不到任何人。周围到处是和缓的小丘,看起来没地方能躲。眼力没多好的缪里也没看到,不过她吸吸鼻子,从融雪时期的略湿空气里掌握到了些什么。 「有一种……哀伤的味道。」 我用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看她,她马上就不高兴了。 「如果是生气的味道,我马上就闻得出来。真的有那种味道啦。」 其实赫萝好像也说过类似的事。 「那埋伏是怎么回事?」 护卫已经离开驾座,拉著马辔要马掉头。我姑且压低声音对缪里问,而她耸耸肩说: 「应该只有一个人吧。要是他没说,我也没发现前面路上有人,好厉害喔。」 原来海兰派给我们的这位护卫只是看起来年纪轻,事实上很有本事。 他将货车拉回比较安全的位置后,拿起弓往山丘后方走。 身影消失在和缓曲线另一边。 一会儿,肩上扛了个少年回来了。 在城镇间泥泞的融雪路上掉了条手帕,隔了一天才捡回来。 护卫扛回来的少年即是给我这种印象。 「他受伤了吗?还醒著吗?」 我急忙跳下货台,跑到护卫身边。 护卫先让少年躺在一旁草丛边,回答: 「他没事,就只是饿到不能动而已,是吧?」 满脸是泥的少年听了护卫的话稍微睁开眼睛,无力地点点头。仔细一看,那些污泥底下有著与海兰相仿的金黄短发,眼睛也是漂亮的浅蓝色,长相端正得有如贵族。 肚子饿又一身泥,多半是贫血昏倒,摔进泥坑里之类。 「有的人会设这种陷阱,专门抢好心的旅人,不过嘛──」 我多少也能理解护卫为何是难以置信的语气。原因出在少年的服装。 他穿著一件薄大衣,鞋子也完全不是用来走泥泞路的软皮靴。背包像是不剩半点行粮,扁得可以,而且很小。 因此,摆在少年身旁的剑看起来特别粗重。而且因躺下而掀起的衣服底下,竟然还穿了锁子甲。穿著这种东西旅行不仅很重,在仍有寒意的早春又只会夺去体温,一点用也没有吧。 以一个路倒的少年来说,这身装束太奇怪了。 「如果只是流浪儿,我就当作没看见了。」 护卫从海兰接下的任务,是保护我们的安全。 为顾全任务,有时下冷血的判断也是难免,但他还是把少年扛过来了。 应该有特殊原因。 「这条路过去就只有布琅德大修道院领地吧?会是修道院的人吗?」 如果是修道院雇用的守卫,那么这身武装就合理了。然而那样的人应该不会傻到穿这种显然不适合旅行的服装,甚至饿倒路边。 「不。我也很惊讶,他是见习骑士。」 「咦!」 出声的是远远在货台上看状况的缪里。她急得很想跳下车,但泥泞的路使她迟疑,最后换上前一个小镇买的便宜鞋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来。 少年注意到女孩接近,咬紧牙关坐起来。 那模样让护卫莞尔一笑,缪里将手上的食物和饮水递给少年。 「生个火烤一下比较好吧?」 这一句话,决定了我们得照顾他。 「那我来代劳吧。」 护卫说完,往接下水袋和略乾面包的少年看。 「小子,想跟我们一起走的话,就跟这两位把你发生的事解释清楚。」 并且对他表明这三人中谁才有决定权。 少年有点卑屈地抬眼看看护卫,然后慢慢大幅点头。 他应该很想把手上东西立刻塞进肚子里吧,但他仍很有骨气地挺直腰杆,将水袋和面包摆在大腿上说: 「我的名字是卡尔·罗兹。」 声音沙哑,嘴唇也裂得很厉害。 (插图013) 即使如此狼狈,他依然没有失去他的尊严,而那也不是我的错觉。 「现在是见习骑士,圣库尔泽骑士团的见习骑士。」 这能解释他为何有这把粗重的剑、不合宜的锁子甲和护卫为何救他。 不懂的,是他怎么会倒在这里。 「圣库尔泽骑士团!」 缪里突然大叫。 「那是在很南边的库尔泽岛上战斗的骑士团吧!金色手甲银色胸甲和飘扬的红色披风,就是他们的招牌!他们是世界最强的圣库尔泽骑士团!」 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缪里都是挑这种故事听。 圣库尔泽骑士团在众多骑士团之中是赫赫有名,缪里当然很兴奋,我却反而紧张。 原因在于这个骑士团本身。 「我还只是见习,那些装备都离我很遥远……」 名叫罗兹的少年虽有点难为情,但不难看出他仍有几分骄傲。听说即使只是见习骑士,也只有身分高贵的人才能进去。 所以他的确是名门子弟。 「可是……圣库尔泽骑士团的骑士怎么会在这里?」 圣库尔泽骑士团,另以教宗的打手著称。他们的根据地位在南方的库尔泽岛,以歼灭所有异端信仰为信条。换言之,现在王国最容不下的就是他们。 但是,他们自认为是天谴的人间代理人,潜入王国被发现一定是个大问题。绝不会派迷糊到会独自在路上走到昏倒的见习骑士来。 即使是战前侦察也不会如此。 那些老练战士绝不会给斥侯这么差的装备。 「这……我……」 罗兹支吾其词。 「骑士就算被敌人抓走,也不会随便招供的啦,大哥哥。」 缪里不知在神气什么。她应该不晓得圣库尔泽骑士团是什么样的定位,不过她天真的样子反而让罗兹放松了点。 「很抱歉,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却不能详细说明。总之我是受到团的命令,要送信给位在前方的布琅德大修道院。」 「是喔?我们刚好要去那里喔!」 缪里的模样,让罗兹露出比那副外表更稳重的成熟笑容。 「各位是在巡礼的路上吗?」 他身为名门子弟,又在别名教宗打手的骑士团见习,一定是虔诚信徒。他毫不怀疑地这么问,让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点复杂啦。」 这时缪里替我接话。 「虽然我叫他大哥哥,不过他是替我爹工作的人,不是我真正的哥哥。」 她说得很快,听得罗兹傻愣著点点头。 「我们是出来旅行增广见闻的,之前在一个叫劳兹本的城里研究图徽的事。」 「这样啊……该不会是为了分家吧?」 图徽对罗兹而言是司空见惯的事吧,并没有任何疑问的样子。 「嗯,可以这么说。后来我们发现,王国以前有很多骑士团,想去找懂很多的人聊一聊。」 「我们听说有个在布琅德大修道院领地的牧羊人,知道很多以前的故事。」 罗兹看看缪里和我,点点头说: 「我懂了。能遇上两位,说不定是神的指引。两位在这个国家,一定是信仰特别忠贞吧。」 那一瞬之间的异状,看来不是错觉。 与人对话似乎让他恢复了点活力,精悍神情重回脸上,并说: 「既然两位是从劳兹本来的,那应该有听说过那个恶名昭彰的黎明枢机吧?」 在应付突发状况上,我真的完全比不上缪里。 「嗯,有听说啊。对了,你肚子很饿了吧?有话吃完再说吧。」 罗兹正想接话,肚子刚好大叫起来。 即使不是见习骑士,在女孩面前肚子叫对这年纪的男生来说也是很难为情的事。 「不够吃还有喔。」缪里咯咯笑著说。 虽然罗兹很不好意思,到最后还是将面包送进嘴里,少年的食欲一发不可收拾。 配上护卫生火烤的腌肉,最后他扫掉了三块面包。 「一天要祷告三次啊?咦,吃东西的时候完全不准说话?会用银戒指试毒是真的吗?有人成功过吗?」 缪里把握机会,对静静用餐的罗兹发起问题攻势。这次不是因为听吟游诗人吟诗或哪个谁说故事,真正的见习骑士就在眼前。 她或许是很想知道听来的传闻是真是假,但我觉得有一半是故意的。 因为罗兹在用餐前说的「恶名昭彰的黎明枢机」。 护卫在稍远处的货台边叫我过去,装作整理行李并说: 「因为他身分特殊,丢下来不太好,所以我才带回来的。」 他那看不太出表情的脸,彷佛只要我肯要求,他就愿意绑起少年弃置荒野。 「没关系,总不能见死不救。幸好他应该还没发现我是谁。」 和罗兹对话的缪里,还眉也不挑一下地自称伊蕾妮雅。 「那就好。我比较关心的是,骑士团的人为什么会在王国里。」 我也有此疑问。 「他全身上下包含服装在内,都不像是有充足准备的样子呢。」 「感觉那身衣服就是直接从他们南方的总部穿来的,实在不像是跟战争有关的样子。」 这么说来,可能并不多。 「会是逃兵吗?」 「他给我看过有骑士团蜡印的信,证明他没有说谎。如果是逃兵,应该会掩饰身分才对。要是逃兵被抓回去,下场会非常凄惨。」 我也这么想。 「我有一个假设,不过说来话长,等到送他到修道院以后再说吧。」 护卫几乎是在说完的同时把生火时没用到的薪柴堆上货台。说得太久,会让罗兹起疑。 但看样子,似乎不必这么警戒。 「大哥哥!」 缪里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地跑过来。 「他吃饱以后烤一下火就安心睡著了的样子耶。」 「……」 我看著昏睡在火堆旁的罗兹,不禁与护卫面面相觑。这真的不像是为挑发战端而来的战士,也不是作事前侦察的密探。 看著他,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为了当个神学者,毛都没长齐就从出生的村落跑出来,结果一下就走投无路,像乞丐一样到处游荡。最后在山穷水尽时,被正好经过的罗伦斯和赫萝搭救。长长的故事就此开始,直至今日缪里与我同行。 而缪里当然也从母亲那听过这件事。 「娘跟我说过,你当初也是那样喔。」 「我也是吃了三个面包呢。」 听我这么说,缪里愉快地眨眨眼睛。 「请问离修道院还有多久。」 护卫耸耸肩回答: 「虽然会比预定晚,但天黑之后没多久就会到了吧。」 「那我们出发吧。让没有体力的孩子露宿野外不太好。」 护卫默默颔首清理火堆,将睡得不省人事的罗兹抱到货台上。 即使动作算不上轻柔,也没有惊醒罗兹。 而且他表情痛苦,不像是有病痛,而是作恶梦那样。 「神啊……」 能听见他反覆如此呻吟。 缪里用浸过热水的手帕替他擦擦额头。 还不顾他身上都是乾泥,将他的头摆在自己腿上摸。 罗兹甚至在睡梦中流下眼泪。 以一个傲视群雄,举世闻名的最强骑士团成员来说,那模样实在太落魄、太脆弱了。 罗兹一睁眼就惊叫著跳起来。 「哇、啊、哇……」 他慌张地在身上摸来摸去,像在检查是否遭窃。摸左腰的动作,表示他在找剑。 「剑在这里,信在你胸前。」 护卫打著手势说。他为安全起见而暂时移走了剑。 听他提起信,罗兹才想起自己睡昏了。 望向天空,是因为天全黑了。火堆烧得又红又旺,上头架著锅。 「啊……呃……」 「不好意思,原本是预期在你醒来之前赶到修道院的。」 这话使一旁的护卫脸上无光。原本打算入夜之后抵达,没想到路况比想像中更糟,车轮陷在泥里,处理了很久。 护卫说其实修道院近在眼前,不过天气并不是太冷,与其冒著赶路而走错路的风险,不如选择野宿。我当然不认为这是护卫的责任,但他自己仍颇为自责。 「这、这样啊……对不起,我一时慌了。」 罗兹找地方坐下,缪里跟著拿喝的给他。这是用旅舍镇买来的牛奶掺蜂蜜跟葡萄酒调成的,原本是给缪里喝,给这位仍有点稚气的少年喝也不错。 接著缪里还在他身旁坐下。 大概是不想让他在这种时候被孤立吧。 「你睡著的时候一直在呻吟呢。」 我不只是关心,当然也有探问的意思。 罗兹似乎立刻发觉了弦外之音,垂著眼不说话。 「我想你穿这样,不太适合在这里旅行。方便的话……我可以帮你一点忙。」 缪里从锅里随便捞几块羊肉和洋葱,递到罗兹眼前。他抬起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即使在通红火光照耀下,也看得出少年红著脸接下缪里手中的碗。 光看这样,会觉得他就只是个良家子弟。 然而即使是疏于世事的我,也能轻易理解他身分特殊。 而且在路上,护卫对我说了很多骑士团的事。 「你是来向布琅德大修道院求援的,我猜对了吗?」 这一问吓得罗兹都要抖掉了捧在大腿上的碗。 「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看了──」 「我没看你的信。只是从骑士团的状况……还有你的样子,自然就推测出来了。」 至少护卫是这么说的。 「大哥哥,不要说得像问口供一样嘛。」 这时缪里插嘴了。 「不用回答他啦,大哥哥很坏心。」 缪里口口声声替罗兹说话。 护卫经过冷静判断,认为让缪里来扮白脸会比较容易让他吐实,但感觉上缪里有一半是真心的。无论怎么说,罗兹都是缪里心目中传说级骑士团的人。 「没有啦……你哥哥才不坏。」 事情似乎真如护卫所料,罗兹放下碗说: 「非常感谢各位的帮助。不仅在我睡著以后送我过来,还给我东西吃……三位看起来,像是商家的样子,自然会关心我这类人的动向吧。」 年纪明明只比缪里大一点点,说话倒是有礼貌得多了。 「而且这件事,各位早晚都会知道,不如……」 罗兹看看身旁的缪里。 「不要那样看我嘛,我没事的。好了,别糟蹋了你那张美丽的脸。」 他笑了笑,想让缪里放心。缪里很习惯人家夸她可爱,但美丽说不定还是头一遭,她又惊又羞的样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见到。 即使只是见习,他也是个志在扶弱除恶的高洁骑士。 罗兹也许能成为这样的人物。 「各位想知道什么就尽管问吧,就当是答谢供我歇息温饱之恩,我必定知无不言。」 他以倒卧野外时无法想像的坚定神情这么说。 护卫默默点头,拿起他保管的剑,越过火堆拋给罗兹。 「剑也会想待在有能之人的身边吧。」 下意识接住剑的罗兹发现自己受到护卫的赞赏,恭敬地低头道谢。 「那么,我就问了。」 我清咳一声,重复护卫对我说的话。 「听说你们圣库尔泽骑士团……喔不,正确来说是骑士团里你们这个分队正为缺钱所苦,是真的吗?」 圣库尔泽骑士团是受教宗之名号召,为信仰而战的集团。而如同教会遍布整个王国,骑士团也是各国精锐云集。 据说与异教徒的战况仍然激烈的那几年,每个国家能进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人愈多,信仰等第之类的评价也就愈高。因此各国王侯都争相将他们最勇猛的士兵送过去,并且在捐献上争高低。 由于这样的背景,骑士团内部并不团结。各国人士各自组成分队,互相嚷嚷著自己才是神之意旨的真正旗手,在基地里甚至食衣住都各自不同。 对热爱骑士故事的缪里而言,这些都只是常识的样子就是了。这么一来,答案呼之欲出。 温菲尔王国当然也曾经捐献过足以成立分队的钱财,但如今王国却和教宗杠上了。 从王国的角度看,送钱给圣库尔泽骑士团维持分队,根本是帮敌人养兵。从教宗的角度看,手边有敌国资助的武装集团,还跟别人称兄道弟。 结果就是圣库尔泽骑士团的温菲尔王国分队再也拿不到来自王国的金援,在基地内遭到孤立。而且王国这边还出现称作黎明枢机的可疑人物,助长王国与教宗对立的气焰。分队身为来自这个国家的人,虔诚度自然也遭到质疑。 护卫告诉我,这件事在跨海贸易的商人之间流传很久了。 而罗兹是这么回答的: 「……人说饥饿,其实是源自信仰不足。」 可能是为了维护骑士团的名誉,不愿说自己很穷困吧,总之那是事实。 「那么,听说你们要回王国来了也是真的吗?」 罗兹想了想,开口说: 「我们现在的状况是很困难没错,可是王国里的教会组织和圣职人员应也都是如此,所以我们──」 他手按胸口,确定信还在身上才说下去。 「请求双方携手共度难关。」 真是个聪明的少年。 在骑士团的基地待不下去,就只能返回王国。 可是归于与教会对立的国王麾下,关乎他们身为教会骑士的存在意义。穷途末路的他们,多半最后选择的是请王国内的教会组织接收他们吧。 派出罗兹这样的少年进行任务,可能是因为资金有限且需要低调行事,以免刺激王国。 「那你怎么会说我们早晚都会知道呢?」 罗兹点点头。 「在我们这样的先遣队之后,分队长的船只也会离开库尔泽岛,不久就会抵达王国某个港口。岛上的环境……真的一天比一天恶劣。」 人只会对同一族类的人施予友爱和同侪意识。 除了骑士身分,出身于温菲尔王国的骑士在他人眼中更是王国的人。 金援断尽,周遭的眼光又太过刺眼,在基地里待不下去的他们便沦落为流民,寻找栖身之所。然而同时跨足教会与王国的身分,造成了他们的阻碍。 当我为骑士们的窘境深感同情时,罗兹握紧腿上双拳,挤出声音说: 「我们的信仰,明明一点都没变……」 眼泪滴落在拳头上。 罗兹发现自己流泪而慌了起来,但缪里搭上他肩膀的手更是让他忍不住泪水。缪里将罗兹的头抱在怀里,用不知如何是好的困惑神情看著我。 在王国与教会抗争一事上,我感到正义是站在我这边。教会坐拥特权多年而深染恶习,总有一天需要匡正,如今我也依然是这么想。 然而在世间掀起的变化浪潮愈大,卷入的人也就愈多,教会这方的人也无法例外。 教会这边也有坚守教条的人,我当然不愿意伤害他们。然而激烈翻腾起来的改革浪潮已经无法复原,而我也不认为应该复原。 面对罗兹的悲伤和痛苦,我只能抱胸沉思。 我的行动,伤害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 无论道歉或视而不见,感觉都不对。 像这种时候,祷告和信仰都无济于事。 只好尽我所能,为火堆添点柴枝。 隔天醒来,罗兹已经不在了。 用树枝拨弄枯火堆的护卫告诉我,他在日出前就离开了。 还淡淡地说,也许是因为即使还在见习,骑士也不该在人前掉泪的缘故。 圣库尔泽骑士团成了落入王国与教会裂缝之间的一叶孤舟。身为扩大这裂缝的推手之一,我觉得自己要对他的眼泪负起部分责任。 「他能顺利得到修道院的帮助吗?」 护卫在煮早餐喝的牛奶吧。他抬头看看我,视线回到火堆上说: 「我想很难。」 「他们不是圣库尔泽骑士团吗,接收他们不是件荣誉的事吗?」 「像布琅德大修道院这种有长久历史的大组织,不太可能会把这种烫手山芋接进门。骑士团对任何阵营来说既是敌人也是朋友,是战地上最难做人的一群。」 「……是你的经验谈吗?」 他耸耸肩说: 「海兰殿下收留我以前,我是个佣兵。当佣兵之前,我住在一个国境上的村落里,动不动就会变成对面国家的人,要效忠的领主也常换来换去,所以两边都不信任我们,还会迫害我们。我明明都住在同一块土地上,却总觉得自己是个流浪儿。」 我没接话,护卫又笑了笑说: 「最好笑的就是吃饭了。」 「吃饭?」 「只隔了一道国境,饮食习惯就不一样了。一边习惯用水煮肉,一边坚持要用火烤才行。每当领主换人,我们煮肉烤肉也得跟著变,好让人家接纳我们。」 护卫像是忆起当年情境,浅笑著叹息。 「新领主来了以后,就会说我们的肉根本不是肉,直接丢在地上。那小子说明明自己都没变这句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 接著他收起笑容抬起头来。 「抱歉,我太多话了。」 「哪里……」 护卫继续面无表情地控制火候。 人的立场或敌我观念,往往比天气还要善变,难以捉摸。 我叹著气站起,往马车货台看。用行李当枕头的缪里已经起床,盯著一块布看。 「那什么?」 「嗯……」 缪里用喉咙轻声回应,懒懒地爬起来,用双手将那块布高举到我面前。 「这是那个骑士给我的,他还说长大以后会来找我呢。」 那块布印上了两把剑交叉在教会徽记前的图案,即圣库尔泽骑士团的团徽。 「虽然他还挺像故事里的骑士……不过满爱哭的,有眼泪的味道。」 吟游诗人的歌曲里,总是少不了骑士征讨恶龙的途中,将衣服上印有骑士团徽的部分割下来交给小村姑当信物的桥段。 想不到真的会遇上这种事。这时,缪里将团徽按在鼻子上对我贼笑。 「这算情书吧?大哥哥要吃醋了吗?」 我给她一个无力的笑。 「他的确是个出色的男性。」 缪里立刻嘟起嘴,然后往团徽吹口气说: 「那个男孩说他是在这附近出生的耶。」 虽然应该是罗兹比较大,缪里叫他「那个男孩」感觉也很搭,让我笑容僵在脸上。 「我看他过得很不好的样子,就问他要不要回家看看。他是贵族没错吧,感觉很有气质。」 「想当骑士得先有自由身分,应该是吧。」 「可是出生在这附近的话,应该知道在这个季节穿那么薄的衣服会冷才对……结果问了以后才知道,他对这里完全不熟,就只是部队里的长官听说他是这附近出身的就派他来了。其实他很小的时候就被赶出来,几乎没回来过。」 出发前,星星还在眨眼时,缪里和罗兹凑在一起对话的画面浮现眼前。 但有个字眼比那可爱的画面更令人在意。 「赶出来?从家里吗?」 「听说他上面有六个哥哥,只有大哥能继承家业。二哥三哥是用来预防大哥有个万一,原本照顾得很好,长大以后还是跟其他人一起被赶跑了。」 这就是贵族的长子制度。 有多个孩子分家产,土地会分得太小,财富散尽。 所以就像鸟会将太虚弱的雏鸟踢出巢一样,将不要的小孩赶出去。 「他说贵族都会把不要的小孩赶到骑士团去,所以骑士里几乎没有长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耶。」 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说来娱乐客人的,都是骑士们心目中的幻想世界。 在那里,气志高洁的人自愿从军为正义而战,不时除恶铲奸,消灭传说中的怪物,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 然而现实的骑士制度,事实上仍是根据血淋淋的世俗惯例所构成。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追求那种理想形象吧。 「还以为他们就只是帅气耀眼而已呢。」 缪里说得像大梦初醒一样。 「啊,可是──」 她随后往我看来。 「大哥哥还是很帅气耀眼喔。」 讲得这么故意,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挣脱纠缠上来的缪里,我往罗兹可能的去向望。 他既属于圣库尔泽骑士团,却又不属于那里;既是温菲尔王国的子民,却又不是。 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那与我和缪里的关系很像。 如同找不到适切的关系来申办图徽,他们也由于立场模糊不清,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而陷入孤立无援的窘境。 我衷心期盼这群流浪的骑士能有个适切的名字。 「大哥哥,这个团徽该怎么办啊?」 缪里的表情像是收了份过重的礼。 「那是他的心意,你就收好吧。」 只见她耸耸肩,垮著眼看我。 「你真的很不懂女孩子耶!」 「咦咦?」 缪里轻盈地跳下马车,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不过吃完早餐上货台出发后,我发现她把团徽像吊饰一样缝在腰带上,拿她没辙而苦笑。 护卫说修道院近在眼前,还真是一点也没错。 太阳升起,今天又是在无云的蓝天下行进,没多久便见到一座围绕高大石墙的建筑。 「好夸张喔,像要塞一样……」 「因为这所修道院非常古老,据说是还在与蛮族对抗的那个年代建的喔。」 缪里赞叹地点点头。 不过相较于甚为感动的缪里,我倒觉得与儿时记忆相比,布琅德大修道院反而缩小了点。当然石墙都十分古老,守护这个神的园地有几百年之久,并没有打掉重建。 让我深深感慨自己的成长。 当时我比缪里还小,是在雪天中骑在马背上抵达的。想到最常摸贤狼赫萝的尾巴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而不禁笑起来,吓了缪里一跳。 「两位要见的是牧羊人吗?」 「对。听说他的屋子在修道院的土地上,所以好歹要向修道院打声招呼。」 这话让缪里有点紧张,我笑著摸摸她的头。 「修道院很大,说不定见不到罗兹喔。」 「见到比较尴尬啦!」 罗兹说长大以后会来找她,还给了印有图徽的布块当信物。 在这种状况下不到一天又见面,或许是颇尴尬没错。 「我去送海兰殿下的信。」 护卫说完就轻轻跳下驾座,往正门奔去。 缪里从货台上看著修道院说: 「臭鸡的修道院也会这么大吗?」 她好像根本不打算用「臭鸡」以外的名字称呼鹫之化身夏珑。 「很难吧……这座修道院有很多贵族跟富豪在捐献,事业做得很大呢。」 「臭鸡跟那个做坏的大哥哥都不太会赚钱,大不起来吧。」 三两下就如此断定的缪里惹人苦笑,不过我想修道院正好适合不善经商的人营运。这座布琅德大修道院积财过多,一旦陷入困境别说得不到援手,还会引来大批商人等著捡尸。 「不过既然这么大,养一两个骑士团不是问题吧。」 「……」 缪里刻意不看我,盯著修道院正门说。 她知道圣库尔泽骑士团的职责,也知道他们与王国的关系。 他们本身并没有罪,本来不应该落魄到非得派一个还在见习的少年,穿著一身不合时宜的装备到他不熟悉的土地上,为送信求援而奔走。 我想缪里不高兴不只是因为罗兹他们现在的困境,一部分是因为自己亲手推了这状况一把。然而当下说不清谁是谁非,也还没找到能让双方并行的路。 是这样的无力感让她觉得很烦躁吧。 「虽然护卫说过那样的话,但是圣库尔泽骑士团仍然是整个教会组织的荣耀,应该会接纳他们吧。」 缪里点点头,又再点一次说:「这样最好。」 不久护卫回来,说修道院目前不接待巡礼者,想找牧羊人尽管自便,有点意外即使有海兰的信也是这种待遇。记得我小时候那次来,他们就给我非常高傲的印象。看他们没变,我不知怎地反而高兴。 我们整辆货车驶过正门边的侧门,卫兵严肃告诫我们除了牧羊人住的羊舍以外,其他屋舍一律禁止进入。 修道院的领地大约有一个小镇那么大,而牧羊人的羊舍位在角落。 「哇,都是羊咩咩的味道!」 羊舍同样地看起来比儿时小了一点。 卫兵敲敲羊舍的门,不久一名老爷爷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了。」 即使夏珑的鸟同伴先一步送信通知我们会来,哈斯金斯的表情仍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缪里这边则是人小鬼大的样子全消,躲在我背后。 「缪里,快跟人家打招呼。你父母以前受过人家很多帮助。」 哈斯金斯是个比我略高,长发长胡须,如鞣皮制品般的老人。 但缪里似乎察觉到他真正的力量,畏缩得不得了,面对王族都不会这样。 「你、你好,我叫缪、缪里。」 她缩著脖子这么说,又躲到我背后去。 哈斯金斯没答话,视线从缪里身上转向我。 「想不到我还能见到那只狼的女儿。」 他不敢置信地这么说,抬抬下巴就进屋子里了。 那是要我们跟著进去的意思吧。 「大哥哥……他真的是羊咩咩吗?」 那可是连贤狼赫萝都会卷起尾巴的传说之羊呢。 很高兴缪里这么快就了解到他的可怕。 「连你也赢不了他吗?」 我试著问问看,缪里火速摇头。 温菲尔王国的王家家徽上,有一头双肩肌肉高如狮鬃,四脚挺立大地之上的伟大巨羊。 这头生自古代,连贤狼都被他当小孩看的羊,当然与我们所知的羊不同。 「进去吧。」 护卫又将行李拿上手,缪里紧抓住我腰际跟上。 这屋子从外面看是三层楼高,但里面是整个挑高,二楼部分约有一半只是木板的仓库,感觉有点空。持续有圆滚滚的绵羊进来,光溜溜地出去。 「您在剃毛啊。」 「不好意思,我要工作。」 哈斯金斯拿出能剪断人脖子的大剪刀这么说。 尽管时机不太好,他也没要我们出去,我便卷起袖子也拿把剪刀。 「我来帮忙。」 护卫显得有点讶异,但他也放下行李拿起剪刀,连缪里也加入行列,四个人一起剃毛。 这里和以前一样不用火炉,大家围绕类似火堆的地炉剃毛。 拨开盖在炭上的灰,新添几块柴火时,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拿来铁制壶具和木碗,替我们倒饮料。有种奶油的香气,从没见过。 「……羊咩咩?」 青年对缪里淡淡一笑就离开了屋子。 「他是从我也没听说过的东方国家来的,这饮料就是当地的东西。」 哈斯金斯要在这座修道院的领地里建造羊之化身的家乡,所以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伴到这里寻求栖身之所吧。他应该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说不定上百年了。 伊蕾妮雅说她与哈斯金斯的想法不合,但两人都拥有类似的坚定信念。 「所以,你们今天来这做什么?」 羊毛剃到一个段落后,护卫和其他牧羊人去洗羊毛,说不定是方便我们说话才离开的。 「我们想听一些古代的故事。」 「古代?又要找圣遗物了吗?」 「我想知道已经不在了的骑士团。」 缪里从我背后探出头,说完又缩回去。 哈斯金斯静静眨眼,叹口气说: 「就为了这种事……?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骑士团的故事,在王国的史料库里都还有吧?」 「我们想听当事人的描述。」 我端正姿势说。 「我和缪里想做一个只给我们自己用的图徽。而骑士团与王家的创立故事中,似乎有不少与您这方面的人有关。」 说出来之后,我发现这的确有种令人非常难安的意思在。 但为了额头抵在我背上躲藏的缪里,这样是我在面对缪里的心意上所能做的全部了。 「……如果我没记错……」 哈斯金斯动也不动地说: 「人家叫你黎明枢机是吧。」 他在当年就不是个与世隔绝的人,现在也为保护羊群而眼看四面耳听八方。想必他平时也会利用羊群,搜集修道院领地外的消息。 「想把一个圣职人员跟狼的女儿凑在一起……就像想让油水相融一样。」 「是的。所以要做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图徽。」 当作是某种誓约。 他已经看透这一点了吧。 哈斯金斯深深吸气,背部彷佛随之隆起。 那像是在笑,也像是讶异。 「你们上次为了一个可笑的事情来,这次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不敢恭维地侧首,发出喀喀响声。 「古代的故事是吧?我是不觉得有多少参考价值啦。」 哈斯金斯拿起摆在火堆里的铁壶,往我的碗里倒。壶把是以胡桃木制成,雕得相当别致。木雕不像是哈斯金斯的兴趣,应该是住在这里的某只羊做的吧。隐约能由此窥见这里的生活很顺遂,让人替他们高兴。 空气里弥漫起浓浓的奶油香,我浅尝一口。 「才不会没有参考价值呢。」 缪里说话了。 「大哥哥跟我说要做图徽的时候,我好高兴……可是在那个大城市一座有好多书的仓库里研究以后,我们发现那不是能随随便便做出来的东西。」 哈斯金斯用他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视缪里,我也有点惊讶地看著她。 「我还有看到你出场的书,好厉害喔,真的是大冒险耶。」 「……那个小鬼自己玩得很高兴而已。」 开国国王年纪轻轻便继承父亲领地而正式成为贵族后,加入了驱逐蛮族的战斗,温菲尔的建国故事便由此开始。当然,那是描述王国兴起的故事,难免会有些夸大或润饰。大多数人,都将总会在关键时刻现身救助国王的黄金羊视为其中之最。 然而哈斯金斯的一句话,让我发觉书里的故事大多是事实。比人还高,拥有黄金羊毛的寡默巨羊,与因他而充满希望的热血年轻贵族,说不定曾有段连开国故事都写不下的愉快冒险故事。 「图徽这种东西,就像把那些故事都凝聚在一起一样,所以对我和大哥哥来说,或许还太早了。如果把我们的图徽摆在那个图徽库里,感觉很对不起其他人。」 她起先明明那么高兴,现在却十分冷静地看待这件事。 反过来说,那听起来就想是她想要先有一段那样的故事,但这想法随即被哈斯金斯的笑声打消了。 「没想到那只狼的女儿会这么懂事。」 哈斯金斯一副寡默乡野智者的模样,笑起来却意外地像个慈祥老爷爷。 他喝了口有奶油香的饮料,说道: 「你的母亲实在是一只臭屁的狼……」 回想起当时那段不愉快的对话,真教人无言以对。 「是啊,我有很多故事能说。每个人都以为只是童话,被时光埋没,人世间任谁也不会当真的故事。」 哈斯金斯叹口气说。 「话说回来,会因为修道院有黄金羊传说而前来找我的,前前后后也只有你父母而已。老实说──」 他稍停片刻,耸耸肩又说: 「我很高兴。我们都是选择躲在时光洪流那层淤沙底下的人。那些仍试图抵抗流势的人,在我们眼里是极为耀眼。」 哈斯金斯缅怀往日似的眯起眼,轻笑起来。 那模样让我觉得就连那个铁壶都不是他自己选用的东西。 「你父母给了我喘息的空间,让我还能撑上一百年吧。」 哈斯金斯注视缪里说: 「想为明天了解过去的小狼啊,你想知道些什么?」 缪里的耳朵尾巴当场跳出来,离开我背后。 「当然要先从你跟国王的故事开始听!」 哈斯金斯的眉毛左右不对称地歪斜,从一句「不知道想不想得起来」开始说起。 那是他与未来的开国国王为统一温菲尔全岛而战时的事。内容和护身符摊老板说的有点不太一样,古代帝国和教会兵马一起驱逐蛮族后,统一全岛的速度并不快。古代帝国国力正在衰退,教会也不能将力量都放在遥远的海岛上。最后想在岛上生根发展的帝国,与教会的骑士居然争起霸权来了。哈斯金斯就是趁著这混乱局势渡海来到此地,虎视耽耽地想坐收渔翁之利。 布琅德大修道院、劳兹本大教堂和各地留存至今的王国主要都市,前身也都是当年修筑的要塞或各势力的据点。 战争与和平,总是以一两百年的周期不断反覆。 温菲尔王国开国始祖温菲尔一世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当家战死,子嗣年纪轻轻便继承领土的事在战乱时期是家常便饭。为建造羊群的隐世乐园而四处流浪的哈斯金斯,觉得这个年轻人有利用价值而接近他,这就是两人邂逅的契机。 但哈斯金斯很快就发现这年轻人很有意思。他不像一般的野心家,个性乐天无比,面对情势恶劣的战斗也会义无反顾地带头冲锋,还会帮助陷入苦难的无辜民众。 那纯真的模样让哈斯金斯总是放不下他,不时使用黄金羊的力量或明或暗地出手相助。后来某一天,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国王野营时,部下逮到一头误闯的野羊,但国王没有宰了它作晚餐,居然写了封信绑在羊毛上放它回去。 信上写的是对黄金羊的感激。 哈斯金斯就是在这一刻,认定这个年轻人能为这片土地带来和平。于是哈斯金斯对他表露真身,从此正面协助这位年轻贵族逐步接近统一的梦想。 即使不像缪里这么迷骑士故事,我也为这个故事倾倒。 途中护卫回来,要找挤乾羊毛用的木制夹具,故事因此中断一会儿。到傍晚时,已经讲到全岛统一,曾经的年轻贵族加冕为王,而拥有黄金毛皮的羊因为自己属于古代,告诉国王自己决定退出舞台。 「后来你们再也没见过了吗?」 「就只有一次,在那个小鬼到这里来的时候碰巧遇见他而已。我们当然都装作不认识,后来王宫在那年买了一大堆羊毛回去。」 男人内敛的友情,使缪里像喝了酒似的叹气。 「后来嘛,就只有他临死前找我去。他以过去战争中向我借过钱为由,派使者过来接我。」 这是战争故事里常有的情节。一个败逃的士兵经过贫穷村落,得到一餐一宿的接济后留下借据以表感激。几年后他获得奇迹性的胜利而成为国王,便带著大把黄金回到这村落。 「你们聊了什么?」 想说的话应该是数不胜数。缪里的问题使哈斯金斯耸耸肩回答: 「我问他国徽上的羊为什么毛这么短。」 我跟著回想国徽,毛的确是能看见四条腿的长度,这么说来哈斯金斯真身的毛还要长上许多。而且因为他的黄金羊毛,在传说中描述成采不完的黄金,或许也有人觉得还要更长吧。话说回来,周围重臣看到一个牧羊人对垂死的国王问这种问题,一定是全都吓傻了吧。 「那国王怎么说?」 哈斯金斯的眼垂向烧得吱吱响的木炭,呕气似的说: 「他说毛茸茸的不好看。」 这回答让缪里噗嗤一声,直捧著肚子笑个不停。 但她眼角泛起的泪水,我想不只是笑得太激烈而已。 那是他们永别之际的最后一次对话。 两人在统一全岛的战事中相遇,互相帮助是必然的结果。 「所以现在的国徽就是这么来的。图徽上的图案,就只是这种东西罢了。」 说得很不屑的样子,或许是在遮羞吧。 可是哈斯金斯的故事让缪里一下欢笑一下感动,尾巴毛都软了。 「……还有这种故事,好不公平喔。」 哈斯金斯面无表情地答覆缪里发自内心的感想。 「俗话说,牧羊人常觉得别人家的草比较绿。」 「咦~?」 「就我听来的那些,你们的冒险也不差啊。」 缪里往我看,表情不知道在不满些什么。 「我们是有冒险啦……可是大哥哥又不像国王那么机智。」 虽然说得我很没用的样子,不过像临死前的对话我就做不到了。 那比较适合缪里的父母。 「说著说著,天就要黑了……怎么,羊都还没赶回去呀?」 哈斯金斯转头望著羊舍外说。 「你不是狼吗,帮我赶一赶吧?」 「好~」 缪里难得这么乖地听人使唤,起身跑出去。 觉得自己也该去时,哈斯金斯对我问: 「狼他们过得好吗?」 知道哈斯金斯关心他们的近况,让我有点开心。 「算了,这什么傻问题。不好的话也不会有那个丫头。」 「她跟罗伦斯先生,在一个叫纽希拉的温泉乡开了间温泉旅馆。」 「在纽希拉开温泉旅馆?」 他略显讶异地抬起一眼,旋即转为轻笑。 「那只狼个性有点阴郁,能找到热闹的地方住下来是再好不过了。」 「这也让他们的女儿长得太顽皮了点……」 哈斯金斯笑了笑,往我的碗里倒饮料。 「或许吧。」 随后缪里赶回来的羊一整群涌进原本安静的羊舍,顿时吵翻了天。 晚餐上,缪里继续听哈斯金斯介绍已不存在于王国的骑士团,怎么听也听不腻。然而那与建国故事不同,以前的骑士团龙蛇混杂,甚至不少当过盗贼。 「每个人都为了追求新天地而涌上这座岛。打著神的名号,就能将战争正当化,得到土地就保证会有正当的身分,正适合想要洗清过去的人。」 「我有看过国王其实是个大盗的戏,就是这种事吗?」 「这种事遍地都是。战争往往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这我是懂啦……不过发现那么多骑士团徽几乎都是随便弄出来的,让我觉得好闷喔。」 也许是跟缪里和她母亲赫萝住久了,总觉得非人之人到处都是。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么多种图徽的起源,与非人之人有关的根本没几个。 「这些超乎常理的野兽究竟是不是真的曾经存在……像这种疑问,正好有助于增添权威。」 我们聊起这件事时,护卫正在稍远处与其他牧羊人一起吃肉汤。 大概是因为想在陌生场所确保安全,就得先跟当地人疏通感情。这表示他的确是个可靠的人,而且这样也方便。 「所以说,爱用什么图就用什么,别想太多。」 哈斯金斯的结论使缪里抬起眼问: 「反正毛都会被人改短?」 老羊轻抬下巴,咳嗽似的笑了两三声。 「没错。」 缪里转过来,对我眯眼一笑。 她对图徽想得比我更深入,承受其难处。 由于觉得非常重要而怀抱的悬念,现在都已经没了吧。 简单得甚至让我觉得没有特地来找哈斯金斯听老故事的必要,不过此行还是很有意义。 至少没有把海兰难得给我的假日全都耗费在关在房间里翻译圣经上。我稍微自嘲地想。 「对了。」 这时,哈斯金斯问: 「在你们之前来的那个小鬼,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是指罗兹吧。这座修道院不是访客频繁的地方,猜测我们有关系也是难免。 「您是指圣库尔泽骑士团的那个少年吗?」 哈斯金斯喝口温热的葡萄酒,像是默认。看样子,说不定他也有些羊同伴扮成修士住在布琅德大修道院里呢。 「我们发现他倒在路上,照顾了一晚。天气还有点冷,他却没穿多少衣服,底下还穿了件锁子甲,最后在饥寒交迫之下晕倒了的样子。」 「他还一头摔在路上,弄得全身都是泥巴。」 缪里补充之后,哈斯金斯点点头。 「我没接到通知说有其他人与你们同行,然而那个虚弱小鬼一个人来敲门,身上却有你们的味道,让我觉得很奇怪。」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味道是只有缪里的吧。」 哈斯金斯稍微挑起一眉,赞同般耸耸肩。 「他好像爱上我了呢。」 听缪里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哈斯金斯不禁失笑,放下葡萄酒。 「有你们味道的人在你们之前过来,修士还说他是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使者,让我一时之间很混乱。」 「混乱?」 我疑惑反问,而哈斯金斯的眼睛平静地向我看来。 「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一个很真的很善良的孩子。如果用我这种方式过活,我怕你太过正直,会惹来很多麻烦。」 他突然提起往事,让我有点害羞。 不过我也因此想起,在空闲时间请哈斯金斯教我在冬天的草原上怎么行走,怎么过活。 「所以我想,你们有一两成的可能是受到国王的密令而来到这修道院的。」 「啊!」 我不禁叫出声,薪柴彷佛被这一声震得爆开。也许是音量太大,在远处吃酒席的护卫往这瞥了几眼。 但我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因为我在这时期、这情势之下来到这种地方,却完全没想过有这种可能。 这里是历史比王国更古老,握有强大财力权力的布琅德大修道院。黎明枢机来这里向老朋友求助,多得是让他往坏方向想的因素。 「没关系,不用解释。」 证据都摆在眼前。 无论怎么说,证据已给出两种答案。 有罪或无罪。 而判决看来是无罪。 「人家有没有事瞒著我,我好歹还看得出来,而我一眼就看出你没有其他心思。」 我害羞地缩起脖子,一旁的缪里叹口气说: 「我把那个男孩给我的布块缝在腰带上的时候,他还觉得我很可爱呢。」 「咦?」 我傻呼呼地问,缪里回我一个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的表情。 「我从伊弗姊姊那学到一个词──保险。」 她说到这我才想通。 修道院有足够理由怀疑我们是王国透过海兰派来调查他们。 哈斯金斯是我过去认识的羊之化身,有可能帮助我们,但修士们就不一定了。那么该怎么做,才能避免麻烦呢? 把整个教会组织的荣誉──圣库尔泽骑士团的图徽别在身上就行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把敌人中的敌人的图徽别在身上吧。 「大哥哥一没有我,就会变成从悬崖掉下去的笨羊。」 「每群都会有一两只呢。」 狼和牧羊人竟也会有看法一致的时候。 不想继续当箭靶的我,只能别开眼睛装蒜。 「你变得这么出名,让我一直很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呢。」 哈斯金斯倾斜著装了温葡萄酒的铁壶说。 「结果比我想像中有趣多了。」 感觉那像是在夸我,又好像在损我,总之没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就好。之后缪里又动不动笑我少根筋,而我只能概括承受的样子。 「能够变得这么出名,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一点。」 就乐观一点,当他是夸我吧。 这杯葡萄酒有点酸,但身子总归是暖起来了。 牧羊人起得特别早。 尤其在修道院,一天总是随晚祷开始。别说天还没亮,根本就是在黑夜里醒来。我们借宿在哈斯金斯他们的屋檐下,总不能在他们忙著工作时只顾自己睡觉。 所以我叮嘱缪里到时候不准赖床,但结果没必要操这个心。缪里对于纽希拉体验不到的牧羊生活很感兴趣,早就跟著哈斯金斯几个跑到黑漆漆的草原去了。 我想我也该跟去,可是哈斯金斯却要我别勉强。从他没阻止护卫跟随缪里来看,显然是觉得我会碍事。 在静悄悄的羊舍里,听著火堆声、远处修士们的祷告,和一小部分留在羊舍里的羊的声响,我根本抵抗不了睡意的侵袭,很快就意识模糊。下次睁眼时,已是太阳完全升上天空,身上溅了点泥水的缪里跟羊群一起回来的时候。 「每天这样会很累,偶尔一次还满好玩的。」 为她如此坦率的感想苦笑后,我替她擦脸梳头,一起吃早餐。 再来剪剪羊毛,见习羊毛的后制工序,也加入其中。 刚剪的羊毛要拿到附近小溪洗,一下水就重得像是水里有人在拉一样,费尽力气拖上岸之后还要挤乾。 手臂力气不够的缪里脚泡在掺杂雪水而依然冰冷的小溪里,一面注意不让羊毛流走,一面发著抖踩踏,或者用大型木制夹具挤水。 在这之后的午餐,说不定比赫萝和罗伦斯救起我时吃的面包还香。 度过了牧场风情的时光,又隔了段短暂午睡后── 「想去书库看看?」 为下午剪羊毛而磨剪刀时,缪里提出这个要求。 「我跟哈斯金斯爷爷说想去修道院看以前留下来的故事,他就去帮我跟人家通融了,不过要先捐一点钱。」 然后她伸出右手。 「……事前都没问过我,故意的吧?」 「因为我有看到海兰进图徽库之前拿钱给人家。」 缪里大言不惭地笑著说。 故事都听哈斯金斯说过了,没必要花钱到书库看书这种话,她应该有想到吧。 旅费是由海兰全额支付,不该任意浪费。 她是认为哈斯金斯都替她说情了,脑袋顽固的哥哥就无法拒绝了吧。就只有这方面成长得特别快。 既然是布琅德大修道院的书库,不可能用几枚铜币就打发得了。况且我也知道维护书册的费用和辛苦,晓得他们收这个钱不是因为贪心。于是我从钱包里面翻出品质较差但价值不低的路德银币。 「会从回程的餐费上扣掉喔。」 并将它和唠叨一起放在缪里手上。 「咿~!」 缪里咧开嘴巴作鬼脸,又跑去找哈斯金斯了。 她直到傍晚才回来,浑身沾满墨水、皮革和尘埃的气味,甚至要把晚餐香气比下去。然而她变得很安静,无精打采。 说不定她读了什么悲剧,我便趁她钻进我被窝时问起,而她几经犹豫之后开口说: 「那里每天都要重新捐钱……」 看著怀中缪里吊高的眼,我不禁叹息。 「你也是很容易中陷阱呢。」 缪里嘟著嘴把脸埋进我胸口不想回答。隔天她又带著银币,早课一结束就奔向书库。 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谢著这段和平的时间,和昨天一样帮牧羊人干活。如果能天天过这样的生活,将夜晚时分投注在省思上其实也不错。像缪里说的那样盖修道院太辛苦,等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平静以后,办个修道会过这样的生活不知如何。 大概是我这些傻想法都被神看在眼里吧。 隔天做完上午工作返回羊舍时,我发现先赶回去准备剃毛的羊不太安分,接著还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只大鹫,停在屋顶的天窗边上。 我不会看错,那是夏珑。 ──────────────────────── 第三幕 哈斯金斯当然一眼就看出那只鹫不寻常,也从我的反应发现我们认识。 然而这里有他人耳目在,不能随便和她说话。哈斯金斯若无其事地对她吹吹手哨并举起一只手,夏珑显得不太情愿,但还是跳下来停在他手上。 (插图015) 「说不定是从哪个贵族家里跑出来的呢。」 哈斯金斯故意这么说,要我帮忙。 我清空一个藤编大篓,小心翼翼地倒扣在夏珑身上。完全装进去之前,夏珑都是瞪著我看,感觉是故意的。 接下来,我和哈斯金斯以及夏珑三人离开羊舍后,哈斯金斯问道: 「在劳兹本闹事的徵税员就是你吗?」 那短促尖锐的叫声,是表示抗议吧。哈斯金斯轻声叹息,掀开篓盖,开门进入附近仓库般的大屋子里。 这里像是用来存放纺好的线,充满浓浓的羊毛味。 『没想到传说中的黄金羊还真的在传说中的地方。』 哈斯金斯以轻叹答覆夏珑。 「你不是来报告好消息的吧?」 夏珑目前是都在勘查要用来改建成修道院的楼房才对。 『很遗憾,修道院预定地荒废得比想像中还严重,待不了多久,所以我很早就回劳兹本了。结果一回来就遇到麻烦,而你们还傻傻跑出来玩。海兰已经派快马来报讯了,可是等人到也得浪费两三天时间。你们就赶快收拾行李回去吧,路上应该会遇到才对。』 海兰不知道非人之人的事,所以夏珑是自己飞来报讯的。 『要是让克拉克发现我不在也很困扰,要尽早回去。有问题就快点问。』 夏珑也没让克拉克知道她的真面目。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他太为夏珑著想,说出来恐怕会给他太多负担。 「麻烦是指什么?」 『圣库尔泽骑士团到劳兹本来了。』 我惊讶得睁大眼睛,但旋即理解可能的原因。 「……大概是大教堂重新开门,让他们先去那求助了吧。」 「世事就像羊群一样。来了一头,其他就会陆续出现。」 我和哈斯金斯的对话,让夏珑没表情的鸟脸摆出「你们在说什么?」的不耐烦样子。 「我们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圣库尔泽骑士团的见习骑士。他只有十几岁,装备差到昏倒在路上,怀里揣著一封求救信。」 夏珑是港都商人闻之色变的徵税员公会副会长,应该曾听说圣库尔泽骑士团遭遇财务危机,也从罗兹的出现看出怎么回事了吧。 她张开翅膀,觉得白担心了似的抖抖身子。 『不是来开战的吗?』 「我觉得可能非常低……当然,我也不认为那是单纯的和平致敬。」 『哼。我们跟黎明枢机有关,要是他们手上有异端名簿,肯定是排在最前面。可有这方面的消息吗?』 看来这才是夏珑亲自飞这一趟的原因。她是鹫的化身,克拉克只是普通人,她会认为自己非得保护克拉克不可。 「我不敢保证说没这种危险……」 我看看哈斯金斯,黄金羊帮我接下去。 「但不太可能。要是他们有余力狩猎异端,就不会派一个小鬼送求救信,还在泥巴路上走得要死不活了。」 不知夏珑是否接受我们的看法,总之她没有再问下去。 『无论如何,状况都算不上安全。我要回去了。』 「好、好的,辛苦了。」 她在仓库里拍动翅膀,搧得羊毛屑满天飞。 在我们边咳边用手挥开时,她从应是为换气而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你要回去吗?」 哈斯金斯简短地问我。 「不回去不行啊。海兰殿下一个人在那里,恐怕应付不来。」 这回答让哈斯金斯眉头一松,笑道: 「你的脚步或许还不太稳,但方向是对的。」 「这……」 「脚下有人帮你顾著,你只管拿出信心大步向前就好。至少在我的故事里,事情都是这样好转的。」 乐观无比的年轻贵族,与已有吃苦头的准备,将古代的呼吸传至今日的年老巨羊,以这样的方式飞驰了一个时代。 我原想说自己没那么厉害,但话到临头又吞了回去。 缪里就是希望为图徽赋予一个厉害的故事。 我不该去否定这件事。 「我会考虑的。」 哈斯金斯耸肩拍拍我的背,离开仓库。 「呃……回去之前需要跟护卫说一声,可是……」 突然就说要回城,就算不会拒绝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既然那只鹫的事要保密,就说你看到圣母像流泪,有不祥预感要回去看看吧。」 这里是布琅德大修道院,发生预告危难的奇迹是说得过去。 「那我去叫缪里。」 前脚一抬,哈斯金斯又说: 「不,书库我去就行了。」 「咦?您放心,虽然只有十年前来过一次,我还记得书库怎么走。」 那时还有几个商人,记得是拿圣遗物的清单给我们看。 那是我第一次有帮上罗伦斯和赫萝的感觉,特别勤快,不可能忘记。 哈斯金斯还想说些什么,最后阖起了嘴。 于是我追循记忆小跑步前进,穿过用来威吓偷书贼的恶魔像底下,找到书库的管理官。 有著长鼻子的消瘦管理官,不耐烦地指指使用者名簿。 告诉他只是有急事要找人后,他耸耸肩说: 「那么书留在台子上,把书的钥匙拿给我就好。要是收得太匆忙,有伤到书的危险。」 把书上锁的事现在很少见了,可是在古老的书库,有不少会将书和阅览台链在一起。 「我明白了。」 听我这么说,管理官似乎觉得我不是没碰过几本书的无知之徒,夸张地点点头后开了门。 扑鼻而来的灰尘、皮革与墨水气味,让我心里满是怀念地在幽幽深林般的书库里前进。 不久见到缪里巴在阅览台上的背影,台上有本翻开的大书。 「缪里。」 即使没有其他人在,我还是习惯性地压低声音叫她。 她似乎看得很专心,吓到人都跳了起来。 「啊,咦?咦,大哥哥?」 「缪里,夏珑刚刚来过,说劳兹本那边──」 「啊?臭鸡?」 缪里立刻摆起臭脸,但在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慌张起来。 「啊,没有啦,大哥哥!」 即使她啪一声阖上那本大书,我的手已伸往摆在一旁的书了。随手一翻,内容便呼之欲出。 「……你喔,这不是……」 缪里咬起下唇别开眼睛,用全身拒绝回答。 可是事实不容狡辩,第三、第四本也都是同样内容。 里面有熊的插图,其中一张还明确地画出向月伸手的巨熊。 「……」 缪里坚持不说话。在纽希拉也有过一次,难搞得很。 因为她不是打算抗战到底,说我硬要当那是坏事,就是明知做了坏事但死不道歉。 偷偷看猎月熊的书,表示两者皆是吧。 「……总之先出去吧。夏珑小姐是来通知城里的事。」 我牵起缪里的手,她没有任何反应,但也没有甩开。 猎月熊话题在我们之间向来棘手。说不定她也像我一样,不晓得该怎么去面对。 我相信我一拉她就会跟著走,用另一只手捡拾桌上的钥匙。 「全部有几本?」 「……五本。」 数字没错。我点点头离开书库,将东西交给管理官后到外面去。 「啊,对了。」 走下书库前的石阶时,我想起一件事。 「平常贪睡的你半夜爬起来出去放羊,是因为有事想问哈斯金斯吧?」 所以哈斯金斯才没阻止护卫跟随缪里,却阻止了我。后来他也知道缪里是去书库找猎月熊的书,也知道我不喜欢这件事,才会想代替我来找缪里。 这事实自然能导出一个可能。 「那么你来这里该不会是──」 「并不是。」 缪里停下来说: 「……我是真的想知道图徽的事。」 我不觉得她会故意说这种谎,也不愿相信她在说谎。 她是那么地期待自己的图徽,也想把自己重视的一切都放进去,所以才来到这里了解图徽的故事。 如果那纯粹是藉口,未免太可悲了。 「缪里。」 我呼唤她,摇摆无力牵著的手。 「离开这里以后,路上护卫都会在,到了城里说不定又会被卷进乱七八糟的漩涡里,所以就先告诉你了。」 她像个迷路的女孩般茫然停伫,然后慢慢转头窥视我。 「臭鸡说什么?」 「圣库尔泽骑士团到劳兹本去了。」 缪里睁大眼睛。 「可是他们并不是要攻进城里那种感觉。打包行李之前,还有点时间吧。」 她别开眼睛不是不想看我,说不定是想找应该就在附近的罗兹。 不久,她转向我问: 「大哥哥,你不生气啊?」 她的语气不是怕我生气,而是觉得我生气了会很麻烦。这样比较像她,我反而安心。 「那要看情况。」 缪里摆出很厌恶的脸,叹了口气。 规定保持缄默的修道院特别安静,只能听见羊叫声,和修士在院内田地工作时的脚步声。 我们在夏珑离去时的那个仓库后边找木箱并排坐下后,缪里说: 「我是真的想听哈斯金斯爷爷说王国和骑士团的故事啦。」 她说得不太高兴,但语气有点弱。 是不希望我怀疑她这点吧。 我点点头,缪里叹口气又说: 「可是,想知道熊的事也是真的。」 终结了精灵时代的猎月熊。 发生在几百年前,猎月熊大战其他精灵的传说,在人间也以童话的方式留存了下来。例如熊爪抓出山谷,拔山留下的凹洞成了湖泊,丢进海里就变成小岛等。 虽然每一个都看似荒诞无稽,将这些古代故事大量搜集起来看,又会呈现不同的面貌。猎月熊会不会到处移动,与森林或山岳的王者战斗呢?是不是最后来到了西方大海而消失无踪? 是不是因为猎月熊杀害了太多精灵,导致他们时代的终结呢? 与缪里的父母罗伦斯和赫萝旅行途中所搜集的故事,能导出的结论。 猎月熊八成是实际存在过,大举屠杀的事也是事实。 但是,赫萝和罗伦斯搜集的故事中,还有一个很大的疑点。 那就是猎月熊最后去了哪里? 我们在北方群岛认识的鲸鱼化身欧塔姆,曾说过一个与答案相关的事──有东西在海底留下了巨大的足迹。 而且那个足迹,与人世间某个传闻相符。 人类以技术力辟开森林,乘船拓展世界地图。阳光射入神秘的黑暗,使精灵时代的幸存者逐渐失去栖身之所。然而在那时代削弱神秘力量的新知识,却照亮了古老传说的新一面。 据说西方大海另一边,有一块新大陆。 巧的是,猎月熊也是在西方大海失去踪影。 对缪里而言,猎月熊等于是杀害母亲贤狼赫萝故乡老友的仇人,也预告著一场波澜万丈的冒险存在过。 如果只是用一只手抓著,或许还能说放就放。 可是缪里是用两只手紧紧抓住,没那么容易放下。 「你是认为,哈斯金斯先生会知道猎月熊到处肆虐那当时的事吧?」 一说出来就这么容易联想,我怎么都没想到呢。话说回来,我是个连自己来到布琅德大修道院会代表什么意义都没想过的傻子。尤其是事情尺度大至如此时,我更是看不清自己身边有些什么。 「因为那个时代娘在比较远的地方傻傻顾麦子,鲸鱼爷爷在海底到处漂,伊蕾妮雅姊姊又只比我大一点点嘛。」 伊蕾妮雅的外表的确是比缪里年长的大姊姊,但实际年龄不知比我高上多少……这种话还是别说了。 「知道那时代发生什么事的人,比掉在路边的金块还稀有吧?而且伊蕾妮雅姊姊还说她跟哈斯金斯爷爷不合。」 哈斯金斯说自己是决心潜藏在时代洪流底沙下的人,而伊蕾妮雅则笃定心意要建设非人之人的国家,是个注视大海遥远彼端的新时代先驱。 尽管目的类似,手段与想法却可说是完全相反。 那两人正好代表旧时代与新时代。 「如果说我要去问熊的事,你一定不准的嘛。」 「这个……是啦……」 「后来讲到图徽的事,又在图徽库看了那些书,让我有好多关于羊图徽之类的事情想问。然后觉得这边的话,就有可能说服你了。」 如同我打从缪里出生开始就在照顾她,缪里也是打从出生开始就看著我长大。到了最近,缪里还略胜一筹。 「而且我想知道的事,八成跟你想的不一样。」 「咦?」 缪里将猎月熊视为仇人。那时她黑暗的眼神让我很心痛,所以我希望她不要碰这件事。 然而眼前的缪里心中并没有燃起复仇之火,只是沉浸于回忆般望向远方。 「从书上看了那么多图徽以后,我觉得有一件事很奇怪。看愈多本关于图徽起源的书,我就觉得愈奇怪。」 缪里抬起头,往路另一边招手。 原来是哈斯金斯在那。 「图徽有故事,有源由。像专打海战的骑士团,图案是用咬著船帆的乌龟图案那样。」 是叫尤兰骑士团吧。 可是,我不懂这跟猎月熊有什么关系。 这时,哈斯金斯到这来了。 「被骂啦?」 哈斯金斯表情很正经,看不出是不是开玩笑。 缪里冤枉地耸耸肩。 「她怕被你骂,叫我不要说。」 怪哈斯金斯也没用。 不过我有话问他。 「缪里跟您说了些什么?」 猎月熊的故事。 缪里调查猎月熊时,在图徽的故事中发现一个疑点。 「真的很惊人,我都傻了。」 甚至已经不会对这世上任何一切感到吃惊的哈斯金斯都这么说。 「这些图徽都不晓得有几百年了……就像在时光中风化,已经无角可削的河畔圆石一样。我根本不认为,那里还会有我从来没想过的一面。」 哈斯金斯的阅历,足以给他乡野智者之称。 而这样的牧羊人,却仰望太阳这么说: 「结果真的有。就像从出生起就在我头顶上的太阳,还有值得我问的问题一样。」 看来哈斯金斯协助缪里,不单只是看她年纪小,而是认为有调查的价值,应该这么做。 「大哥哥,狼的图徽也是这样。」 缪里说道: 「明明熊比他们每个都还强,可是现在几乎没人用熊的图徽。」 「……」 护身符摊的老板曾说,图徽也会看流行。 就这方面来说,古代帝国的旗徽经常使用狼的图案,后来随时间而荒废。 可是狼充满神秘感的气质,以及在森林里到处狩猎的形象,使它们至今仍然很受佣兵欢迎。 同样地,有人以鹿象徵山岳,以龟象徵大海,怎么没有人用熊象徵力量呢?确实很奇怪。 那可是所有古代精灵都不敌的暴力之王。 应该是足以让熊的图徽遍布世间才对啊。 「开始觉得奇怪以后,我在以前听来的故事里发现了更多疑问。」 「我也被问到说不出话了呢。」 哈斯金斯清澈的眼往我看来。 「因为她问我,猎月熊的传说为什么总是发生在夜晚?」 我也愣住了。当然,我了解这是在问什么。说到猎月熊,或许是因为月字的关系,印象与夜晚紧密相连。 这又有什么问题呢?不就是描述恐怖事物惯用的伎俩吗? 可是对缪里而言,事情没那么单纯。 「大哥哥,猎月熊可是大到可以把山当椅子坐喔。夜里就算了,白天要躲在哪里呀?」 「……」 「他到处肆虐,应该有很多仇家,不可能随便躺下就睡吧?就算他不怕,至少也会有很多比山还大的熊拿山当枕头的故事吧?人家可是伸手就好像能抓到月亮的巨熊耶。」 我没有回答。差点脱口而出的,是何必跟童话那么认真。 说不出这句话的原因,连我都觉得好笑。 因为我的眼前,就是传说中协助温菲尔国王建国的黄金羊。 传说人物哈斯金斯轻声说道: 「『猎月』这称呼会太夸张吗?」 哈斯金斯对自己的话摇摇头。 「我和同伴一起逃亡时,觉得不管怎么跑,他的黑影都在我们背后。在月光照耀下,他就像月亮一样一直在那里。他就是这么巨大。」 大到会让人丧失距离感吗?而且说出这句话的时间,同样是夜晚。 「要问那只熊白天在哪里睡觉嘛……」 哈斯金斯半笑著说: 「我想都没想过。他不会让人有那种想法。」 有时离得太近,反倒会让人看不见。 「可是说起来,的确会是那样没错,会有很多很多人看见才对。和我们这类残存于世界各地,长久居住于那片土地的人一样。」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也在由北到南旅行的途中留下了一些目击传闻的样子。 那么猎月熊有更多传说是理所当然,有哪个君王惊叹于他的勇猛,为其神一般的威能著迷也不足为奇。 「虽然可惜现在狼的图徽很少,还是有以前很多的纪录,现在也有人在用,可是熊就几乎没有了。既然猎月熊是事实,那不是很奇怪吗?」 缪里的话充满了顺当的疑问,这的确很不合理。 熊向来是力量的代名词,经常出现在自古流传的惯用句里,像「壮得像熊一样」就是一例。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拿来做图徽了。 现在就连在森林里遇到普通的熊,都可能比狼群难缠。 「所以我开始调查,发现用熊作图徽的家族都在很早以前灭亡了,简直像中了诅咒一样。」 「咦?」 哈斯金斯略显愉快地说: 「这年纪的小孩,很容易有些惊人的发想啊。」 缪里睁大她红红的眼睛注视著我。 那是具有理智,且充满丰沛想像力的年轻眼眸。 「猎月熊应该也会变成人吧?」 即使答案就在眼前,但不一定想取就能取来。 「这就是熊白天在做什么的答案,就真的只是在睡觉吧。这么说来,在西方大海消失的事就变得怪怪的了。」 这个勇于探索的年轻女孩,在想像世界也毫不迟疑地迈步。 「说不定是潜藏起来了。」 在终结一个时代的战乱后,赢家也不知为何消失在时间之流中。 对于这个问题,「自己躲起来了」即是最简单的答案。 但是这么一来,缪里的想法会替刚刚那个有趣的疑问带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所以…………用熊图徽的家族这么少是因为……」 「没错。」 缪里唇角一吊。 「我在想是不是猎月熊为了掩饰自己的存在,把他们赶尽杀绝了。」 「呃,这个……」 尽管觉得缪里的说法可以解释猎月熊的疑点,但难免觉得穿凿附会。最不懂的是他为何需要那么做。都刻意只挑夜晚出现,终结一个时代,著实在世上留下深深爪痕后却没有征服世界,假装消失在西方大海以消声匿迹。还为了不让这段记忆留存于人世,到处杀戮崇拜他的人…… 结果缪里的聪明才智,终究不是我能及。 她当然也考量到了这一点。 不如说从她神采奕奕的样子看来,这里才是至关重要的部分。 「羊和狼所见的世界,实在很不一样。喔不,以她来说,『知道的故事数量不一样』比较正确吧。」 在哈斯金斯低语后,纽希拉最爱听故事的缪里说道: 「我说大哥哥,猎月熊终结一个时代以后,下一个霸主是谁呀?」 我有种地面坍塌,掉进无底深渊的感觉。 不会吧,怎么可能? 缪里又说: 「大哥哥,你有见过神吗?」 明明还睁著眼,却被推进了恶梦里。 这给我的冲击就是如此巨大,连缪里的声音都似乎好远好远。 她这么说当然没有真凭实据,我也可以当那是小孩的幻想,连一笑置之的价值都没有。 但是哈斯金斯却这么说: 「圣经是由许多人合著的神的语录,而且从来没有一个人说他见过神。而且神的语录里,也有些奇怪的地方。你这黎明枢机做的是将圣经翻译为俗文的工作吧,那有没有想过既然万物都是神所创造,为什么教会要将非人之人视为敌人呢?」 而且过去还有个与非人之人为敌的熊。基于某个理由,他到处猎杀森林的精灵。 个性应该南辕北辙的缪里和哈斯金斯,却站在同一阵线。 我又怎么抵挡得了? 「还有喔,大哥哥。我开始往这里想以后,向哈斯金斯爷爷问了一个问题。」 缪里清咳一声说: 「我问他有没有看过熊的化身。」 答案都写在哈斯金斯脸上。那表情,就像是在草原上发现遗失百年的仓库钥匙。 「没有,我从没见过。」 狼的化身不只是赫萝一个,羊的化身也不是只有哈斯金斯。 鹿、兔和其他化身也一定都是如此。 那么,熊也应该是这样才对。 「十几年前,有几个怪人带来了一些有趣的事,这次更有趣呢。」 是荒诞无稽,还是壮阔无边呢?这毕竟是规模大到谁也没想过的问题,甚至没人尝试过这种思路。 然而天旋地转般的晕眩中,一个北极星般的点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么……新大陆是骗人的?」 海底那个疑似猎月熊留下的足迹,会是用来让人以为他消失在西方大海另一边吗? 新大陆与猎月熊的关联,会只是凑巧吗? 对于这问题,缪里指著哈斯金斯说: 「你想想伊蕾妮雅姊姊为什么会跟哈斯金斯爷爷吵架。」 「……那只小羊的口气比你母亲还大呢。」 蓬松黑发令人印象深刻的伊蕾妮雅,居然和缪里都会怕的哈斯金斯争论,甚至分道扬镳,脾气一定不小,搞不好比缪里更难搞。 「我是这么想的。首先,猎月熊想建立自己族群的国家。」 由于他引起了一场大战,我很轻易就接纳了这个假设。而且眼前的哈斯金斯也是往这个方向前进,只是方法不同。 「可是大战过后,他可能是因为建立只有熊的王国太困难,或者是发现从背地里操纵人类世界比较快,于是他建立了教会。然而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其实他还是想要一个只有熊居住的新天地。」 「就连北方大地,从当时就已经有人在辟开森林的黑暗。人类这种生物用他们的数量,尤其是技术这种独特的力量,逐渐带来我们这世界所没有的影响力。」 「……所以他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狼与羊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著我这个人类。 是要我认真思考这荒唐假设的可能? 况且,倘若实情真是如此,那么我们所崇拜的神别说是捏造的了,居然还是一只熊。 我求救似的紧握垂在胸前的徽记。 「你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吗?」 缪里问道。 现在的她不是我疼爱的妹妹,而是要否定我信仰的人。 「要全部都对,是不太可能喔。」 那不像是知道我多认真而姑且收手。 缪里很聪明,可以轻易驳倒我。认真思考起来,会展现出媲美贤狼赫萝的冷静。 「尤其是猎月熊创立了教会这里。如果真的是这样,事情就非常好玩了。大哥哥,你也会傻掉吧?」 看著她贼笑的样子,我都不晓得该不该生气了。 「不过,要是熊本人就是神,照理说来教会就会像这座修道院一样,有一大堆熊人聚集在那吧?可是像哈斯金斯爷爷这样活了这么久的羊咩咩也没见过熊人,所以这样好像不太对耶。」 教会组织是以教宗为顶点,底下有几个称为枢机的人在掌政。世界地图在他们的分配下分割成一块块土地,每块都有大主教或主教等跟随这阶级制度的人在管理。 无论哪一阶层的人,都有很多与人接触的机会,纵使异端审讯官也是如此。 非人之人若在街上相遇,应该都会察觉到对方的身分。 不太可能都没注意到。 「要说的话,有可能是猎月熊下海以后很快就发现新大陆,所以把这里忙著弄教会的熊都一起带过去了。这样可以解释哈斯金斯爷爷为什么都没见过熊人,当然……」 背著手的缪里不安好心地歪头对我笑。 「也能解释你为什么没见过神。」 看我挑起眉毛,缪里很故意地抱著头退后。 可是我根本就说不出骂人的话。 对这种荒唐的说法认真,就像认真回答梦话一样。 「我不打算叫你相信我喔。」 缪里轻松地笑。 「可是以一个故事来说,还满有意思的吧?」 要是耳朵尾巴冒出来了,或许都是又摇又晃的吧。 那纯真的模样,足以散尽我胸中的闷气。 「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里有本来是事实的事,但是内容很奇怪,到最近开始有新的说法出来。而且试著拼凑以后,还真的好像接得起来。这种事丢著不管不是很可惜吗?」 「你……」 我才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 对缪里而言,什么都可以是玩具。 而她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出纽希拉那阵子,她在商行墙上的世界地图前喃喃地问,有没有哪里是可以不必遮掩耳朵尾巴的土地。 世界这么大,却对缪里这名少女如此地冷漠。 缪里不适合悲伤或沮丧的表情。 把整个世界当玩具,为胡扯到不行的故事兴奋得又叫又跳,就像是她报复这个世界方法,令人解气。 「关于猎月熊,我希望你跟我约好两件事。」 「?」 缪里眨眨眼睛看著我。 「不要替狼报那么久以前的仇。」 这句话让哈斯金斯也往缪里看。比起我,缪里还比较听哈斯金斯的话,说不定已经听过他一些关于复仇的看法。 赫萝那时,同样也是老羊劝诫年轻的狼。 「第二个呢?」 只是缪里并没有傻到会随便答应。 我没办法,只好先说第二件。 「认同神的存在。」 大概存在吧。我在自己嘴里这么补充。 缪里睁圆眼睛,差点笑出来,但好像知道现在不能笑。 于是她咳个两声后耸肩说: 「没有神比较好啦,这样你就会只看我一个了。」 我是很想问她究竟哪来这自信,但缪里也能拿它来反问我。 况且,这玩笑话也适合结束这话题。 「还有就是,想找猎月熊传说时请不要用骗的。」 「刚才明明说两个!」 缪里嘴巴一歪,搔搔头往哈斯金斯看。 哈斯金斯仍旧面无表情,只是耸肩望天。 「好啦~!」 然后缪里很敷衍地握住我伸出的手。 完全是个恶作剧被拆穿而闹脾气的野丫头。 「图徽的图案──」 「?」 缪里往我看来。 「就放一个看向旁边的狼怎么样?」 「啊?」 缪里气得一巴掌往我手上甩下来。 我不闪不躲,且觉得这主意还不错。 四条腿并拢坐好,往一旁远眺的狼。 看起来像是在找乐子,又像是盯著下一步看。 视线另一端,是一大片谁也不曾想像的世界,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 我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缪里的图了。 「大哥哥大笨蛋!」 缪里,一个似乎比我成熟,但不时语出惊人的少女。 她的怒骂响彻了静谧的修道院。 我们收拾行李,和护卫一起匆匆离开布琅德大修道院。 过程中,缪里始终挂念她没读完的书和罗兹,哈斯金斯答应会替她注意。说不定哈斯金斯很中意这个小丫头。 夏珑料得没错,我们第二天中午时分在路上遇到了海兰的使者。他看我们的货车太慢,催我们上马赶回去。原以为缪里会因为上次屁股太痛而拒绝,但我们前两天住的是剃羊毛的地方。她事先讨了一个装满羊毛的垫子,说这次应该会好很多。 不知是羊毛垫有效还是屁股已经习惯,缪里换乘快马后一句怨言也没有,我们在第三天夜里抵达劳兹本城墙。卫兵没有要求我们等到天亮,看过海兰的通行证就放我们进城。 「他们是与王国敌对的教会手下最精锐的骑士团,小心一点。」 缪里在软绵绵的羊毛垫上扭动著点点头。 使者说城里气氛还好,至少在他出城时还不至于是一触即发,但状况如何会演变还很难说。 穿过稍显凄凉的旧城区,再跨过一条河就是新城区。 在如此日落已久的黑夜,布琅德大修道院的修士早已全部就寝。然而换作劳兹本,看起来却是特别有活力。 路上到处架起篝火,人们走上街道,挥动著像是剑的东西。 感觉实在不像教会派出的骑士团进城而导致的戒严状态。 「哇,大哥哥,你看那个!用木头和布做的盔甲?」 坐著柔软羊毛垫随马背摇晃的缪里,指著路口一角说。一群男子用杂物拼凑成甲冑,慢慢地用带穗的木剑打来打去,对喊几句话又继续打。 「那都是塔尔登之战的对白,很有名喔。」 原来是知名的战役戏剧。 他们这么晚了还在路口演戏也不怕遭卫兵取缔,且到处都有乐器声响,观众在一旁起哄,共通点是每个都以骑士为主题。 我不明就里地来到贵族宅邸林立的高雅地区,这里就是一片宁静。不过还是会跟几个穿著体面,想赶著参与这场夜间盛会的人错身而过。 或许是走过了满布嘈杂篝火的街,几天不见的海兰宅邸感觉特别静,结果那不是错觉。 佣人刚带我们进去,带头的使者和护卫一起惊呼一声,跑到外面去了。 我和缪里面面相觑地开门时,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物。 「喔?这傻瓜动作挺快的嘛。」 「伊弗小姐?」 海兰的宅邸里主人不在,却多了美女相伴的大商人。 上次那个总是微笑的美丽女孩仍在伊弗身旁。这位出生于沙漠地带,每当伊弗外出就会替她撑把豪华大伞的女孩替我们冲一壶南方流行的茶品后,拿出一串绿色鲜葡萄给缪里。现在根本不是葡萄产季,让缪里为这串不晓得从哪弄来的鲜葡萄乐得哇哇叫,连皮吃得好高兴。 「我是留在这里看门的。」 伊弗这么说,并拿起缪里在来路上垫屁股的羊毛垫捏一捏,检查里头羊毛的状况,像是在考虑进货。 「海兰殿下在大教堂?」 屋里这么静,是因为佣人都跟过去了吧。 但这么一来,使者和护卫怎么会那么慌忙地跑出去呢? 「她到大教堂和骑士团对话,等于是送上门当人质呢。」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可是别说伊弗,就连缪里都还在不停将葡萄往嘴里塞。 「现在还没什么好紧张的吧?」 「呃,可是……」 缪里大口咽下葡萄后耸耸肩说: 「你看街上那么热闹。骑士团的人应该没有都关在大教堂里,没事就会出来走一走。」 「……」 她说得好像看过很多次一样,无话可说的我只好往伊弗看。 「说得像看过很多次一样。」 伊弗也这么说,将捏够了的羊毛垫交给举伞少女。 「事实也正是如此。骑士团在进城之前,照规矩派正式使者到大教堂,等到市议会同意以后,船影才出现在港口海面上。部队行进时也非常庄重,让城里人一下子爱死了这个名副其实的圣库尔泽骑士团。」 「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会在大教堂之前跟自愿的卫兵一起练武,城里的小姑娘还争相把花环戴在他们头上。只要在圣库尔泽骑士团待过的骑士,就像踏进了传说级英雄的领域里一样。而且里头还有劳兹本自己城里贵族出身的骑士在,根本是全城同庆。他们家就在这条路上,今晚也有一大堆客人上门祝贺,场面一定很盛大。」 这些话阵阵刺痛我的心。 罗兹是出身于布琅德大修道院那一带。 而他却因为父母要减少分财产的人数,从小就被赶出家门。 「不过事实上就跟你那张不舒服的表情一样,骑士本人心里多半也是五味杂陈。路上遇到的见习骑士跟你说了不少吧?」 她居然已经知道罗兹的事。 我叹著气点点头,伊弗喝口茶又说: 「如果是黄金羊骑士团,因为有可能进宫,说不定还能跟哪里的领主女儿结婚。就算没那么好,好歹也是在想见就能走一趟的土地上。可是圣库尔泽骑士团呢?能找到可以在地图上标出库尔泽岛的人就不错了,就连老练的商人都不一定知道呢。」 「他们还要加入圣库尔泽骑士修道会,把一切都奉献给神吧?」 「因为需要他们发誓终生不婚,以免在外面乱生小孩,留下争家产的火种。从家里角度来看,那是算是赚外快。不过赚的不是钱,是名声。」 「名声?」 伊弗随我反问清咳一声说: 「哎呀~令弟进圣库尔泽骑士团啦?真是太厉害了,家里有这么荣誉的事,把小女交给你也能安心呢──就是这样。」 伊弗模仿贵妇说话,逗得缪里哈哈大笑。 「弟弟在外辛苦,好处全都让哥哥享受。当哥哥娶了好媳妇成为一家之主,家名因信仰获得肯定而升官晋爵时,弟弟却在一年到头又湿又热还长不出几棵树,到处都是石头的小岛上每天枯燥地挥剑。」 我了解伊弗的意思,但人的幸福并不是完全建立在世俗的利益上。 比起数金币,我相信翻阅圣经更能让罗兹的心灵获得平静。聚集于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人,应该绝大部分都是这样。 因此,为出身于与教会对立的温菲尔王国而使他们的信仰遭到质疑,肯定让他们备受煎熬。 「温菲尔王国分队的分队长,是来自名气还算响亮的温特夏家,应该是个照顾下属的好长官吧。」 伊弗稍微皱眉,嘴边泛起忍痛般的笑。 「就像最后的晚餐,他带领部下享受了一次最后的凯旋呢。」 「……」 有喳喳喳的嚼葡萄声。 「他们真的要解散了吗?」 缪里的话使得伊弗的视线低垂了一会儿。 伊弗也曾是这王国的贵族,因家道中落坠入深渊。 她眼中说不定浮现了被迫离家时最后一眼的景象。 「王国内献金断炊,又被教宗跟同袍弟兄当敌人看的状况,恐怕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不太会有好转的可能。将生命奉献给信仰的骑士也一样会饿,装备照样会磨损。要是能碰上对他们情有独钟的大商人,或许当前的生活费是不成问题。然而为钱低头到这种程度,他们还能算是那个高洁的圣库尔泽骑士团吗?」 由于这些缘故,他们被迫解散。 所以为了替部下饯别,分队长在他们仍是骑士团时带领部下回国接受人民的欢呼。 至少在最后,让他们自己也沾沾过去只有父母兄长能享受的名誉。 「那么,海兰殿下是以主人身分在大教堂款待他们吗?」 虽是旁系仍是王族,海兰设宴也为骑士们作足面子了吧。 「你对这方面的事灵光很多了嘛。没错,至少从民众看来,像是王家的人此后会照顾骑士团那样。」 话中有话的说法使我皱眉。从缪里也在找些什么的眼神看来,那显然不是错觉。 不过这时候缪里仍喳喳喳地嚼著葡萄,很令人分心。 「你是认为骑士团回国另有隐情吗?」 我想从缪里手中拿走葡萄,遭到她顽强抵抗。 「或许是我这个人比较小心眼,但就是有这种感觉。还有就是葡萄很多,不用抢。」 「不,我不是想吃啦……」 缪里对我吐舌头,又塞一颗进嘴里。 「你是觉得他们受了教宗的密令吧,可是……那感觉又不像是来打仗的。」 我曾往谈和使者的方向猜,但这样罗兹的行动会变得不合理。 谈和的使者,会带求救信在路上跑吗? 「战争有很多种方式,最浅显易懂的,就是商人抢地盘了。」 伊弗愉快地看著缪里撒野,向后靠著椅背说: 「例如有两个互相对立的商行,一边想挖另一边的地盘。正好,就拿这个鲜葡萄进口商来说吧。」 缪里像是觉得这故事会很有意思,坐正往伊弗看。 「这两个商行关系不好,其中也想卖葡萄的商行呢,即使存了一笔钱要买进口权,也处处遭到刁难,官员根本不理他,进不了这个领域。这种事很常见,公会可说就是为了处理这种事而成立的。」 老商行阻挠新进商行的事的确时有耳闻。 「发生这种冲突时,新进商行有时候甚至会气到直接去砸阻碍他们的商行,靠拳头把这件事摆平。」 一提到暴力,缪里的眼睛就亮了。我这个妙龄少女的哥哥只能叹气。 「但是这也会造成不少损失,例如民众会当他们是流氓。所以该怎么办呢?」 伊弗两手拍合,互相搓起来。 「他们会对受他们照顾的小商行说『喂,你去弄一点鲜葡萄来卖』。」 「这是……?」 自己进口遭拒,就逼迫其他商行走私。 这的确是个简单的解法,可是教唆小商行做这种事,恐怕赚不了多少。 「我怎么想都觉得那只会惹祸上身耶。」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 伊弗贼笑著说: 「小商行进口葡萄这种事,马上就会被揪出来。这时候,老商行的人就会跳出来问了:『你们是不是想闹事啊?……原来是我们那个好兄弟逼你们的啊,真是抱歉。为了防止这种问题再度发生,我们就坐下来谈谈葡萄的事吧。』于是老商行到这里才发现,自己被拖上谈判桌了。就算他们知道这是老伎俩,小商行的走私行为也是他们的问题。」 假如缪里尾巴露在外面,一定摇得很开心。这里的小商行就是骑士团,而对立的两个大商行就是王国和教会了吧。 「你是说,骑士团是教会派来闹事的吗?」 「王国不是在之前劳兹本的事上退居守势了吗?」 王宫里的消息似乎都瞒不过这个商人。我为她的顺风耳叹息,回答: 「对。所以我请求了一点空闲时间,出去走走。」 「底草已经点起了火,烧的是教会阵营。现在舆论强劲,教会内部也出现改革的声音。拖得愈久,脚下的地基就垮得愈严重,还不如拿劳兹本这件事为由打一打比较轻松。所以在这里选择等待的国王,其实很有头脑。喔不,急得派军队讨伐徵税员的是老国王,所以聪明的说不定是下一任。」 伊弗这么说著站起身,很不优雅地往桌面上弯腰,从缪里怀里那串剩没几粒的葡萄摘一颗往嘴里扔。 识时务的缪里自然是乖乖没抗议,却对我投来有话想说的眼神。我又能怎么样呢。 「而且教会有社会观感要顾,除非有重大理由,不然很难主动宣战。既然维持现状只会持续恶化,教会就势必得把王国拉回战场上。于是他们检视军容,发现了一支可用之兵。」 「就是骑士团吗……」 「没错。正好与异教徒的战争已经结束,他们也没什么用处了,当作最后的用途也不坏。他们是来自温菲尔的骑士,有正当名义返回故国,所以就叫他们回去埋个火种什么的。」 道理听得懂,但心里却不愿懂,使我嘴里一阵苦涩。 伊弗在桌子另一边不关己事地说: 「如果是教宗在背后操线,事情八成是这样没错。你都有那种表情了,表示王国里有不少人也会用相同表情为骑士团让步。」 要是没遇见罗兹,或许我还会认为不会有这种事。 可是携带求救信的罗兹,却是穿那么简便的服装就被丢到冬意尚存的烂路上来。相信王国各地的道路上,也有像他一样浑身是泥的见习骑士正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海兰殿下也这么想吗?」 「她心肠好,不会当他们是满怀恶意来陷害王国,但也多少会猜想他们可能受到了教宗的逼迫,所以才要我在这里看家。」 「这是因为……?」 缪里对听不懂的我解释道: 「因为她是一个坏商人。她原本不是在支援国王的敌人吗?」 我立刻倒抽一口气。对喔,伊弗原本支持的人是甚至想引起内乱来夺取王位的第二继承人克里凡多王子。 这么说来,盯紧伊弗以免她又趁这场混乱和克里凡多王子密谋诡计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叫到自己住处来会不会太夸张一点?这样没有任何找藉口的余地,摆明就是监视,我也不懂伊弗为何乖乖就范。 能想到的就只有伊弗受到海兰重大怀疑,觉得还是听命行事比较好。 国王、第二王子、圣库尔泽骑士团。 在脑中将三者排开,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要是国王的敌人联手起来就糟糕了,所以要看住很有可能成为中间人的人喽。」 这也可能是圣库尔泽骑士团来到劳兹本的理由。 「虽然是天大的冤枉,但既然王族是真的在怀疑我,我也只好乖一点了。」 「我也觉得你很可疑喔。」 缪里的脸颊塞著最后一颗葡萄如此说道。 伊弗摆出很受不了的脸,重重叹息。 「之前那件事,我策画那么久的计画全被你们给掀翻了。如果下次我再想做什么,一定先找你们。」 有葡萄皮爆开的声音。 「所以小姐,要不要再来一串葡萄呀?」 这是在事先疏通吗?听了伊弗满面奸笑地这么说,乐坏了的缪里一口答应。 温菲尔王国曾经金援的圣库尔泽骑士团温菲尔分队原共有正式骑士三十名,见习骑士十名,其他照顾他们生活起居的人约有二十名。 没想像的多而不禁说:「就只有这样?」之后,替我介绍的缪里瞪了我一眼。 「拜托喔,大哥哥。圣库尔泽骑士团的骑士至少要在有爵位的贵族召开的骑枪比赛上,赢得五次优胜才能进耶。光是这样就超强了,他们根本一骑当千。也就是说有三十个人,就比得上三千个士兵!」 我随即打断在海兰宅邸房中机动辩护的缪里。 「一骑当千的话,三十个是三万喔。」 「奇、奇怪?」 她折指算数的样子,看得我摇头叹气。 最后缪里高高竖起狼耳朵,突然转向我。 「不管那个了!我们去看骑士!好嘛,可以吧!」 今天她打从起床就是这副德行。 昨天骑马赶路似乎让她有点累,起得比较晚,但她却是突然掀开被子跳起来,开口就说要去看骑士。 「不可以。」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 正在翻译圣经的我放下手中羽毛笔,将解释过好几次的事再重复一次。 「我们是被圣库尔泽骑士团怨恨也不奇怪的人,你应该还没忘记罗兹当时说了什么吧?现在说不定就有几个接了密令的人在外面监视我们。知道骑士团的目的以前,我们要慎重行事。」 她嘴嘟得整张脸都变形了,尾巴的毛也完全炸开。 「一个也没有啦!监视的就只有伊弗姊姊的部下而已!」 倔强的缪里还问过伊弗能不能去,结果机灵的伊弗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先想好图徽的图案再说吧。」 听我这么说,她把头用力扭到一边去。图案果然要用看向旁边的狼才对。 就这样耗了一个上午,一个跟海兰到大教堂的护卫送信过来。 「中午的礼拜?」 「对。正确来说是殿下希望黎明枢机您在礼拜当中过去一趟。」 我伸手制止想替我答应的缪里,先问: 「骑士团的人不是把我当仇人吗?」 「所以请您在礼拜当中去。骑士他们每天早中晚都一定要礼拜,在这段时间可以避开别人的耳目,隐密地对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我仍觉得不太对劲。 「对话是指……和海兰殿下吗?」 「不,是温特夏分队长。」 是统率出身自温菲尔王国这群骑士的人。 「殿下说温特夏阁下想借重您的智慧。」 我不禁猜想他是视我为异端,想藉故刁难我。但既然是海兰说的,应该有她的理由。 往一旁的伊弗看,她只是耸耸肩。 「就算有诡计,也要去谈谈看才知道吧。我多派一个护卫给你,而且有她在的话,场面也不会弄得太难看。」 伊弗戳戳缪里的脑袋。 送信的护卫似乎是当成高洁的骑士不会在少女面前动粗,实际上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说不定三十个骑士一起上,缪里也打得赢。 不过我垂眼俯视海兰的信时,脑中浮现罗兹的身影。假如骑士团是受教宗命令回国作乱,不太可能会用那么糟糕的方式求援。 那么他们可能是真的打算求助,而我也有义务伸出援手。 「那就去看看吧。」 我站起来如此回答。 信上说分队长发誓不会逮捕我,但变个装还是比较保险,我便换上商人风格的服装再出门。 搭伊弗的马车也很引人注意,所以是徒步前往。 能见到朝思暮想的骑士,让缪里脚步飘得都快离开地面了。 劳兹本街上还是一样热闹,到处有人在歌颂或表演宣扬骑士道的故事。摊贩也摆出木剑,甚至有工匠摆摊帮人雕刻骑士团徽。 大教堂前广场上,最显眼的就是卖花的摊子了。看来伊弗说女孩争相为骑士戴上花冠并不是比喻,而是实际情况。 「要买花冠吗?」 我姑且一问,结果被缪里瞪一眼。 「大哥哥,我是真的很尊敬骑士团耶。」 好像是要我别把她跟那些疯狂送花的市井小姑娘混为一谈。 少女心真难懂,我只好乖乖点头。 穿过摊贩周边的喧腾,往大教堂前进的路上,等著我的却是更盛大的喧腾。 「……该怎么进去呢?」 大概是城里的人都涌过来参加骑士礼拜,人龙一直排到大教堂里,好几个年轻的助理祭司和见习圣职人员忙著整理队伍。 「教堂有侧门,我们绕过去吧。」 海兰派来的护卫对我耳语。我在他带领下绕到大教堂侧边,见到一扇有窥视窗的铁门。 「海兰殿下的客人来了。」 护卫一这么说,里头就传来开锁声,门扉开启。 「连这里都能感觉到人群的热气呢。」 从侧门前进一段,稍爬一段阶梯后,我们来到中殿两旁的二楼侧廊上。靠中殿这边盖了墙,从那里看不见是谁通过,多半是专供身分高贵的人使用。 墙上每隔相同距离设有小栏窗,能看见被作礼拜的群众挤满的中殿。 底下真的是人山人海,那嘈杂与热气浓得彷佛摸得到,流入仍有冬季寒意的石砌走廊。 「啊,骑士耶。」 缪里脸贴在窗上往下看。 参拜者最前方,有一群身穿深红披风的人。他们个个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不由分说地与周围形成强烈对比。 每一个头上都戴著花冠,披风上别了花朵,忙著回答小孩的问题。 构成一幅忙碌又和平的景象。 「他们很受欢迎喔。」 带路的年轻助理祭司说道: 「王国的黄金羊骑士团也很少见,不过他们海上演习时,船常在劳兹本靠岸。那时当然也是人多得不得了,可是提到圣库尔泽骑士团又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只有在故事里听过他们呢。」 骑士在人民心中,可说是位在金字塔的顶端。而且他们还为了王国跨越大海,每天在荒岛上努力训练,为神奉献一切。 身为一个曾窥见他们背后辛酸的人,这份华贵令人感到有些残酷。 「这边走。」 助理祭司不知是否察觉我的想法,致力于避人耳目地将我们带到大教堂的办公室。 供一般民众出入的中殿,大约占了整体形状细长的大教堂前半段,祭坛位在中央部分。更里面是圣职人员工作的地方、高额捐款的贵族专用礼拜室、其他专为贵宾而设的房间等。 到了这个里头的区域,中殿嘈杂成那样也突然安静了下来,感觉很奇妙。 我们和护卫在其中一室内等待,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海兰开门进来。 「抱歉,都让你去透透气了,还临时叫你回来。」 「哪里哪里。请问分队长需要我帮忙出主意……是真的吗?」 想把我当敌人抓起来,我倒还能理解。 这时海兰回答: 「我也怀疑过他在骗我,但如果猜错了,我一定会后悔莫及。」 然后她肯定地说出结论。 「温特夏分队长为了让部队存续下去,需要我们的帮助。」 也是这么想的我,再度体会到自己跟了个好主人。 ──────────────────────── 第四幕 大圣堂钟声敲响,中午的礼拜开始了。光是午时暖阳伴著钟声,从开在石墙上的窗口投入房里,就让人觉得今天又能平安地度过。 这间贵族专用的礼拜堂里总共不到十个人,其中有个身穿便甲的老骑士。 「幸会。我是率领圣库尔泽骑士团温菲尔分队的克劳德·温特夏分队长。」 「我是托特·寇尔,目前受海兰殿下的感召四处巡访。」 由于我和海兰没有正式的主仆或雇佣关系,所以我没说服侍于她之类的话。 这是为了尽可能在骑士团真的敌视我的状况下,避免连累她。 「光听那些传闻,想像不到你这么年轻啊。」 他柔和的笑容没有一丝敌意,而我背后有人正躁动不安。 「温特夏阁下,抱歉打扰一下。」 海兰看不下去,插话说: 「这位是寇尔阁下的妹妹,非常喜欢骑士。她心思慧黠,在过去的旅途上提供了不少贡献,所以我就让她参加了。」 缪里睁大眼睛看看海兰,然后望向温特夏。 「噢,真是荣幸之至。」 老骑士大动作拨开他深红色的披风,单膝跪下挽起缪里的手。 「我是圣库尔泽骑士团正规骑士,克劳德·温特夏。」 「啊……哇……啊!」 缪里满脸发红,用耳朵尾巴随时会冒出来的表情看我。 「舍妹名叫缪里。」 「喔喔,名字跟人一样美呢。」 见到老骑士对她微笑,缪里只能恍惚地猛点头。 我开始在想,她之前说不想送花冠给骑士,该不会只是害羞而已。 「谢谢你,温特夏阁下。」 海兰这么说之后,温特夏对缪里再度微笑才起身。 缪里极其宝贝地将他所握过的右手收在胸前,掩藏宝物般靠到我背后。 「首先,我要感谢各位应我请求前来。」 温特夏开口道谢。 「各位其实大有理由可以怀疑,这场请求是我们策画的诡计。」 事实上,这里有三名海兰的护卫,两名从伊弗那里借来的护卫,走廊上还有护送我们去布琅德大修道院的那个护卫,总共有六个人在防范突袭。 相对地,温特夏却是单枪匹马。 「正确说来,我的部下大多对各位没有好感,所以我才会利用这段唯一能与他们分开的礼拜时间。」 这点我已透过罗兹明白。 「我们并不想毁灭教会,也不想散布异端信仰,希望您可以了解这点。」 尽管现在提这没什么帮助,但我不得不说。 温特夏深深颔首回答: 「教会和钱的问题,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烦恼的根源。为了歼灭异教徒,让世人了解正确的信仰,我们需要资金。这是光凭信仰与祷告所无法解决的现实,我们也不会为此感到羞耻。可是对于教会出现用这些钱沉溺于酒色的圣职人员,我们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光是他强而有力的语气,就具有彷佛能驱魔的魄力。 「我对于各位在王国的行动,有一定程度的谅解。」 会是先礼后兵吗?海兰暂且以注目礼接受这句话。 「但有些势力不这么想。他们视王国为邪恶之邦,异端信仰的大本营。而我们是王国出身,在黄金羊图徽的送别下前往库尔泽岛的人,所以他们认为我们的信仰也不再虔诚。」 推动这股大潮流的两个元凶就在这里,他却只字不提。 「我们的信仰未曾有半分动摇,神应该也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然而这也是其中一个光凭祷告所无法解决的现实,我们无法继续在这种情况下维持部队。」 温特夏说得语重心长,而海兰为难地回答: 「我也询问父王是否有意恢复捐助,可是……要捐钱给教会的骑士团,恐怕非常困难。」 温特夏点点头。 「我明白王国的苦衷。一旦开战,我们将站上最前线,用王国的钱买来的武器盾牌对付王国的士兵。战场上,会有我们从前的朋友、兄弟甚至父亲。就算避不参战……对我们也是非常重大的决定,而我们的立场会继续模糊下去。」 要彻底化为教宗的打手征讨王国,还是回归王国的子民,认清自己是靠王国资助才得以维持,不对主公拔剑呢? 当然,或许也能选择顺从神的指引,不倾向任何一边,但他们依然会困在这窘境里。 四面八方都会对他们投以白眼,质疑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么……」 我的发言吸引了所有视线。 「我能帮上各位什么忙呢?」 说穿了,骑士团只是缺钱。 那是与我关系最遥远的东西,或许应该请伊弗一并来才对。 「抱歉,我扯远了。骑士干久了,话很容易愈说愈长。」 温特夏清咳一声说: 「黎明枢机阁下,你拥有巨大的影响力。能利用这个影响力帮助我们存续下去吗?」 「影响力?等等,就算我真的有点影响力……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不是反而会妨碍你们吗?」 黎明枢机这个称呼,是王国需要一个明确的象徵来对抗教会而炒起来的。 那对圣库尔泽骑士团而言无非是敌人。 「一般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们现在遭到各方阵营的孤立,再也没有人需要我们的力量。」 他说得并不卑屈,但斩钉截铁,听得令人心痛。 温特夏看著这样的我,温柔微笑道: 「如果这时候,那位黎明枢机忽然一反常态,赞叹起我们的话会怎么样?譬如,说我们是值得敬佩的对手。」 那模样完全是个畅谈理想,内心充满信仰的廉洁骑士。开始了解温特夏想说什么之后,我心里有一部分逐渐发僵。 「圣座视你们为眼中钉,是因为教会这边没有跑出一个在信仰上信誉高到能震惊世间的人。假如这时你公开认同我们是与你对等的可敬对手,那么圣座和诸位枢机主教会怎么想?」 我慢慢吸气,彷佛试图让空气流入僵硬的心。 「……认为你们是与敌人旗鼓相当的战力。」 「正是。神赋予我们的使命就是战斗,对我们而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存在意义。」 他们是一群不知站在哪条阵线,同时遭双方阵营敌视的骑士。 只要他们能与黎明枢机相抗衡,或是系住逐渐远离教会的民心,就会有利用价值。而这个利用价值,能让温特夏等骑士存活下去。 他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这群日夜祷告,早晚挥剑训练,战争号角一响就要带头冲锋陷阵的骑士,竟需要敌人的赞赏才能存续。不是斩杀敌人,而是讨好敌人。 他应该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丢骑士的脸,多么窝囊吧。全写在那过分开朗,有如面具的笑容上了。 可是他有义务带领部下,往能使部队存活的方向走。即使对方是个来路不明,还将他们逼入这等困境的小伙子,也在所不惜。 温特夏,一个为达成目的愿意承担任何屈辱的老练战士。 我只能使尽全力,强忍在他面前跪下的冲动。 「当然,我们身为圣座的剑,也可以选择当场斩杀你。但那等于直接向王国宣战,而且我在这所大教堂听到的全是对你的赞赏,那么做并不正当。」 我不知那有几分是客套话,但至少不愿与祖国开战应该是真心话。 「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您要我扮演的角色。」 温特夏点点头,极其友善地说: 「从各位的角度来看,我等于是请求各位帮助敌人壮大,听起来非常荒唐。可是,恳请各位务必谅解。」 这位彷佛生来就是骑士的男子对著我说: 「我们圣库尔泽骑士团温菲尔分队,曾是骑士团史诗中无数战役的主角。拜托各位别让这支部队的光荣历史,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几乎就在温特夏说这段话的同时,大教堂摇响了那口巨大的钟。 他没有因为受到干扰而重述,而是在连绵的钟声中凝视著我。 他们的旅途眼看就要终结。 为了继续前进,不惜向敌人求救。 「我等待你的答覆。」 温特夏说完就向海兰赴会道谢,匆匆离开房间。 礼拜结束了,其他骑士即将归来。要是这可耻的请求被他们发现,他们说不定就要拔剑了。 一片沉默中,我往海兰看。 这心地善良的王族没有随便用笑容安慰我,只是将手搭在我肩上。 「我想这个计画,有禀告父王的必要。」 我为这意外的发言抬起头,海兰放开我的肩,望向墙上的教会徽记。 「圣库尔泽骑士团目前是风中残烛,失去往日的自信。他们返回温菲尔王国,是为了重拾希望,因为这里有愿意祝福他们的人。」 伊弗也有相同见解。 不过海兰绝不像伊弗所说,只是善良正直而已。 海兰也会从另一个角度,注视关乎骑士的种种现实。 「不过就某方面来说,这也算是他们的示威行为,展示他们是多么受到民众爱戴。」 示威给谁看这种问题就不必问了。 当然是国王。 「一旦温菲尔分队解散,消息立刻就会传遍全国,造成巨大反响,一定会有非常多人开始怀疑王家的判断。但真正麻烦的,是这种影响非常久远。」 海兰眼中所见,是更远大的未来。 「例如往后说不定还会发生大规模的异端动乱,又要与异教徒发生战争。这时若没有温菲尔分队,就等于只有我国派不出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人手,在维护信仰的战争中落于人后,从世界历史上除名。我们现在,说不定就站在左右王国未来的岔路上。」 如同与教会抗争无法将教会彻底赶出王国,人民无法与教会彻底断绝关系,我也不认为这是正确的事。 ──你们当年解散骑士团,还敢说自己信仰虔诚? 只要想像当教会与异教徒的战火再度燃起时,会有人这样质疑未来的国王就行了。 「况且停止资助骑士团,是为了向大贵族们展现对抗教会的决心,在抗争初期就已经开始。我想父王当初也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吧。当然……这场抗争也是。」 王国与教会已经隔海对峙了三年之久。 初期或许曾经打算速战速决吧。 「如果想保持王国对圣库尔泽骑士团的影响力,父王肯定会接受这个方法。问题是……」 海兰往我看来。 「这恐怕等于是要你说谎。」 「这──」 才一开口,话就说不下去了。即使算不上说谎,那确实是摆脱不了欺瞒的味道。 然而假如我接受了温特夏的提议,骑士团将顺著人民的赞誉,成功获得教宗的看重。 何况在这个提议里真正说谎的不是我。 正是温特夏自己。 「有件事,我想听听殿下的意见。」 「什么事?」 海兰贵为王族,与我有天壤之别。 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只得做什么。哪怕是移山,我也得试试再说。 可是海兰却用相同的高度与我对话。 对于这样的她,我问: 「倘若这个计画成功了,温特夏阁下还会继续当骑士吗?」 我完全不这么觉得。 海兰也抿起了唇。 那就是她的答案吧。 石墙上的窗口,再度传来大教堂的钟声。 牺牲一人,使全体继续前进。 即使那对战士而言理所当然,我仍无法那么肯定。 「请给我一点时间。」 海兰不发一语地点了头。 温特夏不惜提出本该为骑士所不齿的想法,也要拯救他的部队。 假如事情按计画进行,即使有大部分骑士觉得奇怪,必须听从长官命令的他们也只能乖乖服从。而既然部队能够得救,大多数人也会将疑问咽下去吧。 可是要让人觉得这之中没有欺瞒,是不太可能的事,真相也多半会以流言的形式散布出去。只要冷静想想,就会知道这有多么不自然。 尽管如此,大部分民众并不会计较这种小事,再说这么做对王国和教宗双方都有利益。既然都有利,八成能顺利进行。 想到这里,我也能轻易想像该怎么处理部队中产生的扭曲。 那名老骑士会独自承担这一切吧。 「还有救吗?」 从大教堂归返的路上,缪里无精打采地问。 受温特夏以淑女之道相待,让缪里满脸通红。 她才刚见到最憧憬的骑士,却又在同时见到他们背后的现实。心怀信仰而挥舞利剑的高洁骑士们,事实上也不过是同样会遭到世事残忍摆布,需要拚命抓住一线生机的凡人罢了。 那光辉灿烂的行为举止全都是纸糊的盔甲,被世间冰冷的雨滴一淋就要稀烂。 「你是说谁?」 救温特夏,还是整个部队呢。 与我牵手的缪里,手上稍微使劲。 「两边。」 那是唯有小孩才允许的一厢情愿。 不过,其实谁都希望两边都得救吧。 搬出做不到的理由很简单,现在状况也不急迫。 哈斯金斯要我大步前进,因为有人替我看顾脚下。 「我会尽量去想。」 缪里或许是以为我会更消极吧。 她抬起头眨眨眼睛,眼里透露著些许讶异。 「他们什么坏事也没做,神一定会给他们一条生路。」 毕竟无论怎么说,我都不认为让温特夏扛下所有罪过,藉欺瞒维持骑士团存续是正义之举。 缪里谈到图徽时,她也说过这样的话。 既然那有重大意义,就不该掺杂谎言或欺瞒。 在象徵自己身分的事物上更应该如此。 圣库尔泽骑士团这名字,塑造了罗兹和温特夏他们的人生。 「我们来救救那些骑士吧。」 缪里眼灿星光,大声答应。 骑士团欠缺的不仅是存在意义,主要还是金钱。他们选择劳兹本,多半是因为大教堂已经开启门户,能收容他们,供给当前生活起居的缘故。 而既然当前的活动经费有著落,说不定还能找出不利用我影响力也能解救部队的方法。 因此,我得先找个人谈谈。 「卖他们人情,一点好处也没有。」 在海兰宅邸看家的伊弗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冷冷地回答。 她似乎是在写信建议伊蕾妮雅订购布琅德大修道院的羊毛。 可以瞥见几句在抱怨她为什么从没买过品质这么好的羊毛。想到伊蕾妮雅没买那里的羊毛,应该是因为她和哈斯金斯关系不好,就有点觉得自己好像害她捱骂一样。 「你们去的那个布琅德大修道院,以前也有陷入困境的时候吧?记得当时有一群商人装作想帮忙的样子,结果是想收购他们的资产。」 「对。」 「而那是因为他们的资产值得收购,或手上权力有利可图。可是那群骑士不一样,他们就只有工具的价值而已。」 将心脏置于天平,用金币测重的冷血商人说起话来,连一丝慈悲也没有。 「找些慈善家募款,应该能凑到一笔钱吧。那些钱多到没处花的大富商,可是认为金钱也买得到信仰。可是那么做,和你用那招帮他们都会遇上相同的问题。」 「用什么名义,是吗?」 「不只是名义。难道他们只是需要可以供他们过活的金钱吗,没那么简单吧?」 罗兹曾说,贫穷其实是源自信仰不足。 王国不肯照顾他们,教宗不肯相信他们。他们因而无法维持部队,到处游说人出钱,再用这笔资金买面包磨剑。 但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刚说了,他们是工具。没有用处的工具就是个问题。在这一点上,温特夏做得很好。他对于自己的地位不抱一丝希望,把心思全放在如何提高自己的利用价值上,甚至不惜压低姿态求助于你,美得教人动容啊。」 伊弗冰冷的评论使缪里瞪得都快咬上去了,但现在怪罪她也无济于事。 「不过,假如温特夏真的打算那么做──」 伊弗写完信,抖落吸墨用的沙,从举伞少女手中抽取下一张纸。 「就等于是有一群没人牵的猎犬到处游荡,这也是个问题。」 她曾猜想这是教宗的计谋,想利用温特夏他们作乱。 这种状况固然棘手,但若非如此时,也同样是问题。 「因为克里凡多王子吗?」 「海兰也是眼光够远,知道要把我留在这里。买卖工具可是商人的本能呢。」 「拜托你别乱来。」 我知道她是故意那么说,但仍姑且劝阻一声,她便给了我很刻意的笑容。 「狗这种生物,还是有主人比较好。」 「咦?」 「他们那群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接受民众的吹捧。名为赞许的热葡萄酒,注入了他们冻结的心。但是这份激昂不会永远持续,餐餐大鱼大肉只有起初几天会开心而已。他们迟早会腻,清醒过来。到时候,他们会重新注意到现实,想起他们被服侍至今的主人拋弃,再也没有任何挥剑的理由。不要小看空虚的感觉,那可是深不见底的大洞啊。」 她的羽毛笔尖指了指我,再指指缪里。 「假如你哪天突然被马车撞死了,你觉得这只狼会变成怎样?」 我愣了一下,往缪里看。 随这问题而想起的,是我掉进雪夜冰海的那段记忆。 缪里毫不犹豫地跳下那片死亡之海,随我而来。 「发觉自己生无可恋的骑士,到底会做出什么事呢,我实在不愿想像。没有意义的混乱,只会妨碍人作生意而已。」 这些自暴自弃的骑士,都拥有世人所歌颂的一骑当千的勇猛。 而且他们深受人民喜爱,一定会有人愿意提供他们兵粮。 悲剧中的反抗军就因此诞生了。 「所以我在想,不如就想个好方法,把他们卖给第二王子算了。」 想说我绝不许她这么做时,缪里先插嘴了。 「这可能吗,我很怀疑。」 伊弗抬抬下巴,要缪里说下去。 「你说的二号王子,不是王家的背叛者吗?」 「这个嘛,既然他想篡位,可以这么说。」 「那高洁的骑士会乖乖站在他这边吗?弒君可是大罪耶,做这种事还算正义,就只有国王暴虐无道的时候。」 尽管缪里的知识都是来自战争史诗,其中仍有几分真实。 「这著眼点很好,赏你葡萄吃。」 伊弗用沙漠地区的语言对举伞少女下指示,少女点点头,对缪里嫣然一笑后离开房间。 「自然状况下是不会,所以有劝说的必要。」 「你是说骑士还是有可能跟随他?」 「把钥匙和锁放进同一个箱子里摇一摇,锁几乎不可能就这样打开。但如果事先对好方向,那可就不一定了。」 举伞少女捧著一大篮绿葡萄回来。 伊弗拿一串下来这么说: 「我说过会邀请你们加入我下一个阴谋,怎么样啊?」 以为有葡萄能拿的缪里停下刚伸出的手。 伊弗终究是个商人。 「缪里。」 一叫她名字,她就故意露出耳朵尾巴,神经质地拍动。然后伸长了手,抓一大把回来。 「总之我先拿这些话的份走。」 缪里像是故意对伊弗展露尖尖的犬齿,张大嘴巴咬碎葡萄。 「真想把你拉去我那工作呢。」 伊弗愉快地笑。 「既然得不到你们的赞同,我就不主动行动了。要是又翻船,可要吃不完兜著走。」 伊弗擅长在背地里作战。现在大概是觉得被海兰逮住而拖到亮处,轻举妄动有害无益吧。 「话说回来,我也没多少选择就是了。」 这个天天把重于人命的金币操之在手的商人这么说之后,摇摇羽毛笔。 是要我们别打扰她工作吧。 缪里临走前再抓一把葡萄,与我离开房间。 返回我们的房间后,缪里趴在床上画图徽,我则坐在书桌前看著窗外发呆。 去布琅德大修道院的这段时间,小狗都是托给厨房养。几天不见缪里的小狗乐得不得了,但缪里却不怎么理它。 图徽的图案也变得软趴趴,很没精神。 「伊弗小姐好像知道些什么呢。」 钥匙和锁的比喻。 伊弗知道什么能让两者契合。 「正义的骑士不会跟坏人联手啦。」 我往缪里看,见到蜡板上画了丑丑的骑士。 「伊弗小姐说过,有劝说的必要。」 缪里不屑地哼一声,用脚跟拨弄玩她银色尾巴的小狗。 「不过,她能想到骑士发现这些赞赏很空虚之后的事,我觉得很厉害。」 这就叫作预判下一步吧,而最可怕的,是她冰冷的看法。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尘归尘,土归土」这句话了。 「大哥哥。」 缪里忽然开口。仍是趴著的她放下木笔,两手用力抱住压在身体底下的枕头说: 「你认为骑士跟坏王子联手会幸福吗?」 我不敢冒然回答,耍小聪明的回答也只会让缪里失望。 「我想这要看他们多相信自己的大义。」 伊弗说,骑士团是工具。 「如果是教宗在背后操控,要他们在一个阴暗的密室和第二王子合作,温特夏阁下还比较轻松吧。对战士而言,那说不定还适得其所。」 为了攻击与教会敌对的王国,必须清浊并济──这点藉口好找得很。毕竟他们都是战士,主公一下令,烂泥也乐意爬过去。 但若他们没有教宗作后盾,单纯为了替自己续命而与第二王子联手,其中意义将大幅转变。 即使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毒性也将悄悄变质,折磨他们自己。 做事需要名与实。 只要缺了其中一项,人就会感到煎熬。 「所以说,伊弗小姐是认为自己有办法搬出一套大义。」 「我想像不到,毕竟我也不知道国王有没有做过坏事。」 缪里没好气地这么说,但她的话语很正确。 国王当然并非完美,但也不是值得引起群众暴怒,要将他拖上绞刑台的昏君。与教会抗争,也是以撤除不合理税赋为目的,有人民一定程度的支持。我实在无法想像骑士团会为这种事愤而投靠第二王子,认为这样才是正义。 坐著叹气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在第二王子身边的人是以什么为信念?」 「嗯咦?」 缪里翻过身,双手举高玩不腻的小狗看过来。 「不就跟那只坏狐狸一样吗?」 「你是说篡位成功以后的庞大回报?」 伊弗支援第二王子,图的应该是特权之类的商业利益。 「再来就单纯是讨厌国王的贵族会帮他吧。」 「有这个机会就乾脆帮他一把吗?」 这样感觉太马虎了。就连第二王子都是在走不知何时会遭处叛乱罪刑的险路上了,贵族应该更危险才对。目前篡位一说仅止于谣言的范围,即使他有明显意图,也没有明确证据的程度。 我愈想愈难以接受,而缪里也像在思索什么般转动眼珠子。 小狗已经放在胸上,舔著她的下巴。 「……那只很会算计的狐狸选他这边,表示他比较有胜算吧?」 小狗想把鼻尖塞进她嘴里,被她揪著后颈抓起来。 「他真的有胜算吗?」 缪里提出一个根本性的疑问,我随即回答: 「我想应该是有吧。所以再加上骑士,胜算会更大。」 缪里坐起来,小狗从她身上滚下来。 小狗以为那是在跟它玩,摇著尾巴轻咬缪里手腕。 「我说大哥哥啊。」 缪里揪著小狗脖子提到面前低吼两声,并问: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这种话神也说过吧?」 「……我想祂绝对没说过这么可怕的话。」 但还是有道理。 「话说,那只狐狸好像都知道我们会怎么做,像赶羊一样弄我们,感觉很不舒服。」 缪里将小狗放下床,而它仍然摇著尾巴趴在缪里旁边。 「你能替我顾好背后吗?」 我们很可能已经处在伊弗计谋的一部分,不能疏于注意周遭的危险。 听我那么问,缪里笑嘻嘻地盘起腿。 「我帮你注意会不会踩到野狗尾巴。」 为缪里的说法苦笑之余,我决定鼓起勇气大步踏出去。 我离开椅子站起来,缪里也跟著站起。 告知伊弗我们要外出时,看不出有没有正中她下怀的样子,她也没问我们上哪去。 「要是她派人跟踪的话,我应该会发现。」 缪里在森林打猎时,技术能与猎户媲美。甚至还能在鹿提高警觉注意背后时,绕过去碰碰它的鼻子。 她就是这么令人信赖,而继承狼血的她还有另一个强项。 「城里的野狗都是我们的同伴喔。」 缪里跟伊蕾妮雅学到非人之人的惯用伎俩──笼络城镇中四处游荡的动物。就连伊弗都无法收买野狗,这方面我们占上风。 「现在有吗?」 「没有吧。不是知道会被我发现,就是早猜到我们会去哪了。」 两者皆是吧。 我们的目的地,是位在劳兹本宁静的密集住宅区,曲折巷弄中的一栋老旧建筑。 「臭~鸡~!」 缪里一这么叫,停在屋顶上的鸟便尖声一啼,从缝隙跳进屋里。我戳戳缪里的头,门上的窥视窗也在这时不悦地打开。 「肚子饿就到市场去,笨狗。」 「咿~!」 (插图017) 看她们这样拌嘴,我反而觉得她们感情不错。随后夏珑关窗开锁,门扉敞开。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们就是来请你判断的。」 夏珑哼一声,抬抬下巴要我们进去。 夏珑和克拉克所维持的孤儿院,充满小孩多的地方所特有,打翻牛奶般的味道。但克拉克似乎是带孩子们出外工作了,屋里空荡荡的。 「这时候羊毛会一批又一批地送进城来,每个商行都缺纺纱人手,适合小孩赚钱。」 这里没有多少捐款的润泽,不工作就没饭吃。 「所以呢?你们要问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事?」 「基本上是这样。」 这回答使夏珑皱起了眉。 「我想先问第二王子的事。」 见她不懂我问这做什么的样子,我便告诉她伊弗的事与我们和温特夏在大教堂的对话。 「你率领徵税员公会那时所凭据的徵税权,是第二王子发行的没错吧?」 「是没错……可是我没见过他喔?」 「是喔?」 缪里戳了戳像是小孩做的简陋羊毛娃娃并问。 「我怎么见得到他?你口中那个金毛,原本也不是那么容易见的人物。」 「这样啊。没办法,我家旅馆会有很多大人物来泡温泉嘛。」 缪里不当回事地这么说,夏珑投以怀疑的眼神。 「小道消息也没关系。」 我揪住为这点小聪明沾沾自喜的缪里后颈,问: 「例如为人之类的。」 「他的为人嘛……也只是听说而已。」 「我们什么也没听说过。所以伊弗小姐说圣库尔泽骑士团说不定会与第二王子联手时,我怎么也想不通。」 夏珑不快地眯起眼,遥望远处猎物般放远视线。 「骑士团的人是奉教宗命令来的吗?」 看来骑士团若与王子联手,会让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 「就我在午间礼拜和分队长见面时的印象来看,不太像是和教宗有关。」 我不想说他们被教宗舍弃,但夏珑已经听出来了。 「所以说,圣库尔泽骑士团会自发性地和第二王子联手吗?」 她显得很怀疑。 「在骑士眼里,第二王子根本是践踏主从伦理的反贼吧?我不认为会有这种事。」 「你果然也这么想。」 夏珑耸耸肩。 「所以你才想调查第二王子。会有什么关联呢?」 「你也不知道喔?」 缪里说得很失望,夏珑做出咂嘴的嘴形。 最后她叹口气,觉得和缪里计较太无聊似的耸肩说: 「第二王子的传闻故事那些,其实问路边小孩也知道,他实在太有名了。我也是根据那些传闻给我的印象,认为骑士团不会想和他联手。」 「说这些就可以了。」 夏珑双手抱胸,不太耐烦地说: 「他是出了名的放荡。」 从海兰对他的只字片语听来,他是个没信仰没信用,骗子一样的人。 「他跟身边几个贵族子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事实。我到处招募徵税员的时候,就亲眼看过一次。他叫厨师扛著用面包做成的大船在街上到处走,自己拿著酒瓶就往嘴里灌,还嚷嚷著什么航向酒海之类的话。」 我听得很莫名其妙,但多少知道那是非常夸张的事。 一旁爱玩的缪里倒是听得眼睛发亮。 「然而他却不像常见的放荡贵族那样虐待人民,也没有被他们怨恨,躲得远远的。」 「这、这样啊?」 看来是因为游手好闲爱胡闹才招人反感。 「其实他的闹法还满厉害的……像我看到的那次,他最后把船带到救济院里,和那些觉得人生没有半点乐趣,只是等死的人肩搭著肩唱歌跳舞。如果说他就是那种人,你听得懂吗?」 也就是虽然品行不端,但骨子里并不坏,只是豪放不羁吗? 「他还很喜欢捉弄教会,听说他曾经趁夜里用烤全羊把教堂围一圈,从一大早就用那个烟熏他们。他真的很有可能干出这种事。」 缪里听得很开心,耳朵尾巴都露出来了,而夏珑对此并不反感。 「记得他是因为教会吝于布施给穷人,他才会去用烤全羊弄他们。基本上,每个故事都是他为某些人出头才闹出来的。」 「所以那些羊……是跟城里的人一起吃掉了吗?」 「结局是这样没错。人们愿意让他继续胡来,不单纯是因为他的王室身分,而是因为他会跟人们站在一起。我还听说,他后来以赔罪为由,送了一些羊肉香肠给那所教堂。」 这样好像也不太好,而夏珑愈说愈起劲。 「结果香肠里包的全都是没人要吃的肉渣,甚至还掺了肥皂,说什么那正好洗洗你们这些餐餐都要吃肉的黑心肝。人家说到这里,还一定会补上一句『贪心的主教真的气到口吐白沫了』。只要是知道教会有多傲慢的人,听了都很痛快。」 缪里已经笑到抱肚子了。 这些描述,让我逐渐看见第二王子的轮廓。 他是个视权威于无物,浑身上下充满叛逆精神的异类。 「那么第二王子的同伴,就是受到他这种个性的吸引?」 修理高傲显贵的故事,总是很受民众欢迎。 第二王子就像是某种喜剧英雄一样,他的同伴也想乘著这阵风,协助他挑战王位。 但才刚这么想,我就觉得不太对劲。 会有人因为这么薄弱的动机,就在篡位这种势必有场腥风血雨的事情上帮助他吗? 一旦失败,就要断头台上见了。以这种玩伴关系来说,风险未免太大。 「有人绘声绘影地说他有意篡位,原因是在于他们做那些事的出发点,而不是他们做了那些事。」 「……咦?」 传闻中,由于第二王子对权威不屑一顾,所以要挑战权威最大的国王。 乍看之下是说得通,但还是有那么些不对劲。 一是因为,照理说不会这么轻易就策画谋反。 第二则是像缪里在宅邸里说的那样。 没有正义可言。 「跟随克里凡多王子的,大多是弱小贵族,或是无容身之处的贵族子弟。」 夏珑这么说之后,拾起孩子做的简陋娃娃。 她像是想起了那些孩子,露出难得的温柔笑容。 「你们知道贵族的长子制度吧?除非当家的特别慈悲为怀,不然就只会塞一笔钱,把无缘继承家业的其他孩子全都赶出去。其中或许有些懂得作生意,有的进修谋官职,可是大多数的人都只是浑浑噩噩过日子。弱小贵族也差不多,空有贵族之名,却过著被更强的贵族践踏的日子。克里凡多王子可说是这些可怜虫的首领,替他们教训那些作威作福的人,一吐怨气的王。毕竟他自己也是哥哥这个次任国王的备品。他还曾开玩笑说自己不如识相一点,早点去当骑、士……」 夏珑说到这里,后续的话全消失在嘴里。 我和缪里也一样睁大眼睛看著她。 「骑士也是那样呢……」 这一句话,让夏珑闭上半开的嘴。 「成为骑士的人,也都是无法留在家里,只好用剑辟出生存之道。」 「这就是他们的联系吗?」 一边是视权威于无物,敢狠狠教训一番的放荡王子。 一边是为信仰而活,甲冑底下怀藏正义的高洁骑士。 假如正好相反的他们都有相同的苦衷,就只是方向不同── 「我曾经听说过,国王和他那个即将继位的哥哥没有强行约束他,是因为罪恶感的缘故。」 夏珑简短地说: 「就像会把弱小雏鸟推出巢外的鸟一样,他们是以赶走弟弟的方式维护家产。而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只用一句『希望你坚强活下去』就以为能替自己赎罪……这种事太常见了。」 跟随夏珑的徵税员们,也都是被圣职人员拋弃的私生子。 无缘继承家业而离家的贵族好不容易成为骑士而有个栖身之所,如今这一切又将离他们而去。这时候,第二王子出现了。 问他们想不想让那些为了自保而踢开他们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和第二王子联手,他们就会变成反抗国王的势力。」 夏珑的低语将我从阴暗的沉思中拉回来。 「从教宗的角度来看,那等于是助他对抗国王的宝贵战力,非常可能会对这些温菲尔出身的骑士改变想法。」 伊弗说,骑士只是工具。 没有用途,不受人重视的工具。 「我想,骑士将希望寄托在这的可能并不小,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个分队长提出的方法好多了。虽然是逢场作戏摆笑脸,但至少还摆得出来。」 温特夏一定是在考虑过第二王子这条路之后,才对我提那个构想。 若与第二王子联手,接下来等著他的就是真正的战争。如同老骑士在大教堂所说,他不仅是教宗的打手和信仰的守护者,同时也是温菲尔王国的国民。 他说不想对祖国子民挥剑,但其实并不是真的害怕发生这种事吧。毕竟骑士们心里深处,都藏著对温菲尔王国的阴暗想法。 不需要他们继承家业就赶出去,与政策不合就中止捐款,因为王国与教会对立,自己的虔诚度就遭到周围怀疑。 当他们对祖国拔剑时,怨恨的油脂会让他们砍得更顺手。 不过,奉信仰挥剑才让他们是圣库尔泽骑士团,为仇恨挥剑就连骑士也称不上了。 缪里提到猎月熊时她眼中的晦暗火焰,就说明了一切。 那已经是另一个人,我不能眼睁睁让我所珍爱的人眼睛染上那种颜色。 若只是要黎明枢机出面,还能是闹剧一场。 「其他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栖身之所,他们得不到。好不容易得到了,却转眼就要消失。」 为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避风港的夏珑抱胸长叹。 「老实说,我很希望跑来劳兹本的圣库尔泽骑士团赶快消失。要是他们在国内无端作乱,我们的修道院说不定会变成一场空;如果开战了,又会有更多不幸的小孩。但是──」 看似无情猎人的鹫之化身,将那简陋的娃娃放回架上。 「我也知道,那只是驱逐弱者用的藉口。我也是出于无奈,请你体谅之类的话,在我耳内深处响起。」 这个世界并不平等,并不是每个人都天生善良。能为我们提供公正天平的神从不见踪影,非得自己多担待点不可。但尽管如此,强者总会塑造出有利环境。 和无容身之处的贵族子弟一起戏弄教会,做出面包船跑进救济院的第二王子,以及无法继承家业也不倦不怠,为信仰与锻炼而活的骑士们。 他们虽正好相反,却同样因为出生顺序而跌出天平,拥有了共通点。 能连接他们的,肯定是个黑暗的理由。 「大哥哥。」 缪里拉拉我袖子,使我吐出哽住的气。 孤儿院深处的房间传来婴孩哭声。 夏珑往那看一眼,再看看我们。 「我很想看你们跟那些骑士辩论喔。」 温特夏说,希望我称赞他们是可敬的对手。 这种已经安排好结果的公开辩论,想到就觉得滑稽。或许大多数骑士不会听我说那些话,但整体过程仍无疑会很顺利。毕竟即使他们的眼中涌起忸怩的不甘,也不会燃起仇恨的火焰。若能让骑士仍是骑士,就会比第二王子的路线好上太多。 「不好意思,小孩子醒了。」 「……好的。请替我向克拉克先生问候。」 夏珑耸耸肩,快步离去。 充满打翻牛奶般孩童独特气味的私立孤儿院。 罗兹被赶出家门后,过的是怎样的日子呢? 我忽然想起这种事。 回程,缪里没说多少话。 她所憧憬的骑士,目前只剩两条路可走。 一条窝囊,一条灰暗。尤其是第二王子的路线,除了它以战争为前提之外,还有个更重大的理由使我不希望骑士往这里走。 虽然两条路都不是完全正确,但这条显然代表失败。 「缪里。」 平时她都是走在我身旁,现在却前行了几步。我一喊,她就停在石阶上转身看我。 「我大概会接受温特夏阁下的请求。」 我追上缪里,手轻扶她的背一起走。 「那对温特夏阁下是个困难的抉择,但部队一定能存续下去。」 既然那会是在国王同意的状况下赞赏这群骑士,国王便能将此视为策略的一部分,钱就容易给了。即使是敌人身分,只要够高尚也值得奖赏。这样骑士们有面子,也获得足以度过难关的兵粮,也不用归于王国军门之下。 只要他们能与可恶的黎明枢机相抗衡,还受到温菲尔王国民众热烈欢迎的消息传出去,就可能提升他们在教宗心目中的地位,将他们视为挖倒王国墙脚的根基。 整件事顺利成这样,不难想像有人会觉得这是一场骗局,真相以流言方式慢慢扩散。然而老骑士会将指责一肩扛下,有错的只剩下做出如此轻率决定的我。 而部队因此得以存续。 很现实的结局。 「对你来说,可能也是个难受的抉择。」 「不会啦。大哥哥,我啊──」 缪里抬起头,不想让我担心而露出坚强的笑容,我也直视著这样的她。 「我会尽全力扮演圣库尔泽骑士团的敌人。」 我继续对讶异的缪里说: 「就像你经常夸奖我那样,我也要让人们知道那些骑士并没有比我逊色。」 既然缪里那么看得起我,只要彰显缪里最爱的骑士也有同样水准,应该能减轻她心中的痛。 知道骑士跟那样的哥哥一样厉害,就没那么难过了。 所以我按住缪里的肩,请她别伤心,结果她稍一耸肩弄开我的手。 「拜托喔,大哥哥。」 「怎、怎样?」 「我是很喜欢你啦,可是我哪有经常夸奖你?」 「咦!」 「会夸奖你的,就只有金毛跟城里的路人而已吧。」 「……」 我闭上嘴摸索记忆,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不禁为如此自信过剩感到羞愧。 还以为自己难得踏了一大步却摔得鼻青脸肿,好想找个洞钻进去时,有人挽起了我的手。当然不是别人,正是缪里。 「可是,我知道大哥哥下了很大的决定。」 那是显然与觉得好笑不同的温柔笑容。 缪里拉得我弯下腰,自己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一下。 「我就喜欢大哥哥这样。」 连续两次意外让我羞得不得了,但突然想到第一次是我自作自受。 且既然缪里已经了解我的用心,那也无所谓了。 我将各种情绪的残渣叹出口,吸饱全新的春季空气。 「既然决定了,我们就快点行动吧。第二王子应该也收到了骑士团来到这里的消息,有必要在对方搞鬼之前结束这件事。不可以糟蹋温特夏阁下的决心。」 缪里睁大红眼睛,露出牙齿。 「嗯!」 她以血都要流不动的力道紧抓我的手向前走,说道: 「呵呵,大哥哥要演戏啊。好怕我会笑出来喔。」 「……」 我不满地看过去,她回我一个贼笑。 真是只坏心的狼。不过看她又打起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看来伊弗是真的没派人跟踪我们。 回宅邸后,缪里将事情一五一十全说出来,弄得她一副很受不了的脸。 「你以为我一年到头都在想怎么搞鬼啊?」 「不是吗?」 伊弗一听她这样回答就立刻把葡萄篮拉到身边。这点倒是挺孩子气的。 「就算骑士团投靠第二王子,情势也不会有决定性的改变。所以我只是选一个比较稳的生意而已。」 「生意?」 缪里趴到桌上,往伊弗手边的葡萄篮伸手,伊弗又把她推回去。在如此短剧中,举伞少女微笑著又拿一篮葡萄来。 「你们告诉我那些事以后,我马上就跟大教堂的亚基涅谈过了。我们约好在你跟骑士演完戏以后,让我负责调度骑士所需物资和处理捐款跟兑币的业务。那之后国王会用某种方式给骑士送钱吧?依靠这笔钱才安稳。」 伊弗总是先一步走在前头,动作快得吓人。 我感叹一声,得到一篮葡萄的缪里拔一颗扔进嘴里。 「剩下的份,我下次再拿喔。」 「没有下次,全部就这样。」 「小气!」 对她们姊妹般的对话苦笑时,伊弗忽然说: 「啊,对了。我就鸡婆一下,告诉你们一件事好了。」 「什么?」 伊弗眼露诡色,回答: 「你们是要认同骑士是可敬的对手,让民众也一起支持他们吧。」 「是、是的。」 「不要以为这样就结束喽?」 短瞬的空白侵占了我的脑袋。 「……咦?」 「就是说他们最后说不定会拿两篮、葡萄、走!」 缪里又往桌上伸手,想抢伊弗的葡萄篮。 伊弗当然是轻轻一转就闪过。 「两篮葡萄……什么意思?」 「就是被你认同为可敬对手的骑士,会利用这个声势跟坏王子联手啦,笨耶!」 「到时他们镀了一层金,正划算呢。」 被轻易闪过的缪里耳朵尾巴都冒了出来,很不甘心地趴在桌上。举伞少女看得咯咯笑,摸摸她的头。 「不过,只要你准备得够周全,应该就没问题了。」 伊弗含入一口胜利的葡萄。 「骑士很单纯,这有好有坏。只要你让他们看见胜利之路,他们就会只看著那个方向直线前进吧。」 说得像牛马一样,但我能够理解。 骑士们的英勇,有不少是建立在他们的愚直上。 「这样的人,死了太可惜。」 伊弗靠著椅背说: 「我并不讨厌战争史诗。」 两把剑交错在教会徽记前的骑士团旗徽。 即使说了那么多,伊弗的心还是在温菲尔王国吧。 「我会努力的,可是……」 「嗯?」 我对看过来的伊弗说: 「请你不要赚得太贪心。」 伊弗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笑得肩膀上下抖动。 写信谈要事让人不太放心,我便透过宅邸里的卫兵联络海兰,很快就接到回覆。 骑士们不在大教堂,都到刀剑商和铁铺集中的区域参加他们公会举办的守护圣人祭典了,现在方便与她见面。 「咦~我想去那里!」 缪里听佣人说那里还有武术表演什么的,马上就吵著要我带她去,我当然是装作没听见。牵著不情不愿的她上街后,发现路人似乎都往同一方向前进。或许是因为缪里一直往工匠街望过去的缘故。 「每~个人都要去凑热闹耶。」 她甚至酸溜溜地这么说。 即使不是午间礼拜的时候,大教堂一带人一样是多得惊人。等等下工的人也会来参加傍晚的礼拜,只会更可怕。 见到海兰而问起这件事时,她耸耸肩说: 「在骑士团过来之前,往来大教堂的人数本来就一天比一天多了,好像还有附近城镇的人特地过来呢。应该不是因为骑士,而是王国大部分教堂都还紧闭大门吧。」 自日前劳兹本那件骚动算起,消息从劳兹本传到附近城镇,渴于信仰的人们做好准备启程,的确是差不多这几天会到。 「其他城镇的教会组织会因此开门就好了。」 「教宗那边似乎怕的就是这个,实际上是怎么样呢?」 国王那边是认为时间对他们有利。 「虽然按理来说,这可能会像溃堤一样一发不可收拾……但目前都没有后续消息。愿意开门的,就只有你们经过的城镇而已。」 这样你知道为什么特别受瞩目了吗?海兰俏皮地补上一句。 「而且如果进展得太快,教会的态度也会转为强硬。能找出不太刺激对方,同时能使王国的教会组织重启圣务的方法就好了。」 三年的时间实在太长。 新生婴孩的洗礼由民众自己施行,结婚誓言请口齿不清的当地长老读颂,下葬时的祷文让泪流满面的人们凭藉模糊的记忆有一句没一句地念。 这当中,圣职人员也因为关门而没有收入,只能靠过去囤积的财富度日,或是渡海到有圣禄可领的大陆去。 这场谁也不会幸福的耐力赛,就像围城一样。 「而且事实上,有很多教会组织还是怕门开了会让人闻到里面的腐臭吧。太可悲了。」 就连日前造访的布琅德大修道院,恐怕也与所谓健全的信仰生活相去甚远。修士们对我来意的疑问,说不定比哈斯金斯还要强烈。 大概是因为关门是教宗命令,又有不可告人的痛处所致。听说有些坏商行还会趁这个机会,肆意变卖他们的资产大赚一笔。 然而国王若直接对关门的教会组织出手,显然会激怒教宗,且反应多半会比第二王子发行徵税权时更激烈。 如果教会的自清运动能做得更好就好了。突然间,我忽然觉得脑袋里有根筋被勾住的感觉。 思索那究竟是什么时,海兰说: 「在这样的状况下磨亮教宗的刀,说不定是一步险棋。」 海兰叹口气,接著轻笑。 「算了,讲点正面的吧。谢谢你下了这个决定。」 「啊,哪里。」 我简短回答,侧眼看著就要浮上脑海的某个想法,补充道: 「我是认为这个计画的被害者会远比起骑士团和第二王子联手少,所以才答应的。」 「那时有温特夏在,不方便说……你看到伊弗在家的时候,有没有吓一跳?」 海兰抱歉地笑,我也对她微笑。 「伊弗小姐对您怀疑她会搞鬼颇有微词,但我觉得那是正确的判断。」 「话说,伊弗是真的不打算和第二王子跟骑士团勾结吗?」 「她说她已经跟亚基涅谈过,靠这个计画赚安心钱。骑士需要的物资,以及往后应该会大量涌入的捐款兑币业务,她都要一手包办。」 海兰露出有些讶异又放心的复杂表情。 「她真的是只要能赚钱,怎样都好吗?」 「就这部分来说,是可以相信。」 海兰难以理解似的摇摇头。 「但是我们也想不到她什么时候会半路杀出,要尽快行事才行。」 这计画关系到名与实中的名。想夸大事实,就得趁人民的注意力还投注在骑士身上,且骑士还没被其他事物夺去视线之前完成。 「问题是大多时候温特夏身边都有人跟著,明天他们也是一大早就有事,很难安排密谈。」 「晚上呢?」 缪里的问题使海兰疲累地回答: 「不要小看那些千锤百炼的骑士。他们晚上一定会派人守夜。我是很想夸他们圣库尔泽骑士团名不虚传,可是这次却妨碍了我们。」 缪里倒是很纯真地为此赞叹。 「白天也有贴身护卫呢。」 「这么小心……是因为教宗派了刺客吗?」 近似冒险故事的对话,让缪里听得雀跃起来,海兰脸上却泛起近似苦笑的表情。 「他们或许是这么想,可是既然教宗派了刺客到王国来,当初就不会准他们离开库尔泽岛坐船来了。而且在航道上也有可能被抓。」 「那搞不好是国王派出了刺客。」 海兰听了缪里的话又尴尬地微笑。 假设有刺客,是因为骑士自己希望有刺客存在。 没有人在发现自己其实不被人放在眼里时会感到高兴的。 「总之骑士今天都到刀剑商人和工匠的祭典去了,晚上才会回来,明天也没机会。请你们一定要在后天空出时间来。」 「……等这一天半真让人难受。」 今天中午能与温特夏面谈算是运气好吧。 「真是的,说不定第二王子都已经派使者到这里来了呢。可是骑士比商人更重承诺,只要你们发过誓,就不用怕对方反悔。」 既然骑士特别守信,就算第二王子劝诱他们,也难以改变温特夏的抉择。 「总之只能等温特夏有空的时间,在那之前要避免轻举妄动,以免计画被其他骑士发现。至于父王那边我会立刻派出快马。他应该正在为这个亦敌亦友的骑士团头痛,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很高兴吧。」 即使三十人左右的战力算不上武力,也有象徵性的意义在。缪里也说了,想像中的骑士可是一骑当千。 倘若只要给点面子,他们就不会造成大混乱,规规矩矩离开王国,对国王而言是再好不过。 且长期来看,那也关系到海兰之前说的王国与教会未来的相处方式。 「再说,这段时间你也不会闲著,还有新修道院的手续等很多事要做,不知道这是幸还是不幸喔。」 她给我一个贴心的笑,然后转向缪里。 「需要用的东西都买完了吗?」 「嗯。都订好了,就等伊弗姊姊结算。」 「不愧是为人称颂的高明旅行商人的女儿。」 「是吧?我都考虑当商人了呢。」 罗伦斯听到一定很会很开心。 「可是我听说,修道院预定地上的楼房荒废得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听我转述夏珑的说法,海兰表情像是吃了酸溜溜的东西一样。 「人家跟我说的是一间空了很多年的房子,有在整理……等夏珑或克拉克跟我报告以后,我再找人去整修吧。」 「有劳您了。」我先一步鞠躬道谢。 「对了。」 海兰突然有点刻意,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图徽的事怎么样了,有问到有趣的故事吗?」 她对图徽的关心似乎还不亚于我们,甚至更高。 为海兰雀跃的样子高兴之余,我发现缪里也目光斑斓地看著我。 「可以讲吗?」 是指对猎月熊那些荒诞无稽的猜测吧。缪里一直很想找个人分享她的发现吧,希望她不会忘我到暴露自己的身分。 「不要缠著人家太久喔。」 缪里把这个回答当成同意,从狼图徽不多讲到熊图徽,中间还夹杂国徽里的羊毛是不是太短之类的。 海兰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为跟她说话而高兴,始终很开心的样子。 我看著这和平的画面,向墙上的教会徽记祷告赞颂骑士的计画能够顺利完成。 到头来,缪里还是跑去看刀剑公会主办的守护圣人祭典了。 万一我的长相被骑士记住,有破坏计画的危险,但缪里就不同了。她拿这点辩得我无法反驳,让我万分无奈地目送她扬长而去。天黑以后,看她春风得意地回来,腰间还插了把木剑,我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隔天,城里有个大商行的大船重新装修完工,宴请骑士一起庆祝。缪里当然也想看大船,也不可能不去共襄盛举。 最后我输给无言的压力,放缪里出去以后,房间清静下来,刚好适合翻译圣经。这算利害关系一致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房间里继续翻译作业。 到了傍晚,海兰送信过来告诉我温特夏明天的行程。 明天要为来自邻近主教区的圣职人员进行特殊礼拜,温特夏需要代表骑士参加。一般骑士只需参加普通礼拜,和上次一样会出现温特夏周围没有其他骑士的时段。 我要趁这段时间和温特夏结下秘誓,并讨论计画的概略。大致看来,这概略就是在大教堂前举行辩论会,让民众对这场竞赛留下印象,正巧和夏珑说的一样。圣人传记里常有这种场面,想到自己也要参加,难免有点害羞。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 「哇!」 海兰的信读到一半,缪里的头冷不防从我手臂底下钻出来。还来不及想她何时回来的,我的脸已经被臭歪了。 「唔!缪里,怎么鱼腥味这么重……」 「咦?真的吗?」 缪里露出耳朵尾巴,在衣服上到处闻。 「大概是港边有很多人请我吃烤鱼吧,很好吃喔。」 「真是的……」 且也许是因为吹了一整天海风,她全身都湿湿黏黏的。 「去跟人家要点热水回来洗澡。」 「好~」 「耳朵尾巴!」 开门之际,缪里说「我知道啦」似的很故意地扭腰摆头收起狼的部分。我不禁对这样的她叹了口气,提笔给海兰回信。 若要举办圣库尔泽骑士团与黎明枢机的辩论会,就必须挑选一般民众能一听就懂的题目。需要掂量该引用圣经哪些部分,列出候选清单。为表明立场,温特夏那边应该也会想当著人民的面指出一些信仰上的问题,需要让他容易切入。 我再度翻开因翻译而几乎要整本背下的圣经,将其中知识灌注于信中。背后,缪里将热水倒进大澡盆里,也让我绷紧了神经。 等蒸气浓到足以让我的墨迹晕开,缪里说: 「大哥哥,帮我洗头!」 在脱光衣服准备就绪,一点也不知羞的缪里面前,我也写不了神学问答的草稿。只好老实就范,放下笔卷起袖子。 「嘿嘿嘿。」 不愧是贵族家的肥皂,融入了香草的芬芳,非常高级。我搓出泡沫替缪里洗头,痒得她扭来扭去,狼尾也哗哗搅水。 与缪里形影不离的小狗像是会怕水,稍微远离澡盆趴著等。 「啊,对了对了。我有找臭鸡监视大教堂,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入。」 「咦?」 我诧异反问,肩膀被热水冲得发红的她回头说: 「大哥哥,你以为我真的都只是出去玩啊?」 (插图018) 我以沉默回答。 缪里用尾巴拨拨洗澡水,弄湿我的脚。 「她也帮忙看过祭典里有没有怪人,结果也没有。如果坏王子派人过来,就算在人群里她也看得出来吧。」 缪里实际打起猎来是非常优秀,不能说这是在耍小聪明。 且既然她都说请夏珑帮忙了,应该是够可靠才对。 「只要你不忘词,一定没问题的啦。」 「就算我记不住戏剧的台词,神学问题我也一定答得出来。」 我还比较怕自己太投入而忘了目的呢。 「对喔,你在家的时候都在跟那些大胡子爷爷聊天嘛。」 「你以前都说那在浪费时间,现在派上用场了吧?」 一开始冲洗头发的泡沫,缪里就盖上狼耳,手指塞进人耳的洞。 大概也有听不见的意思。 浇了几次水之后,我往她骨线略浮的背上一拍。 「好,剩下的自己洗。」 「咦~」 「我还要继续写信,在水凉掉以前赶快洗好。」 窗户开著,排出了部分水气。这样就能写信了吧。 我听著缪里一边抱怨一边玩水,继续写下半段。 途中缪里忽然说: 「大哥哥,骑士他们──」 我转过头,缪里正泼水闹小狗狗。 「都好像玩得很开心耶,希望那个孩子能早点回来。」 我想起带著求救信奔向布琅德大修道院的罗兹。 真希望他也能享受城里人的热烈欢迎。 「每个人都能笑著回去就好了。」 缪里对小狗露露牙齿。 「就是说啊。」闻著扰鼻的肥皂香,我短短附和。 ──────────────────────── 第五幕 大教堂内圣歌缭绕,弥漫著乳香的甜味。 因教会闭门三年而无法礼拜,心中堆满郁闷的,并非只限于城中百姓。来自近郊的主教与圣职人员们一吸入大教堂内的空气,表情就变得像睽违纽希拉温泉一年的泉疗客一样。 大主教亚基涅带他们到特别礼拜堂,一群人相互慰问。圣职人员们对温特夏的来到也十分感动,用力拥抱。蛰伏于王国教堂内的他们,立场其实也和骑士团差不多。 我远望著那景象,装出与大教堂有深交的商人表情,在走廊等候。礼拜堂门缝间,能窥见几个高阶圣职人员抖动长袍衣襬下跪。亚基涅手捧圣经,往门缝中的我瞥一眼。随后温特夏走出礼拜堂,年轻祭司伴随著亚基涅的祷词轻轻关门。 老骑士转向闭上的门,说道: 「对他们而言,这里就像信仰沙漠中的绿洲。」 前阵子,劳兹本甚至还不是圣职人员能穿著法袍走动的气氛。 像我自己,也是一到港就被徵税员公会盯上了。 「你能游说王国其他教堂也一起开门吗?」 「请原谅我只能回答『我也曾经有这个想法』。想到教宗不知道会怎么看,我就实在……」 听我这么说,温特夏低吟起来。 同时,我想起对海兰说出这个想法时,自己几乎要想起些什么的事。在脑中摸索那究竟是什么的途中,温特夏又说: 「圣座是有可能将那当作是王国的攻势,而且圣职人员主动开门,等于是违背圣座停止圣务的命令……你开这两扇教堂的门,说不定已经是极限了。」 老骑士叹口气,摇摇头说: 「算了,废话少说。时间宝贵。」 「海兰陛下在别间房等著。」 起步后,护卫们带头前行,替我们开门。 「温特夏阁下。」 「让您久等了。」 海兰与温特夏握手致意,在圆桌边坐下。 「那我长话短说,我们已经将你的提议整理出一个具体计画。」 海兰使个眼色,候在一旁的护卫便将资料摆在温特夏面前。 「基本上就是举办一场诸位骑士与寇尔阁下的辩论会,吸引民众注意,最后请亚基涅大主教居中仲裁。为了制造噱头,议会也会请贵族到场观看。」 温特夏看了看海兰放在圆桌上的文件,问: 「能请他们参加吗?」 他指著墙壁另一边,是指来自近郊的圣职人员吧。 「我不是想替骑士团壮大声势……只是因为他们也曾经孤立无缘,隐忍了很久。我想透过让他们参加这场论战,给予一点慰藉。」 即使事关自己的进退,骑士仍会注意同伴。 海兰敬佩地点头回答: 「参加的圣职人员愈多,愈能让人们感到这场辩论会的威信。寇尔阁下,可以吗?」 她问得有点故意。 「没问题。神学问答这种事,不是音量大就赢。」 不仅是海兰,温特夏也睁大了眼。 然后他苦笑著说: 「如果你站在我们这边就好了。」 原想答是,但我临时收回了。一来我不晓得那有没有其他意思,二来自己也是他们沦落至此的远因。 在我的沉默引起注意之前,海兰先插嘴: 「关于这场辩论会,我想请你找一些百姓也容易听懂的题目。」 「我看完了。神赐天使剑与天平的段落有些好题材,应该很适合这个充满商人的城市。我想让大家知道,在我们的剑所宿含的正义与对神的信仰之前,我们是中立立场。」 既非王国的敌人,也不是朋友,单纯是信仰的守护者。 「那么你会怎么进攻呢?」 这不是替圣经释义的愉快讨论会。 我的角色是投奔海兰麾下,对抗教会的改革旗手。 「追根究柢,这场抗争是从王国不满于教会的什一税开始的。因为那就只是为了对抗异教徒而徵收的临时税而已。」 说到这里,温特夏也懂了。 「是说我们不过是维持这笔税的剑吗?真的是痛处。」 骑士们既是战力,也象徵著战争。一旦战争结束,就等于是没有用处的工具。教宗对温特夏他们的态度冷得像是打算拋弃他们,也是因为异教徒之战结束了吧。 「城里的人也都在为这矛盾的心情纠结吧,酒馆里经常有人在争论。虽然用词粗俗,但这也表示这场辩论会将受到很大的关注。」 人们一方面单纯想支持骑士,一方面又不满于教会的无理税务。 温特夏摸摸年迈者所独有,与缪里不同的银发。 「呵呵。要是不多拿出一点斗志,我们搞不好会输呢。」 「别这么说」这种话,我说不出来。我不是自大,是真的有一定自信。 因为正义站在我这一边,世潮亦然如此。 而这也是一件极为残酷的事。 面前苦笑的温特夏,与我年龄相差有三四十岁。年轻时多半实际与真正的异教徒厮杀过,是个用生命守护教会信仰的骑士。 不像我只会靠书本砥砺信仰。他应也失去过许多战友,见过无数难以言喻的悲剧吧。而最后,他们战胜了异教徒。 日后大势底定,异教徒遭到驱逐。在我小时候,异教徒之战就已经沦为徒具形骸,又名北方大长征的例年活动。而那也早在十年前结束,世界恢复和平。 在异教徒仍有具体威胁的年代,温特夏想像得到今天吗?是不是认为只要击败异教徒,为世界带来和平,骑士就能集世间荣耀于一身呢? 恐怕是想都没想过自己会有遭到摒弃的一天吧。 「不过,打不利的仗才有趣,部下会变得更团结。」 温特夏放弃了什么般爽朗地说。 伊弗认为,这位老骑士对自己的地位已经不抱任何希望。 没说「我们会变得更团结」也是这个缘故吧。如今温特夏是请求敌人协助的叛徒,多半已经不认为自己是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一员了。 「黎明枢机阁下。」 温特夏看著我,眼神清澈得令人起敬。 「到时还请你全力以赴,千万不要客气。我们也会全力抵抗,维护自己的立场。我的部下现在觉得脚下就像沙地一样不稳,且天空灰暗,认不清方向。但是只要敌人出现,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他们就团结得起来,能在这场风暴中互相照应。」 即使背后是一场骗局,也比四分五裂好多了。 「我已经很多年没战斗了,我由衷地感谢你。」 那直爽的笑容令人痛心。 日期,就订在后天。 除非国王反对,而海兰已经表示机会很低。 「后天啊……」 临别之际,温特夏忽然低语。 「不方便吗?」 温特夏连忙摇头回答海兰: 「不,其实我们前往王国时,已经另派使者替我们找栖身之所,毕竟这座大教堂不一定会接纳我们。可是到了今天,还有一个没回来。」 「这……实在令人担心。且让我我立刻派人替你找吧。」 「可是这──」 没等温特夏说完,与我面面相觑的缪里先插嘴了。 「他叫罗兹吗?」 温特夏诧异地看过去。 「我们去布琅德大修道院的路上有遇到他。虽然走得摇摇晃晃还一头摔进泥坑里,最后还是到了。」 听他摔进泥坑,温特夏都摀起了眼睛。从这样替他难为情的动作看来,他们感情似乎不错。 「以骑士来说,这样还真是丢人……不过向前倒下这点,倒是满像他的。」 温特夏笑著叹息。 「这个见习骑士非常重视骑士道,连我都要惭愧了呢。要是出战时他能在队上,心里一定会很踏实。」 他的语气就像提起孙子一样。我与骑士团的这场答辩,无疑是会留志劳兹本编年史的大事,还说不定会成为骑士们重出舞台的契机。要是罗兹赶不回来,未免也太可怜。 「我派快马去接他吧,不知道能否赶得上就是了。」 「这、唔、嗯……为这种小事烦劳殿下,实在太丢人了……」 「别这么说。」 海兰像是被温特夏照顾属下的态度所打动。 骑士入团时,定会先加入骑士修道会,誓言愿意为彼此奉献生命。 人说这情感堪比亲情,而我也在此刻感到那绝不夸张。 为了让他们能够继续维护这样的感情,我得多加把劲才行。 然而,每当想到温特夏是否能留在这样的愿景里,我就觉得有条黑蛇爬进我胸膛,缠住心脏一口咬下去那般心痛。尽管如此,我也不能白费骑士的决心,必须站稳双腿。 随后温特夏离开房间,加入其他骑士的行列,我们和亚基涅打点过当天程序后就离开教堂。 劳兹本今天依然是那么热闹,那么和平。 「大哥哥。」 往宅邸走的路上,缪里扯住我的袖子。 「可以买点好吃的回去吗?」 我立刻听出那不是平时嘴馋的语气。 大概是因为我脸色难看吧。 「你想吃什么?」 「咦,可以让我挑吗?」 缪里吃得高兴的东西,感觉就特别好吃。 不过我还是赶紧补充。 「除了炸鱼骨以外。」 「咦~那个很好吃耶。」 那玩意儿我光看了就会火烧心。 最后缪里选的十分正经,是个夹起荷包蛋和腌肉的面包。 但那听说是劳兹本最厉害的面包师傅做的,都快被源源不绝的客人挤扁了才总算买到。 而辛苦没有白费,面包松软,盐又下得足,好吃极了。 「大哥哥,你真的很好心耶。」 我们坐在行人熙攘的港边一角木箱上吃面包时,缪里这么说。 「你这样打得赢以后的战斗吗?」 大口咬面包的缪里指责似的说。说来好笑,前天温特夏向我们提议后,回程路上还是她比较消沉呢。 我提起这件事,她表情就像是我笑她以前尿床一样,露出牙齿。 「因为我已经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嘛,垂头丧气也没用。再说,战斗时最不好的──」 缪里又大咬一口,把右颊塞得像松鼠一样鼓。 「就是犹豫。挥剑时一旦犹豫就完了。那不只会给敌人趁隙反击的机会,还会给敌人多余的伤害。」 若要斩杀对手,就该一鼓作气来个痛快。 「你改变心态的速度真是快得可怕。」 毛发有如灰里掺杂银粉的狼少女灿烂地笑。 「那个骑士长官好像是想畅所欲言的样子,你也尽管说自己想说的话吧。」 缪里一边粗鲁地抠牙缝里的肉屑一边说。 「两边搞不好会吵到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大家一定看得很高兴。」 她耸肩而笑,在木箱上盘起腿。 完全是个拿翘的商行小伙计。 「其实这样也不错,太安静就不像战场了吧?」 那多半是温特夏最后的战场,所以想尽可能炒得热烈一点,热到令人忘却背后的欺瞒。想像那样的场面,紧张与悲哀使我不禁失笑。 群众围观下,我光是大声说话就会紧张,而届时面前还是真正身经百战的骑士,他背后还有一整队剽悍的骑士。 拥有悠久传统与历史,以及强烈自负的信仰集团,圣库尔泽骑士团。 与他们对峙,就像伐木工在山里遇见熊群一样。 但是我不必恐惧,只要镇定地看看四周就行。 一定会有一只随时随地都是那么可靠的银狼在我身边。 「如果图徽……」 「嗯?」 缪里趁我又埋首于思考中,想偷偷抽走我面包里的腌肉,并抬起视线说: 「如果图徽来得及做好就好了。」 「……」 抽走腌肉使得荷包蛋差点滑出来,缪里用嘴去接,并保持这个怪姿势眨眨眼睛。 「在那里公开我们的图徽,感觉还不错。」 缪里咻一声把蛋全吸进嘴里,舔去沾在手上的蛋黄与油脂后开心地笑。 「其实大哥哥比我更爱作梦吧。」 这调侃令我莞尔。 只要有缪里在身边,我相信自己能够对抗任何敌人。既然图徽象徵著我们的联系,是该找一个合适的场合来公布。 我试著想像两人身上不起眼的地方都配戴著相同图徽的样子。 很有冒险故事一景的感觉,想到就想笑。 这瞬间,能够表示我俩关系的词开始有了轮廓,但它像雪片一样想抓却抓不住,转眼从掌心里溜走。 想拚命追上去,却会忍不住向现实伸手。 「大哥哥?」 我放弃再想下去,对好奇看来的缪里说: 「对不起,我刚才快要想到一个能形容我们的词……」 「夫妻?」 「并不是。」 经过这些对话,我彻底忘了那隐隐浮现的究竟是什么。 「唉,你害我完全忘记了啦。」 缪里跳下木箱笑呵呵地说: 「又没关系。」 然后手扠著腰望向大海。 「那个老骑士就算离开骑士团,也一定永远都是骑士。」 海风吹来,拨动缪里的银发。 「那个男孩虽然只是见习,但比谁都更像骑士呢。」 缪里既温柔又坚强。觉得被自己当妹妹照顾的女孩说得哑口无言很丢脸,只有刚开始而已。 「你也……」见到缪里潇洒的站姿,我不禁想说些什么,嘴却僵著说不下去。 因为曾经失落的答案,居然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能形容我俩关系的词。 而且极为贴切。 「怎样?」 缪里疑惑地回头,我慢慢闭上僵住的嘴。 转成笑容。 「没事,别在意。」 「咦咦?骗人,完全是有事瞒我的脸!」 我打算等状况过去再说。 她一定会很高兴。 「讨厌啦,大哥哥!」 我哄著缪里往宅邸走,要回去为后天作准备。缪里对我的手又拍又拉,最后大概是吵累了,嘟著嘴牵起手。 虽然没能力追求完美,但我想尽可能去追求理想。 后天的辩论会,绝不能放水。 就在我重新笃定决心时── 「?」 缪里忽然停住,转头望去。 「怎么了?」 我停下来,发现一旁多了条野狗仰望著她。 狗还头槌似的在缪里腹侧顶了又顶。 「呃,喂,很痒耶。什么事啦?」 「汪呼。」 野狗轻吠一声,哒哒哒地走远,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们。 「要我们跟过去的样子耶。」 缪里耸耸肩,朝野狗走去。野狗见状再度前进,从大街转进小巷,一会儿后又走上大街。 缪里看看我,歪著头追上野狗。 最后它走进大商行边的巷子,对里头吠几声。 「如果只是跟我说那里有埋骨头,我就把你尾巴毛剃光。」 缪里说完就钻过堆得高高的木箱边,往巷子深处走。 脚步停止,显然是因为惊讶。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见到的是缩在墙脚,哭肿了眼的罗兹。 野狗是发现缪里缝在腰带上的骑士团徽有罗兹的味道,才带她到这来的吧。它仰望缪里,像是讨赏,摸摸头就开心地摇尾巴。 当我与疑惑的缪里对看时,背后有人对我们说话。 「怎么,你们认识这小伙子?」 那是个商人穿著的肥胖男子,留了满腮似乎很硬的胡须,老实说长相有点可怕。 不过他手上木盘放著面包,还有条冒烟的手帕。 「让一让。」 「啊,好。」 我靠到墙边让男子通过。那些东西果真是为罗兹所准备,他将面包摆在罗兹脚边,粗鲁地将手帕抹在罗兹脸上。 「真是的,说几次男人不可以随便掉眼泪了。」 男子粗鲁地帮他擦完脸后,把面包塞进他手里。 「呃……他怎么啦?」 男子用力挺起肚子站起来,叹口气说: 「我是出城买羊毛的时候,在那里遇到他的,前不久才刚回来。你看他哭哭啼啼,我总不能把他放在商行里讨晦气,东西会卖不出去。」 「你是说布琅德大修道院吗?」 商人听了吓了一跳,随即耸个肩。大概是因为我们也是商人打扮,以为是在买羊毛的路上擦身而过了。 「他说他被修道院的卫兵给撵了出来,一问之下发现他刚好要到劳兹本来,我就让他上车了……可是他哭了一路,我都不晓得他在哭什么。如果你们认识,麻烦帮个忙,带他回去吧。」 虽然他说得很麻烦的样子,实际上却是花了几天送他到这来,还准备食物并用热毛巾替他擦脸。人真的是不可貌相。 当男子不胜唏嘘地要返回店里时,罗兹突然站了起来。 「谢、谢谢您帮我这么多!」 男子稍稍回头,哼一声走掉了。泪痕又划过才刚擦过的脸,罗兹用捏烂面包的手擦。 「呃……到底怎么啦?」 经缪里一问,罗兹才终于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吓得睁大眼睛。 然后眼泪又噗碌碌地滚出来。 「骑士团……」 「咦?」 「骑士团要没有了啦……」 我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哄停号啕大哭的罗兹。 罗兹告诉我们,修道院只有第一天当他是贵客。他不断叨念著「那些叛徒」,撕咬被他捏烂的面包。 「后来他们态度客气归客气,可是一个接一个来问骑士团的事,好像在审问我一样。他们问得很细……连我们在岛上吃什么都问。」 那多半是想了解他们经济状况有多差,而真正让罗兹生气的,似乎不是这里。 「叛徒是什么意思?」 罗兹用袖子擦擦眼睛回答缪里: 「我……以为他们会帮忙,就把团上的困境都告诉他们。可是他们听我说了那么多以后,先问我的却是──」 ──所以骑士团跟黎明枢机是一伙的吗? 「说什么傻话!」 他突然破口大骂,趴在缪里身边的野狗吓得跳起来。 而我们也一样惊讶。 「他们说……黎明枢机?」 「对。我也很莫名其妙,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听,而且还……还问我身上是不是有藏密令,把我整个扒光。他们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缪里偷瞄我一眼。 就算海兰替我们写信算不上问题,或许我们也不该跟罗兹在同一天造访修道院。如同哈斯金斯有所警戒,修道院的修士当然也会对携带海兰的信前来的人提高警觉。即使不当我是黎明枢机本人,猜想我们是同伙,要来调查修道院的贪腐,也是极其自然的事。 罗兹第一天受到他们款待,也是合情合理。可是才刚款待一个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使者,没多久又有人带海兰的信出现。可以联想到的太多,很难当作是凑巧,正常人都会怀疑两者有关,更何况罗兹多半也坦承了他受过我们的帮助。 「对我百般无礼地审问以后,他们把求救信推回给我,说等我能够证明自己不是王国的手下才会听我说话。所以我、我……恼羞成怒,冲上去打人,结果一群士兵立刻冲进来抓住了我。那群修士叛徒还用很瞧不起人的语气说我们……温菲尔分队已经没有用处,很快就要解散了。」 修士把他当猫狗扔出修道院以后,刚才那位商人就来了。说不定是买羊毛时,哈斯金斯替罗兹说了点话。总之商人收留了他,带回这里。 然而真正使我在意的,是「骑士团要没有了」这句话。 「我们都不想承认……但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 库尔泽岛与王国有很长的距离,想必他们路上停靠过很多港口,与无数商人和居民交谈过。或许每处都欢迎他们,但传闻应该也听了不少。 再说,再怎么锻炼也无敌可杀这件事,他们一定比谁都清楚。 「军资陷入困境的,不只是我们分队而已。」 罗兹沮丧地说: 「整个库尔泽岛都过得很苦,每个国家给自己分队的钱都变得很少,就连教宗给的圣援也少了。既然不会打仗,这也是当然的事。」 他泪已流乾似的盯著地面说: 「其他人应该只是认为人数变少,至少每个人分到的圣援就会多一点。我们动不动就和明著暗著怪罪我们的人争吵,根本就没有信仰之岛的样子。我们是不想和库尔泽岛一起沉沦,才决定回来的。」 王国的捐助彻底断绝,也让他们没有留下来对抗的本钱吧。 「路上有各式各样的人欢迎我们,让我们比在岛上更像骑士。」 罗兹像是想起当时景象,终于有点笑容。 「可是每当在靠港城市接受热烈欢迎后,一回海上我就会非常害怕。在汪洋大海上摆荡,就好像在自己的心里浮沉一样。每个人都在问自己,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国王不太可能会欢迎我们,而且大多数人连父母的长相都不记得了,有家归不得。」 就像罗兹连自己出生的土地在这个季节会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于是我们在船上,对著蓝得教人愤慨,宽广得无边无际的天空下想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我们只能依靠这艘船上的人了。」 ──他们每一个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穿著轻薄服装,在积雪乍融的泥泞路上濒死也要拚命前进,都是为了弟兄。派他出任务的温特夏,也因为他晚归而担忧,怕他赶不上后天的盛会。 他们之间,有著比信仰更强大的情感联系。 不仅是骑士修道会,教会也有以同胞称呼彼此的习惯。 兄弟姊妹等。 听罗兹说了这些话,缪里睁大眼睛愣住不动,彷佛连呼吸都忘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已经注意到,要用什么关系来申办只有我们能用的图徽才贴切。 不是妹妹或情人,也不是学生或徒弟。但我们的感情强到能为彼此赌上性命,她还叫我「大哥哥」。 寻找能贴切描述这种奇妙关系的词,实在是件困难的事,但它真的存在,而且就明摆在我眼前。缪里是个站在我身旁,始终注意周遭,有时对我敞开心胸,有时用力牵起我的手,替我开路的人物。 这不就是骑士吗? 还有更好的词来称呼这个一身毛皮宛若银甲,尊贵美丽的狼少女吗? 不过,当缪里终于记得吸气,想往我抱来,我制止了她。不是因为罗兹在场,而是我既然将自己与缪里的关系托付于骑士一词上,就不能弃眼前这少年于不顾。 在罗兹这样的见习骑士都要为分队的存续几乎绝望的困境中,温特夏率领著部下来到劳兹本,详细调查城中状况,运用智慧,找出能让自己存续下去的机会。 最后选择的作战计画是利用敌人黎明枢机为楔子,将分队的存在感重新拉上舞台。他们大可含恨选择与第二王子联手这条不太需要多想的路,而且这样还痛快多了吧。 可是温特夏却选择了能让骑士依然是骑士的方法。小丑自己一个人当,一肩扛下违反骑士道,向敌人低头的责任。 我是因为温特夏的想法尚有可取之处才下此决定,而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吧。凭藉连伊弗也赞佩的冷静,做出这样的判断。 那不是最好的方法,没有皆大欢喜的选项。我大可明哲保身,在这里安慰罗兹,并若无其事地和他在后天再会,板起脸孔辩论。 但是,帮他们完成这场骗局之后,我还能请缪里作我的骑士吗?我可以将欺瞒带进我为这个曾哭号世上没有同伴的少女所准备,具有特殊意义的图徽吗? 海兰一定不愿意,而我也是。 为理想离开纽希拉的我,甚至觉得要是救不了罗兹,我们的旅程会在此结束。既然没有与缪里旅行以外的选项,而我们的图徽将是正确路线唯一的指标,那我必须相信,还有其他路可走。 再怎么说,我都不认为骑士只是没用的工具。或许异教徒是消失了,但玷污信仰的人并未根除。在众人信仰动摇的时刻,相信他们的存在能使人们重拾信仰。 在大教堂和温特夏相拥的圣职人员们就是一例,骑士们在此时此刻成了他们孱弱心灵的高大支柱。 如同布琅德大修道院这般自私自利,将信仰往后摆,使这少年心寒的圣职人员多如牛毛。他们才是忘却正当信仰,崇拜黄金的异教徒啊。 也就是骑士团这信仰的守护者应该讨伐的对象── 「应该、讨伐的、对象?」 我喃喃地这么说,赫然睁大双眼。 「啊!」 剎那间,我脑中响起大教堂的钟声,还有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的感觉。海兰与温特夏对话时隐约闪现的想法,突然具体起来。 怎么没有敌人。 唯有骑士能够讨伐的敌人,不是遍地都是吗! 「大、哥哥?」 缪里担心地窥探我的脸。我看看她,再转向罗兹。 这位年少的见习骑士困惑的程度也不输缪里。 「你叫卡尔·罗兹是吧?」 听我问他的名字,他有点惶恐地点了头。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咦?大、大哥哥!」 我没理会错愕的缪里,继续说: 「人们称我为黎明枢机。」 罗兹还当我是开玩笑,但笑容在注意到我的眼神后消失了。 他应该也听过关于黎明枢机长相的描述吧。 罗兹再往缪里看的瞬间,那头剃短的金发甚至竖了起来。 温特夏听说他一头栽进泥坑里时,说那很像他。 罗兹有骑士的资质,能成为比谁都强的骑士。 「都是因为你──」 当他心中燃起怒火,脸上恢复血气时,我说: 「我需要你拯救骑士团。」 若要论经过信仰加持的固执,我可不会输给成见严重的少年。 罗兹往前挺得缪里都要冲上来了,而我只是动也不动地盯著他的双眼。即使他一拳打在我脸上,我也有视线不会偏离的自信。 「你要拯救骑士团。这件事不适合由我来做,但是你一定可以。」 「你、你说什么。你不是……」 他哭丧著脸,是因为救他的人是他最恨的敌人。 抑或是「拯救骑士团」几个字,使他的感情抢在理性之前起了反应。 「没错,我就是黎明枢机,人家称我为改革教会的旗手。但既然你也是骑士团的一员,应该听说过一件事。」 「什、什么事……?」 即使他不知该气还是该哭而使得表情乱成一团,但依然勇敢地反问。 我对坚强的少年罗兹这么说: 「就是温菲尔王国成立以前,骑士们在这岛上对抗蛮族,取回信仰的故事。」 「……」 我对那充满困惑的脸继续说: 「你们比我更适合将腐败信仰赶出这个国家。我需要你们来完成被骑士团遗忘的使命。」 「……这种事……」 「你们一定行。」 如此断言的我站起身来。 俯视在鄙陋后巷蜷身哭泣的少年。 并对他伸出手说: 「神圣的骑士,快点站起来。你们要消灭邪恶,拯救王国与信仰!」 罗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的手。 这时缪里抓住罗兹的手,说道: 「骑士不可以哭。」 罗兹双肩一跳,用袖子用力擦擦眼睛。 好强、愚直、执著,无论如何都会重新站起。 这个骑士要素全部兼备的少年接受挑战似的抓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骑士团不会向敌人低头。」 我眼前浮现温特夏的脸。 「但是,骑士也要对敌人展现宽容。」 这么适合宣告骑士道守则的少年可不多见。 缪里对这个甚至会让温特夏感到惭愧的罗兹开心地笑。 「我就先听你说清楚吧,黎明枢机。」 交叉于教会徽记前的剑。 我觉得那根本就是指这个少年。 骑士仍有能发光发热的路。因为他们应该消灭的敌人已经在这里盘据好多年了。 至今从未有人出面对付这些敌人,自然有其原因。想克服这道原因,需要能够逼退任何人的正论。而若要以正论为盾,没有任何人比圣库尔泽骑士团更合适。 对罗兹说出我的想法后,他表情彷佛是见到蟾蜍暗诵圣经章节一样。 同时,也对自己怎么没想到这方法而懊恼。 常识与约定俗成的规矩,经常不知不觉地蒙蔽人的双眼。当人们抱怨事情照正论来说应该是怎样时,也需要足以高举正论的勇气。 但罗兹认为这个方法正好适合现在的他们。 有些事,就是在这个立场模糊不清,谁都不认为他们是自己人,像无锚之船一样漂荡的时刻才能做,而且是非做不可。 「我只要向分队长报告这个方法就好了吗?」 罗兹已经迫不及待,而我这个比他多长几岁的人还更需要镇定。 做大事之前必须先打通关节,也要再三确定计画是否稳妥。 因此,我知道有个人特别懂得如何冠冕堂皇地要人闭嘴,便前往海兰宅邸请教意见。 「……你哥哥有时候真的很像你爸。」 「咦咦?大哥哥跟爹哪里像啊?」 「就是看起来好像都在发呆,但其实看得比谁都广那样。而且下了决定以后就怎么也不愿意改变方向,跟羊一样。」 伊弗和缪里在海兰宅邸一室中对撞犄角似的对话。 罗兹也在房里,不耐烦地开口问她们: 「所以怎么样,我是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没问题才对。」 见到罗兹急著想伸张正义的样子,伊弗想逗弄他似的哼一声说: 「你们骑士则是牛,只知道看前面。」 我在罗兹恼羞成怒顶回去之前先插嘴: 「伊弗小姐,我是从你之前用葡萄来比喻,想到你可能擅长处理这种问题。」 我的计画,是以简直找麻烦的正论为武器,甚至太过刚正到反而令人觉得冷血。在这方面,无人能出伊弗之右吧。 伊弗叹息交掺地说: 「我说的,是一群力量大的人拿力量小的人当棋子,把对手拖到谈判桌上。而你说的,是要让力量小的人揪住力量大的人的鼻子到处跑。想不到你也会有比我坏心的时候。」 伊弗很刻意地用力缩脖子。 「而且也没得赚喽。」 缪里的话让伊弗垮著眼瞪我。 「就是说啊。害我跟亚基涅应酬那么久都白费了,还以为难得能爽赚一笔呢。」 「你已经赚得够多了吧。」 「哈!」 伊弗不屑地一笑,看向罗兹。 「你是见习骑士吧?」 「没、没错。」 虽然有点畏缩,罗兹仍挺直背脊回话。 伊弗咧嘴而笑,对他说: 「你就尽管去把那些瞧不起你们的人狠狠踹翻吧。」 在场所有人都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含意。 伊弗也认为这个计画行得通。 「我是不会踹翻他们,不过倒是会把他们的帐簿彻底翻一遍。」 伊弗挑起一眉,缪里笑起来,而我对他深感信心。 「真是的,常言道有光就有影,海兰现在心情一定很复杂。」 「我们的事,她会对国王保密吧?」 这个计画,会让温菲尔国王和教宗都觉得吃了大闷亏。能将正义之名手到擒来的,就只有温特夏他们而已。 因此,计画必须当作是罗兹想到的。要是让国王知道计画是来自于我,他多半会怀疑黎明枢机其实不是站在王国这边,开始产生敌意。 「良药总是苦口,即使真能药到病除,也会留下怨恨。你们还是彻底装作无关比较好。」 伊弗的话让罗兹听得很不明白。 「这我就不懂了。这个计画应该能清除王国的病灶,同时为圣座带来好名声才对啊,为什么说得像在做坏事一样?这纯粹是正义吧?」 罗兹正面提出这个问题,但他并不是个未经世事的天真孩童。 他是这么想的。 做正确的事就是对的,觉得不对的国王和教宗才是错的。 「像你们这样只会往正义直线前进的牛啊,根本是我的天敌。」 伊弗说完站起身来。 「快走吧,我还要忙著算帐呢。」 举伞少女对我们微微笑,才跟随伊弗离开房间。 罗兹对伊弗打马虎眼的回答很不满意,缪里哄过以后才不情不愿地收起矛头。 其实对罗兹来说,计画是否妥当本来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事。 因为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选择,真正重要的是伊弗有无异议。 「这样就没有疑虑了吗?」 罗兹已经等得快受不了,想尽快将计画告诉温特夏。 「对。再来只需要跟相关人士打点一下,还有你的协助。」 「为了分队,我什么都能帮。尽管说吧。」 伊弗说我是羊,罗兹他们是牛,还真是如此。 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又令人心安。 「那么,到大教堂之后,你必须──」 罗兹再三确认之后,回答:「知道了。」 离开海兰宅邸时,他忽然端正姿势看来。 「你……喔不,寇尔阁下,你或许是圣座的敌人,但我想你并不是信仰的敌人。」 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 不过,感觉并不须多说些什么。 我对他微笑,他也在行注目礼之后转身。 缪里目送这个衣襬飘扬,先一步前往大教堂进行作战的罗兹离去,并轻笑著说: 「真是个热血过头的骑士呢。」 那对罗兹而言是个称赞吧。 「爱上他啦?」 我故意这样说,缪里往我的腰用力一拍,回答:「可以考虑一下。」 接著我们也到大教堂,说有要事禀报海兰,从侧门进去。走在冰冷石墙围绕的走廊上,我反覆深呼吸。 「那个金毛应该不会生气啦。」 缪里发现我在紧张便这么说。 海兰为了实现温特夏的想法而做的那么多努力,会因为我的计画付诸流水,且事后很可能还要捱国王的骂呢。 国王肯定会认为只要能控制骑士,就能让王国在谈判桌上占优势,而海兰眼睁睁错失了这个好机会。 海兰当然会立刻察觉到事情将这样发展。 「好啦,生气了也没办法,我会陪你一起道歉的啦。」 缪里说得像恶作剧被逮一样,使我不禁失笑。 她可是会猜想神就是猎月熊的人,这点小事对她来说仍属于恶作剧的范畴吧。 「你放心,海兰不是会对这种事发脾气的人。」 一听我替海兰说话,缪里立刻就不高兴了。 这时,我接著说: 「毕竟温特夏阁下他们真的是展现了骑士风范。看到那么棒的骑士,任谁都会忘记不高兴的事吧。」 缪里一副踏空楼梯的脸,不甘地笑。 「就是呀,一点也没错。」 她说不定又想像了温特夏他们大显威风的场面,松口气般吐出放心的叹息后,吸了吸鼻子。 为那滑稽的样子轻笑,腹侧却被她捏了一下。 我们就这么来到海兰所在的房间,对讶异的她说明原委,她听得手上要给国王的信都掉了。 「……天啊。」 她喃喃说道,拍头似的抚额。 「天啊……啊啊,我怎么、怎么没想到……」 见到海兰抱头懊恼,缪里不知怎么很得意的样子。 「……这也未免太讽刺了,我到底都在想什么?」 海兰两手撑在桌上,沉默片刻。 她是有责在身的人,有很多事要考虑吧。 「身为父王的家臣,我本来是有义务将这个计画推往有利于王国的方向。」 抬起头后,她第一句话就是这么说。 这条路确实存在,而那多半会是能使王国超前教宗的刁钻一击,揍得他鼻青脸肿。 但是这么一来,会使得温特夏他们的立场依然模糊。 这个计画,可说是能让温特夏他们重新确立在圣库尔泽骑士团众分队中的地位,唯一且最后的机会。 「可是我不仅是父王的家臣,更是神的侍者。」 海兰说完就要推倒椅子般猛力站起,大步走来。 然后用力握住我的双手。 「父王的责怪,就让我来承担吧。我也不想见到温特夏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被冠上叛徒的恶名。」 「所以,您同意吗?」 「那当然!」 海兰说道: 「圣库尔泽骑士团登上王国的土地,叩开教会腐败的大门要圣职人员悔改,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这就是我想到的计画。 王国虽与教会对立,境内仍有许多教会组织存在。 其中有些和布琅德大修道院一样,历史比王国还要古老,囤积了莫大财富。原本王国应该揭露他们的恶行,全都摊在阳光底下,但这么一来将逼得教宗不得不为了保护组织而出手。 在王国也因此头痛时,第二王子以发布徵税权为手段,以迂回方式吸收教会的财产。而此举当然也使得王国与教会之间擦出火花,差点就要开战。 这时,圣库尔泽骑士团出现了。 他们原本是教宗的打手,这样的部队登陆王国,等于是宣告战争的到来。结果他们竟是来自温菲尔的骑士,因为骑士团里没有容身之地而归国。然而他们并没有投入王国的军门,不知是敌是友。 我想到的正是利用这一点。 让这支国王和教宗都分不清敌我的部队,揭露立场同样暧昧的王国的教会之腐败。 掌权者一定会问,这些骑士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而这个问题,有个能让双方答不出来,却又能让对方乖乖闭嘴的答案。 那就是为了信仰! 无论是温菲尔国王还是教宗,都无法反对这点。 「教宗一定会恨得牙痒痒的吧。骑士们匡正教会的弊病,无疑会受到人民的赞颂,派来骑士的教宗也会一并沾光。可是教宗却曾经刻意冷落这些骑士,而且王国的教会组织一旦因此开门,停止圣务这个信仰上的围城战术就会逐渐瓦解。」 海兰说得很愉快,同时也叹了口气。 「父王也会头疼得像是睡了一整天吧。能揭露脚下教会的弊端,撬开他们的门户固然好,但使得教宗的声望随骑士团一起升高就不好了。况且如果是王国自己揭弊,还能给自己添面子。」 这件事对双方阵营都是有好有坏。 而且双方都分不清温特夏他们究竟是敌是友。 所以国王和教宗都无法冒然遏止或支援他们的擅自行动,只能静观其变。若为己方自然是该支援,但要是弄错了,恐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 这暧昧的立场让温特夏他们吃了很多苦。 那么利用这份暧昧耍耍主人也不为过吧。 「往后骑士们将成为神的代理人,将弊病赶出王国的教会,人们又能上教堂领受神的慈悲。对父王而言,又多了一个对教会强硬的理由。」 海兰屈指细数骑士们将造成的影响。 「另一方面,骑士将因为成为正当信仰的推手而享誉全国,教宗也不得不认同他们的成绩。毕竟他们是只身深入敌阵,将人民的称颂予取予求,还一并为教会博得赞声啊!」 海兰说到这里,要抓住结论似的握拳。深深地呼吸,是为了品尝这个极为讽刺的计画中,那股畅快的苦楚吧。 「真是的。」 她重叹著说。 「连神也想不到这么坏的计画。」 那不敢恭维的笑容也是种赞美。 不过,假如这个计画能顺利成功,那也是因为骑士仍保有骑士精神所致。 「大家都相信温特夏阁下真的能带领部下顺从信仰,行正义之举。若没有这样的信赖,这个计画就不可能成立。」 因为他们没有恶意,所以无法责怪。 能够正面指称正义就是正义的,唯有高洁的骑士。 「不过,还是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 海兰亢奋的表情略为一沉,说道: 「那就是你托付这件事的见习骑士,到底可不可信。」 这个计画的名与实,是以绝妙的比例维持平衡。 只要多施加一点恶意,就能轻易地往自己要的方向推动。 倘若罗兹欺骗黎明枢机,将心思投注在打垮王国上,就能以毒害王国,纯对教宗有利的方式进行这个计画。 「放心啦。」 回答的,是缪里。 「有根据吗?」 缪里对海兰耸耸肩说: 「因为那个男孩爱上我了嘛。」 说服力高得这么讨厌的话,真是世间少有。 「我相信罗兹,也相信温特夏阁下。」 温特夏从罗兹口中得知这个计画时,会猜想是否是黎明枢机献的计。 他知道罗兹曾与我们在路上相遇,罗兹突然有这样的主意也不太自然。 可是,我并不担心。 「温特夏阁下是骑士中的骑士。」 用正当方式,做正当的事就对了。 「嗯,没错,你说得对。不应该怀疑这一点。」 这世上仍有些值得相信的事。 我与海兰四目相对,互相颔首。 藉以认同彼此。 「好~那就这样啦!就这样!」 缪里挤进我们之间,按著胸推开我,要我和海兰保持距离。 「我去跟那个男孩说要执行计画了,可以吗?」 罗兹正在大教堂的一隅等待信号。 一旦收到信号,他就会往同伴奔去。 「什么那个男孩,人家叫做罗兹。」 「那个男孩就行了啦,那么爱哭。」 缪里冷冷地耸起肩。 我与海兰相视苦笑,缪里抓起我的手往门外走,途中忽然转向海兰。 「啊,对了。」 「嗯?」 她对愣住的海兰说: 「跟大哥哥讨论过以后,我们决定好要用什么关系办图徽了。」 「喔喔!」 海兰表情一亮,而缪里用赢家的姿态对她说: 「就写我是大哥哥的骑士。」 「……」 当时海兰的表情,定格在就连女巫打喷嚏也办不到的绝妙瞬间。缪里径自开门,按著我的背推出去又回头说: 「还有就是,你也可以用我们的图徽喔。特别准你用!」 门随后关上,让我只能想像海兰是什么表情,但我没忘记捶缪里的脑袋。 「我们可以有这个专属图徽,都是因为海兰殿下用特权赐给我们的耶?你知道吗?」 「很痛耶……讨厌啦!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知道吗?实在是喔……」 如此对话中,我们走回能环顾中殿的隐密走廊。 缪里一个箭步贴上棂格窗,往挤满人的中殿看。 「他在吗?」 「嗯~啊,找到了。」 缪里脸退离窗口,慢慢卷起上衣抓住腰带。 「嗯……奇、奇怪,撕不下来……!」 她要用罗兹给她的团徽当信号,可是那似乎缝得很牢,最后只好连腰带一起解下。 「大哥哥,帮我抓好。」 「咦?喂,别急啊!」 缪里无视于慌张的我,将腰带缠在手上伸出窗格。 罗兹很快就会注意到吧。 那可是他送给救助他的少女的再会之誓呢。 「……他应该想不到我就在墙壁后面做这么蠢的事吧……」 缪里毫不理会替她拉裤头的我,只顾用力挥手。 就像要牛快跑一样。 「啊,他注意到了。」 她这才总算收手。 「哼哼,这么拚命。」 缪里用姊姊的口气这么说,双手交叉环抱胸前。 我是很想要她废话少说,赶快抓好自己的裤子。 「他没问题吧?」 我这角度看不见底下,便直接问。 缪里对窗格透来的光线眯起眼,回答: 「没问题啦,他是个坚强的男孩。」 我只有苦笑的份,说不定明天就轮到我紧张了。 「大哥哥,你知道吗?」 缪里转向我,脸上堆满笑容。 「骑士是很帅的喔。」 「我知道啦。」 我一手拉著缪里的裤头,另一手从缪里手上接过腰带。 手再绕过缪里纤细的腰,替她缠起来。 最后将多余的部分绑在腰侧后,看向任我做完这些动作的缪里。 「听说你是我的骑士呢。」 即使被我挖苦,缪里也嗤嗤地笑,双手搂住我脖子。 「好~我发誓对你效忠。」 我们的位置,正好与几年前我拥抱哭惨了的缪里时相反。 虽觉得她即使长大,也只是更会耍小聪明而已,但还是有所成长。 我对这样的缪里叹口气,敷衍地抱回去。 她有点不太高兴,但我还是要这么说: 「骑士要早睡早起,以节制和勤奋为信条喔。」 「咦!」 要是把旗帜交给自由奔放的缪里,她搞不好会哇哈哈地乱跑一通,最后连人都找不到。绳子一定要牵好才行。 缪里手按胸口推开我。 「你很坏心耶!」 我对龇牙低吼的她回嘴: 「那你要不要回纽希拉?」 缪里的红眼睛睁大一倍,旋即又眯成一半。 「咿~!」 那咧著嘴转向一边的模样,让我笑著觉得图徽真的应该用看向旁边的狼。 这时,中殿传来不同于以往的喧嚣。 我和缪里并著脑袋往窗里看,见到温特夏等骑士围成一圈,有的甚至激动得高举拳头。温特夏在罗兹身边,手搭在他细瘦的肩上,将他置于人圈中央,表示他也是骑士团宝贵的一分子。 温特夏说了些话之后,身旁的骑士顿时士气大涨,显然是决定要有所行动。每个人都是紧绷著嘴,表情严肃,但眼眶中却似乎有些泪光,会是错觉吗? 「那就是骑士间的感情呢。」 缪里这么说之后揪住我的袖子。 紧接著骑士们拔出腰间佩剑,引起中殿群众一阵惊呼。 他们往上互搭剑尖,呼喊口号。 骑士们为新目标团结一致的模样,让缪里看得手愈握愈用力。 嘴有点嘟起来,是因为羡慕他们吧。 「我们也没有比较差吧?」 听我这么说,缪里往我看来,脸上挂起大大的笑容。 「那当然呀!」 一丝细微乳香搔弄我鼻腔后,大教堂敲响了钟。 当获得目的地地图的骑士们随温特夏命令出击的那瞬间,罗兹似乎往我们这望了一眼。 希望他们的虔诚,能够唤来神的祝福。 我如此祈祷时,罗兹已经开始和温特夏等骑士热切地交谈。圣库尔泽骑士团与黎明枢机之间,维持这样的距离正好。 我握起缪里的手。 感到她也用力握住,我们便离开大教堂。 ──────────────────────── 终幕 温特夏听了罗兹的计画后,做出了确切的行动。 海兰说他请求撤回之前的提议,并说明了骑士团接下来的行动。 感觉像是隐约知道那背后有我们的影子,又好像不晓得。 总之温特夏他们穿上全身战甲,映照著耀眼的春阳,在大教堂前宣告他们要去打醒那些紧闭门户,不愿悔改的教会组织。 人们对教会不满的同时,也明白那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当骑士团表示他们要改变王国的现况后,立刻获得狂热喝采。 如此一来,温特夏他们的存在感将急速升高,教宗对他们也不得不另眼相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但我却郁闷地抖著右脚。 「应该没这个必要吧……」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话?来,头抬起来!」 我乖乖抬头,缪里在我脖子上挂条布带。那是用来标示圣职人员阶级的东西,我并没有领圣禄,所以是整条白色。就某方面而言,那也是对教会制度的批判。 这部分倒还好,真正的问题是我不太能接受现在这个状况。 圣经翻译到一半,缪里就冲进房间来硬把我拖出去塞进马车里。海兰也在车上,来不及下车就驶动了。 想问这到底是干什么时,她扔了一套衣服给我。 那是我从纽希拉穿来的那套圣职人员般的衣服,最近这阵子都没穿过。 「要是事先跟你谈,你多半会拒绝,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坐在我对面的海兰过意不去地这么说,并告诉我这么做的理由。我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但我不打算责怪她。 因为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 只是一想像那个画面,心里就紧张得不得了,让我两只手焦虑地不停拨弄教会徽记。 「这比辩论会轻松多了吧?那个,或许我不该这么说,不过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好了。」 看我紧张成这样,海兰难得这样哄我。 缪里弄好饰带以后,改拿梳子替我梳头。 随她接近,我闻到一股略微不同于平时的花香,才注意到她穿的不是离开纽希拉时的那件,也不是商行小伙计的装扮。 「……难道你也要?」 她像是发现一根不听话的乱发,拔下来以后耸耸肩说: 「当然啊,我是大哥哥的骑士耶!」 如此强调的缪里,穿的是修女旅装般的长袍。 和修女不同的是,腰间缠了一条绣上金线的亮丽腰带,上头还挂了把短剑的鞘。我从没见过这么特立独行的修女。 「我一时弄不到剑,所以只带鞘了。我是大哥哥的骑士,剑是一定要有的。啊~要选什么剑呢,嗯哼哼~」 「……」 觉得将关系设为骑士说不定是个错误时,我注意到海兰的视线。 见到她那抱歉的笑,我也只能接受了。 「那我就只是站著喽。骑士团里面应该还是有人对我有敌意。」 使骑士团起死回生的计画,需要当成罗兹的主意。黎明枢机依然是教会的敌人、骑士们的箭靶吧。 于是海兰提议,要我去给即将前往近郊教会组织的骑士团送行。 「无所谓,只要能成为话题就够了。」 「黎明枢机竟然会为骑士团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送行……没错,只因为信仰!」 明明对神一点信仰也没有的缪里口中说著这种话,并将我的头发在脑后用力扎好,满意地喘口气。 「其实我是想用蛋白固定起来啦。」 「不好吧,我觉得自然一点比较好。能同时散发和气与正气。」 「好像是这样没错。来,大哥哥,背挺直!」 在海兰与缪里评分的眼神下,我打直背脊。 有点她们趁机拿我寻开心的感觉。 「那么,差不多要到了……好多人啊,直接到城墙外来是对的。城里根本没位子了。」 窗外的人太多,使我根本没注意到马车何时驶过了城门。人们不分男女老幼,纷纷涌出城门来替骑士团送行,有不少手上还拿著自制的骑士团旗。 「神啊,救救我吧……」 我难得这样祈祷时,缪里抓起我的手。 然后给我一张纯真的笑脸,似乎是要我安心。 她或许当自己是有难同当的骑士,但我怎么看都是恶作剧得逞时得意的笑。 「要是你做多余的事,晚餐就别吃了。」 缪里从容地笑著耸肩,帮海兰开门。 街上的喧嚣立刻灌进马车,让我心脏缩了一下。 「快点。」 跟在海兰之后下车的缪里,在春天的暖阳下对我伸手。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后悔自己怎么没在纽希拉把她赶回去,但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那么小的手,力量却大得教大人汗颜。 「来了!」 海兰也似乎受到兴奋群众感染,大声说话。 往城门望去,骑士们正好往这里过来。 「愿圣库尔泽骑士团永远荣耀!愿神祝福正当的信仰!」 道路两旁的人们高声呼喊,将手上花瓣洒在路面上。 骑士团最前头是两名高举深红旗帜的白马骑士,其后还有数名骑马的骑士,我很快就在他们之中找到温特夏,而罗兹也在后方步行的骑士里。 「呵呵,他表情好得意喔。明明那么爱哭。」 「你凭什么说人家呀。」 我轻推缪里的头,踩上车夫替我们准备的踏台。 缪里也踩上旁边的踏台,整理自己的仪容。 「怎么样,大哥哥?可爱吗?」 她歪头问话的样子,加上与平时不同的装扮,的确是很可爱。如果没有这条花俏的腰带和剑鞘就更好了,可是这样也不像缪里。 「好好好,很可爱。」 她对我敷衍的回答不太满意,最后还是开心地缩缩脖子。 这时人们的欢呼轰然高涨,骑士们接近了。 我从车夫手上接过一大本圣经,抱于右胁,左手握起教会徽记。 并想起缪里的叮咛,挺起胸膛,站得比平时更直。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鼓噪。它们聚集起来,堆积成浪,还有人指著我大叫。骑士们也注意到人们的异状而抬起头。 不久,两名旗手的马经过我面前,随后与温特夏对上了眼。 他的眼先是惊讶地睁大,转瞬变得慈祥。 仅是这一眼,就让我明白他已经看透了。 惊讶或许是因为没想到我会到这来送行。 我高举左手的教会徽记,弯腰呈祈福姿势。 听著骑士们经过我前方。 就在这时。 「喔喔!」 又是一阵欢呼。 我不禁抬头查看发生什么事,只见骑士们全都握拳抵在胸前,注视著这方向。那是骑士们的敬礼,且似乎都在看我。 这表示他们都知道真相了。是罗兹说出来的,还是温特夏告诉他们的呢。抑或是他们仍不知情,单纯是信仰让他们公正地对前来送行的人尽应有的礼仪。 无论如何,我的心都因他们的答应而发烫。罗兹经过时,他的视线往缪里飘去,见到缪里对他偷偷挥手而满脸通红,惹来两旁骑士的苦笑。 (插图021) 骑士的队列转眼就离开我们眼前,跟随者大批涌上,争相与他们握手或摸摸衣襬,场面乱成一团。 而这些人也像骤雨一样迅速散去,骑士们背后那团骚嚷一下就离得好远。 正感唏嘘叹息时,右手忽然有股温暖。 「好像会很顺利耶。」 缪里望著骑士们远去的背影这么说。 握住我右手的手,较平时多用了点力。 「这样国王也能放心支持他们吧。」 海兰往我看来。 「好了,回去吧。我在黄金羊齿亭订了位,顺便为你们的图徽庆祝。」 「有肉吃喽!」 缪里欢呼一声,赶紧跑上马车。 觉得上店家前换个衣服比较好的我,上车前再度望向骑士团。 高举于半空中的骑士团徽,雄赳赳地随风飘扬。 愿神祝福他们。 我暗自祈祷后在频频催促的缪里身旁坐下,将圣经置于腿上闭起双眼。 在这个冬去春来,往后有大好季节等待的日子,又一幕过去。 ────────────────────────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支仓冻砂。唏哩呼噜又过一年了。 原本是预定去年底出书,可是写得很不顺,最后拖到这个时候,好像写了快半年……大纲排得很完美,可是写起来又是老样子,卡在迷宫里出不来。这次虽然有特别注意不要把情况写得太严重,著重于让缪里耍可爱上,可是动不动就会往世界末日的方向歪。然而辛苦没有白费,有种缪里比前四集都可爱的感觉。已经看完的读者,您觉得呢? 不过,能写出自己满意的东西好是好,电脑资料夹里仍留下了苦战的爪痕。每次大改,我都会保留路线分歧前的档案,久而久之档名就变成「狼与羊皮纸第五集第四稿复制复制(1)12月最新版复制(3)复制.docx」之类的。吐血…… 最后大概写到文库本两百页左右时,我突然觉得「这编排不行!」。而这时距离已经延过一个月的截稿期只剩下两星期了。出书预定表都已经发出去,无路可退了。之前第四集也是类似情况,但这次真的特别严重。纠结也没用,只好从头来过。记得是《梦沉抹大拉》第五集那时吧,也有过一次只用十天左右全部重写的经验。最近都觉得那是当时年轻才做得到,结果我好像还行呢。其实我也很不想这样,而且都出道超过十年了,好歹也要按照大纲坚定写完个一次吧……!《狼与辛香料》那边的短篇是写得比较顺,但也是删掉了等同完稿甚至一倍以上的篇幅。写短篇单纯就只是苦恼的时间比长篇少,可是每一页的分量感觉其实差不多…… 续集让各位等了一年,真的很抱歉。下次我一定要三个月就交稿!应该!大概!请多关照! 我私生活这边就没什么好写的,不过在交稿之后股市变得很刺激,每天早上都紧盯著大盘叫喊:「起来!道琼你给我起来!」超好玩的。最近都是一点一点小赚起来,然后一次大笔赔光,简直是在铁轨上啄食的鸡,肥了就被辗死。像今天就是融资买进日经Double Inverse……刚一看跌了耶!搞不好会得救喔!每一天,我都是这样过的。期待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六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是个只有祭坛和几个座位的小小礼拜堂。 墙上没开窗,只有高处有个天窗,白天也相当昏暗。 可是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天窗探入的光明会洗净祭坛,而此刻正有个人跪在那片阳光的帷幕之中。 那是个银发在金色光芒下更显白灿美丽的少女。她的面前挂了一面鲜红旗帜,旗上用金线绣了一头狼。 狼以似乎望向远方又像看着一旁的姿势坐着,右手抓本圣经,左手边有条麦穗。 一名发色如阳光的女子,走到旗帜与少女之间站定。 她转向祭坛行礼再面对少女时,手已扶上腰际的剑柄。 接着一气呵成地拔剑,阳光在剑身上迸射,扫开礼拜堂的黑暗。 「汝可发誓永远效忠此旗?」 剑尖带着短短的一句话指向少女头顶。 「我发誓。」 女子稍稍颔首,竖起剑转换角度,以剑脊碰触少女的肩。 「那么,我在此以王国赋予我的权力代行神职,封汝为骑士。」 剑又在少女肩上敲了一下。 「骑士缪里,而今而后,汝当与共事此旗者同生共死。」 银发少女缪里抬起头,从海兰手中接下旗帜。 从这一刻起,缪里成了必须守护这面旗,为名誉而战的骑士。 凡聚于此旗之下者,都是家人、手足、战友。 海兰替缪里将旗帜绑在肩上,彷佛着了火一样。 缪里捧起旗帜贴在脸上,大口吸气。 然后头一转,往我看来。 「大哥哥!」 全世界只属于我俩的小小骑士团就此诞生。 在阳光下,缪里的笑容反而比阳光还要耀眼。 ──────────────────────── 第一幕 冬季的空气已悄无声息,春天的柔和早晨里有水的气味。 暖和起来是很好,只是清晨的礼拜堂不再冻人,似乎少了点什么。总觉得礼拜应该要像手指刨冰那样严峻的我,走出礼拜堂时,一个经常出入我下榻处的商人捎来一封信。 那封信以表示身分高贵的红绳捆住,还捺上教会徽记的封蜡,感觉很隆重。 信是由教宗的打手着称的圣库尔泽骑士团所寄。 我在宅院中庭的长椅坐下,开封读信。开头的问候文字迹硬得像用剑刻的一样,大概是给见习骑士罗兹练习写字吧,后面分队长温特夏的近况报告就流利多了。 这支大名鼎鼎的圣库尔泽骑士团分队,是大约在两周前突然来到劳兹本。 更惊人的是,他们是在极度穷困,进退维谷的状况下返回故乡。 信上以有点开玩笑的夸张口吻,说他们身为信仰的守护者,要和人民携手纠弹王国内所有声名狼籍的教会组织。看来这些出身于温菲尔王国却隶属教宗,身分暧昧的骑士终于找到了他们在王国里的新角色。 而拉了他们一把的我,自然是对这封前途光明的信十分欣喜。 「但话说回来……」 我从头再读一遍,表情也随之黯淡。 因为王国与教会的纷争,带来了许许多多这样难以想像的余波。我们对抗教会的行动,也会对各处造成意想不到的影响。好比一出这里按下去,就会有哪里胡乱凸出来的闹剧。而且因此流离失所的,往往是无辜的人。 温特夏他们也是在骑士团基地里待不下去而渡海返回王国,并不是他们本身有什么问题。他们的骑士素质没有任何减损,也不是奢侈背信之徒。就只是王国与教会的纷争使得环境改变,沦为时代的难民罢了。 王国与教会皆是极为巨大的存在,这两个巨人一旦振臂开战,就会有很多人像他们身上的青苔那样失足坠落。 我决心投身于这场纷争时也对此浑然不觉,直到最近。 明明身边就有个因为全然无法掌控的血缘问题,而遭世局洪流遗落的人,做事还这么欠思虑,真该好好反省。 「我还是差得很远呢。」 读完最后一页,我仔细叠好信,叹一口气。 人们给我取了「黎明枢机」这么一个称号,让我有点自大了。 过去旅程上,我总是往解决王国与教会之争这个目标横冲直撞,现在才开始告诫自己该三思而后行。像王国自己,也因为眼见继续正面冲突会加速引爆战争而审慎行事。 那么,我们是不是能在开战之前找出一个和平积极,不会有任何人受伤、遭逢不义的方法来结束这场纷争呢? 开始具体思考后,我很快就在这难题前失去方向。 为自己的不成熟和无力叹气时,忽然有道尖锐的声音射来。 「大哥哥!危险!」 「咦?」 一从信中抬起头,就有把剑指着我的喉咙。 那当然只是木剑,喊危险的也是挥剑的缪里自己。 在中庭练得一身汗的缪里喘吁吁地笑着说: 「大哥哥,你要再警觉一点才行喔。」 缪里背后,中庭中央处,陪她练剑的海兰护卫骑士用手巾擦擦汗,向我微微鞠躬。 我赶紧回礼,然后推开缪里指着我喉咙的木剑。 「晨练结束了吗?」 「嗯。今天学了这一招!」 缪里往后退,双手举剑横扫。或许是她在纽希拉经常拿树枝挥来挥去,沉浸在英雄游戏里而打下了不少基础,动作很像样。 她将剑收回腰际,挺直背杆的样子威风凛凛,十足有小骑士的架势。 「如何?怎么看都是骑士吧?」 然而对我得意地这么说时,她又变回那个平时的野丫头。 「只论外观的话,是有点。」 我标准已经放得很松了,但缪里仍不满地鼓胀脸颊,「咿~」地咧嘴作鬼脸。 这个只属于我和缪里两个人的骑士团,是几天前刚成立的。 我给我们这段旅程上始终暧昧不清的关系找到了一个名字,那就是骑士。 热爱冒险故事的缪里一听到能成为骑士就兴奋得不得了,设计只有我们能用的徽记更是让她开心极了。 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不是情人或夫妻,只要有了徽记,就能让人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感到同袍间的连结。缪里曾在仰望世界地图时,发现世界之大却没有一处可供她这个流着狼血的非人之人容身而哑口。对她而言,这样的徽记是有其必要。 这能让她知道,她在这世上并不孤单。 缪里腰带上侧望而坐的狼刺绣就是一个实实在在,能用手直接摸到的证明。 「那是罗兹他们的信?」 缪里擦完汗,绑好长长的头发后探头看信。 「是啊,看来他们现在过得不错。」 「呵呵,他们毕竟是世界最强的骑士嘛。」 垂眼看信,诉说憧憬的她,脸上满是青春少女的表情,但是看到一半肚子突然大叫,连我都傻了。 「啊……嘿嘿嘿。」 就连缪里都有点难为情了。 直按着肚子苦笑。 「天还没亮就挥剑到现在,肚子不会饿才怪。我们去吃早餐吧。」 我收回信折起来,离开长椅。 「对了,你的剑鞘呢?」 「啊,还靠在树上!」 缪里赶紧往种在中庭中央的苹果树跑去,扎起的头发如狼尾般摇晃。鞘是海兰在骑士册封仪式上所赐,以金线绣上了狼徽,高级得很。不过尺寸是以高大的成人骑士为准,对现在的缪里而言实在太大,看起来跟小孩子偷拿出来玩没两样。 这当中,陪她练剑的骑士也冲完水要回屋里去,缪里以一手握拳抵在胸上的骑士礼仪目送他离开。大概是有练习过吧,站姿很标准,连那么大的剑鞘都显得自然了。 「嗯,怎么啦?」 缪里回到这来,不解地歪头问。 「……我发现你比想像中更像个骑士,刮目相看了。」 她眨眨红色的大眼睛,得意地笑起来。 「我本来就是骑士嘛。」 这么说着的她,还拎起左手里的剑鞘,骄傲地抚摸上头的狼徽。 「行为举止当然要配得上这个徽记才行。」 那腼腆的笑容仍有些许少女的稚气,但是将剑鞘挂回腰际傲然挺立的模样,已开始散发不同于母亲贤狼的风范。 其实她只要遵守礼仪,就能让一般的贵族千金自叹弗如了。 假如她真能学会骑士的行为举止,肯定会是个走到哪都不丢人的淑女。 「那真是太好了,祝你成功。」 「嗯哼哼~」 缪里一开心地笑,就露出了平常的表情。妹妹的成长让我很欣慰,希望自己也能提供助力。 「既然要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骑士,你就从明天开始参加礼拜吧?」 在骑士生活中,修习神的教诲是必不可免。正式说来,骑士团是隶属于骑士修道会,一个以修士为中心的组织。缪里过去都只把圣经当午觉枕头看,如今终于有理由要她学习神的教诲了。 虽然我们是贵族海兰赋予特权的私人骑士团,并未加入教会组织旗下的骑士修道会,我的心态也没有因此改变。光是想像缪里安安静静阅读圣经,庄严地进行礼拜的模样,我就眼眶一热。没什么能比见到兼具优雅与虔诚的缪里,在春光下翩然微笑更让我高兴的了。 若有这么一天,我这个不可靠的兄长也可说是将妹妹导上了正道吧。这条路真是漫长啊。我回想着过去缪里的种种恶作剧而兴叹时,眼前的她满脸厌恶地别开了眼睛。 「……」 喜悦愈大,失落也就愈大。 不过现在仍是个好机会,我激励自己不能就此认输。 「我说缪里啊,作骑士可不是只要挥挥剑就好,那样就只是剑士而已。要在生活中实践神的教诲──」 她听我训话的样子,跟她拿树枝当剑挥,结果砸坏旅馆篱笆而捱骂那时一模一样。都能看见她紧紧盖起藏起来的狼耳当耳塞了。 不仅如此,当这场毫无回应的训话说得我快使不上力时,她还像是久候多时了似的突然把脸逼过来。 「可是大哥哥,你还没替我这个骑士买剑耶?」 「咦?哇!」 缪里抽起悬于腰际的剑鞘,一把推在我胸上,拔出木剑在我面前晃。 「拿这种木剑哪里像骑士啊?」 「……」 自从册封骑士的事敲定以后,她不知拿这件事出来说了多少次。 尽管海兰赐给她这个剑鞘作为骑士的象征,但如同宝剑奇谭的常见桥段,里头并没有剑。缪里对此大为不满,嚷嚷着既然成了骑士就需要佩剑,而我总是用女孩不该拿剑为由打回票。 对我来说,不过是因为旅途中发生了很多事,为表诚意才与缪里结下骑士关系。再怎么说,缪里也不过是温泉圣地纽希拉的罗伦斯与赫萝托我照顾的待嫁闺女。若是放任她耍剑而让她野上加野,到时候要我拿什么脸去见他们。 「不准拿剑。」 「为什么!」 前不久还有望成为一个模范骑士,一转眼就变回平时的缪里了。 「我就是要剑啦!大哥哥我跟你说喔!街上的工匠跟我说过一把传说中的宝剑,真的超厉害的耶!」 结果是这么回事。我头都晕了。才奇怪这几天她被我用不行就是不行一再搪塞,都变得比较少提了,怎么又死灰复燃,原来是听了个无稽之谈。 「传说中的宝剑就只是传说,实际上并不存在。」 「它一定存在!」 骑士风范都不知上哪去了。 我大口叹息,说道: 「不可以拿剑。然后这几天,你也要跟我一起作礼拜。」 缪里把唇用力绷成一线,撇过头去。 「大哥哥大笨蛋!」 继承了狼血的少女生起闷气来,简直跟我们的团徽一个样。 缪里从不挑食,总是吃得又多又开心,很讨侍女们喜欢。这天她也是一早就被喂撑了肚皮,回房就解放狼耳狼尾,在床上躺平。 「骑士才不会这么懒散。」 「唔……骑士守则也说,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她嘟嘟哝哝地拿歪理顶嘴还打了个大饱嗝。装木剑的鞘摆在肚子上,毛茸茸的狼尾傻呼呼地左右摇。 「真是的……骑士这条路还有得走呢。」 缪里装作没听见,打开罗兹他们送来的信,不厌其烦地又读一次。 我为她叹一口气,收拾散了一床的骑士道轶闻和冒险故事,整理昨晚弄到深夜的圣经俗文译本草稿。 「嗯……我是不是也来练练字比较好啊~」 当我将熬夜时啃的生洋葱散了一桌的皮拨在一起时,背后传来如此上进的言语。她是从信上的笔迹看出,新手骑士和千锤百炼的分队长温特夏的骑士水准全然无法相比了吧。 「当然比较好哇,你的字太有特色了。」 说拙劣是拙劣,却有种充满活力的感觉。 「当骑士要会的东西好多喔。」 缪里放下举向天花板的信,累了似的闭上眼睛说。她学什么都是这样,先从外表学起,不过她这次说不定是想让自己举手投足都变成一个骑士。会这么想,是因为我现在才注意到她竟然乖乖躺在她自己的床上。 这段旅途中,无论我说多少次她不是小孩了都不听,夜夜都要偷爬上我的床撒娇。如今回想起来,她还真的是在册封仪式过后就开始睡自己的床了。 起初我还以为她是讨厌洋葱的味道,但刚才从餐厅回房的路上,她习惯性地牵起我的手,却又临时转念而甩开。 理由是骑士不会手牵手走路。 还以为是气我不买剑给她,现在想想恐怕是误会了。 难道是骑士这个称呼,让自觉要变成熟的想法在她心中萌芽了吗? 再往缪里望去,结果那野丫头却不知何时半张着嘴睡着了。 「受不了……」 才有点期待就这副德性。 不过她天还没亮就开始练剑又饱餐了一顿,这也是难免的事。 这么天真可爱的人说自己是骑士,我也只有苦笑的份,顶多再不抱希望地盼她能多坚持几天。伸手要拿她仍抓在手里的信时,肚子上的剑鞘滑下来惊醒了她。 「嗯……奇怪……」 「要睡就盖好被子睡。」 「呼啊……我没有要睡……呼啊~……」 打那么大的呵欠还说这种话,不晓得是在撑什么。 「信给我,免得被你弄皱了。」 缪里乖乖听话,闭着眼把信交出来。我一边折信,一边心想该不该连剑鞘一起拿走时,缪里开口问: 「对了,为什么你看罗兹他们的信会愁眉苦脸的啊?有写到那种事吗?」 「咦?喔,没什么……」 原想这样含糊带过,结果她视线突然变了。 前不久还是一脸睡意的松垮表情,现在眼睛却吊了起来。 「大哥哥,要是我看信看到愁眉苦脸,你会怎么想?」 她吃力地坐起来,将剑鞘摆在大腿上说。 当然,我很快就知道她在不高兴什么。 「……要是你看信看到愁眉苦脸,我会希望你告诉我怎么了。」 「就是说啊。何况我还是跟你共享同一个团徽的骑士呢。」 要是说她太夸张,肯定会被狠咬一口。想要求缪里表现得像个骑士,自己是得先拿出骑士团同袍的样子才行。 「你说的有道理。」 缪里环抱双臂哼一声。 「我只是……觉得不太好意思说出来罢了。因为我在烦恼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 她愣了一下,卷起尾巴掩嘴。 「娶我作新娘之类的吗?」 好像很久没听到这句话了。 「的确超出我能力范围呢。」 缪里乐得咯咯笑,我也跟着笑起来。 别看缪里这样,她继承了父母的智慧,脑袋灵光得很,说不定能从我读信时的大烦恼中理出不同的见解。 「这封信让我想了一些关于王国和教会之争的事。只要这纷争持续下去,时代的巨轮就必然会辗过一些像温特夏和罗兹他们那样的人。」 缪里轻含嘴边的尾尖,耸了耸肩。 「目前双方交锋的状况是有进有退。民间的情势愈来愈有助于改革教会,但教会也不像会乖乖让步。如果终究是免不了一战,那么神会乐见我们打这场仗吗?」 我拉书桌椅子坐下,侧眼一瞥厚厚的圣经。 「开战以后,受罪的都是老百姓这些无辜的人。我当然是很想帮助这样的人,不过……我的能力毕竟有限,所以很希望王国与教会的这场纷争可以和平解决,也想为这个方向尽一份力……问题就是不晓得该从哪里开始。」 我手上只有黎明枢机这个空泛的称号,和浅薄的神学知识而已。 「金毛怎么说?」 缪里口中的金毛,即是想从信仰层面帮助王国赢得纷争的温菲尔王国贵族海兰。 「即使在温特夏阁下这圣库尔泽骑士团的风波过后,国王陛下依然是步步为营,只是目前还没有想到好方法。」 王国不希望这么早开战,是因为胜算不够吧。 王国是岛国,教会大本营位在大陆上,一旦开战就得隔着海峡对打,势必有一番苦战。 但相对地,双方都不必担心对方一夜之间就兵临城下。 不论结果好坏,战争都会一直憋到忍无可忍才爆发。 甚至有种双方都找不到致胜步数,难以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感觉。 「嗯……以我看过的战争故事来说嘛,最后大多是众人臣服于某某神君的权威之下啦。」 现实上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话说回来,这里的国王为什么会跟教会吵架啊?」 缪里虽热爱冒险,对于王国和教会的纷争却没什么兴趣。她将剑鞘摆一边伸展双腿,大概是练过剑以后身体有点硬,一边前弯一边问。 「教会有一个税目叫什一税,每个国家都要缴这个税。原本是用来筹促对抗异教徒的资金,可是战争结束以后却没有停征,所以王国主张这笔税并不正当。」 「教会的人就是拿这笔钱来吃香喝辣吗?」 「也不是直接拿来供他们奢侈啦……但至少是他们那种铺张生活的一条支柱吧。」 这些钱堆出了雄伟的大教堂、精致的服装、银制法杖,乃至每晚豪宴上的金杯金盘。就算他们每天都彻底执行圣务,也不能是神的羔羊极尽奢侈的理由。 只要将他们高贵的生活和失去名目的征税摆在一起,很容易就能看出其中有弊。 「这样说来,事情很单纯嘛。」 「就是很单纯啊。」 这件事明显是教会理亏。若问为什么如此明显了,事情还会弄到这般田地,很难教人不往教会就是如此腐败想。 这造成了无数怨怼,更多的是伤悲。 实在愧对圣经上那么多金玉良言。 「害大哥哥有伤不完的脑筋。」 我往缪里看去,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床的角落,将剑鞘扛在肩上。 「可是大哥哥就是会像这样替很多人伤脑筋,才能帮助罗兹他们吧。」 「……」 想不到她居然会夸我,但她对我诧异的反应似乎很不满意。 「你那什么表情?」 「没有啦……」 缪里不服气地嘟嘴,抓着剑鞘站起来,挺直背杆摆出骑士架势。 [RitImg]p033 「虽然你整天都顶着羊咩咩的傻脸,在街上走来走去想事情,让人很受不了,可是我发现,保护你这样的人其实跟保护罗兹那样的人是一样的事。」 接着她连剑带鞘一起挥过来。 「身为大哥哥的骑士,我是真的要努力一点才行了。」 出身于温菲尔王国,使得罗兹他们遭到同样誓言效忠圣库尔泽骑士团的同侪白眼,而且骑士团本身也因为和平世道无仗可打而逐渐失去存在意义。大概是他们这样的处境,深深地回荡在继承非人之人血脉而没有容身之处的缪里心里,才会有这种反应。 然而那回响非但没让她害怕,反而想更专注地去倾听、去成长,以对抗这个世界。那我也该呼应缪里的期待,非得精益求精不可。 缪里两手抱着剑鞘对我腼腆地笑,我也对她笑。 「所以啦,大哥哥。」 她笑呵呵地开口,我便盯着那双红眼睛等她说。 「我需要一把配得上骑士身分的剑。」 我也保持笑容回答她: 「不行。」 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 缪里当场就嘟起了嘴,转身扑回床上。 不是先前那样稍微躺一下,而是拉起被子,准备要睡上一顿了。 「大哥哥死顽固!」 还缩成一团,要勒死枕头似的紧抱。 「……真是的。」 尽管缪里总是虎视眈眈地等待买剑的机会,但还是看得出来她夸我不是假意。 在王国与教会的纷争里,有很多意想不到,或以为有益却反成恶果的事,免不了令人泄气、受挫。但若这样就害怕退缩,是面对不了大风大浪的。况且,届时我不会是一个人。 因此,我认为自己应该继续确实、诚实地做我自己做得到的事。只要走在正道上,神一定会给我指引,也能回报缪里的期许。 想着想着,我感到门外有人走近,不久敲门声响起。 往缪里一看,她已经用被子把头连耳朵盖起来了。只露出几根脚趾,还有一点点尾尖,应该是无所谓。 开门见到的,是宅里的男佣。 「抱歉打扰您休息,海兰殿下回来了。」 海兰结束骑士册封仪式后就应召进宫,这几天都不在城里。特地遣男佣来通报,应该是有要事要谈吧,说不定是宫里有动静了。 「我马上就到。」 「殿下在办公室等您。」 男佣敬个礼就轻手轻脚地离去。关了门再往缪里看,只见盖过脑袋的被子都被她卷到肚子底下,整个人包成一团,准备长期抗战的样子。 「缪里,要走喽。」 想扒开棉被,却遭到她的抵抗。她连人带被子整团摇来摇去,露出来的尾尖也拍来拍去,好像在玩一样。 既然她想耍赖,那我也只好出狠招了,拿起摆在桌上的剑鞘说: 「看来你已经忘记骑士要对主人尽忠了,我把剑鞘拿去还海兰殿下喽。」 缪里立刻翻开被子露脸。 「大哥哥坏心眼!」 「我才没有坏心眼。来,头发梳整齐。」 赌气的缪里叹了一口很故意的气,跳下床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大哥哥,要跟金毛说下次让我们去找传说中的宝剑喔!」 听缪里匆匆梳着头说这种傻话,我答得是有气无力。 到了办公室,海兰正忙着处理眼前堆积如山的羊皮纸。 有王族身分的人在大城市居留时,民众总会大排长龙前来陈情,希望能代为仲裁纠纷,解决各种疑难杂症。此外还得为王国教会之争四处奔走,教人深为折服。 「我这个人怕闲不怕忙,这样刚好。」 就连说一句您辛苦了,她都答得若无其事。 「话说,宫里有动静了吗?」 收到温特夏他们的信,又和缪里聊过之后,我忍不住就问了。 海兰眨眨眼睛,微笑道: 「你那愿意和王国一同奋战的心,实在难能可贵。真想叫那些只想自保的贵族向你看齐。」 接着不改微笑,叹一口听起来很累的气。 「不过很遗憾,还没有进展。父王打算多争取一点时间,等民众真正团结起来,逼迫教会改正恶习。」 据说大陆那边的时势,正逐渐对改革教会奢糜有利。 然而这股浪潮会扩大到多久、多大都是未知数。 光是乾等,实在令人心急不安。 「我也是这么想,但也只能从能做的做起。」 「说得也是……」 煎熬的不是只有我一个,况且海兰还要面对拿不定主意的国王等高官,费的心思肯定比我多更多。 「是我思虑不周。」 「别这么说。只要想到我这边有你们在,在宫里也能怡然自得。」 向海兰鞠躬致谢后,她换了个话题。 「不说这个了,听说骑士训练挺顺利的嘛?」 那是对站在我身旁的缪里说的。 「人家说你很有剑术天分喔。」 陪缪里练剑的护卫骑士就站在门外。 应该不是叫来站哨,而是找他来问缪里近况的吧。 不知为何,海兰特别喜欢不忌惮王族身分的缪里。 「骑枪比赛很重臂力,没那么容易,不过剑术比赛就另当别论了。希望能见到你们的旗帜在赛场上飘扬。」 「听到了吗,大哥哥!」 缪里喜孜孜地看看我再转向海兰。 「可是啊,海兰殿下~」 她忽然放低声音,抬眼对海兰说: 「这个大哥哥都不买剑给我耶。都封为骑士了还用木剑,很奇怪对不对?我还要保护他度过各种困难,剑是一定需要的东西,可是他说什么就是不听。」 「……」 我眉头大皱地往身边瞪,可是缪里理都不理。 海兰也知道我们这几天在争这件事,露出乐多过无奈的苦笑。 「先别急,不如这样想吧。」 海兰对缪里说: 「假设有一个贵族恶少全身装备闪闪发亮,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到处作威作福。」 「嗯?」 缪里愣愣地往海兰看。 「有一天这个恶少在城里欺负人的时候,被一个穿着寒酸的旅人撞见了。旅人要恶少住手,恶少却看旅人手无寸铁,想反过来教训他。结果旅人连剑也没拔,路边抄起一根木棍就把他打得无力招架。」 街头戏班大概真的有这种戏码。 「旅人只有在真正需要时才会拔剑。如果用树枝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拔剑以后肯定连屠龙都没有问题。」 当戏台上的勇者释放他隐藏的力量,台下的小朋友总会高举双手大声欢呼。 而缪里当然也是其中之一,她看看自己腰间的木剑,表情像是刚注意到上头镶满了宝石。 「真正的勇者不挑武器,还会先彻底锻炼自己,好在紧要关头保护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样啊……有道理!」 缪里抬起头,已经完全被说动了。 那笑容让海兰满意地点点头说:「然后……」清咳两声再继续。 「有件事情,我要麻烦你这个新上任的骑士和兄长黎明枢机阁下去办。」 「悉听尊便!」 缪里挺直背杆,摆出真正的骑士所传授的立正姿势。海兰对她微微笑,说道: 「有个领主身上有不好的传闻,希望你们能证明他的清白。」 「嗯……咦咦?」 虽然缪里应该没傻到以为海兰会派我们去屠龙,但她仍叫得很扫兴。 「你们解救的圣库尔泽骑士团,不是要到王国各地去纠正教会的弊端吗?于是除了教会组织以外,还有几个领主想藉这个机会证明自己有正当的信仰。王国历史悠久,难免有些家族的祖先原本是异教徒或出现过异端。这些家族的人担心骑士团会先找他们开刀,所以要请你们到其中一个家族那里去,亲眼看看是怎么回事。」 缪里慢慢闭上傻张着的嘴,往我看来。 并且用眼睛要我拒绝这个差事,手拍拍我的腿再指指剑鞘。 她想说的当然是那把传说之剑。我不理她,问道: 「请问这是要我做审讯异端那样的事吗?」 「不,没那么夸张。说起来,我们要的是你到那个领地去确认没有问题的事实。当贵族反目成仇的时候,往往会利用这种机会散布谣言陷害对方。我们有必要预防这种无谓的混乱。」 看来海兰要的不是查明真相,而是政治目的。缪里兴趣全失,嘟起了嘴。 「不过,总不能每次有这样的陈情就派你们到人家领地去。会这么做,主要有两个原因。」 说到这里,我发现海兰往缪里瞄了一眼。 「第一是因为,这个领主的土地是我国重点小麦产地。要是这里发生信仰危机,恐怕会冲击到国内麦价。」 温菲尔王国是岛国,要是粮食自给出了问题而需要从他国进口,唯有海路一途。对抗教会这般巨大组织时,海洋并不是很可靠的优势。 王国是绝对有必要维持小麦产地的安宁。 「至于第二个呢……」 海兰的表情和声音都变得格外凝重。 难道这里还藏有比堪称王国生命线的小麦更紧要的问题吗?我不禁紧张。 接着海兰说话的对象不是紧张的我,而是一旁的缪里。 「这位进宫陈情,希望能证明诺德斯通家清白的,是一名最近才刚继位的年轻领主。当地谣传──」 海兰卖足了关子之后,摆出一个戏剧化的笑容说: 「他们的领地上,会有来自冥界的幽灵船出没喔!」 对正经的话题嗤之以鼻的缪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诺德斯通家,是王国历史中最古老的家族之一,他们从开国之战初期之时就已经在服侍王家温菲尔家族了。王家也因为这样的功绩,特别让他们用羊作家徽。 可是懂得打仗不一定懂得经营领地,随着王国的平定而无战可打的诺德斯通家权势渐衰,不知不觉就没落到只能靠几块贫瘠土地续命,直到前任领主上任才好转。 这位年轻领主与过去维护威严摆第一,经营摆第二的历代领主不同,全心投注在改良领地上,将羊都养不肥的贫瘠土壤变成了小麦的主要产地。甚至有人将如此巨大的转变称为奇迹,而当地也正好有个以祭祀农耕圣人闻名的祭典。 当我和缪里听到这里时,忍不住对看一眼。贫瘠土壤突然盛产小麦,而且当地还出现信仰问题,会联想到的只有一件事。 缪里脖子上那个装满麦谷的小囊,就是掌管小麦丰收的贤狼给她的。 然而照海兰的说法,事情牵扯到的不太像是上古精灵一类。 「诺德斯通家因种植小麦而一路兴旺起来,但随着时间过去,当地也出现了一些怪异的谣言,也就是幽灵船。」 缪里吞吞口水,海兰浅笑着说: 「不过幽灵船的谣言其实很常见,甚至是有港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劳兹本也一样。只要你去码头问,就会有人告诉你吧。」 缪里扫兴地垂下肩膀。 「但是,传说那艘幽灵船跑到了诺德斯通家的领地两次喔。」 缪里立刻踮起脚尖,一下无言一下笑忙得很。 「只要调查这件事的真伪就行了?」 「主要是这样没错,但这个家族的谣言其实不只这一条,让人民更相信幽灵船的存在,或是造成更多谣言。它们是来自前任领主的……该说是特异行径吗?他是个有点问题的知名人物。」 海兰说刚上任的继承人来到宫廷请求协助证明家族清白,那我也看出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是新任领主想洗刷因为前任领主的举止而缠上他们家的谣言吗?」 「是这样没错。宫里有些人说他们是异端,我是一点也不信。父王都说他是个只花一代时间就把荒地变成麦田的人物,行动力非比寻常,做出一些太过火或周遭难以理解的事也是难免。问题是……」 海兰说到这里犹豫片刻,没有口中说的那么有自信。 视线落在桌角,是在思考该怎么讲吧。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前任领主似乎与炼金术师关系密切。」 「炼金术师……」 一阵难以言喻的类推,使我重复这个词。 「您是说他们藉炼金术师的力量将荒地变成农田,就像把铅变成黄金那样?」 「每个人都会这样想,而且前任领主雇用炼金术师是有文件纪录的事。虽然这样不足以称为异端,但很不好听。过去还曾被周遭的贵族抨击,被逼得进宫去澄清呢。」 这个家族能好端端地存活到今天,表示是查无不法吧,但是这恐怕抹不去当时给周围留下的可疑印象。 「最夸张的是,他有个异常的坚持,谁也劝不听。」 先是幽灵船和炼金术师,然后还有异常的坚持,缪里的好奇心都快爆炸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呢,我实在无法想像。 海兰清咳一声后这么说: 「他声称西方大海的尽头,有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国度。」 缪里的反应就像走着走着肚子饿了,前方突然跳出一只兔子一样。 她立刻激动得大叫。 「这不是──唔嘎!」 看她整个人都要扑到桌上去,我赶紧抱住。 「关于这件事嘛……」 我当着傻眼的海兰把这只激动得不晓得会说溜什么的小狼嘴捂起来,自己接下去说: 「那个……对了,是在迪萨列夫听说的。西方大海的尽头有新大陆什么的。」 那是羊毛经销商,羊的化身伊蕾妮雅告诉我们的。她想在这个谁也没去过的大陆建立一个非人之人的国家。 而伊蕾妮雅也曾这么说过下面这件事。 「唔嘎……烦耶,放手啦!难道王国想偷偷寻找新大陆的事是真的吗!人家说王国的船曾有那么一次成功找到新大陆,别人都没有耶!」 缪里叫得很大声,我心里却凉了半截。怎么能对王族问这种阴谋论的事呢。 然而愣住的海兰回神后展露的表情并不是叱责她无礼,而是苦笑。 「民间已经有这种传闻啦?」 这反应反倒让缪里愣住了。 「这个传闻……大概是被人尽可能地夸大又加油添醋过吧。来源嘛,我想应该就是这个诺德斯通家。」 海兰手拈下巴寻思道: 「我大概也知道事情怎么会传成那样的。因为当初诺德斯通家的前任领主,曾到宫里找人合伙赚钱。」 「合伙……赚钱?」 我随缪里的呢喃与她对看,接着海兰继续解释: 「宫里常有这种事。例如发现丰沛金矿,或是哪里新开了条商队路线,要开始作大买卖了,总之就是以能够一举致富为由,想请贵族出资。曾有一段时间,诺德斯通家的前任领主为了航向新大陆而到处游说集资,当时他好像就是用自己的船实际抵达过新大陆来推销的。后来应该就是透过进出宫廷的商人,当笑话传了出去。」 缪里表情失去光采,但不晓得是对于王国并没有暗中策划那种事,还是不晓得该怎么评论海兰的话。 「一些口无遮拦的人,还曾经当面质疑他是不是想骗钱,不过当时宫里认为他是真心相信新大陆的存在。毕竟他已经自费出船,把种田赚来的钱几乎全砸下去了。宫廷里那些人,如果有贪心愚蠢大赛的话肯定都是名列前茅,可是这种事就连他们都不信,没有半个人想出资,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不过──」 海兰在这里稍停片刻,看看我和缪里。 「诺德斯通的诉求仍在人们耳里回荡,变成了谣言。他身上本来就多得是编谣言的材料,想怎么编就能怎么编。我光是在宫里随便打听一下,就能遇到好几个一本正经地说他是打算用炼金术师当引水人,搭幽灵船到冥界去买永恒的生命呢。」 领地突然变成小麦主要产地,又有人不时目击幽灵船出现,与炼金术师关系匪浅,再加上对于追寻西方极境的狂热。 有了这么多黏土,究竟能让有心人捏出多骇人听闻的故事呢。光是看缪里已经在用力构思就很明显了。 「无论如何,这个褒贬两极的领主也因为年老而退休了。年轻领主想给这块领地辟谣,而且他还说王国正在对抗教会,要是自己的领地成了教会找碴的藉口,等于是陷国王于不义。依我看,这一半是真心话,一半是想表示忠诚来谄媚国王吧。对我们而言,那里毕竟是王国重要的粮仓,本来就不能坐视不管就是了。」 听海兰说来,前任领主不像是个异端,就只是每个地方都少不了的奇人罢了。而他正好是小麦主要产地的领主,会对当地造成不小影响。 「很抱歉要你跑这一趟,可是诺德斯通家真的非常重要。能请你答应新领主的请求,保证他们的清白吗?」 王国的粮食问题,在这个一不小心就可能与教会开战的状况下举足轻重。前不久我们才为了全国餐桌都少不了的渔产供给问题,远赴北方群岛呢。 再说诺德斯通家的新领主会急着解决这个问题,是因为圣库尔泽骑士团要开始巡回全国教会除弊,我也该负一部分责任。 「尽管交给我去办。」 海兰随我敬礼轻点个头,视线转向我身旁的新手骑士。 「诺德斯通家位在因运输小麦而繁荣的港都拉波涅尔,你也愿意走一趟吗?」 授予缪里骑士称号,动用特权制定我们专属徽记的不是别人,就是海兰。她有事要我去办,我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但缪里可就难说了。 而且她很想和缪里亲近,缪里却对她爱理不理,所以我猜,她说不定是考虑到这部分,才接下诺德斯通家的请托。 因为── 「交给我们准没错!」 对方是与幽灵船和炼金术师扯上关系的可疑家族。 最爱听勇者斗恶龙的缪里,答应得是那么大声。 此行多半只会是礼貌性的访问,但鉴于诺德斯通家对王国的重要性,处理起来是马虎不得。 况且海兰只是说得像是诺德斯通家的前任领主几乎不可能是异端,所以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还很有可能牵涉到非人之人。 无论如何,前往拉波涅尔之前有需要先做些调查,还有人缠着我去做呢。 不用说,当然是缪里。 「大哥哥,幽灵船要航向新大陆耶!」 这种话她不晓得说了几次,我都懒得回了。但是缪里一点也不在意,满脑子都是那异想天开的奇谭。 看她兴奋到耳朵尾巴随时会跳出来,打听诺德斯通领地的消息,和出门打点交通工具时,都让她穿上了兜帽大衣。 「那个神秘炼金术师一定是靠贤者之石得到了不死族的力量。他还藉此复活死人当船员,做出了不死族的幽灵船。为了克服万难,到茫茫无边的西方大海去冒险!」 缪里以诺德斯通家的谣言编出了这种故事。 这家伙塞满幻想的脑袋被奇谭撞了一下以后,就像拍打好几年没换乾草的床铺那样,喷出一大堆亮晶晶的小星星。 只是她兴奋的重点,无疑是牵扯到新大陆这部分。 「大哥哥,这件事是不是也跟伊蕾妮雅姊姊说比较好哇?」 新大陆的事原本就是伊蕾妮雅告诉我们的。她说西海尽头有个谁也没见过的土地,她要在那里建立只属于非人之人的国家。 缪里对新大陆传闻那么兴奋,不只是因为单纯爱冒险,而是人类尚未涉足的新大陆对于在世界地图上找不到安身之所的非人之人而言,具有特殊意义。 「听海兰陛下那样讲,说了反而会害她泄气吧。」 伊蕾妮雅说,全世界只有温菲尔王国的船曾经抵达新大陆,并依此猜测王国有暗中占领新大陆的想法。但我觉得,那比较接近是她个人的愿望。毕竟我们再怎么样也筹组不出可供远航的船队,所以她打算搭王国计画的顺风船。 不过老实说,听了海兰讲解新大陆的传闻是怎么传开的之后,我想王国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是金毛人太好,被国王骗了啦。」 爱怎么幻想都随你便,说海兰坏话可就不行了。 「海兰殿下为了我们的骑士团花了那么多苦心,怎么还这样说人家。」 缪里下意识想回嘴,转念一想觉得也有道理而吞了回去。 但她的兴奋可不会这样就熄掉,摆弄着去到哪儿都挂在腰上的剑鞘说: 「可是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更需要传说之剑了吧。」 幽灵船传说和领主痴迷于西方极境的事,似乎给了缪里的冒险心烧不完的燃料。 「我们必须要揭露幽灵船的秘密嘛。说不定会有骷髅兵,甚至是恶魔杀过来喔!」 缪里一副有了那把剑就能将它们一扫而空的样子,握起不存在的剑表演刚学的横扫,把路人给逗笑了。 「……不需要那种东西。」 「为什么!」 我对缪里重重叹息。她的妄想膨胀到我都不晓得该从哪劝起了。 「我先问你,传说之剑是什么东西?」 「传说之剑就是传说之剑!」 这算哪门子的解释。 「那这把剑要上哪儿才找得到?」 我觉得边走边说比较好,省得她在一旁大吵大闹,便试着问问看。 「传说之剑当然是要冒险到最后才拿得到啊,你不知道吗?」 缪里摆出「怎么连这都不懂」的眼神后,替我开示般的说: 「到传说之剑所在的山洞之前,要先把材料凑齐。」 「材料?」 我开始有点兴趣,而缪里也似乎看出来了。 她收起脾气笑起来,靠过来牵起我的左手。 「首先金属的部分呢,要去拔全身都是钢铁的龙的鳞片。」 一开始难度就这么高。至于为何会有钢铁龙鳞这种事就不该问了吧。 「至于炼钢的火,就要去有树精灵的森林里,拿千年神木的树枝来烧。」 「树的精灵……真的存在吗?」 除了能寄宿于麦子的狼精灵,我还认识有兔子、鹫、羊、鲸鱼外貌的精灵。 没见过植物类型的我脱口那么问,结果缪里踢我一脚,无视问题继续说: 「锻打用的锤子,一定要被雷劈过的特殊锤子才行。」 异教神话里好像有类似的东西。是把挥舞就能召来雷电,丢出去还会回到手上的神奇锤子。 「然后用来把红通通的钢铁冷却用的水,要用世界尽头那个大瀑布的水。」 小孩经常拿些天真的疑问来考大人,其中有一条就是「大海另一边是什么样子」。 大海的尽头是瀑布,再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一般都是这么回的。既然缪里相信西方大海另一边有新大陆,要相信再过去就是世界边境的瀑布并不难。 她没对世界的构造有些乱七八糟的疑问,我就该偷笑了吧。世界由神所创乃是教会的根基,这个问题根本就是异教徒的宴会厅。 海兰之所以会答应这请托,一部分是因为诺德斯通家曾有追寻新大陆的过去,特别触动王家的神经吧。 对世间利害关系全无兴趣的缪里不懂人家的忧虑,依然滔滔不绝地讲她那把传说之剑。 「龙鳞这边,就算找不到真的龙,也能请鲸鱼欧塔姆爷爷找一条类似的鱼帮忙吧。千年神木的话,问娘应该很快就找得找到,锤子有的是办法吧。世界尽头的瀑布水呢,当然是能从新大陆捞到喽!」 缪里的幻想麻烦就麻烦在,总会有听起来跟童话没两样的现实帮得上忙。 「然后重要的就是怎么锻造剑身用的钢了。一般的钢铁,是用蛋壳之类的东西丢进熔炉一起烧。」 自从说好要册封骑士之后,缪里就对自己的佩剑朝思暮想,天天往铁匠街跑。这些个最近才学到的知识,被她说得像是知道了很久一样。 「传说之剑用的钢啊,是要用信仰纯正的美少女的一把头发一起烧出来的喔。」 这类型的传说故事,少了牺牲奉献的少女就没滋味了。 最后这个少女还当然会成为英雄的妻子,而缪里居然摸起自己的头发来了。 「这个也很简单吧?」 不抱丝毫怀疑的纯真笑容,看得我是拉长了脸。 信仰纯正的美少女。 若从特定角度的夹缝里看,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我觉得她恐怕是见光死。 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缪里又眉也不挑一下地踢我一脚。 「最后是传说之剑和剑士联结的剑柄部分,也就是这个位置用的是──」 缪里摸摸收在腰间精致剑鞘里的木剑柄说: 「圣人的遗骨。」 古时候的剑柄大多是以骨骼制成。纽希拉常有各方权贵来度假,经常看他们炫耀密传兵器之类的。剑柄镶嵌圣遗物,能呼唤奇迹的宝剑自然是不在话下。而这类古剑用的基本上都是骨柄,或许有些真是人骨。 但没有一个大胆到用上整根圣人遗骨。 不是因为用遗骨不敬什么的,单纯只是圣遗物极为贵重而已。就像整把剑身都以黄金制成的剑,怎么算都划不来。 「能当剑柄那么大的圣人遗骨,有足以盖一间大教堂的价值耶。」 这样就算是缪里也得放弃了吧。 但不知为何,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面无表情,像只盯着猎物的狼。 察觉那眼神的意味后,我心里有点发寒地说: 「……我可不是圣人喔?」 缪里却更加安静地直瞅着我的手臂,不久后噘起小嘴说: 「一根就好了嘛。」 不晓得她是多认真,至少眼睛根本没在笑。 「要做传说之剑耶?一根骨头算便宜的了。」 「给你一根我就少一根了!」 「咦~一定会再长出来的啦。你没有留小时候的骨头吗?」 「又不是牙齿……」 圣人遗骨价值连城,自然有人拿这名义来诈骗。例如童年的骷髅头、成年的骷髅头、老年的骷髅头等等。 觉得她聪明得可怕的同时,某些地方又孩子气得荒唐。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对缪里说: 「想要传说之剑的话,就去找存放完成品的山洞吧。」 缪里拿我没辙似的耸肩后,视线从她打量许久的手臂往下一晃,突然大叫: 「讨厌啦你,又牵我的手!」 说那么多传说之剑的事难道就不孩子气吗?只能说缪里心中自有一个大人的基准。我无奈地看着甩开手的缪里。 如此这般,我们来到历史悠久的劳兹本中称为旧城区的一隅,以曾用来装卸小麦的仓库改造而成的建筑。 由于原来用途是保存贵重的粮食,结构方正刚劲,没有半点玩心。 如今以这屋子作城寨的大富商,名叫伊弗。 「诺德斯通?」 「是的,我想您应该有所耳闻。」 这个曾用来装卸小麦的旧仓库原先濒临河口,可是泥沙长年淤积之后再也停不了船,便将港埠功能整个转移到对岸的新城区去。 这里如今十分闲静,居民可以望着对岸的熙攘人群,听着海鸟啼鸣悠悠地品尝美酒。 「我当然知道,不就是掌管温菲尔王国少数小麦主要产地的家族吗?我们家也跟他们做了很久的生意。」 「其实我从海兰殿下那接了一个跟他们有关的特殊工作。」 躺在椅背向后深倒的椅子上,喝着葡萄酒办公的伊弗慵懒地往我看。 「也没什么地方比那里更可疑的了。」 「您也知道那个谣言吗?」 伊弗轻哼一声,将手上的羊皮纸交给服侍在侧的沙国少女。 「你是要去抓异端吗?」 黎明枢机和诺德斯通摆在一起,教人不这么想也难。 「我们是要去抓航向西方大海尽头的幽灵船啦!」 缪里蹦出来插嘴,伊弗脸上出现鲜有的讶异。 并在注意到一旁无言的我后酸溜溜地笑。 「我看你有得累了。」 「伊弗小姐,能不能也帮我说说她?幽灵船根本就只是迷信而已。」 海兰说过,有港的地方就免不了有一两个幽灵船传说。身经百战的贸易商伊弗肯定是早就听腻了。 而且志在新大陆的伊蕾妮雅也在伊弗的商行替她采购羊毛。谨慎的伊弗一定会先调查伊蕾妮雅说法的真伪,所以她其实早就知道海兰说的诺德斯通就是那个传闻的来源了吧。 可是她在起身从阳台回房的路上,与缪里错身时用力摸摸她的头,如此说道: 「伊蕾妮雅热衷的新大陆我是不晓得,不过我自己是真的在起浓雾的时候遇过没有半个人,在海上盲目漂荡的幽灵船喔。」 缪里的狼耳当场跳了出来。 「别急,细节进去再说。」 缪里像只小狗一样跟着伊弗进房去。服侍伊弗的沙国少女,对站在房间与阳台之间的我淡淡一笑。 难道幽灵船是实际存在吗? 伊弗坐在长桌边,拨拨海风稍微吹乱的浏海,伸手要我在对面坐下。 今天也穿金戴银的沙国少女,捧来装满黑色果乾的盘子。 「最近有批上好的椰枣,泡热牛奶吃很棒喔。」 随后桌上就多了个装热牛奶的木酒杯,服务真周到。 「刚说到幽灵船是吧。」 椰枣甜得缪里直摇尾巴,可是一听到幽灵船就立刻竖直了耳朵背脊。 「伊弗姊姊有亲眼看过嘛?所以是真的存在对不对?」 伊弗勾唇一笑,自己也咬一口椰枣。 「我只是说,我在浓雾里见过一艘没有人的船而已。」 缪里皱眉瞪过去,没喝牛奶的伊弗接下葡萄酒啜饮一口。 「然而,船上的样子很不寻常。」 深琉璃色的液体,使伊弗的唇魅光荡漾。 「那时正好也是这个时节。诺德斯通家脚下的土地,港都拉波涅尔外边的海上,在洋流影响下容易起雾。那天的雾啊,真的是特别地浓。」 缪里动也不动地盯着伊弗看,连椰枣都忘记啃了。 「浓到像在牛奶里游泳一样,在左舷都看不到右舷的船员长啥样了。可是说也奇怪,这种时候声音特别清楚。从一个不太对劲的方向,传来木头的嘎吱声。」 我跟着想像自己在弥漫乳白浓雾的甲板上,听见木头「嘎……嘎……」地响。在场船员也一定都是这样停止动作,竖起耳朵听这声音吧。 「既然雾都浓到看不见海面,海上当然是无风无浪。但就在这种状况下,那艘船冷不防从雾里冒了出来。」 我甚至有乌黑的椰枣从酒杯底浮上来的错觉。 「那是艘还算大的商船,可是没挂商行的旗子,甲板上也没有半个人。更奇怪的是,船桨根本没在动。」 船无风而走,又能听到木头嘎吱声,会认为有人在划船也是理所当然。 「叫了也没人回,好像漫无目的乱漂一样。最后船头撞到我们的右舷而停下,我们这才回过神来,大骂怎么撞船了还不出来道歉,但船上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眼看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就抛出钩绳把船定住,架梯子爬过去。」 若是在街上看戏,缪里吞口水的声音就是转场的信号了。 「结果样子很不对劲。甲板上像是正在打扫,刷子和保养到一半的绳索就摊在那里,可是到处都没有人的动静,怎么喊都没人回答。」 缪里握紧了手,前倾着身子等她讲下去。 「于是我们进到船舱里,发现炉里还有烧红的炭,早餐用的大汤锅煮得咕咕响,周围摆着一堆东西没吃完的木盘,船员通铺的被子里甚至还留有余温。问题就是──」 一个人也没有。伊弗压低声音说。 「不管哪里,都找不到人。明明整艘船都是前不久还有人在的痕迹。」 缪里不知何时抓住了我的衣摆,表情绷得像是噎着了似的。 说不定爱听勇者大战骷髅兵的她,也一样会怕这类故事。 但有个问题我非问不可。 「伊弗小姐,您是真的见过这样的船?」 我不认为伊弗会撒这种谎,但实在不敢相信的情绪仍将这句话从喉咙里推了出来。 而伊弗就是在等这种反应般突然露出笑容,喝一口葡萄酒。 「真的啊。不过呢,这都是能解释的。」 「咦?」 「一开始连我都心里发毛,那些老练的船员也一样。事情就是这么碰巧。」 完全不懂怎么回事的我,不由得看看身旁的缪里。 解谜可是这银狼的拿手好戏。 然而缪里也一脸疑惑地抬头看着我。 「不仅是诺德斯通家这边,幽灵船的故事,大多是发生在起浓雾的平静海面上,而这是有原因的。」 「……我还是想不透。」 总会严格地说我猪脑袋的缪里也深深点头同意。 「海盗啦。」 真是令人意外的答案。 「船上没有人,是因为被海盗洗劫了。商船为了省钱,不会雇满桨手,在风平浪静的海上是绝佳的目标,而且浓雾还能隐藏猎人的身影。」 「那、那船上的人怎么会不见?」 伊弗优雅地回答缪里的问题。 「船员不是被绑去讨赎金,就是准备当奴隶卖掉,或是丢在附近的小岛上。而且商船因为装满货物特别笨重,海盗的小船拖不动,所以把高价的小型货物抢走以后就任它在海上漂。碰巧遇到它的人被这个奇怪的状况吓坏了,就编出幽灵船的故事。」 这解释的确全都很合理。 「那么诺德斯通家的幽灵船也是这样?」 「是啊,几乎是这样吧?」 「几乎?」 我不解地又问,而伊弗的表情和先前不太一样,有点纠结。 「是有些,这个,乡野异闻。」 伊弗是个很实际的商人,会因为羊的化身伊蕾妮雅适合采购羊毛就起用她,这样的反应很让人意外。 「难道那是王国记录有案的事?」 「我也不是那么清楚……喂,亚兹!」 伊弗往房间另一头的走廊喊人,只见门悄然开启,一个眼神锐利,似乎寡默少言的青年进房里来。他是伊弗身边的护卫,我在这屋里见过好几次。他也看过缪里变狼的样子,不会因为有个露出狼耳狼尾的女孩在啃椰枣就大惊小怪。 「你是在诺德斯通的领地那边做买卖吧?对那里的夸张传闻清楚吗?」 「……很抱歉,略有耳闻而已。」 「有留下纪录的幽灵船,是在暴风雨当中冲上岸还是怎样没错吧?」 「是的,这我有听说过。」 缪里没等这对主从说完就插嘴: 「这表示有证据说那是幽灵船吗?比如说……上面有骷髅兵之类的?」 伊弗和唤作亚兹的青年笑也没笑,两人互看一眼后由亚兹作答。 「既然两位要到当地去调查,事先被错误消息蒙蔽耳目可就不好了。」 看来他是个办得到就说办得到,办不到就说办不到,分得很清楚的人。接着他又补充道: 「老板,靠港的船上应该有一个来自那里的船员,他应该能说得更正确、更详细才对。」 伊弗看看亚兹再转过来说: 「你们也是打算找我打点下拉波涅尔的船吧?」 劳兹本和拉波涅尔都是港都,走海路比其他方式快得多。 若选择陆路,海兰也能帮忙安排,但海路就只能靠商人。 「不会不方便的话。」 「那正好,我就把那个船员在的船租下来好了。我们采购的东西也差不多要往南送了。」 说到这里,伊弗手拈起下巴。 「可是说到这拉波涅尔嘛……」 「怎么了?」 伊弗跟着露出狼一般的笑。 「如果抓住那里领主的把柄,他就能出货给我了吧?我可以高价收购喔。」 诺德斯通所治理的领地,是温菲尔王国小麦数一数二的主要产地。 勒索他们肯定能赚很多钱。 「那位领主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才请我们去的。」 「哼,会跳起来喊扫荡贼寇的守卫队长,通常就是那些贼的地下头子。」 缪里听得咯咯笑,我叹气解释: 「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也是。要是有哪家的蜂蜜瓮不见了,最热心帮忙的八成是犯人。」 那是缪里年幼时,整天动些幼稚歪脑筋的那几年的事。 现在已经长大到可以当骑士的缪里绷着嘴角,往我肩膀搧了一掌。 「在我看来,诺德斯通那些谣言也都是嫉妒他靠种麦致富的人在传的啦。」 伊弗无凭无据地臆测。 「不过呢,要是打听到夸张得不得了的乡野异闻,倒也满有趣的。」 「怎么会有趣呢。」 海兰担心诺德斯通家的谣言若被人炒作,会撼动国内小麦市场。伊弗等看戏般贼笑,怎么看都是个想在问题领地拍出来的灰尘里点火,藉此大赚一笔的黑心商人。 看到火堆会高兴的,还有小孩子。 「是真的有幽灵船吧?上面有骷髅兵吧?」 缪里满眼星光地说着这种傻话。 「可是──」 伊弗要亚兹退下并深靠椅背,十指在肚子上交叉。 「海兰怎么会派你们去办这么无聊的事?和教会的战况怎么样了?」 伊弗的商行在王国和大陆都扎根颇深,一旦开战选哪边都能作生意,自然会关心这件事。 我们前不久才破坏她刻意挑起战端的阴谋而已。 「王国重点领地的领主为那些谣言伤透了脑筋,这趟任务其实很重要的。」 伊弗不屑地哼笑。 「你的圣经就快翻译完了吧?名气都这么高了,不如到大陆去游说怎么样。把那里的权贵弄得鸡飞狗跳,一定会更有意思。」 「大陆啊……那就顺便去找传说之剑吧?」 听见缪里的多嘴感到无力的我,对伊弗说: 「我希望王国和教会的纷争能够和平收场,不会赞成你那种目的的。」 伊弗很失望地哼一声。 「想让它和平收场是无所谓,不过办和解仪式的时候,一定要指定我们商行来筹备喔。」 看来不管是什么状况,她都有利可图。 那韧性实在教人既唏嘘又钦佩。这时,我忽然有个问题想请教这位滴水不漏的伊弗。 「那么就您看来,这场纷争是怎么回事?」 「嗯?」 伊弗伸手拿椰枣之余往我看。 我对这场纷争虽有自己的想法,但我的眼光毕竟有限,缪里大概也差不了多少。不过这位冷酷的稀世大商人,说不定会有我们想也想不到的解决办法。 「就我来看,只要教会认错,这场纷争马上就会结束。只是教会完全没有这种意思,状况陷入胶着。」 「哼。」 伊弗的轻笑,不知是来自我的看法,还是缪里吃完椰枣而往伊弗那盘伸手,把她啪一声打回去的优越感。 「教会认错啊?」 既然她这么说,应该是前者了。 我单纯地感到不解。 「不是这样吗?」 「这是观点的问题。不像幽灵船那样就是了。」 伊弗喝一口葡萄酒,手摆上桌的同时食指用力敲一下。 「这场纷争的开端是什一税吧?」 「是这样没错。」 那是为对抗异教徒而征集的税目,可是战争早在十年前就结束了。 「王国认为战争早已结束,没有道理课这个税是吧。」 「是的。」 事情非常单纯。 「错就错在这了。」 我完全无法理解。只有我不懂吗?往身旁缪里一看,发现她对这类话题根本没兴趣,只盯着伊弗手边的椰枣看。 「问题不在非黑即白的道理上,而是更泥泞的感情问题。」 「感情?」 说信仰就算了,我实在想不到王国与教会的纷争会扯到感情问题。 「什一税是为了对抗议异教徒而征收,获得世界各国的呼应,把这笔战争资金献给教会。那么军队的主体是谁?是教会吧。」 遵从神之教诲的人们,都会聚于教会徽记之下。 「然后经过多年的抗战,尽管最后变得爱打不打的,战争还是大约在十年前结束了。结果是教会方大胜。」 当然还有不少地方仍留有根植已久的异教风习,但从各地聚集而来的异教徒势力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以说,若问这场战争的最大功劳要归给谁,他们会说是教会吧。」 如果用线把点串起来,应该是会有这种结论没错。 这时,依然死盯着伊弗那盘椰枣的缪里说话了。 「我懂了,他们是把税金当奖品吗?」 「你这作哥哥的真应该多向她看齐。」 我还是完全不懂伊弗在笑什么。 「大哥哥这样就行了啦,我会保护他的。」 「对喔,你最近变成骑士了嘛。送你当贺礼。」 伊弗只拿一颗椰枣到缪里的盘子里。 「那么……奖品是什么意思?」 缪里很不满意地一口吃掉分来的椰枣,回答: 「就是那个意思啊。人家带头打仗还打赢了,世界从此和平,是谁的功劳?打仗的人的功劳啊。所以说……税金是奖品啦!」 缪里边说边往椰枣伸手,但每一次都被伊弗打回来。我想回话,却理不出半句,嘴巴半张着动不了。因为这种事我连一次也没想过。 「总之就是酬劳的问题。」 成功从缪里手中护住椰枣的伊弗得意地笑。 「教会认为,税金是赢家应得的。而事实上,他们也不断派人到爱冒险的商人也不会去的地方盖教会,并付出不小的牺牲来维持,藉此扩展信仰的领域。满桌葡萄酒和腌肉的,只是教会的一小面而已。」 这我懂。前往北方群岛地区时,在不知信仰异教还正教的人们围绕下,能见到教会的旗帜在空中飘扬不知有多么教人安心。 我这时代的人都这么想了,在以前的影响肯定是更为巨大。 「可是后来,不过是一小部分势力的温菲尔王国开始主张战争已经结束,没必要再付钱。教会当然是笑不出来,认为那分明是无视于他们这么多年来的辛苦耕耘。」 教会的圣职人员名簿上,想必是记载了真的数也数不清的殉教徒。从教会立场来看,我可以理解伊弗的说法。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你前不久也才遇到而已。」 「问题?」 「就是圣库尔泽骑士团啊。那位小姐不是很迷吗?」 骑士团一词似乎使缪里想起自己的身分,连忙端正姿势。 「这场对抗异教徒的战争不是打了很多年吗?这就表示,会有很多人和物资会因为战争而流动。为了打倒异教徒,传教的圣职人员会在雪花满天的荒野里盖小屋,在那里咬牙苦撑,同时会有旅行商人负责定期送物资过去。还有很多人像圣库尔泽骑士团这样每天挥汗锻炼,整束装备前往战场,且背后还有更多支撑他们所需的人。」 在我懂事以后,战况已经底定,北伐变成了贵族的例行公事,但我还依稀记得当时的社会氛围。我是出生在被教会踏平的土地上,记得双方战力是多么悬殊。 不过那压倒性的战力并非平白无故就摆在哪里,而是无数人努力的结果。 「战争结束以后,说书人是可以说声可喜可贺就了事,但现实没那么容易。为战争而配置的人员和物资已经形成动线,有很多很多人因为这个源自战争的结构得以养家活口。」 「……」 我开始明白伊弗想说什么了。 「事情还不只是这样,你说教宗会怎么想?他会想对下属凭着一股年轻热血而从导师的导师的导师那代坚守下来的前线教堂说『战争结束了,没你们的事了,下个月没有补给了』吗?会因为战争结束,就对那些全心全意锻炼自己,在战场上失去无数弟兄的骑士说『没有战争了,你们可以解散了』吗?反了吧?应该要说『你们干得好,这是应得的奖励』才对啊。」 在这个与异教徒的战争结束,世界恢复和平的时代,圣库尔泽骑士团不仅没获得奖励,还因为成了累赘而失去捐助和活动资金,沦落到三餐不继的惨况。 我看见骑士团的状况,就为他们资金遭到剥夺而愤慨,没想到背后会有些什么状况。或许是真的该多运用一些想像力才行。 毕竟教会也不是心甘情愿削减骑士的活动资金的吧。 「若失去什一税,他们就会被逼得不得不割舍为教会奋战至今的人。而温菲尔王国──」 伊弗稍停片刻才说── 「则声称那是不义之财,要求教会停止征收。」 她说的这些,的确是观点的问题没错。 「我也不是不懂王国为何那么说。凭王国现在的收入,没办法喂饱每一个贵族。」 之前伊弗就是想帮助这些不满的贵族,想藉撼动王国的情势来获利。 「王国是认为,与其为了一场打完的仗而把金币送到大海另一边,倒不如分给长年在这土地上并肩奋斗的家臣吧。这个世界小得很,不是每个人都能躺成大字睡觉。」 有人伸长了手,就有人要把手缩起来。 圣库尔泽骑士团的温特夏和罗兹他们,就是受到这种状况的挤压。 王国这边也有许多因无法继承家业而不满的贵族集团。 王国和教会,都有着结构类似的问题。 「而且这类纷争的麻烦之处,就在于一旦开始就不能临时喊停。」 伊弗捧起葡萄酒喝一口。 「像你这样的大好人,是觉得双方各让一步,晚餐少吃一道菜就挤得出钱了吧。喔不,应该说教会认错就行了。」 她每一个字,都让我为自己眼光狭隘感到难堪。 但我很清楚,她在替我上非常重要的一课。 「试着运用你的想像力吧。在这种争执上让步,等于是要求同伴牺牲报酬。上位者能说这种话吗?那些家族都和王家并肩奋斗了好几个世代,一旦战争爆发,还得把背后交给他们呢。想说出那种话,得有个说服力够强的理由才行。就算知道和敌人争执下去没有意义,也不应该去说服敌人停战,要说服的是自己人才对。」 伊弗说过事情和道理无关,而是感情问题。 若以商人的方式来想,为废除什一税而付出高过这税金的代价是一件可笑的事。而教会实际上也停止了圣务,宁愿让几乎所有教堂紧闭门户而失去来自人民的庞大捐献,也要持续这可笑的抵抗。 这全是出于更高过道理或算盘的,感情问题。 「那您是说……王国和教会的这场纷争,很难解决了吗?」 结论自然是如此。 为使臣子富强,统治者采取的手段往往是抢夺邻国的土地。换言之,这场纷争也得经过战争才能看见结果。 冰冷的结论让我说不出话来。因为这让我发现,期盼能有个又快又稳的解决办法,以尽可能减少被这场纷争耍弄的人,是多么天真愚昧的想法。 「所以呢……对喔,这次任务对你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话里的字眼,给了我在面包里吃到小石子的感觉。 哪里算好消息。当我半含怒火地往伊弗瞪时,缪里「啊!」了一声。 「你是说新大陆吧?」 「咦?」 缪里在这时提到新大陆就够我诧异的了,那居然还得到了伊弗的同意。 「没错,就是我们家伊蕾妮雅热衷的那个。万一新大陆真的存在,会怎么样?」 「呃……这样问我,我也……」 完全没有头绪。缪里是认为猎月熊到了那里去,而伊蕾妮雅他们想在那里建立只属于非人之人的国家……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只属于非人之人的国家。 之所以能建立这样的国家,是因为「那块土地仍是白纸一张,不属于任何人」。 「王国和教会的纷争,就像这个盘子一样。」 伊弗将盛装椰枣的盘子左移右晃,闪避缪里的贼手。这时沙国少女笑咪咪地在她面前摆出另一盘椰枣。 「若有人为了分配不均而僵持不下,『替他们找个能一起追的猎物就得了』。这样两边都有放下武器的藉口。」 也就是与其为房间狭窄而争吵,不如都带到宽敞土地盖个新家就解决了。 「我不是说过,要是打听到夸张得不得了的乡野异闻会很有趣吗?」 我愣在当场,回不了话。 这么说来,海兰托我办的这件事绝不是无聊的跑腿。 遭幽灵船和炼金术师等谣言缠身的前任领主,曾经进宫募集寻找新大陆的资金。倘若他这样的行动有可靠依据,倘若新大陆确实存在,就很可能成为解决这场纷争的突破口。 「海兰她也许是看透了这点才把这件事交给你们的。要是真能成功替王国和教会的纷争解套,这功劳将使她一跃成为温菲尔之花呢。她也很有脑袋嘛。」 难到她真的对我有那么大的期待吗?这么想时,缪里插嘴了。 「咦~这难说喔。」 缪里耸耸肩表示怀疑。 「那个金毛比较像是为了我才找这件事给我们做的耶。」 我很想说怎么可能,但我也有注意到海兰在夸张描述诺德斯通家时偷瞄了缪里好几次。 「你自己也很高兴吧?」 「嗯,因为跟冒险故事一样嘛!」 假如海兰的目的是逗缪里开心,那她已充分达成目的了。相反地,我感到伊弗话中的希望正在萎缩。 因为从海兰的反应看来,她根本就不相信诺德斯通家那些谣言和前任领主所追寻的新大陆。 「其实我也很怀疑新大陆是否存在,但若真的存在,那肯定是派得上用场。」 可能是错觉吧,伊弗的语气似乎多了那么点温柔。或许是想到王国与教会之争有望解决时的我,兴奋到让她有这种变化。 话说回来,让缪里追得那么投入,甚至猜想猎月熊就在那里的新大陆,如今居然成了解决现实问题的关键,感觉就像在现实中发现梦里的图画那么奇妙。 这时,我发现缪里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大哥哥,你好像也开始明白新大陆有多重要了呢。」 无论是这句话还是她「听我的准没错」的脸,我都无法否定。 因为希望新大陆存在的强烈企盼,也在我心中萌芽了。 「啊,可是这样也……不太好?」 缪里啃着新上桌的椰枣说: 「我和伊蕾妮雅姊姊要在那里建立新国度嘛。要是大哥哥带了不相干的人过去,不就毁了吗?」 若是王国和教会派船过去,的确是与她们的目的相冲突,但我相信伊蕾妮雅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伊蕾妮雅不是相信王国在寻找新大陆吗,那么她应该想过,怎么在找出新大陆以后排除掉王国吧?」 其实她还满坏心眼的喔。伊弗如此补充。 一头蓬松黑发引人注目,外表和善的伊蕾妮雅也有火爆且倔强等教人意外的一面。从黄金羊哈斯金斯的话也能感受到这点。 「应该是吧。既然那里很远很远,对我们比较有利。」 我们这也有一头现实程度不逊于伊弗的狼。 人类光是想打倒需要仰望的巨羊,和猎物远在三个山头外都抓得到的狼,就需要为数不小的军队,而且援军还得从大海的遥远彼岸送过来。再加上缪里还认识大到像座岛的鲸鱼,人类想送援军过去简直难如登天。 这么一来,伊蕾妮雅她们想凭藉自己的力量掌握新大陆主导权也不无可能,问题就只有可能在古代就渡海过去的猎月熊吧。 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在想这种事而一阵晕眩。 有种梦幻与现实混成一团的感觉。 「呵呵,精灵时代复辟这种事,就是要西海尽头的大陆这种大梦才匹配。和规模这么大的事相比,王国和教会的纷争根本是小孩吵架。」 「才不是梦呢!」 伊弗对缪里耸耸肩。 「无论如何,对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商人来说,只是又多了个协助你们的理由罢了。」 一旦新大陆的存在为世人所知,不仅是缪里他们这样的非人之人,连王国与教会之间席卷全世界的大问题,都能找到解套的办法。 伊弗的口吻如此轻佻,是因为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新大陆不可能存在,而我的理性也支持这个想法。 在我心里,该如何面对这个话题就像在船上用天平一样。 缪里在沉醉于幻想世界的同时,也能敏锐地游走在现实世界之中,说不定她其实比我想像中要厉害得多了。 然而诺德斯通是凭着什么样的依据来追寻新大陆,也要到那里才会知道。被各种问题带得晕头转向的我觉得好累,也咬一口椰枣。 浓烈的甜味满嘴弥漫,松弛紧绷的心。 「大哥哥大哥哥。」 稍喘一口气时,缪里向我搭话。 「西方大陆也会有椰枣吗?」 居然把我都难以面对的新大陆话题,带到这么浅显的食欲上。 无论是好是坏,缪里的厚脸皮都让我泄光了气,不禁失笑。 伊弗的想法,给海兰的委托增添了意想不到的重量。我并不想去确定海兰是否也期待新大陆存在,假如她真如伊弗所言看透了这点却没对我讲明,一定有她的理由在。不然就是单纯认为新大陆这档事在现阶段太过荒诞无稽,不足以认真谈论。 我只要做好她交待的工作,伺机探寻其中新大陆的蛛丝马迹即可。 假如新大陆真的存在,再提出来讨论就行了。 我在心中替这件事找出了这样的结论。 缪里所主张的猎月熊之存在,和伊蕾妮雅那边的目的与手段,目前都只是写在沙上的旅行计画。首先得确定目的地究竟存不存在才有得谈。 另一方面,缪里像是单纯因为我对新大陆开始感兴趣而高兴,吵着要我去看劳兹本市政厅书库的这本书或那本书。仔细想想,我想对缪里传授神的教诲时差不多也是这副德性,不禁反省了一下。 到了海兰托我们办这件事的第三天,我们前往港口。 伊弗的商行有艘船在劳兹本载满了货要送往南方,能顺道载我们到诺德斯通家领地最大的港都拉波涅尔。 出航这天,我们随大教堂的钟声起床作准备,在早晨的清爽空气中踏上栈桥,伊弗已经在那大小声地指挥搬运工装货。 她一见到我们就说: 「哎呀呀,你们真的要到那去啊?要是踏上诺德斯通那块受诅咒的领地,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喔?」 那故意到不行的轻薄口吻,让缪里的眼睛比旭日还亮。 「求之不得啦!」 「伊弗小姐……」 昨晚缪里在梦里挥剑斩恶,一整夜嘿嘿呀呀梦话不断,害我睡眠不足。伊弗被我抗议意味浓厚的语气逗笑,又说: 「不过骑士是少不了降妖伏魔的,是吧?」 「那当然!」 她这样怂恿野丫头缪里,是因为缪里的狼鼻子说不定不只能闻出新大陆,还能发现诺德斯通家的丑闻,让她有机会把脚伸进去赚一笔吧。 照常对伊弗既钦佩又无奈时,另一道沉稳的声音介入我们之间。 「传闻就只是传闻。我相信你们能够揭开真相。」 相较于伊弗这个怂恿小女孩的恶魔,特地来送行的海兰就像是理性的天使了。 「小心乱打草,反而被大蛇咬一口喔。」 伊弗话中有话,但我选择忽视。 「我们只是去问个话而已。再说,您自己不也说诺德斯通家的谣言,都是嫉妒他们赚大钱的人编出来的吗?」 伊弗耸肩打哈哈,继续指挥工人搬运剩余货物。 「真是的……」 这时缪里对傻眼的我小声说: 「我是满希望能打到大蛇的啦。」 被我瞪一眼,她就学伊弗那样转向一边去。为她完全被伊弗带坏而叹气时,换海兰开口了。 「话说,真的不用派护卫给你们吗?」 若说伊弗是坏姊姊,海兰就是爱操心的姊姊了。 「没问题!大哥哥交给我就行了。」 缪里挺胸抓起我的手,话里有一半是真心话,一半是场面话。 当海兰告诉我们诺德斯通家的事时,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非人之人的涉入。仔细想想,炼金术师这可疑的角色或许就是用来掩饰身分。 如此一来,很可能遇上不适合让一般人知道的事。为确保行动自由,我们只好郑重谢绝海兰的好意。 即使不谈这点,这趟任务也只是乘船南下,到诺德斯通领地的港都问问话就回去而已。太依赖海兰不太好,在伊弗那屋子替我们回答问题的亚兹也会上船当向导,应该已经足够。 爱操心的海兰仍放不下心,但看似船长的人已经开始吆喝船员们上船了。 散布在栈桥上的船员们纷纷踏过登船板上甲板去。 「那我就到处去打听消息,回来告诉您诺德斯通家的真相。」 「等你带足以抵船资的小道消息回来喔,告诉我什么东西好卖也行。」 「那可以用伊弗姊姊的名义赊帐买东西吗?利润折半这样!」 海兰强忍着些什么似的看缪里和伊弗嬉闹,却又装作不在意。看得我也紧张起来,考虑是不是该打断她们,但缪里不会没注意到海兰的反应。 她忽一转身,来到海兰面前说: 「谢谢你送我这把剑。恶魔敢来的话,我就用它保护大哥哥!」 缪里拍拍腰间的细剑说。那是不同于海兰在礼拜堂所赐,与缪里体格相衬的细剑,鞘上同样刻有狼纹。 海兰原来就想在先前那把仪式用宝剑的鞘之后,另外送给她一把剑供平时使用。但是我一直反对缪里佩剑,她也不好意思硬来。 后来,尽管不会有什么危险,她还是想以旅途防身的名义把剑交给缪里,我也就答应了。不是因为她是高贵的王家,而是不想糟蹋她对缪里的心意。 想当然耳,缪里乐得都抱住了海兰。 「希望能在你的冒险中帮上忙。」 海兰这么疼缪里,我也很高兴。只是我向来坚持年轻女孩不该拿剑,所以缪里对海兰露出满面笑容后,还非常刻意地转头对我笑,而我只有嘴角抽搐的份。 「那我们去冒险一下就回来喔!」 缪里从甲板上挥手大喊,海兰和伊弗也一起挥手告别。当出航前的激昂趋于平静时,在船上到处探险的缪里回到船舱里来。 「我请亚兹帮忙,在船上打听了一些诺德……什么的事情。」 她也不是勤快,单纯是好奇得不得了吧。话说她母亲贤狼也一样,不太会记名字,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发现她们母女的共通点。 缪里坐在堆在船舱里的羊毛袋上,报告成果。 「大致上跟伊弗姊姊他们听说的一样,完全没人晓得新大陆的事。很可惜,恐怕金毛说得没错,那只是一小部分人听过的流言。人家听我问新大陆,就摸我的头叫我别想那种一听就知道是骗人的事,把我当小孩子。」 虽然她逐渐有骑士的自觉,但嘟嘴生闷气的样子的确会让人很想摸头呢。 「没差,新大陆的事直接问那个诺德什么的比较快吧。毕竟他认真追过金毛和伊弗姊姊都不相信的新大陆。」 这表示缪里也期待他握有某些线索吧。不知真相如何。 「你觉得诺德斯通阁下掌握了些什么吗?」 在宅子里,我不太好意思认真谈论新大陆的事,可是摇摆的船上就彷佛处在梦幻与现实的交界,我便随着那摇摆试着问问。 「嗯……就连在海底看过熊脚印的鲸鱼欧塔姆爷爷都怀疑了,伊蕾妮雅姊姊问候鸟也不知道,那个诺德什么的会有其他特殊线索的可能是不怎么高啦。」 爱作梦的缪里也有冷静的一面。即使诺德斯通是藉非人之人的帮助培育小麦,并以相同管道调查过位在西方尽头的大陆,也不太可能拥有他人所不知的线索。 这么说来,他也不是多么肯定,就只是个有很多特异行为的人作了一场梦,而这个梦正好位在西海彼端的大陆吗? 这么想时,缪里看着我苦笑。 「怎么了吗?」 「嗯~?」 缪里稍微退后,缩起脖子说: 「听大哥哥认真讲这件事,感觉怪怪的。」 的确我之前都是属于劝她少作梦的那边。 「我没有好脸色,是因为……不太希望你去想猎月熊的事。」 鲸鱼的化身欧塔姆,曾在海底发现向西方去的巨大生物足迹。 那么巨大的生物,除了猎月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而这头熊血洗了缪里之母贤狼的时代,而缪里也将猎月熊当世仇那样敌视。 「……关于这一点,我也稍微反省过了。」 缪里噘起嘴,尾巴神经质地摇。 「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同伴,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会生气。可是这种时候,就应该想想伊弗姊姊的话。」 「伊弗小姐的话?」 缪里从船舱小窗仰望狭窄的天空,回答为那名字感到意外的我。 「猎月熊说不定也有他的苦衷嘛。因为熊的族人,现在比我们还要少。」 就连协助温菲尔王国建国的传说黄金羊哈斯金斯,都没见过熊的化身。换言之,在那场精灵时代的战斗中,熊族明明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却看也没看战利品一眼就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在王国与教会的纷争上,伊弗提供了我们截然不同的观点。 以此类推,过去的那场大战也会不会是某个无法避免的原因而导致的悲剧呢?这样的思路,的确也有一试的价值。 同时,缪里没有自我缩限视野,眼中不是只有仇恨的火焰。而是学会后退一步,替猎月熊思考,让我不由得为她成长的足迹感动。 「看到你变得这么成熟,我好高兴喔。」 「……什么变得成熟,本来就很成熟!」 缪里在羊毛堆上盘起腿,不满地大嘟嘴巴。 接着唏嘘地叹气,以「然后呢」改变话题。 「虽然讲新大陆的时候大家都笑我,可是讲到幽灵船,他们都说得很严肃。」 据说这阵子也不时有人目击,是船员都会关切的话题。 「其实他们也觉得那应该是被海盗袭击的船只啦,不过我有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喔。」 「不一样的?」 「嗯。有的人曾经想把那种船拖走,可是不管怎么绑,绳结都会散掉。你也看过甲板上那种粗绳是怎么绑的吧?那绝对不是靠蛮力可以拆开的。而且大多时候,船上明明没有人,想靠过去的时候还会突然改变路线,又消失在浓雾里,连一艘都拖不回港里呢。所以人家说,幽灵船会永远在浓雾里游荡。」 「编故事的都会这样说呢,摊在阳光底下就再也不神秘了。」 我忍不住说出现实角度的评语,并注意到缪里扫兴的视线。 「……大哥哥会对新大陆感兴趣,是因为能拿来想吧。」 我懂她的意思,但个性这种事我也没办法。 再说无论新大陆还是幽灵船,我都不是因为好玩才查的。 「可、可是幽灵船有在王国留下纪录的吧?那部分有什么消息吗?」 记得这船上有个来自诺德斯通领土的船员。 听我这么说,缪里才恢复神采。 「我有找到那个船员,而且他当时还在现场喔!」 缪里的红眼睛光辉灿烂,笑嘻嘻地露出一口白牙。 「他说等晚上再告诉我。到时候顽固的大哥哥也不得不相信了吧。」 这应该是另一个问题,但我放弃抵抗了。 况且幽灵船实际存在这种事,和西方大海尽头有另一块大陆一样难以置信。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样的故事。」 诺德斯通家,遭到许多奇异的谣言纠缠。 其中一角,就要揭晓了。 「那时候,我的头发还黑得跟什么一样呢。」 头发白如盐柱,剃得短短的船员,用他石雕般粗糙的手摸着他全白的头。他的右眼皮上有道据说是对抗海盗时留下的大刀疤,表情睡意浓厚。这位名叫西蒙斯的老练船员盘坐在甲板上,有如被海风磨圆的巨岩。 外表寡言、壮硕,相信无论遇上任何暴风都不动如山,十二分地做好他身为船员的工作。 是个让人一眼就认为不会随便说谎的人。 离开劳兹本的第一个夜晚,船驶进了有个小港的河口。船员和乘客留下几个看船就上了岸,在面海的小酒馆饮酒作乐。亚兹虽是我们的护卫,同时也是波伦商行的商人,也和其他商人上岸谈生意了。 该说是多亏于此吗,我们得以远眺着酒宴的骚攘,在洒满月光的甲板上听西蒙斯说故事。 「我来自诺德斯通家领地的一个小村子,当时是跑了几年船之后难得回家一趟。季节嘛,就是这个时候。时不时就会遇上冬天尾劲的暴风雨,一点也疏忽不得。那天也是一样,从傍晚就有满满暴风雨的味道从海上吹过来。」 他含糊的发音和不时喝口蒸馏酒的模样,感觉不好相处。可是面对听得津津有味的缪里,他的眼神十分温柔。听说他在故乡有四个女儿。 「不晓得你们知不知道……暴风雨的夜晚,沿海的村子都会派人站岗。这是因为只要有船搁浅,当地的居民就有责任保护他们。当然,难免有些心术不正的人想抢这些海上飘来的肥羊,但我们的任务主要还是收容漂上岸的人。」 「我们前不久也在北海那边遇上这种事呢。」 那可是有流冰的夜海。 不想回忆这件事的我暧昧一笑,看得西蒙斯眨了眨眼睛。 「那真是倒楣啊。那边现在都还是冬天吧,在冬天落海的很少能活下来。」 「你知道黑圣母吗?我们是被她的奇迹救活的。」 黑圣母是北海的传说,有点异端的味道。我本想没必要特别说出来,但临时发现缪里是刻意表现得迷信,让西蒙斯更容易说出幽灵船的事。如果现在不配合她,等等就要被银狼臭骂了。 「我们在北方群岛地区落海之后,漂流到一个盖在小礁岩的修道庵。这一定是神和黑圣母的指引,死里逃生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尽可能说得很严肃,西蒙斯深深颔首。 「我懂,海上什么事都有。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RitImg]p091 他沙沙搔头,仰望夜空说: 「那天晚上,黑云用快得吓人的速度涌过来。像那种天气,一般水手早就乖乖躲进港里了。要是被风和海流困住,有时候还得眼睁睁看着陆地过夜。尤其是诺德斯通家的领地海岸线比较复杂,随便往岸边靠很容易触礁。」 「这样啊……那这艘船没问题吗?没问题吧?」 「船上有很多比我还老练的水手,而且载的几乎全是波伦商行的货,付款爽快的商行很少沉船的。」 西蒙斯能说得这么轻松,不只是因为缪里容易让人放下戒心,还要加上亚兹的介绍,和我们装成与伊弗有生意往来的商行人员吧。要是我自称黎明枢机,幽灵船他恐怕一个字也不会提。 「后来开始下雨,风愈来愈强,海浪像巨人的步伐一样拍得地面都一震一震的。在这种时候,我们发现了一艘完全失去控制的船在海上翻来覆去。」 「那时候就看出是幽灵船了吗?」 西蒙斯回忆当时情境般闭上双眼。 「我接到消息,跟村人一起赶到海边看状况的印象是……没错,明明是艘很好的船,舵却掌得乱七八糟。」 他开始描述在狂风推挤,与足以盖过甲板的大浪拍袭下,船会凄惨成什么样子。所谓技术高超的水手,指的并不是能够突破狂风暴雨的人,而是掌舵如神,能事先避开的人,缪里听得是如痴如醉。 「发现遇难船之后,马上就有人赶去通知地方官。同时有人跑去教堂,把还没睡醒的老祭司给拉过来,村里的女人也开始烧热水。」 「烧热水?」 见缪里歪头发问,西蒙斯首度露出笑容。 像海盐渗进眼里似的,隐约有种哀愁的深沉笑容。 「他们帆都破了,整艘船又往船尾倾斜得很严重,显然是进了很多水。没沉下去只不过是上天保佑,饶他们一命罢了。像这种时候,女人要烧水,男人要用抹了油的大张皮革遮挡雨水,从家里的灶拿燃烧的柴弄个火堆出来,好给等等跳船而急着想上岸的人指引方向。」 要是在黑漆漆的海面上见到远处有火光,不晓得能给遇难者带来多大的希望。在我那次,是银色的缪里。 即使她调皮捣蛋又任性得很,在紧要关头仍是可靠的骑士。 「可是不管我们怎么等,都没有一个人过来。」 西蒙斯隆起他厚实的背般吸气,慢慢吐出。 「在那种风雨中半沉的船,总会有一两个倒楣的小伙计掉到海里漂过来。所以开始有人怀疑那不是航行中的船,而是从某个港口漂走的无人船。毕竟要是船真的沉了,人会被跟着拖进海里去。一般而言在那种状况下,不管海象再怎么糟,水手都会赌那最后一点点希望跳船逃生,但是那晚……」 大海就只是默默地狂乱。 西蒙斯遥远的目光,在今日也依然清晰地看着那时的一切,彷佛人就在现场。 「感觉很诡异。疯狂翻滚的大海上,就只有一艘船漂在那里。无论风和海浪怎么拍打耳朵,我都觉得那晚静得吓人。」 若有跳船的人往岸上游动,一定会有人负责指示海岸方向,有人替他们打气,有人把那些筋疲力竭的人拖上岸,大呼小叫忙得不可开交。 然而这些事全都没发生,村人们就只是茫然站在岸上默望大海。代替灯塔用的火堆孱弱地飘摇,屋里的开水派不上用场,咕噜噜空响。 如此一列菜式,足以让人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就在地方官不情不愿地冒雨赶来,还听说船上一个人都没有,骂完人想走的时候,一个村人在岸上发现了怪东西。」 能想像有个村人走近被浪花打上岸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在黑暗中显得特别地白,所以他以为是一团团的羊毛。是没错,说羊毛倒还挺像的。」 「结果不是?」 西蒙斯没点头,而是缩起脖子。 彷佛他自己都怀疑当时的事是否发生过。 「都是人的骨头啊。而且一堆又一堆地冲上岸,多到吓死人了。」 夜里的大海黑得像打翻墨水。这样的黑暗,还吐出了一堆堆的人骨。 在风吹雨打中捡起来查看的村人,多半都以为自己在作恶梦吧。 「大部分的人都吓得大叫,逃回村子去了。剩下的只有几个渔夫和我这种水手。跑船久了,再不情愿都会遇到一堆怪事,已经见怪不怪……可是逃命的村人就笑不出来了,毕竟有太多事能让他们胡思乱想。」 被暴风雨的夜晚翻搅的船,怎么等也等不到船员,等到的却是一堆堆的人骨。 再怎么虔诚的正教徒,都会忍不住往这想── 「我们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猜想,那该不会是由死人掌舵,会永远在暴风雨中游荡的幽灵船吧。若不是祭司叫我们镇定,我们恐怕会在那傻站到天亮吧。」 西蒙斯说,经历过战争时期的沉着老祭司率先入海捡拾那些人骨,后来他们那些其实是爱面子才没跑的船员们才拍拍发抖的腿跟上。 怎么捡也捡不完的人骨,终于在黎明时分清理乾净。在教堂排开后赫然发现,那少说也有两百人份。 「其中还有些颜色很深,好像年代特别久远的,还有人猜那是船长的骨头呢。」 西蒙斯腰弯得更低,是因为知道自己在讲的事很不合常理吧。 「那么,所谓在王国有留下纪录的就是这整个过程?」 「是啊。如果是在船上见到,多半只会被当成海市蜃楼结案。可是我们人都在陆地上,出太阳以后那堆积如山的白骨也都还在眼前。而且那算是遇难船上的漂流物,有需要按照海岸线领地制订的法律来处理。」 看样子,这艘幽灵船的结局不是消失在浓雾中这么搔不到痒处。 「可是,要保护漂流物和人员,归还原处、原主这些海上规矩,遇到搞不好是骷髅掌舵的触礁船就变得很难处理,因为根本没人晓得领主要把东西还给谁。」 恶梦般的怪事,和现实纠结了起来。 感觉有点晕船,是因为甲板真的有些许晃动吗? 「地方官的脸铁青到在暴风雨的夜里都看得出来。看他这样还要骑马去向领主报告,我都替他可怜了。要是诚实说出整个经过,却被当作脑子有问题,那该怎么办才好。」 这世上可不是每个贵族都像海兰那样宽宏明理。 「不过他去报告之后,领主大爷还是来了?」 西蒙斯对缪里慢慢点头。 「来的是现在已经退休的前任领主。有个好大的鹰钩鼻,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这场怪事就是有官方文书纪录,诺德斯通家藉幽灵船和冥界打交道的谣言根源。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是没听出哪里值得给诺德斯通家造谣,领主只是碰巧遇到领地有艘怪船触礁的事嘛。果然是故意找碴那类的吗? 不仅是缪里,我也在等待西蒙斯说下去。 「见到诺德斯通领主骑马赶到,村人都围了上去,问他是不是神在降示世界末日就快到了。但领主丝毫不改其色,在祭司的带领下进入教堂,对着排了满地的人骨说──」 ──不用怕,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这全都是暴风雨吹来的脏空气带来的白日梦,在神的保佑下过几天就会醒了。 我觉得根本是一派胡言,西蒙斯说着大口吸气再吐出来。 当他抬起头时,表情极为严肃。 「结果第二天早上,那些骨头突然从教堂里消失不见了。」 「……」 连缪里都哑口无言,一副不晓得该说什么的脸。 「村子很小,如果是人搬的,马上就会被人知道。可是那随便都超过两百人份的白骨,就像一阵烟一样凭空消失了。说不定还真的是恶梦在神的保佑下散去了呢。又或者……」 缪里的喉咙咕噜一响。 「或者是骨头自己走掉了?」 那些骨头在夜半的教堂里喀喀喀地移动,手脚一根根接起来,最后把自己的头戴上去,走出教堂了。 缪里大概是想像了这种画面,而西蒙斯正经的脸庞也像是在予以肯定。 人骨突然消失这种事,实在太荒唐。 但有件事我想先问问。 「那船的部分怎么了,也同样是一场梦吗?」 西蒙斯呼出憋住的气,回答: 「恶魔好像没把触礁的船带走,就留在那里。后来我们把它拖上了岸。」 幽灵船总算要摊在阳光底下了。从缪里眼睛瞪得那么大看来,狼尾狼耳只差那么点就要跳出来了。 「可是别说水手的尸体,就连货也没有,也没有任何可以分辨船属于谁的证据,就只剩一艘用木头造的船而已。彷佛那个暴风雨的夜晚纯粹是一场梦一样。」 三人都陷入沉默,只有平淡的潮声刷洗着辉映月光的甲板。 西蒙斯垂眼追忆当年,缪里咬住了一大块肉似的,张着嘴说不出话。 先挪动身体开口的,是好不容易驱动理性的我。 「请问,领主不是说诺德斯通家领地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幽灵船事件吗?难道那件事没什么人知道?」 当地若有那样的骇人传说,一见到白骨就会联想到才对。 而且单就西蒙斯说话的感觉来看,发现遇难船只的当下他也不晓得。 「对,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都很惊讶。内陆村落就算了,但那应该也是发生在滨海村子里。」 「是他随便讲讲的吗?」 西蒙斯摇头回答缪里: 「我调查以后,发现当年我还只是个小孩子。那是战乱时期已经结束,与异教徒的战况逐渐激烈的年代。不是异教徒被教会赶走,就是正教徒被杀来警告教会,海上有装满尸体的船在漂都不奇怪。」 所以不怎么引人注意。尽管有留下纪录,却没有留在人们心里吧。 「那艘幽灵船的骨头也不见了吗?」 话是缪里问的,西蒙斯却不知为何往我看。 「这可能不太适合说给小孩子听……」 「我才不是小孩子!」 说这种话活脱脱就是个小孩子,而西蒙斯像是想起了女儿,不禁莞尔。 「就请您告诉她吧。」 西蒙斯耸个肩,说道: 「船上有人打架的时候,一定会有人说『把你丢下去喂鱼』。那么乱的年代,才不会有人特地把陌生人的尸体带上岸,花钱花时间埋起来。就算到了今天,准备棺材都不是容易的事。」 也就是难以处理,只好丢进海里的意思。 然后为了掩饰,就谎称一切都突然消失了。 「把战争牺牲者漂上岸的尸体丢回去喂鱼这种事,总不能老实记载下来,所以就编出幽灵的故事,又说不定当时的人抛弃了船上少数几个幸存者。所以说漂上岸的骨头不见了,可能是为了尽可能掩饰战乱时期的凄惨故事吧。」 反正没人活着,就把漂上岸的尸体当作被神接上天了。 这就是以血洗血的恐怖时代会发生的事。 「而且发生海难的那年,渔获量都会特别好。」 认为尸体若能养肥鱼群,能让更多人免于饥饿之苦,他们的灵魂或许会获得宽慰,这样想会太自私吗? 「不过,这不能解释每件事。」 西蒙斯这句话使我回神。 「应该是以前编出来的事,后来实际发生在叔叔的眼前了嘛。」 听缪里这么说,西蒙斯显得很宽慰。 因为有人打从心里相信他,毫不怀疑。 哪怕只是一个爱作梦的少女,也是个令人心安的同伴。 「既然领主说以前有过这样的事,这次也是一样,那我们也只能附和他。骨头都不见了,船也不晓得是谁的,我们只能接受现实。但这么大的事,是不可能没有谣言的。」 说那是领主与恶魔签了契约,要用幽灵船与他到处历险而发现的冥界作买卖。 「而且,那个领主本来就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相信西边大海的尽头有新大陆之类的?」 面对缪里的试探,西蒙斯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不晓得领主到底看见了什么,才会那么相信那种事。瞭望台上的小伙计大喊西边海平线有大陆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海藻堆就是鲸鱼的背。有时候也会有海市蜃楼这种怎么看都是神在恶作剧的东西,但那过一段时间就会不见了。」 西蒙斯似乎也很怀疑西方尽头的大陆是否存在。 也许是在海上过了大半辈子,反而更容易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没安慰失望的缪里,往我看来。 「除了新大陆的事以外,那里的领主从以前就很喜欢搜集怪东西。」 「怪东西?」 「光是这艘船就替他送了很多次货。」 说完,西蒙斯从怀里取出确实教人意外的东西。 「哇,金骰子?」 月光下,缪里惊讶得大叫。 西蒙斯咳嗽似的摇肩而笑。 「这是愚人金吗?」 他对我慢慢点头。那是颜色很像黄金的矿物,记得是名叫黄铁矿的一种铁,而这个别称使它臭名远播。 「我是拿来当骰子啦,诺德斯通的领主是时不时就会收购这些东西。商人接到订单就会替他弄过来,要送的时候我们就把货搬上船,但从来都没有人弄懂他买那么多这种玩意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所以我们之间,就开始有人在传了。」 原本寡默的西蒙斯像是说累了,更小声地说: 「说那个领主会不会是在用愚人金跟恶魔买东西。」 「恶魔?」 缪里捧着那骰状金属歪起了头。 「因为恶魔住的地方什么都跟我们颠倒啊。他们唾弃神圣的事物,满地都是谎言与欺瞒,所以那里不用黄金交易,而是用愚人金。」 恶魔世界的童话故事让缪里很感兴趣。买这种东西的目的太难懂,的确容易引来他人这样的猜测。 「大量收购这种东西,用途肯定很不一般。诺德斯通领主有很多不好的传闻,但并不是全都毫无根据。」 接着他以眼神示意,要缪里和我多加警觉。 常有人说,晚上盯着海面看很容易一不小心就被吸进去,所以天黑以后尽量别上甲板。同样地,接近被恶魔迷住的人,自己也容易掉进恶魔的掌心里。 西蒙斯那番话,使我无法将这样的警告付之一笑,而他也不像是会信口胡言的人。 「跟诺德斯通家打交道,还是小心点好。」 老练船员望着月亮这么说。就算船长要他往那划船,他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吧。 诺德斯通家的新领主,表面上是为了洗刷领地谣言,证明家族清白而进宫求助。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还是另有隐情? 船在夜晚碎波的推送下轻轻晃动。 说不定,这是在暗示我们的未来。 ──────────────────────── 第二幕 诺德斯通家的领地是小麦的主要产地,但领地首都并不位于内陆,而是用来储藏与运输小麦的港都拉波涅尔。 既然是小麦的着名产地,自然需要许多船只来运输大量谷物,带来搬运工、盘商与为了与这些人作生意的商人。每个人的生活所需,都必须由其他人来满足,城镇就这么愈来愈大了。 远在船上,也能看出拉波涅尔是个相当大的港都。栈桥长长短短一大排,即使没有劳兹本那么壮观也能容纳好几艘大船。 听了西蒙斯略感阴森的描述,还以为这里是个有点灰暗、有点颓废的地方,实际上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我们的船是在傍晚时分入港,剽悍船员云集的港都这才要真正热闹起来。 缪里在甲板上看着渐染烛光的港都,期待得雀跃不已,下船时却多花了点时间向西蒙斯互道珍重。我们回程多半会搭另一艘船,不会再见到西蒙斯了。旅行就是不断的邂逅与分别,且恐怕再也无缘见面。对重感情的缪里而言,这部分或许比野宿或粗食更难受。 一踏上栈桥,才刚笑着挥手的她表情就蒙上暮影。 「难过的时候,骑士也要笑着面对喔。」 听我在耳边这么说,缪里做了个浏海盖到眼睛般的动作,腼腆一笑。 后来,我们随亚兹来到的不是旅舍,而是有个大卸货场的港边商行。听说拉波涅尔到前不久都还处于庆典期间,还有很多旅客在,旅舍一房难求。我是只要能遮风挡雨就无所谓,而啰唆的缪里见到那五层楼高的豪华商行也狼心大悦。在商行也容易打听消息,无从挑剔。 在亚兹的介绍下会见商行老板,为这几天的照顾道谢后,我们就被带到房间里去了。 即使是临时来访,对方也派三楼的房间给我们,让我有些惊讶。一般五层楼的商行,顶层都是给佣人使用,四楼是大通铺等简朴房间,二到三楼则都是贵客和老板的房间。这大概是沾了伊弗的光,但我实在不敢去想怎么还这笔人情债。如此思索的我才刚踏进那气派的房间,缪里劈头就说: 「大哥哥,我们出去看看吧!这座城很大喔!」 应该庆幸吗,这时期似乎很忙碌,商行出入频繁,不是能和老板悠闲晚餐联络感情的气氛。再加上行李还没放妥,缪里就死拉着我衣角不放,我便对亚兹知会一声就外出了。 「啊~陆地真的好多了。」 缪里啪啪啪地直踏脚,很畅快的样子。她母亲贤狼赫萝只要有酒,在船上打滚一整天也无所谓,可是船舱对缪里来说就太窄了。说不定,她是迫不及待想早点调查西蒙斯那些话的真伪呢。 我就此追着健步如飞的缪里,一路往城中央去。 然而进了最大的街道后,我们的野丫头就泄气了。 「奇怪……已经要打烊了?」 路上行人多归多,街上一大排的摊贩却都开始匆匆收拾,路上酒馆也纷纷关窗。她或许是在深夜也仍灯火通明的劳兹本住得太习惯了,我倒是颇乐见于此。 「这才是正常的生活规律。」 一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白天到夜晚一整天都很热闹的劳兹本才是异类,不过缪里毕竟是出生在经常举办宴会的纽希拉。她在还没熄火的烧烤店买了三串羊肉,愤恨地大嚼特嚼。 继续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广场。周围是一整圈大商行大旅舍,还有座雄伟的教堂,有如受众臣子拥戴的王。广场中央有座精致的雕像,表示这里的人丰衣足食。 虽然远远就能望见那雕像,可是走近一瞧,别说是缪里,连我都睁大眼睛赞叹。 「哇~好美喔~」 拉波涅尔的教堂没有劳兹本大教堂那么大,却有座不成比例的巨大献烛台,人们接二连三地献上手中蜡烛。 受无数烛光照亮的,是头戴麦草冠冕,手持牧羊杖的女性雕像。 「圣乌苏拉像耶,好难得喔。」 「她是谁?」 「丰收与畜产的守护圣人之一,比较没那么有名……对了,人家不是说这里因为盛产小麦,有感谢丰收的祭典吗?」 在圣乌苏拉像的俯视下,教堂敞开门扉,挤不进去的人便就地祝祷。尽管如此,参拜者仍络绎不绝,关了店的商人和工匠都态度庄重地聚到广场来。 俯视着这一切的圣乌苏拉像脖子上,还挂了条可窥见祭典余韵的花圈。 「可是她脚下的我就不知道了,没看过那样的装饰……」 制作圣人图画或雕像时,必定会随其负责领域或传说加上装饰。以圣乌苏拉而言,就一定会加上麦冠与牧羊杖,不是骑猪就是骑羊。 可是拉波涅尔的圣乌苏拉,却是坐在椭圆形的不明物体上。 「那是水瓶啦。」 一个路过的商人对我说。 「你没参加拉波涅尔的祭典吗?」 蓄胡的商人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我的装扮。 看来不是会警戒外地人的当地商人,比较像想找猎物推销商品的外地商人。 「啊,是啊。我是搭刚到的那艘船来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已经好几年没有这么热闹的祭典了呢。」 「祭典?」 这是以前照顾过我的高明旅行商人教的秘诀,要是对方爱说话,就装无知让他说。 「怎么,没听说啊?听着,迪萨列夫和劳兹本的教堂不是在黎明枢机大人的努力下重新开门了吗?于是这座城的教堂也跟着开门,办了一场暌违好几年的盛大祭典。小哥,你错过了一次大好的赚钱机会啊。」 他作梦也没想到自己就是在和黎明枢机对话吧。这让我再次体会到我们的冒险对世界各地所造成的影响。 接着,缪里对笑出一口黄牙的商人问: 「那是什么样的祭典呀?」 「嗯?」 我和缪里穿的都是向海兰借的服装,大概是让人以为善加对待就有机会得到回报吧。 他装模作样地缓慢点头,替我们解释: 「祭典是来自这块土地的传说,主旨是重现圣乌苏拉来到了这个因古代战乱而荒废的土地之后的事。人家说,是圣乌苏拉将水瓶赐给了前任领主,让他往田里洒水就能结出麦穗。为了感谢圣乌苏拉,主教要带队行进,同时从奇迹的水瓶洒出圣水。后面是领主等达官贵人,要捧着自制的篮子或瓮,把食物甜点装进去边走边发。年轻领主史蒂芬大人继任之后,东西给得更加慷慨,而这次又好几年没办了,真是豪气到一个不行。而且还是突然决定要办的,才会找我们这些外地商人来帮忙。哎呀,赚了个口袋叮当响啊。」 缪里都快哭出来了,应该是在怨我们怎么没早来几天吧。 但我关注的当然不是祭典的欢乐气氛,而是盛产小麦是来自圣乌苏拉保佑这部分。说不定与炼金术师或与恶魔勾结这类负面传闻,只有领地外在传而已。 「那我走啦。这座城不大,改天又会在哪里碰面吧。有好赚的事要告诉我喔。」 「谢谢您的说明。」 我与商人握手告别,缪里也笑嘻嘻地握手,之后商人便消失在人群里。 「会分甜点的祭典耶。」 现实的缪里似乎已经爱上这座城了。 「即使是祭典刚结束也有这么多人来继续祝祷,真是太棒了。」 献烛并不便宜,而且更让我感动还不只是那挤满教堂的人群。 若问我觉得这座城哪里最好,我应该会回答人们做完礼拜带着经过洗涤的心灵返家时,路上的摊贩和酒馆都已经打烊了这点。劳兹本的晚礼拜同样也是人潮汹涌,但有很大一部分是人们会相约在礼拜之后一起去喝酒,让我心里不太舒服。 所以见到拉波涅尔的人们肃穆地来到又安静地归返,使我发现这里和事前打听的传闻截然不同,到处都是非常虔诚的信徒。相信管理教堂的主教,也是个热心圣务的杰出人士。真希望能见他一面,请他在信仰上替我指点一二……然而让人知道我黎明枢机的身分,造成对方的麻烦就不好了。真希望王国与教会的纷争早点结束,这样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 想着想着,缪里拉扯我的衣摆说: 「大哥哥,我们回商行请人弄晚餐吧?」 听了发甜点祭典的事以后,三根串烧就垫不了她的肚子了吧。太阳也已低沉,光明就快从这城中消逝。像劳兹本那样晚了还在街上溜达,恐将遭遇诸多不便也是事实。 「可是不晓得突然回去有没有得吃耶。」 早知道就早点请人留晚餐了。在远离教堂而人潮骤减的路上,缪里耸耸肩说: 「应该是完全没问题啦。」 「真、真的吗?」 商行看起来很忙,帐台上还摆了好几颗用来醒脑的生洋葱,想必有不少人需要熬夜。 但推开商行早早就关上的门进去以后,我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 「再上葡萄酒!」 「我要啤酒!我听说你们刚到一批喔!」 卸货场如今是满满的桌椅和满满的人,不只有旅装商人和搬运工,连看似一般居民的都在。在浓厚的酒香肉味中,女服务生在桌椅间忙碌穿梭。她们一手抓五六个啤酒杯,不时在客人怂恿下一口气乾杯,赢来满堂彩。 与作礼拜的肃穆人群和随日落迅速沉静的街景落差之大,让我以为自己见了一场戏。 「啊哈哈,比想像中还夸张耶。」 缪里说完拦下女服务生,问她能否送餐到房里来。然后对我使个眼色就快步往房间走,可见是谈妥了。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我,被临时酒馆的喧嚣轰走似的追上缪里。 「你早就知道这里会变成酒馆了吗?」 有些人像是挤不进卸货场,径自站在一楼走廊吃喝起来,简直是大型宴会的气氛。 上了二楼就看不到那种人了,但还是会不时与抓着一大堆空酒杯的女孩错身而过,表示有很多人在房里大喝特喝。 「是不知道啦,只是在路上闻到有房子里传来很香的味道,还有嘻嘻哈哈的声音。」 缪里一进三楼我们的房间就点烛开窗。窗下道路悄然无声,但在屋里走廊往楼梯口探,应能听见阵阵欢笑。 「城里的人,会不会是故意装乖的啊?」 缪里所俯视的拉波涅尔街道似乎已经陷入沉眠,若换作劳兹本,夜晚才要刚要开始。 「故意的……你是说,大家都是把门关起来以后在里面像这样大吃大喝吗?」 「至少比较大的地方都是这种感觉。连去祈祷的人也──」 话还没说完,门敲响了。 敲门声从很低的位置传来,不太寻常。对方是个年轻的红发女孩,右手拿两只啤酒杯,左手端着装了四碟菜的木盘,大概是跟缪里之前一样用脚踢门吧。 粗鲁得很有港都的味道,引人苦笑。缪里很爱这种氛围,抓起一只炸小鱼丢进嘴里,满意地秀出尾巴耳朵。 「对了,我刚在说什么?」 「嗯?」 见到缪里迫不急待地把嘴往酒杯上凑,我一伸手就抓住她手腕。 抢过酒杯一闻,里头果然是葡萄酒。 「不可以喝酒。」 「为什么!我已经是骑士了耶!」 「跟那没关系。赫萝小姐交待过我,不准你碰火跟酒。」 搬出贤狼的名字,缪里再赖皮也得放下尾巴。 她嘟着嘴转向一边,泄恨似的往面包里猛塞羊肉。 「就是你还没说完的那个。你说人家规规矩矩是装出来的,那祈祷的人呢?」 尽可能塞满羊肉再大口咬下去以后,缪里扭动整张脸仔细咀嚼一遍才总算开口。 「去祈祷的那些人都只是外表看起来认真而已。全都是做给别人看,嘴里唏哩呼噜根本乱念一通。」 或许是缪里很讨厌作礼拜那种需要动也不动的事,特别容易注意到别人在做些什么。而城里的淳朴扒去一层皮之后,自然就是这场喧噪了。 「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那就是被人逼出来的吧。」 我将缪里不碰的煮豆盛上面包,作出当然至极的结论。 「而这个人就是领主了。」 街上偶遇的商人也说过,城里的祭典在新领主上任后变热闹了。 「新领主应该是真的想驱除领地里的不实谣言吧。」 伊弗和海兰都认为,诺德斯通家的谣言是有人嫉妒他靠种麦致富而起,但那无疑是源自前任领主的存在。所以想藉改朝换代的机会,将那些谣言一次清空。 「这样说来,感觉太极端了点……」 「是吗?要去除人们心里的既定印象很困难喔,那就像大哥哥老是把我当小孩看一样。」 虽然缪里不平地啃着面包,但她动不动就说要赶快长大喝酒,又沉醉在神秘幽灵船的幻想里,多得是让人当小孩看的依据。 想当个人人景仰的骑士,还有得等呢。 「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喔。」 坐在床上晃脚嚼面包的缪里,用拇指腹抹去唇上的油说: 「因为他们真的有跟恶魔交易,所以怕人发现,想找人掩饰之类的。」 这样的想法,当然也很合理。想想纽希拉温泉旅馆的蜂蜜瓮不见那时候。尽管他多半不是真的和恶魔有交易,但仍有可能是崇拜恶魔的异端。 「又或者──」 缪里爽快吃完被羊肉塞得鼓鼓的面包,舔着手指说: 「到麦田去以后,可能会比较好解释吧。」 贪吃的少女长着狼耳狼尾,胸前垂挂着装有麦谷的小囊。在旅行路上昏倒的我能够活下来,就是因为有个掌管小麦丰收的奇妙巨狼救了我一命。 可是指出其他可能的缪里,脸上阴影仍未散去,也不打算拿下一块面包。 世上非人之人绝不算多,狼族同胞又是少之又少。缪里的母亲赫萝在多年旅途中一个也没遇过,该告诫自己别抱太大期待才是。 明明会深信不疑地说传说之剑必定存在于某个地方,就只有这种时候像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就在我希望成为她内心支柱而往她肩膀伸手时── 「可是狼到那边去的话,搞不好会跟人家吵起来。」 「呃,咦?」 还没来得及弄懂,缪里已郑重推回我伸出的手站了起来。 「你忘记这里的领主用羊当徽记吗?不管怎么想都应该用狼吧!」 徽记也有流行与没落,而狼纹是属于旧时代的东西。先不论缪里有没有狼是森林之王的想法,但至少是认为既然他们藉狼的力量丰收小麦,当然该以狼作徽记。 「每个人都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即使这样劝说,缪里仍然嘟着一张嘴,抓起第二块面包就把羊肉当怒气一样塞进去。虽令人哭笑不得,但那总比心灵受创而垂头丧气好多了。 于是我先放下生闷气的缪里,开门探头出去,请路过的女孩拿点葡萄汁和淋满芥末酱的肉肠上来。 这晚缪里饱餐一顿之后,心情才总算好起来。 隔天,那场大宴彷佛只是梦境一场,商行又变成不管怎么看都很常见的正常商行。不过往卸货场多看两眼,一样能找到昨天没注意到的桌椅酒桶堆积在角落,几只共飨昨晚残羹的老鼠在缝隙间钻动。 在忙碌的商人与搬运工之中,亚兹谈妥生意并与对方告别后,注意到我们而过来问候。很会使唤人的伊弗,不只是派他来保障我们的安全,生意是一样要作。 既然遇上了,就顺便问问他昨天在城里看到的那些事吧。 「我也是很久没来了,真的吓了一跳。听说是新领主上任以后,尤其是酒馆的经营备受限制。不过酒毕竟是人人每天都少不了的东西,所以人们会用『来到商行谈生意,结果人家拿酒请我喝』作藉口。商行本来就经常款待各地旅人,教会也就不会啰唆了。」 当时忙着送餐的人当然也是酒馆的人。亚兹补充道。 于是乎,不是酒馆却能享受到酒馆服务的地方就此完备。 这种瞒天过海的方式在城里多得是。 「那些限制,同样也是因为谣言吗?」 「我想是这样没错。您去教堂看过了吗?」 「看过了,好可怕的人潮。」 亚兹点点头,往四下瞄几眼后压低声音说: 「听说那是领主对工匠公会跟商业公会授命,要他们派人去作礼拜的。」 我不禁想起昨晚与缪里的对话。 「这座城的教堂会开门也不是受到您努力的影响,主要是领主塞了很多钱给主教。」 王国与教会的纷争开始后,教宗便下令全国教会组织停止圣务。此后人们别说日常礼拜,就连婴儿洗礼、婚礼和葬礼等重要仪式都得不到神的保佑,使得人们的心灵十分枯渴。在教宗以神的教诲为人质的状况下,教堂开启门户原本可说是违命之举。 所以想说服他们开门,得花上不少心思,但花钱买通并不是正当的行为。 亚兹似乎看出我怎么想,轻点头说: 「既然这里原本就是很容易遭人怀疑信仰不纯的地方,那么年轻领主该看的就不只是国王的脸色了。」 既然有谣言说前任领主与恶魔打交道,相信教会派出异端审讯官的事不只是一两次而已。重金贿赂门户紧闭的教堂,表现出这座城无论如何都需要信仰的恭顺态度,说不定是为保日后安康的重要保险。 「那大哥哥就是天平上的另一个砝码了吧?」 「大概是吧。」 诺德斯通家需要对王国和教会两面讨好。现在对教会表示恭顺,接着就要对王国陪笑了。而且盛产小麦带来的财富又使他们备受敌视,这年轻的新领主经营起这块土地是不得不加倍费心。 「顺便问一下,这里的前任领主还活着吗?」 缪里不时很感兴趣地偷瞄亚兹腰间的佩剑,并且这么问。 「应该是还活着,但与现任领主的关系当然很差。我从昨晚酒席上打听到,他卸任之后就被幽禁在城楼的地下,也有人说他出外云游了。」 争权夺利下的落败者遭到幽禁或放逐的晦暗故事,的确是屡见不鲜。 但这么说来,就有个疑问了。 「这表示……传位的过程并不和平吗?」 「不,我想那部分并没有问题。说起来,那八成都是城里人认为前任领主不会乖乖让位而传出的谣言。」 连城里的人都不把他当领主看呢。 「炼金术师那边呢?」 「几乎没人听说过这件事,知道的好像好几年前就过世得差不多了。除了城中耆老以外,说不定都只当那是传说故事。」 「原来如此……这样综合起来看,至少继任的这位新领主跟过去的谣言是没什么关系。」 「表面上是这样没错。」 不枉是在笑里藏刀的伊弗.波伦手下办事,话说得很谨慎。 「还有什么要我打听的吗?」 「我想想……」 往身旁缪里一看,她耸个肩说: 「目前没有。」 「这样啊。那么,我们就送信通知新领主史蒂芬说您已经抵达,请求会面吧?」 听海兰说,这种访问一般都会在事先通知抵达日程,以正式客人身分请对方迎接。但我还有些事想调查,例如新大陆的消息和小麦培育是否与非人之人有关等,需要保留行动自由,所以没通知就来了。 而且将亚兹的话统整起来,新领主请我来似乎不单纯是想否定谣言。所以我想多在拉波涅尔看几天状况,彻底整理思绪。 听我这么说,亚兹当然没有异议,还恭敬地鞠躬。 「若有必要,请您尽管吩咐。老板有命,要我在您造访拉波涅尔的期间尽量协助。」 果不其然,亚兹不只是商人,更像是佣兵或从事那方面战斗的人,但值得信任。向他道谢后他没说话,只以眼神致意。 接着,有个商人像是看我们结束对话而向亚兹搭话。亚兹又恭敬地对我再行一礼,随商人走进商行。这是个热闹的城市,商人自然忙碌。无论是这块卸货场,还是从这也能见到的拉波涅尔港口都不逊于劳兹本,一丝阴郁的气息也没有。 即使在映照月光的船上听了那些绘声绘影的故事,一想到幽灵船会来到这个地方,感觉就非常虚幻。 听过亚兹那些话,又眼见港口的热闹模样,我忍不住喃喃自语。 「都是些在梦幻与现实之间来回交错的事呢。」 有荒诞无稽的幻想,也有大意不得的现实。为此叹气时,一直在看卸货场墙上拉波涅尔近郊地图的缪里拉拉我的衣袖说: 「总之先去麦田看看吧。」 说不定那里也会有爱喝酒的狼的化身,这么一来关于谣言的诸多疑点就能获得解答。而且那名非人之人说不定也有伊蕾妮雅那样的坚强意志,曾试图独自寻找位在西方尽头的国度。 也难怪缪里等不及想过去调查。见到她的表情,我想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句话。 「不可以跟人家吵架喔。」 我多叮嘱一句以防万一,缪里神气地耸耸肩,握起腰间的剑柄。 向商行询问前往参观诺德斯通家的麦田该怎么走,得到的回答是沿着往内陆去的道路走就行了。听说距离不远,我们便决定步行前往。 港都拉波涅尔的联外干道有三条,两条是沿海的南北向,一条往西北内陆的闲静草原延伸。这城镇虽大,却没有像样的城墙,过了木篱很快就是草原地带,到处有羊群在吃草。 路上有不少行人,烘焙坊和小餐馆沿路错落,给人城镇零星扩张到城墙外的感觉。 后来我发现这并不是错觉,因为午后不久来到的村落同样也叫拉波涅尔。 「有两个同名的地方?」 「其实这里才是原本的拉波涅尔吧。你看,到处都有古城墙的痕迹。」 历经风霜而发黑崩塌的及腰石墙,仍断断续续地留在路边。原本看似路旁围栏,但沿路看过去,能发现石墙被屋舍截成好几段,可见是先有墙才有屋。 「那是圈羊的石墙吧。我想这边看得到的部分,原本都是用来牧羊的。」 起初只是个小聚落,后来随村子扩大渐渐拆除石墙。所以有茅草铺顶,像熊缩成一团的老房子,也有宏伟华美不逊港口,看似商行的四楼建筑。 其中还有少见的石砌楼房,设置了令人不禁昂首的巨大酿造锅和蒸馏器,显然是酿酒坊。这些比人还高的器具造型有的像扭曲的苹果,有的则像从高处滴垂的蜂蜜。 没尝过酒味的缪里单纯只是对蒸馏器外观感兴趣,若是在过去的旅途上,爱喝酒的贤狼肯定早就受不了了吧。 光是想像那画面,我就忍不住想笑,可是一想像缪里长大以后的模样,嘴就僵住了。 她撒娇的手法和威力,肯定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 我用微笑对歪头的缪里表示没事,心里祈祷她尽快成为能独当一面的骑士。 如此漫步走过蜿蜒道路,往热闹处前进一会儿后,我们来到一处广场,周围有个小教堂,和能够尽览农村的亭子。 「啊,甜点壶!」 缪里指着圣乌苏拉像叫道。不同于港都的水瓶放在脚边,而这里的却是抱在身侧。 「这里的花圈比较新耶。」 「既然祭典是为了祈祷小麦丰收,这里前不久也是舞台之一吧。」 圣乌苏拉像颈部挂了花圈,脚下堆满鲜花。还有人供奉大面包,足见是象征农耕、畜牧与丰饶的守护圣人。 雕像配件是随处可见,而圣乌苏拉本身则是古典美女的感觉。 假如圣乌苏拉其实是掌管小麦丰收的非人之人,会不会隐藏着某些特征呢。例如长相神似贤狼之类。 如此仔细观察的途中,有人拉扯我腹侧的衣服。 「……你在看什么东西?」 [RitImg]p127 表情既不满又难过,让人有点意外。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在吃醋。 「我只是在看祂是不是长得像赫萝小姐。」 我想她应该了解我的意思,但她仍不太放心地拉着我衣服向前走。 「又不像,不要一直看啦。」 她很快就放手迈开大步,是因为不想让我看见现在的表情吧。尽管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人、是骑士,却仍像不习惯飞翔的蝴蝶一样笨拙,于是我轻笑着牵手拉住她。 「那边有人在烤面包,要不要提早一点吃午餐呀?」 这里不愧是小麦产地,店里摆的全是小麦面包。有球形大面包、细长面包,还有编成麻花卷再围成一圈的费工面包。缪里停下来看看面包,再看看我牵着的手,最后对我眯起眼。 「这么快就想用食物拐我啊?我不是说过我是富有荣誉感的骑士吗?」 她手一甩,扠腰表示不满。 「那真是抱歉,我们就直接往麦田走吧。」 「慢着,我没说不吃喔。」 缪里说完浅浅一笑,匆匆跑向烘焙坊。 「大哥哥!快点来啦!」 彷佛能看见尾巴开心地摇呢。 「好好好。」 我如此回答,往香喷喷的烘焙坊走去。 我挑的是巴掌大的圆面包,缪里则是抹上蜂蜜的麻花面包。也许是我们怎么看都是散步兼购物的外地商人,烘焙坊老板向我力荐村里的小麦。 他请我务必到商行订购小麦,说不定是有亲戚在里头。 虽不知这里小麦贵还便宜,至少面包相当好吃。 「这里小麦品质真的不错耶。」 距离烘焙坊一段距离的空地有几段孤伶伶的石墙,我们在那坐着吃面包时,缪里这么说。 「不是因为刚出炉吗?」 「一样是刚出炉,劣质小麦就是难吃啦,松垮垮的又不甜,这个就超好吃的。一定是土壤很肥沃。」 缪里闻得出混掺大麦的面粉,所以这里面包的滋味和品质是真的好吧。我对满足地啃蜂蜜面包的缪里微笑,也撕一块面包,但在送进嘴里前发现一件事。 「你也想吃吗?」 不远处有只褐色的小老鼠。我将面包撕得更小放在一边,小老鼠害怕地后退。不时窥探的不是我,应该是身旁的缪里。但它仍挡不住香味的诱惑,战战兢兢地接近后叼起碎块蹦跳逃走。 这让我想起过去无依无靠地单独旅行时经常溜进农家仓库过夜,拿硬梆梆的面包分老鼠吃。有对象能分享食物,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这时,我注意到缪里的视线。 「怎么啦?」 缪里这才回神,装蒜说:「没事。」虽说尾巴若放出来会比较好懂,但我一样知道她在想什么。 没有嚷嚷着:「为什么只喂老鼠!我也要!」并张大嘴巴逼过来,就算大有长进了。 于是我撕一大块面包犒赏她。 「同伴就是要有食同享。」 缪里眨眨眼睛,开心地吃下那块面包,难得也撕一块给我。 「对了,在劳兹本很少看到老鼠耶。」 「嗯?小老鼠?」 「人家借给我们上好的房间,在屋里看不到是理所当然,可是街上也没有。」 在亚兹介绍的商行,卸货场里也会有老鼠来捡夜间酒馆的残渣。 「街上也看不到,会不会是因为臭鸡的关系?」 缪里说的臭鸡当然不是普通的鸡,而是鹫的化身夏珑。 鹫是老鼠的天敌,可能是惧怕她而不敢在出现在街上。 可是说到恐怖,这世上三大可怕的狼就在我身旁呢。 「其实整趟旅途上都很少看到,会是因为你吗?」 船上总少不了老鼠和苍蝇,但我们渡海时从未被这两者所困。要是不注意,被它们爬进行李麻袋里,宝贵的食物和绳索都要不保。 「我是不会欺负弱小啦,大概是人家自己会跑走吧。」 她挺高胸膛,彷佛在说狼有其威严。 「是这样就太好了。以前我单独旅行的时候,不晓得有多少次脚趾头被老鼠咬,痛到跳起来呢。」 缪里愣了一下,联想到什么似的往我的脚看。 「我还没咬过你的脚耶。」 为她说得像零嘴苦笑时,我也想起聊传说之剑时,她盯着我的手看说想要骨头。一想到这只银狼开心地摇着尾巴啃骨头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摸摸脚。 「可是也没看到猫耶。」 缪里将最后一块面包扔进嘴里并这么说。 「是因为港边太热闹吗?」 「嗯~?」 她似乎不太能接受这说法,但面包已经吃完,便跳下石墙往麦田走。路已经向烘焙坊师傅打听过,我们没迷路就出了村子。愈往西走,房屋愈显稀疏,不过一间比一间大。 混杂于放养的猪鸡之间,趴在屋边的野狗一见到缪里就跳起来吠一声。 完全离开村子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遮挡视野。 除了遥远彼方那一点点低矮山丘的棱线外,到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 「好大喔!」 即使我们在王国也见过不少辽阔景色,这么大的麦田却很少见。 缪里以前顶多只见过纽希拉山谷间的小丛野生小麦,说不定这景象比大海还要震撼。 「哇……哇!」 缪里想一眼望尽浩瀚的麦田,整个人转得都快向后倒下去了。 我赶紧扶住,听见她咯咯笑起来。 「田里面好像也有几个小聚落耶……这麦田真的好大喔。」 脚下道路一直延伸到麦田里,途中有个十字路口,每条路远端都有小型聚落。这是将过去只用来放牧的草原,为了生产小麦而进行开辟,等扩张到一定程度就建立新的聚落开垦周围,如此一再反覆而形成的吧。 不过这景象的厉害之处不单纯是辽阔,而是那震撼到令人肃然起敬的整齐田园构图。 「你仔细看,不光是小麦耶。」 没那么亢奋之后,缪里当然也很快就察觉这点。田的结构并不是只有小麦,还特地组合颜色似的更换其他作物,且区域按一定规则排列,实在教人惊叹。 先是翠绿的麦,然后是看似芜菁的蔬菜,应是给畜生吃的牧草,最后是空地。 如此整齐划分的田地一直反覆到看不见为止。 轻柔的风充满了翠绿植物的香气。 「你觉得怎么样,有同伴的感觉吗?」 我问同样深呼吸的缪里,而她无力地吐气。 「……应该是没有。」 这是突然盛产起小麦的神奇土地。 或许受到狼族护佑的猜想,看来是落空了。 「会是养好麦子以后就踏上旅程了吗?」 我对以平静眼神望着麦田的缪里提出这种可能,继承狼血的少女慢慢摇头。 「应该不是。而且就算她待过,也应该是被赶出去的。」 「咦?」 「我想这里麦子的种法,跟当年逼走娘所用的方法很类似。我也只是听爹说过而已,今天第一次见。」 罗伦斯告诉她的,是麦田的有效经营方式。 眼前麦田分为四色,是藉由每年改种不同植物来回复地力。且采取这种方式,可以在小麦歉收时仍保有其他作物,以此降低每年丰歉的波动,将能利用的土地扩张到最大限度。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仍在掌管麦田丰收时,田顶多只能以聚落为中心分为三色,称为三圃制。如此单纯的人类智慧结晶,在当时就大幅改善了收获量。 若是发生在古代,肯定会被人们奉为丰收之神。 「这里好厉害喔。」 有古代精灵血统的女孩叹息着说: 「很规律,很完美……把效率提升到极限的感觉。好像都不是农田了,完全没有像娘那样、我们那样的人能待的地方,比寒冷的雪山还要冷。」 贤狼赫萝的故事,是掌管作物丰收的古代精灵输给人类技术的故事。 身为人类的我,为缪里失去表情的脸孔感到十分难堪。 「可是大哥哥。」 「……怎样?」 我稍微绷起身子,但结果显示我实在太小看缪里了。 「人家说这里以前的领主,是一个很有行动力但是会相信怪力乱神的老顽固是吧?」 话题突然拉回现实,使我脑袋一时混乱。 「那、那个,嗯,是没错。」 然而缪里全然不理会我的反应,再度大幅环视麦田,斩钉截铁地说: 「才没有那种事呢,他绝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不然开辟不出这么厉害的田。」 这里是王国少有的小麦主要产地,但并不是从过去就盛产,而且领地周围也种不好小麦,于是一些管不住嘴的人,开始谣传老领主一定是用些见不得人的方式种植小麦,而我们猜想这之中有狼的化身存在。 但这里小麦长得好,显然是来自努力耕耘这个实际的原因。 「……那么,现在该怎么看呢。」 缪里的看法颠覆了我们起初的印象。我设法整理完全不像眼前麦田那么整齐的思路,梳理出一句话来。 「看到这片麦田,我们会想到一个讲道理的领主,也就是说他应该跟那种差劲谣言沾不上边才对,是吧。」 如同活泼热闹的拉波涅尔,和幽灵船传说极不相称一样。 「这么一来……新大陆那方面的事也让人觉得很奇怪。那种事,就是比较爱作梦,容易听什么就信什么的人才会去挖掘。一个讲条理又脚踏实地的人做起那种事,感觉很奇怪。」 难道是「正确又异常」,像个理智的异端那样。 「嗯……」 但是,缪里对我的说法存疑。 「自己说是有点那个啦,可是我觉得那两件事是可以并存的。」 「是吗?」 「嗯。因为我也知道一个做事认真有条理的人,可是他一直在追寻这世上根本没人见过,不晓得到底存不存在的人嘛。」 我一时还以为缪里是在说恋爱故事的主角,赶紧抗辩。 「神是真的存在。」 「那传说之剑也该存在吧?」 「唔,呃……」 被问倒而支吾时,缪里忽而望向远方,轻笑着说: 「啊,我好像看出这块土地的秘密了。」 「咦?」 「就是炼金术师啦。」 诺德斯通领地遭谣言缠身,除前任领主的特异行径外,也是因为藏于这片土地的炼金术师。原先还猜想炼金术师只是非人之人的掩护,但就这片田野看来是机会不大。 这也难怪,以目前所知而言,哪里有炼金术师出场的空间呢。 动脑筋到一半,缪里觉得若有炼金术师会很有趣似的笑着说: 「如果炼金术师是跟我一样的可爱女生怎么办?」 「……啊?」 缪里带着充满自信的笑容抬头看来。 「愈是做事认真有条理的人,不是拿女生愈没办法吗?」 那一副我就是实例的笑脸让我拉长了脸,不过我了解她实际上想说些什么。 「你是说,那些谣言可能是源自于领主爱上炼金术师?」 缪里点点头,以出奇认真的视线望向麦田。 「因为他能开辟出这么厉害的麦田嘛。虽然跟金毛还有那个叫西蒙斯什么的叔叔说的好像不太一样,但如果炼金术师就是原因,那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爱情的确能凌驾任何道理。 假如前任领主爱上了炼金术师,说不定就拥有能将不毛之地改造成小麦主要产地的毅力,同时陪炼金术师作天马行空的大梦。 海兰说国王也赞赏诺德斯通家前任领主的行动力超乎常人。若谈起恋爱,想必是特别执着,甚至到盲目的地步吧。而这份盲目,驱动他为了原本都是炼金术师在追逐的新大陆向宫廷募资,并大量收购不知作何用途的愚人金。 「那的确能解释不少事情,但幽灵船的部分呢?」 缪里想了想再开口说: 「那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幽灵船,而是想变成幽灵船的船?」 「嗯……嗯?」 想变成幽灵船的船?我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而缪里却很喜欢自己这假设的样子。 「嗯,说不定喔。很有炼金术师的感觉。」 自鸣得意的缪里注意到我表情茫然,大发慈悲似的替我解释: 「炼金术师不是想把铅变成黄金,得到永恒的生命吗?」 「是啊,一般是这么说没错。」 「那不就不难想像他们在暴风雨的夜里,用没人的船满载白骨,朝着雷声隆隆的黑暗念咒的样子吗?」 「这……」 缪里丰富的想像力总是教人咋舌。 「而且这样就能解释,领主为什么能脸不红气不喘地在西蒙斯他们面前说那种话了吧。」 我努力回想西蒙斯的话。 「你是说以前也有发生过那些……?」 「对,脸皮可厚了。」 一个动不动就因为恶作剧而捱骂的女孩说起这种话,实在很有说服力。这样白骨为何忽然消失就说得通了。假如有个做事一板一眼的领主在替炼金术师擦屁股,能在不为人知的状况下收拾完毕也很合理。说不定村里的老祭司也知道这件事,暗地里配合他呢。 突然能想像这个未曾谋面的老领主的辛劳,感觉很亲切。 「这么说来……拿当年的事来责怪新领主的治理,实在很不公平。」 有句话叫父债子偿,但这其实不符合正义。 能够鼓起勇气反抗的史蒂芬,应该是个信仰虔诚的人吧。 这么想时,缪里又说: 「不过炼金术师这部分也可能不是恋爱,而是像伊弗姊姊那样就是了。」 往缪里一看,发现她正蹲着拨弄田里的土。 「我不太了解炼金术师是怎样的一群人,所以调查了一下。」 接受海兰的请托调查诺德斯通,见过伊弗之后,缪里到了劳兹本市政厅的书库去。因此,她经常唠叨着要我也去看看有关新大陆的书。 「战乱时期,领主雇用炼金术师是常有的事。」 「这样啊?」 「他们偶尔会成为冒险故事的配角,做做药、制造古代兵器维持战线什么的,不过那好像算是真的,把铅变成金子这种事反而很少。」 若这么说,自然也就会想起伊弗的话了。 如果那是为了早年战乱时期的领地功臣── 「说不定还是个很重道义的人呢。」 这句话与眼前这一大片整齐划一的麦田一致。 虽然这一切不过是种假设,但在询问新领主史蒂芬时还是得放在心上吧。 「那事前调查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是啊。」 缪里或许会对田里没有狼族同伴感到遗憾,却也不是那么在乎的样子。 「我是很想也见见老领主啦,问问他这片麦田的事。」 「不是问新大陆啊?」 我意外反问,她耸肩回答: 「恐怕问不到什么我和伊蕾妮雅姊姊也不知道的事吧。」 「这个……大概吧。」 他们能掌握来自鲸鱼和候鸟的消息,人类根本没得比。 然而我不认为那样的人会在没有根据的状况下航向西方尽头。 话说回来,假如他真的握有关于新大陆的重大线索,说不定能够和平解决王国与教会之间的纷争。 这时我感到自己好像比缪里还期待新大陆,跟过去颠倒过来,便甩甩头调整回来。 「无论如何,略过现任领主而去找退休的领主是一件无礼的事。我们先请亚兹先生替我们介绍,去拜见史蒂芬阁下吧。」 思考该问些什么时,蹲着拨土的缪里眯起眼扫视四周。 「怎么啦?」 该不会是在结满青翠麦穗的田里发现鸟窝了吧。 结果缪里头也不回地哼一声说: 「我刚刚一来就有这种感觉了,是因为田里的土吧。每次风一吹就有股怪怪的味道。」 「味道?」 继承狼血的缪里,能靠鼻子在森林中追踪鹿的脚步。 不过一个外人蹲在田边可不好。虽然现在不是收割期,不会被当成贼看,但是在田里发现害虫而围殴路过旅人的事并不罕见。 「缪里。」 远方工作的农夫开始往我们看,于是我往缪里背后喊一声。 「嗯……是什么啊?」 缪里站起来,拍拍手歪头思考。 后来我们回到港都,找到亚兹请他帮我们联络史蒂芬。由于现在城里是忙碌时节,又没有事先通知,还以为要多等几天。但晚餐前就获得回音,说明天就来接我们过去。 「看来这个领主是真的觉得这样下去有危险。」 并不是为了以防万一,在经营领地的空档请黎明枢机过来看看而已。 「责任重大呢。」 缪里很故意地对我堆起满脸的笑。 我前不久还是个在温泉旅馆打杂的书生,这世界还真是不可思议。说到不可思议,一个野丫头莫名其妙成为骑士也够不可思议的了。这世界或许就是充满意外。 「如果能平安结束就好了。」 亚兹点点头,缪里嫌无趣似的耸肩。 隔天,拉波涅尔天色灰暗,还刮起了风。据说是前几天大陆那边有暴风雨,云流到这来了。 缪里嫌风大,难得将头发编成辫子。这模样特别有神,再加上修女般朴素的袍子和细剑,宛如与异教徒相战时鼓舞着正教徒的战场圣女。 「好看吗?」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刻意摆姿势问。那模样真的是适合到令人惊讶。 「比平常更像个大姊姊了。」 缪里才刚露出高兴的脸色就发现我是在说她平常看起来年纪小,噘起了嘴。但最后她还是很高兴,用手指绕着辫子,像个头一次注意到自己尾巴的小狗没事就往后看。 不久我们搭乘史蒂芬派来商行的马车,穿过在乌云下也依然活络的拉波涅尔,来到位在小丘上的屋宅。那外墙抹泥,外廊纵横的单层建筑构造比较不像领主府邸,比较像大商人的别墅。 经过了随风摇曳的果树园和圣乌苏拉像,一名穿着绯红大衣的青年带着一批佣人在正门迎接我们。 「黎明枢机大人,感谢您大驾光临。」 可能是史蒂芬瘦高又斜肩吧,看起来弱不禁风。那双看似待人亲切的垂眼,在老了以后也许能给人和蔼领主的印象,但现在却像是快被重责压垮而要哭出来了。 不,或许真的是这样。会这么想,是因为我们握完手,他就郑重地脱下大衣铺在地上,跪下对我说: 「来,请先让我替您洗脚吧。」 [RitImg]p145 一旁待命的佣人放下水桶,史蒂芬跟着卷起袖子,看得缪里眼睛都圆了。我很快就察觉那是什么意思,吞下苦笑一起跪下。 「我只是个普通人,离圣人还差得远呢。不过您的心意让我很感动,感激不尽。」 曾有某大帝国皇帝为了替自己的不检点忏悔,替来到下城的圣人洗涤手脚,他是在模仿这个故事。从周围佣人的紧张神情来看,大概是某个谁爱主心切而乱出主意了吧。 「呃,这……」 而且史蒂芬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拒绝,舌头打结得我都替他可怜了。 「史蒂芬阁下,故事上也说,圣人会和那位皇帝在庭园和睦闲谈呢。」 听我打圆场,他用力点个头站起来。 「您、您说得是。那就,请往这边走。」 无奈起身的我拍拍膝盖,而缪里依然瞪圆眼睛,彷佛见到一场神奇的舞蹈。 我们没有进屋而直往庭院走,显然不是史蒂芬排练过的行动,能从门缝窥见屋里的佣人一团慌乱。 缪里逐渐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摆出一张神气的表情看戏。 史蒂芬如此过剩的侍奉反而使我过意不去。毕竟那些让他伤脑筋的谣言是来自前任领主,并不是他。 天气一点也不热,史蒂芬却是满头大汗,拼命对远处佣人使眼色,同时带我到位在菜园边,设有石椅的亭子里坐。 冰凉的石椅上铺了毛毯,而几步外之处有几个女佣喘得很厉害。 「这庭院真漂亮。」 我是想为对话起个头,但史蒂芬的表情却紧绷得像是遭受指责。 「这、这宅子原本是城里商人的别墅……所以,我、我也知道这里稍微气派了点,当初是直接用免除迟缴税金跟对方换来的……我、我们诺德斯通领地的城镇在王国和教会对立之后,也受到了一些影响……」 大概是以为我在暗讽他住得太奢侈了。一旁的缪里用膝盖顶我一下,骂我说话不经大脑。看来我还是别乱说话,以免把气氛弄得更僵,便咳两声切入主题。 「领主阁下,我接到海兰殿下的命令,来到这里了解一下状况。」 「是、是的。」 与我年纪相仿的史蒂芬坐得像背脊打了铁棍那么挺。在他看来,这块领地的生杀大权就握在我手里吧。 「听说这块领地被一些不好的谣言缠上,像是幽灵船、与炼金术师有牵扯,还有追寻西方大陆的事。」 我尽可能注意语气,不让他听起来有责难的意思。而他似乎对此已有准备,尽管不时深呼吸也仍适时应声,像个听师父考出预习题的徒弟。 紧张的他目光不时游移,另一头是担心地搓揉双手的老执事。说不定他们为了这一天,已经做过很多次模拟问答。 让我都不禁在心中替他打气。 「自我从前任领主手中接下当家职务以后──」 史蒂芬说话比想像中沉着多了,起头就很顺畅。 「领地上那些谣言让我非常担忧。身为遵从神之教诲的人,真的很难接受。」 他愈说愈沉稳,已经能直视着我说下去。 「请容我花点时间说明详情。」 「请说。」 在纽希拉的旅馆,我听了很多来泡温泉的高龄领主们无法说给家臣听的陈年往事。我微笑着请史蒂芬说下去之后,他像个久旱逢甘霖的农夫般说道: 「追根究柢,所有谣言的开头都有个炼金术师。」 缪里原本是对距离菜园一小段路的果树园比较感兴趣,现在注意力也回到史蒂芬身上。 「这个炼金术师,是前任领主,也就是我祖姨父他原家的家臣。」 这句话出现了令人意外的讯息。祖姨父和原家这两个词,让我猜想传位过程恐怕有不少曲折。 「不好意思……原来前任领主不是令尊吗?」 「不是。他是我祖母的姊夫,一个继承我家名的外人。」 外人这样的字眼,能感到史蒂芬带刺的情绪。 但我姑且点点头,请他说下去。 「虽说是前任领主,但上次传位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当家和子嗣全死在战争里,只留下还在喝奶的祖母和祖姨母,急需男性继承人。」 「好几十年前,也就是前任领主当时还小?」 「是的。祖姨父是旁支,原姓葛雷西亚。葛雷西亚家也因为战争而失去领土,只剩他一个活下来。」 爱听战争故事的缪里喃喃覆诵葛雷西亚家,对史蒂芬问: 「他们家之前是大陆那边的人吗?」 「您听说过吗?」 史蒂芬的反应与其说惊讶,倒不如说是错愕。 「因为他们是骑士嘛。」 说不定是缪里自若的态度让史蒂芬以为她是大贵族的子女,立刻就手按胸口笨拙地敬礼。 「没错。在那段战乱时期,葛雷西亚家在大陆那边也曾有过领土。」 「可是隔着大海,最后还是没能守住……的样子。」 缪里热爱战争故事,还听传说的黄金羊本人说过他曾经参与的温菲尔王国建国之战,这方面的知识可比编年史作家。 「不仅是葛雷西亚家,我们诺德斯通家也饱受战火的摧残。一下少了块领土,一下又失去继承人。于是当时的国王搓合两家,保留我诺德斯通家的家名,和葛雷西亚家的血脉。」 看来他提起前任领主就有那么点不悦,是来自于他继承诺德斯通家的血脉,但前任领主却是别家的人。 「至于在战火连天中,带葛雷西亚家唯一幸存者逃出生天的,就是那位炼金术师。」 身旁缪里露出终于明白的表情,几乎都能实际听见她咽下状况的声音。所以炼金术师不只是葛雷西亚家的功臣,根本就是救命恩人。无论提出怎样的要求,前任领主都会接受吧。 「而且诺德斯通家现在能靠小麦如此壮大,也是那位炼金术师的功劳。」 这就教人意外了。 「是炼金术师教前任领主怎么种麦的吗?」 「资深佣人和前任领主是这样说没错。他使用搜集自全世界的各种耕法和麦种,经过无数次试误之后终于种出强韧的小麦,规划出效率非常高的种植结构,非常非常辛苦。」 见过那片田野的我,很容易就能想像那是多么累人的事。 「不过在过程中,该说因为他是炼金术师吗,那个,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什么方法都愿意尝试……」 史蒂芬支吾起来,向我窥探。 「请放心,这里的对话只有我和神知道。」 于是他点点头,开口说道: 「要是有所隐瞒,让您日后从别处听说而招来不必要的疑惑也不好。黎明枢机大人,我是相信您是个公正严明的人物才对您说的。」 随后的吐实,的确配得上如此夸张的前言。 「前任领主他们,为了促进小麦生长,甚至试过在月圆之夜里献祭山羊。」 「这……」 虽然我说不出话,但从史蒂芬的口吻听来不像是异端信仰。 「那种祈求丰收的仪式,好像是某个遥远地区自古相传下来的。听目击的农夫说,年轻的前任领主在田里到处洒山羊血,炼金术师在一边念咒。然而似乎是没有效果,做几次就放弃了。」 但还是试过几次。想到咽喉被划开的山羊,我就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喉咙。 「相反地,如果听说让虔诚的圣职人员到田里鼓励小麦就能长得好,他就每天请人到田里唱赞歌呢。」 那显然是在祈求神的护佑,但从目前田里并没有见习的圣职人员四处闲晃来看,想必是没有好消息。 「总而言之,那种常人想不到的方法,他们试过了不晓得多少种。最后他们终于找出正确方法,让小麦能够深深扎根,结出饱满的穗子。」 「那城里的雕像和祭典里会出来的那个就是炼金术师?」 史蒂芬眨眨眼睛后回答缪里的问题。 「您是说圣乌苏拉吗?如您所说,那是前任领主为赞扬炼金术师的功绩而选的守护圣人。因为小麦是靠炼金术师才种起来的事,传出去不太好听。」 尽管炼金术师不等于异端,却可说是无限接近异端的职业第一名。即使是救了他一命,使领地变成金黄小麦产地的大恩人,也不能公然尊崇。 话说回来,既然从那么多农耕守护圣人挑了个女性,那炼金术师想必也是女性了。猜想前任领主可能爱上炼金术师的缪里和我,忍不住互瞄一眼。 「应该是经过了这样的事,在前任领主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姨母没有留下孩子就过世后,炼金术师就渐渐地为所欲为了。小麦的培育安定以后,她终日埋首于自己喜欢的研究,前任领主也对她有求必应。于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人怀疑她是异端,导致前任领主被召进宫里澄清。」 这与海兰的说法相符。知道背景以后,也能理解为何最后没有受罚了。 同时,还理解了身边人为此所苦的心情。 「那么幽灵船……和新大陆的事也都是这样来的?」 我尽可能自然地说出我们最想知道的事。 「是的。前任领主说,炼金术师是透过占星术,认为西边一定有大陆存在。」 好像听见了缪里的叹息,但我装作不知道。 「幽灵船是来自他们为航向新大陆而拿船作的实验。为了让船经得起瞬息万变的航海,他们都刻意挑选风浪大的日子出海,让船承受大浪的翻搅来寻找哪里需要改善,因此让很多人误以为那是幽灵船。」 对于西蒙斯的故事真相,缪里曾提出那或许是炼金术师想造出幽灵船的假设,其实也说中了七八成。 「然而这位炼金术师也在很久以前过世了,记得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但前任领主似乎还没放弃航向西方尽头的事……」 史蒂芬眼见风暴散去般叹气,忧虑地在腿上搭起手。 在随后而至的沉默中,缪里问道: 「我们还听说以前的领主买了很多叫愚人金的东西,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史蒂芬大口深呼吸后,无力到极点似的回答: 「前任领主好像到现在都会拿去供奉在炼金术师墓前,因为冶金才是她的专门领域。」 「冶金。」 记得黄铁矿不适合用来炼铁才对。 「是的。因为能从黄铁矿提炼出一种酸,是她做实验需要用的东西。」 「您说酸吗?」 「对。因为一般人几乎都不懂那背后的道理,难免会有人猜想他们买愚人金是用来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但也因为有这种事,前任领主才开始供奉黄铁矿,以告慰炼金术师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 在麦田边,缪里说前任领主可能是很重道义的人。 我如此一道答覆当时的缪里后,史蒂芬叹了口特别重的气,用恳求的表情向我看来。 「黎明枢机大人,您也听见了,我们这块领地经历了许多波折,而前任领主也确实为那个被当成异端也难以辩解的炼金术师种种行为,给予了非比寻常的倾力支持。但那一切都没有背离神的教诲,全是为了让小麦结实累累,拯救百姓于饥苦之中。求求您体谅前任领主与炼金术师的关系,施舍我们一丝丝慈悲吧。」 在领土战火遍野,家族覆灭的危机中,是炼金术师牵着前任领主的手逃了出来。长久以来种不出作物的贫瘠领地,也被她一手打造成收获丰硕的小麦重要产地。 前任领主怎能狠心拒绝如此大恩人大功臣的要求呢。 「一些爱道人长短的人,动不动就会把我的家族、我的领地说得像是被神遗弃,受了诅咒一样,但那全都是胡说八道,还请大人明鉴。」 史蒂芬的神情是那么真切,不像是在演戏,他的说法也相当合情合理。 「神一定也知道您是个虔诚的信徒。我一定将自己所见所闻汇报给海兰殿下,应该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海兰还想保护诺德斯通家呢。 史蒂芬不胜感激地挽起我的手,还将额头靠了上去。先前的恭迎也好,他似乎很喜欢这种夸张的动作。忽然间,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看向他,见到的是简直以死相求的真切眼神。 「我知道在您了解我这领地的问题之后还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是厚颜无耻之举,但您一定要帮帮我。」 「帮……帮什么?」 他求得像是快没命了一样,但从他方才所言,这块领地应该没有那么严重的问题,究竟是怎么了呢。想到这里,史蒂芬如此说道: 「为了展现诺德斯通家,以及居住于这拉波涅尔与其周围的百姓,都正确奉行神的教诲在生活,我尽全力采取了各种行动。让教堂很早就开放大门,要求人们前往礼拜,并且克制天黑后的娱乐行为。」 先不论实际上如何,表面上的确让这里像是个信仰虔诚的城镇,史蒂芬也不像是另有所图。 「我也觉得拉波涅尔的氛围很不错,所以问题是……?」 「是的。我之所以做到这种地步,一半是我真的认为信徒就该如此,另一半则是因为本地教堂的主教拉库罗大人。拉库罗大人也是在我继任的那时候升为主教,非常热心于圣务,对神当然也是十分忠贞,但是……」 从史蒂芬强忍胃痛般的表情,可以猜想他说不出的是什么话。 「他将诺德斯通家视为异端吗?」 史蒂芬慢慢点了头。 「只要不解决根本问题,恐怕无论我如何费尽唇舌,再怎么向神祷告,都无法化解拉库罗主教的误解。我祖姨父这位前任领主,是绝对不会向教会下跪的人。别说从不理会教会的召唤,送了质询书过去都装作没看见。」 从一旁动静,能感到缪里端正了姿势。 是因为她觉得那已经是异端的行为吧。 然而史蒂芬却用身心彷佛被两个大轮磨灭过的脸庞这么说: 「我祖姨父并不是异端,就只是个像熊一样的人罢了。」 如此短短一句话,让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如同「像狼一样狡猾,像羊一样温顺」等比喻所示,每种动物都会和某种独特的意义相连结。 这里所提到的熊,具有相当强烈的意思。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极为顽固倔强的老人。 「但我相信,就算是祖姨父那样的人,也不得不听解决国内诸多问题的黎明枢机大人说几句话吧。拜托您设法说服他,请他化解拉库罗主教的误解。不然的话,我相信拉库罗主教很快就会带异端审讯官过来正式举发,把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这个王国与教会之争愈演愈烈的状况下,那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在史蒂芬看来,一定是自己的领地恐将加剧王国与教会之争而害怕得不得了。 而且就现况而言,实在没有人能够断言这种事不会发生。 诺德斯通家掌握王国重要的小麦产地,海兰希望这里能常保安康。 我也想向前任领主请教新大陆的事。 就算没有背后这些缘故,眼前史蒂芬的表情也急切得足以让我答应了。 「即使能力微薄,我一定全力以赴。」 史蒂芬露出听见天降福音的脸,向我深深鞠躬。 史蒂芬没那么激动以后,怯生生地邀我们共进午餐。不过我们是临时来访,佣人们又始终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就不忍心害他们忙昏头了。见我郑重婉谢,远处似乎有几个女佣松了口气。 「前任领主在拉波涅尔郊外的森林里盖了栋小屋,一个人住在那里。说好听是隐居,说难听就是拒绝与人来往,让乖僻的毛病更加恶化。」 史蒂芬在告别之际留下这句话。他最担心的,就是黎明枢机到访小屋时,正好撞见他在割开祭羊喉管之类的吧。 「其实我是真的很想与您同行……可是我答应过前任领主,绝对不会踏进他的森林。」 看来亚兹听说的他们关系恶劣,甚至把老领主幽禁起来的事并不正确,但也不是毫无根据。 「启程前请通知我一声,我会派人为您带路。」 「感谢您如此费心。」 听我这么说,史蒂芬就像是用完了最后的力气,原本就很斜的肩垂得更厉害了。 「史蒂芬阁下,愿神保佑您。」 这句话,让他烧完的烛芯彷佛有那么一瞬间又燃起了火光。 我们搭乘来时的马车离开领主宅邸,史蒂芬在大门口目送了我们好长一段时间。那应该不只是礼仪周到,而是他单纯就是那样的个性。 路途并不远,马车很快就抵达港口,回到商行。目送刻有诺德斯通家徽的马车消失在街道杂沓的喧嚣中,缪里喃喃地说: 「领主也有很多种呢。」 在缪里常听的故事里,领主不是使得一手好剑的智将,就是葡萄酒不离手,行径歹毒又脑满肠肥的大坏人。 「其中也有古道热肠,心地善良的人。这块领地在他的经营下,应该会风调雨顺吧。」 「另一个照他来说,像只熊一样呢。」 如同佣兵团常用象征强悍的狼作旗徽,以熊作比喻也有其独特的意涵。 「大哥哥,现在怎么办?」 缪里手扶在剑柄上,泛红的眼睛灿烂发光。 大概是把乖僻的老领主当成冒险故事的反派了。 「……中午都还没过呢。」 「那就决定喽!」 我们找到亚兹说明原委,他便为我们备妥马车。为防不测,这次他也要同行。 才刚坐车回来,又请亚兹派人到诺德斯通家请人带路到前任领主的住处,最后赶来的是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园丁。 忽然掉下来的重责大任,让青年一时慌了手脚。缪里微笑着请他镇定,他脸都红了,但不是为了先前的紧张。爱捣蛋的缪里会过圣库尔泽骑士团的罗兹以后,似乎掌握了些什么。 我告诫她骑士不能做这种事,她却给我装糊涂。 就只有这种时候特别世故。 「我们出发吧。」 随亚兹一呼,马车开始往西北行进。 我们从港都前往拉波涅尔较旧的区域,由此再向北行。 以为是一片平坦的麦田,实际上是连绵的平缓起伏。行进一段时间后,能看见一片座落于低洼处,有如小池子的森林。 麦田和森林离得很近,还以为是这里还没开垦,结果林子口有座小工坊,带路的青年在那停下马车。 「顺着路走就会到老领主的屋子了。史蒂芬大人有吩咐,我们不能进这座森林……」 「知道了,我们自己走过去。」 青年立刻松了口气。 于是我们三人将货马车交给青年看顾,就此走入森林。 「这森林真不错。」 据说温菲尔王国在很久以前有大片森林,但随着城市扩张而逐渐减少,因此像这样的森林很稀有了。 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前进,再从感觉不太稳固的木桥渡过小溪之后,我们在森林深处发现一处豁然开朗的地方。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栋爬满青苔,让人怀疑有魔法师居住的黝黑屋舍。 「这里很适合有怪谣言的怪人住呢。」 我懂缪里的意思,但仔细看看周遭之后,我有些发现。 「窗户有镶玻璃耶。而且你看,木柴在墙壁边堆得很整齐,烟囱是石头砌成的,周围的草也除得很乾净。那些看起来像杂草的植物,其实全都是药草喔。」 「真的耶,鸡都吃得胖嘟嘟的。」 不仅是鸡,放养在房子后头的猪和羊也悠哉地吃着草。 与第一印象不同,主人花了不少工夫在维持环境。 就算他是个天天钻研诡异魔法的异端,也是个会在白天辛勤挥汗工作的人。 「而且……这个味道……」 缪里仰高鼻子到处嗅。 「有大哥哥的味道。」 「我的?」 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屋里已传来声音,门猛然敞开。 「古拉托!结果怎么样了!」 一边抚摸着稀疏白发一边走出来的,是个长了大把白须的鹰钩鼻老人。 「古拉托……嗯?」 屋檐深长的古式房屋内,在白天也相当阴暗。 他又出来得很匆忙,大概还没习惯光线吧。 这位老人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后说: 「你是古拉托派来的吗?」 正想自我介绍时,老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不对。这位小哥,你就是黎明枢机吧?」 我被他指得倒抽一口气。 「哼……史蒂芬派你来的?那个蠢蛋进来森林了?」 老人伸长脖子,往通往小屋的林道张望。 傻住的我这才总算回神。 「请问您是──」 「诺德斯通。」 在那双老人特有的透彻浅色眼睛注视下,我一时说不出话。 「你已经跟史蒂芬打听得差不多了吧。」 这句话让我明白他在试探我,以退休领地名自称也是故意的吧。 见我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缪里似乎很不满意,摇头叹气。 「你就进来吧,反正我非见你不可。」 「我?」 自称诺德斯通的前任领主没回答,径自进屋去了。 「这个老爷子很有意思嘛。」 缪里用接受挑战的眼神注视诺德斯通的去向。有绑上绣金腰带,穿修女风格长袍,扎了辫子的缪里在身边,让人感觉格外安心。 「我就留在外头吧,有多余的人在场不方便。」 亚兹似乎一眼就了解了诺德斯通的为人。 「知道了。如果有什么万一,就靠您帮忙了。」 我说得很认真,亚兹却只是耸肩轻笑。 跟着战场圣女进屋后,脱口而出的是赞叹的叹息。 「好像住了三个大哥哥呢。」 里面简直是书海,缪里说有我的味道就是来自于此吧。 「真的好厉害。」 随处可见龟裂的书皮,锈迹斑斑又根本没挂上的防盗锁,因纸张膨胀而失去效用的书扣。保存状态都说不上完好,但购置这么多书仍需要一定的资本。史蒂芬说他为了炼金术师倾注了不少领地收入,看来是一点也不夸张。 「好像没有其他人在耶。」 缪里仔细环视周围,连书间暗处也凝目注视。我则是很想知道高高堆起的书里都写了些什么,忍不住就拿一本翻起来。 「这个房间……哇啊。」 缪里往门口左侧的房间探头,并吃了一惊。 房间右侧的墙整面都是橱柜,陈列着各种岩石。有水晶那样叫得出名字的,也有长满紫色宝石的石块,美丽的绿色矿石,甚至像地上长出闪电的自然金矿。 该说理所当然吗,有如石中骰的黄铁矿标本也包含在内。 「哇……好多喔。大哥哥,这里会不会有那个啊?」 「哪个?」 「石头布的那种石头。」 是说我们在迪萨列夫发现的圣遗物,圣涅克斯之布吧。 这块传说中绝不会燃烧的布,其实是由岩石构成的。 「你说石棉吗?」 诺德斯通的声音先从更深处的房间传来,接着现身。 「难得有人知道那种东西。你对石头有兴趣吗?」 「我是之前刚好看到那种不是植物不是虫丝也不是金属的怪布,结果人家说它是石头构成的,真的吓了我一跳。」 「记得那是火蜥蜴的鳞片。我这没有,不过我对那种稀奇的东西很感兴趣。」 缪里眼睛忽然亮起来,是因为那充满冒险气氛的称呼吧。 「火蜥蜴的鳞片耶。」缪里笑呵呵地抬头看我。 「我说得没错吧,这帮人才不是普通的狂热信徒。」 「咦?」 当缪里闻言转头时,诺德斯通早已背对了她。 她狐疑地四处查看,咿唔一会儿后往我看。 「自言自语吧。」 我对她耳语。故事里离群索居的隐士,常有这样的描写。如此对心中另一个自己说话,可说是年迈智者的特征,但由于对象别人看不见,容易惹来麻烦的误会。 我想关于诺德斯通的种种谣言,一部分或许是来自这样的行为。 缪里回头看看陈列矿石的柜子,再跟上诺德斯通的脚步。 隔壁房间里同样也堆满了东西,但给人彷佛商行的感觉。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分隔成小方格的板子,像是药材行会有的东西,每一格都装满了不同种类的麦谷。 「好多麦子喔……每种形状都不太一样耶。有好多种长相。」 「是从世界各地找来作研究的吗?」 据说每块地结出的小麦都有不同特征,而其中自然有些人人追求的共通点。例如茎短、耐寒、结穗丰硕等。罗伦斯曾告诉我,具备这些特征的小麦会有各地的人想拿去培育,价值很高,不会用粮食的价格去卖。可是赫萝也说,小麦换了土地就很难扎根,往往以失败收场。 人们即是反覆跨越如此的困难,培育出更强壮的小麦,努力使其扎根。有时是为了赚钱,有时是为了在贫瘠的土地种出谷物,脱离饥饿与穷困。 贴满墙的陈旧纸张,以优美笔迹记载着各种小麦的成长过程与特征。在过去麦田没这么广大时,他们都是对着这些纸为小麦的育种大伤脑筋吧。 在诺德斯通天天脑力激荡的书桌上,摆了堆积如山的纸叠。墨已乾涸的墨壶满满像火山一样,写坏的羽毛笔到处乱丢,宛如啃食过知识之鸟的残迹。 还能见到醒脑用的生洋葱,让人感觉很亲近。 「嗯?大哥哥,那是什么?」 缪里指的是像藏在房间窗边的大型金属装置。 「会是蒸馏器吗?」 要两个大人才能环抱的装置,在这摆满东西的房间里显得很局促,只看得见顶部。 说不定是想藉着小麦育种之便开发容易卖钱的商品,也对如何制造啤酒做了番研究。 不过这蒸馏器作工精细,看得见的部分近乎完美球体。表面上层层交叠的曲线,或许是某种魔法图纹,用来与酒的精灵对话之类。 又或者是从黄铁矿提炼酸的器具也不一定。想到这里,里头的房间传来诺德斯通的声音。 「还不快过来?」 看好奇的缪里仍对这房间依依不舍,我揪起她的衣服更往里头走。 房里有灶有水桶,还有张餐桌。敞开的后门外,有只猪故意挡路似的躺在那里。 「这里没那么多东西,比较能放松呢。」 这里的确和其他房间不同,经过妥善整理,有突然安静下来的感觉。 诺德斯通坐在椅子上,以手势要我们坐下。 「因为只有这里不是我的地盘。」 这句话让我想起他先前急着叫人的样子。 「这里是那位古拉托管的吗?」 诺德斯通看着我耸耸肩。 「你们今天早上去见史蒂芬了吗?」 他掌握了我的行动,又能一见面就认出我是黎明枢机。 若不是透过魔法,那显然只有一种可能。 「城里有您的眼线吗?」 「在那个笨蛋接到消息以前,我就知道你们来到拉波涅尔了。」 往缪里一看,她也模仿诺德斯通似的对我耸肩。 诺德斯通领地,就是在眼前这老人的经营下成为富足之地的。 想必往日权势依然是深植城中,有很多人在替他传递消息。 「但没想到你们会先去看田,你们不是来抓异端的吗?」 「我并不是圣职人员,此行的目的也不是审问异端。」 听见这样的回答,诺德斯通稍微挑起一边眉毛。 「那你这个在王国家喻户晓的黎明枢机跑来我的领地做什么?」 说「我的领地」或许是某种文字游戏吧。 那指的可能是拉波涅尔的港口,也可能是这栋林中小屋。 「主要是新领主为了保护领地不受谣言侵害,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我就来调查了。」 「哼。」 虽然诺德斯通似乎不好相处,但这种顽固的退休领主我在温泉旅馆就见过很多个了。于是我回想着当时说: 「再来就是,我想多了解一点新大陆。」 「什么?」 见到诺德斯通出乎意料而瞪圆了眼,我再加把劲追击。 「我在想,新大陆的存在说不定能成为和平解决王国与教会之争的秘密武器。」 「……」 错愕的诺德斯通露出本来的面目,隐约能看见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少年的影子。看似乖僻的严肃脸孔,或许是领主专用。 「诺德斯通阁下,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刻意用原来的领主名称呼他。 因退休而更为乖僻的前领主,清一色都很害怕孤独与丧失。 听见有人说他依然位在世界中心,希望借助其力量时的表情,基本上都是一样的。 「……看来你不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不敢当。」 耍这种手段也许不怎么正当,但目的是为了救人,神也会原谅我吧。 「既然这样,事情就好说了。」 诺德斯通这句话给了我一点想法。 「您先前说,您有必要和我见上一面,跟这有关吗?」 「一点也没错。既然你知道新大陆的事,应该也知道过我向宫廷募过资吧?」 「是的。很遗憾事情不太顺利。」 我委婉的说法让诺德斯通晃动他的鹰钩鼻笑起来。 「岂止不太顺利,根本就是把我当成了骗子,害我吃尽了苦头。想到就有气,那些人明明听见根本不存在的金山就会口水流满地,真的是什么都不懂。」 不知情的人或许会觉得是五十步笑百步,但对我或缪里而言,新大陆比金山重要得多了。 「可是加上你的威信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你背后有王族撑腰没错吧?」 意思是说若凭诺德斯通之名筹不到资金,换上黎明枢机的招牌就行。 即使我可能是想揭他领地疮疤的敌人,也依然打起非常实际的算盘。虽然与伊弗那样的商人不太一样,但骨子里应该是同样理性的人物。这老人身上有某些宛如那广大麦田,能使人折服的东西。 「你刚刚说的那个,和平解决王国与教会之争的秘密武器是吧?那是王族的计策吗?宫廷想找新大陆了吗?」 现在要一举进攻。话说得含糊了,反而会有反效果。 「不,那纯粹是我的想法,还在构思当中。所以,还请诺德斯通阁下替我指点迷津。」 我也画下防线,同时紧抓机会跟上。 「……哼嗯。」 诺德斯通忽然摆出品头论足的表情,往缪里瞄一眼再往我看。 「至少你不像是从史蒂芬那接了无聊工作的蠢蛋。」 「啊,也不尽然……史蒂芬阁下还是希望我来说服您向教会的拉库罗大人解释一切。」 「哈!」 诺德斯通发出个正适合用嗤之以鼻来形容的笑,厌恶地皱起眉头。 「向神下跪就算了,凭什么要我跟那些蠢猪低头?如果他们还有点脑袋,我探索西方大陆的计画就能有所进展了。」 前半我还算有点共鸣,可以略过不管,但后半就不能装作没听见了。 「探索西方大陆的计画?」 「对,没错。教会的人从当时就不知道找了我多少麻烦。」 「那是因为……炼金术师的存在?」 史蒂芬曾说新大陆是炼金术师藉占星术算出的结果。 「奢侈的教会也不想想他们吃的面包是从哪来的。让麦子结穗的可是我家的炼金术师,可是那些人却只是因为她是炼金术师就想迫害她。想当年教会自己还是靠炼金术师打胜仗的,简直岂有此理!」 诺德斯通将多年怨恨一口气宣泄出来后,大口吸气又轻哼一声。这时,缪里小声问他: 「选圣乌苏拉当祭祀的对象,就是为了出一口气吧?」 诺德斯通打量了缪里一会儿。论起笼络乖僻的前领主,在纽希拉可没人赢得过她。 「爷爷是个不会忘恩负义的人呢。」 「……没错。那些开始讨好教会就变脸的人实在太可恶,我也好恨只能用那种小手段出气的自己。」 缪里深深点头,将海兰赐给她的细剑连鞘一起从腰带抽出来。 「我也不想看到任何人污蔑大哥哥,把他的功劳说成是别人的。」 鞘上有狼徽,我的腰带上也绣了个小的。若是一般情况,听见缪里这样的少女说这种话,只会笑她懂什么吧。 可是诺德斯通却在嗤笑前短短地问: 「我注意很久了,你们怎么会有同样的徽记?」 「因为我是大哥哥的骑士啊。」 缪里答得不假思索。 诺德斯通的眉毛当场就垂了下来。 那表情让我意外到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发现他在笑,而他接着说出的话更教人吃惊。 「哼……好像看见以前的自己……」 但缪里似乎已经有相当的把握,就等他这么说似的回答: 「爷爷你也跟我一样,想保护炼金术师吧?」 缪里的想像力令人咋舌。诺德斯通和炼金术师也有段年龄差距,想必她也在这块领地见到了一个获救的少年为保护遭人歧视的炼金术师,拼命挺直背杆挥剑的情景。 「只是我……没能保护她到最后。」 「但你依然继承着她的遗志。」 诺德斯通对缪里柔柔一笑,撑着桌子费劲地站起。 「都忘了弄点东西给你们喝了,平常这种事都是交给古拉托来做。」 说不定不是缪里口才好,而是她一开始就察觉他们的共通之处了。又或者单纯是她在四处打听之中,发现诺德斯通这个人和她会合得来而已。 缪里看着诺德斯通生疏地准备饮料的背影,并往我瞥一眼。我低头表示佩服,她便满意地点点头。然而没能保护重要之人的话题,也会指向她自己。 诺德斯通家受尽了大时代的颠沛流离。 建立起一个时代的前任领主,一次将三大杯葡萄酒摆在桌上。 「如果是没见过世面,只懂拜神的笨僧侣,我还打算骗起来替我做事呢。」 诺德斯通这句话逗笑了缪里。 「要是骗你们这样的人,我就没脸去见炼金术师和我过世的妻子了。」 听了这段彷佛自呓的话,我和缪里不禁互看,而诺德斯通喝一口葡萄酒后继续说: 「拿一些假证据出来,请你们帮忙去宫廷募资这种事简直轻而易举。证明新大陆就有机会调停王国与教会之争这种话,真亏你说得出来。」 虽然目前都只是假设,不过我认为那的确有追寻的魅力。要是拿得出像样的线索,说不定就会扑上去抢了。 「王国和教会正在争夺什一税这些为数有限的金币。要是出现了新大陆这个全新的战场,很可能会让他们放下眼前的争执。」 「喔?事实上,国王和教宗也没想到这场纠纷会拖得这么久吧,如今双方都应该很想收手才对……但这样面子就挂不住了。所以一旦发现新大陆,就有藉口放下馊骨头冲过去抢肉。这想法倒是不坏。」 或许是他和伊弗有所类似,很快就明白了个中道理。 「可是听诺德斯通阁下的语气……」 我试探性地问,只见这位年迈的前领主很不甘地叹息。 「是啊,我根本就没有可靠线索证明新大陆存在,要是你们去宫廷说情,也只会弄臭自己的名声而已。」 扑了个空啊。 我尽可能不在脸上表现出失望,但不知是我本来就藏不住,还是诺德斯通眼尖,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听过了我那些谣言,也难怪你会以为我是有把握才去找的。」 「这个……是的。」 「我家的炼金术师倒是很肯定就是了。」 史蒂芬曾提过占星术。 即使不是异端,炼金术师的目光也仍是投往不切实际的方向。 「开端好像是我们在收集各地耕法和麦种的途中,发现文献里有这方面的纪录。」 诺德斯通如此开头之后,将葡萄酒中的葡萄残渣当酸涩回忆般取出口中。 「在小麦的生产方式这方面,有很多模仿古帝国范本的文献。这个帝国大到东西两端是不同季节,所以一般是认为世界上还有我们没发现的大陆。甚至有人提议开发在船上种麦的技术,好熬过遥遥无期的航海。」 缪里非常喜欢这类故事,不过她这次听得很安分。 「就某方面而言,我家的炼金术师也许是为了我妻子才相信新大陆存在的吧。」 「您的妻子?」 诺德斯通对缪里点点头。 「这块土地原本是种不出多少食物的荒地。当家的大人死光之后,像她那种小女孩生活顿时陷入困境,长期三餐不继。因为这个缘故,她长大以后也经常卧病在床。我之所以没有放弃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种得起来的麦子,就是为了从小就和我立下婚约的妻子。那时候我还是个连胡子都没长的小鬼头呢,一心只想着要让她吃香甜的面包而已。」 史蒂芬说他会割开山羊的咽喉,在田里洒血。 彷佛能看见年少的诺德斯通在月光下焦急的神情。 「我家的炼金术师虽然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可是和我妻子很合得来,经常一起幻想一些有的没的,其中之一就是新大陆。」 对卧病在床的少女,说西方大海尽头的事。 既然诺德斯通如今依然在追寻这件事,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我没有孩子,也没有诺德斯通家的血脉。虽然养出了能种在这里的麦子,在这块土地上,我却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缪里吸气似的挺直背脊,是因为她深有共鸣吧。 这位少女也是在地图前感受到,这世界没有任何一处能真正容得下她。 「所以我虽然都装作没听见那些闲言闲语,却一直走不出来。其实,我妻子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诺德斯通望向敞开的窗外说: 「我妻子曾笑咪咪地说,总有一天要替她把新大陆找出来。说不定,那是要我在她过世以后不要再管家里的事,去过我想过的生活。」 他们都是在时代的洪流翻搅下,在这块土地相遇的人。 而且诺德斯通说,他遇见妻子时年纪还很小。 两人的感情或许超越了夫妻,甚至是兄妹、一起熬过艰辛时期的战友。 「我家炼金术师虽然总是面带微笑,但也有异常顽固的一面。不晓得是跟我妻子说久了,自己也认真起来,还是她原本就有这个意思,总之一转眼,她就一头栽进了新大陆里。」 「结果壮志未酬?」 缪里轻声发问,诺德斯通点了头。 「我非得继承她们的遗志不可。喔不。」 前领主又露出少年的脸庞。 「都听了那么多,我也好想亲眼看看。」 要是缪里的耳朵尾巴露在外面,会膨得像开花一样吧。 「史蒂芬拿我的研究经费发飙就算了,可是教会却把炼金术师搬出来,逼我为过去的过错忏悔,我说什么也不会低头。这下你明白为什么了吗?」 由于主教对神非常忠贞,对话中恐怕没有体谅,而是单方面定他的罪,要在他忏悔后居高临下地赦免他的罪。在主教看来,这或许都是为了维护正确信仰而不可免的过程,但诺德斯通也不是无端抵抗。 而缪里当然是站在诺德斯通这边。 「大哥哥。」 她直接就拿出质问的口吻,投来「不会不懂吧?」的眼神。 「事情我明白了。」 我想,史蒂芬对这部分也是清楚得很。 然而这不会改变拉库罗这位主教存在的事实,王国与教会之争造成的危险状况也是千真万确。迫于现实,史蒂芬不得不为保护领地而咬牙掌舵。 思考该怎么表达后,我认为只能诚实以告。 「为了领地的安宁,能请您再一次拿出领主的脸孔吗?」 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是当了领主大半辈子的他,这种事不会只遇过一两次。依我看,他的乖僻态度,在森林里盖出这样的小屋独自生活,还不准史蒂芬进森林,全都是因为明理才做的决定。 由于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却不想顺从,乾脆就躲起来了。 「……你是要我向教会下跪吗?」 「不是为了名,是为了实。」 诺德斯通的脸一半在笑,是因为诺德斯通家领主这个「名」,早就让出去了。 而这位辟出惊人田地的人物如此反问: 「实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无法保证……但我能和海兰殿下商量探索新大陆的事。」 诺德斯通另一半的脸也笑起来,是因为我到了关键之处却无法果断,话说得很保留。 「你身边的骑士脸色很难看喔。」 傻眼的缪里在说「你再这么丢人,我就要喝酒喽」似的将手伸向装葡萄酒的带把大杯子。 「人在紧要关头,就算是做不到的事也要说得很简单一样。」 「……我会铭记在心。」 诺德斯通又一次愉快地摇肩而笑,说道: 「那么在实这方面,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什么事?」 诺德斯通用平静的眼注视赶紧坐正的我,继续说下去。 「想去新大陆是一件花钱的事。可是我让位之后,就失去了可以自由运用的领地资金,所以只好靠自己来赚,用我要拿来航向新大陆的船搞起了走私。」 是要我帮他走私吗? 然而诺德斯通接下来说的是── 「那艘船在前几天遇上暴风雨,在大陆那边搁浅了。虽然已经在当地领主的保护之下,一旦被他们知道那是走私船,除了会把船没收之外,船员都要上绞刑台。」 我想起西蒙斯的话。船只遇难处的领主有责任保护该船,但若是走私船,则会造成反效果。 「船上也载了些这城市几个商行的货。自从王国和教会翻脸以后,贸易网变得很混乱,出现很多难处。要是那些货没了,有些商行就会面临倒店的危险。古拉托已经到港边去设法善后了,可是到目前都还没有联络,恐怕是没什么门路可走。」 看来他是正在为这件事着急,才会一听见人声就冲出来。 「不过你们给了我一个主意。你们跟波伦商行有交情是吧?」 既然他知道史蒂芬找来黎明枢机,也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到港,自然不会不知道我们是在亚兹介绍的商行下榻。 「是这样没错……」 「虽然那个商行不怎么规矩,但在这方面就很有门路了。」 听不出那是夸奖还是暗贬。从缪里笑嘻嘻地来看,应该是前者。 「那个商行应该有办法把我的走私船弄回来吧?例如装成正牌商船之类的,这种事他们做得出来吧?」 听他这么说,我也觉得伊弗真的会那么做。 「只要你们弄回走私船,我就尽可能顺史蒂芬的意去做。不晓得分点船舱给那个贪心的商行送货,能不能说动他们。」 只要诺德斯通向教会下跪,就能去除史蒂芬的忧虑。 诺德斯通家将从此安泰,王国麦价也不会遭受冲击。 而这位老人也能继续追寻他的新大陆梦。 说不定我和缪里也能往新大陆踏出新的一步。 这样算是皆大欢喜吗? 往身旁缪里看了看,她坚定不移的红眼睛已经做出结论。 尽管走私二字让我不太舒服,但我告诉自己他一定会去向主教悔改,并这么说: 「我没办法保证,可是我能替你们牵线。」 诺德斯通对我注视片刻,然后垂下双眼。 「麻烦了。那艘船对我来说很重要,要用它航向新大陆呢。」 那或许是场可笑的梦。 但是听过原委后,我实在不能一笑置之。 出了屋子,我和缪里回到站在树荫下的亚兹身边。缪里似乎早就知道他在哪,我却完全看不出来,当他现身时我还吓得鬼叫。 待平静下来,我对亚兹说出诺德斯通的要求,而他望着天空思索了一会儿后说: 「应该没问题吧。以前我们也用过类似的方法弄回走私船。」 虽然不是值得夸赞的事,但至少确定是靠得住。 「那就找只鸟送信给伊弗姊姊吧。」 缪里在林间小路上这么说。即使平常都叫夏珑臭鸡,毛病挑个没完,需要其力量时还是会开口的。 「这样就能解决这块土地的问题了吗?」 「他说只要我们弄回走私船,他就愿意向教会下跪。不过,新大陆那边大概没什么希望。」 亚兹稍稍颔首。 「本来还打算要是压不下来,就要赶快去买小麦等它涨,现在好像没这个必要了。」 不愧是伊弗的部下,算盘打得很精,我只有乾笑的份。 和在森林出口闲得发慌的青年园丁会合,返抵港都拉波涅尔时,天色已经昏黄。我们回到商行房间后,亚兹便着手写信,我也一并署名,绑在缪里叫来的海鸟身上送出去。 「要连夜飞回去,让它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在信上请老板多给它打点赏了。」 亚兹和缪里望着鸟儿飞去的天空这么说。 「明天早上会到的话,回信最快是明天傍晚吧。」 缪里这句话让我有点讶异。 「这么快就能来回一趟啊?」 「如果我认真起来也一样快,顶多只输一点点喔。」 我对不知在计较什么的缪里苦笑,关上木窗。 「话说大哥哥啊。」 亚兹离开房间打点晚餐时,缪里忽然问: 「你办完这件事以后,还会继续帮那个爷爷吗?」 我将被风吹得喀喀响的木窗在窗框里摆正,咀嚼缪里的话。 「你是在问我想不想找新大陆吧?」 坐在床上的缪里用耸肩来回答。 「我会信守承诺,安排诺德斯通阁下和海兰殿下一叙。可是对于新大陆的展望,我不能说谎骗她。更何况向宫廷募资这种事……难度太高。」 线索就只有古代帝国文献中好比传说的只字片语,以及炼金术师的占星术而已。以此说来,诺德斯通想前往西方大海的尽头并不是出于理性。 或许是因为他说起妻子和炼金术师时样子特别愉快,抑或是他觉得自己不该死在这块土地。 「不过就现状而言,能造船去西方大海尽头的也只有他一个,所以我还是想帮他的。」 缪里似乎很想接受这句话,但到头来还是咽不下去。 「那个爷爷自己都说没有线索了耶。」 意想不到的回答使我挑起了眉。那就像是在说,协助诺德斯通寻找新大陆很没道理一样。 但从缪里焦虑的样子,我大概能了解她想说什么。 缪里很聪明。 因此,会注意到很多事。 「是这样没错。就诺德斯通阁下的话听来,他寻找新大陆的依据比我们还要薄弱。」 缪里一定是在想,为什么脑袋顽固的我会去追那么模糊的目标。 「可是不管有没有线索,你都想帮诺德斯通阁下的忙,没错吧?」 缪里嘴拉成一线,厌恶地缩起下巴。 她当然是很想协助诺德斯通,然而她更怀疑我这个滥好人的哥哥,是为了她才接下诺德斯通的请求吧。 而缪里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 「我……不是处处都要人保护的女生喔。」 缪里一定是在诺德斯通背后见到了愣在世界地图前的自己。而且诺德斯通还是迫不得已地怀抱未竟之志独留人世,眼前只剩下虚幻的大海尽头。 对本来就很重感情的缪里来说,这种故事想必是残酷得难以忍受。 愿意挺身面对而不是哭丧着脸,已堪称是有所成长了。但说起来,也有种她太在乎骑士这块招牌的感觉。 然而一天到晚老是当她是个弱女子,也不是好事。 为了不伤及她的自尊,我想了想后说: 「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表示我不是想保护她,而是要一起战斗。 我看缪里好像把这种骑士道故事常见的经典台词当成我在打马虎眼,赶紧再补一句自己的话。 「再说,长大成人并不代表什么事都要自己解决。」 我在缪里身旁轻轻坐下。 「这点你看我就知道了吧?」 「……我看是你特别不可靠而已吧。」 赌气的缪里看着我这么说,我也觉得真的是这样,便沉着应对。 「那你爹娘怎么样呢?」 缪里的双亲都是知名的大人物,但他们是互相扶持,才能走到原本单独一人到不了的境地。 不管怎么说,缪里最喜欢的还是他们的冒险故事。 尽管如此,在当时还小的我看来,他们也有许多让人看不下去的地方。 对焦急的缪里微笑,是为了告诉她没那个必要。 「你想成为理想中的骑士,我当然会支持你。只是,骑士一样需要休息。」 「……」 缪里用力鼓圆了脸,很故意地粗鲁扯开绑辫子的细绳,往我抱上来。 「……那今天骑士放假!」 她紧抱着我,声音模糊不清地说。 我也将手抱在倔强的缪里背上,膨胀的狼尾巴开心地左右大甩。 无奈的我苦笑之余,忽然想到少年时期生活艰苦的诺德斯通,会不会偶尔也会像这样投入他人怀中。 缪里将脸挤在我身上蹭了几下才换气似的抬起头。 「帮我梳头头。」 还一副想把当骑士时没撒的娇全补回来的样子。 「遵命。」 梳整被她拆散的辫子时,亚兹双手抱着一大堆食物回来了。 「需要我回避吗?」 问得很故意,是亚兹式的玩笑吧。缪里闻到烤牛肩和面包的味道,当然是忍也忍不住。 隔天是阴天,没什么风,空气略凉。 缪里一早就开了窗,摆张椅子在窗边看着天空发呆。 昨天还说飞往劳兹本的鸟最快傍晚会到,现在就等成这个样子。 而海鸟竟也应了她的期待,过中午就飞进房了。 「辛苦啦!」 昨天丰润的羽毛变得有点毛躁。缪里摸摸它的头和翅膀,把昨天特地留下来犒赏的面包给它叼住,它便骄傲地挺胸飞走。 摊开海鸟送来的蜡封信笺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流利的字迹。 「上面写什么?」 「要把走私船装成正规船,需要事先做点准备,这次来不及。所以弄回这艘船的难度会比较高。」 「咦……可是被人发现是走私船不就糟了吗?」 诺德斯通是说货品会遭没收,船员全部绞死。 缪里不解地歪头往我看,但我也没头绪。 「总之先给亚兹先生看看吧。」 我们来到商行卸货场,将信交给亚兹,他马上就看懂了。 「老板是说,要藉口说那是劳兹本缉私官在追的船,把它拿回来。」 「啊,这样啊。利用裁判权是吧。」 有个聪明脑袋却还不懂社会结构的缪里,听得皱起眉头。 裁判权是掌权者统治人民的根据,极其重要。能制裁罪人的人,就是那块土地的统治者,同时也关系到罚款与财产充公等金钱利益。想从裁判权下手就必须有充足理由,不然是争不赢的。 因此,伊弗要把诺德斯通的走私船伪装成在劳兹本走私的船,直接纳入劳兹本的管辖之下。只要给捕获这艘船的领主足够的谢礼,就能连人带船平平安安送到劳兹本。 只要船到了劳兹本的缉私官手上,靠伊弗的手腕或海兰的权威,不愁没办法弄回船和船员。 然而缪里对于这一连串有如利用河水带动齿轮磨面粉的流程,似乎不太感兴趣。 「只要救得回来怎样都好啦!然后咧?」 「好的。老板也已经派干员搭快船到大陆那边的港都凯尔贝去谈这件事了。」 凯尔贝,令人怀念的地名,但吸引缪里注意的是另一个词。 「快船?」 缪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拉长了背,按着我的肩对亚兹问。 而信上还有更多值得注意的地方。 「信上还说,希望我们也到现场去看看。」 「因为不能完全相信诺德斯通吧。说不定是个陷阱,要把我们波伦商行骗过去。」 亚兹说得平静,我却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我太想帮助诺德斯通,都忘了那是在帮他进行非法交易。 还以为又会被缪里讥笑,结果她表情也不高兴。 「以防万一而已。」 缪里不满亚兹怀疑诺德斯通,而亚兹只是淡淡这么说就折起信纸。 「那么,我们是要在凯尔贝和干员会合?」 「没错,会合以后再一起前往搁浅地点。」 「知道了。那我们就得赶快弄艘船前往凯尔贝吧。」 我看看缪里,互点个头。紧接着── 「我已经猜到会是这样,事先准备好了。」 不愧是伊弗派来与我们同行的人,手脚真够迅速。 亚兹需要通知史蒂芬我们出城的事,也得向诺德斯通报告进度,便决定留在拉波涅尔。 他替我们准备的船,载满了王国内陆商人带来买小麦的羊毛,现在要由另一个商人输出到大陆去。 缪里才刚赞叹如此跨越许多疆界的大型商业通路,马上又为离港不久就看得见的对岸感到吃惊。 「据说以前还有战士能把标枪丢到对岸去喔。」 「是喔~」 船满载货物,风势又大,摇得很厉害,待在船舱反而危险,于是我们都来到甲板上。 所幸看得到对岸,船再摇也不至于晕船。 「你就是在凯尔贝遇见爹他们的?」 「说得精确点,是流经凯尔贝的河流上游。当时我盘缠用尽,不晓得该怎么办,结果他们收留了我。」 「啊~也就是为了长生不老的灵药跟伊弗姊姊大吵一架的时候嘛。」 有种会在寒冷海域回游的海兽名叫一角鲸,人们将它那只奇妙的角视为长寿秘药的材料。当时凯尔贝捕到了一只,整座城抢得是天翻地覆。 和缪里的双亲一起在城里到处奔波的回忆又回来了。 「听说那里用贝类做的菜很好吃,会是什么味道咧。」 「我们不是去玩的喔?」 「唔……我、我知道啦!」 稍一放松,野丫头的脸就会跑出来。 船顺利地抓住风向,船头由南转北,往稍显颠簸的海面前进。 最后在桨板猛力拍击大海下,我们在太阳还相当高的时候就到港了。 「哇,这里也很大耶!」 缪里说得没错,暌违十几年的凯尔贝比当年繁荣多了。教会与异教徒开战后,北边的异教徒与南边的正教徒长年以来隔岸对立,而北边在我小时候已经相当萧条。但如今从船上看来,北边也大有发展,南边就是更加热闹。 即使没晕船,船体的摇晃仍留在缪里身上,让她走得摇摇晃晃。我扶着她,往凯尔贝某栋建筑走去。 最后抵达的气派建筑看似商行,却不是商行。 「罗恩……商业公会?」 没有多余装饰,感觉颇具威严的公会入口挂了块历史悠久的漆黑铁牌。缪里费解地念出招牌上的文字,往我看来。 「你爹以前是这里的职员喔。」 即使听过一角鲸的故事,出生在深山里的缪里仍对所谓商业公会没有概念,有听没有懂。 一开会馆的门,视线就全聚了过来。面对那些几乎不带善意的眼神,好胜的缪里直接就瞪回去,但很快地帐台那有人出声了。 「喔,那该不会是……」 我对那手握羽毛笔,长相斯文白净的人物仍有印象。 [RitImg]p193 「会长的朋友啊?」 近处一个蓄胡的商人晃着沾上葡萄酒的胡子问道。 黎明枢机这名号应也传到了他们耳里,说出来恐怕惹上麻烦。还在打算怎么应付时,在帐台翻动厚厚帐簿的鲁德.基曼放下羽毛笔站了起来。 「那就是上宾了。喂,把后面房间打开。」 听见基曼下指示,一名像是见习商人的年轻人连忙往里头跑。 「呵呵,幸会幸会。」 蓄胡商人在说「请多关照」似的轻轻举帽,其他商人也变了一张脸,纷纷亲切问候。让我想起以前旅途中跟这类人打交道的不愉快,不禁苦笑。 我们就这么在好奇的视线中跟着基曼走。 等门关上,背上那些能清楚感受到的视线消失后,我总算松一口气。 「好久不见,还怕您不记得了呢。」 据说缪里的父母准备在纽希拉开温泉旅馆时,曾向基曼讨论过借贷事宜。尽管后来进货都是透过这个商业公会,但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你……喔不,我对您只是有点印象,真正认出来的是这位小姐。」 「我?」 面对愣住的缪里,基曼脸上浮现近似苦笑的表情。 「你跟令堂长得一模一样呢。让人想起当时烙进心里的那种感觉。」 那是场为争夺一角鲸,而得将生命与金币放在天平上衡量的大骚动呢。 基曼请我们在房中的豪华椅子坐下,从小伙计手中接过待客用的银杯和葡萄酒瓮。 「……大哥哥大哥哥,这个人以前暗恋娘吗?」 缪里偷偷这样问,害我忍不住笑出来。 「所以有何贵干?轰动世界的黎明枢机不会无缘无故跑过来吧?」 基曼当年就是个像把利刃的人,对世界情势自然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再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还多了份柴刀般的厚重。 「其实这附近有艘王国的船搁浅了,我是来把它带回去的。」 「喔?」 「我们会在这座港找拖船和人手,想拜托您提供一点协助。」 关于这部分事宜,伊弗也都写在信上了。或许是我的错觉,伊弗写这些指示时的笔迹显得十分愉快。 「船的部分,伊弗小姐说她会替我们打点,还要我向您问候一声。」 「……」 和基曼为一角鲸争得你死我活的对手不是别人,正是伊弗。 基曼的笑容顿时变得像狼一样,头发似乎还竖了起来。 「能……能请您帮这个忙吗?」 还以为伊弗的意思是与其隐瞒而遭到拆穿,不如一开始就讲明,但从基曼的反应来看,多半是另有用意。 「那只母狐狸……」 缪里像是从基曼的咒骂中闻到有趣的争吵,眼睛亮了起来。 「能,我当然会帮。」 基曼抹抹头发,夸张地交换交叠的腿。 「就让我们罗恩商业公会来保证两位在王国与普罗亚尼之间往来时的人身安全吧。这种事怎么能交给其他乱七八糟的商人呢。」 看来他还在为周边海域的事跟伊弗较劲呢。 伊弗大概是想透过这封信说她拿下了劳兹本,故意逗基曼生气。我只能尽可能维持笑容,隐藏希望他们别把我拖下水的心情。 「那么,船是在哪搁浅的?」 「那个,对,凯尔贝北方不远处,一个叫凯勒科的村庄那里。」 「哎呀,那里就不好办了。流过这座城的大河带来很多泥沙,随洋流在北边形成了巨大的沙滩。这个浅滩又深又广,每次暴风雨过后沙洲的位置都会变,船很难走。要是天气差的时候想靠近岸边躲一躲,就完了。」 基曼看着墙上的近郊地图说。 「不过搁浅总比触礁而四分五裂好得多了。船本身怎么样?」 据诺德斯通说,船只是搁浅在沙洲上,并无大碍。 「好像没事,船员也是。」 「那就不必挖渠修船了。既然这样,我就去市议会打点一下。现在还不晓得王国和教会最后是谁会吵赢,有很多人想卖人情给王国呢。」 基曼说这些话时,已完全恢复商人的待客笑容。 「对了,这艘船的背景,是最好不要多问那种吗?」 若是合法船只,就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来替伊弗传话了。 我回以暧昧的笑容,基曼便轻哼一声点点头。 「那么,沉闷话题就说到这里,来尝点我们城里的名产吧。」 缪里的脸立刻放出光采,我拍拍她的腿。 同样是沿海城镇,地点不同,鱼种自然不同,料理手法也会随之改变。 凯尔贝有很多来自内陆的人,口味较重。现在上的腌鱼卵是种少见的菜式,缪里在面包上盛了一大匙咸咸的黑色鱼卵,吃得不亦乐乎。 基曼给我们准备了会馆里的上房,墙上还居然挂着一角鲸的角片。缪里好奇地盯了它一会儿还闻一闻味道,结果不太喜欢的样子。 明明牵扯到长生不老的传说,实际摆在眼前一看,感觉就只是平淡现实的一部分。 一夜过后,早晨的风减轻很多,天气晴朗。 「最近天气一直很不稳定,难得出太阳。到凯勒科的这趟船能搭得很愉快吧。」 早餐上,基曼从鸡蛋中挖出蛋黄来吃。 「对了,希尔德先生近来可好?」 「希尔德叔叔?」 缪里一边吃用上五颗蛋和大量奶油的煎蛋一边问。 「我们前不久才见过面。你们认识吗?」 「德堡商行如今在这也是呼风唤雨,有很多他们的矿物会送到这座城来,最近还想在这里开分行呢。」 「是喔~」 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有朋友的奇妙感受使缪里发出赞叹。帮她擦去沾在脸上的煎蛋屑,她却一脸嫌烦的样子。 「跟那方面有关的人,前不久跟我提到了你们的名字。忍不住想起从前的时候,你们正好就来了。」 「咦~谁啊?」 缪里大口嚼着煎蛋问。 「对方说不定还在城里,晚点我派人去问问吧?」 「您太客气了。」 话虽如此,其实我也有点好奇。首先想到的是将神的教诲从基础为我重新打起的女助祭,不过她的住处离这很远,也不清楚她与德堡商行有怎么样的关系。 在缪里的大煎蛋只剩一小块时,有人敲响房门。 待命的佣人替来人传话,来到基曼身旁耳语。 基曼表情略显讶异,并往我看来。 「劳兹本缉私官的船已经到这了。居然用上桨帆船,那只母狐狸也真舍得花。」 缪里将剩余煎蛋全塞进嘴里,跳下椅子。 「我们去看船!」 既然是快船,那就不是我们那种胖胖的商船,而是瘦得像蜻蜓的船了。左右船桨两大排,靠人力破海而行,在海战中极为抢眼。 在北方群岛那时,我们就是被这种船追上,差点就没命了。 「大哥哥,快点啦!」 缪里快步往房门走。右手还紧抓面包的背影,教人不禁叹息。大概是早上没练剑,精力过分旺盛了吧。 「她和她母亲风格很不一样呢。」 基曼也打趣地这么说,离开座椅,与我们一同离开商行。 或许是昨晚的风仍饱含水气,夜露未乾的港都闪闪发光。海浪也平缓下来,有许多船准备出航,搬运货物的人们和捕鱼归来的渔船挤满港口。 还担心会跟丢缪里,但是到了码头边,我很快就发现一艘雄赳赳的船停在那,缪里在一旁栈桥上入迷地仰望着它。 桨帆船不同于以积载量为重的商船,造型利于破浪前行,帅气的模样能轻易触动每个人心中的小男孩。 缪里看也不看来到她身旁的我,目光如朝阳下的大海一般闪烁。 「大哥哥大哥哥,我们坐这艘船回去好不好!」 「好好好。」 我随口应付一声,等待甲板架起登船板,而基曼趁这时告诉我接下来会有些什么事。 首先,我们要随同劳兹本的使者前往凯勒科,与当地领主说明原委。万一有船员遭逮,就要求他放人,然后派来应该随后就到的拖船连人带船一起返航。倘若船体破损到无法拖曳,或出现紧急伤患,再视情况讨论如何处置。 说着说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走下栈桥,都是劳兹本议会派来的官员吧。他们很快就注意到我们的存在,纷纷行礼。 在我慰问这群天还没亮就出航的帮手时,缪里忽然大叫。 「咦!」 「怎么了?」 缪里对着船张大嘴巴,彷佛根本没听见我的疑问。 然后脱兔般冲出去,一个箭步越过登船板。 「喂,缪里……」 我的斥责揉碎在港口的杂沓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叹。 「伊蕾妮雅小姐?」 因为缪里正与有头醒目黑发的伊蕾妮雅抱在一起。 伊蕾妮雅对我投以微笑,对缪里说些话之后一起走下栈桥。 「伊弗小姐写信告诉我说,你们去见一个痴迷于寻找新大陆的贵族。」 我不禁想像伊弗在寄给伊蕾妮雅的信中写下诺德斯通那些事,等着看戏的模样。 「听说那位贵族遇上了一些问题?既然他和我们有相同目标,那就得帮帮他才行了。」 也就是要藉这个机会取得联系。 这么懂得见机行事,说不定是来自于老板伊弗的影响。 「有伊蕾妮雅姊姊在,就抵过一百个人了啦!」 缪里早已将伊蕾妮雅当亲姊姊看,只要能再见到她,理由什么都好,现在只管抱着软绵绵的伊蕾妮雅又叫又跳。 「我们不是去打仗的喔。」 即使这么说,她还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见到我垂头无奈的样子,伊蕾妮雅笑着说: 「说到在人世间的战力,这里还有个比我更可靠的人喔。」 「咦?」 应声的不是我,而是缪里。她抬起埋在伊蕾妮雅头发里的脸,皱眉歪嘴到处闻来闻去。 「唔呃呃……该不会……」 最后她以千百个不情愿的脸往船望去,见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臭鸡!」 缪里咧嘴低吼,而夏珑只是耸个肩就下船来了。 「夏珑小姐你也来了?」 还以为她对新大陆也感兴趣,结果换来一声叹。 「我又不是那只有怪癖的羊,是人家把工作推给我我才来的。抓走私船是吧?像我这种刚退休的征税员,正适合干这种事。」 这差事有内情,让现任官差过来会有后顾之忧吧。所以找来当过征税员,知道程序怎么走,又不会留下隐患的夏珑来办。 「那就赶快处理掉赶快回去吧,我也不是闲着没事。」 「哼,忙就不要来嘛。」 缪里哼鼻子挑衅,我戳戳她脑袋说: 「骑士可是对敌人也要抱持敬意的。」 「唔~~……」 「我也听说喽,缪里你当上骑士啦?」 「对呀对呀!」 听伊蕾妮雅这么问,对骑士一词没辙的缪里立刻就开心了,夏珑受不了地耸耸肩。 「呵呵,那我们走吧。」 见到缪里和夏珑这模样,伊蕾妮雅愉快地笑。 形如蜻蜓的快船需要很多人力划桨,费用高得吓人。无论缪里用如何期待的眼神看桨帆船,我们最后还是搭一般的小船前往凯勒科。船上,缪里将诺德斯通的话转述给伊蕾妮雅听,说到幽灵船时被夏珑讥笑,气得牙痒痒。 船在闲聊当中驶离凯尔贝,沙滩当着我们眼前迅速扩张,一直延续到视线的尽头,滩头上有许多渔民在木杆做的台子上晒网。基曼说得没错,这浅滩又深又广,海浪离岸很远就破碎,在沙滩上进行长长的推洗。 缪里说完之后,几乎要摔下去似的将身子探出船缘窥视水面。很惊人地,即使已经离岸很远,海底却仍近得伸手可及一样。 途中,我们从一处小河口逆流而上,在专为沿海旅人而设的旅舍小憩。享用基曼送的小麦面包等豪华中餐之余,也趁机打听关于凯勒科海域搁浅船只的消息。 听老板说,船是大约在一周前因遭遇暴风雨而搁浅。但他支吾其词,还猜想那会不会是有问题的船,说不定当地人也已经怀疑那是走私船了。 而后我们离开旅舍再度北上,遇见往大海深深突出的海角。漆黑嶙峋的岩壁与平滑的沙滩形成强烈对比,看得缪里赞叹不已。 海角尖端还设了座圣人像,为众人祈祷航海安全。和缪里一起张着嘴望到一半,一名官员发出指示航向的呼喊。 低头一看,只见远处有个船影,船首以不自然的角度指向天际。 「就是它吗?」 夏珑轻哼一声。 「这船挺不错的嘛,船舱也很大的样子。」 「希望船上的东西不会太值钱。」 伊蕾妮雅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担心对方知道船上若有宝贝,会不愿意交出来吧。 「岸上有人喔。在朝我们挥手耶。」 缪里指着海滩说。几名围坐火堆,闲着没事的男子,见到我们就站起来挥手。 「是附近村子派来顾船的吧。搁浅或沉没的船很容易引来盗贼的。」 听了伊蕾妮雅的解释,缪里明白地点点头。 我们的船滑过浅海,暂且远远地离开搁浅船。接着见到拉到岸上停放的小船、渔夫小屋,更往陆地去还有许多人家,那里就是凯勒科村吧。我们在村边的小栈桥停船,围过来看船的村人劈头就问: 「你们从凯尔贝带祭司过来了吗!」 这句话是十二分地够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了。 「那是什么意思?」 夏珑恢复征税员的脸,带头发问。 凯勒科是个简朴的渔村,大多都到凯尔贝打工赚钱了,村里只有二十几个人。 由于来自劳兹本的夏珑几个显然是官员的穿着,村人自然不敢怠慢,一行人在全村围观下送进了村长家。 在这个木板墙、茅草顶、夯土地的小屋里,即使风不时会从墙上的缝隙吹进来,也被满客厅的人挤得又闷又热。 「我们是来自温菲尔王国劳兹本的征税员,要找领主谈谈搁浅船的事,想请各位带个路。」 夏珑作主持人,对村长展开公文。 「我们只是要把那艘走私的船带回王国审判而已,能替我知会一声吗?」 彷佛在海滩上晒了几十年的村长看似瘦弱,动作却意外地灵敏,行礼之后对候在一旁的魁梧男子使个眼色。 「相信领主大人很快就会接到通知。」 「感谢村长协助。」 夏珑以习以为常的动作在村长面前放下一个小布囊。 从里头细小的声音听来,装的是金子或银子的碎块。 男子为联络而离开的同时,村长没有伸手碰布囊,只是看着它说: 「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 夏珑默默颔首,要他说下去。 「各位真的是来带那艘船走吗?」 那不是「船应该归我们」的意思。 而是替我们顾虑的担忧语气。 「正是如此。」 完全摆出征税员脸孔的夏珑轻咳一声问: 「话说你们先前提到祭司,这是为什么?」 村长摸摸斑白胡须,对周围村民投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 他们全都是一副见到渔网缠成一团的脸。 「我们都只是可怜的羔羊,有时也会被大海的瘴气所惑,请别怪罪我们。」 夏珑轻抬下巴,是表示接受村长的求情吧。 村长慢慢吸气,受够了似的说: 「那艘船,是一艘被诅咒的船。」 夏珑如盯死猎物的猛禽般面无表情,往我瞥了一眼。 接着,村长说出这样的话: 「搁浅那晚,那艘船上的汤都还在冒烟,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似曾相识的情形,使缪里往前倾身。 「领主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到吧。」 见夏珑表示愿意听下去,彷佛终于找到人诉苦的村长掏心掏肺地说明事情的经过。 村长的描述,就像是前些日子西蒙斯的故事和诺德斯通那些传闻的混制品。 他说按照惯例,村子派人在暴风雨的夜里站岗。 而这天真的发现了一艘在强风推挤中拼命抵抗的船。 最后徒劳无功,船很快就在沙洲上搁浅了。 于是村子派出渔船,好不容易接近搁浅船,可是怎么喊也没人回答,一片寂静。 即使架了绳梯,在船舱绕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任何人。 周围一整片都是浅滩,有人跳船避难一定看得见,但那样的人一个也没有。 隔天天亮以后,领主为保护搁浅船而正式派船。然而船上还是没有半个人,只留下明显有人居住的痕迹。 「幽灵船传说的要素都凑齐了呢。」 村长说完后,来自劳兹本的官员拿出纸张记录村长的话。夏珑和伊蕾妮雅将记录的事交给他们,和我跟缪里到海边走走,整理现状。 「可是发现的那个……村人?不是看到船在拉帆抗风,桨也有在划吗?而且搁浅以后还没有半个人跑出来。」 夏珑耸肩敷衍缪里的反驳。 「他是喝酒喝到眼花,怕被骂才那样说的啦。狗对这种事很熟吧。」 「才没有!」 伊蕾妮雅笑咪咪地看着一碰面就斗嘴的缪里和夏珑。 然后望向踞于海上的船,说道: 「我比较在意的,是船东的领土也有很多幽灵船传说这部分。」 「喂,你该不会也相信幽灵船这种东西吧?」 见到夏珑傻眼的样子,缪里对伊蕾妮雅咯咯笑。 「再说,船东不是要你们把船跟船员一起救回去吗?」 夏珑往我问来。 「是这样没错。」 「那答案应该很明显了吧。」 「咦?」 我愣得眨眨眼睛。不仅是缪里,伊蕾妮雅也傻住了。 接着夏珑抬起头,眯眼观察海鸟的动向后降回视线。 「领主好像到了,回去吧。」 缪里不满地看着我,但我还是不懂夏珑明白了什么。 凯勒科的领主权是握在零星散布于这地域的弱小贵族手里。来人是个骑着瘦马,看似相当软弱的男子。 「你们就是王国的使者吗?」 来自马上的话没有任何威严,简直像个迷路时碰见当地人的旅客。 「我们是从温菲尔王国的劳兹本来的,滩上那艘船是我们劳兹本的官员在追缉的走私船。奉王权之名,需要把船带回去发落。」 领主似乎很久没骑马,让仆从扶着屁股下马。原以为他是被夏珑有礼却无畏的态度吓得不敢说话,但结果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愣了一会儿后,忽然大喜过望地说: 「噢,神啊!感谢你派他们过来!那艘船真的让人伤透脑筋啊!」 夏珑虽有些错愕,但仍稳下来慢慢点头。 「那我想先看看船的状况。这需要您的许可,还有见证我们不是贼匪,可以吗?」 「没问题、没问题。喂,快弄船过来!」 领主一朝村长那下指示,村民便飞也似的冲向海边。 目送其背影离去后,领主转向夏珑问: 「请问他们,那个……把船上的怪事告诉您了吗?」 那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有如祈求赦罪的商人。 「请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劳兹本都会担下所有那艘船的相关责任。」 「噢噢!噢噢!愿温菲尔王国黄金羊纹光耀永存!」 领主夸张地高举双手大喊,但不像是演戏。村人都在引颈期盼凯尔贝的祭司,说不定都在害怕那真的是幽灵船。 当然,比起害怕幽灵,也许更担心的是在这个王国与教会起冲突的状况下,容易起火的信仰问题会殃及村子吧。 不久,村民回报船已备妥,夏珑便带我们几个和两名官员一起上船。领主另搭一艘船,要与村长同行的样子。 用篙推进的船很小,伸手就能触及澄澈的海水。被船吓得跳出海面的鱼和能够清晰看见海底等景象,让没有缪里那么容易兴奋的我也觉得很有趣。 然而这也只到抵达搁浅的船边为止。或许是搭的船比从凯尔贝过来那时小很多,整个骑上沙洲的搁浅船看起来大得吓人,有如痛苦挣扎的巨大生物。 「这附近特别浅耶。都离岸边这么远了,也好像能走回去一样。」 岸上村人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船下的沙却有几处露出水面。 「对了,大哥哥你会爬绳梯吗?」 领主他们先到搁浅的船边,检查从甲板放下来的绳梯。 从底下往上望,甲板像天一样高,可见缪里并不是为了讥笑我才那么说的。 「怕什么,摔下来也有水接着。走了。」 夏珑短短说完就率先爬上绳梯。 「各位先请。」 伊蕾妮雅是服装的关系才这么说吧。 缪里抓住绳梯,当小孩玩意儿般两三下就上了船。我是没什么自信,但是在领主等人面前也不好意思说不行,只好硬着头皮伸手踏脚,抵抗着恐惧好不容易才登船。 还没喘完气,缪里和夏珑就已经看完甲板,开门往船舱走了。 船比下面看来更倾斜,一不小心就会跌倒。甲板上积了不少风沙,开始酝酿出废船的气息。 等伊蕾妮雅也上船之后,官员和领主说他们会在小船上等,我们便赶紧追上缪里和夏珑。 「像空壳一样安静耶。」 如伊蕾妮雅所说,船中的静谧与停泊于港口的船截然不同。在岸头的沙沙浪声陪衬下,脚下的木头嘎吱声更为清晰。 船舱里相当阴暗,但能从到处都有的小窗看见明亮的蓝天与美丽大海,令人彷佛置身于白日梦之中。 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船已经搁浅近一星期了,感觉不到任何前不久有人生活的动静。别说人影,就连游荡的骷髅也没见着。 我们顺着因船体倾斜而变得很难爬的梯子下到第二层甲板,这里是桨手排排坐的地方。 墙上开的洞比别的地方多,显得特别明亮,通风也更好。 「他说要用这艘船航向新大陆?」 缪里说了很多诺德斯通的事给伊蕾妮雅听,伊蕾妮雅也是为了这件事来到这里。 「应该是吧。还因此和船员结伙走私,凑冒险资金。」 「那无论如何都得救他们出来了。」 可是船员如今下落不明。若村人没说谎,他们是直到搁浅前一刻都还在设法力挽狂澜,最后谁也没下船。那么照理来说,人都还在船上才对……思考当中,大概是船底受到海浪的拍打,呼吸般的嘎吱声不时传入耳中。 原以为幽灵船是源自于炼金术师的幻想,结果现在人就在其中。即使暗想幽灵船不可能存在,然而到现在都还没看见应该先下来了的缪里她们,不由得忐忑起来。 「伊蕾妮雅小姐,你──」 「什么?」 伊蕾妮雅在稍远处查看底下能放东西的桨手长凳,慢慢转过来。想问她相不相信幽灵船时,船尾方向传来耳熟的怒骂。 「臭鸡!放手啦!」 伊蕾妮雅也眨眨眼睛,转向声音来处。 「我绝对不去!死都不去!」 「凭什么我一个人下去!你也给我下来!来,我打开喽!」 「不要──!」 我和伊蕾妮雅互看一眼,往声音来处去,发现一道往下的梯子。底下像是堆货用的船舱,稍微看一眼也能在暗处见到木箱和麻袋。 不过争吵的碰撞声和缪里不成声的哀号,感觉是来自更下方。 「好像在船底耶。」 伊蕾妮雅留下这句话就从歪斜的梯子小心地爬下去。货舱窗口少,非常阴暗,空气浑浊苍蝇又多。船员的食物应该也是放在这里,有部分臭了吧。 货舱里又有道往下的梯子,声音就是从那传来。 探头一看,底下很暗,还有股刺鼻的臭气。 「正常航行的话,这里就是吃水线的边缘吧。」 伊蕾妮雅也爬下梯子来到我身旁,边往底下探边说。 「可能是用来堆重的货物,让船只容易稳定。」 「要下去看看吗?很臭就是了……」 看样子不是这里空气浑浊,而是下层的臭气涌上来了。让人想起大城市的小巷里常有的廉价酒馆周边。 「幸好没那个必要了。」 「咦?」 才刚反问,底下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缪里从黑暗中现身了。 然后火烧屁股似的爬上梯子冲出来。 「啾!哈啾!」 缪里眼泪大颗小颗地掉,想抱住她问出了什么事,却被她按在胸口上一把推开,一股脑冲向小窗把脸伸出去。从尾巴的一膨一收看来,她是在深呼吸。 我担心地观望了一会儿,只见她无力地瘫下来,喷嚏一个接一个打个没完,都快要没时间吸气了。 「哼,这笨狗真没用。」 随后爬上来的夏珑虽然这么说,手也频频抹鼻,拨扫全身。 「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我一边抚摸瘫坐着打喷嚏的缪里背后,一边问夏珑。记得她们提到「打开」,看缪里的样子,该不会是打开了地狱的锅炉吧。 「这种船八成都会有个藏货的地方,所以我们连积在船底的脏水都看了。」 「呃……」 伊蕾妮雅看着缪里尴尬陪笑。由于结构问题,船底不能开洞,任何洒在地板上的液体最后都会积到黑漆漆的船底去。喷嚏仍打个不停的缪里之前叫得那么惨,就是因为进到那种地方对拥有狼鼻的她而言根本是酷刑吧。 「够带种的走私业者要躲的时候,还会抱着金银财宝坐在什么也看不到的污水里呢。」 「这……就算找到了,处理起来也很头痛吧。」 缪里似乎终于熬过这波喷嚏大浪,紧抱着我擦眼泪。骑士尊严都被喷嚏给吹跑了。 「不过看样子,下面没有人?」 问的是伊蕾妮雅。 夏珑解开盘起的头发再重新绑回去,并回答: 「对,下面没人。」 这么说来,这艘船是真的没人在。且若真如村人所言没人下船,亦即船员全都凭空消失了。 当我还难以置信会发生这种事时,向伊蕾妮雅拿手帕擤鼻子的缪里说: 「呜呜……船底是没有啦,可是我大概知道……呜呜……可能在哪了。」 「是啊,就是这样。」 「根本就没必要拉我下去嘛……」 缪里怨恨地瞪夏珑,夏珑一副错不在她的样子。 「怎么说?」 我不解地问,夏珑便环视满载货物的船舱,踏踏脚说: 「这艘船里面每层的大小,跟外面看起来不太一样。」 上下比对后,我也终于注意到了。 「有夹层?」 「还做得很精巧。诺德斯通也真够贼的了。」 「那船员就是躲在那里?」 既然家里有人又没人出来,那就是还在家里才合理。 这问题,是由伊蕾妮雅来回答。 「说我们是来帮他们的,他们会愿意出来吗?」 「站在对方的立场想想吧,是你会出来吗?」 伊蕾妮雅拈着下巴想了想,露出苦笑。 「我应该死都不出声音,找机会逃走吧。」 「就是这样,官兵抓人都会连哄带骗的。喂,你这笨狗还不快站起来?」 夏珑用鞋跟敲敲地板,气得缪里尾巴都炸了。 我无奈叹息,用袖子擦去缪里眼角的泪水,她才不情愿地起身。 「入口应该就在这层某个地方……希望没有必要再到下面去找。」 连夏珑都这么说了,可见下面是真的很臭。 既然要找躲人的密室,第一个念头就是请缪里闻出来,但她鼻涕仍吸个没完的样子使我作罢。 「能靠声音找吗?」 伊蕾妮雅看着缪里的狼耳说。她曾在迪萨列夫大教堂用她巨大的蹄往地上一蹬,藉缪里敏锐的听觉找出空洞。 「你认真蹬的话,恐怕会把船蹬散。反正也没多大,先靠眼睛找吧。」 伊蕾妮雅嫌夏珑失礼似的耸个肩,但有点偷笑的感觉。 「基本上,出入口都会用货挡住。像那堆东西底下就很有可能。」 船舱堆积着各种货物,船尾处还堆得跟山一样。 「这些是什么东西啊,石头?」 足有一抱大的厚麻袋叠了好几层,每一个都装满重物。夏珑轻踢一脚,晃都没晃一下。 她再拿出匕首,就近找个袋子割断紧紧绑住的束口绳往里头一看,结果很难得地大叫一声。 「……黄金?」 随后又歪起了头。 「不是吧,是那个吗?」 「愚人金?」 夏珑将一块像是歪曲骰子的矿石丢给我。 「就是黄铁矿吧。」 「诺德斯通是骗子吗?」 「是要供奉在炼金术师坟前的啦。那个炼金术师很厉害。」 「啊?」 即使完全站到诺德斯通那边的缪里这么说,夏珑仍怀疑地看着装满黄铁矿的麻袋。其实,我也怀有一个多半与夏珑不同的疑问。 史蒂芬说,炼金术师主修冶金,黄铁矿是她的研究材料,诺德斯通长久以来都会拿黄铁矿作供品。 这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每个人各有其凭吊的方式。 但见到实物后,疑点便清晰浮现。 「拿这么多黄铁矿当供品?」 用脚尖踢着地板接缝的缪里抬起头来。 夏珑撩起浏海,皱眉说: 「听你们的口气,他不是只供奉了一两次吧。要长期供奉的东西却靠走私一次买这么多,不是很奇怪吗?再说哪有需要用这么多黄铁矿当供品啊?」 「会堆成一座小山呢。」 如果只有夏珑一个怀疑,缪里大概冲过去咬人了,但连伊蕾妮雅也这么说,她也得乖乖垂下尾巴。 「……因为人家对他来说就是这么重要啦。」 为追报恩情,在棺中放满对方喜欢的东西这种事并不是没有过。 诺德斯通被她救了一命,还在她的帮助下确立了新领主的地位。以怎么谢也谢不完来说,做这么夸张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实际上,是有些领主会在痛失心爱家人后,使其坟前一年四季都开满花朵。 「哼。走私这种东西做什么,关税又没多少。」 黄铁矿的用途,顶多是伪造成黄金骗人而已,夏珑很快就失去兴趣。安抚不服气的缪里到一半,我意外发现墙与地板的连接处有个不自然的突起。本以为是船构的一部分,不过愈看愈像某种楔子。 「大哥哥,怎么了?」 「我也不是很确定……」 我蹲下来左右推推看,没有丝毫松动。 就在我觉得果真是船构时,缪里也在几步之外发现了相同的东西。 「这里也有耶。这边是……嗯嗯嗯~~~~!」 她用双手捏住,使劲想拔起来,但只有尾巴愈来愈胀,突出物文风不动。 「嗯……啊,那这样呢?」 缪里拔出细剑刺进去,想用杠杆方式拔出来,看得我好紧张,怕她把海兰赏赐的剑弄坏了。 最后缪里整个人往剑柄上压,真的把木片撬起来了。 「啊,会往这边跑?那就,嘿……咻。」 她将剑移回原位,这次只是轻轻压柄就取出木片。 「大哥哥,我过去帮你弄喔。」 一脸得意的缪里以同样方式撬出楔子。 「那就是夹层的锁扣吗?这么说来,还需要搬开这边的货物吧。」 夏珑估测暗门的范围,和伊蕾妮雅一起清除货物。 失去货物的重量后,地板接缝稍微浮起了些。 「哈啾!……擤擤。嗯哼哼,中奖喽。」 大概是船舱的恶臭和推动货物时扬起灰尘,缪里又打起喷嚏,但她的心思已全都放在寻宝上头了。 「喂,不要只顾看,过来帮忙。」 听卷起袖子搬东西的夏珑这么说,我也赶紧帮忙,而缪里却不关己事地双手抱胸。 「我们跟臭鸡不一样,是负责动脑的啦。」 还抓住我的袖子,拉到她身边去。发现楔子的功劳,她一分也不让给其他人。 「狗就是狗……」 伊蕾妮雅笑嘻嘻地看着夏珑发牢骚,两人很快就清空了货物。 「快点快点!」 我一边要迫不及待的缪里别急,一边和伊蕾妮雅一起查看伪装成地板的舱盖。 「是从……这边?啊,这边没错。好像可以往船头那边抬起来。」 「先稍微抬起来一点就好,我从这边把它插进去。」 夏珑肩扛就地找来的木棒这么说。 「寇尔先生,请到缪里小姐旁边去。」 「咦,也让我帮忙吧。」 我连忙这么说,但有人从背后揪住我的衣摆。 「人家是说你碍事啦。」 转头看看再转回来,只见伊蕾妮雅的表情变成了微笑。 差点忘了她的真身是缪里能否打赢都很难说的巨羊。 「这种暗门,本来是要用配套的钩棒之类的东西来开的啦……」 伊蕾妮雅跪下来,将手指伸进墙与地板间的小缝。 「嘿……咻!」 然后用力拉起来,部分地板啪叽一声翘了起来。夏珑再立刻插入木棒,维持空间。 接着伊蕾妮雅用上双手,并调整脚步。 「来,让我看看藏了什么宝物吧!」 「没宝物就算了,要是连人也没有就头痛了。」 「要说船员说不定是抱着宝物躲在里面吧!」 为满脑子寻宝的缪里无奈叹气时,伊蕾妮雅一口气掀起了地板。 「哇~」 紧接在缪里满心期待的欢呼之后── 「咦?」 地板下的黑暗猛然翻腾,一堆像泥水的东西一口气涌上来。 它洪水似的流过脚边,我还以为是海水喷出来了。 然而船是搁浅在沙洲上,水线应该远在船底才对。 那么这堆水究竟是什么……开始思考这问题时,骤然喷涌的水又忽然消失了。 「啊……幻、幻觉?」 不禁如此低语的我,注意到暗门底下的阴影中有东西在蠢动,彷佛黑暗的碎片要爬出洞口。 但在那碎片将手攀上洞口时,探入小窗的光线照出了它的形影。 「老鼠?」 这只逃得不够快的老鼠注意到我们,惨叫似的吱一声后左右张望,又跳进洞里去。看来刚才是一群黑褐色的老鼠一起逃出来,被我误会成泥水了。 为虚惊一场吁口气后,我发现身旁的缪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还好吧?」 「唔唔……」 难道她不太会应付这种事吗。我帮眼冒金星的缪里起身,而夏珑沉着地说: 「通常船要沉了,老鼠会全部逃走……没有逃走的原因,大概就在这吧。」 不懂的我转头望去,只见她揪着一只大老鼠的后颈,拎在半空中。鹫的化身不愧是老鼠的天敌,连老鼠的奔流也能冷静应对。就在我这么想时── 『喂喂喂!放手!给我放手!』 挥手蹬腿地挣扎的老鼠,居然说起人话来了。 「难怪发现这艘船的人都以为是幽灵船。」 夏珑左右猛甩奋力咒骂的老鼠,要他安静。 老鼠马上就被甩晕了的样子,手脚下垂没了动静。 「这艘船就是他们在操纵的,应该是一出事就变小躲起来这样。对人类来说,算是真正的幽灵船吧。」 纯由非人之人操纵的船。 而且都是老鼠,能在转瞬之间让人影消失无踪。 「其他的都跑光光了。」 伊蕾妮雅像是跑去追老鼠,从另一头回来。 「这只呆瓜就是首领的样子,那其他人丢着不管也不会下船吧。先不管他。」 夏珑又往洞里窥探。 「这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她表情很紧绷,感觉不太对劲。 还有什么比会说话的老鼠更令人意外呢? 缪里总算回神坐起。我扶着她的背,也往洞口瞧。 「!」 并立刻倒抽一口气,且不是比喻。 这口气还半路急停,喉咙不自主地咽下口水。 只因在阴暗船舱里的漆黑大洞中见到了那样的东西。 「……人骨?」 骷髅头黑黑的眼窝,在隐隐浮现轮廓的骨山中看着我们。 ──────────────────────── 第三幕 诺德斯通家的领地,不时有幽灵船现踪。 据说世上谣传的幽灵船,几乎都是遭海盗袭击的船或走私船。 而诺德斯通竟毫不避讳地说自己有艘走私船搁浅了,要我们去救船救人。 不过船舱夹层里头满载的,居然是幽灵船传说中最离奇的大量人骨。 「人骨和能变成人的老鼠啊。」 夏珑用一颗骷髅头罩住她抓到的老鼠,并且用脚踩住。 昏倒的老鼠清醒后,从眼窝后面瞪着我们。 如果有能把老鼠变成人的炼金术,相信能在祭坛上见到这样的画面。 『放我出去!混蛋!』 口出恶言的老鼠啃着眼窝边缘大呼小叫。 「给我闭嘴。」 夏珑用力踩一下骷髅头顶,老鼠马上就乖了。 [RitImg]p233 「现在怎么办?」 夏珑这问题引出我浓如火烟的叹息。 「这笨狗说的,跟实际情况也歪太多了吧。」 这歪字真是用对了。按原来的说法,说得像实际存在的幽灵船,是终日埋首于荒诞研究的炼金术师所造成的。 然而现在,构成幽灵船传说的人骨就在我们眼前,旁边还出现了非人之人。 「总之现在有两个疑问。一个是那堆黄铁矿,一个是这些人骨。」 我本来想问:「老鼠呢?」但临时想到这里还有鹫、羊和狼。 「要老实招来了吗?不然剥你皮喔。」 夏珑往骷髅头里面看,原本安分的老鼠突然暴跳起来。 『我可是骄傲的海盗多多.瓦登团的首领多多.瓦登!绝对不会出卖业主!』 夏珑叹口气,但伊蕾妮雅和缪里倒是觉得这只嚣张的老鼠很有趣。 「那我就把你的同伴一只只抓起来喂鲨鱼好了。」 『喂、喂喂喂,不要乱来喔……』 瓦登从眼窝探出鼻尖畏缩地说。稍远处的货物角落,有几只老鼠部下担心地探头查看。 『再、再说了,你们不是诺德斯通找来帮我们的吗!不管怎样,你们也算是跟我们一国的吧!事情不是皆大欢喜了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夏珑看着货物说道: 「就当我是征税员,临检了这艘船好了。如果只有黄铁矿,那还可以放行,但船上还有这么多人骨,就得另当别论了。」 鹫的锐利目光朝我射来。 「人家不是叫你黎明枢机吗?你去诺德斯通那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确定纠缠诺德斯通家的谣言并非事实,都是穿凿附会。 「……我也愈想愈迷糊。」 这么说之后,对暗处老鼠很感兴趣而挥着手的缪里转向了我。 「走私这种东西……我只能想到与神相背的用途。」 站在诺德斯通那边的缪里似乎也察觉状况变得不太妙。 「可、可是,那些骨头又不一定是那个爷爷的东西,说不定是要送去其他地方啊。你想想,走私的事不是其他商行也有份吗?」 夏珑吊起一眉。 「这笨狗还有点脑袋嘛。」 「我才不是狗!」 在斗嘴的缪里和夏珑身旁,伊蕾妮雅并起双腿坐在名叫瓦登的老鼠面前。 「我在寻找新大陆。」 『……』 「这艘船是诺德斯通阁下为航向新大陆而造的实验船,同时也需要用这艘船作买卖筹促资金,所以要把你们跟这艘船都送还给他。」 「我也是!」 瓦登看看补充的缪里,再转向伊蕾妮雅。 『你……叫什么名字?』 「伊蕾妮雅。伊蕾妮雅.吉赛儿。」 『伊蕾妮雅小姐,有你这样的人和我们一起航向新大陆,日子一定会安稳很多。』 如同缪里露出耳朵尾巴,伊蕾妮雅也不知何时露出了羊角。 瓦登眯着眼,是在看她蓬松卷发之后的巨大羊影吧。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不过我们是骄傲的海盗,绝对不会出卖恩人。要我说货的事,就得保证我们全都会无罪释放。』 抱胸听他们对话的夏珑哼笑一声,但伊蕾妮雅的目光没有从瓦登身上偏离半分。 「这份恩情就是你们成为海盗的原因吗?也就是说……」 「那个老爷爷知道我们这种人的存在?」 缪里也坐到伊蕾妮雅身边时,骷髅头跳了一下。大概是拥有尖爪獠牙的缪里比较吓人吧。 『不、不是……那个老爷子应该不知道。不过他可能觉得……喔不,应该说他可能希望我们存在。听在他附近监视的人说,他经常对着空气说话,期待某个看不见的人回答他。』 我们也遇过那种场面。当时他对着没人的方向,不知在跟谁说话。我以为那是将生命投注于思辩的智者常见的特征,但诺德斯通其实是相信屋里有疑似精灵的生命存在,才不停与之对话。 可是诺德斯通期待得到非人之人的回音而不停自言自语这件事,实在教人开心不起来。 「我是不打算放过这些老鼠喔。虽然这只是海兰透过波伦商行丢给我们的工作,但最后要是连累到他们,我们的修道院和孤儿院就要遭殃了。我可不想为了一个根本不认识的领主冒那么大的险。」 夏珑脚依然踩在囚禁瓦登的骷髅头上。她对新大陆不是那么感兴趣,且有些人需要她来保护,想明哲保身也是无可厚非。 「再说,你自己也没想到吧?」 我无法否定夏珑的话。 「只是瞒着没说就算了,这搞不好还是陷阱呢。」 说着,夏珑望向小窗外似的眯起眼。 假如教会的异端审讯官在这时候大举杀到,恐怕是百口莫辩。这艘船员凭空消失的诡异船只上载了这么多人骨,正好提供了个大好机会,能以异端罪名逮捕黎明枢机这个阻碍他们扳倒王国的眼中钉。 缪里和夏珑目前都没感觉到有人包围这艘船,但他们说不定是等在岸上。 即使不相信诺德斯通会做这种事,他仍显然隐瞒了人骨的事,这之间极可能还有其他谎言。 我手搭在缪里肩上请她让让,并在瓦登面前跪下。 「我们想帮助诺德斯通阁下完成他追寻西方大陆的梦想,可是以现况而言,想帮你们都做不到。你们是在为诺德斯通办事的吧?」 虽然我说的和伊蕾妮雅差不多,但诺德斯通请托的对象毕竟是我。 而骷髅头底下,瓦登叹气道: 『很抱歉,我们的恩人并不是诺德斯通,而是你们提到的那个炼金术师。』 老鼠外的四人视线交错,伊蕾妮雅带头发问: 「她也是非人之人?」 瓦登将鼻尖靠在骷髅头的眼窝上,长长的胡须阵阵抽动。 『她是猫的化身。那时候拉波涅尔还是荒地,我们都是靠每天从谷仓偷那一点点麦谷过活呢。某天她来到村子里,带领全村的猫包围了谷仓,然后──』 瓦登当时一定吓得魂都飞了,但感觉实在很像童话里的一景。 『要我们立刻放下这种生活,去帮她追逐太阳。』 「太、阳?」 在狭小的骷髅头牢笼中,瓦登耸肩般膨胀起来。 『还问我们是不是要永远过这种躲在阴影下的悲惨日子。竟然对我们老鼠说这种话,还以为是在挖苦我们呢。』 非人之人在这世上没有安身之所,且瓦登他们还是老鼠,不是称霸森林的狼,也不是主宰草原的羊,更不是鹫这种空中猎人。 瓦登扬起他圆滚滚的小黑眼,笔直仰望我们。 『可是她告诉我们,我们弱小是因为在不利的环境战斗,并不是我们弱小。』 「哼。」 出声的是夏珑,表情打从心里不屑。 「原来就是那只笨猫教你们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缪里和伊蕾妮雅愣了一下,瓦登却很得意的样子。 『我们长得很小,但也因此能钻进各种地方;虽然没有尖牙利爪,但有一对大门牙。正好适合船上的环境,走私根本是我们的天职。』 独自旅行时的艰苦回忆涌上心头。明明布袋都绑紧了,早上醒来一看,里面的面包却仍被咬得稀烂。 『就这样,她带我们进入了新世界,告别残酷的生活,所以现在轮到我们报答她了。就是为了她,我们才会追逐太阳到今天。』 瓦登真诚的话语,伴随着真诚的视线。 先开口的,是夏珑。 「那炼金术师还活着喽?」 我赫然回神。 诺德斯通说她早就死了,但瓦登的语气并不像。 『她……还活着吗,我也不知。她在很久以前就往西方尽头去了,真的就是追着太阳走。』 「咦!」 缪里惊讶的声音引来瓦登的视线。 「可是爷爷说她死掉了耶。」 瓦登眯起眼,露出不知同意与否的表情。 『人家不是说猫会躲起来死吗?』 「……」 瓦登继续对说不出话的缪里无力地说: 『她这个人很神秘,跟诺德斯通认识那么久了也没说出自己的身分。不过呢,老爷子应该多少有注意到不对劲吧……总之我们就是跟那只臭猫联手,帮忙把拉波涅尔变成了小麦的大产地。还驾船到世界各地去,搜集各种耕法和麦种喔。采麦谷这种事,本来就是我们专门的。』 发出感叹,是因为光线照进了零散着线索的不起眼角落。 这是早该想到的事。诺德斯通继承这个家族时,那里还是充满不毛荒野的贫穷领地,哪来的能力凑到足以搜集各地耕法和麦种的资金与管道。 但有了瓦登,这些问题就全部解决了。 「你们第一艘船也是偷来的吧?」 夏珑的冰冷语气,多半是来自她曾是征税员,属于维护港口秩序的一方。 『借来的啦。不仅写了字据,还附上利息还回去呢。』 夏珑百般无奈地叹气。 『后来,炼金术师拜托我们照顾留在拉波涅尔的诺德斯通。』 缪里的表情有如被子抹过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是因为既然炼金术师是非人之人,诺德斯通又不知道她的身分,麦田的故事就要大幅改写了。 这让诺德斯通不再是男主角,就只是被故事遗弃的配角罢了。 『那只猫也不想丢下诺德斯通吧,她再三嘱咐我要照顾好他,而这也是我报答她的方法。』 所以他才死也不愿说出会对诺德斯通不利的话。 「那么,你们并没有在找新大陆吗?」 对于伊蕾妮雅这个问题,瓦登猥琐地笑着说: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世界,哪里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地方。』 这话使众人心中千头万绪,不禁沉默不语。 这时,有一阵细小的脚步声。低头一看,一群小老鼠跑到了骷髅头前来。 『喂,你们干什么!快回去!』 瓦登急忙赶它们,但小老鼠们不为所动。它们胡须抖个不停,眼睛却瞪着缪里、伊蕾妮雅和夏珑。缪里不禁抬腰,当然不是因为它们刺激到狼的狩猎本能,而是被小老鼠的勇气打动了吧。拥有骑士之名者,自然明白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然而瓦登船上货物的问题还没解决。要是船到了诺德斯通那,说不定会闹出天大的问题。 夏珑吸一大口气,把话挤出来似的说: 「……那些黄铁矿和人骨是用来做什么的?我不能排除诺德斯通是打算陷害我们,就算不是陷阱,他买这么多怪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要我们帮疯狂的恶魔崇拜者送货吗?」 诺德斯通向我们承诺,假如走私船平安回到他手上,就会解开拉库罗主教的误会,为过去的罪愆忏悔。如此即能修复诺德斯通家与教会的关系,领地解除危机。这块小麦的主要产地此后将是依然风调雨顺,王国继续和教会对峙。 诺德斯通也能继续往西方大海的尽头前进。 但是这一整串都是以诺德斯通不是异端为大前提。 「如果我是现任的征税员,就会马上叫教会过来,拜托他们把他抓去烧了。遇到这种事,最好是能离得多远就多远。老鼠,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我们虽然不是人,但不是讨厌人,也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挺你。我们都需要保护自己的生活。所以你给我听清楚了,这些人骨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番话使骷髅头下的瓦登膨胀起来。 『我、我们是骄傲的海盗!要是背叛臭猫说出来,就要回去过不见天日的悲惨日子了!要抓人回去吊的话,吊我一个就够了吧?够了吧!』 瓦登小小的手,在挡在骷髅头前的小老鼠背上猛推。 可是小老鼠一步也不肯退,就只是仰望着夏珑。 同时再添上伊蕾妮雅和缪里的视线。 「夏珑小姐……」 「臭、臭鸡!」 缪里一副此时不拔剑枉为骑士般硬要发火的脸,手都放到腰间剑柄上了。 我不知道谁才是正义的一方。 即使夏珑要做到在瓦登面前一点点切断小老鼠尾巴这种显然不对的事,我也认为她的论点牢不可破。 然而,我也同样无法不去注视夏珑。 「……喂,怎么连你也这样?」 「夏珑小姐,我看……」 「呃……你们几个干么把我弄得跟坏人一样!好啦好啦!」 夏珑被缪里、伊蕾妮雅和我的视线逼得这么说之后踢开骷髅头。骷髅头叩地一声飞走,小老鼠扑上重获自由的瓦登。 我松了一口气,并祈祷挨踢骷髅头的灵魂能获得神的祝福与安宁。 『……我、我不会说的喔。』 事实上,我也觉得拿那些躲在暗处守望瓦登的老鼠来开刀,瓦登很快就会开口了,可是这里每个人都知道那是大错特错的事。 且由于每个人都知道这点,造成了一个大问题。 「喂,黎明枢机。」 夏珑很无奈地说。 「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我懂。」 我看着堆满暗门底下,不会说话的人骨说。 『……你们这是说可以就这样放过我们吗?』 瓦登抱着小老鼠问。 「要是我们当作搞错船,就这么丢下你们,那个领主肯定会找教会过去。」 到时瓦登就真的成了袋中鼠了。 「运气好一点的话,你们可以在拖去凯尔贝的路上,用你们拿手的战术带船逃掉。但如果带到了诺德斯通那,就换他们有危险了。」 夏珑往我们看。 「……我调查之后发现,诺德斯通家并没有信仰上的问题,也想就这么报告上去。要是在报告之后,被人发现真的有问题……」 别说我的风评会一落千丈,还会影响到海兰的声誉。 教会当然会抓住这点穷追猛打,使双方情势倒向教会。 更糟糕的是,这么做简直是刻意忽略这些不明的迹象。这里明明有造成幽灵船传说的大量白骨,也有当供品显然不合理的大量黄铁矿,我却要视而不见。 考虑到后来有可能发现他的确是异端,实在不能随便纵放。 「所、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缪里满腹疑惑地说,而且问得很对。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去问诺德斯通阁下了吧。」 瓦登他们不过是因为炼金术师对他们有恩才协助诺德斯通,抓他们到海上钓鲨鱼也没用,要找就找位在问题根源的诺德斯通。 「我再问一次,你们真的不愿意说出这些人骨是做什么用的吗?」 『……』 瓦登的沉默让人还有一丝希望。那不是否定,而是犹豫的现象。表示他无法判断说出实情对诺德斯通是好是坏,只是认为多半会对他不利。 诺德斯通若是彻底的异端,就不必犹豫了。 「说实在的,去问诺德斯通也会有问题。」 夏珑俯视沉默的瓦登说: 「笨狗在船上跟我们说的那些事,诺德斯通也都跟你们说过了吧?我看那八成是编得很像事实的谎。而精心编造的谎,肯定是用来掩饰对他很不利的事,直接去问话也不会说出来吧,只会被他用更巧妙的谎唬住而已。」 即使不是这样,诺德斯通也是眼中只有目的的人,不会屈服于威胁。可以想见使用武力逼他吐实是多么困难的事。 「就算要回去问话,也得先尽可能把他周围的人打点好再去。最好是抓出他的小辫子。」 船上载了大量人骨与黄铁矿。 再加上非人之人炼金术师去寻找西方大陆的事。 那么病死的妻子也是谎话吗?他那么慈祥地对缪里说胡子还没长就拿起剑来保护遭受迫害的炼金术师,难道也是谎话吗? 「现在能确定的,就是那个叫诺德斯通的是真的为了某个目的要去找新大陆吧。」 缪里悲伤地抿直了唇。 「为什么那只猫要丢下爷爷呢……」 诺德斯通应也希望猫带他走吧。既然炼金术师当初能带年幼的他离开原来的葛雷西亚家领地,期望有下一次也是很自然的事。 「说不定诺德斯通也被她骗了。」 「咦?」 「猫真的往西方尽头去了吗?」 这问题使瓦登背上顶端的毛竖了起来。 『……你真的很会问一些讨厌的问题。』 「你们自己也不确定吗?」 『对啦……我们也不太了解她在想什么,就连她到底为什么要往什么也没有的西方大海跑也不知道。追太阳是什么鬼?等一个晚上不就又从东边出来了吗?要是诺德斯通要我们载他去西方大海追猫,我们再不情愿也会去,可是他自己也不信吧。我是说真的喔。』 瓦登说得像是不想被人找藉口剥皮一样。 「猫有时候就是会盯着没东西的地方看呢。」 伊蕾妮雅喃喃地这么说,而我觉得那或许相差不远。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对于长寿的非人之人而言,时间愈长,路就会延伸得愈远。 而说到这个神秘的猫的化身,差别就更大了。 「也就是说,就算爷爷真的航向西方了,也可能完全是白忙一场?」 「他这年纪的人来日不多了,能死在梦想里或许算是一件美好的事。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个嘛……是啦。他死了以后,我们就功成身退了。』 「怎么这样……」 缪里听得很不服气,但夏珑无非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罢了。 「缪里,你冷静点。这件事里有太多疑点,哪里是真哪里是假都分不清。可以确定的──」 我站起身,拾起夏珑踢开的骷髅头拍拍灰尘。 「就只有碰得到的东西而已。」 「也就是这艘船、这些骨头和黄铁矿。」 「还有瓦登他们。」 夏珑和伊蕾妮雅各自指着其口中的人和物说。 「……还有爷爷的土地和麦子?呃,所以炼金术师也可能是骗人的?」 「说她是长年以来存在于诺德斯通阁下眼中的幻影也不是不行啦……」 我往瓦登看去,那只骄傲的老鼠海盗用后脚站起来。 『你要把我们的恩人当作是一场妄想吗?』 当炼金术师是确实存在也没问题吧。 「只能一项项调查清楚了……反正最后还有他。」 鼠类天敌,鹫的化身夏珑冷眼望向瓦登。 「把尾巴一小段一小段切掉,马上就会招了吧。」 缪里立刻挡到打起哆嗦的瓦登身前。 「不准你乱来喔!」 「你这笨狗不要动不动就鬼叫好不好。要不了多久又会长出来啦。」 『我们又不是蜥蜴!』 「对呀,笨鸡!」 虽然缪里说得咬牙切齿,但我当然还没忘记传说之剑的事。 她说拿一根骨头走也不会怎样,根本半斤八两。 「哼。所以呢?打算怎么办?」 夏珑的视线又往我射来。 话题一来到诺德斯通身上,她就要我说说自己的想法。为了保护她所管理的孤儿院,她需要海兰在王国建立稳固地位。为此,她不能让黎明枢机这个海兰的得力助手犯下愚蠢失误。 伊蕾妮雅则是将诺德斯通视为能助她航向新大陆的伙伴,即使对方有点盲目疯狂也想把船送回去吧。 而缪里则是想帮助获得船这个小世界的瓦登,以及被妻子和炼金术师遗留人世的诺德斯通。 每个人都有其不可退让之处。 在她们的注视下,我开始有点紧张。 「呃……这……那个,我想想。」 我握拳捂口,整理状况。对于异端,我有一定程度的知识,也知道教会大概会如何行动,怎么刁难。 此外,我还有度过至今种种风波的经验,以及因此得来的管道。 「首先就按照预定计画,开始办拖船到劳兹本的手续吧。」 缪里一听瞪圆了眼。 「咦!没、没关系吗?」 「若只是把船拖回劳兹本,就算船是帮异端走私也不会害到王国。毕竟夏珑小姐他们是以追缉走私船的名义在查这件事的。」 「也就是诺德斯通如果真的是异端,立刻交给教会处置就行了吗?老鼠这边……嗯,只能放他们自己逃了。」 瓦登愁苦地点头,是因为失去了船就等于又要偷偷摸摸地过穷苦日子了吧。 「然后就如夏珑小姐所言,能否相信诺德斯通阁下这件事,只能先晚点定夺。在听他怎么说之前,我们要查明人骨和黄铁矿的用途。」 「那我们要怎么查?」 「现在有几个大方向,先从那查起吧。」 缪里的狼耳直直竖起来。 「首先要查的就是这些骨头。」 除瓦登外,每个人的视线都聚集在我手上的骷髅头。 「死亡在信仰中具有核心地位。无论态度积极与否,教会都一定会涉入。」 如此大量的人骨若是盗掘坟墓而来,不会没人发现。还有就是,这些骨头都不像是长年埋在土里的东西。 既然是未经掩埋的大量人骨,来源就很有限了。只要返回凯尔贝,查查可能性高的几个教会设施即可。想从像这样的地方弄骨头出来,多半是需要内应的帮助。虽不愿这么想,但若真有个对异端思想有共鸣的堕落圣职人员在,真相马上就能水落石出了。 「配合这艘船的来源查起来,就能大幅缩减骨头来源的范围了吧。」 「船从哪里来是看得出来的吗?」 夏珑耸肩回答缪里当即想到的问题。 「船舱里没多少储水,表示没有补给的问题,不是用来作远洋贸易,一定是在晚上有港可靠的地方航行,而且这艘船作工很不错。你们还记得船停过哪些港吧?」 瓦登的头愈听愈低,下巴都快碰到地板了。 「至于黄铁矿的来源,我也知道从哪查起。」 刚出纽希拉就照顾了我们一段时日的大商行德堡商行,天天都有各种矿物在其手中流动,基曼还说他们来到了凯尔贝,准备开分行。这些买卖矿物的专家一定知道些什么。 「好,让我们拨开无知的迷雾,查明真相吧。」 在四人交错的视线正中央,瓦登认栽了似的交叠短短的双手,一屁股坐下来。 我们请瓦登等几只老鼠变成人形,向领主说明情况。 说他们的确是王国在查的走私集团,夏珑要按照预定行程,带他们回劳兹本受审。船员失踪的部分,则以大部分船员早已在暴风雨的夜里跳船逃生,只有三人躲在船底夹层来说明。 尽管这说法仍有些细部瑕疵,例如船员怎么会在暴风雨的夜里丢下干部自己逃生,站岗的村人怎么没看见等,但既然夏珑都绑出了三个实际躲在船上的,领主也只有接受的份。再多的怀疑,都敌不过眼前的事实。 顺道一提,瓦登的人形是平头褐发,体格结实的年轻人。缪里拿我跟一身矫健船员样的瓦登比了比,捏起我的肩头肉不知想说什么,被我无视到底。 「我还得接拖船过来,监视那些老鼠,替鸟同伴传递讯息,要留在村子里才行。」 「船的踪迹就让我来调查吧,走长距离是我拿手的事。」 「那我们呢?」 缪里往我看来,我跟着重新确定待办事项的顺序。 「要去查人骨,还有黄铁矿的用途。」 「黄铁矿不是可以提炼出某种酸吗?」 那纯粹是诺德斯通的说词,而且他依理性做事很可能是过去的事,如今已变了个人。例如当年割山羊喉是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却真心相信有其功效。 然而我也不希望缪里太难过,便含糊带过。 「只是以防万一,说不定还有我们想不到的用途。」 「也对。我们都不懂炼金术,要多下点工夫了。」 缪里的意图是倾向于证明诺德斯通的清白。 希望诺德斯通没干傻事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不过我告诫自己不要预设立场,动脑思考。 「然后向海兰殿下报告事情经过,也得联络亚兹先生。我也不希望诺德斯通阁下有阴谋,但是──」 如果在这里大意而使我们陷入危险,我一定后悔莫及。 确定没有遗漏该做的事时,夏珑问道: 「有波伦商行的人留在拉波涅尔吗?」 「有。啊,能麻烦你的同伴帮个忙吗?」 夏珑耸耸肩。鸟可以无视海洋与陆地,实在很可靠。 「话说回来……臭鸡!」 缪里插嘴说: 「要是你敢趁我们不在的时候对老鼠他们乱来,我就把你羽毛拔光烤来吃!」 视线是指向坐在村长家门口的瓦登几个。他们都臭着一张脸,注视广场上加急搭建的牢房。 「那就得看他们乖不乖了。」 「绝对不准乱来喔!」 缪里想帮助瓦登的动机很明确。 但瓦登他们没必要弃船逃跑,也知道在夏珑的监视下,轻举妄动是无益之举吧。 「缪里小姐,不用这么担心。别看夏珑小姐这样,她还是很温柔的。」 「咦~~?」 缪里怀疑得不得了,可是伊蕾妮雅都那么说了,再不情愿也只好接受。 我们就这么搭上返回凯尔贝的船。缪里朝送行的伊蕾妮雅大力挥手,坐在她身旁的我怎么也止不住叹息。 我不想认为诺德斯通是在骗我们,但他肯定有所隐瞒。 实在很难想像他可以一笑置之,说那都是根本没必要说的事。 一方面我为他有异端之嫌而懊恼,一方面又因为尚无确证而想甩开这种念头,但又不得不先为黑暗冰冷的未来做好准备。毕竟一旦发现他真是异端,我就要亲口宣判他的罪行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午后又聚起云朵,冷风随天色变暗而增强。 在伊蕾妮雅和夏珑面前,我一直表现得很坚强。但是到了宁静的海上,又受到小船容易摇晃的影响,不由得不安起来。 叹一口大气后,有人捏着我脸颊。 「干嘛那种脸。」 刚才还在对伊蕾妮雅挥手的缪里很不高兴地看着我。 「你的敌人是谁的敌人来着?」 还把我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你是在怕那个爷爷真的是坏人怎么办吧?」 「我……对……」 缪里往态度软弱的我背上拍了一下。手掌虽小,感觉却是那么有力、那么地重。 「放心啦。如果他是坏人,一定会有坏人的样子。」 缪里并不是以幼稚的乐观安慰我。 而是深明诺德斯通可能怀有不可告人秘密的情况下要我放心。 「在你提心吊胆地宣告他是异端之前,他早就闻到味道卷包袱跑路了啦。再说他根本没呆到会被你抓到。」 这评论感觉很正确,却又让人不太能接受。只是那画面太容易想像,我也知道缪里这么说是为了我好。 「但是呢,假如事情演变到需要拔剑,我搞不好会突然不舒服喔。船底的味道害我的狼鼻子塞到现在呢。」 这是说她会在最后关头放走诺德斯通。 即使我根据神的教诲而认为必须逮捕诺德斯通,可是对于只会拿圣经当午睡枕头的缪里而言,一点良心的谴责也没有。 也就是她会继续维持这个样子。 「所以啦,笑一个。」 缪里又捏住我脸颊,把嘴角往上提。 脸好像变得很怪,逗得缪里咯咯笑。 在这样的缪里面前,岂有终日寡欢的道理。 「看来你已经是个合格的骑士了。」 我握起她捏脸颊的手,稍微用点力。 挂在缪里腰间的剑,刻上了只有我们能用的图徽。那虽是为了害怕在世上无处安身的缪里而做,但我总觉得要不了多久,被那图徽安慰的反而是我。 缪里是个坚强又聪明的少女。 长大以后,恐怕我也追不上她的背影。 「对呀,我就是合格的骑士嘛。」 贼笑的缪里在我手上吻一下,靠上肩膀。 「不过我还是需要休息的喔。」 她钻进我怀里的模样,颇有贤狼当年的味道。 「大哥哥,到城里以后,我们先去买点热的喝吧。」 缪里用双手搓着我的手说。海上风冷,云又很多,显示天气又要变坏了。无论如何,在缪里身旁总是温暖。 「我请人帮你弄点蜂蜜牛奶或羊奶吧。」 我是故意举这么一个孩子气的饮品。缪里不出所料地发起牢骚,我笑着听过去。 很多事会在旅途中改变,但不变的也不少。 不如就享受那逐渐转变的余韵吧。我回握缪里小小的手。 回到罗恩商业公会会馆,向基曼报告瓦登身分以外的种种后,他很豪爽地答应协助。 「这没什么,只要你们愿意在一角鲸那种东西又出现的时候帮帮我,我还倒赚呢。」 我笑得很尴尬,而缪里似乎从基曼身上闻出伊弗那种奸巧味,一副有戏看的表情。 「要找可能藏有大量人骨的教会设施是吧。既然是这么大一批,应该不是偷来的,而是教会的人自己盗卖。」 教会人士盗卖自家财产的事,相信他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么一来,找主教大人问话反而会出问题呢。」 就算主教不至于崇拜恶魔,也很有可能被等价黄金蒙蔽了双眼。 若盗卖人骨的是他掌理下的教会设施,一定会立刻湮灭证据。 不过我已经有点头绪了。 「我想那些骨头都是从历史悠久的修道院来的。有地下墓穴的地方,才会有那么多状态良好的骨头。」 「地下墓穴啊,很有可能。既然数量那么大,就从发生过瘟疫的地方查起吧。」 虽然话说得有点没血没泪,但基曼就是这点可靠。 「大哥哥大哥哥。」 这时缪里插嘴问: 「我们想去找希尔德先生那边的人问点事,他们现在在这里没错吧?」 「想调查黄铁矿是吗,我马上派人联络。」 「谢谢!」 缪里的笑容让基曼总是略带尖酸的表情都柔和许多。 「堆满人骨和黄铁矿的船,真是让人费疑猜啊……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就连经手商品包罗万象的基曼,都歪头拈着下巴思索用途。 至于可能设有地下墓穴等收容大量遗体的教会设施,基曼也会帮忙问问替教会提供物资的商人。然而我们也不晓得瓦登他们起点是南是北,范围也不明,查起来恐怕得费点时间。接下来的难关,就是得从这几条选项之中找出正解。 如果能够多几条诸如「曾发生瘟疫」的条件就好了。会在一处堆积大量人骨的地方,会不会等于当地人口众多呢? 为会见德堡商行的商人,我们离开罗恩商行沿着港边走,并动员我所有知识拼命地想。能够没迷路、没撞到人、没被货车撞就到达目的地,全是托缪里拉袖子引路的福。 「带小孩不是骑士的工作耶!」 她还这样骂我。 最后,我们来到由德堡商行的商人租下一部分的商行会馆。 「我是德堡商行的雷利克。」 名叫雷利克的商人和我握手。他手掌异常地厚实,还有一腮铁线般的胡须,身材又偏矮小,活像传说中深居矿山的精灵。 「或许,我该向您说声好久不见才对。」 也和他握手的缪里为那粗壮的手掌吃惊时,他对我俏皮地这么说。 「这个,不好意思,请问我们是在哪见过……?」 「其实我送过几次石材和铁制品到您那儿的温泉旅馆去。当时这位小姐还没出生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再次与他握手,并感慨世界真小。 缪里一听那是她出生前的事,显得有点没趣。 「这件事还真是不可思议,居然有人会买黄铁矿和人骨。」 雷利克坐在租借处的卸货场角落。有许多商品在此进进出出,彷佛是天黑前的最后冲刺。 「而且还是大量进货,想不通究竟是拿来做什么。」 「嗯……」 他短短的手满是要撑破袖子的肌肉,抱起胸来就像颗圆石一样,与在船上作粗工的西蒙斯又是另一种氛围。最后他叹口气,展开双手说: 「首先,黄铁矿是谁都不想要的垃圾。顶多只有骗子拿来当黄金卖,或者旅人买来打火而已。」 「有人说可以提炼出酸喔。」 缪里的话使雷利克点了点头。 「在我们的矿山,也会用那种酸检验矿石。但就算提炼得出酸,也不需要那么多吧。然后这个黄铁矿最奇怪的地方,其实是冒险走私这部分。」 夏珑也说过,如果只是黄铁矿就可能直接放行了。一般而言,只有高价物才会课征关税,根本没必要偷偷摸摸输入没什么价值的黄铁矿。 「听别的船员说,他也会用合法管道收购黄铁矿。」 雷利克挑起一边眉毛。 「嗯……我也说了,黄铁矿是垃圾。在我们的商行,只要跟买卖矿物的商人说一声,量不大的话当赠品送你也行。但反过来说,一次搜集那么多是肯定会引人注意。要是可以便宜买的垃圾石头其实很有用的事传开了,商人就要抬价了。走私或许就是因为这点。」 雷利克又交抱双手。 「只是照这么说来,他用的量就是大到会需要担心这种事的地步。最后还是想不透啊。」 「关键是在于用途吗?」 矿物商人长叹一声。 「我们德堡商行有一大堆矿山技师和精炼方面的工匠,但是从来没听他们提过黄铁矿有什么新用途。」 「……搞不好真的只是用来当供品耶……」 缪里喃喃地说。这是最单纯的答案,对她来说,与其发现不正经的用途,倒不如这样还比较好吧。 「这用途实在是一团谜啊。拿锻造来说吧,根本没人想碰黄铁矿。我在作坊的时候,还会咂着嘴把它挑掉呢。」 「咦,你以前是铁匠啊?」 缪里讶异地问。我也觉得雷利克很符合矿山的形象,但看样子他壮硕的躯体是在炽热的作坊里挥着锤子打造出来的。 「我原本是刀剑工匠,所以如果有城里工匠抱怨我们的矿品质太差打不出好剑,我就自己把他们敲到闭嘴。这让我在作起生意来无往不利呢。」 雷利克在胡须底下贼笑。 毕竟只凭沉默寡言的工匠气质,是当不了商人的。 「刀剑工匠啊。」 缪里摸起自己腰间的剑,不知想些什么。 希望她不是在动歪脑筋时,雷利克先开口了。 「小姐那把剑,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很想看看了。」 「这个?剑身上面的蓝色很帅喔。」 缪里拔出剑,刃部银光荡漾。 然后又收回鞘中,连鞘一起抽出来交给雷利克。 「嗯,失礼了。」 他先以双手掂掂重量与重心,再轻轻拔剑。 「喔喔,好铁。这把剑值不少钱啊,一点也不输剑鞘的精致装饰。」 想到海兰赏赐的这把剑究竟有多少价值,心里就惶恐。 「这徽记也很有品味,最近都看不到狼了呢。」 比起赞赏剑,赞赏徽记让缪里得意多了。 接回剑时,鼻孔都张大了。 「对了,以铸剑来说,只有黄铁矿碍事而已。」 雷利克仰望卸货场高高的天花板说: 「人骨倒是需要一些。」 「用来做柄吗?」 缪里吵着要传说之剑时提过这件事。 「人家跟我说传说之剑要用圣人遗骨,也会用普通人的吗?」 「古老的刀剑是这样没错,但人骨用途可不只是这样。说到大量人骨以后,我才想起这件事。」 「咦?」 不仅是缪里,我也很感兴趣。 「不过……你毕竟是黎明枢机,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雷利克有点玩笑性地这么说之后,缪里迅速绕到我背后。 还以为要做什么,结果是捂住我两只耳朵。 「好了,你放心!」 雷利克豪爽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炼铁的时候,会在炉子里加人骨。」 「是为了某种魔法效用?」 我忍不住这么问,而雷利克没否认,歪唇一笑后忽然板起了脸。 「精炼钢铁这种事,往往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炉子里光辉眩目,扳也扳不弯的金属会在那里头熔化、混为一体。盯着铁水看,总会让人觉得那里面隐含着生命起源的奥秘。」 我曾听人形容说锻炉里有另一个太阳。所有物质将在那里头互相融合,如新芽破土般以新的形体重生。作坊的工匠们就是因此在炉前不发一语,献上无言的祈祷。 「当然,很早以前就已经没人迷信这种事,现在只剩下形式而已。况且还有教会盯着呢。」 雷利克说这句话时又露出贼笑。 其实铁匠私底下还是会进行类似的仪式吧。 「精炼的程序,完完全全是技术的精华。献祭羊只对铁质没有任何影响这种事,早就经过验证了。但相反地,既然结果不变就想在程序里多加点工夫,也是人之常情。」 我拿开缪里捂也是白捂的手,注视雷利克。 而他看着自己厚实的手说: 「有时候,会有佣兵来到我们的作坊。」 「佣兵?」 「他们放下行囊,要我们用里面的骨头炼铁铸剑。」 打开行囊一看,里头装满了沾有血渍的人骨。 他们的意图显而易见。 「他们是为战而生,为战而死的一群人,要把同伴的灵魂融入剑里。」 缪里最喜欢这种故事,所以现在换我按住她脑袋了。 要是耳朵尾巴冒出来了还得了。 「古代用人骨作剑柄的传统,也助长了这样的想法。」 「不只是传说之剑这样?」 雷利克慢慢地点头回答缪里。 「以前的剑士认为,以人骨作柄可以使剑具有生命,因为骨头上会留有人的生命力嘛。该说是灵魂的碎片吗?」 异端一词朦朦胧胧地浮上脑海。圣经教导我们,肉体不过是灵魂的容器,死后灵魂会迅速前往神的跟前,肉体单纯是回归尘土。 然而我也能理解人们想藉遗物追思他人的心情。夏珑踢开骷髅头时我也慌了一下,压根没想到圣经那些话。 而我心中这些纷乱的纠葛,也都写在脸上了吧。 雷利克看着我轻声说道: 「在黎明枢机面前这样说或许不太好,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跟迷信和偏执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有凭有据的事。」 「……有凭有据?是说……用天平秤灵魂重量那样的吗?」 这是个由一名行动派神学家所进行的知名实验。他打造一座精密的天平,把将死之人摆在其中一边,另一边放置等重砝码,想看看人死后天平是否会倾斜。 结果天平果真往砝码倾斜,需要三颗小豆才能补足遗体失去的重量。从此便出现了灵魂重约三颗豆的说法。 「不不不,这场实验是很有意思没错,但我要说的与这完全无关,纯粹是碰巧发现的事。」 雷利克清咳一声说道: 「炼铁的时候,本来就会加些蛋壳、石灰,甚至是骨头。这是去除金属杂质的必要过程,炼铁也有一样功效,只是量不同而已。这其中骨头最为特别,但不单纯是出于对死者的敬畏。」 雷利克缓缓松开握起铁锤般紧握的拳。 「传说中,最早发现生命力会留在骨头上的是铁匠。这是因为作坊里都会堆放用来作柄或精炼的骨头,而某天有个铁匠发现堆放骨头的地方草长得特别快。」 缪里单纯为这件事感到惊讶,而我也受到了另一方面的震撼。 见到我们这反应,雷利克继续说。 「从此之后,人们就开始在田里埋入猪骨或羊骨了。」 「……当作肥料吗?」 雷利克耸起粗壮的肩。 「因为这个缘故,永远为谁来打剑和匕首的事争个没完的刀剑公会和匕首公会,论起农具总是一团和气。发现用骨头当肥料能养肥麦子这件事,是铁匠共同的骄傲。只要是有炉的地方,两边都愿意打。而见到麦子能长得更好以后,工匠也开始用骨头来炼铁,希望能炼得更好。」 当他说完,缪里已半张着嘴,我也睁大了眼睛。 想想拉波涅尔是块什么样的地方吧。 不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吗? 「虽然我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但看样子是帮上忙了吧。」 雷利克的话使我回神。 「是、是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即使也有可能是为了打造农具,不过考虑到诺德斯通领地是怎样的土地,我还是认为肥料才是正确答案。要在漫无边际的麦田施肥,需要多少骨头根本无从计算。 有这样的根据却对我们隐瞒这点,以走私方式搜集人骨,会是害怕别人当他是异端吗? 想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事。 「就当是肥料好了……为什么非用人骨不可?」 雷利克说人们早就会用猪羊的骨头当肥料,那么诺德斯通为何甘冒被人视为异端的风险走私人骨呢? 「这样啊?我倒是觉得他满会挑的。」 雷利克抱起胸来,玩味地摸起下巴胡须,并维持姿势往我看来。 「有时候为了打仪式用的东西,我们也会弄些骨头来。只是肉店的猪羊骨通常早就卖给农家了,又有一定程度的价格,想凑齐数量也不简单。不过人骨就不一样了。」 因为谁也不会收购那种东西。 「如果是敢在刀口上赚钱的人,就能把人骨当作免费的肥料,种出一大堆便宜麦子来。」 我觉得解释的材料都凑齐了。以骨头做肥料这点,与拉波涅尔的麦田并不相背,且能说明为何需要大量收集。不用猪羊骨而采用容易招疑的人骨,也能以费用解释。 然而似乎还缺临门一脚。用人骨的事一旦曝光,只会替异端之嫌火上加油,冒这么大的风险感觉不太划算。诺德斯通既然能辟出那么有学问的麦田,多花点钱买猪骨羊骨才合理吧。 还漏了什么吗?还是说肥料本来就是错误方向? 缪里推起理来脑袋比我灵光得多,她会怎么想? 往她望去之后── 缪里挂回腰间的剑映入眼中,深深扎进我的思绪。 「该不会……是这样?」 「咦?」 我没解答缪里的疑问,先捧起了剑。我想起的是雷利克口中不时造访作坊的佣兵。 ──他们要铁匠用那些骨头铸剑。 这句话其实意义深重。 他们想感到死者就在身边。希望死者留在身边。 假如诺德斯通也是那么想,那么骨头会从哪来呢?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话说回来,我找的人怎么还没来啊?」 我回过神来,往雷利克看。 「听说我底下有个人正好是黎明枢机阁下的旧识,所以我就顺道找来了。该不会是迷路了吧,这个人的脑袋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基曼似乎也提过这样的人。 然而我一样猜不到那究竟会是谁。 「我去找找好了,这附近的商行都长得差不多。」 雷利克离开所坐的木箱,就此快步离去。我目送其背影的同时感到一阵恍惚,是因为有张图表在我脑袋里成形了。 「大哥哥,你发现什么了?」 也望着雷利克的缪里转向我问。 「是关于拿骨头作肥料的事吧?可是……」 缪里也很在意我注视她剑的举动。 「我大概知道骨头是从哪来的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出处吧。」 「真的?」 「那艘船,还真的是幽灵船呢。」 缪里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 大概是觉得很难笑吧,但我不是在说笑。 「你想想诺德斯通阁下怎么会继承这个姓氏。他的故乡不是在海对面的大陆那边,结果后来被灭了吗?有大型地下墓穴的修道院,往往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而兴建的。」 这只会发生在死者多到埋不胜埋的时候,所以基曼先从发生过瘟疫的地方找起。大饥荒也有可能,但还有一种事会更直接地夺走特定地区的大量人命。 那就是大战,足以倾覆一整个领地的大战。往这找就对了。 「那么……那个爷爷是想送他们回家?」 他所出生的葛雷西亚领地,是遭到毁灭的王国领地。 诺德斯通是被炼金术师拉着手,抛下众多同胞逃回来的吧。 当时他太过幼小,什么也做不到,但长大以后却将荒地变成了麦田。 难道他不会觉得与其让从前的领民在异国土地沉睡,不如在丰饶麦田底下长眠吗?难道他不会希望让他们在新的土地孕育新生命吗? 这么想之后,我开始觉得极其诡异的搜集人骨一事不应该以异端定罪了。同时,也了解教会对此绝不会有好脸色看,所以需要藉走私的方式避开麻烦。 而且雷利克也说了,人骨和猪骨羊骨效果相同,却便宜得多。 对诺德斯通而言等于一石二鸟,符合他做事讲方法的领主形象。 「如果诺德斯通阁下的用意真的是这样,那我可以抬头挺胸地为他反抗教会。」 感到案情前进了一大步时,我发现缪里不太对劲。 「缪里?」 应该最乐见诺德斯通洗刷嫌疑的人,脸上却没有笑容。 「唔、嗯?呃……这样是很合理啦,可是好像哪里……怪怪的。」 缪里手抵在鼻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怪怪的吗?」 会是觉得拿人骨作麦田肥料太附会吗? 还是在意黄铁矿那边呢? 等待沉思的缪里说明时,雷利克又出现在门口。 「我带她来了!还真的是迷路了。」 立于雷利克身旁的是个氛围与商行门口不太相衬的女性。 这位黑袍女子状似服丧的淑女,亦如寄身于严格修道院的修女。在深浓暮色中也依然赫赫醒目的威严身影,让卸货场的男性们都看傻了眼。 我认识这种人吗?而且还是旧识? 那名美女望着我微笑,浅色双唇之间流出比想像中温柔得多的音色。 「我的天啊,那个可爱的小弟弟长这么大啦。」 与海兰截然不同的高雅,是因为她多了份妩媚吧。可是,我小时候见过这样的人吗?探寻记忆的途中,缪里眨着眼说: 「鸟?」 我的记忆终于复苏。 「狄安娜、小姐……」 她是缪里的父母在旅途中结识的非人之人。当时我还没加入他们的行列,但她有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没错,好久不见。你们在聊的事,好像很有意思嘛。」 狄安娜眼眯得细细地说。 这位美女,是由鸟所化成的炼金术师。 想了解诺德斯通为何做那些事,没有比她更好的人选了。 [RitImg]p275 ──────────────────────── 第四幕 雷利克那有货要进来,我们便改到狄安娜的下榻处谈。 路上先到罗恩商业公会,请基曼调查当年葛雷西亚领地周边的大型教会设施。基曼虽没听过葛雷西亚领地,仍答应协助调查。 我们继续在路上说明诺德斯通的事,来到深在凯尔贝旧城区内的一栋民房。周围草木疏于整理,又杂又暗,但狄安娜说这样反而自在。 「我跟婚礼上认识的兔子商人一见如故,而我自己又需要很多石头作研究,只要他们在南方开设分行就会方便很多,所以就来帮忙了。」 狄安娜端出水果酒,另给缪里一杯还没变成酒的蜂蜜葡萄汁。听说那原本要做成实验用的醋之后,连缪里也忐忑地舔舔再喝。 「话说回来,十年的时间,在人世里真的影响很大呢。」 她在桌上放下自己烤的饼乾并这么说。那自若的笑容中,含有被时光之流搁下也能乐在其中的长者余裕。 「连女儿都长这么大了。」 狄安娜难以置信地笑,缪里缩缩脖子。 她含蓄的态度,让我猜想她会不会也是像哈斯金斯那样拥有强大力量的巨鸟时,缪里怯怯地开口问: 「狄安娜……姊姊,你……」 没称她阿姨,是因为她对伊弗那么说之后脸颊被捏到快哭出来过吧。 「你跟爹娘他们一起旅行过吗?」 「正确来说,是在旅途上认识的。就在南边一点的城镇。」 缪里视线左右飘忽了几下,最后鼓起勇气似的问: 「爹娘很少提起你的事……你们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狄安娜显得有些意外,而我也终于了解缪里为何态度一反常态。 她对父母的大冒险当然是再多也听不腻,也几乎全部都记住了吧,可是他们却很少提及狄安娜的样子。 我是听别人说过,知道他们为何闭口不提。对不知情的缪里来说,猜想他们之间有过不愉快也是在所难免。 而这位狄安娜的个性似乎和伊弗一样喜欢捉弄人,只是调性不太一样。 「我是可以告诉你啦……他们现在感情还好吗?」 居然对缪里这么问。 「爹跟娘?好到我都想吐咧。」 在女儿缪里看来,父母如胶似漆的样子很肉麻,但那样的回答已足以逗乐狄安娜了。 「那我要说的事,你应该会觉得很有趣吧。」 「是吗?为什么?」 「因为当时啊,他们光是牵个手就会脸红呢。」 缪里的耳朵和尾巴立刻从头顶腰间蹦出来。 她不只热爱铲奸除恶的故事,罗曼史更是爱得不得了。 「我想听!」 虽然觉得听了会有点对不起赫萝和罗伦斯,但我绝不是替他们顾面子才喊停。 「在那之前,有些事我想请教您。」 缪里噘嘴瞪来也没用,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想问黄铁矿和人骨的事是吧?」 缪里嘟圆脸颊,伸手抓一块狄安娜招待的饼乾。被它的硬度吓一跳之后,接受挑战似的龇起牙,啃得咔咔响。 「我已经知道人骨八成是用来作肥料,可是黄铁矿就想不通了。」 「就说是提炼酸嘛!」 缪里喷着饼乾碎屑说。 「我也是先想到这个,可是买一船的矿,搞不好连我死了都用不完吧。」 我不认为答案会一问即出,若连狄安娜都不知道,剩余选项就很有限了。而一人往西方大海去了,一人的嘴比什么都还紧,只能先将矛头指向弱点最明显的瓦登。 「有炼金术师协助他是吗?这么说来,已经过了实验阶段吧。」 听不懂的我,和嘴角沾上饼乾碎片的缪里面面相觑。 「我是说,他们开发了某种新技术,现在已经进入实行阶段,才会用到大量的黄铁矿。不过什么事会用到黄铁矿呢?」 狄安娜说话不想是替我们解释,而是帮助自己深入思考。 我闭上嘴,不去打扰她,缪里却仍在她身边咔咔咔地啃饼乾。 「缪里。」 大概是啃起来真的很痛快,出声制止却被她露齿威吓。 「呵呵。这饼乾也是婚礼上认识的人教我的喔,记得是艾莉莎吧。」 她是真正教懂我何谓信仰的恩人。 「还有啊,那其实是要用饮料泡软再吃的。」 「嗯咕。真的吗?咬起来口感很棒耶。」 我还怕她咬断牙齿呢,该说真不愧是狼吧。 「啊,我还想问姊姊一件事。」 缪里用臼齿咬碎最后的碎片后问: 「从那个叫黄铁矿的东西提炼出酸的具体过程是怎么样啊?他那里会有什么一眼就能看出在提炼酸的东西吗?」 我想起在诺德斯通的屋子里见到的蒸馏器。 「就是放进我在房子里见到的蒸馏器里烘烤吧。」 「烘烤……?」 「以酒来说,是类似酒的精华的东西跟水混合出来的。把酒拿去煮开,就能取出那个精华。」 「酸也是这样?」 觉得应该也是如此的我望向狄安娜,而这位鸟所化成的炼金术师轻点了头。 「基本上是那样没错。只是,你们说在他家看到蒸馏器是吧?很遗憾,那应该不是证据。你们会认为那是蒸馏器,是因为那是金属制的吧?」 「应该吧……感觉像是铜。」 狄安娜想了想,审慎地说: 「那么酸应该是在其他地方提炼的没错。黄铁矿的酸可以溶解多种金属,衣服也溶得掉。」 「咦!」 爱美的缪里赶紧查看衣服有无损伤。 「所以提炼自黄铁矿的酸,会用铅或锡等金属容器保存,最好是玻璃。用铜制蒸馏器去烘烤黄铁矿,马上就会烧得破破烂烂。再说,假如那真的是他使用的蒸馏器……对,你这只狼应该当场就发现了。」 狄安娜对缪里说道: 「黄铁矿是要用火去烧,把那个烟收集起来溶于水中,再将水浓缩以后才得到酸液。那时候的烟啊,实在太可怕了。」 「很臭吗?」 「啊!」 我替缪里问,而缪里忽然大叫。 三角狼耳还高高竖起,手抓得我肩膀都痛了。 「对对对,味道啦,大哥哥!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味道?」 缪里说: 「先前那个伯伯说的!就是味道啦!」 完全听不懂。 我望向狄安娜,看她是否懂了些什么,而她却歪头不语。 「吼~!我可是狼耶!大麦小麦都闻得出来,有人骨洒在田里面怎么会没发现!」 在那宽广的麦田边,缪里的确是一脸心旷神怡地大口吸入充满青草香的空气。这么说来,难道以人骨作肥料的假设是错的吗? 刚得到的线索又化为虚无了。 这么想之后,记忆中麦田边的缪里继续动作。 当时她走近麦田,蹲了下来。 「麦田里不是没什么不对劲吗?」 「咦?啊,嗯,有一种怪怪的味道喔。奇怪,那该不会是骨头的味道吧?」 我有种深夜在桌前书写的焦虑。 明明有灯,却被自己手的阴影遮住了字。 要找的东西感觉就在眼前,但怎么也构不着。 这样的我们让狄安娜嗤嗤笑道: 「呵呵,不错喔。真的很不错。」 妩媚的炼金术师望着窗外天色渐暗的巷弄。 转回来时,眼睛眯得像是看着耀眼的东西。 「参加他们的婚礼后,我开始觉得自己躲在阴暗的房间里很傻,又开始尝试接触人世了。」 见过缪里父母那样,也难怪她会这么想。他们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会这么受欢迎,原因八成就在这里。 「虽然与人交流难免会有些不愉快,但也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快乐。有时那会是如此热闹黄昏下的对话,或者是替这个早就看惯了的世界带来新观点的时候。」 缪里也会让我有这样的感受,但我完全不了解狄安娜为何这么说。疑惑之中,她纤白的手伸向桌面。 「炼金术师善于把人们想不到的东西组合在一起,造出新东西。所以我在想,把你们说的话组合起来会怎样。」 是指组合人骨肥料和黄铁矿吗? 「肥料是用来滋养大地吧?而我们的肥料,是没有狼的牙齿就恐怕咬不动的饼乾呢。」 「……呃……」 回答的是缪里。 「所以用什么都能溶化的酸!」 狄安娜轻轻地眯眼微笑。 「人吃坏肚子,不也会吃煮得烂糊糊的麦粥吗,那么其他地方也能运用相同道理吧。」 「土地也是吗?」 「其实作实验的时候,如果想加快反应,会先把材料切碎。」 也就是说坚硬的骨头溶化以后,效果会更快吗。 「这样也能一并解决量的问题。要给那么大的田施肥,骨头再多也不够用,用来溶骨的酸也一样。要弄满一口瓮的量,可是很累人的呢。」 这瞬间,那城镇的景象忽然布满我眼前。 拉波涅尔,以小麦主要产地着称。 在那里掌管丰收的,是谁呢? 「该不会……这就是选圣乌苏拉的原因。」 为拉波涅尔带来奇迹的守护圣人,不是骑普遍的羊或猪,而是坐在大水瓶上。因为圣乌苏拉给了他们会涌出丰饶之水的奇迹水瓶。 「可是……喔不……真的吗?」 种种散乱的证据骤然被坚韧的线联结起来。我真的认为这个假设,甚至可以解释关于诺德斯通家的所有怪异谣言。 原来荒芜的大地突然出现掌管丰饶的守护圣人,在暴风雨中随幽灵船的出现流上岸的大量人骨,多到让人怀疑是用来与恶魔交易的黄铁矿,全都指向了麦田。 原以为是想像的产物,如今却伴着实际形体从天而降,使发麻的感觉从脚底急涌上来。 就快被这兴奋淹没时,我的视野忽然摇晃而回过神。 原来是缪里在摇我的肩。 「大哥哥,不要恍神啦!」 「啊,好、好的。」 在那红眼睛的注视下,我总算恢复冷静。 被老鼠洪水冲得晕头转向的缪里,在这种时候特别可靠。 「狄安娜姊姊,你有办法确定刚说的是真是假吗?」 「黄铁矿的酸我这有,骨头的话去肉铺就能弄到几根猪骨牛骨吧。溶化以后对麦子有没有帮助,就只能靠你这只能寄宿在麦子里的狼的女儿来闻了。」 「那就拜托你啦!」 即使被硬塞工作,狄安娜也反倒有趣似的微笑。 「那么大哥哥!」 缪里站起来看着我说。 表情像在生气,同时也有点不安。 问她表情为何如此,并不是难事。 「那个爷爷是坏人吗?还是怎样?」 缪里想知道的是诺德斯通是不是异端。他是活在疯狂所推动妄想世界里,还是有所苦衷而无法将事实公诸于世。 截至目前,事情就像走在剃刀边缘上般岌岌可危,但我无法断定他是异端,即使利用人骨也一样。 圣经里有个故事,说一名圣人来到一个受旱灾之苦的村子,用自己的血替人们止渴。同样是饮血,在不同状况下就会被人当场论断为异端而判处绞刑了。目的不同,就能使行为正当化。诺德斯通与其炼金术师的行为,是位在合乎神意的界线边缘的神这一边。 「我想……他,不是异端。喔不。」 我摇头重说。 「没错,他不是异端。假如他真的是这么做,那我可以坦荡荡地替他说话。」 若知道人骨出处其实是从前的葛雷西亚领地,王族也很可能愿意替诺德斯通撑腰。我相信只要是经历过战争的人,无论是谁都有一定程度的共鸣。 那我该选择的,就是按照预定计画,经由劳兹本将瓦登他们的船归还诺德斯通。 因为从劳兹本就始终不绝于耳的诡异谣言,全都是有凭有据的事。 「大哥哥,还要赶快跟臭鸡说啦。老鼠他们一定快急死了。」 缪里都拉扯袖子要我动身了。 「呃……」 我看看狄安娜,她愉快地眯眼而笑。 「不用管我。不过──」 这位妩媚美女的笑容,竟意外地纯真。 「两个人的旅行啊,好像也很有意思。」 被缪里拔萝卜似的催成这样,我很难当场同意她说的话。接着缪里又趁隙说道: 「旅伴一定要选好喔!照顾大哥哥这种笨蛋真的累死人了!」 我睁大眼睛往缪里看,被她用「有说错吗?」的眼神瞪回来。 这让狄安娜终于笑出声来了。 「快,拨云见日了!大哥哥!」 得知诺德斯通和瓦登都不是坏人后,缪里开心极了。 虽然吵得我耳朵都痛了,但总比遇上悲剧而闷闷不乐好。 好上太多了。 「想不到,居然一次就把每件事都说通了。」 「这世上的不可思议是无穷无尽,真相亦然如此吧。」 鸟所化身的炼金术师狄安娜,包起剩下的饼乾送我们离开。 缪里将饼乾当贤者之石一样接下,举得高高的。 回到罗恩商业公会后,基曼装模作样地摊开大地图,开口前先指出一块以墨水圈起的地方。那是位在凯勒科北方,约小指尖大的领地。 「从前,这座城的正教徒与异教徒以河为界互相对立。如果王国又从北方侵略,多半会演变成三方混战。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里以前是王国的领地,大概是后代都已经灭亡,没人传颂他们的故事吧。」 地图上,那小小一圈无足轻重。但从前那里有人居住,与倾覆其人生的历史一同长眠。 「有帮上忙吗?」 「谢谢!」 缪里扑抱基曼,使沉着冷静的商馆之主诧异得睁大了眼。 「爹娘他们把你说得跟坏人一样,害我好担心喔!」 她居然说得这么直接,让我为她的少根筋捏把冷汗,不过基曼本人倒是显得很得意。 「还用说吗,我可是坏商人呢。」 「比伊弗姊姊还坏?」 基曼挺高胸膛,用手拉平上衣。 「那当然。」 那高傲的笑容惹得缪里哈哈大笑。 后来缪里吵着要我快赶到凯勒科去,可是天色已晚,出不了船。没提议骑马走陆路,是因为前往布琅德大修道院那次,屁股被马背颠到痛死了吧。 于是我们返回房间写信。缪里开窗吹声口哨,很快就有海鸟飞来窗边。 「那就拜托你喽。」 缪里将腾上古葛雷西亚领地地图,并记述当地教会设施与事情缘由的信件绑在海鸟脖子上。海鸟查看风势般上下摆喙两三次,一溜烟飞上灰云斑驳的蓝色天空。 「对了,狄安娜小姐是鸟的化身?」 我关窗转身,见到缪里在床上伸展手脚。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又发现如何洗清诺德斯通的嫌疑,她也总算能放松了吧。用力而膨胀的尾巴在卸力时整个塌下来的样子,让我不禁笑出来。 「……呼。对呀,她跟臭鸡不一样,是脖子和脚都很长的大鸟喔。」 她瘦高的形影,使我联想到北方的候鸟。 这时,缪里冷不防跳起来。 「忘记问娘他们的事了!很重要耶!」 她立刻跳下床,匆匆整理行装。 「缪里,天都黑了。」 「不行!今天我就要知道!」 看来缪里还要很久才能习得骑士的沉稳。 「我一个人去就好,你留在房间等我吧。」 她以皮绳绑紧腰间佩剑并这么说。 让女孩子在天黑以后单独上街不太好,但应该比起我独自闲晃安全得多了,可是问题好像不在这里……还没纠结完,缪里已经不见了。 开窗一看,缪里就像是知道我会这么做,在人影变得稀疏的港边挥手。 傻眼叹息的我也仍苦笑着挥挥手,缪里笑嘻嘻地消失在阴暗的城里。 感觉上,我好像被缪里带坏了。 「那我就把握时间,把剩下的工作处理完吧。」 如同修士誊写的宝贵圣经偶尔会沾上猫的脚印,缪里也常在我写东西时来捣乱。尤其是写给海兰的信,她盯得简直像在查验有没有暗藏密码一样。 我趁狼不在坐在桌前打开墨壶。得向海兰报告事情经过,请她计划如何善后才行。除了瓦登的真实身分外,其他都据实以报就好了吧。 斟酌着如何行文并拿起羽毛笔时,有人敲门了。 「请进。」 然而应门之后,门没有任何动静。 听错了吗?我起身开门,结果一个人也没有。 「……?」 也许是现在离商人退兵回窝的时间还早,阴暗的走廊左右两端都是一片空寂。关上门想坐回去时,咚咚咚的声音又来了。 原来敲的不是门,是窗。同时还有霍霍的振翅声。 「回信来了?」 这也太快了吧。一开窗,跳进来的不是海鸟,而是鸽子。 「哇、哇!」 鸽子生气了似的在房里乱飞,绕了三圈左右才总算降落在床上。脖子上绑着书简,是夏珑派来的吧。 但每当我接近,它就张开翅膀想飞,表情也像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啊,因为缪里不在吗?」 如同我无法区分城里的鸽子,鸽子也认不出我是谁。 思考该怎么办时,窗外又传来振翅声,另一只鸽子停在窗框上。第二只鸽子看看我和床上的鸽子,轻拍翅膀飞上我右肩。看来它认得出我。 脚上理所当然地绑了纸条,摊开一看,竟然是缪里丑丑的字,写着:「晚餐我在狄安娜这吃喔!怕孤单也要忍耐喔!」 受不了……我霎时没了力气,但见到肩上鸽子后心生一计,比手画脚地要它替我跟床上的鸽子沟通。而后鸽子鼓起喉咙,叫了一声。 床上的鸽子惊讶地伸长脖子,回应般抖了抖。 看来是讲妥了,床上的鸽子也往我左肩飞来。 「鸟这样看起来也挺可爱的嘛。」 我取下它脖子上的书简,用指尖轻抚它的头,它也满足地咕咕叫。 「呃,那这边是……」 我以为有信就是夏珑寄来的。说不定是她成功说服了瓦登他们而得知谜底,刚好和我的通知交错了。 但在苦笑着猜想缪里肯定会很呕并展开整齐折好的信纸那瞬间,我竟被一股无形的压力赏了一巴掌。信以工整得吓人的字迹写成,言简意赅,力量巨大到一时进不了我脑袋。 信是人在拉波涅尔的亚兹寄来的。 ──请立刻返回拉波涅尔。 ──主教得知走私一事,城里有混乱情形。 ──史蒂芬阁下身为执法者,已下布告捉拿前任领主。 字面是一看便知,但花了一段时间才下咽。 之后几行是简短的说明,表示参与诺德斯通走私船走私的商行因船只搁浅而无法及时交货,导致走私曝光。需要如此铤而走险,可见经营状况真的艰困。史蒂芬那座宅子,不就是王国与教会的对立搅乱了贸易网,逼商人不得不拿来抵税的吗? 无论有何苦衷,对于早已将诺德斯通视为疑犯的主教来说,没有比这更大的动机了。事实上,现任领主史蒂芬也是一副不愿再反抗主教的样子。对史蒂芬而言,与其强行保护怎么看都是异端的诺德斯通,向教会表示恭顺才是真正为领地好。 亚兹认为,主教或许会以调查走私为由,将诺德斯通拖上异端法庭。假如我是主教,我也会这么做,且为防万一,还会先将诺德斯通带到王国权力所不及的大陆那边。 在那之前,必须有人站出来证明诺德斯通的清白。 「可是我……是要怎么回去……」 我没有翅膀,敞开的木窗另一边吹着比黄昏更强的风,湿气还很重。系在港边的船只轧轧作响,其间还有白浪破碎的声音。 在这乾着急也不是办法。 「能帮我送信吗?」 我向替缪里送信的右肩鸽子问,但唯一能寄托的鸽子却看着我歪头。 「……啊啊,可恶,太依赖缪里了!」 亚兹能送信,是因为他懂得未雨绸缪,先问了缪里怎么请鸟送信吧。可是愚蠢的羊却只会跟着狼尾巴走,想都没想过。 肩上的鸽子是无辜的,我便小心翼翼将它们请下肩膀,熄灭蜡烛抓起外套,出了房间又连忙回头关窗再出去。说不定会有暴风雨呢。 穿过一楼大厅时,基曼对我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个,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有船去王国吗?」 我自知不太可能,但不得不问。 「……我姑且找找看。」 「麻烦了。」 我这就离开商行,拍在脸上的风出奇地冷,使我打着哆嗦跑过失去人潮的港边。港边只有零星几堆弱小的篝火,船只都像系在马厩里的马一样安静,彷佛在暗示夜海不是他们的场地。 夜里能否出船,我已经在北方群岛学过教训了。况且天气又转坏,更别说风这么强了。基曼或许能找到几个不要命的船员,但这样我自己也得冒生命危险。 考虑到诺德斯通危在旦夕,我必须尽快返回拉波涅尔。谜团都查清了却绊在这里,岂不是全泡汤了。在黑暗的凯尔贝街道上,我愈跑愈焦虑。 因此迷路了几次,好不容易才找到狄安娜投宿的地方。连敲门的时间都省了,直接拉开面路的窗。 「啊,大、大哥哥!」 往里头一探,只见缪里吓得尾毛倒竖,还仓皇放开木酒杯,内容物自然不言而喻。 「这、这个……」 看她拼命想辩解的样子,我叹个气要她别急,从怀里取出亚兹的信交出去。 缪里疑惑地小心接近,伸手取信。 不等她看完,我先对狄安娜问: 「有件事想拜托您。」 那美丽的炼金术师保持淡淡笑容,优雅地侧首。 「我听说您是鸟的化身,能送我们到王国去吗?」 缪里的惊讶不知是来自我这句话还是信的内容。无论如何,想躲着啰唆兄长偷喝葡萄酒的捣蛋心态已经一哄而散了。 「怎、怎么办!爷爷要被杀掉了!」 这话使狄安娜稍微皱眉,又转向我。 「看来你们有十万火急的事要办,但我无能为力。」 她纤瘦的身躯伴着叹息靠上椅背。 「我虽然是鸟,能送的顶多是婴儿罢了。」 好像有听过送子鸟的民间故事。 平时或许会想多问两句,但此时现实正汹汹而来。 「坐船行吗?只是这阵子天气不太稳定。」 凯尔贝与王国可谓是眼鼻之距,天气好便能看到对岸,据说厉害的人还能把标枪丢过去。但在风强浪高的夜里出航有多危险,我已有过亲身体验。 「我有请人找了……」 「那可以让姊姊代替我们去救人吗?」 缪里整个人倾到桌上问,而狄安娜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是可以飞一趟……可是到时候,恐怕会有更多问题。」 「为、为什么?因为你不认识爷爷?那只要认得出还在拉波涅尔的亚兹就行了!他跟臭鸡那边的鸟很好,姊姊一定认得出来!」 缪里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声音那么大,是因为狄安娜表情无动于衷吧。狄安娜静静听到最后,动也没动地回答: 「不是那个问题,你哥哥应该会懂吧。」 狄安娜平静的视线,和缪里火烫的目光都投射过来。 「……现在诺德斯通有异端之嫌。狄安娜小姐在这时候去帮他,会造成不自然的状况。」 「!」 缪里咽下口中的话,表示这伶俐的少女已经懂了。 人们原本就怀疑诺德斯通将灵魂卖给了恶魔,要是再依靠非人之人的奇迹,等于是印证他们的怀疑。 「毕竟不能像鸟飞不留影那样。就算那位老爷爷被幽禁起来,我也能啄破石墙把他带出去,但这也得付出相对的代价。况且我这么大的鸟飞过城镇,想必会有人当我是恶魔的使者吧。」 无论狄安娜的真身是什么样的鸟,一定是非比寻常。光是出现这样的鸟,恐怕就会被人视为凶兆,成为架上火刑台的根据。 别忘了外地旅人经过遭虫害的麦田边时会有什么无妄之灾。 「那、那就找臭鸡!她行吧!」 「这个嘛……你们说的这位夏珑小姐好像很懂得人类社会怎么运作,找她帮忙才是最好吧。而且,你们的同伴不是还有老鼠吗?」 正确说来,瓦登他们不算是同伴,但缪里早就把他们当自己人来介绍了吧。 「这么说来,请夏珑小姐和老鼠在今晚一起到王国去,潜入牢房把人救出来还比较实际呢。」 「就是啊!听到没,大哥哥!」 「可是──」 狄安娜冷静地给予警告。 「这么做会留下他逃狱的事实,也无法改变他与教会为敌的事实,这样前任领主在那里就待不下去了。没关系吗?」 缪里想大叫似的张开嘴,出来的却只有呜咽般的吐息。 诺德斯通曾枯乾地悲叹自己无法在那块土地扎根。 现在还不是自愿求去,而是成为众矢之的而逃亡。 到这地步,诺德斯通能去的就只剩与死亡比邻的西方大海了。 聪明的她很快就理解这点,尽可能压下了感情,但那并不代表她心里也同样成熟。 激情撞上理性的堤堰,几乎要把缪里的心给震破了。我不忍心看她那样,隔着窗口紧抓她双肩。 「缪里,你冷静一点。至少那边还有亚兹先生在,他可是那位伊弗小姐的部下啊。」 一定会有些对策才对。 「唔唔唔唔唔……」 缪里在我掌中低吼,是因为她肯定诺德斯通并非异端。 事情只差一点点就能圆满落幕,一定让她懊恼极了。 「而且我们最晚也会明天就到王国去。」 「在这种天气?」 缪里的狼耳狼尾都似乎有些受潮了。 在纽希拉的山里,这名少女能比其他人都更早察觉天气的变化。 「明天多半会起大浪,你忘记北海的事了吗?」 「先到凯勒科去怎么样?」 狄安娜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样子太显眼,要到紧要关头才能出手。不如就先通知夏珑小姐他们,请他们到王国去吧?他们应该能在暴风雨来临前赶到王国那。然后……我想想,问问诺德斯通自己怎么想怎么样?他想到西海尽头去没错吧?假如他对故乡没有留恋,还有投靠我们这条路能走。」 狄安娜不愧是在古老城镇当了多年炼金术师。 替我们指引了一条确实的明路。 「以你的脚程,到凯勒科应该用不了多久。不会喝了一点葡萄酒就醉了吧?」 她大概是为了舒缓我们的紧张才这么说的。缪里被雷打中似的绷直,泪汪汪地对狄安娜进行无言的抗议,而我则对缪里摆出「我就知道」的脸。 只有狄安娜一个愉快地拍着手。 「来,赶快行动吧。你们和我不一样,只能活在当下喔。」 她是生命悠长,喜欢林荫的鸟的化身。她成为炼金术师的原因,其实赫萝也曾在无意间提过。 若问炼金术师在研究些什么,答案不外乎是化铅为金的秘法,和永恒的生命。 而狄安娜也曾经爱上人类,经历了无可避免的分离。 「你偷喝葡萄酒的事,我会报告给赫萝小姐知道喔。」 「唔唔唔……」 缪里泪汪汪地看着我,狄安娜温柔地望着她。 狄安娜任自己倘身于时光之流中,缪里却等不及想长大,伸长脖子望向河的上游。 想到这里,我好像明白缪里为何独自跑来这里了。 她一定是想和非人之人单独聊聊不会告诉我,也没有必要说的事。就像赫萝从前和狄安娜聊不能告诉旅伴的事那样。 「缪里,能送我到凯勒科去吗?」 狄安娜无法用脚抓着我们渡海,但骑在恢复狼形的缪里背上,转眼就能到凯勒科了。 「唔……摔下来我可不管喔!」 缪里说完就甩开我的手。 由于凯尔贝这个城里人多,我们便过桥向北,穿过留有昔日风貌的旧城区,找到杂树林再让缪里化为狼。 今晚没有月光,缪里的银毛却似乎仍在黑暗中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这样明明就很神圣,为何平常都是野丫头的样呢,真教人百思不解。总之我收好她的衣服,和剑一起背起来再骑上去,而银狼没出声让我预备就起跑了。 我知道她是真的很想赶时间,但那多半也是在对我抗议葡萄酒的事吧。 缪里一下子就跑出草原,改沿海边前进。我们在船上确认过海边没有人家,不过她不是怕人看见,单纯只是想在平坦的沙滩上尽情奔跑吧。海浪也会为她抹去足迹。 缪里不停地跑,速度比海风还快。 不晓得紧抱在她背上多久,风削过耳边的声音被她的呼吸与脚步声取代。缪里不知何时离开了沙滩,走在陆地的草原上。 『海边应该有人在看着。』 缪里发觉我在左右张望,大气不喘地说。 「凯勒科快到了吗?」 『就快了。刚才有鸟发现我以后飞走,大概是去联络臭鸡他们。』 她停下来,要甩开跳蚤般浑身一抖,我便爬了下来。缪里用后脚搔搔脖子,再抖一遍才变回人形。 「吼~都是你一直抓同一个地方,头发都翘起来了啦。」 缪里好像还在为葡萄酒的事赌气,但我在道歉之前先把衣服交给她。 「赶快穿起来。」 在我面前这么理所当然地赤身裸体,让人很不自在。 接着我们徒步走向凯勒科,伊蕾妮雅站在村口,见到我们便挥起手来。 「怎么了吗?」 缪里没答话,跑累了似的扑进她怀里,伊蕾妮雅抱得很错愕。 「诺德斯通阁下危险了。」 以蓬松毛发包容缪里的伊蕾妮雅吓得手不禁用力,缪里发出模糊的哀嚎,尾巴难受地甩动。 「而且不是单纯找人去救他就行。」 转述亚兹的信后,伊蕾妮雅也明白大事不妙而牵着缪里的手进村。穿过广场时,瓦登几个在急就章的木牢里盯着我们看。 「先等一下。」 我请伊蕾妮雅稍停后走向牢笼。 「……干嘛?」 且无视青年瓦登十足海盗头子样的凶恶眼神,压低声音说: 「你们变回老鼠听我说。」 想救诺德斯通,少不了瓦登他们的协助。 不过瓦登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我会这么说,表情更怀疑了。 「该不会一出去就是鹫爪在等着我们吧?」 「啊,算是啦。可能要抓着你们飞……」 夏珑化成鹫以后,自然是以这种方式送老鼠瓦登过海吧。刚想他们怎么会知道,我才发现两边想的是不同的事。而瓦登虽然脸色发青,但看在牢里还有其他同伴的份上,没等我订正就挺胸说道: 「怕、怕你啊!」 并霎时变回老鼠爬出来。我觉得现在再解释反而奇怪,乾脆就闭嘴了。然后小心避开瓦登他们,前往缪里她们所在的村长家,往点了灯的房间走去。 「这么晚了做什么?」 夏珑手拿酒杯,脸有点红,村长和领主也都醉醺醺的了。看来是地方上的有力人士为了答谢夏珑他们接收那艘船,摆了场酒宴。 「你喝酒啦?」 不久前才偷喝葡萄酒被逮个正着的缪里不平地说。 「这叫应酬。什么事?」 夏珑轻松撇开缪里的獠牙,往我看来。 「拉波涅尔那有信来了。」 给她看了亚兹的信,她脸上顿时残红全消,出现另一张表情。 「这下麻烦了。」 「出了什么事吗?」 夏珑转身对眼神迷蒙的领主耸肩说: 「走私船的处理上有人来插手,常有的事。」 「喔喔,那就不好了。那艘船可是要交给劳兹本缉私官的啊。」 领主怪腔怪调地说个不停。为了与地方权势打好关系,这类酒席是免不了的吧。 「我到外面说个话。」 「好的好的,我就不送了……」 年迈的村长都打起瞌睡了,领主还在为自己斟酒。 离开酒席时,夏珑还往躲在暗处的瓦登瞥一眼。 「幽灵船之谜我已经全部解开了,可是诺德斯通阁下却在这时候陷入危机。」 走出村长家,我确定周围没人才说。 在脚边读信的瓦登错愕抬头。 『喂,给我等一下!你说什么?』 不知他是指前者后者而答不出话时,瓦登扔下信纸举起双手说: 『谜底你解开了?骗人的吧?』 缪里在瓦登面前蹲下,挽着他双手拉起来。 「人骨是肥料的原料,而黄铁矿是用来溶化骨头的,对不对?」 『……』 没有点头,是他最后一点骨气吧。 在他们看来,诺德斯通究竟是不是异端,根本无从分辨。 犹豫到最后,是因为他们无法排除他只是被人当成异端。 夏珑指着瓦登的鼻子说: 「你们这些老鼠没出卖他才不是为了义气,而是为了钱吧。既然是用来做肥料,就是跟生产小麦有关。」 谁也不曾着眼的人骨,和没有用处的黄铁矿如今组合在一起了。诺德斯通家的拉波涅尔能成为产量巨大的小麦知名产地,就是因为这个全世界恐怕只有这里知道的配方。 不过夏珑此时的讥讽,感觉是在给瓦登他们台阶下。 『为、为了钱错了吗!』 只要这样回答,他们就只是贪婪的海盗,而不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总之诺德斯通阁下现在有生命危险。要是他被带到大陆上异端法庭,想救他就非常困难了。所以,我想请夏珑小姐先带瓦登先生到拉波涅尔,在我们赶到之前争取时间。」 瓦瞪再度惊讶地瞪大眼睛,夏珑则是已经料到的样子。 「在风这么强的夜里渡海也太冒险了吧……」 最后的叹息,是因为别无他法。 她盯着脚边想了一会儿后对我说: 「那情况危急的时候怎么办?我可以救他吗?」 会这样问,表示她和狄安娜有相同见解。 「……总比见死不救好。」 「有老鼠帮忙的话,说不定还是能往西方大海冒险。」 瓦登不太清楚这是什么道理,听缪里解释以后抱起了头。 『可恶,原来是这样……我们去救他,真的只会让他更可疑。』 瓦登和诺德斯通为了掩护走私,或许再加上一点巧合,编出了幽灵船等怪诞的传说。即使会惹来谣言,但做点超乎常理的事也会被视作理所当然。就算有人来调查那些怪异谣言,当然也找不到他崇拜恶魔的证据。 长久以来他都是这样瞒天过海,如今却要翻船了。 『只要撑到你们来就能解决了吧?你不是黎明枢机吗?』 瓦登小小的黑眼睛盯着我看。 「虽然我本身只是想成为圣职人员的弱小人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把我当成了呼风唤雨的人物。」 现在不利用这种错觉,更待何时。 「黑暗的海面容易让人搞不清楚方向,掉下去别怪我啊。」 『被鹫爪抓住的时候,我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啦。』 瓦登泄恨似的这么说,在缪里掌上压低脑袋,维持姿势抬望夏珑。 『不过,还是拜托你了。要是没能保护他,我们又要回去当小偷了。』 原以为那是为了对猫报恩,但瓦登却说: 『我是怕你们拿诺德斯通当人质,才说是为了对猫报恩,其实我们单纯都是帮老爷子做事的。这不是当然的吗?』 小小的黑眼睛伤悲地歪斜。 『我们也很希望猫能带他走啊。』 缪里用双手包住瓦登,遮住了他的脸庞。 「你就祈祷风不要把我们都吹进海里吧。」 也不知夏珑是不是开玩笑,但她显然是为了瓦登他们才这么说。 「总之我先跟他们告辞,等我一下。」 夏珑往村长家走后,缪里手中传来呜咽似的声响。 『要是我们的船没事就好了……』 瓦登望着其背影低声啜泣。从村里往海边看,在船身撞碎的白色浪花烘托出模糊的船影。 「回凯尔贝以后抢一艘呢?老鼠做得到吧?」 缪里对掌中的瓦登提了个可怕的议。 几乎被那双小手盖住全身的瓦登,用双手擦擦眼睛说: 『问做不做得到的话,是做得到。可是这牵涉到很多事,会变得很麻烦。』 倘若有人乘着从凯尔贝偷来的船去救诺德斯通,会令人怀疑主使者与凯尔贝有关,这样想大事化小就更难了。 「无论如何,只要夏珑小姐和你到王国去以后,肯定能替我们争取一点时间。主教应该会去搜查诺德斯通阁下的房子,可以去妨碍他们之类的。」 『好、好的。』 「最需要避免的就是让他们把人送到大陆去,可以妨碍他们出航吗?」 『这个……是可以。不过这样的话,不如就乾脆抢船……可是这样也不行,会遇到一样的问题。』 想让诺德斯通能够继续留在领地,凭自身意愿航向西海,就得趁我们还能挽救前确保他的人身安全。 『啊啊,可恶!到头来我们一样是配角!在关键时刻一点用也没有!』 瓦登在缪里手上大叫。 还用他短短的小手遮住眼睛。 缪里想替他遮挡寒风似的又合起双手,但夏珑阻止了她。夏珑揪住瓦登的后颈,抓到面前来对他说: 「不是只有你,还有我。明天黎明枢机也会来,在那之前要尽可能拖延时间。现在只能这么做了吧?」 听了夏珑的话,被抓着后颈吊在半空的瓦登用短短的手擦擦眼睛,用力挣扎起来。 『没错!我可是海盗头子多多.瓦登大爷呢!』 「哼,那就出发吧。要是那里灯塔的光变成用那个老爷子烧出来的就不好笑了。」 「臭鸡!」 夏珑耸肩弹开缪里的抗议。 瓦登跳出夏珑的手,要向同伴传达接下来的行动。 这时,一团黑影切入我们之间。 「伊蕾妮雅姊姊?」 缪里这么惊讶,是因为伊蕾妮雅跪下俯视瓦登。 「你们……」 现出羊角的伊蕾妮雅注视着脸上毛发被泪水弄乱的瓦登说: 「在风这么强的夜里真的也控得了船吗?」 她柔软蓬松的黑发在冰冷海风吹抚下,宛如夜里的热流。 瓦登抬头回答: 『我们……可是以西海尽头为目标的海盗呢!』 民众目击幽灵船的日子,不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就是天气恶劣的黑夜。 「那夏珑小姐就按照计画先过去,我们坐船追吧。」 「咦,哪来的船?到城里偷吗?」 这提议连顽皮的缪里都退却,而且缺点都已经谈过了。 正感不解时,伊蕾妮雅说道: 「要船的话,那里不就有一艘吗?」 冲上沙洲而搁浅的船。 「拖船都还没到凯尔贝吧?」 即使夏珑这么说,伊蕾妮雅手仍指着那艘船。 然后对接不了话的我们淘气地眨动一只眼睛。 ──搁浅船会由劳兹本负责处理,今晚不必看守。 夏珑以此为由,将强风天里看船而瑟瑟发抖的倒楣村人全赶回家。 和她一起来的劳兹本官员都喝了酒而先一步睡着了。 不会有人看见。 会在凯勒科带起新奇谭的,顶多只有出外小便的惺忪孩童吧。 「哇……」 站在甲板上的缪里发出出乎预料,带有敬畏的赞叹。 『有种变成马的感觉呢。』 化成巨大黑羊,羊角上绑了许多缆绳的伊蕾妮雅这么说。在风起云涌,深广浅滩上海水噪动的夜里,那形影宛如有了实体的黑暗。 『不会一拉就散了吧?』 对伊蕾妮雅这问题,以人形立于船头的瓦登只是以紧绷的脸回答。他自己也不确定吧。总之这群老鼠海盗为了将搁浅船拖出沙洲,抱着粗重的缆绳在船与羊角之间来来回回。 「不行的话,就只能去凯尔贝偷一艘了吧。」 这么说的瓦登笑得很僵,缪里的尾巴也因为紧张与期待而膨起。 「看你的啦……伟大的巨羊。」 绑好最后一条缆绳后,瓦登对伊蕾妮雅喊道。 『好的,包在我身上。』 伊蕾妮雅往后看一眼,摆出羊低头冲撞的姿势。 『我的名字是伊蕾妮雅.吉赛儿,波伦商行的黑羊。』 黑暗一挪动,紧绷的缆绳便开始绞紧船上各处,整艘船到处都是恐怖的嘎吱声。伊蕾妮雅的脚逐渐没入沙洲,激出浪花又往下沉。 比缪里腰还粗的缆绳发出磨牙般的声响抵抗拉力。 当伊蕾妮雅的角忽而一沈,船大幅晃动,再绊住似的急停。 「哇……动了耶。」 瓦登从船头往海面看,大口吸气后说: 「拜托,把我们的城堡拖出去!」 『那当然。』 伊蕾妮雅抬起没入沙中的脚,再向前进。 船随之大幅一摇,甲板上有不少人向后跌倒。 他们还没站起来,伊蕾妮雅的脚又抽出沙洲,往海面踏下。 如此反覆几次,船的移动忽然变得滑顺,前进与急停的界线变得模糊。 到了谁也不会跌倒后,船已显然随着浪潮而晃动。 「喔喔!出海了,我们到海上了!」 伊蕾妮雅像是拉出兴致,抑或是为安全起见要拉到更深处,即使瓦登如此大喊也哗啦啦地踏着轻快脚步往大海前进。 到了怀疑她会不会就此拉到王国的地步,她才停下来转身说: 『这样差不多了吧?』 许多老鼠顺着缆绳爬到伊蕾妮雅身上,以解开缆绳。 瓦登在船头不断朝伊蕾妮雅大声道谢。 船顺着拉力绕行伊蕾妮雅般前进。等船过去,她再打闹似的低下头,顶着船尾推进海里。 接下来她还要返回凯勒科善后,向村长与领主说明夏珑等人与走私船消失的经过。 瓦登几个如鱼得水地在船上跑来跑去,高扬的帆转眼涨满了风,将船带往汹涌的大海。 回望伊蕾妮雅,那巨大的身影已经变成小小的了。 她闭眼而笑时,感觉就像完全融入黑暗里。 「啊哈哈!大冒险开始了!」 「不管什么冒险都没有这么荒唐的啦。」 谁也不会相信这艘在沙洲搁浅的船,是被大得像船的巨羊拖出来的吧。而且甲板上除了瓦登这样变成人形的虽然不少,以老鼠形态工作的也很多,简直像童话故事一样。 乱动搞不好会踩到他们,我只好坐在船边看他们忙碌。 「好想给那个爷爷看一看喔。」 坐在我身旁的缪里突然这么说。 「大家都为了救那个爷爷那么卖力。」 说不出话,是因为缪里的笑容实在太耀眼。 「嗯,就是啊。说得没错。」 从诺德斯通独留领地,到在西海尽头看见出路的过程中,应该有过很多苦恼吧。所以才会受到诱惑而走错了路。 但是,最后他悬崖勒马了。 他逃出遭到毁灭的葛雷西亚领地,与卧病的妻子和炼金术师三人携手使领地壮大起来。之后妻子病逝,炼金术师也消失无踪,只留下希望。他应该还有希望。 「大哥哥。」 银发随风飘扬的缪里看着我说: 「要救爷爷喔。」 散乱的浏海底下那双红眼睛正坚定地注视着我。 「我当然要救他,还要让谁都不受伤。」 史蒂芬应该也会为诺德斯通担心,但他现在是领主身分,为了家族百姓着想只能采取最安全的措施。 「基本上我是赞成啦。」 缪里说道: 「不过要是发现了那只猫,我一定要逆向摸她的毛,问她为何不替留下来的人多想一想。」 说得也是。 「又多一个寻找新大陆的理由了呢。」 几乎就在缪里嗤嗤笑的同时,瓦登来喊我们了。 瓦登事先警告我们,登陆时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艘船不能靠港,所以要找一个离城镇够远的合适海岸,以几乎搁浅的方式停船再划小船上岸。假如被海流卷到岩礁地带,浪一拍就要碎了。 再加上天气如缪里所料愈趋恶劣,在黑暗中也能看见白色的浪花。 他还给我们几个用牛膀胱做的浮袋,说只要抓好它们,落海了也能靠风吹上岸,而我当然是安心不起来。尽管在北海糊里糊涂落海过一次,这次我们是主动半夜出海,感觉更恐怖。 当先行前往拉波涅尔的夏珑他们消失在夜空里,我们这也在海中放下了登陆小船。上了小船后,从甲板上看似忍受得了的波浪也变成恐怕要盖过脑袋的大浪。 我们将桨交给瓦登的能干部下,自己只能从头披上抹了油的牛皮大衣,紧抓牛的膀胱祈祷不要出事。 缪里大概也很怕吧,一直在笑。当船滑上浅浅的沙地成功登陆时,她双腿明显抖得很厉害。 『我们走。』 五只老鼠跳下船,其中一只用人话这么说。缪里上岸之际用力甩乾湿答答的尾巴,像个夜间突袭的骑士默默指示城镇的方向。 虽然拉波涅尔没有像样的城墙,但为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让老鼠们先走,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翻过栅栏进城。城中央的嘈杂逐渐随风而来,原来在船上见到的光明,是教会前的大篝火。 「臭鸡呢?她会不会已经找到爷爷了?」 『我叫同伴到广场去了,那边应该有人一直在注意这里的动静。』 在老鼠的带领下,我们在庭院有猪睡觉的民宅前等候。 屋里似乎没人在,大概是与广场的骚动有关。 「该不会是火刑……已经开始了吧?」 「如果我的鼻子没坏掉,这里还没有烤肉的味道。」 这么说来,主教说不定是将诺德斯通关在教堂某处,正在对民众解释其执法的正当性。在这种状况下只能等待回报,让人焦急得胃都快扭断了。 「不要急啦,别看臭鸡那样,她眼睛很尖的。」 远比我更不善等待的缪里拼命地保持笑容。 我多用点力摸摸她被海水打湿的头,深深点头。 不久,在院子角落疑惑地盯着我们看的猪忽然转向巷子里,三只小老鼠跑了过来。 「怎么样?」 『夏珑小姐看来是往西边飞了。』 另一只老鼠听了小老鼠的耳语后对我说。 「往西?出城了的意思?」 小老鼠怕我生气了似的缩起身。 『它们还说,有另一个武装过的人类跟在夏珑小姐后面。』 「是亚兹先生吧。竟然需要武装。」 老鼠继续替我翻译小老鼠的话。 『他们看城里的人举着火把往西走就追过去了。』 缪里看着我,想的是一样的事吧。 「所以他还在家吗?」 人们是要搜集他为异端的证据,还是要放火猎巫呢。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不久。』 城镇离那屋子有段距离,诺德斯通应该还没被抓。既然是一群人手拿火把行军,时间还来得及吧,应该设法抢先跟诺德斯通谈谈才对。 「缪里,我们也过去。」 缪里临时停下点头动作,对老鼠问: 「要骑在我背上吗?」 老鼠们毛都竖了起来,默默点了头。 缪里再度化为狼形,跑得比前往凯勒科那时快上许多。 如箭矢般穿过深夜的麦田。 最后老鼠们是窝在我怀里,缪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虽觉得她事后会跟我赌气,现在也只好装作没注意到。 我死命抓住全力疾奔的缪里的背,在远处路上见到人群的火光。带头的像是举着染上教会徽记的旗子,显然目的不是为了缉私这种重整城镇秩序的事,而是将揪出异端摆在第一位。 他们的目的地,无疑就是辟出他们眼前这片麦田,使拉波涅尔蓬勃发展之人的住处。低声说出的异端二字,深埋在缪里后颈毛丛间,化为热气。 即使跑进森林,缪里的速度也丝毫不减。害怕被树枝砍头的我只能拼命压低脑袋紧抓着她。 当速度终于减缓,我看见屋前系了一匹还在喘息的马,应该是亚兹骑来的。屋里有些灯光,马因缪里的出现而嘶鸣,穿上皮胸甲的亚兹拿着剑出来看情况。 「寇尔先生。」 亚兹在劳兹本见过缪里的狼形,并不惊讶。 「夏珑小姐呢?」 『我在这,你们还真快。』 大鹫从屋顶上跳下来,停在亚兹肩上。 亚兹说: 「状况是主教藉走私宣告诺德斯通阁下为异端,史蒂芬阁下也几乎要承认了。现在主教带了一批城里的人要来这里搜证,您在路上有看见吗?」 「有,他们还要一段时间才会到森林边上。诺德斯通阁下呢?」 「我有请他暂时躲起来避避风头,可是他执意要留在这里……」 即使他嘴上说在这片土地什么也没留下,到头来这里对他仍然意义深重。藉缪里和瓦登等人的力量,我们是能救他一命,但他也将因此被迫离去,并不是最正确的选择。 于是我下定决心说道: 「我去跟他谈谈。」 使眼色要缪里待在门外后,我走向屋子。 如此风声呼啸又阴暗无光的黑夜,通常会使这种林中小屋格外阴森,但在我看来却像是一只负伤的熊在冷风中瑟缩。 诺德斯通并不是异端。或许任谁听说用酸液溶化人骨作肥料都会觉得恐怖,但那些都是他祖先土地先烈的骨头,且溶化而做成灌溉麦田的肥料后,使当年这荒地上许许多多的人得以存命。 谁能拿这点责怪诺德斯通呢。他不该在阴暗的屋里独自消沉,我要像缪里在瓦登的船上讲的那样告诉他,他还有很多同伴。 我深吸口气,向门板伸手。 握住直接以原木制成的粗犷把手时── 「!」 门忽然打开,撞上我额头。 「寇、寇尔先生!」 亚兹难得叫得这么慌,连缪里都跑来了。 痛得蹲下的我,听见头上有声音传来。 「嗯?怎么,黎明枢机啊?」 「唔唔……诺德斯通阁下……」 还在眼花的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称呼他的名字。 「我、我是来……」 形影总算清晰了的诺德斯通,使我把接下来要说的「保护你的」吞了回去。 「怎么,你是来替史蒂芬抓我的吗?」 诺德斯通以屋前的蜡烛点燃手中火把。 火把上缠的布似乎浇满了油,啪叽啪叽地剧烈燃烧起来,我随之倒抽一口气。 并不是因为火势。 而是火光下诺德斯通那身不输火势的勇猛装扮。 「诺、诺德斯通阁下,您这打扮是……」 「哼。那些忘恩负义的蠢蛋要来这抓我是吧?我就让他们想起来这片土地是谁辟出来的。」 他左手是熊熊燃烧的火把,右手是骑士马战时会用的大型剑。 背了盾和斧,甚至穿上胫甲和头盔。 [RitImg]p327 无论谁看了,那都是要打仗的样子。相较于错愕的我,身旁狼形的缪里则是张大了眼睛猛摇尾巴。 「所以呢?你是我第一个对手吗?」 亚兹曾请诺德斯通在主教的人马赶到之前快逃却遭到拒绝,让我以为他是万念俱灰。 结果却是完全相反。 诺德斯通并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不、不是,我是来保护您的……」 「嗯嗯?」 他怀疑地皱起眉头,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番。 「你这身材也能挥剑?」 诺德斯通比我矮小,体格偏瘦,又一大把年纪了。 可是背后却像是打了根粗大的铁柱。那就是所谓的铁骨吧。 绝不是钝剑砍得断的,强劲炽热的意念。 「不是靠挥剑,我……」 但我的决心也不遑多让。 我换一口气说道: 「我现在很肯定您不是异端,我想去说服主教。」 诺德斯通表情讶异,剑尖终于指向地面。 「您是拿人骨作肥料没错吧?」 「瓦登说出来了吗?」 我明确地摇头回答: 「不管我的同伴怎么威胁,他都不肯说。那是以前当过刀剑工匠的矿物商人,和我认识的炼金术师替我想出来的。」 诺德斯通眯眼看看我,耸了耸肩。 「跟圣经那句『隐秘的事没有不显露的』一样呢。」 「因为这个缘故,我相信您绝不是异端。」 诺德斯通注视着我。 那透彻的双眼,映照着火把的焰光。 随后受到眼睑的遮盖。 「所以瓦登他们没事了吗?」 「他们……对。他们搭那艘船回到这里了。」 诺德斯通缓缓点头,叹着气睁开双眼。 「那就快把货送给城里的商行吧,有很多人能得救。」 「知道了。但需要救的不只是他们,还有您。放下武器吧,我会替您去和主教好好谈谈。我或许是个不太可靠的年轻人,但民间却把我──」 还没解释完,诺德斯通用握剑的手在我胸口轻捶一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每个人听了就只会胡思乱想,只有你找到了真相。我没看走眼,你不是只知道信神的傻瓜。」 他将我推退一步后轻笑道: 「我不是异端,但我仍是教会的敌人。」 「这只是文字游戏吧?」 诺德斯通笑得更厉害了。 那是种不出声,不可思议的笑法。 「不,就是敌人。教会的敌人。」 「不参加礼拜,不等于不信神。」 「不是那种事。」 诺德斯通轻举起剑扛在肩上。 明明是骁勇战士的穿着,却像在扛农具一样。 「我是教会的敌人,史蒂芬也多少察觉到了吧,所以你最好不要跟我扯上关系。我认真警告你,这是答谢你救回瓦登他们。」 「……」 「但是,我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不知该如何回话时,候在一旁的缪里抖抖她大大的三角耳,脖子往停在亚兹肩上的夏珑伸。 森林另一边传来草木婆娑声般的嘈杂。 来抓人的人已经到森林入口了吧。 「我会大打一场,扮演一个被恶魔附身的可怜老人,这样史蒂芬就能狠下心来把我跟这块领地切割开来了。我终于──」 诺德斯通转向屋子说: 「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里了。你说你们是搭瓦登他们的船来的吧?很好,我就照你的意思舍名取实吧。」 诺德斯通并不是自暴自弃才这么说。想必他经常在思考怎么利用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生,却始终踏不出第一步。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向前进。 他气魄万千,没有丝毫悲怆。甚至和瓦登一起神采亦奕地航向西海的神情都恍如眼前。 「对了,有件事可以拜托你们。可以把屋里的古拉托带到港边去吗?然后帮我联络瓦登他们,说今晚我们终于要去追随炼金术师的脚步了。」 还以为诺德斯通是个被炼金术师抛弃的配角,现在见到他这副模样,让我深感羞愧。诺德斯通才不是什么配角,根本就是缪里最爱的冒险故事主角。 因为那种故事的主角,总是愈挫愈勇。 「这只狼是训练过的吗?」 诺德斯通看着缪里问。 「这……」 『咆呜。』 缪里狼感十足地吠一声,并拢前腿坐下。连我都没听过呢。 「我一个人气势不够,有狼就威风多了。可以借我一下吗?」 「呃……我……」 犹豫是因为缪里的眼光辉灿烂,显然是在为能够大闹一场兴奋不已。 这个臭丫头……尽管心里郁闷,拒绝了搞不好真的会被她咬一口。 只能点头了。 「谢谢你。想在麦田修理这些忘恩负义的人,骑狼正合适。」 缪里站起来靠过去,并以奇妙的眼神望着放下了剑,用力摸着她的诺德斯通。 「我调查怎么培育小麦的时候,看过大陆那边的几个民俗故事。据说那边会用狼奔来形容饱满麦穗随风摇曳的样子。所以在那里,人们将狼视为带来丰收的象征。」 停止动作的缪里,尾巴开始像河中水车一样用力摇起来。 要是不拴住她,恐怕会跟着诺德斯通航向西海尽头吧。 「不过要比作麦穗的话,这毛色是太白了点。」 缪里立刻低吼起来,用鼻尖顶一下诺德斯通。 「呵呵呵。人家说聪明的狼听得懂人话,原来是真的啊。哎呀,抱歉抱歉啊。」 粗鲁摸头的动作显得很习惯。 说到应付动物,放养在屋子周围的猪啊羊的也都过得很自在。 「好啦,去给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一点颜色瞧瞧。」 『咆呜!』 诺德斯通迈开大步,缪里一眼也没回头看就跟上去。 那对背影彷佛是共同征战了几十年的老友。 亚兹看着我,逡巡一会儿后诚实地说: 「我去帮忙。」 「麻烦了。」 那不仅是协助诺德斯通,还包含了不让缪里玩得太过火的意思。 亚兹追上去后,夏珑拍拍翅膀,跳来我肩上。 『太小看他了呢。』 若生对时代,诺德斯通这号人物一定能在厚重的编年史上留下插图。 「他坚持自己是教会的敌人这点,我还是不能接受……」 『那是他的骨气吧。』 害得史蒂芬心力交瘁的,也是这份骨气。令人不由得同情这位年轻的领主。 但看样子,这结局不会有太多泪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接下来,我们就把那位古拉托先生带到港边,联络瓦登他们吧。」 『瓦登那边我去通知,那个古拉托就交给你了。』 见夏珑说完就要飞走,我赶紧留住。 「能请你跟着我吗?迷路就糟糕了。」 『……』 夏珑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要是我落单,能否走出森林都很难说。在凯尔贝不知怎么和鸽子说话时,也慌得很可笑。我也只有黎明枢机这么一个别人乱封的称号好听,其他方面差劲得缪里都会傻眼。 『我等着,赶快带人过来。』 夏珑拍拍翅膀,停在屋脊上。 森林另一头的喧嚣突然拉高,也许是诺德斯通对上群众了。 虽有点担心,但缪里也在,事情不会太严重吧。再说不知情的人夜里在森林碰上狼,再勇猛也会吓得腿软。 开门进屋后,点上零星烛光的屋里深处有些声响。 「古拉托先生!您在吗!」 随后,深处有人有气无力地慢慢回答:「请稍等一下。」 既然他们准备离开,可能是在收拾行李吧。从声音听来,古拉托的年纪也很大了,说不定也是葛雷西亚领地的幸存者。 我往里头走,想帮点忙。穿过堆满书的门口,进入陈列矿物标本的房间。那个猫炼金术师都是在这里作研究的吧。 穿过房间,接下来是麦子分类放置,诺德斯通直至今日都在作研究的房间。他的妻子和炼金术师都还在时,他们三人会不会就是在这里为如何种麦绞尽了脑汁呢。上次地上还散落着羽毛笔,有如在诉说当时的情境。 现在已经收拾乾净,清爽了点。直往下个房间走到一半,我的脚忽然停了下来。房间好像变得太空了。 「?」 看看周围,也没看出多大改变。 觉得奇怪时,我总算注意到异处。 「蒸馏器不见了?」 这里是着名小麦产地,当时我猜想是用来研究酒饮用的。那是个出奇精致的球体,上面又布满奇怪的纹路,像是炼金术师会用的东西。 原本被书籍和羊皮纸叠团团包围,显得很窘迫的样子,如今不知上哪去了。 「……」 主教那边的人会来这屋子搜证,也许是不想多受刁难而藏起来了。然而心里确有种奇妙的躁动,使我面对蒸馏器原来的位置动也不动。 ──你还在等什么? 彷佛又要听见里头房间传来这声音。 「蒸馏器……」 起初以为是用来制酒,后来又猜想会不会是用来提炼黄铁矿的酸。不过狄安娜说那不适合用来取酸。 而且露出脸来的浑圆球体表面,刻有奇异的纹路。 那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好像有哪里不对。 「是不是在哪见过……」 我拼命翻找记忆,愈是急着想起来,刻在泛红铜器表面上的纹路愈是像写在海面上的字一样晃动。 这时,房间里传来拖动大型物体的声响。 「咿咿、哈呼……请再稍等一会儿……」 碰一声放下大行李的,是个比个子不高的诺德斯通还要矮小的老人。东西放好以后,他又折回里头房间。 「我来帮忙!」 我这么喊着想赶过去,人却被钩子扯住了似的无法前进。 「啊啊,真是……!」 这样岂不是跟眼睛离不开串烤摊的缪里一样吗?我努力把脚拔离地板,去协助古拉托。 这时一阵强风拍响玻璃窗,彷佛想叫住我。会是错觉吗? 残缺的月从随风飘移的厚重云缝间露出脸来。青白的月光哗地一声探入窗口,照亮整个房间,习惯黑暗的眼都快睁不开了。 蒸馏器原来的位置,真的空得很不自然。那奇异的球体的确曾摆在这里,而诺德斯通特地把它收起来了。洒满月光的房间阴影比白天更浓,地上明显有拖动书堆等重物的痕迹。 「只是蒸馏器的话,城里应该多得是……」 果真是那些怪异纹路的关系吗? 刻的会是亵渎神的祷文吗? 做起如此极端的假设时,呼吸停住了。 「亵渎……神……」 在不成声的呓语彼端。 我见到飘浮在污损玻璃窗另一头的残月。 月亮上看似凹凹凸凸的斑纹是那么地清晰,缺口边缘如影子般模糊。 简直就像球体从侧面受到光照一样。 「啊!」 刹那间,我全都懂了。 ──我不是异端,但我仍是教会的敌人。 这句话,以及从屋子里消失了的刻有奇异纹路,形似蒸馏器的铜制球体。 再加上航向西海尽头的炼金术师,与欲随她而去的前任领主。 炼金术师为什么会认为西海尽头会有大陆呢? 「占星术。」 我喃喃地说出这三个字,再将它吞下。 没有证据。 没有任何实据可以证明。 但炼金术师仍像猫追毛线球一样西行去了。为何她能够踏上这虚无飘渺的旅程呢。瓦登说猫的习性就是会躲起来死。照常理而言,这件事就是这么胡来。 可是,假如她确定自己是对的呢? 确定只要不断往西,就会从东边回来呢? 我几乎能看见转动大铜球,凝目查看其纹路的炼金术师。 上头刻的,一定就是缪里也曾注视的「世界地图」。 「久、久等了。」 被这一声唤回神的我转过头,见到古拉托已经整理好行李,喘得好厉害。 我的头像个空烧的锅子,心脏噗通噗通地跳,不过身体擅自动了起来。 在古拉托恐怕搬不动的大行李绑上绳子,背上我算不上强韧的肩。 「我、我去开厨房的门。」 气还没理顺的古拉托说完就往里头厨房的方向走。我再度环视房间,大概是云又遮住了月光,整间都是黑漆漆、静悄悄的。 彷佛有闪电划过天际,照出了一瞬之间的恶梦。 为了确认自己仍处在现实之中,我踏出背负行李重量的步伐。 搬到外面去,放上亚兹骑来的马,在不敢相信我怎么拖那么久的夏珑带领下走进森林。 屋子静静伫立在森林中。 什么也不说,就只是默默蹲在那里。 有如等候冬天过去的一头熊。 ──────────────────────── 终幕 当晚,我发烧了。 卧床期间,我反覆梦到缪里变成狼,在草原上拖着我到处跑。草原会像墙壁一样高高立起来,甚至天地倒转。 我对那颠倒的世界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害怕自己会从缪里背上摔下来而不停颤抖。 呼吸困难,全身酸痛,手脚不听使唤的焦躁,使我醒来好几次。 每次都好庆幸自己是在作梦。 于此同时,会发现呼吸、疼痛和手脚动不了等问题,全都是因为我在现实中抓着缪里造成的。 我就这么睡睡醒醒,反反覆覆。 到了第三天早上,烧终于退了。 「旅行铁则第一条,身体不舒服一定要讲。」 缪里伸长了食指,直指我额头这么说。 「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跟教会的人讲到一半翻白眼昏倒耶!」 会生气,表示她就是那么担心我。 于是我握起她的手,用力拉过来抱住。 「对不起。」 「咦!呃,啊……好、好啦……」 缪里抱起我来是拿手得很,换我抱她就不知所措了。缪里的狼尾尴尬地摆动,扭来扭去很不自在。 「……」 是察觉状况不太对劲吧,她不再乱动了。 「……你作恶梦啦?」 终于盼来的这么一句话,使我又一次紧抱她细瘦的身躯再放开。 「就是啊。」 在床上叠着我的缪里露出有话想说的表情,把脸按在我胸上蹭。 「有我在啦。」 这话让人觉得放心,我却忍不住笑出来,是因为我为恶梦所苦时,有八成是缪里看护到睡着,趴在我胸上造成的。 「诺德斯通阁下他们后来怎么了?」 奉行骑士也需要休息的缪里忙着钻进我的被窝,并回答: 「城里的人几乎都是站在爷爷那边这部分,你还记得吧?」 「记得。」 听说缪里和诺德斯通离开森林后,居然见到拉波涅尔的人向教会倒戈了。我进屋前听见的喧嚣,就是城里的人为阻挡教会人马造成的。 「城里面也闹得很大,最后教会的人只好放弃那个异端法庭了。」 然后我与史蒂芬正式会谈时,因发高烧而昏倒。 「不过爷爷也承认他真的有走私,所以那个叫史蒂芬的?就是那个哭哭脸的人请他离开领地来代替罪刑,爷爷也接受了。」 这样主教也不失面子,是个妥善的处置吧。 「哭哭脸的领主虽然决定要赶爷爷走,但不知道是谁准备了山一样多的小麦和一大堆东西,送到老鼠的船上去。离港的时候,都只有城里的人来送,离开城镇范围以后,有一个技术很烂的人骑马一直在海边追呢。」 看来史蒂芬只是一心顾全领地,并不是忘恩负义之徒。 他身为领地的执法者,无法像人民那样光明正大地为诺德斯通送行。 「我听亚兹哥哥说,其实村里管理麦田的干部全都知道肥料的事。因为是商业机密,他们会继续保密,不过以后没船走私了,只好乖乖改用猪骨羊骨。这样成本会提高,麦价就跟着上涨了,亚兹听了头都痛了。金毛也一样吧。」 对于需要向他们收购小麦的伊弗和海兰而言,的确不是个好消息。 「伊蕾妮雅小姐她们呢?」 「臭鸡马上就回劳兹本去了,伊蕾妮雅姊姊想要看看从爷爷家里搬出来的资料,上瓦登的船去了。」 「咦,她也要到西方去?」 已经完全堕落起来,变回野丫头的缪里缠着我手臂打个大呵欠回答: 「爷爷他们好像要到王城去募集往西航行的资金。没有找你,是因为不想靠关系吧。」 教会来抓人时,和诺德斯通一起跑进森林要打垮他们的缪里愉快地这么说。 然而诺德斯通避免和我见面似的匆匆出航,给了我不太一样的看法。 「大哥哥啊。」 这时,缪里有点撒娇地说: 「我们也赶快回去嘛,劳兹本比较热闹,比较好玩啦。」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一副赖床的架势。 「总之整件事,到这里就……啊呼,圆满解决了……」 这句夹个呵欠,已经说得像梦话的话,让我想起诺德斯通那间屋子。我原本就不善于隐瞒,而缪里还是有狼眼狼鼻的少女。 还没告诉她那一夜的事,她也不像是注意到我有心事,是因为我到现在都还在怀疑那只是恶梦一场吧。 那会是我的妄想吗,还是炼金术师的妄想呢? 我认为,假如西海尽头真有新大陆,很可能会化解对世界造成巨大动荡的王国与教会之争。 但若那晚的梦真是现实,那么事态恐怕会带来更复杂、更严重的问题。 「缪里。」 她不知是看护累了,还是在我卧床时和亚兹处理种种善后事宜,一副快睡着的样子,喊她也只是抖抖耳朵要我说下去。 「我……我又作恶梦的话,你会救我吗?」 缪里忽然有点动作,大概是在笑吧。 「大哥哥。」 窝在我被子底下的缪里抬起头,红眼睛很受不了地看着我。 「我是你的骑士耶,你忘啦?」 即使摔进漆黑冰冷的海里,这匹银狼也跳了下来。 这句话自然不会有假。 「那就赶快起来,去向史蒂芬阁下告别吧。」 「咦?」 我掀开被子坐起,冷得缪里缩成一团。 「好了,赶快起来。不是想回劳兹本吗?太阳都爬这么高了,我还得写信向基曼先生和狄安娜小姐几个道谢呢,没时间在这瞎耗。」 「一直睡觉的人是你好不好!」 我不理会缪里的抗议,开窗通风。 放晴的拉波涅尔港边天明海蓝。 相信有许许多多的人,曾经幻想海天的另一边究竟有些什么。 而这世上,还有人比缪里更勇于作梦。 「大哥哥,我们先去吃饭!」 转头一看,缪里已经活力十足地站了起来。 无论情况如何艰苦,只要看到这张天真的笑脸,都会随她而去。 相信再过不久,我就非得和缪里谈谈当时在屋里察觉的事不可。届时她必定是不慌不怕,还会兴奋得整条尾巴都膨起来。光是这么想,让我高烧三天的恐惧就好像从心头散去了。 「对了。」 我拿大衣之余对缪里说: 「你不是和诺德斯通阁下一起出森林去对抗教会带来的人吗?虽然你们没有打起来……可是我隔很远也听得到那边吵得很厉害,真的都没事吗?」 「啊,你听我说喔!那个爷爷真的超帅的啦!」 打开话匣子的缪里已经完全忘记骑士的尊严,牵着我的手出房间。 「后来爷爷大声一喝──」 听她讲述时,我也始终握着她的手。 我作了个世界天翻地覆的梦。 这世上还隐藏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 一个王国与教会之争都相形失色的大秘密。 「我也好想跟大哥哥威风一下喔!」 只凭我,怎么也无法面对。 但只要有这位白毛骑士在,我相信我也能勇往直前。 「话说大哥哥,我还是很想要传说之剑耶!」 我对缪里笑一笑,再度开启通往外界的门。 广大的世界,还有许多未知在等着我们。 ──────────────────────── 后记 感谢关照,我是支仓。间隔又拉长到将近一年了呢…… 光看大纲,我满满是「这次一定能写得很轻松!起承转合spectacle tentacles!」的感觉,还写信对责编说:「应该九月底就能交!」,结果写完时十二月都过一半了。 到头来,说不定比那恶梦般的第四集还痛苦。这次又是写好之后拿去给责编K看,听他拐个弯告诉我:「不行喔☆」之后回家,梦到他说:「这次真的很无聊。」而半夜吓到跳起来(善意提醒,只是梦境)。 于是我又把历经无数长吁短叹才好不容易写好的稿子从头写过,这里修那里改而总算成形。遗憾就只有缪里和寇尔的互动放得不够多吧。 然而这次缪里的成长幅度感觉意外地大,似乎开启了一条不同于赫萝与罗伦斯的玩法。 故事到这里,算是来到了一个大节点。希望在《狼与羊皮纸》里,可以彻底去面对在《狼与辛香料》里会膨胀得太大而避开的问题。责编K分析说,我每集都编排得那么辛苦,大概是因为要在故事主轴里一次塞进规模巨大的世界性问题、寇尔和缪里的关系还有每集要解决的事件这三样东西,眼睛真够尖的……话说《狼与辛香料》只有两样的样子,我就已经塞得够辛苦了。 今年适逢我出道十五周年,真的很希望能把产能提升一点。 话说,以「进入动画世界和角色互动!」为概念的VR动画《狼与辛香料VR2》已经上市。这次连缪里都出场了,还会在整个画面里跑来跑去。还有跟赫萝和缪里一起看《狼与辛香料》动画第一集的模式,也就是进入动画和动画角色一起观赏有那些动画角色出演的动画(哲学)。希望各位也能来尝试这个新时代的游戏方式!只要搜寻《狼与辛香料VR2》就找得到了。 就这样,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下次不是赫萝和罗伦斯的故事,就是直接写寇尔和缪里的续集吧。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七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会灰的鸟弹 这天我用掌心大小的砥石,磨利惯用的匕首。 出门在外,只能这样将就了。一不小心就会割伤手指的适度紧张,调剂了琐碎枯燥的反覆作业,令人转眼就磨得忘我。 过头了会磨得太薄,城里铁匠见了又要啰唆,便适可而止。 拿块布擦擦泛起寒光的刃口,视线扫过桌上三根羽毛和牛皮小壶。这些浓乳白色的拨风羽有指头到肘边那么长,一只鹅就只有几根而已,线条百看不厌。静思时,我经常不自觉地抚弄起那滑顺的羽毛。 鸟翼有左右之分,羽毛弯曲方向正好相反。右手持笔时究竟是右弯好还是左弯好的争论,到今天都没有结果。对此并无偏好的我只在乎羽根的粗细,细的比较好。 我以左手按住羽毛,右手拿刚磨利的匕首切菜般除去羽根顶端,然后削尖,再摸摸尖端。这动作会持续到角度满意为止,但总会削过头。 喜欢愈尖愈好,是因为我觉得这样能为字迹增添庄严气息,以及字写得愈小,一张纸就能容纳愈多字这么一个经济面的理由。 不过笔头愈尖,容墨力就愈差,且更容易折损,施力重的人根本没法用。对于肩膀施力重到行文都会往右上偏的人更是如此。 我浅浅一笑,在尖端划出一道纵沟收尾。这条沟会吸收墨水,为我在纸上创造新世界。照光查看笔尖状况并抹乾净之后,我将它放进牛皮墨壶里。 一想到现今世上所有书籍,即几乎遗留余世的所有智慧,都是经由这项作业编织而成,我甚至会觉得自己也是这条大江的一部分。 以壶缘刮去多余墨水的笔头,落在纸上。 羽毛笔就此毫无抵抗地在纸上留下优美曲线。 ──────────────────────── 第一幕 在港都拉波涅尔传得沸沸扬扬的幽灵船骚动终获解决的两个星期后,我们走在通往劳兹本的归途上。 夹在温菲尔王国与大陆中间的这道海峡里,有条终年不变的北向洋流,北上航道不太容易受到天气影响。而且上天似乎太照顾我们了,顶著一望无际的蓝天,待在甲板上甚至会热。 拉波涅尔的大骚动里发生过很多事,最后我还发高烧躺了好几天,在这样的暖阳下晒一晒恰恰好。 望著清澈透顶的蓝天,让人觉得满载人骨的幽灵船实际存在的事彷佛远在天边,一切都只是月光底下的林中一梦罢了。 金灿灿的太阳在万里无云的天空大放光芒,我伸手遮挡,眯眼看见它淡淡的圆形轮廓。听说眼力好的水手,在白天都能见到蓝天另一边的银白星月。 自从那场大骚动以来,我望向天空的次数变多了。 因为天空总会让我想起在那场大骚动当中见到的金属球。 围绕老领主诺德斯通的种种风波最后一夜,我在他的林中小屋仰望夜空,见到金珠般灿烂的月。那屋子里,也曾有个似乎以月为本的球体。 从前有个不怕触犯禁忌的炼金术师居住在诺德斯通的屋子里,猜想那球体是最大的禁忌,是很自然的事。 「那颗球刻划的,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的真正面貌呢。」 喃喃的我紧握住挂在脖子上的教会徽记。这世上对此有许多异想天开的看法,例如支撑大地的巨龟,海的尽头是断崖,在古书上写得是煞有其事。 而那当然几乎是骗小孩的童话故事,大人不会当真,持不同看法的也大有人在。尽管毫无道理,却又具有异样的说服力。 那个球体多半就是这世界的模型,源于「世界会不会是球形」这么一个自古以来屹立不倒的思想。 住在诺德斯通家的炼金术师据说是长年致力于寻找新大陆,某天就忽然不见了。假如她是去追寻传说中位于西海尽头的新大陆,就非得知道海的尽头,世界的形状究竟是怎么样不可。毕竟要是一路西行却真的掉进了巨大瀑布,那就哭笑不得了。 「可是,要是被教会知道了──」 世上有些绝不能说出口,不能存在的事。 像懂得人话,有时能化为人形的非人之人即是最好的例子。 这已经让我有愧于教会了,在诺德斯通家见到的那个球体又是另一方面的问题。 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吧,风波平息后重访那屋子时,球体已经不在那里了。此后我也没机会跟诺德斯通问清楚,可以当作是看错了,或是烧得神智不清时作的恶梦。 忘记那一切,是我这神的忠仆该做的事吧。但若我们真有需要追寻新大陆的一天,那恐怕会是非面对不可的问题。届时我到底该怎么做呢,至今我仍没有答案。我甚至无法想像,当摆在眼前的事实恐怕要将我深信不疑的圣经彻底颠覆时,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无论如何,我都得做好面对结果的心理准备,不然紧要关头畏惧不前就糟了。即使我这样激励自己,脑袋仍深陷五里雾中,理不出半点头绪,满肚子近似晕船的苦闷。这天我又白白浪费好天气耍阴郁时,甲板上忽然爆出一大声海鸟惨叫和少女的呼号,将我从思索的深渊捞回来。 「哇!不要闹!没……没事的啦!不要乱动!」 我对这熟悉的吵闹声已经不惊不诧,叹著气转头望去,只见缪里在船员们的注目中抓住了一只海鸟。 「我只是要一点羽毛而已啦!啊,大哥哥大哥哥!羽毛笔是鸟哪里的羽毛做的?」 看来似乎没有表情的鸟类也有怕的要命的脸孔。然而缪里不管海鸟死命挣扎,露出一脸的天真笑容。 「那叫拨风羽……被你拔掉以后,它就不能飞喽。」 「咦,这样啊?」 缪里看了看抱在腋下的海鸟。 「不能飞就糟了吧……又不能把你吃掉。」 船上与港边少不了的海鸟外型优美,个性却相当凶暴。从前的旅途中,它们常常从空中冲下来抢我的食物。能让这样的海鸟吓傻,可见森林的霸主到了海上也是霸主。 「很可怜耶,放它走啦。鸟帮了我们很多次不是吗?」 即使身上还充斥著似乎又要发烧的倦怠感,但多亏了缪里的吵闹,我不至于终日流连在关于炼金术士的种种问题里。 我无奈站起,挺挺腰杆说: 「说到羽毛笔,你已经把之前那枝弄坏了吗?我不是才刚把笔头削好而已?」 缪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放走可怜的海鸟。平时它们不太拍翅膀,总是悠悠地乘著风,从高处用垂怜的眼神俯瞰不会飞的人类,现在却急得像鸡啪啪啪猛拍。 缪里捡起一根它掉的羽毛,到处打量一番。 「这个能用吗?」 「要用也不是不行,但是对你的手来说也还是太小了吧。」 她以握笔姿势捏住海鸟的羽毛。即使在少女手中,那也小得不堪使用。 「鹅毛就是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才会大家都在用。」 (插图010) 「鹅肉还很好吃呢。」 缪里说完摸摸肚子。 「快中午了吧,不晓得今天吃什么!」 这静不下来的小丫头让我唏嘘地戳戳她的脑袋。 「小心使用你的工具。」 「我有啊!只是一专心起来就顾不了了嘛。」 说得像是笔容易坏的错。 拉波涅尔骚动后的这几天,我们身上出了些变化。 一是我看天空的次数变多了,另一个正好相反,缪里拿笔坐在桌前的时间变长了。 「是你太用力又太粗鲁了。」 「是我太会写了啦!」 倒是没错,这几天她写的字说不定比之前整段人生加起来还要多。当然,她不是个爱写字的人,习字时还得把她绑在椅子上呢。 结果诺德斯通那段冒险之后某一晚,缪里忽然一本正经地抱著整套文具站在我面前,对傻眼的我说她想写一些东西,要我教她怎么把字写好。 教年幼的缪里写字之辛苦,即使这么多年了我仍记忆犹新。坦白说,无论什么样的词句都无法形容我听见那请求时是多么欣慰。 发现这个教会禁止项目中最危险的思想──球形世界模型而高烧卧床的我,也立刻精神百倍,彻底传授正确的写法与文法。 靠印象乱拼的字、错误百出的拼写、乱七八糟的文法,都一一纠正过来。她原本就是个聪明的女孩,将斗志来了就是所向无敌这优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仅是如此,作哥哥的我已经高兴得不得了了,后面还有更感动的──她居然参考我的圣经俗文译本当行文范本。 缪里默念神的话语抄写下来的样子,我不知想像过多少次。正确的信仰与流丽的书写能力,乃是淑女不可或缺的基本素养。缪里笑咪咪地坐在明窗照耀的桌前轻声朗读使徒信条的模样,肯定能迷倒众生。 对于我这个打从她呱呱坠地就开始照顾她的人来说,不免有种终于将她导上正轨的感慨,眼眶为之一热。 然而感动掩盖所有一切的时间,实在是相当短暂。缪里两三下吸收完我的教学,对「有没有问题」开始嫌烦之际,现实便如海水退潮般渐渐显现。 其实我早该这么问了。 是什么让这个少女突然想练字呢? 缪里连日巴在桌前,脸上还沾了墨痕,手拿没拿过多少次的羽毛笔与文章苦战。而且原本当文章范本努力照搬的兄长手制圣经,也不知不觉被她冷落在房间角落里了。 后来她睡觉时抱在怀里的,换成了一本用软烂破纸串成的小簿子,里头写的也压根不是对神的祷告。 「大哥哥大哥哥,我又有几个字不会拼了。」 如此拉袖子问我怎么拼字的情境,前阵子我连作梦都不敢想。但她愈摇,我就愈没兴致,原因无非是出在她文章的内容上。 「用来把刺在手上的箭拔出来的那个钳子要怎么写?还有,血花这样拼对吗?」 缪里问的单字,每一个都跟待嫁少女应有的素养八竿子打不著关系。这丫头重学这些字是要写些什么东西出来啊?某天我终于问出口,而她是这样回答的: 「拉波涅尔那场大骚动的结局,我真的是愈想愈不满意。」 那把骑士之证,刻有狼徽的长剑就在她身边闪闪发光。 如此像我这种平凡人基本上想都不会去想的事,就是这少女拿起羽毛笔的理由。 「常有人说,人要开创命运。」 拉波涅尔那艘船停靠劳兹本那天,我们刚下船就偶遇在港边谈生意的伊弗。 缪里逮住这个机会,向伊弗订几份用完的羽毛笔和纸。还来不及告诫她别浪费钱,伊弗已经在手上木板飞快写下订单,与银发少女握手立约了。 接著伊弗才总算问她订纸笔的原因,然后笑了。 「想改写命运的倒是很少见,而且还是字面上那样呢。」 看伊弗笑得那么愉快,我只有叹气的份。 大概是看我可怜,伊弗用羽毛笔尾端搔著下巴说: 「纸笔的钱嘛,好,就用诺德斯通家的消息抵掉吧。事先知道那里的麦子会涨价,就能大赚一笔了。」 缪里手小力气倒是不小,拿起羽毛笔来不太像样,伊弗的运笔就十分优美。 「你啊,真的当上朝思暮想的骑士以后,接著还要写理想骑士的冒险故事?真是的,比我还贪心。」 缪里似乎将伊弗的话当作赞美,笑嘻嘻地挺起胸膛。 在诺德斯通那场大骚动之后突然要求重新习字,从此与笔形影不离的缪里,写的是整件事的经过。 当然那不是什么怪事。世人留下了不计其数的冒险故事,大城也有记载当地历史的史册,伟大君王也会也会为其波澜万丈的人生写下自传。 我和缪里一同见闻的拉波涅尔大骚动,是一场包含满载人骨的幽灵船,在月光下献祭山羊祈求麦作丰收的炼金术师,以及遭古代战争翻腾的两名贵族少年少女,是一篇令人感叹造化弄人的故事,精彩程度相信是收录在哪里都不逊色。 若由总是悄然现身于酒馆的走唱吟游诗人来编,或许能让酒客听上十年也听不腻,但执笔的毕竟是缪里。缪里的重点,放在大冒险的最后一节。 这场骚动的开端,是谣传利用幽灵船与恶魔交易的孤僻前领主诺德斯通本身。由于他有许多特立独行的举动,即使拥有将贫瘠领地变成麦子重点产地,使无数子民免于挨饿的伟大功绩,与当地教会的主教却关系交恶。骚动最后一夜,主教终于决心讨伐不信教者,率领武装民众前去抓拿诺德斯通。 在夜里手拿火把穿过麦田的讨伐队,犹如一群誓要夺回圣地的随军祭司与圣战士。诺德斯通这边则孤立无援,而且准备要讨伐他的,竟是他一辈子努力生产小麦,呕心沥血润泽其生活的子民。诺德斯通就要死在他所奉献一生的子民们手里了。 不愿见到这种悲剧的我是无比地心痛,于是我赶往他的屋子,就算只有我们俩也要作他的伙伴。然而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是心寒绝望的老领主,而是全副武装,等著教训那些忘恩负义之徒的不屈老战士。而且他一见到我身旁的狼形缪里,就当她是训练有素的猎犬之类,要借她的獠牙就勇往直前地带著她跑出森林。 结果那些民众其实还是将这片土地的大恩人诺德斯通摆在主教之前,免去了领主与子民相残的悲剧。 但有些东西,在缪里心里刻下了另一种鲜烈的痕迹。那就是面临战场的独特紧张与兴奋。 尽管先前缪里也曾以狼形冷不防地偷袭敌人,像这次这样团队合作,包围明确的敌人,奉持信念正面抗敌的场面完全是第一次。在纽希拉山上就憧憬冒险的她手拿树枝挥著挥著,经过这么多事情以后真的得到了骑士头衔。好比得到牛骨的小狗可以啃上一整天那样,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实战体验让她在白天对哥哥说了又说,晚上又在被窝里不断反刍。 然而,当初由兴奋与荣誉感所支配的事物重复说了几次之后,总能挑出一些毛病。而且缪里还是个连伊弗都咋舌的贪心鬼,很快就有了改写的念头。 幻想那美妙的经验能有更理想的结局,能不能变得再美妙一点。 尤其那是她成为骑士后第一次战斗,意义非凡,自然希望一切能尽善尽美。例如与她一同勇赴敌阵并肩作战的,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才对。 以战友来说,那个孤僻领主应该还不坏吧。可是缪里腰间的长剑,刻上了全世界只有两个人能用的徽记。 所以缪里摆著懊恼的脸说了这种话。 ──如果第一次是跟大哥哥一起就好了。 不用说,那吓得我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四处张望。 接著极力叮嘱她不能在人前说这种话,会惹来可怕的误会。结果缪里傻张著被我捂住的嘴,尾巴快速摇了起来。纽希拉是个充满温泉的享乐之地,热情奔放的舞娘们灌输了这个野丫头一大堆不三不四的东西。在那村子,连神的威光都会被泉烟掩盖,让她的耳朵对不必要的知识阅历特别丰富。 而且她还有四只耳朵,想在眼皮底下的黑暗中听见梦回跫音,并非难事。 听过充满独特紧张的夜战声响以后,她想记录下来。 写下一篇与自己心目中骑士首战相映衬,令人热血沸腾的那一夜的故事。 「其实,她已经把那段故事重写好几遍了。」 我无奈的反应让伊弗显得相当愉快。 「这有什么,我做完大买卖也都会反省缺失啊。当初应该这样那样,早知道怎样怎样就好了什么的。」 听了伊弗的话,缪里觉得英雄所见略同般抱起胸频频点头。 「她不是写什么高尚的东西,根本是通篇瞎扯。就我昨天看的,已经写成我和她两个人对抗一万大军了呢。」 我不敢领教地侧眼瞪缪里,却被她当空气。 「骂她浪费纸也听都不听。现在还能当她在练习写文章,暂时忍一忍,可是以后……」 事实上,她不仅是写了很多字,往右上歪的毛病也矫正了。发现字写太大浪费空间以来,她开始把字写小。再因为字丑看不清,现在是愈写愈漂亮。 虽然用词大多耸动,骑士在战场上向神祈祷的场面倒是不少。还会不时翻开圣经,问这种场面该如何祈祷等。可说是为她的信仰播下了种子吧。 说来也不怕人笑,见到有人如此仰赖我毕生投入的信仰与学识,心里实在很高兴。 鉴于以上种种,算起来应该是利大于弊。我都是这样说给心里发苦的自己听。 「无论如何,我能接到新订单就行了。」 对跨越好几片海洋的伊弗商行来说,那几张连羊皮纸都不是的纸订再多也赚不了钱,所以纯粹是当娱乐来看吧,但对我而言仍是一笔无法忽视的开销。 「要是她背著我乱订东西,我可不付钱喔。」 「怕什么,我直接找海兰要就行了。反正钱都不是你自掏腰包吧?那个好心的贵族特别宠这个小丫头呢。」 我用埋怨她这黑心商人的眼神瞪过去,却换来伊弗一脸若无其事的微笑。 「不可以再跟人家乱订东西喽?」 我对自顾自地看人从船上卸货的缪里这么说,可是她看也不看我。明明在她心目中的故事里,她是个情况再艰难也要保护作圣职人员的兄长,同时忠实依照兄长指挥来战斗的高洁骑士,现实却是这副德性。 在港边吊货用的鹤嘴形装置,让缪里看得目瞪口呆。我戳戳她的头,重新背好行李。 「话说回来,这次我们真的受了亚兹先生很多照顾。」 他是伊弗派给我们的护卫,在缪里的央求下还得训练她剑术和体术,完全成了她的第二号师父。 「他也玩得很开心啦。平常脸都臭臭的,回来以后变得开朗多了。」 即使才刚搭了几天的船回来,亚兹一见到伊弗就立刻找差事来做,不知上哪去了。虽然下次在伊弗那见到他时再打声招呼就好,可是在一场冒险后这样散伙,感觉还是太无情了点。 「他跑那么快,是因为会害羞,不喜欢依依不舍的告别吧。」 还以为他是个缺乏表情,总是默默达成使命的铁汉,人果真是不可貌相。 抑或是缪里天赋异禀,连那种人都能打成一片。 「总之,你们先回宅子休息一下吧。听说那是一场很精彩的冒险。」 缪里听了立刻插嘴。 「啊,对了。我们在大陆遇过一个叫基曼的人。」 「嗯?」 听到意外的名字使伊弗睁大眼睛,缪里笑眯了眼。 「他说他是一个比伊弗姊姊更坏的商人喔。」 「坏」不仅包含狡猾,也具有无所畏惧之类的意思。 伊弗在王国与大陆的跨海贸易中,经常和基曼争抢地盘的样子。一听到缪里带来劲敌的消息,她脸上就浮现啃了咸肉乾的笑容。 「随便他怎么说。这个男生从以前就很关心我的一举一动。」 缪里睁大眼睛,对黑心商人之间孩子气的互斗开心极了。 到了那熟悉的宅邸,年轻的侍女们都神采奕奕地出来迎接。 那当然不是因为她们都是虔诚信徒,衷心期盼我这未来的朴直圣职人员平安归来已久,单纯是缪里的缘故。很会撒娇又吃什么都开心的缪里,被她们当大狗狗一样疼爱。 具有狼耳和狼尾,在春季会掉毛的缪里抱回来的小狗也来了,头一个缠住的也当然是缪里的脚。 我挺直腰杆表示一点也不在乎时,一名年迈男佣替我接下行李。我们经常在宅里的礼拜堂一起晨祷。 「您走了以后,晨祷变得好冷清啊。」 除了神以外,还是有人在注视我的。 受到了他的鼓舞,我立即承诺明天晨祷见。 之后听他说,海兰到议会去了。已经差人去通知,或许会提早回来,建议我们先洗洗尘稍作休息。 回程船旅虽然悠闲,但睡久了硬梆梆的木板地,吹久了海风,疲劳自然会堆积,何况还有在诺德斯通那见到的种种。为了将这些心劳排出体外,我很想连头都泡在热水里放松一下。 而我当然不会奢求,用他们准备的热水洗洗脸擦擦身体,最后把双脚搓乾净。那对在满是温泉的纽希拉过惯了的我来说是有点不够,但光是这样就让我清爽得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缪里则是耍起小孩特权,光溜溜地坐进澡盆里哗啦啦地洗。那天真模样让我既摇头又有些羡慕地整理起行李。 大件行李大半是拉波涅尔领主史蒂芬托我们转交给海兰的书籍和土产。其余是我用来写报告的一系列事件记录,以及被缪里弄坏,丢了可惜的几根羽毛笔,还有她很快就失了兴趣的圣经节译本。 见到缪里抄写它时的感动明明令人泪眼朦胧,可是看著现在这个用海绵擦澡哼歌的她,我只能叹问信仰究竟何时能在她心中萌芽。 「缪里,自己的行李自己整理。」 「嗯?好喔~」 缪里答得漫不经心。她的行李又大又鼓,看起来很重的样子。里面装了她努力编写的理想冒险故事,以及守礼尚义的拉波涅尔青年领主史蒂芬送她的大量蜜饯和糖渍水果。 虽然她以自己已经是骑士为由,走在街上不再与兄长牵手,爱吃甜食这种孩子气的部分依然保留了不少。苦笑著松一口气时,她本人开口说话了: 「大哥哥,帮我冲掉头发的泡泡!」 在船上碍于他人侧目而始终隐藏的狼耳弹出几滴水珠。总是蓬松的狼尾,现在满是泡沫。 「骄傲的骑士是去放假了吗?」 话才说完,我注意到自己已经卷起了袖子。希望她能赶快独立的同时,她撒起娇来又总会自动顺她的意。这可以归咎于长年照顾她所养成的坏习惯。 「骑士精神就是互助精神,你不知道吗?」 像这种时候,缪里当然跟往常一样机灵。 「而且我手很痛,洗头洗不乾净。」 「手痛?」 我在缪里背后跪坐下来时,浑身泡沫的少女如是说: 「手握起来的时候掌心会痛。」 缪里慢慢勾动纤细的手指,我拿桶子捞水,淋在她的长发上。 「我不是说羽毛笔不要握太用力吗。要更放松一点才行。」 「你写久了以后还不是整天都在嫌手痛。」 如同我从缪里出生就时时照顾她,她也从出生就时时看著我。 「可是好奇怪喔,剑比羽毛笔重那么多,我握起来都没事。」 「这就表示笔比剑更重要吧。」 经常听我唠叨说女孩子不该拿剑的缪里稍微转头,露出不满的表情。 「反正你迟早会习惯的啦。像你的字已经漂亮很多了。」 缪里的狼耳和头发不同,很不容易沾湿。 耳朵用力一挺,就有水珠甩到我脸上。 「真的?有变漂亮?」 缪里开心地转过头来,我苦笑著用袖子擦脸。 「写字会往右上偏的毛病也不见了。手会痛的话,你以前帮我揉过那么多次,现在我给你揉回来。」 在温泉旅馆半工半读时,缪里经常替我按摩握笔握到发疼的手。当时她年纪很小,毛茸茸的尾巴跟身体差不多大。踩在手上,那重量是恰恰好。 「再让我踩你的手吧?」 她当然还记得那时候的事,天真地这么说。 「现在踩上来,我会骨折啦。」 缪里立刻皱起眉头,从咽喉发出低吼。 我就这么东聊西聊,替缪里丰盈的头发冲水。洗去旅途尘埃的感觉,就像替水煮蛋剥壳一样。想到未来还能如此照顾多久,那些撒娇的黏腻也终将成为甜蜜的回忆吧。 为希望这天早点到来而自个儿莞尔时,下巴摆在膝盖上的缪里忽然说: 「对了,之前大哥哥不是请人写了很多书的吗,那个工作其实很辛苦吧。」 那是我们刚离开纽希拉,还不太适应两人生活时的事。当时我与教会对立,便请了几个专门誊写的工匠,复制我译为俗文的部分圣经,藉由将神的教诲传授给民众来牵制教会。 「誊写……抄写典籍这种事,其实辛苦到修士会拿来当作苦修的一部分呢。」 心里住了个少年的缪里一听到「苦修」,尾巴就起了强烈反应。右手笨拙地一开一握,深感认同般点起头。 「书库那些上锁的书不是白锁的呢。」 「知道他人的辛苦是一件好事。」 缪里听我好像又要啰唆,稍微嘟起了嘴。 「好,我要冲水了。耳朵按住。」 讨厌狼耳进水的缪里赶紧用双手按住三角耳。我从那上头冲了两、三次水,宣告结束。 「好,冲完了。」 「帮我把头发拧一拧。」 「……」 缪里的小手以特别痛苦的动作又开闭一次,要我帮忙。 我不禁叹息,动手拧头发,善于使唤人的少女便贼笑起来。 「啊,还有喔,大哥哥。」 「尾巴自己弄。不然又嫌我弄得很痒,把水喷得到处都是。」 「才不是咧!我是说那个爷爷的事!」 「诺德斯通先生?好,头发这样就行了吧,剩下的自己擦。」 拧去大部分的水之后,我抓一块洁白的亚麻布盖在她头上。她似乎以为我会帮忙擦,很不满地转过头来,最后不甘不愿沙沙沙地擦。 其实用布盖住她的头,一部分为了遮掩她的视线。一提到诺德斯通,我就不由得想起那颗球,整个人紧张起来。 那颗球的事,我一个字都还不敢跟缪里说呢。 「伊蕾妮雅姊姊跟他搭同一条船走了,好想他们喔。」 不懂我心事的缪里略显寂寞地说。 羊的化身伊蕾妮雅,志在创立非人之人的国家,比缪里更热衷于寻找新大陆。那场骚动后,被逐出领地的诺德斯通也顺势上船出海。他与相信新大陆存在的炼金术师关系密切,伊蕾妮雅为了探听便与他一起上船,先我们一步踏上远征。 伊蕾妮雅可说是缪里离开纽希拉后第一个朋友,难免有遭到遗落的感觉。 「夏珑小姐或许会有消息吧。记得她说回程是走同一条路,就搭同一条船走了。」 「嗯~不晓得耶。感觉她会说工作很忙什么的就自己先飞回去了。」 在劳兹本管理孤儿院的夏珑是鸟的化身,旅行起来比我们自由多了。而她与伊蕾妮雅的交情比我们长,很可能知道伊蕾妮雅的动向。缪里噘起因热水澡而红润的嘴唇,说道: 「大哥哥,你去帮我问啦。」 夏珑和缪里这两个人,一遇上就臭鸡笨狗地斗嘴。只是在我看来她们倒是挺合拍,感情很不错就是了。 「这次她也帮了我们很多,去跟人家道个谢又不会少块肉。对了,顺便帮他们的修道院做点事怎么样?」 「咦~!」 缪里打从心底厌恶地大叫,吓得小狗哭号起来。 「骑士精神也是牺牲奉献的精神喔。」 「唔……」 小狗茫然地抬望低吼的缪里。缪里将盘在浴盆里的腿甩出去,耸起成长期常见的尖瘦双肩望向天花板。 「怎么当上骑士以后完全没有帅气场面啊!」 「真正的骑士,是建立在一步一脚印的行善之上喔。」 听我说教又让缪里嘟起嘴,站起来甩甩尾巴,把水都甩到我脸上。 侍女们送了些掺了蜂蜜的面包,给我们在晚餐前垫垫肚子,缪里吃完就打起了盹。 看来外表活泼的她坐了那么久的船也不是不会累,一下就睡著了。比起终于回到劳兹本而兴奋地到处乱跑弄坏身子,这样乖乖睡觉肯定是好得多。 然而想在回来以后在柔软床上好好睡一觉的我,却似乎是在船上躺了太久,睡意出奇地低。 太阳仍高挂,海兰又是去议会论政,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吧。要向她报告的事,我都在船上整理好了。 这时,虽然先前跟缪里说了那么多,我却忽然想到去找夏珑问问伊蕾妮雅的动向,说不定能给她个惊喜。再说,我自己也很希望跟缪里以外的人打听诺德斯通在事件后的状况。同时也想弄清楚,他是不是为了避免我追问球体的用途,才趁我卧床时离开的。 我在抓著被子大声打呼的缪里头上轻轻摸了摸,简单逗弄跑来找我玩的小狗,在蜡板留话说我去找夏珑。出门前,路过的男佣听我说要去散步而露出以为听错的表情,最后还是恭敬地送我离去。 夏珑所管理的私立孤儿院,位在劳兹本特别复杂的区域。平时都是靠缪里带路的我,很担心自己的脚究竟走得走不到。幸亏到了孤儿院附近,就有几个当地人像是记得我,亲切地指路。 见到那扇有窥视窗的粗重铁门,心才安下来。 屋顶上有几只鸽子俯视著我。劳兹本一带的鸟,都是鹫的化身夏珑的手下。她八成早就接到我这二楞子单独来访的通知,搞不好连缪里在船上抓海鸟的事都知道了。 还没敲门,窥视窗便刷一声滑开。 「笨狗怎么了?」 问候之前先问缪里的踪影,看来她们感情是真的不错。 「缪里在房间睡死了。我们前不久才下船,这段旅行让她很累了吧。」 「你精神倒是挺好的。」 夏珑轻哼一声,关上窥视窗开了门。 「克拉克那家伙很想见你,但就是遇不上。」 进门就有股奶酸味,是幼儿多的缘故吧。令人想起缪里小时候。 不知现在是孩子们工作的时间,还是和缪里一样在睡午觉,里头十分安静。 「他在忙设立修道院的事?」 我和夏珑是在她所率领的徵税员公会,与远地贸易商的阴谋所造成的大风波之中认识的。当时站在她与教会之间扶持她的就是助理祭司克拉克,一个比我略为年少的青年。 经过一番曲折后,克拉克得以与夏珑他们建立新修道院并将成为院长。而他并没有因此自大,至今仍不辞劳苦地为修道院的种种事宜奔走。 「都在整理要改建成修道院的废墟啦。最近身体变壮很多。」 「我们这阵子应该会比较有空,可以来帮忙。」 夏珑露出意外表情,接著酸溜溜地一笑。 「应该不会比先前的克拉克差吧。」 缪里也说青年克拉克和我很像,一副就是很少碰粗重工作的样子。 「不过要我选的话,我比较想用你的名字解决资金问题。」 「资金?那方面不是……」 他们已经有大教堂的权状和王族海兰这枚后盾,又有伊弗出资,难道还不够吗?这么想时,夏珑叹口气,开导无知小辈似的说: 「资金是再多都不够的东西。海兰虽然给了我们贵族以前住的房子,可是在整理好之前,那根本是不能用的废墟,光是怎么凑装修费就够我头痛的了。你该不会以为修完以后摆一本圣经,修道院就能开门了吧?我之前是收税的,经营不善的事见得可多了,满脑子都是不好的念头。」 夏珑掺杂怒气的冷眼使我不禁缩头。记得缪里到处帮她订购物资时,清单长得令人眼花撩乱。整修形同废墟的房子,加上可供稳定经营的资金究竟需要多少钱,我心里连个底也没有。 仔细一看,夏珑眼眶底下有一抹淡淡的黑,手上也有不少墨痕。 不难想像每天孩子们睡著后,她一人在兽脂蜡烛微弱的烛光下眉头深锁,苦拟修道院与附设孤儿院营运计画的模样。难怪请夏珑出马处理诺德斯通的问题时,她脸上满是打从心底的烦躁。 反过来说,在怀抱如此现实问题的情况下,她还抽空替我们处理那场骚动,实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啊。 「如果有圣遗物,巡礼客自己就会来个没完,修道院资金就有著落了。」 夏珑说完往我看来。不是用看朋友的眼光,比较像牧羊人查看羊毛生长状况那样。喔不,更接近缪里嚷嚷著想要用圣人遗骨制作传说之剑那时候。 现在大家称我为黎明枢机,就算远称不上圣遗物,或许同样能招揽到不少人。现在只说好会给他们一本手抄圣经,或许再给点有圣遗物之效的东西会比较好。常见的牙齿骨头不太可能,衣服倒是没问题。认真想到这里,夏珑耸肩说: 「算了。要是利用你,我会被那只笨狗嫌到臭头。」 「这个嘛……」 我不敢说不会。 「跟海兰多讨资金也不太好,真的头痛死了。」 这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海兰殿下那边,我可以帮你问问看。」 夏珑听了为难地笑。 「我知道,而她也会正经兮兮地答应吧。所以我才不要。」 然后叹口气,抱起胸来。 「她是个好心的贵族。在这个满地自私鬼的世界上,那种正派领主经营的领地会赚钱吗?」 海兰对领民课重税的事,我当然无法想像。 倘若夏珑向这样的她请求补贴修道院资金,结果会是怎样呢。 「她绝对是硬挤也要把钱挤出来吧……」 夏珑高高耸肩。 「大方捐钱给大教堂的事,不要在这个王国和教会起争执的时候做比较保险吧?这样一来,选择就很有限了。」 我也很快就明白剩下什么选择。 「伊弗小姐那边,当然也会愿意跟你谈。」 伊弗也有为夏珑他们的修道院出资。 然而夏珑眉间的皱褶并未消失。 「她当然愿意跟我谈,可是啊,那个人跟专等猎物断气的乌鸦差不多。想到跟她借钱不晓得要还多少倍,我头就痛死了。」 会觉得伊弗没那么差劲,可能是小时候就颇受她疼爱所导致。 「也是能威胁她说,要是修道院撑不住,先前出的钱都等于打水漂啦。要是真有必要,还能调她的交易记录来看。那应该能挖出不少脏东西,有一笔遮口费能拿。」 这徵税员果真不是干假的。 「受不了,神也太爱考验人类了。所以你是怎样,来聊天的吗?」 眼神疲倦的夏珑使我不禁挺直背脊。 「啊,就是……」 听过如此现实的资金问题之后,问那种事情实在蠢得不得了,但不问更奇怪。 「那个,我想知道诺德斯通先生和伊蕾妮雅小姐的动向……」 边聊边从井口打水的夏珑不齿地笑。 「你也太宠那只笨狗了吧。」 我没得辩解。 「话说回来,她怎么那么喜欢伊蕾妮雅。因为羊肉香吗?」 她们每次重逢真的都会热烈拥抱。 「伊蕾妮雅和那个老头子说要从这北上一段,到王宫去募集航向新大陆用的资金。」 「伊蕾妮雅小姐也去?」 夏珑不敢恭维地耸耸肩。她虽是鸟的化身,对伊蕾妮雅在新大陆创立非人之人国度的热情却没什么共鸣。或者说她早就决定要留在人类社会里,和克拉克一起为照顾孤儿而活了。 「光靠大海另一边说不定有块大陆这种不可靠的理想就想出船,实在是太扯了。」 统治劳兹本一带鸟禽的夏珑都这么说了,就表示连能够飞上云霄的鸟儿们都没见过汪洋彼端的大陆吧。 「伊蕾妮雅也有跟候鸟打听就是了。」 「缪里也跟小岛那么大的鲸鱼问过话呢。」 夏珑鼓喉式的咯咯笑声,很快就变成叹息。 「这里就要提到跟诺德斯通有关的那个炼金术师了。我是不管笨狗怎样,只希望伊蕾妮雅赶快醒一醒,结果半路跳出一个麻烦的人物。」 谣传利用幽灵船与恶魔交易的诺德斯通有个同伴,那就是使贫瘠之地变成小麦主产地,追寻新大陆而去的女炼金术师。夏珑的口气把她说得像是害朋友作恶梦的魔女一样,实际受此恶梦折磨的我很明白她的心情。 「那件事以后,你有从瓦登先生或诺德斯通先生那听说什么新消息吗?」 夏珑忽一眯眼,害我以为她看穿了我隐瞒的心事。 「我可不是专门在窗边刺探敌情的猫头鹰喔。」 我缩头表示没这意思,夏珑哼一声说: 「还以为你是不会对新大陆之类话题感兴趣的人……算了。我听说的,就只有那个炼金术师曾为了搜集新大陆的线索,以沙漠国度为中心查了很多资料,还有瓦登他们都听令于她而已。」 瓦登是非人之人,真面目是船上一定有的老鼠,听那位炼金术师的令而协助诺德斯通,现在已是威风的船老大了。 「沙漠国度啊。」 夏珑耸耸肩。 「听说炼金术师得到的知识,包含小麦培育法在内,几乎都是随古代帝国瓦解而失落的技术。在教会的势力范围内,那些古代帝国的知识都失传很久了。」 温菲尔王国所在的这座大岛,原本也是古代帝国与教会兵马一同打下的土地。而帝国在历史的洪流中毁灭,成了羊皮纸上的纪录。 在帝国称霸的时代,教会并不是今天这么大的组织,满天下都是异教神话。帝国毁灭后,教会势力扩张,并藉机以异端名义铲除不符教义的神话与文化。狼徽从贵族旗号上消失不见,就是一个让缪里也很愤慨的例子。 相信在这过程中,除神话与迷信之外,还有许多知识也随之亡佚了。 若寻找新大陆的想法是来自帝国时代的知识,去沙漠地区找资料就说得通了。不仅如此,假如那是教会会当异端查禁的危险知识,那更可能留存于沙漠地区。也就是可以推测,那个球体或许是由得自沙漠的知识所导出的结果。 「话说,瓦登先生他们从沙漠地区搜集了很多抄本回来呢。」 「是喔?那是因为船南下很容易,他们也很擅长偷东西吧。」 非人之人的真面目,有时是人类不太可能与之对抗的巨大野兽,而瓦登他们变回老鼠时,却仍能轻易钻过墙缝的大小。再加上在墙上开洞可是老鼠的拿手好戏,在偷窃方面没人能出其右。 只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想说的是,找出贵重书籍的位置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嗯……?也对,我不觉得他们有那种知识。可是那个炼金术师是猫的化身没错吧?听说猫原本就是来自沙漠国度的动物,有可能是原本就有那里的知识,搞不好还直接经历过古帝国时代呢。」 「啊,对喔。有道理……」 非人之人的寿命随便就能超出我们的常识。瓦登他们要在沙漠地区找出抄本,必然是需要线人报信,出身沙漠的非人之人十足能胜任这个角色。若是直接经历过那个年代,更是再好不过。 「总之除此之外,没听过什么值得注意的事。伊蕾妮雅听得很专心,可是反应不怎么样。」 诺德斯通自己,似乎也不太明白炼金术师为何那么笃定新大陆存在。说不定炼金术师出海只是为了确定世界是球形,找新大陆只是顺便。 「那么,诺德斯通先生对新大陆知道的其实并不多吧。」 就算猫炼金术师以某种方法确定了新大陆的存在,说不定诺德斯通也无从辨明,就只是相信炼金术师罢了。 「又或者他还不够信任热衷于寻找新大陆的伊蕾妮雅,躲起来了。诺德斯通那个人,是我见过的人类里特别偏执的一个,若无其事地藏了个惊天大秘密也没什么好奇怪。」 知道他实际做了个刻上世界地图的球,让我同意的笑容变得很僵。 夏珑抱胸倚墙,累了似的说: 「要跑去什么都没有的海上变成水泡还是喂鱼都随便你们,少去乱追莫名其妙的事,让海兰替你们操心。」 我明白这并不是因为夏珑仰慕海兰,单纯是因为夏珑庇护的孤儿要住的孤儿院,将附属在海兰作后盾的修道院。一旦海兰失势,修道院也岌岌可危。 「那当然。」 我答得很认真,可是从夏珑的表情看来,那和缪里答应我会少吃点一样不可信。 「好吧,就让你来帮忙清理废墟好了。多点人手,克拉克也能轻松一点。」 「那就说定了。」 「可是──」 夏珑只笑半张脸说: 「笨狗知道这件事吗?」 拿陶土杯的手停在嘴边。 身为神的忠仆,我不能说谎。 「她可是骑士呢。」 帮助有困难的人,是骑士的义务……应该吧。 夏珑耸耸肩,叫一只鸽子带我回去。 无论是以汪洋为家的鲸鱼化身欧塔姆,还是曾向候鸟打听的伊蕾妮雅,都没有新大陆的可靠消息。就目前来看,可以当诺德斯通也是如此。 让本来就喜欢冒险的缪里十分入迷的新大陆── 去认真思考这件事,并不只是因为我对伊蕾妮雅口中非人之人自己的国度有所共鸣。为了身上流著狼血,夹在人世与幽暗森林之间的缪里,我的确是很想帮伊蕾妮雅圆梦。 但我只是一介人类,又是皈依神之教诲的羔羊。 以温菲尔王国为核心的势力与教会已经冲突了好多年。双方都打不出致胜步数,只能眼巴巴盯著正面开战这个选项陷入胶著。而我猜想新大陆的存在说不定能打破僵局,提供一条新棋路。 之所以去帮助诺德斯通,不只是因为海兰委托,更主要的是听说他也在追寻新大陆。 此行的确有所收获,但没有一个是决定性关键,反而让我觉得这世界的谜团更深更大了。现在,夏珑又提到遗留在沙漠中的古代知识。 为多了一件值得缪里大为雀跃的事叹息之余,我不禁问应在天上的神,这世上究竟隐藏著怎样的秘密。 闷著头边想边走,不觉之间又来到了那栋熟悉的宅邸前。 「谢谢你们帮我带路。」 我用指背轻抚停在石围墙上的鸽子喉部,向它们道谢。鸽子涨起胸部,说小事一件般咕咕叫几声就飞走了。跟著往天望去,虽没见到神的身影,却发现有个人从窗口探出了头。 「午觉睡饱啦?」 缪里皱起刚起床的惺忪睡脸,缩回头去。大概是起床后发现我不在,跟我去找夏珑两件事一起惹得她不高兴了。 苦笑著回房后,只见她直接拋开骑士尊严,用力抱上来。 「我不会不见啦。」 又说不定是午睡时作恶梦了。我摸摸她睡到流了点汗的头,尾巴无精打采地慢慢摇晃。 为缪里还这么爱撒娇轻笑时,我也遭到了睡意的扑打。要是海兰备好了晚餐,我却吃得呵欠连连就太对不起人家了,先睡一下比较好。 要把快睡倒在我怀里的缪里送回床上,她却踏住双腿抵抗。 「乖啦,缪里。」 缪里头埋在我胸口,咯咯笑著摇尾巴。小狗似乎也闻到玩闹的气氛,追著尾巴满地打滚。 为其独立的预兆而发的感伤转眼消逝,我还是希望她早点放开我这兄长。 「适可而止吧,不然你的骑士头衔──」 「会哭喔」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缪里狼耳的毛先翘了起来。 随后窗外传来马车声,我扭身从窗口探头一看,一辆熟悉的马车驶入院中。 「又想搞破坏是吧……」 她光凭狼耳就能分清楚马车上是谁吧。缪里百般不愿地说: 「大哥哥~陪我睡到吃晚餐嘛~」 那甜滋滋的声音让我想起才刚见过的夏珑。 「夏珑小姐她可是为建立孤儿院忙到长黑眼圈了耶。」 「……」 缪里不吭气,一脚踩在我脚上。 「好了,不要闹。赶快换衣服。」 「……」 「……我帮你绑头发。」 「好~」 于是我一边绑她最近很喜欢的辫子,一边自问宠坏她是不是都是这样让出来的。但见到她这么开心,我也不太想深究了。 如此替野丫头整理仪容时,有女佣来通知海兰归返。 她先叫我去办公室,令人有些意外。缪里满意地将辫子当尾巴摇了摇,转过身说: 「话说回来,马车的声音好像有点重。」 虽然今天懒散成这样,狼耳依旧没错过重要讯息。 「是说车上除了海兰殿下以外还有别人?」 「我猜是一整车的伴手礼啦。」 「这样不会叫我们去办公室吧。」 一定是餐厅。 「说不定是我们出门时出事了。和教会那边谈不拢之类的。」 为现在不该因旅途劳顿而萎靡,重振精神时,缪里塞了个东西给我。 「大哥哥,这你拿去。」 我莫名地接下她塞在胸前的圣经,同时缪里将剑系上腰间。她显得很雀跃,我却相反地垂下肩膀。 「你是睡傻了,以为还在作梦吗?」 「咦?啊,你干么!」 我取走缪里的剑,和圣经一起放在桌上。 「不要随便带著剑走来走去。」 并抢在立刻想回嘴的缪里之前说: 「除了剑以外,你也能智取敌人吧?」 遇上心中别有盘算的对手时,缪里总是比我强得多了。 「靠理智和冷静判断控制场面,也是一个英勇的骑士。」 缪里愣了一下,然后想像了情境吧。尾巴随即用力摇起来,眼睛也亮了。 「看我的!」 「好,麻烦你了。」 即使辩输这野丫头的情况多很多,我仍不能放开缰绳。看来骑士头衔还能箝制她好一阵子。 接著我跟在拿辫子当尾巴摇的缪里一步后,前往办公室。看著趾高气昂的缪里,就让我放心得失笑。那令人除了担心还是担心的背影,曾几何时也变得这么可靠了。 「我说大哥哥啊。」 想著想著,缪里面朝前开口说: 「感觉上,还是带剑来比较好吧?」 缪里压低音量,是因为办公室门前站了两名护卫。一个我们认识,就是教缪里剑术的海兰直属骑士。有悬念的,是他身旁体格经过千锤百炼,警戒目光中甚至带有敌意的壮汉。这表示,门后有个他得守护的人物。 在我们过来的路上,他都毫不客气地盯著我们,害我很担心缪里会对他低吼。 「海兰殿下正在等待二位。」 在教缪里剑术的骑士引导下,我装作没注意到一旁的尖锐视线,慢慢点头。 骑士敲敲门,通报主人: 「寇尔先生到了。」 「开门。」门后传来答覆的同时,门一并开启。 「抱歉打扰你休息。」 「哪里。」 站直后,办公室里的访客站了起来。 这位究竟是何方显贵呢。 我从腹部使力抬头,却有种踏空楼梯的感觉。是因为那人既不是傲慢的贵族,也不是贪婪的富商。 那起身的人物给我的第一印象,是圣职人员。但仍是见习,年纪只比缪里稍长,与直属教宗的圣库尔泽骑士团进城那时认识的见习骑士罗兹形成强烈对比。他头发柔软明亮,眼睛清澈得像颗蓝宝石,诚可谓是优雅少年的模范形象,与镇守门前的凶悍护卫很不相衬。 「您就是黎明枢机吗?」 (插图011) 少年不懂我的疑惑,面带亲切笑容问道。 不过我当下即感受到那不是出于亲切,单纯只是习惯这类场面的风度。要是被这气场吞噬了,晚点这头狼可不会让我好过。 我用尽全力直视面前这位少年的眼睛,与他握手。 「我是托特·寇尔。人们叫我黎明枢机,实在是太高估我了。」 少年微笑答覆: 「我是迦南·约罕耶姆,请叫我迦南。」 觉得那姓氏似乎历史悠久时,迦南下一句话使我愣在当场。 「我任职于教廷的书库管理部,目前仍是见习。」 碰了烧铁般想缩手时,迦南露出孩子恶作剧得逞的眼神说: 「我并不是各位的敌人。相反地,教会里还有人叫我叛徒呢。」 身旁缪里不悦叹气的样子,表示我现在浑身是藏不住的紧张,不过海兰的苦笑并不是因为我胆子小。 「放心。刚接到联络时,我也吓了一跳。」 迦南提到了教廷一词。即使只是见习,在圣职世界中仍具有特殊意义。在王国与教会正面对立的现在,迦南来到这里应该是不能曝光的事。 想到这里,我才理解门口护卫的作用。 这场会面是需要强悍护卫保护的。 「你也明白,他来到王国的事被人知道的话会惹来麻烦。不能让你多休息一点,实在很抱歉,但我认为必须在消息走漏以前尽快让你们见面。」 相信海兰原本要替我们从拉波涅尔归来而办的接风宴,以及听缪里说冒险故事都因此延后了。 迦南接著说下去: 「我是为了调停王国与教会的冲突而来到王国的。」 迦南眯起他的蓝眼睛浅浅一笑。 教会是以教宗──最接近神的圣职人员为首的组织。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教会以严密的阶级关系相系,拜服于教宗的权威之下。教宗底下有许多辅政的枢机主教,在教廷裁决各种关乎教会整体的事象。 教廷即是教会的心脏部位,那里的人尽是以自身体现世界信仰般的人物。在教廷当差的迦南出现在王国,就如他自己所说的一样,堪称是对于整个教会组织的背叛行为。 「说穿了,教会自己也不是完全团结一致。」 迦南以此一言表明了自身立场。 海兰跟著补充迦南那古风姓氏的来历。 「约罕耶姆家是属于古帝国时期教会刚兴起时,为创教贡献良多的教会父老的名门家系。约罕耶姆家本身虽然还没有出过教宗,但整个家系已经有过好几个。神可以保证他的身分。」 连统驭世界的君王都要下跪的教宗也有亲戚。当我还在试图咽下这不太现实的事实,迦南对海兰的说明腼腆地笑著说: 「就只是紧抓著大树不放的一根小树枝而已。在这种时候,这姓氏顶多只能拿来博取诸侯的信赖。」 不感到特别谦卑,是因为这名少年的态度。那是种将事实当事实,不夸大也不贬损,确实看清情况,近似冰冷的沉著。 而事实显示,我并没有看走眼。 「不过身为小树枝也有优点。就算我的背叛曝光了,也能当作无知小鬼一意孤行而走偏来处置。」 迦南似乎把自己当作弃子。可是大概是因为教会这组织的历史中本来就有许多不顾性命远赴异地传教的圣职人员,感觉不出悲壮。 「这就是来自身分有保证的约罕耶姆家的提议。假如王国与教会真的还有和解之途,我们就非得认真检讨不可。假如他们提供的消息属实,更应该如此。」 「消息?」 迦南点头回答: 「教会里不耐僵局,想快点开战的人愈来愈多了。要是什么也不做,等到下次小麦收成就决定宣战也不奇怪。」 「天、天啊。」 我也知道对立再恶化下去将难免一战,所以试图挽救的我才会把缪里幻想的新大陆拿到台面上来说。 说不定,时间比我想像中更紧迫。 「可是这样很奇怪吧?」 所有视线都聚集到身旁的缪里身上。不同于语气,她丝毫不带轻忽的眼睛看也不看诧异的我,而是注视著面带冰冷微笑的迦南。 「你说调停是吧?」 迦南缓缓颔首。 「吵架争的都是面子。如果能说停就停,现在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 没说小孩别插嘴,是因为缪里更懂得吵架,同时我也想起了伊弗的话。 那个贪心商人不把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当信仰之争那么高尚,而是更肤浅庸俗的地盘之斗。 「那叫什么,什一税?原本是用来筹促对抗异教徒的资金,可是战争打完了还是照收,现在拿来奖励那些有战功的人是吧?所以教会认为自己抗战有功,停掉这笔税就等于是停掉奖励,所以不理王国对不对?」 或许是出于狼血统非人之人的轻蔑,缪里平时都是用装可爱的语气说「教会」二字,现在说得特别清晰。 如此扼要地简述伊弗所点破的冲突构图,似乎让迦南颇有好感。 「我还在想这位可爱的小姐是来做什么的呢。」 相较于略显讶异的迦南,海兰显得比缪里还要得意,我就当作没看见了。 「对,您说得没错。所以说,争面子是吧……是啊,真的就是面子问题。」 迦南唏嘘地说。主张战后就该停止徵税的王国,与视什一税为奖励的教会都有一定的道理,想解决冲突就得找个双方都不伤颜面的方式。为此,我打算将他们的注意力从一方得益就有一方亏损的什一税问题,转移到能够增加桌上金币的新大陆上。 让他们不再去争数量有限的税收,打起携手航向新领地的旗号,恢复合作关系。 难道说,迦南也看中了新大陆这条路吗? 这么想时,缪里说道: 「面子问题可是很麻烦的。所以你说可以和解,我很难不去猜想你有什么阴谋。」 缪里想问他是不是想利用我家蠢羊达成他们的阴谋诡计吧。 原本这种话是不该对冒险深入敌境的和平使者说的,然而迦南却收起了原先面具般的笑容,露出少年应有的表情。 「旅行真的能给人意想不到的体验呢。感谢神的恩赐。」 他笑咪咪地继续说: 「我们这当然已经有一套计画。对,为了维护教会的权威,我们当然是不会单方面让步,输给王国。」 嗅到他别有用心的缪里目光如炬,脸愈盯愈斜。有如在森林紧盯猎物,以双耳分辨其脚步。 「不过,我们定义的胜利和教宗等主流派要的胜利并不同。因此,我认为我方派系与王国还有共同作战的余地。」 缪里皱著眉望向我,貌似有话想说。她是不懂教会组织的事才这样吧。 而我却搁下缪里,惊讶地问: 「这件事教宗大人并不知情吗?」 若真是如此,迦南自称叛徒绝不夸张。 「毕竟教会找齐了几个有力的枢机主教,要和王国抗战到底。而教宗大人学识渊博宅心仁厚,能接纳诸位枢机主教的意见,做出公正的判断。」 无论缪里如何笑我懵懂无知,我至少不会把迦南的话照单全收。枢机主教阶级仅次于教宗,而教宗接任者必定从枢机主教中选出,双方不单纯是君臣关系。有时是臣子,有时是同伴,据说某些时候教宗还会沦为枢机主教们的傀儡。 简言之就是类似某种命运共同体,而现任教宗在这群枢机主教面前算是比较弱势。 「那么,迦南先生所指的胜利是……?」 迦南双眼略眯,回答: 「教会获得净化。」 「净、化?」 「对。各位可以把我当成异端审讯官。」 缪里绷起面孔,我倒抽一口气。而他像是对此早有期待,一甩袍袖端正姿势微笑道: 「不过我要纠正的并不是人们对神的错误思想,而是教会本身的风纪。尤其是那些双眼被黄金迷惑之人。」 迦南说他来自教廷的书库管理部。书库收藏著关于教会的各种文件,据说如今形同迷宫,大到有人走不出来而遇难。 那么,那里的书籍或文件底下也藏了不少东西吧。 「迦南先生,会计也是你们管的吗?」 教会广布于世,捐献外的收入也极为庞大。 那黄金的洪流将卷成漩涡,回流到教廷这教会的心脏。 「会计院是书库管理部里面的行政机关,奉神的旨意记录整个教会的一切金流,并导向正途。但金流和现实的河川一样,没那么容易改道。我们并不想眼睁睁看著河流冲垮堤防泛滥成灾,使美丽的大地蒙上污泥。」 迦南手拄办公室大桌向前倾身。 「可是黎明枢机,现在您出现在这里,要匡正教会的弊病。」 被他直盯得说不出话时,海兰说道: 「各位在好几个城镇揭露了教会的舞弊与敛财,但并不是透过贬低教会权威的方式,而是好好面对民众,结果可说是重建了教会扫地的名声。」 「我们从这里面看见了希望。」 迦南脸上不再是那从容的微笑,充满坚决的意志。 随后他察觉自己的激动,不禁清咳一声坐回去。 海兰也要给他时间平复般先开口说: 「我国在反抗教会之前,也曾和教廷里对抗腐败的圣职人员合作过。你也知道,掌握国内贸易以积累不当财富的教会还不少。」 「我们就是因为这点找上海兰殿下的。」 也就是迦南的提案并不是急就章的最后一搏,而是延续教会悠久历史中行之有年的事。 「然而堕落圣职人员积累的财富,往往能制造比神的话语还要真实的假象。黄金的光辉可以蒙蔽多数人的双眼,让他们同流合污。无论我们对正确使用信徒捐献劝诫再多,几乎都被他们当作耳边风。更糟的是,由于我们实践神的教诲秉持正直,黄金这俗世的武器没他们多。手上缺了黄金,说话也没有分量,谁也不愿意听。」 忍不住用力点头,是因为我身边的少女也从来不把我做人要简朴的劝告当一回事。高风亮节这种事,只会被人嘲笑傻正直而已。 即使迦南世故的态度是纯熟交涉伎俩的一部分,我也认为他所透露的愤慨是出于真情。 「战胜异教徒之后,什一税这庞大的收入使贪腐之徒的金币亮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而且有许多人更以此为筹码,用些骯脏手段扩大、维持自己的权力。别说要他们放开这笔收入,他们还宁愿点燃王国与教会的战火,把金库照得更亮呢。」 这让我想起想发战争财的黑心商人嘴脸。只要战争有赚钱的机会,就能一而再地吸引恶徒。 说到这里,鲁钝的我也能看见迦南他们的想法了。 「所以你们是打算藉由废止什一税来让这场对立和平收场,同时截断金流,削弱贪腐之徒的势力后一次清理乾净吗?」 计画是让教会在这场冲突大幅让步,形同战败,事实上迦南这方的正义信条却让教会得到了真正的胜利。 接著碰地一声,是撞倒椅子站起的声音。 「就是要切肉断骨吧!对不对!」 爱听战争故事的缪里抗拒不了这类颇负战略意味的事。那兴奋的模样让迦南眨了眨眼睛,愉快轻笑。 「如今,各位的作为使得教会的金流受到巨大的质疑。尽管只是暂时,但依然吓阻了部分想从这条河捞钱的人。若想为这条疯狂之河重建堤防,将水引入正确信仰的田地,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候了。」 的确,不仅是由于迦南这一派正直而弱势,对于在这场冲突中欠缺致胜招数的王国而言,这都是一个来得正好的提案。 但是,我还是有不懂的地方。 「我了解您的意思了……」 他究竟要我在这场计画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呢?怎么想也想不通。 「所以您是要我在大陆那边也揭露教会的弊端吗?那个,我十分赞同您的目的,但有人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吧?」 扶起椅子的缪里斜眼瞪我,彷佛在嫌我又说那么懦弱的话。但我这么说不只是因为我不够自信,同时也是基于更现实的理由。 「现在王国这边不是有圣库尔泽骑士团他们在处理吗?」 「啊!」 缪里傻叫一声。 不久之前,我们遇上了这个失去寄托的骑士团,经过一番曲折后替骑士们找回了荣誉与使命。而这个使命呢,即是揭露国内民众所厌恶的教会弊病。 「这骑士团有教宗打手之称,交给他们来办,可以将来自教会的反感降到最低吧?」 「就某方面来说的确如此。」 然而迦南的反应不太好。替他开口的,是一屁股坐回椅子的缪里。 「的确是这样没错,那些骑士是会被人写成传说的骑士大人呢。所以这样不行吗?」 还没抓到意思,迦南先对缪里表示赞同了。 「对。一旦教宗下令,他们就不得不从。就算那是要他们立刻停止伸张正义,再没道理也一样。」 说它是白,黑也得是白。忠贞骑士与主人的关系即是如此。 给大陆那边的教会揭弊,大多时候会直接冲击教会高层的荷包。 届时会发生什么事,并不难想像。 「我们必须打破他们将黄金摆在神的教诲之前的恶习,导正教宗大人和诸位枢机主教大人的思想才行。但是光靠我们做不到,还需要外来压力。」 大概是常见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吧。 海兰顺著迦南的视线说: 「但压力也不能太强,要是我们王国打著正确信仰的旗帜强硬逼迫教会自清,只会火上加油而已。」 确实如此。而王国并不乐见状况演变成全面开战,才会胶著至今。 「我也认为王国和教会继续这样各执一方,是不可能平息这场冲突的。就像这位小姐说的那样,事情是可悲的面子问题,所以我们想委托第三势力插手。」 第三势力? 我完全想像不来,而海兰与疑惑的我反应很不一样,起身走向占据大块办公室空间的豪华橱柜,取出一本书。还没装订,只是用细绳系起,我也见过它。 「我们要找的帮手,就是学过这里头正确信仰的黎民百姓。」 海兰手中那叠厚厚的羊皮纸,即是在其主导下借助众多显学之智慧,为了让百姓也能读懂圣经而翻译的圣经俗文译本。 「俗文版……也就是说……」 在我能看见海兰想说什么时,迦南开口: 「单凭这一本书,就能将知识传播给许许多多的人,这是单独一名热心布道者所比不上的。事实上,寇尔先生和海兰陛下在港都阿蒂夫发给民众的译文抄本备受推崇,已经抄成好几倍的数量,散布到其他城镇去了。应该能造成教宗大人也无法忽视的影响力。」 译本用的都是人人皆能读懂的平易字句。读过那样的神之教诲以后,受过教会多少欺瞒将是一目瞭然,要求自清的声量势必会提高。 这道理非常简单易懂,毕竟我们就是希望事情如此发展。 但在离开阿蒂夫之后计画没有进展,是有原因的。 「寇尔,对于你完成这本圣经译本,我却没能将它广布于世,我心里一直很惭愧。」 海兰直视著我,道歉似的慢慢闭上眼睛。 「父王认为不能再对教会施压,不得不暂停大陆方面的传播计画。我自己也不希望与教会全面开战,但是无法暗中推动计画,纯粹是因为我在没有宫廷协助的情况下,难以支付复制大量抄本的人事费和材料费。于公于私,我都做不到。」 海兰对自己的无力十分懊悔,悲哀地咬唇微笑。 「所以顶多只能等待热心民众自发性地制作抄本,而且抄的只是在阿蒂夫发的节录版。」 「那么……你是要请迦南他们那边代为制作并散布抄本吗?」 王国和教会都找不到彻底打倒对手或让步的门道。 因此,温菲尔王国认为继续对教会施压会导致战争,便限制自身行动,暂停散布俗文圣经。 但由迦南这些教会内部的人来散布,就能跳脱僵局吗。 这么想时,迦南的表情并非全面同意,而是尴尬的微笑。 「我们也很想这么做,可是也面临了和海兰殿下相同的问题。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这句话让我想到前不久在港边目睹的事。缪里想写她梦想中的故事,得先向伊弗买纸笔。 「资金不够吗?」 「对。如果要制作足以广布大陆的量,所需人手会多到要请千人队长来管。撇开这不谈,如此大规模的誊写作业,要长时间瞒过教宗和敌对枢机主教的耳目是极为困难。想完成大陆方面的工作,凭我们是做不到的。」 「就算是经验老到的誊写匠,抄写一本这么厚的圣经也要花上几个月,想要精美装订就更花钱了。然后大陆那边的大港都少说有几十个,再算上内陆的主要都市就有一、两百座城要发。」 缪里屈指算到一半就错乱到傻掉了。那数字也的确夸张到超乎我的想像。 而我也不认为单凭海兰能摆平这笔费用,于是忍不住问: 「需要奏请国王吗?」 诺德斯通为完成航向西方大陆的梦想,曾进宫请愿。 这项计画,比诺德斯通那时现实多了吧。 「不……这项计画不能上奏。」 海兰表情紧绷地说。 「宫廷里也有很多与腐败圣职人员勾结的人,这件事必须由我们自己进行。」 迦南说自己是教会的叛徒。同理,海兰也违背了王命。若由迦南这派的手去散布,那就不是王国与教会之间的问题,而是教会内部的问题了。她说不定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对于海兰宁愿违背王命也想推行计画的心情,我也痛切地感同身受。教廷内部居然会出现盟友,况且同样有一扫教会腐败的决心,怎么想都是神的安排。 「别说父王,整个宫廷里也没有哪个贵族的财力可以依靠。所以我们必须凭自己的力量复制大量圣经。」 在我的想像里,他们会利用黎明枢机的名号广募助力,可是这样会弄得全天下都知道谁在主导圣经的散布。这不会引起教会自清,只会加剧双方对立,造成全面开战。 想来想去又回到原点了,不过迦南他们想必是找到了新的出路才会来到这里。 而且那会通往一条想都想不到的路。 「寇尔先生,这世上有一种遭到教会抹杀,视为异端的技术。掌握了它,就能化不可能为可能,创造奇迹了。」 「技术?」 为此惊讶的不只是我,连只对传说之剑大感兴趣的缪里也闻到了冒险的味道。 「我们来到王国有两个理由。其一是取得制作圣经俗文译本的各位的协助,其二──」 迦南大口吸气说: 「就是重启从前教会抹杀的技术。当初承袭了这项技术的工匠,应该就在贵国。」 若是狼耳裸露在外,现在毛都竖起来了吧。海兰没有多注意兴奋的缪里,说道: 「发明这项技术的工坊原本在大陆,可是被贴上异端的标签而关闭了。后来异端审讯官到处捉捕四散的工匠,几乎都抓光了,只有一个成功逃来这里。」 在缪里充满期待的闪亮目光下,海兰散发出一种不适合这场面的紧张。 「异端审讯官一直在搜捕这条漏网之鱼,据说是接到他从大陆的港都搭船到王国的情报以后,王国和教会的冲突才激烈起来的。后来异端审讯官放弃追捕,至今尘封了好几年,直到迦南阁下他们在书库发现这项记录。」 「是的。从异端审讯官的记录来看,他们至今都还没找到这位最后的工匠。」 大概是当时没想到冲突会拖得这么久,暂时收手就停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身边这位狼妹妹的好奇心快要爆炸了,我便在她的耳朵和尾巴跳出来之前直捣核心。 「请教一下,这是什么技术?」 说到遭教会抹杀的禁术,使得脑中闪过在诺德斯通屋里见到的金属球。 迦南神经质地短促呼吸,娓娓道来。 ──────────────────────── 第二幕 「现在要查这名工匠的行踪恐怕非常困难,要复活这项危险的技术,也说不定会伴随超乎想像的阻碍。可是我们相信,这是神为我们指引的明路。」 迦南详细说明这项技术后如此总结。 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已经胶著好几年,双方都骑虎难下,战争的乌云密布前方。若能和平解决,就能将教会积年累月的腐败问题一扫而空。 若不将那条路视为神的安排,我们还信什么神呢。 迦南所说的技术,真的能化不可能为可能。 「为宣扬正确的信仰。」 最后迦南站起来,来到我面前伸出右手。脸上没有充满自信的从容表情,完全是一名少年自知前途艰难的决心。 迦南背后,海兰微微地向我点头。迦南是从敌境冒险前来,献上这惊人的计策,难度大到甚至会推动世界的命运。为了和平与正确信仰,岂有不握住这只手的道理。 「谨从神意。」 当我握住迦南的手,他的双颊也放松下来。然后将我的手拉近,以圣职人员的方式轻吻手背,抵在额头上说: 「感谢神和海兰殿下将您引荐给我。」 海兰也起身,与迦南用力握手。 「迦南阁下,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合作,一定能排除万难。」 「当然。为使神的土地维持和平,让我们一起祈祷吧。」 这种话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或许会有点可笑,但这一刻并没有那种感觉。在我们三人肩并肩时,只有缪里一个臭著脸坐在椅子上。 若有时间,我也很想和迦南多聊些信仰的事,可是在宅里待久了,不晓得会被谁看见。迦南也认为事情告一段落,与来时一样以海兰外出为幌子搭马车离去。 目送他们离开后,缪里和我回到房间就一屁股坐到床上说: 「什么嘛,好无聊喔!」 耳朵和尾巴都跑出来晃动,双手抱起傻傻接近的小狗摇来摇去。 「喂,太可怜了吧。」 「人家很开心啦!」 被丢到床上的小狗眼花了似的蹒跚几步,又摇著尾巴跑回缪里手边要再来一次。 「说什么教会都想毁灭的传奇技术,还以为是超级厉害的大魔法咧!」 迦南当然没夸大成传奇技术,然而对其他事比谁都现实的缪里,却可能用她多达四只的耳朵把它听成自己喜欢的词了。 「那是很厉害的魔法啊。」 窗外依然明亮,但阳光已斜,风有点凉。我关上一半并这么说之后,缪里好像又欺负小狗了,背后传来一声嘹亮的「汪!」。 「能做很多书的技术是哪里厉害啊?」 缪里一定是把它想像成传说之剑那一类的吧。不过在我看来,迦南所说的技术并不逊于那种东西。 「能够快速做出一本书就近乎奇迹了。你自己不也知道写字是很累的事吗?」 就算手痛到不能洗头发是假,会痛应该是真的才对。 「那就是可以把那些辛苦全部免除,在短时间之内制造大量书本的方法,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技术。」 迦南说的正是新一代印刷术及其工匠的事。 厚重的圣经译本让熟练的誊写员来抄写,也得花上个把月。若改用迦南所说的技术,只凭几个工匠,甚至只有一个人,一个月就能做出一大堆书。 「用想的就能让字从纸上跑出来才算厉害啦。」 缪里说著这种傻话转向一边。 耍这种脾气,是因为与期待相差太多。 「再说,那小子说的那个我在纽希拉就看过了。」 居然用「那小子」称呼任职于教廷,家族里出过教宗的迦南。我暂不理会这没神经的举动,反驳道: 「你说的是在木板上刻画,抹上墨水压在纸上的木版画?」 「对对对。画里是骑士对抗恶龙的场面吧。」 纽希拉有很多长期居留的客人,会吸引不同方面的艺人上山替客人解闷。 缪里说的是吟游诗人配合其歌曲自印自销的重点场景画面。 「那种东西哪里危险?」 「两个是不一样的东西。」 缪里的肩耸得很不屑,但我们谈的可不只是几十倍,而是甚至能以上百倍速度制造书籍的技术。只要是经常接触书籍的人,都能明白教会为何害怕这项技术。 然而迦南费了那么多唇舌,海兰和我也听得面色凝重,缪里却只是疑惑地看著我们。或许她不满的表情,是来自只有她共鸣不起来,成了局外人的感觉。 「还不都是啪一下把字印在纸上。」 「这……大致上是这样没错……」 再厉害的技术给缪里来解释,都会变得不怎么样,真是神奇。 迦南说的遭禁技术是这样的。 先准备大量铸成文字图案的印章,然后按照欲复制之文章去排列上墨,再按在纸上就完成了。乍看之下与木版画没差多少,但由于版面用的是金属印,能将木板所做不到的细小文字清清楚楚地瞬间印上纸张。若仅是如此,那就真的像缪里说的那样,只是把木板换成金属而已。革命性的地方在于,它将文章拆成字母,藉由组合印章重构,可用同一组工具自由印刷出不同文章,版画就做不到了。最棒的是,印章的部分可以藉铸造匠之手轻易量产。 木版重刷个几十次,就会从细部开始磨损了,换成金属后耐用度获得飞跃性的提升。既然用来在金属块上敲出花纹的货币刻印锤一把都能打出上千枚货币了,对象是纸的铅印可以刷到上万次吧。 迦南说的这项技术的核心,在于将各种众人所知的不同技术,以没人想到的方式组合活用。 「听说只要道具齐备,一个月就能印出一整个房间的书。而且不会抄错写坏,将同样的文字丝毫不差地印在同一个位置。这真是……太可怕了。」 方法很单纯,效果却好得离谱,愈想愈觉得这会带来非常巨大的影响。 然而缪里还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 「我也觉得变得很方便啦,但需要那么夸张吗?」 毛色近似小狗的耳朵和尾巴不满地摇晃。 「就是那么夸张啊。」 缪里用根本不信的眼神,对著小狗很刻意地歪起头。 「你想想看,就算是胡说八道,也能轻易复制一大堆洒出去。」 「咦?」 教会应该是害怕有人拿它复制异端思想的书籍,复制的速度比搜出来烧掉快就处理不完了。 由于长文难以书写,异端思想几乎是靠口传散布,局限在亲朋好友之间,教会才能够根除异端。若能轻易印刷书籍,不难想像这状况将彻底改变。 印著平易文字的书,随随便便就能长期存放在民宅之中,这要如何才能从民众之中根除错误思想呢。况且这样的书还能不断地轻易增殖。 我再举个缪里更能够了解的例子。 「不是有一个冒险故事是说环游世界的大商人吗?」 「咦?啊,嗯。爹在温泉旅馆念过,娘听得表情很难看。」 缪里的父亲罗伦斯,能从过著冒险生活的旅行商人变成温泉旅馆老板安定下来,靠的是母亲贤狼赫萝的手腕。要是听多了那种故事又开始四处旅行,那可就不好了吧。 想像那画面的我稍一苦笑,继续解释。 「要是那个人不巧住得不高兴,把纽希拉的温泉写得很难听,然后那本书又复制、散布得比夸奖纽希拉的客人口耳相传快,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 看来缪里终于察觉迦南所说的技术有多可怕。 「所以那小子要做的是以毒攻毒那样?」 将他们怕人散布异端书籍而封禁的技术,用在迅速传播神的正确信仰上。迦南那派的想法总归来说就是如此。 「那么,继承那种技术的人就在王国里吗?」 鼻子被小狗前脚肉球压住,像被迫闻味道的缪里往我看来。 「要我帮忙找吗?」 她明明什么冒险都喜欢,却显得没什么兴致。 那不只是因为印刷术不符期待吧。和她旅行了这么久,不会怀疑她有多聪明伶俐。真的让这银色猎人不高兴的不是迦南说明技术那当时,而是听他讲工匠行踪的时候。 「王国那么大,要我们上哪去找下落不明的工匠啊?」 王国这岛国一点也不小,也不是汪洋孤岛。 优秀的猎人缪里,看得见现实上的难度。 「还是找得到的吧。」 与小狗鼻子碰鼻子的缪里忽然张大嘴巴,假装要咬小狗,然后往我看。 「我看是没办法吧。」 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我才不会在这时候放弃。 「那你怎么觉得传说之剑找得到?」 简单的讥讽,使缪里狼耳一竖。她眯眼瞪了瞪我,抱著小狗躺到床上去。 「因为那是传说啊。传说就是有人在传,顺源头找回去就找得到了。」 简直是异端言词。 「至少这个工匠是实际存在,相信是好找得多了。」 「传说之剑也真的存在啊!」 我不晓得她对这个传说之剑到底是多认真,但要从广大的王国找出那么一个工匠简直大海捞针的看法,的确非常实际。 「而且传说之剑多半一眼就看得出来,继承奇怪技术的工匠可以吗?如果像狄安娜姊姊那样摆明是炼金术师的打扮还有得说。」 既然有异端审讯官在追捕他,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而且大哥哥的眼睛都摆好看的,恐怕是找不到喽~」 我回都回不了。 然而卡在这一步就会卡死迦南他们的计画,突破双方僵局的希望也随之破灭。错过这机会,和解的可能就要寄托在痴人说梦般的寻找新大陆上了。剩下的选项,只有面子大战。 迦南那边的提案,会把闭塞的未来奇迹性地一击劈开。能和平解决这场冲突又匡正教会弊病,如此两全其美的事不会再有下一次。 天平衡量之物是那么地巨大,我无法轻言放弃。 为了在茫茫王国中找出这个工匠,需要先点燃缪里的斗志。 「啊,大哥哥那么喜欢书,说不定在街上闻墨水味就能找到他喔。」 大概是在气我质疑传说之剑的存在,缪里一边跟小狗玩,一边吃吃笑著说那种损人的话。 使我不禁为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坏事暗自向神祷告。 「你知道去帮迦南他们还代表什么吗?」 「嗯啊?」 缪里将小狗前脚按在脸颊上,做著鬼脸往我看。 应该是不会有没兴趣所以不帮的事,但从逼她习字与自愿习字的成效,就能明显看出有无意欲的差异。 神应该会原谅我使这点小手段吧。 「迦南先生工作的地方,是在管理人称迷宫的教廷书库喔。」 「啊~?大哥哥你该不会是以为迷宫就能骗到我──」 缪里话说到一半愣住,往天花板举高高的小狗都掉了下来。 「所以能进书库?有冒险故事吗!」 上钩了。 「教会跟异教徒抗战了好几百年,到最近才结束。别的不说,奇迹故事肯定不会少。也就是说──」 「可能会有传说之剑的故事……!」 我刻意不回答这句话。缪里除了人耳以外,头顶上还有三角形的大狼耳,不想听就盖起来,想听时连小石子边的妖精呢喃都不会放过。在这种时候,她似乎幻听到我说:「没错。」 我并没有给她肯定答覆,也没说迦南会让我们进入书库,作为协助的奖励。神啊,我一句谎话也没说。在心中如此祷告后,我再度开口: 「说不定新大陆的线索也会藏在那里。听说,在教堂门口公然烧毁的那些禁书,也都会在那里保存一本呢。只是听说而已。」 我对缪里心中的小男孩刻意加重「禁书」的语气。 果不其然,刚洗过的蓬松尾巴胀成了一倍。 看来我成功抓稳了她的缰绳。 仅管觉得无奈,但这个女孩就是这么难以掌握。 「除了书以外──」 这时,缪里牙咬下唇得意地笑。 「那小子是在那个叫教宗的那边工作吧?那就可以看看那边有没有熊了。」 「啊!」 缪里等非人之人的时代,是猎月熊结束的。无比巨大的他彷佛伸手就能摘月,却没有打倒面前所有敌人之后继续统治世界,忽然消失无踪。 在古老传说里,他最后是消失在西方大海中,而海底似乎真的留有状似脚印的地形,与西海尽头有块新大陆的传闻契合得教人无法忽视。 然而缪里的想像力更甚于这些神话故事。 她提出了一个问题──足以统治世界的霸主神秘失踪,那接下来谁统治了世界? 如今活在这世间人,没有一个答不出来。 那就是教会。 「哼哼,找人是吧。」 她像是靠胀大尾巴挺身一样从床上坐起。进书库的事还能拜托迦南看看,但是谒见教宗就很困难了。 不知缪里能否远远看一眼就辨识出其身分。 她再野也不会扑过去扒下头巾看个彻底,应该足以满足缪里的奇异妄想。教宗和那些枢机主教怎么可能是披著圣袍的熊呢。 那么首先该考虑的,是眼前的问题。 「对,要找出那个工匠。目前几乎没有线索,不过──」 接下来的「我有几个头绪」遭到打断。 「好!」 缪里跳下床,身旁的小狗被震得滚了好几圈。 然后她抓起桌上配合她身材的短剑,盗贼似的插在腰间。 「大哥哥!我们去把那个工匠找出来!」 缪里这个人,就像吸饱了油的木柴一样。 不是冰冷无语,就是剧烈燃烧。 「天还很亮,先去广场看看!人那么多,说不定马上就能找出来!把跟大哥哥一样有墨水味的人全部抓来问一遍就好了吧?走走走!」 缪里抓住我的手拉啊拉地。我歪起头,对看著我们的小狗叹口气,握好缪里的手。 「没必要这样抓人,要去的也不是广场。」 「不然去哪?」 在太过热情的灿烂红眼睛注视下,我如此回答: 「先去问伊弗小姐。」 缪里晃著尾巴般的银色辫子,和主张外出就一定要带的剑,快步奔向大门。 年迈男佣一听我们要外出,就著急地表示晚餐即将备妥。多半是海兰要他们准备一顿盛大的晚餐吧。承诺天黑前一定回来后,我便追随野丫头的脚步而去。 追没多久,我就开始后悔没小睡一会儿了。半途想到反正目的地都一样,也不再急著追她。 距离收市钟响还有点时间,但天色已经转红,路上行人表情略显放松。精神特别好的,只有准备开工的酒馆员工、卯起劲要搬完最后一批货的搬运工,以及猎人之火被点燃的小狼女而已。 如此和平的黄昏即景,将在教会与王国开战后全染上焰红。 这想法稍微加快我的脚步,总算是来到了劳兹本旧城区。 到了目标屋舍前,见到的是等得不耐烦而在路边跟人练剑的缪里。 「慢吞吞!」 我也没闲工夫唠叨她待嫁女孩不该在路边挥剑。替她看姿势的,是我们在诺德斯通事件时的护卫亚兹。 他一见到我就以似乎在笑的平板表情简单致意。 「伊弗小姐在吗?」 「在喔!」 缪里抢答道。她以一记横扫收尾,收剑回鞘。 「剑怎么停很重要,下次要注意动作。」 「是!」 缪里以我一次也没见过的认真表情答覆亚兹。 「至少在中庭练吧。」 对她啰唆,也只会被她耸个肩就忘了。就算她这样练得出一手好剑,恐怕也要好多年才能成为严以律己的骑士。在如此缪里与亚兹带领下,我穿过从前是小麦卸货区的一楼部分。 「哇~」 缪里不禁赞叹,是因为先前空荡荡的仓库如今堆满了货物山,而伊弗就在那其中手拿帐簿评点著。 「我现在很忙喔。」 是我们旅行刚结束没多久又露脸,八成让她认为我们又来找她麻烦了。 「这次可能有钱赚,不敢肯定就是了。」 既然需要大量印刷,除了纸墨以外,从系绳与装订用的皮革,到成书的运输,需要打点的事物非常多。再加上需要暗中进行,款项上有很多可以著墨的地方,掩人耳目做买卖也是伊弗擅长的领域,有不少工作可以拜托她。 伊弗用拿羽毛笔那只手的小指搔搔耳后,叹著气看过来。 「又怎么了?」 尽管夏珑对伊弗有著明显的戒心,想到会欠她大人情我也不好受,但我仍认为她基本上是个好人。 大概是心思全写在脸上了,伊弗一脸的不耐。 「我想请你帮我联系一个人。」 「咦?」 这傻愣的问声当然不是来自伊弗。 「大哥哥,你知道工匠在哪喔?」 伊弗听了挑起眉梢,我则是苦笑。 「不是啦。伊弗小姐,我想找鲁·罗瓦先生谈点事。」 那名字让伊弗一瞬间瞪大眼睛,又更加不解地眯了起来。 我说的这位鲁·罗瓦,是我们相识于十多年前的旅程中,专门买卖书籍的商人。 「如果是在纽希拉那种深山听你提起他,我会以为你想弄一本圣经摆著吧。可是凭现在的你,向王国贵族或大教堂主教拜托一下,大部分的书都看得了不是吗?」 也就是说,她推测我是想找不易取得的书。 尤其是我想找的书,多半和信仰有关。 「这大概不会……给你惹麻烦吧。」 「哈!」 伊弗哼笑一声,以直指我鼻头般的尖锐语气说: 「鲁·罗瓦经手的都是比等重黄金还贵重的书,要我替你仲介那种人还说不会给我惹麻烦?根本跟拿蜂箱摆我家门口,还说不打算引熊来一样。」 这比喻有点特殊,但还是能了解她的意思。 「你不帮我们吗?」 缪里的红眼睛盯著伊弗问。 「……」 (插图013) 伊弗露出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会是因为在她脸上见到了贤狼的形影吗。 我觉得不是那样。 因为缪里每次来,不知为何屋里都会有好吃的东西。 伊弗用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呻吟似的说道: 「与其让你们背著我乱找洞钻……不如一开始就摆在视线范围内比较好吗……」 缪里眨眨眼睛,乐得笑起来。 伊弗是把自己与缪里双亲的关系、海兰的交易和今后的财路都一并考虑过了吧。但我想最大的理由,应该是她也多少会担心我们。 「可是啊──」 她换了张脸说: 「我苦口婆心劝你们一句,很多书是见不得光的,不要随便接触那个世界啊。」 那或许是买卖过无数商品的贪心商人过了无数危桥而得来的结论。书中满载思想,思想可以毒害人心,也可以医治世界,所以教会封禁了能够无限增殖思想的技术。 我都明白其危险性了,想必海兰和迦南亦是如此。 这么说来,当伊弗得知我要重启能够无限复制那种书籍的技术后,不知会作何表情。一旁的缪里大概是已经在想像了,而我努力保持镇定回答: 「我想向他请教一些制书的问题。」 「……」 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能瞒过她。相信伊弗也知道,有些事知情不报就等于共犯。而就算是惯于怀疑他人的伊弗,也不会认为我们瞒她是为了做坏事。我是真的不想给伊弗惹麻烦。 衡量过知与不知的危险后,到头来她似乎选择了后者。 「我会替你联络鲁·罗瓦。如果他说不危险,我就考虑帮忙,否则我什么也没听过,什么也不知道。可以吗?」 附加这样的条件,也可视为一种信任。 「那……那当然。」 伊弗多注视我一会儿后又用小指搔搔后脑。 「你愈来愈像那个旅行商人了。明明一副羊的样子,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却又大胆得要死。」 我苦笑著将那当作称赞。 「鲁·罗瓦很受一些有怪癖的贵族欢迎,应该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很快就联络得上吧。快则三天,长也一星期左右就行。」 「谢谢你。」 伊弗摆出上了贼船的表情重重叹息。 「然后呢,要在这吃晚饭吗?」 「啊,不了,海兰殿下已经……」 「我想也是。听说有人突然到市场找上等羊肉和砂糖甜点,我就猜是她要买的。好多人在传搞不好是有达官显贵要到城里来了,差点没笑死我。」 「要款待表现优异的骑士,不做到这样怎么行。」 从来不知惭愧为何物的缪里挺胸说道。 「就我听说的,你们的确是干得很好嘛。」 看来她身旁的亚兹早已对她详述了拉波涅尔风波的经过。 「可是除了神以外,没人知道幸运会眷顾你们多久。要是你们搞砸了现在这件事──」 伊弗用拿羽毛笔的手托起我的下巴。 「就来替我工作吧?」 缪里委婉地移开伊弗的手。 「如果给我们一大堆蜂蜜和蜜枣,我可以考虑考虑。」 「哼。那我再加一份柠檬冰,现在就来吧?」 「柠檬?那什么,听起来满好吃的。」 「哼哼。没尝过那独特的酸味吗,太可怜了。」 心想别教她多余知识之余,我也为伊弗愿意联系书商鲁·罗瓦松口气。若对象是他,有危险性的事也能放心去谈,毕竟他就是伊弗口中那种专卖危险地下书籍的书商。 「大哥哥大哥哥,我也想吃柠檬冰。」 从伊弗那学到美食新讯的缪里揪住我袖子摇来摇去,灌输坏知识的魔女乐得咯咯笑。 「海兰殿下已经替我们准备丰盛晚餐了。」 「可是她没有柠檬吧!人家说它的皮有淡淡的香气,里面装满了酸溜溜的果汁,和蜂蜜拌在一起配刨冰超棒的耶!」 好像曾听过来纽希拉泡温泉的富豪贵族这样说过。不曾见过的食物,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种。同理,我所不知的知识,不为人知的技术也是数之不尽吧。而且禁书是连伊弗都会忌惮的世界,光是想像汲取那方面知识会窥见怎样的世界,就令人惶恐。 与诺德斯通一同生活的炼金术师,恐怕就是持续关注著那样的世界。 所以才能发现谁也没用过的小麦肥料,肯定西海尽头有块大陆,甚至── 「大哥哥?」 这声音将我唤回神来。 「啊……对不起。」 「就说跟我睡个午觉比较好嘛。」 她似乎当我是累到打瞌睡了。要是我说世界说不定是一颗球,她会以为我在说梦话吧。 「那么大哥哥,我们回去吃饭!」 脑袋转换得这么快,真教人佩服。 话说回来,我们要在如此广大的王国寻找一个连异端审讯官都躲得过的工匠,或许很需要这份灵敏。 但我还是希望离开伊弗住处之后,她不要一直拉袖子催我。 劳兹本的肉铺和有卖砂糖的药行之间,似乎因为有人突然要买高档货,纷纷猜测是哪个显贵来到城里了。要是知道那都是为了一个来自深山温泉旅馆的少女,八成会更惊讶。 而缪里的反应,也让准备这顿豪奢晚餐的海兰十分满意。 「二位远赴外地达成任务,做得太好了。」 海兰平时贵族举止少得不得了,这时却操著一副领主的口气。当然,这是为了逗主张骑士要正装出席晚餐的缪里。 缪里按照向正牌骑士学来的礼仪卸下剑,下跪表示忠诚。 那的确是非常像样,可是桌上刚烤好的羊肉就在一边香喷喷地滋滋流油。她头一低,口水就快流出来。看她急忙用袖子擦嘴,我不禁叹息。 「在船上不容易吃到热食吧。来,请用。」 玩够骑士游戏的缪里将剑交给女佣,扭扭肩膀就座,握刀用力刺起一块肉。 「你也拜托一点……」 这实在是没规矩到了极点,可是主人海兰看得那么高兴,我也不好意思多嘴。而且缪里多少有种为了海兰特地拋开礼仪的感觉,我便好歹劝她别啃那么大块,赶紧替她切一切。 「诺德斯通家这件事真的处理得很漂亮,辛苦了。」 史蒂芬的信,以及整个事件的报告,都在餐前交出去了。 这场骚动需要隐瞒的事有点多,使我和海兰碰杯喝葡萄酒时觉得喉咙有点紧。 「前领主诺德斯通先生称不上廉洁,还不太好相处。不过继位的史蒂芬先生是个相当虔诚的信徒,以后应该不需要为这块领地多操心了。」 「是啊,从信上就看得出来了。所谓见字如见人嘛。」 海兰回想著信中内容笑道。史蒂芬责任感有点太强,可以想像他写给海兰的信是什么感觉。 「不过那些听似荒诞无稽的谣言,居然有几个并不是无凭无据,倒是让我挺惊讶的。」 「嗯咕,就是啊!看到船上满满都是骨头的时候,还以为我会腿软咧!」 缪里用牛肩肉沾满以蒜泥、松子和整粒胡椒制成的重口味酱料,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开心地这么说。 「前领主是经历过乱世的人啊。他那为达目的可以不顾自身风评的态度,或许有值得我学习的地方。」 「嗯,这个爷爷很帅喔!」 海兰以笑容同意,看缪里捞碗蚕豆汤之后转向我。 「让你那样奔波以后又紧接著要你办迦南阁下的事,还请见谅。」 「哪里,别这么说。」 邻座的缪里,在慌张的我肩上拍了拍。 「既然会拿这么多好吃的犒赏我们,接再多都行啦。」 「缪里!」 我大声也没用,缪里从羊肋排上抽出一根骨头,大咬那滴油的肉。 「吃饭就能抵酬劳,那还算便宜的呢。再说,迦南阁下那件事,真的能对世界造成巨大的影响呢。」 海兰虽是笑著这么说,脸上却透露著忧郁。 她和听令办事就行的我不同,夹在王国与迦南等人中间。无论成败,她肩上的责任都不是普通的重。 「迦南先生是去大教堂?」 「不。大教堂里说不定会有敌对派系的人见过他,所以学伊弗·波伦那样,借住在城里的老房子里。」 历史悠久的城镇几乎都经历过几次激烈战斗。那些被战火熏过的古老建筑,都会有地下通道或密室。为防万一,这种地方住起来比较安心。 「为安全起见,原本是根本不希望他们到王国来的。替我们牵线的高阶圣职人员说,迦南阁下坚持除非当面见过你,评定你人品,否则绝对不会推行这个计画。」 我颇为讶异。原来迦南在计画中担任要角,并不是弃子。而且即使是身出名门,他还是极为年轻。海兰接著说: 「他好像是个知名的神童。哪怕是厚重的神学书,也能看一眼就全部记下来。」 我回想起迦南对那种场合习惯到不像那年纪的稳健风度,以及流畅概述封禁技术的聪颖神情。他不仅出身高贵,也具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说到堂而皇之的态度,身旁这少女也不遑多让。往缪里一看,她正开开心心地将切得厚厚的乳酪放在小麦面包上,几乎都要看见她猛摇尾巴了。 「所以我顺利通过面试了?」 海兰微笑耸肩。 「我相信他是以审查为藉口,来见见未来不一定还有机会见的景仰对象。」 「……」 不知该怎么回答时,海兰对我的反应颇为满意似的稍微点头。 「先前送他离开的路上,他也一副等不及想看你翻译的圣经俗文译本的样子。办公室让他太紧绷了吧。」 我光是努力不让自己被迦南从容不迫的气度淹没就无暇他顾了。听了他的台下形象,发现我们其实都在死撑面子,感觉有点好笑。 「我倒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转眼吃光面包的缪里露出十足狼族儿女样的犬齿,眯眼而笑。 「如果他是女孩子,我搞不好在他亲你手背的时候就把他踢开了。」 喝著葡萄酒的海兰笑得肩膀直晃。 「我也要小心一点喔。」 我对海兰投出「怎么又开这种玩笑」的眼神,缪里则笑嘻嘻地大张嘴巴,啃起另一块肉。 「唔……动不了了……」 会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是因为缪里和母亲贤狼赫萝一个样吧。从前受人尊崇为神的赫萝喝多以后,也经常暴露出这种丑态。 不过就旁人看来,那不像是个性邋遢的问题,显然只是身旁有个时时嘘寒问暖的亲爱丈夫造成的。也就是说,缪里会有现在这德行,太宠她的我要负起一部分责任。 「大哥哥……好难过喔……」 扫平一整堆美食之后,缪里连回房都有困难,直接挺著肚子躺在中庭边回廊里的长石凳上。 「真的不需要找医生来吗?」 海兰担心地问,我叹气回答: 「常有的事。让她躺一下就好了。」 反正明天早上肚子又要咕噜咕噜叫了。 我向急忙拿毛毯来的女佣道谢,盖在缪里身上。 「暴食是大罪之一,等等我要跟你讲这方面的事。」 「唔唔……」 那呻吟刻意得可以,是「我听不见」的意思。 我戳戳这野丫头的贼脑袋,站起身说: 「话说回来,海兰殿下──」 「嗯?」 似乎想照顾缪里一整晚的海兰转头过来。 「关于工匠那件事,我想先问问我认识的书商。」 「你还认识书商啊?」 「以前旅途中受过他的照顾,当时他手边有一本遭到教会列为禁书的技术书籍。不仅是知识和管道,信用方面也是十分可靠。」 「买卖珍奇书籍的书商啊。吃这口饭的人,应该对异端审讯官的风吹草动很敏感,说不定会知道当时的事。」 海兰深深颔首,手扶下巴思索起来。 「请问怎么了吗?」 即使这么问,海兰的表情仍不明朗。 像是有口难开的感觉。 「迦南阁下提的议,对王国来说简直是神的旨意。」 她以有些僵硬,不太像只是将幸运归功于神的口吻说: 「但我想,协助他们推行这计画,会有几个问题。」 「问题吗?」 迦南献的计可说是满满都是问题。需要一头撞进连伊弗都不想扯上关系的书籍世界最深处,在大陆广发圣经俗文译本的计画,也遭到温菲尔国王勒令暂停。 然而接不接受,不是早就决定了吗。 猜想她会不会是和缪里一样,觉得寻找工匠太困难时,海兰揭示了这问题的意外切口。 「造书是需要场地的啊。」 圣经那么厚,还得制造几十几百,甚至上千本。 有了迦南所说的技术,少数工匠就能复制那么多份。以不用羊皮纸、不用牛皮装订的单纯纸本而言,其价格大半取决于写字工的酬劳。 我还以为有了技术就行,看来缪里说得没错,我真的只看得见半个世界。 「场地……对喔……就、就是说啊。」 光是纸张占的空间就很可观了吧,而且还得找人来搬。想暗地里制造大量书籍,就得找远离群众的地方,太偏僻又会妨碍物资运送。再说不时有满载纸墨的货车进出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无论如何都会引人侧目。 另外,迦南所说的技术就只是在纸上印刷文字。光是将造纸坊送来的纸裁切、开洞、穿绳、上封面,简单弄成一本堪用的书,就需要不少人手。如果要工人都关在一个地方工作,就得找人来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也需要频繁添购一切所需物资。当然,这不是瞒得了整个城的事。 才刚为这盲点扼腕,海兰又说出一句更意想不到的话。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说情。」 「我……我吗?」 她究竟想到什么了?只见海兰垂下双肩,叹气道: 「我心里有一个正好适合这项计画的地点……就是我们作后盾的那所新修道院。」 「啊!」 我不禁叫出声来。 为夏珑与克拉克的孤儿成立的修道院,的确很适合造书。 「那里与城市隔了一段合适的距离,也有可供许多人吃住的空间,有人频繁出入也不会引起怀疑。我想不到还有哪里更好的了。」 「在修道院的话,频繁送纸墨进去真的就不会引起怀疑了呢。太棒了。」 说完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可是,那个,为什么需要我说情?」 「嗯,就是,那个……」 海兰难为情地搔著额头说: 「修道院是我们替克拉克阁下和夏珑女士他们准备的,他们现在天天都在忙著筹备修道院吧。为了自己方便就占用人家的地方,实在是……」 觉得错愕,不是因为海兰支支吾吾。 而是眼前的她与我心中的贵族形象相差太多。 「当然,我们不会占用太久。一旦计画结束,我就会信守承诺,还他们修道院。」 努力辩解的海兰让我忍不住有点想笑。 「海兰殿下,听您这么说,反而加深了我对您的信赖。」 「咦咦?」 我对愣著眨眼的海兰挺直背脊,端正姿势说: 「不管怎么说,您都有直接逼迫克拉克先生他们听命的权力。但您却惮于这样的权力,总是为克拉克先生他们著想。」 面前抬头看著我的海兰忽然变成她这年纪的普通少女,别开眼睛。 「这真的是一件很可贵的事。海兰殿下,我愿与您携手并进──」 「寇、寇尔……」 「不必难为情,我是真的很感动。」 「不是啦,那个,也对。」 海兰那有如诗歌的高贵情操,比什么都更匹配她的王族血统。就在我为了表达这感动,要握起海兰那不知是害羞还是仿徨的手时── 「唔……!」 一旁传来宛如来自地狱深渊的低吼。 「寇尔……」 海兰用「我们都是待审之身」的就范表情,双手举至肩高。要是海兰不够机灵,现在我们手上都已经多出深深的齿印了吧。 「你的骑士真是铜墙铁壁。」 海兰这么说之后,看著缪里后退一步。 到这里,缪里的低吼才终于停止。 「我好像需要再次提醒这个野丫头谁才是主公呢……」 只有我和缪里两个的骑士团,是海兰动用特权赐给我们的,海兰即是我们表面上的主公,但跟从森林法则的小狼女不太理会这件事。 「言归正传。海兰殿下,修道院那边……」 比起缪里对主公失敬,海兰更不想破坏她与缪里的良好关系,缪里臭著脸的样子让她很紧张。试图将话题导回原轨后,她才赫然回神,尴尬地笑了笑。 「克拉克先生和夏珑小姐应该能体谅,我会亲自向他们解释。可以告诉他们计画的事吗?」 「可、可以,他们应该信得过才对。方便的话,开始制书以后,我还想请他们也来帮忙校阅文章。」 「遵命。」 这么说之后,我将较难启齿的部分也说出口: 「可是,既然要借用修道院建地,还有个问题得解决才行。」 「问题?」 忽然换我提出问题,感觉有点好笑,但内容不怎么有趣。 「其实修道院建地荒废得超乎想像。现在是克拉克先生天天过去,打算靠自己多少整修一点,但进度实在快不起来,修缮的资金也迟迟没有著落。」 海兰听得目瞪口呆,忘了缪里的存在逼上前来。 「原来有这种事!」 「呃,是、是的。」 现在换我注意缪里的反应了。她还是躺在石凳上,眉头大皱,嘴巴噘得好尖。 「好像有听过他们说状况比想像中差……是喔,原来这么糟糕……」 自责使海兰扶起了额。 「我没有调查清楚的坏习惯又犯了。好吧,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修缮费就由我来出。我是不想把这当成代价,但能麻烦你请他们把地方借给我们吗?」 凭海兰的身分,即使是单方面下令,克拉克他们也不得不从。 这让我再次感受到,在这场对抗教会弊病的战斗中,没有比海兰更好的战友了。只是在缪里紧盯之下,我不敢握起她的手。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解释的。」 「嗯,拜托你了。」 海兰退开逼近的身体,动脑盘算下一步。 我趁隙看看缪里,只见她「咿~」地咧嘴作鬼脸。 「真是的,他们怎么不早说……喔不,不是吧。」 自呓的海兰脸上笑容显得有些哀伤。 「夏珑原本是徵税员嘛,大概是知道我口袋有多深吧。」 夏珑曾说好心领主赚不了钱。即使旅费出得起,她和能够自掏腰包盖大教堂的有钱贵族还是差很多。 「让下属担心资金的事,是我们上位者的不是。」 「别这么说。」 不禁安慰自嘲的海兰后,她轻轻耸肩微笑,转向缪里。 「听说令尊是世间少有的高明商人,能请你问他可否指点我几招吗?」 缪里哼一声,竟回答:「等我心情好就问。」 「总之,先把工匠找出来再说。我也会向各港都洽询异端审讯官的来访记录。」 「好、好的。」 「我们可是要用这个计画终止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喔。」 海兰这么说著一手拍在我肩上,吓得我赶紧看缪里。 「吼!我不会生气了啦!」 感觉像骗子岛的骗子一样。缪里挺身站起,挤到我和海兰中间,推著两方的胸口拉开距离。 「替我绑辫子就原谅你。」 这是对我说的。 「给我沾蜂蜜的无花果就原谅你。」 这是对海兰说的。 明明刚才才为吃太撑哀嚎,这吃性也太坚强了。海兰一口答应,缪里满意地点了头。 迦南的计画难关重重。 但说不定能进行得很顺利。 以上便是令人如此乐观的静夜一景。 缪里将暂别劳兹本的份一次塞回肚子里的那晚过后,隔天她一早就开始练剑,我到宅里的礼拜堂作晨祷。接著动身拜访夏珑,告知昨天的计画。 「……你蒜味也太重了。」 平常夏珑在缪里面前都故意摆臭脸,这次是真的很难受的样子,连缪里自己都有点害羞。何况她刚醒来就觉得有大蒜味,在房里到处闻来闻去。 「找我做什么?」 大概是遮羞吧,缪里嘎呜嘎咕地低声叫。我按住她的头,向夏珑说明来意。除了迦南与遭禁的技术让她很吃惊之外,她对说不定能和平解决双方冲突这点也颇有兴趣。她并不在乎双方变成什么样,单纯是不希望见到战争制造更多孤儿才期盼和平吧。 「我不管王国和教会争什么,既然能帮我们修筑修道院,那当然是很好。其实克拉克那家伙还挺爱逞强的。」 「逞强?」 夏珑叹气耸肩说: 「整修工作进展得很不理想,但他坚持那是他的工作,甚至在那里住下来了,叫他回来也不听。特别虔诚的人好像都有这种毛病。」 听表情郁闷的夏珑这么说,缪里的头有所共鸣似的点了点,再抬起来看我。 「如果藉这个机会要他休息一下,他大概会听吧。」 「知、知道了。」 答得吞吐,是因为缪里「大哥哥也是这样」的视线刺得我很难受。 「话说回来,居然有能够随意复写文件的技术啊。」 夏珑抱起胸感叹地说: 「要是还在徵税那时候有这东西,不知道能有多轻松。」 「是喔?」 缪里看向夏珑。 「徵税布告有一大堆『奉神与议会之命』什么的定型文要写。能省掉这一步的话,有很多人可以从这个苦差事里头解脱。」 不太明白这技术哪里厉害的缪里,对夏珑所说的现实问题倒是很有共鸣。 「不过假文件也可以量产,有好有坏吧。」 会接触文件的人,很快就能看出技术的优缺点。 夏珑轻哼一声,看看我和缪里说: 「可是,你是认真要找这个下落不明的工匠吗?光是找不想缴税躲起来的工匠,就不知道有多辛苦了耶。」 「放心啦,我们连幽灵船的真面目都破解得了了。」 我不禁苦笑,缪里则是得意地挺高胸膛。 大概是这对比颇有趣,夏珑吊起歪唇冷笑。 「对了,说到这幽灵船嘛。」 夏珑松开双手,笑咪咪地注视缪里。 「你回来的时候,在船上欺负海鸟对不对?」 「咦!我哪有……」 「对不对?」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海鸟急成那样。不说夏珑,被我冷眼一盯,缪里立刻缩起脖子抬眼求饶。 「这笔债就用帮克拉克的忙来抵吧,笨狗。」 「啊?你这只──」 说出「臭鸡」之前,腰间佩剑随身体前倾乍然一晃,让她想起自己的身分。骑士只会保护人民,不会辱骂人民。 尽管她依然不愿信神,骑士精神倒是从小就耳濡目染。 「……我会跟鸟先生说对不起。」 要是能看著夏珑的眼睛说就满分了,但能道歉就已经是长足的进步。 「以后在港边看到海鸟,记得分几块面包给它们。」 「……好啦。」 如果狼耳狼尾露在外头,一定都垂得低低的吧。 我摸摸她的头嘉许她,却被她不耐地拨开,紧抱我的腹侧。抓那只倒楣的海鸟时,她是真的没有恶意吧。 「呵,我们家小孩还比较懂事呢。」 听了夏珑的揶揄,缪里吐出舌头来反抗。 夏珑看我要去修道院建地,就要我送点换洗衣物和食物过去。食物包含烤了两次以利保存的面包、乳酪,和补充重劳动消耗用的培根。克拉克是个虔诚的信徒,平时很克制吃肉吧。 换洗衣物上有许多显眼的修补痕迹,缝工参差不齐,不难想像是夏珑和孩子们合力修补的,眼前随之浮现他们和乐融融坐在一起做针线活的样子。他们将要居住的修道院和孤儿院,肯定会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 回到府邸向海兰报告之后,她立刻拟定了整修计画。首先请园艺师和木工了解现况,列出必要的工作项目。 找这些师傅需要几天时间,身上又有夏珑的请托,我便先带缪里去找克拉克。中间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缪里吵著要把剑留在腰上,打算直接走到修道院建地去,海兰却坚持不准。派马给我们,不仅是考虑我们刚从长途旅行回来,更主要是为了自己准备好建筑物之后没有多了解状况,要送点葡萄酒和新鲜水果给克拉克赔罪。 于是,我们直接借用了宅邸平时使用的货马车和一匹马。 「咦……大哥哥,你真的会驾货马车吗?」 一听要在风和日丽中搭货马车前往,缪里就连忙跑回房间拿纸卷和墨水,结果见到驾座上是我就傻著眼这么说。 「你可能不晓得,我也是在外面旅行过好几年的呢。」 「我好担心喔……」 认为哥哥做什么都不行的缪里笑容僵在脸上,海兰赶紧替我说话。 「我在纽希拉看过他装卸马具,技术很好喔。」 「咦~?他连晚餐吃的鸡都要抓半天耶~?」 拜托不要拿我跟瞪一眼就能吓晕鸡的小狼女比。 「好了,快点上车。」 「……好~」 为跳上货台的缪里叹口气后,我转向海兰。 「那么,车就借我一下吧。大概明天就回来,最晚后天。」 「好,不要太勉强喔。」 我们就此在搬食物上货台的女佣和在驾座铺毛织品的男佣目送下出发了。 虽然对缪里说了那些话,其实我对自己的驾驶技术也不太放心,事先在中庭练习了一会儿。多亏于此,车子在劳兹本的路上并无大碍,但应该不是我技术好,就只是在贵族宅子里受到细心照料的马比较优秀吧。 「呵呵,感觉好奇怪喔。」 「?」 马匹往城墙大门叩叩叩地走的途中,缪里肘靠货台边缘,倾身到驾座这边来说: 「大哥哥除了看书以外,不管做什么都很不搭耶。」 「……」 我穿的既不是从纽希拉穿来的圣职人员风格服饰,也不是经常向宅邸借的商行小开行头,就只是宅邸园艺师徒弟穿的厚麻衣,方便在修道院建地干点活。 「而且我都不知道你会驾货马车,有点不甘心。」 看来她是不满意这点才来抬杠。 「在纽希拉很少有这个必要,而且旅行上赶路的时候有你在嘛。」 我已经骑过狼形缪里好几次了。 每次都骑得我魂不附体。习惯以后,再狂暴的马都没问题吧。 「……哼~」 她或许是想装不在意吧,但窃喜都从嘴角流出来了。 接著缪里坐回去,在货台上翻了翻,轻巧地跳到驾座上并说: 「看你很寂寞的样子,我来陪你了。」 手上还拿著纸张、羽毛笔和墨壶,是要继续写那篇荒诞无稽的骑士故事吧。驾座不大,但想要她回后面写又八成不会听,还会闹脾气,乾脆就算了。 「爹娘他们也是这种感觉吧?」 货马车抵达城门口,卫兵见过海兰给的通行证后放行。 车上堆了不少粮食,没通行证就要缴税了吧。 「娘说过她尾巴不能藏,每次通关都很辛苦呢。」 「听罗伦斯先生也说过,她为这件事发过好几次脾气。」 「娘?为什么。」 「因为她都把尾巴装成防寒皮草,经常被人说成便宜货。」 还以为缪里也会打抱不平,结果笑得颇开心。 「好想看娘恨得牙痒痒的脸喔。」 真是个坏女儿。我不禁苦笑。 「嗯~也可以这样吧。这样也不错。」 「什么不错?」 顺大路走了一会儿,周围尽是田地和原野。 缪里扭扭身子放出耳朵,再把毛茸茸的尾巴摆在腿间,摊纸沾墨。看她那样,很担心她漂亮的银色尾巴会滴到墨水,然而她对尾巴并没有母亲贤狼赫萝那么注重。 「美丽的女骑士结束了雪山的激烈战斗后,其他骑士都用豪华貂皮取暖,只有她一个披著朴素的银色狼皮。」 美丽女骑士这种写法就已经很失败了,但缪里的笔依然写个不停。 「同伴都很好奇她为什么穿那么寒酸的东西,只有指引骑士的圣职人员注意到狼皮的好。」 缪里一边这么说,一边呵呵嘻嘻地窃笑。 原本是不满意想抓诺德斯通的主教结局而改写,怎么会变成和一大堆骑士到雪山战得轰轰烈烈呢,实在搞不懂。 再多看几行,发现缪里把自己写成了比现在高五个拳头,鼻子高挺的英勇女骑士。以她母亲来看,多半是不会变成这样,她自己却相当认真。 「然后大哥哥其实很在意那条尾巴,想摸得不得了,可是怕被人笑就装作不在意。」 原本迂回写成圣职人员的人物,不知不觉变成大哥哥了。 那身为兄长的我,有句话非说不可。 「会在意你的尾巴,是怕你在森林里跑来跑去,沾到一堆泥土。每次都要帮你清尾巴,很累人耶。」 「吵死了!」 我被缪里吼得闭起了嘴,接著无奈叹息。 尽管现在不会吵著要跟我结婚,她那近似爱意的感情太过直接,似乎愈来愈往奇怪的方向歪去。 「你父母旅行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我回想起儿时在货台见到的情景。套句缪里的话,感觉真的很奇怪。彷佛和那当时很接近,却又完全不同。 「可是大哥哥真正喜欢的不是尾巴,而是漂亮的头发。头发的光泽……大哥哥大哥哥,泽怎么写?」 被缪里扯袖子的我接过羽毛笔,替她写在纸的角落。旁边的文字,写的是有洁癖又死脑筋的圣职人员,被美丽女骑士的银发弄得心烦意乱,苦恼不已的场面。 我不想多表示意见,握紧缰绳。 缪里用力注视那个字一会儿,写上刚学的单字,显得很满足。 小时候,那两人的旅行看起来真的很愉快。 可是在悠闲这方面,我们应该不输他们才对。 我这么想著,继续驾驶货马车向前进。 夏珑说沿路一直走,有个旅人为祈求旅途平安而堆的小石祠。从那往左拐,不久有条架了小桥的小溪。过桥后再走一段,有座在原野上十分显眼的森林,那栋建筑就藏在森林深处。 然而对深山长大的缪里来说,那只是会问:「森林?」的林子罢了。 「寇尔先生!」 因此,在院地干活的克拉克很快就注意到货马车,认出是我们就乐得几乎要跳起来,立刻奔过杂草丛生的小径。 「怎么突然来啦?夏珑那边又出问题了吗?」 我对他们两人关系的印象,原本是夏珑牵著文弱的克拉克到处跑,但这句话让我觉得有些许订正的必要。至少缪里是一副抓到夏珑小辫子的狼脸。 「那个啊,夏珑小姐请我带这些东西给你。」 平常都叫她臭鸡,现在居然加了小姐,并将她托送的换洗衣物等东西拿出来。 「啊,真不好意思……」 「要跟夏珑小姐说谢谢喔!那么强的人很少了!!」 不仅是克拉克,连我也看傻了眼。克拉克应该想像不到缪里的企图,顶著一张泥泞的脸疲倦地笑。 「呵呵。她在两位面前特别爱面子,所以才会有那种印象吧。」 「咦,真的吗?她看起来真的很强耶。」 嘴上虽这么说,眼睛却亮得有鱼上钩一样,使我不禁戳戳她的头,插嘴说: 「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跟你谈整修的事。」 被打断的缪里不甘地踩我的脚。 克拉克不知出了什么事,疑惑之余也仍表现出圣职人员的风度。 「那个,抱歉这里没地方能坐。而且……好像不只是夏珑给我的东西而已?」 「啊,差点忘了。海兰殿下也有很多东西要我带给你。」 知道货台上都是食物之后,克拉克用刚做过粗活的手握起脖子上的教会徽记,感谢上苍。 这里占地颇大,石造建筑不只一栋,座落于主屋的东南西北。每栋之间都有石砖铺成的联络走廊,边上装饰用的石柱藤蔓缠绕,长满了草。通往大道的小径也变成了草丛,之前看似路的部分是克拉克辟出来的。 「这里只靠你一个人啊?」 「这么久了也没什么进展,让您见笑了……」 将货马车停到屋前之后,先一步拨开草丛到处查看庭院的缪里回到车边,耸个肩说: 「一个人绝对清不完啦。」 我也是这么想,克拉克则是露出累到油光全失的乾涸笑容。 「里面就没那么夸张了。」 主屋大门的铰炼已经腐朽,门歪了一半。但地面因铺石的关系,植物没那么茂密。克拉克似乎都在门后的厅室里起居,那里摆了几条粗糙毛毯等用品。要不是枕边有蜡烛和圣经,说是盗匪的野铺我也会信。 「主屋是石造的,状况比较好一点,木造的就坏得就很严重了,北侧离馆好像都变成动物巢穴了……到了晚上,就会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里虽是废墟,接近贵族私地难保不会惹上麻烦,周边村庄的人也不会靠近吧。对周边动物来说,肯定是个不错的避难所。 「人一进来,动物就会自己离开了,问题在庭院吧。大成这个样子。」 以田园屋宅来说,这里其实算不上大,但是对于深山狭村纽希拉出身的缪里而言,已经相当广大了。 「看样子井口也都埋在草底下了,大工程呢。」 说到修道院,想像的都是碎石铺成的步道、细小流水声、药草圃和用来沉思的整齐草地,与现状相差甚远。 「只有一个人除草的话,除完一圈,一开始的地方草又长回来了。这样根本没办法修整房子本身。」 或许克拉克有责任感高于常人的一面,但见过实际情况之后,我也多少明白了一些事。克拉克会不会是将这场苦难当成了神给予他的考验,因而乐在其中呢。肯定没错吧,所以夏珑才会郁闷地说他爱逞强。 优秀的圣职人员,往往都是些喜欢苦难的怪人。我能体会克拉克的心情,也懂夏珑希望他将效率摆在考验云云之前的焦躁。想到他们吵吵闹闹争辩的样子,也会一并想像他们感情多么好,忍不住就微笑起来。 不过要是他真的这样独力弄下去,永远处理不完也是事实。有缪里这个严格监工在,我只好破坏他沉浸在苦难中的愉悦,说明来意。 「我已经跟夏珑小姐谈过了,我们要藉海兰殿下之手,一口气把修道院整修起来。」 「咦?」 他顿时一脸茫然。在小主教区担任助理祭司而看遍人生百态的克拉克,似乎是因为这句话而想像了不好的未来。 「不,你别担心。除了让人们能为了信仰而继续使用这个地方外,迅速整修这里,也是我们自己的目的所需,到时候要借用一部分空间。」 「这、这样啊……」 缪里接著对疑惑仍未散尽的克拉克说: 「我们有个秘密的计画啦!」 我对卖关子的缪里叹口气,将对夏珑说过的那些话再跟克拉克说一遍。 夕阳西沉,围著火堆吃完晚餐后,废墟生活似乎激起了缪里的文思,拿起羽毛笔在火堆前写个不停。若在城里,我会说这样是浪费薪柴,但这里能烧的多得是。 克拉克听了迦南的计画,也和夏珑一样愿意为世界和平付出,积极地接受了,还自愿在制作圣经译本时提供协助。 谈完了工作,这里还剩火堆、时间和海兰给的上等葡萄酒。再加上平时吵闹的缪里格外安静,我便尽情与克拉克享受一段神学论谈。 「原来如此,您的解释真有见地。」 「不敢当。我只是追著文字跑,透过听来的知识用自己的想法重新建构起来而已。倒是克拉克先生你以实地司牧为根基所做的解释才真的是深奥,我受益良多。」 克拉克带来这种地方的圣经当然不是有精美装订的高级品,是他自己用布纸写成的。凭他小城万年助理祭司的圣禄,要买足够纸笔是颇为困难。 想到有信仰如此坚厚之人隐没在市井中,我就不禁猜想比我更适合翻译圣经的人会不会其实是到处都是。说不定在送去大陆散播之前,需要多找几个人检阅检阅。 在对话之中透露出这种想法后,克拉克愣了一下,露出烛火般的笑容。 「说也奇怪。」 并翻开摆在我们之间的手工圣经说: 「用教会文字写成的圣经,我读到都背下来了。只要是讲圣经的事,就算是面对语言完全不通的外国圣职人员,都说不定能用教会文字对话呢。」 或许是因为海兰要我带来的上等葡萄酒,克拉克今天话有点多。 「然而,若是要和不识字,当然也不曾读过整本圣经的平民百姓讲解圣经内容,情况就不一样了。」 砍来的柴大概是不够乾燥,不只烟多,还「啪!」了一下。 「很多原本滚瓜烂熟的东西,一旦要改用平常说的话来讲,舌头就变成石头了。好比一个表示虔敬的教文单字,意思很复杂,不晓得到底该怎么换成俗话来解释才好。就像要把四角形的积木塞进三角形的洞一样,必须有所削减才塞得进去,但问题就在这里。面对如此意涵丰富且复杂的词语,我不晓得该削去哪条枝桠才好。可是──」 克拉克往我看来,用的是略带嫉妒的眼神。 「寇尔先生您翻译的故事准确得惊人,而且很生活化。我第一次拜读时,甚至很久以后才惊觉自己在读俗文译本呢。」 克拉克静静地捧起几乎空了的杯子来喝。 「我实在不懂您是怎么做到的。」 不知是醉意还是累了,克拉克的眼有些发直。 「寇尔先生,神给了您一份稀世之才。散播圣经就是您的天职……不要犹豫。」 他打个酒嗝继续说: 「勇往直前吧。用您的言语,让腐败的教会清醒过来。」 克拉克表情显然是醉了,只有注视著我的目光格外专注。他在劳兹本最穷的教区当助理祭司,应该见多了世上的不公不义,也痛感教会的腐败与圣职人员的无力。然而基层助理祭司的能力微不足道,只能接受命运。 这样的人,想必是多不胜数。剎那间,我发现自己不仅给迦南那样的高阶圣职人员制造了机会,也是克拉克这类人的希望。 然而无法义无反顾地去推行自己翻译的圣经,不完全是缺乏自信,主要是因为我心中有近似愧疚的感情在。这是因为,我能够回答克拉克「如何能翻译得如此准确」的问题。 「如果我的才能是神赐予的,我可能会有足够自信吧。」 「……?」 眼皮半闭,又以怪异姿势倒酒的克拉克往我看来。 我也喝下一口酒,壮壮胆再说: 「如果我真的成功用浅显易懂的文字重述了圣经,那都是她的功劳。」 克拉克朝我所指方向看去,见到写得脸几乎都埋在纸里的缪里。 「受不了……真的是受不了,她对信仰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还是个一有空就往山上跑的野丫头。因为我说得再多,她都只听得下两、三句,不准确一点不行。要在她一身泥地对我展示刚抓到的超大青蛙时,简短有力地塞进她耳朵里。」 若狼耳暴露在外,她或许会注意到,但她依然沉浸在她的笔下世界。克拉克看看缪里,小声一笑。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然后说: 「是爱呢。」 他以拳掩口,打个酒嗝后又笑了笑,叹气似的说道: 「您的信仰是用爱灌溉出来的呢。」 「……」 答不了话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评论,而且我不觉得哪里不对。 缪里从不听我说教,却总是竖耳聆听著我自己说的话。更可恶的是她脑筋动得很快,说教时一有瑕疵就会被她反咬一口。 然而眼睛依然盯著她不放,跌跌撞撞地和她来到了这里,还取得了世上只有我俩能用的徽记,都是因为我希望她得到幸福。 在爱之前,没有其他字词更贴切。 「……感觉上,好像不太对耶。」 不知为何,我需要用相反的话才能正确表达自己的心情。 克拉克似乎也明白兄妹的复杂感情,笑得像个普通的城镇青年。 「那些话都不是经过琢磨才说出来的,真的就只是一直在骂人而已。」 「那也是爱的表现吧。那表示您对所爱之人传达信仰之美好的想法,甚至足以改变世界。」 他认真至极地这么说之后爽朗地笑起来。缪里也察觉我们这的气氛变化,但先前似乎没在听,一脸的疑惑。 我跟著笑,是因为克拉克说得一点也没错。 如果迦南的计画顺利进行,我所翻译的圣经传遍大陆,等于是把我在纽希拉对缪里大呼小叫的那些话传遍世界。而且缪里的心动都没动,整个世界却先动起来,真的是只能笑了。就像个有点讽刺意味的童话故事。 缪里是个顽固且贯彻始终的人。一旦决定了目标,怎么撬也撬不动。我不晓得为她伤透脑筋兼胃痛了多少次,却依旧放不开她,这是因为──没错。 因为我爱缪里。 那当然不是缪里所期待的男女之爱。 能让我目光片刻不离,注意她每个举手投足,无论闯了多大的祸都能一笑置之,我找不到比爱更适合的字词。 这样的想法,使我的笑容变得疲惫,最后化成近似放弃的奇妙叹息。缪里只知道自己是话题人物,没听清内容,表情很不高兴。而我继续说下去。不是对缪里,也不是对克拉克。除了这么说以外,我想不到其他话好说。 「看来爱就是这么不如意的东西。」 一脸不知何时会咬过来的缪里,似乎觉得这句话有种魅力,挺挺腰润润眼之后迫不及待地将它写在手里的纸上。 克拉克则是用龟裂大地终逢甘霖的脸深深颔首。 「关于您提到的神奇技术──」 然后忽然这么说。 「希望您能够顺利找到那位工匠。」 我没问他何出此言。教会畏惧印刷术会造成异端思想快速扩散而加以封禁,而这句话使我明白他没有这种想法。克拉克的侧脸,透露出他相信这世界充满了像刚才对话那样,应该伴著笑容推广的故事。 对印刷术的看法,即是对世界的看法。教会不相信世人而封禁了它,克拉克则宁愿相信世人的良善。 黎明枢机与身旁银色少女的故事即是一则实例。 克拉克闭起眼,打了个特大的酒嗝。 「啊啊,好想回夏珑他们那个家……」 大概是工作得累了,上等葡萄酒又太烈了些,抑或是目睹了足以推动世界的爱的关系。 我替晃起脑袋的他盖上毛毯,刚才势要把头塞进纸里面的缪里用纸遮著脸,只露出颇为警戒的眼睛。 这是个四周都是杂树林,只有狐狸等小动物出入的废墟。 我轻笑著张开右臂,缪里用不知道在不开心什么的脸靠过来,窝在臂弯里。闭眼时一并把证明她骑士身分的剑鞘翻过去,盖住上头的狼徽记。 对早起颇有自信的我,醒来时发现克拉克已经在清理环境了。 他从石柱扒下藤蔓,拔除灌木丛,为美丽的修道院奋斗。 哪怕这里如此广大,拔掉最后一根草时,一开始拔的草已经长成草丛也不放弃。 「好啦,缪里,你的剑派得上用场了。」 克拉克正在几株长得拔不太起来的小树前伤脑筋。我往他看一眼,对眼中睡意浓厚的缪里这么说,结果这个野丫头从麻袋里掏出面包,冷冷地瞪我。 「骑士的剑不是用来砍草的。」 「那就用手帮他吧。」 我起身来到克拉克身边,留下的缪里很不情愿地将面包塞进嘴里,跟了过来。 「好,要拔喽!一、二、三!」 尽管嘴上发著牢骚,一旦动起手来,她就会发挥她的本事,做什么都开心。 不只对两头笨手笨脚的羊下指示,还亲自带头。拔除的杂草灌木愈堆愈高,停下来喘气时,周围都是土味。 「照这样看来,再过一星期就能整理得差不多了吧。」 当我们看著失去家园而跳来跳去的蚱蜢吃午餐时,有事发生了。 缪里忽然伸长她细细的脖子,往杂树林的方向望。 「咦,有人来了。有马蹄声。」 骑士游戏还没玩完吧,她还准备拔剑。 「会是海兰殿下吗?」 关心下属的她是挺可能乐意作粗活的,但缪里不这么认为。 理由很快就揭晓了。我们也在杂树林外见到了那个骑马的人物。 「鲁·罗瓦先生?」 马背上那面团般圆滚滚的男子,一看见我们就笑容满面地用力挥手。 我小时候和他旅行过一小段时间。不只是我和他,还有几个路上认识的人。与他相处过后,我才明白「博学」一词的真正意义。 同时也想起,我对鲁·罗瓦印象最深不是博学,而是他豪放不羁的个性。 「我接到伊弗小姐的联络了!原来大家街头谈到巷尾的黎明枢机,居然就是那个寇尔啊!所以我待也待不住,直接搭夜船过来了!」 剃得短短的头发已经斑驳不少,音量和口吻倒是和以前一样。而且体型变得更大,感觉年岁反倒让他更壮了。 「好久不见了,鲁·罗瓦先生。」 「上次见是罗伦斯先生他们的婚礼嘛!哎呀,这就是他们的女儿吗!」 见到羊的化身哈斯金斯时,缪里被那金毛羊震慑得发抖,而现在她心中的可怕人物榜单又多添了一笔。 「跟令堂一个模子呢!」 「……」 缪里愣愣地和他握完手之后,立刻后退,躲到我背后去。 「话说回来,那个,应该是我去拜访您才对吧……」 「怎么这么说!听说您是想问我书的事对吧,人与书的邂逅,每本书就只有一次!光是迟到半刻钟就再也碰不到的书,至今不晓得有多少本啊!」 说到专门买卖价格比等重黄金还高的书商,一般都会想像戴双白手套,如贵族一般的人物,但鲁·罗瓦这样的人在书商中似乎并非特例。据说这个要时常为贵重书籍东奔西跑的工作,声音不够大,态度不够强硬还做不来呢。 「啊,失敬失敬。我叫鲁·罗瓦,是个四处漂泊的书商。想要神学方面的书,找我就对了!」 鲁·罗瓦这才对眼睛瞪得比缪里还大的克拉克自我介绍并握手。 「那么,我们的黎明枢机大人要找的究竟是怎样的书呢?还是说──」 才刚用能够吓跑鼹鼠的音量这么说之后,他忽然压低声音: 「您写了痛批教会的书呢?」 「咦?」 「这种书很好卖喔。有不少贵族没失去信仰,只是对教会怀恨在心呢。对于渴望刺激,想收藏危险书籍的人来说,这种书可以满足他们的复仇心、信仰心和占有欲,简直棒透啦!」 我明明比他高,却有种被他居高临下,快要压扁的感觉。他顶著贪婪得发烫,连伊弗都没有的笑容逼过来,背后缪里慌得握起了剑柄,吓得我鼓起勇气把他推回去。 「不不不,鲁·罗瓦先生,我没写那种书。」 「您没写啊?」 我用力点头好几次,鲁·罗瓦表情变得像是被放鸽子的少年。 「有准备写吗?」 「也、也没有。」 「真的?」 见我再度点头,他重重叹了口气。 「等您决心要写以后,请务必通知我一声。」 第一次见到他,他就是个能在弥漫火药味的佣兵集团里,扛著一大堆圣经到处兜售,让他们能在战场上祈福的人。随年纪变得圆润的,好像只有身材而已。 然而和迦南他们共谋大计,的确是出于对教会的强烈批判。就这点而言,鲁·罗瓦的鼻子倒是挺灵的。 「所以您找我谈什么呢?」 「非常抱歉,跟买书卖书没有关系……」 (插图014) 所以我才希望取得联系以后由我去拜访。结果鲁·罗瓦猜想可能会得到一本惊天动地的书,能大赚一笔就连夜赶过来了。既然他搭的是夜船,花费恐怕不小。 「别这么说。您直接找上我,而不是城里商行,就表示有这样的需要。伊弗小姐在信上也透露出她的为难,这件事肯定很有意思。」 伊弗为难这部分,让鲁·罗瓦真如字面般捧著肚子咯咯笑。伊弗曾说,这件事根本是在她家门口放蜂箱。 这么说来,这位书商就是被香味引来的熊了。 「我想问的,是书的制法……」 「喔?」 不时暗中买卖危险书籍的书商睁大了眼。 「例如可以轻易复制书本,被教会禁止的方法。」 紧接著,我为人表情原来能这么丰富而开了眼界。 「……我是知道啦。」 鲁·罗瓦摆出万般不愿的表情,挤出这样的答覆。 「原来如此……这真的不能问城里的纸行。」 同时猛抓脑袋,歪著嘴巴重重叹息。 这情绪的落差,比心情变得比猫眼还快的缪里更夸张。 「可是,这件事您是从哪里听来的?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由教廷自己的装订工坊研究出来的技术了。后来教廷将其视为异端,还没传开就把工匠抓光,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 「呃,这个嘛……」 我不确定能否对他说出迦南的事,但他大手一张,说道: 「喔不,失礼了。我不该问这么多。」 这世上确实是有些光是持有就会被教会盯上的书。 专营这种书籍的鲁·罗瓦,自然很懂得分寸的样子。 「那寇尔先生您为何想了解这技术,我也就不问了。」 鲁·罗瓦对神发誓般手按胸口,接著往我看来。 「不过,我也希望您能发誓。」 表示我无意给他惹麻烦前,鲁·罗瓦先说: 「当您要写痛批教会的书,得头一个通知我。」 「呃……这……」 我霎时一片混乱,不知该怎么回答。但鲁·罗瓦的眼神表示,在我点头以前他绝不会配合,我照顾缪里时见过很多次。 缪里躲在我背后也依然注视著他,就是因为遇见了比她更强的同类吧。 「……我、我发誓。」 终于挤出口的话,说得跟婚礼宣誓一样。 克拉克察觉我和鲁·罗瓦的对话他最好别听,便将我们带到睡觉的主屋去谈,自己到外头除草,缪里也一并跟去。她是把有意思的探索废墟、无聊的技术话题和压迫感惊人但似乎人畜无害的鲁·罗瓦摆在一起比较,最后选择了探索废墟吧。 「我们要找的,是唯一从异端审讯官手中溜走的工匠。」 我为鲁·罗瓦倒一杯海兰送的葡萄酒,他一口就乾了一半。 「嗯。记得是逃到王国来以后就没消没息了嘛。」 居然连这都知道,让我很讶异,而鲁·罗瓦戏谑地抹抹额头说: 「以前我啊,在教廷的书库迷宫里工作过,所以有管道。再说我这样的书商,本来就很注意那方面的消息。」 真想不到,原来博学是源自教廷的经历吗。说不定还见过迦南呢。 「注意那种事,是为了帮助工匠吗?」 能轻易复制书籍的技术,是能让书商口水流满地的诱惑吧,对于工匠的行踪或许心里有数。 怀著如此期待发问的我,却连个微笑也没得到。 「正好相反。其实把四散各地的工匠行踪报给异端审讯官知道的,几乎都是我这种买卖稀有书籍的书商。」 鲁·罗瓦默默看著我错愕得嘴绷成一线。 「毕竟,那会让本来只会有一本的书随随便便就变成好几本。」 「啊!」 一方之得,必定是他方之损。 「就连在印刷术还没被视为异端的时候,听到消息的誊写匠公会和羽毛笔工匠就开始骚扰那间工坊了。另一方面,书愈多赚愈多的羊皮纸匠、牧羊人、造纸匠和细密画家就很期待这门新技术。而我们这些买卖稀有书籍的书商,是属于前者。」 也就是制造一本书会牵涉到很多人,而他们的利害关系不尽相同。 「总之结果就是,原本请他们研究便宜又快速的方法来造书的教会,突然反过来把他们打成异端,就此定调了。」 技术是教会请工匠研究的这件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说不定迦南是不愿提起这件对工匠极其不公的事,而这也是他口中教会内部看法并不统一的一个例子吧。会不会是制作文书的部门为减少庞大工作量而支援了这项技术的研发,异端审讯官却将其视为灾厄呢。 「然后就算这些工匠逃跑了,他们还是非常危险。想吃饭,就得靠自己学成的技术,可是这世上识字的人占少数,会想在家里摆书的不是贵族就是虔诚的圣职人员,顾客数量有限,让他们特别显眼。」 我想起街上光是有人卖出砂糖点心和上等羊肉,商人们就能为是哪个显贵来到城里猜个不停。做出便宜的书,与黑暗中点火无异。 「所以工匠们凄惨落魄地逃出去以后,继续参与制书业的人都被抓光了。有炼金术师或贵族庇护的,能躲比较久一点,但剧情还是一样。手边有工具有技术,即使明知危险也会想赌一睹。就是这种工匠的可悲天性,让他们很快就露出马脚,最后锒铛入狱。」 「……那逃过追捕的工匠是怎么做的?」 「就是特别小心吧,抑或是怕到不敢碰了。」 被异端审讯官追捕这种事,我当然是只有耳闻而已。 传说他们无所不在,如影随形。一旦被形同吊颈索的他们追捕,就再也无法安心入睡。 「不过最大的可能,其实是那个工匠根本就不在这里。」 「咦?」 心想他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但他表情极为认真。 「就算所有工匠都被抓了,他们也可能在逃亡过程中把技术交付给了其他人。只要让相关人士认为异端审讯官还在到处寻找有那种技术的人,就能达到一定的遏阻力。」 执拗且狡猾。 这就是他们对付异端与异教徒的武器,守护教会的正确教章。 「话说回来,我已经有好些年没听过有人在谈这件事,几乎都要从脑袋里消失了。结果现在竟是由您提起。」 简直是恶梦卷土重来了吧。 「您应该不单纯是路边听来的吧?」 那是他出于好意,劝我不要随便玩火的意思吧。 「……很遗憾。」 说不定像鲁·罗瓦这样的人,光是如此就能推测出我是从什么人听来的。 「我自认是明白这技术的危险性,但因为某些缘故,我需要找出这位工匠。」 一是为了迦南那边的计画,二是想起了昨晚的克拉克。 「您知道些什么吗?」 那是对书商而言形同恶梦的技术。 就算鲁·罗瓦知情,他也没理由告诉我。 然而他摇头时的表情,实在不像说谎。 我没有天真到认为鲁·罗瓦一定知道工匠的所在,顶多猜想那领域的人或许握有连异端审讯官都没查到的情报。 但我想都没想到,书商本来就会积极寻找工匠的行踪,向异端审讯官告发。对书商而言,能使用那种技术的工匠不仅是商敌,还有可能把他们这一行连根拔除。 而这群滴水不漏,天天躲避教会耳目买卖危险书籍的书商不管怎么找,这最后的工匠就是不落网。 在夏珑和缪里都说这是个困难的任务,我自己也懂的情况下,没想到自己会结结实实地卡在暗礁上。或许是因为过去的旅程全都船到桥头自然直,使我的信心过度膨胀了。 在这片探索之海上,比我更大更善于航海的船,也会在漫长的航行中触礁。而且船员还觉得,前方根本就没有岛。 与鲁·罗瓦对话后,我在主屋门口瘫坐下来,一筹莫展。 而且想来想去,想到的全是迦南。 迦南应该知道书商的动向,距离异端审讯官又近,会不会已经猜到漏网工匠或许是他们为示警而虚构的人物了呢。 如此一来,他们就是明知找不到而献上这个计画,陷阱的疑念闪过脑中。 然而海兰不太可能没查过他的身分就给予如此的信赖,况且我不觉得迦南当时的激昂是装出来的。 难道是迦南这样的虔诚圣职人员,自认能够引发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迹,不需要往坏的方面想,才没有对我们提起这种可能? 但连我也知道,坚强信仰能在俗世化为力量解决问题的事,只有在缪里爱听的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若找不到迦南所说的印刷术工匠,他们的计画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迦南先生那边也是,在这种状况下,线索到底要去哪里找呢……」 不知如此呢喃多少次后,缪里忽然一溜烟冲过我面前。 「缪里?什么事这么急……」 才刚这么想,她已经手拉两匹马回来了,克拉克也慌张地跟在马后面。 「啊,大哥哥!你也来!快点!」 「……?」 我在纽希拉常见到她这样子。当恶作剧造成她自己没办法处理的状况时,就是这样求救。 于是我也往庭院中央走,看她究竟闯了什么祸。一路来到草丛灌木长得乱七八糟的地方后,我的脸色也变得跟克拉克一样青。 「鲁·罗瓦先生?」 「喔~……寇、寇尔先生~……?」 一时间,我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院里的房子之间都有铺石走廊相连,走廊两侧以等间隔设有装饰用的石柱。这些石柱同样年久失修,倒了好几根。 其中一根以对折方式倒下的石柱之间,倒栽葱地长出了鲁·罗瓦的脚。 「大哥哥!用这条绳子捆住柱子!克拉克先生用木棒当杠杆,把柱子抬起来!」 缪里明快下指示,再兔子般轻轻一跳,从倒柱上查看鲁·罗瓦的状况。 「还可以再撑一下吧?还是说,能从下面钻过去?」 「地下这条路很窄,钻不出去……墙壁看起来很坚固,应该不会再垮了。可是……我要脑充血了啦!」 看来不是石柱倒在鲁·罗瓦身上,而是因为某些缘故,最后卡在了倒柱之间。说不定是想从石柱之间进入地下通道,结果肚子卡住而动弹不得。 无论如何,得挪开石柱才能帮他脱困。 于是我们便按照缪里的指示动工,小心翼翼地让马匹前进,稳稳挪开一根再接一根,总算是搞定了。 「呼……有种变成萝卜的感觉。」 「不是芜菁吗?」 就是啊,芜菁才对。我和克拉克互相点头。 「到底怎么了?」 摔得一脸黑土的鲁·罗瓦苦笑回答: 「哎呀,我只要来到这种地方,就忍不住想到处看看。」 「真是吓死我了,有没有受伤?」 「没事没事,肚子有点擦到而已。」 暗叹又多了一个缪里时,鲁·罗瓦拍拍肚子上的灰土,急匆匆地环顾四周,像是在看地下通道通往哪里。 「贵族的宅子都有地下室。有的只是拿来酿酒的仓库,有的是用来藏不能放在城里的黄金。有的地下室在屋主换了几次之后就被人忘记,这种地方就有可能摆几本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危险书籍。所以在倒柱中间发现像是地下通道的路以后,我就忍不住进去看看了。」 他真的是和我们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呢。我和克拉克无力地相视而笑。 「的确,古老的修道院也有这种事。」 「啊,对对对,特别是古老的修道院。爱冒险的商人经常用那里避难,骑士也会拿它当对抗异教徒的要塞,造成修道院很容易会有被人遗忘的密室,摆满了有趣又贵重的东西。」 然后引来鲁·罗瓦这类人,在这种地方到处寻宝。 结果变得像恶魔仪式的祭牲,实在教人无言,幸好他没事。这时,我发现周围静得出奇。 「那个,缪里人呢?」 最疯这种事的野丫头居然不见了。 不会吧?我立刻在裂开的石板边跪下,头探进黑漆漆的洞里找人。 「缪里!」 洞底下的构造甚至不足以称为通道。就算不是圆滚滚的鲁·罗瓦,成人都要用爬的才能勉强通过。不过能在小盆里悠哉泡澡的娇小少女就不在此限了。 黑暗的另一边,出现了缪里的鞋底和她的小屁股。 「快点回来!」 想到通道可能会塌,我就怕得呼吸都有困难。幸好缪里在我开口之前就已经开始后退,不久手脚并用地爬回洞底下。 「你真的是喔!不要乱跑啦!」 也许是地下通道里空气淤陈已久,缪里一抬头就猛搓鼻子,打喷嚏似的咳了几下,然后有一步没一步地想爬出来。我便像抓猫一样双手抱她腋下,从洞里拉出来。 「真是的……衣服弄得这么脏!」 缪里穿的是海兰替我们找来的上等货,去拉波涅尔时也穿过。见习骑士也会穿,一件不知值多少金币,现在满是尘土。 瘫坐的缪里打个大喷嚏后站起来说: 「吼~你很吵耶。」 「……!」 连骂都不知从何骂起时,在周围走动的鲁·罗瓦用憋笑的表情说: 「那么,里面有东西吗?」 鲁·罗瓦像是要我别骂了,对我眨一只眼睛。那动作十二分地足够我提醒自己别让他们成为好朋友。 「什么都没有,也不是什么密道的样子。动物味道超重的,在最后还跟狐狸宝宝对上眼睛了。现在好像是狐狸母子躲在里面。」 缪里很不耐烦地让我拍她的衣服并这么说。 「哈哈哈,我想也是。要是你们晚点才来救我,鼻子搞不好就要被咬一口了。」 眼前浮现好奇心旺盛的狐狸宝宝被突然闯进底下的大圆脸吓一跳,战战兢兢接近的样子。 「看来这不是通道,而是水道。那边有一座埋在草丛里的露天澡堂。」 「澡堂!」 纽希拉出生的缪里满怀期待地大叫,但想泡澡恐怕还要等好几个月。 「大概水会先在北边那栋烧过,用这条水道送过来。」 听了鲁·罗瓦比手画脚的说明,克拉克也明白了一些事。 「那么晚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就是这些狐狸弄的喽。」 显得有些遗憾,或许是这位野宿废墟的圣职人员期待天使出现在他面前吧。 「话说这种在户外盖澡堂的建筑,是很古式的格局了。听伊弗小姐说,这里要整修成修道院是吧?」 「啊,对。您晓得海兰殿下吗?她是个非常虔诚的王族,那就是她促成的。」 鲁·罗瓦笑咪咪地对克拉克点点头,慢慢扫视四周。 「这原本可能是非常……非常老的建筑。搞不好还是王国建立前,古帝国士兵攻打这座大岛时盖起来的。」 鲁·罗瓦那平静却又隐约有些陶醉的侧脸上,已经看不见先前的嬉戏气息,取而代之的是热爱历史的贤士脸庞。 「要不要调查一下这里的背景?可以当作修道院的卖点喔。」 然而那很快又变回平时熟悉的轻浮样。 「叔叔叔叔,你是说留在王国,后来变成骑士团的那些人吗。」 好奇心比狐狸宝宝还要旺盛的缪里,被她不敢接近的鲁·罗瓦钓了过去。 「你对骑士的历史有兴趣啊?」 缪里睁大眼睛,用力点头。 「很好,我就来替你上一课。」 鲁·罗瓦阅书无数,能听的故事肯定比大教堂前卖失传骑士团徽的摊贩多上好几倍,连我也颇感兴趣。 但我想再多问一点工匠的事。 「鲁·罗瓦先生,我还有些事想问您……」 「喔?」 「不行!又要问那个烂神的事对不对!」 缪里揪著鲁·罗瓦的袖子把他拉走,强调那是她的猎物。 夹在我和缪里之间的鲁·罗瓦愉快地摸著肚子。 这时,不知在孤儿院见过多少次这种光景的克拉克疲劳地微笑说: 「各位,要不要暂且休息一下?」 小孩和小孩一样的大人,这才总算收敛。 结果我们又在废墟待了一晚,隔天早上,我好不容易劝阻克拉克别留在废墟继续除草,暂时回劳兹本休养几天。 我们在午餐前将他送抵夏珑所等待的孤儿院,克拉克马上就捱夏珑的刮,被开心得蹦蹦跳的孩子们拉进屋里去。 「你偶尔还是有点用的嘛。」 夏珑浅笑著挖苦,缪里「咿~」地作鬼脸顶回去。她们感情真的很不错。 鲁·罗瓦似乎想在伊弗那借宿,送他到屋前时,正好与忙著出货的伊弗遇上。能看到鲁·罗瓦黏腻得让伊弗频频闪躲的样子,感觉有点赚到。 返回宅邸后,在家的海兰出来迎接,见到缪里脏成那样有点傻住。 「原来书商也会追查工匠的行踪吗。」 在缪里回房洗净土沙时,我在中庭回廊向海兰报告我与鲁·罗瓦的对话。从书商为保护饭碗,也协助追捕那些工匠,到最后一个下落不明,会不会是异端审讯官的计谋都说了。 「原来如此……我的确不会把人想得那么坏,实在是很有可能。」 「请问您怎么看呢?」 我当然是打算继续寻找工匠,但老实说线索实在太少。况且鲁·罗瓦等书商追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根本就轮不到我来找吧。 再说我也一直在怀疑迦南也明白这点。那明知如此又找我进行这项计画,是作何居心?即使迦南本身清白,他背后人物的动机仍然可疑。想到这里── 「这些问题,迦南阁下说不定也都知道。」 诧异地抬头,是因为海兰脸上带著柔和的微笑。 「然而他还是甘冒被教会指为叛徒的风险来到这里,背后一定有强烈的动机。不太可能是单纯因为坚信神会主持正义,就来告诉我们这个没希望的计画。」 「……」 她对不解其意的我耸个肩说: 「迦南阁下所说的技术是一种奇迹没错,但并不是魔法,凭我们自己的手也能代替。」 海兰像缪里一样戏谑地开开合合右手。 「只要找得到足够誊写员,计画就进行得下去。说不定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我们可是要重启因太过危险而遭封禁的技术。难道是在缪里身边待久了吗,我竟然对这荒唐事一点也不抱怀疑。或许冷静的海兰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全局。 「这件事没有利益可言,所以不能找商人帮忙。如果迦南阁下他们是一般的高阶圣职人员,可以把他们掌控之下的大教堂和修道院人员一个个找出来,以各种特权为回报凑誊写资金,而迦南阁下他们正是为了扑灭不当利用这种权力的人而努力。就算向民间贵族求助,如今领地与教会的利害关系往往勾结得太紧,敌友难辨。所以他们才直接找上摆明与教会为敌的我们吧。」 海兰虽是庶子,却仍身列王族。这替我们免去了旅费之忧,还能在如此豪华的宅院借宿。 倘若迦南他们认为就算无法重启那传说中的技术,同样能够筹措足以在大陆散播圣经的费用,也无可厚非。 毕竟资金的问题,他们一开始就提出来了。 「再说我们不必要自己弄出那几千本,重点是能否制造会让异端审讯官同样害怕的状况。」 她说得有点像在猜谜,不过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是要散播得比他们清查还快吗?」 「对。知道俗文圣经有多么宝贵的人,会替我们抄写下一本,拿到抄本的人又会做同样的事,省下我们很多力气。这当然比较花时间,效率也不稳定。有了迦南阁下说的技术,是可以消除这份不稳,但即使这技术比我们通力合作还强,我们依然会是可观的战力吧。他们可能就是这么想。」 用弱小的火苗去烧柴,可能只会烧焦表面,点不起火。想让一整片木柴烧起来,就得准备足够的火种。 只是我差点就说出对王族极为不敬的话。 ──资金没问题吗? 夏珑连修道院的整修费用都不好意思开口了。难道海兰是打算找后盾德堡商行,或向伊弗凑钱吗。 这时海兰似乎是发现我把话吞了回去,有点腼腆地微笑后说: 「准备够多誊写员就行了。地点的话,修道院正合适。这样就没问题了。」 她「包在我身上」似的点头,应该是真的有办法。 尽管不安,过分探究毕竟等于是不信任海兰,我便闭上了嘴。 「呵呵,你表情这么认真,害我紧张一下……不过骑士还在房间洗澡呢。」 会故意说这种话,表示这件事谈完了吧。我也只好无奈一笑,放过这话题。 「工匠这部分就先这样。把圣经译本交给迦南阁下之后,他很快就提出几个翻译上的问题。方便看看吗?」 「这个,好的,当然没问题。只是有点怕怕的……」 「对方写这些问题的时候,也是同样心情吧。」 在办公室与他对话时,我心里都在想怎么不被他的气势压倒,而他似乎也是如此。想起这件事,让我心里好过了些。 「啊,对了。」 正想跟海兰到办公室拿信,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预定整修成修道院的古宅,历史很悠久吗?据说样式古老到可以追溯到王国成立之前。」 「这种事是颇常见……怎么了吗?」 「鲁·罗瓦先生,就是我打听的那位书商,说那可以当作修道院的卖点。」 听我这么说,海兰不太舒服地苦笑。 「如果我是个更懂赚钱的领主,就不用麻烦那么多人了。」 但她是个朴实,严以律己的贵族中的贵族。 「至少正因为殿下您是这样的人,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我以笑容答覆海兰: 「我也应该趁缪里不在的时候说说真心话呢。」 并补了句玩笑,海兰表示不敌般高高耸肩。 「修道院的背景,我会查一下。」 海兰愉快地这么说,转向了我。 「有你们的协助,相信再大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即使那一点根据也没有,海兰的人品仍使我笑著同意。 告别海兰回到房里时,缪里已经洗完了澡,忙著整理头发。我将这少女搁一边,开启迦南的信坐于桌前。虽然收信到房间这段路上,我已经忍不住先开了,现在重看一次还是会脸红。 「情书?」 缪里从旁探来脑袋,眼神莫名有些发直。 「才、才不是。」 答得支吾,或许是因为字里行间充满了热情的夸赞,甚至都要在底下见到迦南的脸了。 「有很开心的味道。」 缪里鼻子凑近迦南的信,没趣地闻了几下。 「真的不是女生写的?」 我苦笑著安抚缪里的疑心。 「能跟我一起神学问答的人很有限,就像在遥远异国的土地遇到故乡老友一样。」 「聊你们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喔?」 缪里甩甩还有点湿的尾巴,表示自己无法参与的话题,不管什么都没意思。 「你自己还不是跟鲁·罗瓦先生聊得很热烈。」 在货马车的货台上,他们一路聊个没完。我和克拉克都在讨论如何解释圣经,但怎么也敌不过背后的火热。知道醉心于聊自身所爱的缪里有多么热情的我,充分感受到能把缪里喉咙聊哑的鲁·罗瓦是多么伟大。 「我们还约好今天晚点一起去城里的书库咧。要把修道院的背景查清楚才行。」 城里的议会搜藏了各地史册、贵族徽记与主要战役等记录。 和鲁·罗瓦一起到那去,对缪里这样的少女来说真的跟天国一样。 「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喔。」 反正叫她别去也不会听,再说海兰口袋并不深,想想能让她多为修道院卖点下点工夫也好。只要她找得出来,也是转个弯帮到海兰。 然而都如此将唠叨压到最底限了,她还是用不满的视线看著我。 而不满的理由,与我想像的差很多。 「没关系吗?我要跟男人出去玩耶?」 「……」 有那么几下子,我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明白她意思的瞬间,我忍不住笑出来了。平时总是领先两三步,把我耍得团团转的缪里,居然也会说这么直接的少女语言。 想当然耳,把鲁·罗瓦和缪里摆在一起,根本没什么好担心。 「如果你是和鲁·罗瓦先生去吃饭,我才会怕你吃过头啦。」 这两天我才知道,他吃的东西多到连缪里都听不下去,才维持得了那圆滚滚的体型。要是缪里也养成那种食量,那还得了。 「……才不会有那种事咧。」 我当然知道缪里在不高兴什么。 她的求婚攻势热烈持续到前一阵子,现在只是换个方向而已,并没有消失。 「我们都有这个东西了,这样就够了吧?」 我指的是绣在缪里腰带上,往旁边看的狼徽。 能用这徽记的人,找遍全世界也只有两个。 缪里垂眼看看腰带,叹口气抬起头。 「这次我就不咬你。」 是迦南的信让她吃醋,想跟我玩一下吧。 如果我也有她那种鼻子,肯定也能在缪里写得那么勤的梦想故事里轻易闻到同样的气味。若将那叠纸交给缪里的母亲贤狼,多半会笑说哪有那么厚的情书。 「希望你在羊肉当前的时候,也能这么克制自己。」 补上这句之后,缪里歪起唇,在我肩上甩一巴掌。 「大哥哥你很坏耶。」 为听惯的回答咳嗽似的笑几声,她又拍过来。 「其实你是想从鲁·罗瓦先生那套出工匠的消息吧,对不对?」 蠢羊也是有学习能力的。 缪里歪斜的唇噘了起来,鼻孔撑得老开。 说不定是不希望我发现。 「哼……你知道就好。」 我装作没看到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恭敬地低头说:「谢谢。」 缪里耸个肩,搬另一张椅子到我旁边,碰一声把梳子摆到桌上,背对我说: 「既然他脑袋那么聪明,就算有工匠的线索也没那么容易问得到吧。」 劳动是需要酬劳的。 我唏嘘地拿取梳子,轻轻埋入缪里的发丝,她总算满意地笑了。 「对了,金毛对工匠的事有说什么吗?你不是去讲那个的吗?」 「她也觉得工匠可能并不存在。一开始就考虑过这一点了吧。」 缪里的头发仍有水气,冰冰凉凉,质感很奇妙。有这么漂亮的头发,也难怪她会保养得那么用心。想到这里,她忽然问了个怪问题。 「金毛没有很沮丧吗?」 她还转过头来,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没有。不过,我想我知道为什么。」 我戳戳肩膀要她转回去,她颇放心不下地转往前方。 「就算没有那个技术,我们还是能在原理上实现那个计画。」 如果说什么也得重启那失落的技术,感觉会更悲壮吧。别说能和平解决王国与教会的冲突,甚至能净化教会,机会千载难逢,我应该会更拚命才对。 「若问题只是有没有钱雇用造书人手,那前方并不至于是一片黑暗。这笔大钱是个问题没错,但海兰殿下似乎有些想法,可以感觉到她就算找不到那个工匠也要继续前进的决心。」 我动作轻柔地梳理缪里的头发,忽然感到她身体变小了。发现那是因为她在叹气时,她投来的眼光比湿发还要冰冷。 「我看吶,大哥哥没有我真的不行。」 「……怎、怎么突然这样说?」 缪里没有立刻回答,打手势要我继续梳,转回前方。 背影已不见先前的撒娇样。 「有问题挡在想实现的目标前面,那个金毛手上有方法可以解决,所以金毛那样的人当然不会沉著脸啊。还会用解脱了的表情这样说吧──」 缪里耸肩说道: 「如果牺牲我自己就能解决,还算轻松的。」 我停下梳子,看著缪里稍微转头。 「而且还笑笑的,对吧?」 说不出话,是因为那种场面太容易想像。 「我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这样做啦,不过她说不定会用很可怕的方法凑钱,你最好多注意一点喔。」 连夏珑都担心责任感强的海兰会做傻事,不愿意直接找她要钱。我如此信任海兰,正是她的责任感所致。 我不禁想起问她修道院背景,或许能填补营运费用的表情。 她说,如果她是个更懂赚钱的领主就好了。 「我是不喜欢大哥哥担心金毛啦。」 缪里口没遮拦地这么说之后耸个肩。 「但要是她拿不出甜点了,我也伤脑筋。」 背对我的缪里,究竟作何表情呢。 我当然能鲜明地想像出来。缪里虽有逞强的时候,但她毕竟是个善良的女孩子。 「我真的是,太大意了。」 要是哪天海兰突然抱来一大笔钱,说请得起誊写员了,我也不会有丝毫疑问吧。八成会把她的笑脸当成真正的笑脸,连问也不问。 在到处是危险坑洞的森林里,有头狼领先几步查看路况,避免同伴跌进去。原本停下梳子的手以比先前还要轻柔的动作梳理起来。 「你真的很像样喔,我的骑士。」 我梳著那头有如掺了银粉的灰发,并这么说。 缪里没有转头,但她的狼耳和狼尾,比刚才更清楚地说明了她的表情。 梳完头发,吵著要我绑辫子以后,缪里穿上仍有点土味的见习骑士服,急匆匆地跑去赴鲁·罗瓦的约。 没要她卸下腰间摇来晃去的剑,并不是因为她才刚点醒我一件重要的事,而是海兰正好要去参加议会厅的午宴。我们的骑士团是海兰利用其特权成立的,她即是我们的主公,那么我们这些骑士自当保护主公的交通安全。海兰当然乐于接受这小骑士的护卫,请她上了马车。 而我只能跟男佣们一起目送她们乘坐的马车叩叩叩地踏著石板路离去。 海兰笑得跟平常一样,和缪里开心嬉闹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但若事情真是缪里说的那样,那笑容底下恐怕藏著危险的决心。迦南他们提供的计策,影响大到确实足以左右王国与教会的关系,我能体会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成功的心情。 不过我还是希望她不要乱来,背著大家牺牲自己。 就算那是出于她磐石般的责任感,与高于他人的王族矜持。 「身分,是神安排的……」 一种枷锁。 胆敢与之正面对抗的,或许只有那发色奇妙,有如灰中掺了银粉的野丫头。 「寇尔先生,怎么了吗?」 年迈男佣问道,表情像在想我要站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在想点事情。坏习惯。」 年迈男佣以缺了许多牙的脸挤眉一笑,准备关上铁门。 这时他视线忽然移向路上,我也跟著望去,朝我们走来的人不禁愣住。 「咦……罗兹……先生?」 中间的停顿,是因为我有些怀疑。 刚认识他时,他昏倒在路边泥泞里,见习骑士的身分也岌岌可危。 然而路上那略显无措的身影,即使色彩不鲜亮,也仍是个斗蓬飘扬的挺拔骑士。 「是客人吗?」 男佣停上关门的手问我。罗兹是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人,应该不是碰巧散步经过。罗兹也鼓起勇气般抬头挺胸,大步走来。 我想他是真的有事拜访,但由于没想到远远地就和熟人对上眼,一时害羞才会愣住。 不过他毕竟是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人,知道再害羞也没意义,端端正正地行礼。 「寇尔先生,近来可好。」 然后手按胸口就要下跪,我赶紧扶住。 「好久不见了,请别那么拘谨。」 罗兹披了斗蓬,身穿皮甲腰配长剑,脚穿及膝长筒旅靴,是一整副齐全的旅装,而靴上残留著些许春季融雪。 「旅装都还没换,你是直接赶过来的吧。先进屋里坐坐怎么样?」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这应对方式很有骑士的样,但仍有些不太习惯的感觉,单纯是因为年轻吧。 接著男佣带我们到靠街道的房间。日照良好,还有以彩色玻璃拼成的天使画。 「海兰殿下不巧刚出门。」 我在房外接下女佣送来的饮料,自己摆在罗兹面前。他所仰望的天使画,彷佛闪耀得快让他睁不开眼。才几天不见,罗兹的样貌就成熟了许多。要是缪里看见了,说不定会气他变得比自己更像骑士。 说到骑士,罗兹应该还不知道缪里已获赐骑士身分。不禁挣扎究竟该现在就告诉他,还是让缪里亲口说。 感觉罗兹对缪里颇有好感,是不是该替他多制造些跟缪里对话的机会呢……这么想著坐下后,罗兹终于等到时机似的开口: 「请代我问候海兰殿下。今天,我是来送团长的急信给您的。」 「咦,给我?」 为居然是找我而讶异时,罗兹从怀中取出一纸信封。那是以马尾毛发作束绳,有骑士团红蜡捺印的正式信函。 我收得有点紧张,还以视线问罗兹是否真的能开,他跟著点头。 接著见到的内容,使我更惊讶。 (插图015) 「在寇尔先生的协助与神的指引下,我们重新找回了骑士的荣誉。」 罗兹这么说之后,视线垂落到我手中的信纸上,再抬起头来。 「可是我们能力不够,还是遇到好几次怎么样也说不通的时候。每一次,都让我们感受到您的伟大。」 信以骑士中的骑士,那位银须团长的笔迹,述说他们代替惮于加深冲突的王国,到处揭发教会组织的不义之举。 或许是圣库尔泽骑士团在民间受欢迎到甚至会写成童话来歌颂,我不时会听说他们振奋人心的英勇事迹,但似乎不是每次都那么顺利。 「在比较大的城镇都没问题。在那里没人不知道圣库尔泽骑士团,把圣经拿出来,他们就一点辩解的余地也没有。可是换作老一点的小城小村,尤其是主教以世袭方式把持,圣职人员连教会文字都看不懂,神都护佑不到的地方,就不尽然了。」 必须独身的主教居然世袭,这般令人头昏的矛盾,或是圣职人员看不懂以教会文字写成的圣经,内容也没听过多少等听起来像笑话的事,是真的存在。 「像那种时候,他们还会骂我们是一群土匪什么的,满口诅咒地拿水泼我们。不过──」 信上说到,一旦他们表示自己是受命于黎明枢机,他们都会当场就范。 而无一例外地,那样的教堂里都有节录自圣经的俗文译本。 「就算他们不懂神的语言,也一样懂得倾听世情的变化,会从往来商人跟前往大城贩卖作物牲畜的民众听说寇尔先生的大名,并取得译为俗文的圣经节抄本。虽然有些会抄得错字连篇,他们依然是藉此头一次接触到神的教诲。」 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影响力打从心底震惊,同时也对未来感到强烈的希望。果真行正义之事,就会有人注意到。 「那么罗兹先生,你那一袋是──」 信里的称赞与我翻译圣经的美好,多得我都有点害羞了。信后半写到,为了导正虚有其名的昏昧圣职人员,希望黎明枢机务必与他们同行。当然,那只是一种社交辞令。 就算我不在场,他们还是能转达我的话。 「于是团长下令,要我尽快抄一本您翻译的圣经回去。」 罗兹打开肩上麻袋,露出熟悉的羽毛笔等文具。我曾见过这名少年写的信,字迹确实流畅整齐。 继迦南后,罗兹也来抄俗文圣经了。 我相信这不只是巧合,走在正道的我们开始有收获了。此时此刻,在这场遍地开花的风潮中,人人都企盼著俗文圣经的到来。 「我得先问问海兰殿下才能答覆,不过借宿的部分应该没问题才对。」 毕竟抄写圣经,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 结果罗兹急忙摇头。 「不行,不能给各位添那么多麻烦。我上大教堂叨扰就行了。」 圣库尔泽骑士团有教会打手之称,这样也对。虽然罗兹所属的分队全是王国出身的人,名义上仍是教会之友,王国之敌。略感遗憾之际,罗兹忽然垂下视线,原先的耿直骑士面容淡去,露出少年的表情。 「可是,我有一个请求……」 「请说?」 那不知在烦恼著什么的脸,让我想到缪里。 缪里之前提及罗兹时,曾说罗兹喜欢她。 有些骑士会贯彻独身主义,但没有强制。对兄长角色的我而言,罗兹这样的少年和缪里走得近一点,我也比较放心。 一厢情愿地这么想时,罗兹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抄的时候,那个,偶尔过来就行了,能请您指导指导我吗?」 「咦?」 在他的注视下,我愣愣地眨了眨眼。不只是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主要是因为他的视线十分强烈。 「那个,好啊,是没关系……」 「谢谢!我们骑士团真的是因为您才得救的,而且每到新的地方,都能体会到您的伟大。当时倒在泥巴里的我能被您拯救,绝对是神的指引不会错。如果要说哪里有遗憾──」 罗兹懊恼地说: 「就只有我对自己不懂事,没多多向您讨教深感可耻而已。而且一开始,我也对您多有得罪……坦白说,这次接受抄写圣经的任务,是有想要填补自己书念得少这么一个私人理由在,可是我一定会全心全意认真学的!」 「呃……我……好吧。那个,不敢当。」 我怎么会猜他是为了缪里来的呢,太丢人了。 所谓见字如见人,看来罗兹真的就像他的字一样,端正又坚强。 「只要不嫌我才疏学浅,我当然乐意助你一臂之力。」 罗兹的脸顿时亮得难以直视,并再一次低头道谢。 接著由于海兰外出,罗兹自己又仍是旅装,要暂时告退,到大教堂借宿。我也起身送行,正要开门时── 「寇尔先生。」 转头一看,发现他贴得意外地近。 「团长有个机密要我告诉您。」 「团长大人?」 我回看潜声的罗兹双眼,了解到这才是他旅装换都没换,一进城就赶来这宅邸的真正理由。于是稍微颔首,开门看看左右。 房外弥漫著午后的慵懒气息,回廊另一边的中庭里,那位年迈男佣正在修剪果树,并放任小狗在脚边玩耍。 「外面没人。」 罗兹点点头,再接近一步说: 「王国里有些不肖之徒在策划阴谋,要挑起王国与教会间的事端。」 我没出声,只是看著他。 「有人想夜袭我们,再栽赃给王宫。我们成功反击,还抓到人回来问话,发现他们像是强盗集团,装备不怎么样,身上却有染上黄金羊徽的肩章。八成是要在偷袭成功以后,留在现场当证据的。」 圣库尔泽骑士团是骑士中的骑士,甚至被人写成传说歌颂。这群为钱办事的盗贼,真是鲁莽得教人同情。 「他们是受人雇用,完全查不出背后是谁在指示。可能是教会想陷害王国,又或者是王国这边有人想利用这点,让世人认为这是教会的阴谋……」 罗兹他们属于圣库尔泽骑士团中纯以温菲尔人组成的部队,立场非常尴尬。教会和王国都宁愿视他们为敌人。 但说到强盗打算在现场留下王家徽记,推测目的不单纯是除掉骑士并没有错。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有一方势力正打算给这场冲突泼油。」 「没错。」 罗兹点个头,略有难色地说: 「王国与教会,甚至第三者之中,都有很多乐于开战的人。」 那可能是藉武器或粮食发财的商人,抑或是像罗兹他们这样以战斗为生存意义的人。对他们而言,对抗异教徒的战争结束,等于是宣告他们失去作用。 新的战争,就是他们的新工作。 「另外,团里有人在离这里一小段距离的港口发现教廷的人。加上夜袭的事,有场阴谋正在进行也不奇怪。」 「教廷的人」四个字,使我担心表情会透露自己的心思。毕竟我想到的第一个就是迦南。 既然他们等同是背叛教会来到这里,或许有必要尽早告诉他们罗兹这边的事。 「我明白了。这件事……能禀告海兰殿下吗?」 「那当然。现在海兰殿下是和您一起站在对抗教会的第一线上。既然有阴谋,下一个找上的说不定就是她。为了各位的安全,我们甚至讨论过该不该乾脆住进来,但这样造成的麻烦也不小……」 王国与教会正僵持不下,让圣库尔泽骑士团担任护卫恐怕会擦出不少火花。不过至少能把这分心意告诉海兰,她一定会很欣慰。 「各位的虔诚,以及对我们的忧心,相信神都有看见。感谢贵团通知我们这些。」 「哪里,还不足以回报您的恩情呢。」 好个坚守礼义的人。见过真正的骑士精神以后,我很难不认为我们家的野丫头在成为合格的骑士之前,还缺了些根本性的要素。 「愿神指引我们。」 听了这句话,罗兹深深一鞠躬。 目送罗兹离开后,我回到房间第一个就是叹息。 不仅是教廷的迦南他们,连圣库尔泽骑士团也了解到圣经俗文译本的威力,实在教人高兴。可是换个角度,敌对势力也会见到相同情形。罗兹的部队在这时候遭人袭击,可以用我们眼中的大好机会,被敌方视为危机来解释。 罗兹提到骑士团有人见到教廷的人,便怀疑教会想搞鬼,只是我很难往那想。 相反地,我倒是能想到一个比教会更可能捣乱双方关系的势力。 那就是海兰最清楚的势力,等她回来以后得详加了解才行。在这场将世界一分为二的冲突中,少不了唯恐天下不乱的角色。 「能像缪里的小说那样诸事顺利就好了。」 一见到桌上那一整叠缪里有空就抓起羽毛笔猛写的幻想骑士故事,我就不禁叹息加絮叨,不过发再多牢骚也没用。 继迦南后,罗兹那边也开始关注圣经俗文译本无疑是个好预兆。只要准备大量俗文圣经广布于大陆,正确的信仰就会如燎原之火般熊熊燃起。 迦南对圣经译文的问题,带有彷佛摸得出来的热情。居然会有人穷尽所有知识,来关心我所翻译的圣经。 为了劝野丫头信神而千锤百炼的言语,如今即将打动许多人的心。 等缪里听到这消息,她也会当自己功劳一样自豪吧。光是想像那嘴脸,我就不禁苦笑。照这样看来,俗文圣经说不定真的能为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带来决定性的结果。 那么,我也只有尽最大努力一条路了。 于是我拉椅子坐下,面对迦南热情到缪里误以为是情书的信。 拿起羽毛笔,用更大的热情来回覆。 甫一抬头,发现房里暗了许多。同时有种在池底憋气很久了的感觉,不由得大口吐气。窗外飘送晚礼拜的钟声,告诉我已专注很长一段时间。 就在我挺挺发僵的背,心想海兰他们差不多要回来了时,门后传来熟悉的仓促脚步声。 「大~哥哥~!」 门猛一掀开,迸出缪里活泼的呼喊。还来不及说话,她已大步接近,将怀中物塞在我身上。 「来,赶快穿一穿,准备出去了!」 「……又怎么啦,没头没脑的。」 一身土味出门,却带著古书尘味回来的缪里,塞给我的是商行小老板的服装。而且缪里自己也动手脱去骑士装扮,要换上商行小伙计的衣裳。 「是金毛的命令啦!」 「海兰殿下?」 怀疑她以为搬出海兰的名字就什么都可以之余,考虑到抑止缪里这股劲得花费的力气,还是先顺著她才是上策。况且要和海兰见面,就能顺便告诉她罗兹的事。 不过缪里旧衣脱了一地,把新衣套到头上时忽然停下动作,鼻子吸得嘶嘶响。然后裤子也没穿就赤著脚啪啪啪走过来。 「有一种忘记在哪闻过的味道。」 抬眼的她像个追捕异端的骑士,也像是怀疑恋人偷情的少女。 「罗兹……罗兹先生他来过。」 这名字让缪里的狼耳上下摆了摆。 「他是这种味道喔?感觉上……」 「才几天没见,他已经变成一个颇为精悍的少年骑士了。」 尾巴啪啪啪地晃动。 「可是我现在也是骑士喔。」 缪里得意挺胸,不知道想争什么。这副只穿上衣光著两条腿的样子,简直跟懒惰地赖完床以后随便乱穿没两样。不管怎么看,都一点也没有罗兹那种严肃。 「骑士才不会用这副邋遢样走来走去。」 「啊,赶快换衣服啦!」 我怀疑地注视完全不听我唠叨,赶紧继续换衣的缪里,一并更衣整装。 离房下楼后,见到海兰身穿只在阿蒂夫见过那么一次的民妇服饰,愉快微笑等著我们。 搭满载商品的货船来到劳兹本的年轻商人,邀请走访商行时看对眼的女佣,连同仆人和护卫到街上的酒馆吃喝。 现在八成就是这德行的我,自弃地接受现实。 「偶尔这样挺好玩的呀。」 扮成民妇的海兰这么说,从商行搬运工装扮的护卫骑士手中接过斟了葡萄酒的杯子。 「『黄金羊齿亭』的肉也满棒的啦。」 缪里所说的店位在劳兹本大教堂前广场,常有城中显贵往来。打通各楼层的天井中央挂著几条染上招牌的大布帘,俨如酒肉的大教堂。 而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劳兹本中工匠占多数的区块里,一间小不隆咚,菜也算不上好的店。门口有野狗在等残羹剩菜,店里有吵闹的船员叠高了杯子,侍女泼辣得不输醉汉。在如此喧嚣的缝隙间,还有看似觊觎酒客钱包的可疑人物,表情阴沉地独自啜饮。 「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附近到处是类似的酒馆,厨房烟囱又似乎堵塞,店里烟多到刺眼。 我很想报告罗兹那些话,尤其是王国内有势力暗中挑事的部分和迦南那边的事,但气氛实在不对。 「我们在书库跟鲁·罗瓦叔叔看了很多书。」 略带焦痕且肉汁横流的羊肋排在木盘中堆积如山。也许是这里客人都好这口味,上头涂满浓浓的蒜泥酱,散发强烈香气。海兰直接用手抓一条来秀气地咬,很喜欢这样似的吃得很开心。缪里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啃,并说: 「因为知道修道院那间房子的背景了。」 「是喔?」 我是很好奇,但发现前后接不太起来。 想请她说明时,这次换海兰开口了。 「我到议会去以后,遇到了那块土地和古宅的卖家的老朋友,就向他请教背景了。他说很久以前来到这里的阿罗涅骑士团在那住过,可以追溯到古帝国时期。」 海兰不知拿沾满羊油的手指怎么办,最后索性舔乾净。护卫骑士见状,拚命克制自己不要大惊小怪。 「不过那个骑士团很老了,书库里没有正式记录。对吧?」 海兰将话题交给缪里,让我想起他们是去附设于议会的书库。海兰要和城中政要开会,所以约在那里见面吧。 「嗯。鲁·罗瓦叔叔也听说过,可是书库里没有他们的团徽,所以猜他们当年是类似佣兵团的骑士团。」 「话说……知道这么多就够了吧?」 解释到现在,还是跟为何需要变装没有关联。 不知该不该纠正缪里的吃相时,侍女粗鲁地放在桌上的鳕鱼乾是那么地诱人,我便拿一条等她说下去。 「啊呼、哈呼!嗯咕。可是啊,那个骑士团其实非常有名,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多搜集一点故事,整修的时候加入一点故事内容会比较好。你想嘛,整修不是很花钱吗?而且修道院这种地方吸引多一点人来,才能多赚一点。」 身为与财迷心窍的教会对抗的人,实在很难直接点头,但事实就是如此。修道院的收入中,牧羊最稳定,然而藉由巡礼者的捐献购置巨大设备的并不少。如果那古宅真与阿罗涅骑士团有关,用它作宣传词,对营运或许不是坏事。 只是,缪里特别强调这点,多半不是料到海兰恐怕为筹措资金铤而走险的缘故,而是想尽量减轻海兰的重负。虽然平时她对海兰态度那么冷淡,其实还是把她当同伴看的吧。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说阿罗涅骑士团的事,有名却没有记录又是什么道理,感觉每件事都兜不上。 这时,满屋子的喧噪忽然像鸟群一样改变方向。 「啊,来了来了!」 就在缪里叫喊的同时,周围客人有的起身有的举酒,朝著店门口齐拍手。 我也伸长脖子张望,原来进门的是一支乐队。温泉旅馆云集的纽希拉当然少不了他们,「黄金羊齿亭」也不例外,不过他们和那些乐队不太一样。 这群乐队似乎是独树一格,专门在城中特别混杂的地区演奏。 「全知全能的主啊!感谢祢今天也让我们有酒能喝!」 一名乐手以喧噪也盖不过的洪声这么说,一撩琴弦。随后骤然开始的歌曲,与疗愈温泉客身心,或掩盖显贵秘密商谈的曲子完全不同。是让人们捧酒踏脚,宣泄一日烦忧的激烈旋律。 门口马上有酒客交臂围圈,转呀转地跳起了舞。那大概是这种店的常客必点歌曲,好几个人自个儿伴唱起来。 缪里当然爱死了这种粗浅的欢腾,海兰也愉快地跟著打拍子。护卫骑士瞪大眼睛,以防扒手趁乱接近。 「在『黄金羊齿亭』听不到这种歌喔!一定要来这间才行!」 海兰略有醉意而发红的脸,凑近被这气氛逼得不知所措的我,大声这么说。 不解她特地来到这么吵闹的地方究竟是为了什么时,我发现缪里在摸索我的腰间。 「大哥哥!给我几个铜币!」 她一边说,一边扒手似的掏我的钱包,并且补充: 「会来这种地方的乐队啊,肯定都知道阿罗涅骑士团的歌!」 快速说完理由后,缪里抓紧手上铜币,奔过火热的喧嚣。目送她背影离去,我才终于想到这世上的史诗或冒险故事并不会全都有文字记录,收藏在经过装订的书籍里。为娱乐大众而润色得引人入胜,在时间长河中传唱下来的故事也是存在的。 看来阿罗涅骑士团即是属于这类。 「有没有适合修道院的就很难说了。」 海兰一边这么说,一边看著缪里跟乐队旁边收赏钱跟点歌,貌非善类的小丑商量事情。 「这个骑士团,是以团长他传奇性的风流韵事出名。这样一来,还留存在院子里的那个室外浴场要不要保留,就不好决定了。」 楼房之间以铺石渡廊连接,廊边有一整列装饰用的石柱。那显然是古帝国的调调,以现代的审美观来说,甚至颇具性暗示。 如果新见的修道院里,有一座城镇当红歌曲中的室外澡堂会怎么样呢? 我好歹也在泉烟之乡纽希拉开温泉旅馆的稀世旅行商人手下干了几年活,由我来看,那满满都是商机。虽然那是风流骑士团长留下的澡堂,然而沐浴在修道院仍是修行重点之一,在信仰上或许不至于造成问题。想到这里,缪里那似乎谈成了。 不久旋律与调性一并改变,骁勇中带了点甜蜜。舞娘随后对乐手又摸又靠,少女歌手唱出的正是骑士与美女的爱情故事。 才刚侧耳聆听歌在唱什么,我就差点被歌词呛到。 在王国内某片闲静田园中的美丽宅第里,水道将玫瑰香的热水送入池中。伟大的骑士团长脚泡著水,在美女服侍下畅饮葡萄酒。歌中的水道,应该就是害鲁·罗瓦像献给恶魔的祭牲般头下脚上,通往浴场的那条水道。 而且听她高歌室外浴场光天化日下的男女情事,我没喝醉也脸红了。 「真的有点受不了耶。」 海兰才刚苦笑著说完,曲调忽然变得夸张,少女歌手以手压在胸口卖力高歌。 我上战场杀敌建功,噢,是为了誓言对你的爱。可是我的爱人啊,如同我战功无数,爱也足够分给每一个人。 意思就是,他每打完一场仗,就会换一个永远的恋人。听著这样的歌大唱特唱,有个醉汉起了色心,往侍女腰上搂下去,被狠甩一巴掌而跌个狗吃屎。 这首歌唱的是战斗只属于贵族,男儿志在冒险的时代。当时教会势力没这么庞大,狼纹仍受贵族欢迎。 的确,用文字记录这种歌,装订成皮面书收进书柜里,马上就会遭到教会的责难。只有无根的乐手,能轻飘飘地闪躲教会的缉查,将这种故事传唱下去。搞不好对所有知识皆有涉猎的鲁·罗瓦也无法尽揽的世界,就在这里。 当歌曲结束,为驱散煽情词句的余韵而吃的略苦鳕鱼乾只剩一半后,我对世上仍有许多未知领域深深感慨。 同时,叹息不由自主地跑出来。 「先不说歌词怎么样,那个丫头好像已经学到坏东西了,让我很担心。」 视线彼方,缪里随著再度活泼起来的曲调和舞娘一起舞动。 「担心什么,跳得很优雅啊。太厉害了。」 即使觉得海兰实在太宠缪里,她和正牌舞娘手牵手跳舞的模样仍俐落得教人叹服,难以说嘴。说到跳舞,刚离开纽希拉那阵子,缪里曾在途中下榻的税关旅舍用跳舞跟酒客换东西吃。 而且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也在我儿时的旅程中和卖艺的舞娘共舞过,难怪觉得那画面有些熟悉。 血统果真不会说谎,我手扶额头缓和头痛。但见到整间店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群花样舞娘上,我发现机会来了。 「海兰殿下,趁野丫头不在,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嗯?」 已经很习惯舔去指上肉汁的海兰往我看来。 「您外出时,骑士团派了使者过来。还记得罗兹先生吗?」 海兰立刻恢复平时的面孔,侧眼看看四周,打手势要我到耳边说。店里这么吵,正适合说悄悄话。即使趴到桌上耳语被人看见,也只会以为这小子真不会泡妞吧。 罗兹总共告诉我三件事:他受命制作圣经抄本、骑士团里有人见到教廷的人,以及有势力偷袭骑士团并试图制造争端。 说完要点,我以沉默视线询问海兰是否听得清楚。她低垂的长睫毛,透露出民妇装扮也藏不住的威严。 「第一件,我当然是非常欢迎。只是在大教堂抄写,容易被其他圣职人员盯上。到我们那住或许比较好。」 劳兹本大教堂的大主教亚基涅在经过一番迂回之后,可说是站在我们这边。可是大教堂里的圣职人员比一般商行还要多,对两阵营冲突的想法各自不同,说不定有人会排斥罗兹的寄宿。 「第二件……虽然说这也是我们计画在大陆碰头的原因……」 海兰有需要隐匿迦南,一旦他出了事,就得担起这个责任。 然而我想,这不过是摆在天平哪一边的问题。 「如果我们都跑去大陆,也会面对迦南先生现在的问题吧。」 不如就让我们担下这问题,心理上会比起留在对方身上轻松一点。听我这么说,海兰注视我一会儿后无力地笑。 「我好像太依赖你了。」 「哪里。」 海兰微微笑,视线瞥向远方后移回我身上。 「先告诉他们可能有人注意到了吧。那么……既然这样,请他们住进来或许比较能安心。」 「住进来吗?」 「迦南阁下也在抄写圣经,这样有问题能直接找你,想上街购买生活必需品也近,那里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虽然那免不了让他们遇上骑士团的罗兹,但认出教廷的人的不是罗兹吧?他更不会认为迦南阁下就是其一。」 很实际的想法。 「就算有个万一,只要详加说明,相信罗兹也能够了解我们的想法。他应该能以大义为重,没有那么冥顽不灵才对。」 他是有点顽固之处,但我对罗兹的印象与海兰差异不大。 「问题在于第三件。」 海兰极其刻意地上下耸动肩膀,叹一口气。伸手拿起葡萄酒杯,却没有喝。 「你心里有数吗?」 在这里避讳也没意思。 「恐怕是二王子殿下。」 这指的是王位继承权第二顺位,为防大王子遭遇不测而生养的克里凡多王子。使大王子顺利继位已是既定路线,且现在异教徒战争已经结束,他几乎没有机会可言。大王子不太可能突然中箭身亡,弟弟也没机会立下战功。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他无望扮演主角,只有将家名与领地传给下一世代的份。是个在贵族制度的黑暗中嘶吼,玩世不恭的人物。 据说他仍未放弃继位的可能,笼络了一班同样境遇的贵族子弟,不惜伺机挑起内乱。为了加重王国与教会的冲突,他多得是理由袭击在国内伸张正义的圣库尔泽骑士团。 就连善良到没多少人心胸如此宽大的海兰,也从来不掩饰对克里凡多王子的厌恶。我想这与身世算不上光彩的她依然一心为王有关。 「我头一个想到的也是他们。如果他们那么做是因为教会密令,未免太迂回了点。何况父王或宫廷那边根本没理由那么做。」 海兰终于喝了口酒,视线指向店门。现在演奏的是热情的古代骑士抒情诗,顾客与乐手随著不会伤风派俗的舞曲节拍融为一体,缪里也舞得轻灵。 「我会禀报父王,请他多注意圣库尔泽骑士团周边的动静。只要逮到他们企图作乱的确证,或许父王就下得了决心了。斩断王国祸根的好机会终于来了……」 海兰难得露出如此冰冷的眼神。目光指向只剩骨头的羊肉盘,不知是有意无意。 随后,她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而抬起了头。 「我好像喝多了。」 她与克里凡多王子对立已久,没那么容易保持冷静吧。 我无言以对,只能垂下双眼低头表示遗憾。 「我们也去跳个舞,醒醒酒吧?」 海兰这就起身,静候至今的护卫慌张地开了口: 「不行啊,大小姐。」 而海兰似乎就在等他这么说。 「奥兰多,不是说过别叫我大小姐吗。罚你跟我一起跳。」 看来这个护卫和老管家一样,已经在海兰家服务很多年了。海兰对正经八百的奥兰多做一个好比缪里的鬼脸,拍拍他肩膀。总是沉稳冷静,不厌烦地指导缪里练剑,堪称骑士楷模的人物,竟露出少年般的厌恶表情。 「起来起来,走了。」 见到奥兰多不甘不愿地被海兰拖著手起身,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不定每个大小姐身边,都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受罪包。 可是,我也不能把事情都推给他。 「我也来。」 我就这么和大感惊喜的海兰,与一副任其宰割的奥兰多加入门前闹哄哄的人环。跳舞是很有趣,不过伤脑筋的是,缪里一发现我也在跳就乐坏了地冲过来。不只是那冲劲可怕,已经跳了好一阵子的她浑身是汗,像刚淋过雨的狗一样。 乐器奏响,热气吹得野狗兴奋吠叫,人们舞动的脚步声麻痹了我的心髓。我向神祈祷,请祂宽恕我乐衷于如此放纵的游戏,但城里的狭小街道连月亮都看不见。 看著缪里的笑容与海兰快乐的脸孔,我给自己找藉口说,就算今晚是满月,祂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吧。 ──────────────────────── 第三幕 隔天醒来,我动弹不得。 昨天那场舞闹到卫兵过来管制,我和护卫好不容易才把被酒醉、疲劳与大笑弄得路都走不直的两个女孩送回宅里。 当然,一个是缪里,一个是海兰。 各扶一人回到通往彼此卧房的走廊岔路时,我和护卫奥兰多交错的视线中,流露著胜过千言万语的情感。 简言之就是「你辛苦了」这样。 「水……唔唔……我的腰……」 平常不跳舞的我全身酸痛。大概是睡著以后身体依然难受,我发现自己睡成斜的了。那怪姿势似乎又给了身体额外的负担,光是起身就费了好大的劲。 喔不,衣服上到处都是缪里的尾毛,看来我睡相糟糕有其他原因。明明昨晚是把她放在自己床上,想必是半夜偷偷爬上来了。 「真是的……」 大概是没睡枕头的关系,脑袋阵阵作痛。我按著头环顾房间,没看到那个野丫头,连剑也不见了。不是一早就精神饱满地在中庭挥剑,就是又去打扰鲁·罗瓦了吧。 总之先弄点水。不知是街坊鄙俗酒馆想掩饰自己用的是劣质食材,还是单纯为了让客人多点些酒,每道菜的大蒜和盐都下得颇重。 不过水瓶想当然是空空如也,可以想像缪里一起床就把它喝光的样子。我叹口气,要拿水瓶去打水时,发现桌上有个陌生的东西。 「……书?」 那只是把品质粗糙又不整齐的皱纸用细绳系起来而已,但的确是一本书。 「某骑士的……故是。」 想写「事」却写错了。封面上不只有像是标题的字,还有练字的痕迹和看似骑士侧脸的涂鸦。不是缪里的笔迹,是在不断易主中写成的吧。翻页看看,立刻闻到劣质纸特有的霉味。 不过里头倒是写得很仔细,读了一下,发现是昨晚在酒馆里听到的古帝国时期风流骑士的故事。歌里描述的是轻佻豪放的骑士故事,这里写的骑士倒是有许多辛苦的段落,让人不自觉就看了下去。 直到令人想起昨日情境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我才赫然回神。 「啊~好累喔~」 缪里猛一开门回来了。 「咦,大哥哥你终于爬起来啦?」 平常都是我骂她赖床,遇到这种场面让她高兴极了。 「头发都睡乱喽。」 她将腰间佩剑倚墙摆放,露出耳朵尾巴甩了甩,把练剑的余韵都甩掉。 「这是怎么回事?」 书的威严在于大小。圣经总是装订成用两只手才抱得动那么厚重,是因为内容具有权威。而这本古代骑士的故事用的是软趴趴的纸,又只有巴掌大小,称为书都难。 我拿起书问起来由,缪里耸个肩说: 「昨天晚上,我跟乐队他们租来的啦。都不记得了吗?」 「……」 原以为我都在照顾缪里她们,但听她这么说之后,才觉得走不直的好像不只是缪里她们。我不记得自己有喝多,可能真的在气氛推波助澜下多喝了几杯。 那么这头痛就不是缪里抓著我,害我用奇怪姿势睡觉造成,而是酒的缘故了。 「大哥哥也醉得很夸张喔,晚上酒气超重的。」 对于擅自爬到我床上这部分,她当然是一点也不觉得有错。 乱辩解恐怕会惹祸上身,我便回到正题。 「你、你租这本书是为什么?」 「拿来抄啊,他们不会把每个故事都唱出来嘛。如果想给修道院多招点客人,调查详细一点比较好吧。」 修道院是为静思与祷告而设,绝不是游乐场所。但话虽如此,见过昨晚酒客开心成那样,我也不能说她思虑短浅。 「多少填补一点资金,是可以让海兰殿下少操劳一点啦……」 「是吧?而且修道院是真的很有历史,说不定会很受欢迎,最爱赚大钱的伊弗姊姊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多出一点钱喽。」 记得伊弗也将修道院的发展纳入考量,以门前市场的权利为条件提供资金。如果人潮川流不息,她就会舔著嘴唇重新计算损益了吧。但是听缪里这么说,即使去掉她原本很聪明这部分,感觉也太世故了点。 「那是鲁·罗瓦叔叔教你的对不对?」 缪里装作没听见,不过那确实有道理。 海兰可能用自我牺牲的方式凑钱这点,绝不是缪里想太多。 「好了啦,这本书我今晚就要还回去,要赶快抄一抄。大哥哥也来帮忙喔?」 即使是这种书,写字仍是颇为累人的事,直接买也得花不少钱吧。若只是租来抄,只需要花纸钱和一点租金即可。 我快速翻了几页,概算一下字量,两个人一起抄的确是来得及。从字句间有许多奇怪的记号和看似抑扬顿挫的笔记看来,这对那群乐队来说应该是重要的生财工具。 「乐队就是靠这本书来写歌的吧。」 「嗯。昨天我一直听乐队讲故事到醉得稀巴烂的你站得起来为止,他们讲了很多东西喔。」 有些无法装作没听到的部分,让人很在意。口气不像在揶揄我,替它更添真实了。 昨晚把持分寸到最后,过了一个符合信仰之道的夜晚,说不定只是一场被缪里抱著睡而作的一场梦。 「他们说,城里纸行有的会替乐师把一些故事整理成册来卖钱。因为不同的城市喜欢不同的,每到新的城市,就会把自己知道的歌写在本子上,交换当地热门歌曲的本子。」 我也听说过不少人会用这种方式交换贵重的抄本。因为抄写是件苦差事,抄本的价格怎么也压不下来。况且不直接卖掉,单纯只是给人抄,就能将喜欢的书留在手边,还能拿到新的书。 这件事本身是不足为奇,不过这簿子的存在倒是教人感叹。 伊弗说过,鲁·罗瓦这种书商中的中流砥柱,经手的书都比等重黄金还要昂贵。识字的人少,能写的人更少,会买书回家的只限贵族或富商。 然而文字与故事的世界,也存在著如此的小道市场。 「所以呀,大、哥、哥~」 想到一半,缪里背起手凑上前来,抬眼撒娇。缪里这举动对一般人来说应该属于可爱这一边,在我眼里却只有满满的坏预感。 「人家好想去纸行喔~」 不出所料的要求使我叹息。 而且即使是我宿醉的脑袋也知道,叫她自己去也没用。 「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多种故事耶。」 不是想买就是租来抄吧。 这样就需要帐房了。 「还等什么,说不定能查到那个工匠的线索喔。」 听起来像是硬扯,不过那个世界的确在买卖鲁·罗瓦也尚未掌握的故事。现在工匠的去向是一点线索也没有,说不定问问纸行真的会有收获。 很不情愿地点了头之后,缪里胡闹地抱上来大喊:「大哥哥我爱死你了!」 暗叹这马屁精的同时,我把锡水瓶轻轻敲在她头上。 「水喝完要记得装。」 遭压迫的狼耳在水瓶底下挣扎。 她才刚说爱死我,马上就变成满脸的不高兴,一把抢下水瓶对我吐舌头。 被缪里拉去纸行之前,我得先问海兰记不记得迦南和罗兹的事。到了办公室,发现她难受地青著脸给羊皮纸签名。 确定她记得,并告知我和缪里要去纸行后,她回了一个乾到快碎成粉的笑。连缪里也没开她玩笑,乖乖离开办公室,反省昨天玩过火似的喃喃自语。 接著我在缪里的带领下走过劳兹本热闹的街。想说她怎么走得一点也不迟疑,原来是野狗在为她带路。 我们就此来到城北一个较为没落的地区,空气里有种独特的味道,多半是因为鞣皮和制胶的工坊都聚在这里。这些工作需要长时间用火,一刻也不能大意,非常操劳。 的确,这里不是鲁·罗瓦等经手书籍比等重黄金更值钱的书商会来的地方。 「这味道,让人想起做兽脂蜡烛那时候呢。」 兽脂蜡烛与蜜蜡不同,有种独特的怪味。缪里以前在温泉旅馆恶作剧时,我经常拿制做这种蜡烛的差事来罚她。 「这边喔。」 跟著瘦巴巴的野狗穿过工匠街后,我们抵达店头堆满旧衣的工坊。这间开放式的工坊没有墙壁,能轻易看见里头是什么样。 那里有群工匠两两合力拿起一个人那么长的大木槌,往巨桶里头敲。工坊角落有群孩子将破旧的衣服撕成碎片,场地中央摆了个或许能放进一整头牛的巨锅,里头煮得噗噗噗直冒泡。 「好厉害喔!」 全身都是好奇心的缪里对造纸工序兴趣浓厚,但这里不像是卖纸的地方。 「有事吗?」 往背后的问声回头一看,见到一名男子正放下肩上扁担。担子两端都装了满满的破布,是在城里到处搜集来的吧。 「打扰了。我听说这边能找到一些写给乐手的本子。」 怀疑陌生人居心的视线,是住满顽固工匠的地区常有的事,而这句话让他的敌意稍微缓和了几分。 「那你找错地方了,前面左转那区才是。到有井的广场以后,角落就是造纸的工坊。」 这里应该是前置处理破布,提供给造纸坊作原料。 「谢谢指教。」 在这地区,这样道谢似乎显得有些做作,男子冷笑一声耸肩答应。我催不舍地看著工坊的缪里继续往指示方向前进。 我们很快就找到造纸坊,那里就有一般店面了。 「纸都卖完喽。」 一往敞开的门口窥探,就有个表情严肃的工匠这么说。 「写给乐手的本子也没了吗?」 见缪里从背后冒出头来,围裙脏兮兮的工匠不禁挑起他粗粗的眉。 「小姐你这么年轻就在唱歌啦?还是跳舞?」 「唱歌跳舞我都会,不过都不是。」 工匠大概是中意不怕生的缪里,哼笑一声擦擦手后对我们招了招。大概是写给乐手的本子内容常被教会盯上,店家会挑客人吧。 店里摆著许多像鱼笼的网箱,穿了围裙的工匠们正拿著四方形的筛子泡水并甩动。墙边也有许多那种筛子,网的部分是以铁线制成。用大石头压住的木箱,是用来让纸浆脱水的器具吧。如果把缪里留在这里,她恐怕要十天以后才会回去。 我轻推到处看来看去的少女,引导她进入旁边房间。这里的墙镶入一整个书架,摆满了各种小簿子。 「买的话两枚王国银币,租的话一晚五枚铜币。」 银币价值依种类各自不同,王国发行的银币价值较低,但一枚好歹能换取工匠一家好几天温饱。这种小簿子没有圣经那样的精神涵养,既不能拿来吃,纸质又粗劣,要卖两枚王国银币未免太贵。 可是那价格大概不是为了卖钱,而是让租借费显得便宜吧。 「如果拿这里没有的故事来换呢?」 「这样租哪本都不用钱,不过抄书用的纸得在这买。但我想,你们手上也不会有这里没有的故事吧。」 他的确有本钱这么说。世上居然有这么多写给乐手用的故事,看得我都傻了。 「大哥哥,可以租几本?」 迫不及待地耳朵和尾巴都快跳出来的缪里对我投来炙热的视线。 我看不管说几本,她都一定会摆出不满意的脸,便稍微动脑这样回答: 「先租一本回去,抄完再来吧。」 相信她知道抄写文章有多么辛苦,和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一样以后,很快就会放弃了。她还有跟乐手租来的阿罗涅骑士团故事呢。 而她像是没发现我的用意,说:「那选最厚的比较好。」脸凑到书架前面去。 「喔?年纪这么小就会写字呀?」 都听在耳里的工匠看著缪里赞叹道。 「绑在椅子上教出来的呢。」 工匠大笑一声,点了点头。大概有过类似经历。 「那么你老兄……是哪个贵族底下的文官吗?」 昨天穿的商行小老板风服饰,吸满了烤肉的烟和疯狂跳舞的酒汗,根本不能穿。所以在穿惯的服装加了条有点鲜艳的腰带,让我看起来没那么像圣职人员。 用如此文质彬彬的装扮来找写给乐手的本子,也难怪他会猜我是贵族雇来记录领地收入或代笔信件的文官。 「可以这样说。」 说这种轻描淡写的话也不会噎到,或许是种成长的证明吧。 而他这样的猜想,对有事想问的我反而方便。 「我每天都在祈祷上天多给我几双手呢。」 对咯咯笑的工匠如此铺陈后我问: 「听人家说,有一种印刷术可以一口气把文章印到纸上,不需要用手写字。如果真的有这种事,不知道能有多轻松。」 鲁·罗瓦曾说,那个印刷术还没完成就被定为异端,几乎没人知道。 但假如漏网的工匠用过那样的技术,或许会有点风声。然而我抱著一丝希望的问题,却惹来更大的笑声。 「有这种魔法的话,我就要把工坊扩大一倍,准备发财啦!」 那爽朗的笑容不像有任何隐瞒。这方面比我敏锐多的缪里还在物色她的书,对我们一点兴趣也没有。 「话说回来,纸太好卖也是问题。总不能因为缺原料就要街坊别穿衣服吧。」 工匠说完往我看来。 「怎么样,可以跟你家领主进言一下,把领地里的旧衣破布什么的收集起来给我吗?可以的话爱抄多少都行。」 他放我和缪里进来,搞不好就是在打这个主意。 「对了,您说纸都卖完了嘛?」 「前几天有个穿得颇体面的人全都买走了,到现在都补不了货。」 总觉得那就是迦南。他对俗文圣经热情到我都害羞,说不定在计画所需之外,他也想为自己抄一份。 但无论如何,一张也不剩实在是很夸张的事。以破布为原料的纸,大半是用在商行记录每日交易上。怀疑近日景气有好到能把纸行库存清空时,工匠的牢骚传入耳里。 「我看吶,又是哪个贵族的虚荣心犯了,写那种无聊的三流诗歌出来丢脸。」 他伤脑筋地叉起腰,大声叹息。「贵族的虚荣心」这想也没想到的词,让我很是不解,接著缪里插嘴了: 「比如这本吗?」 并举起手上簿子摇了摇。 「骑士达古佛克冒险记。」 缪里念出的标题,使工匠皱著眉笑了。 「对,就像那本。真是无聊透顶。」 往缪里一看,她只是耸肩。 「对抗上千佣兵独守城塞,在神的庇佑下毫发无伤地凯旋归来。天上洒满花瓣,人人对他的统治感恩戴德,教堂敲响钟声。噢,英勇的骑士达古佛克。伟大的战士,慈悲贤明的领主。」 缪里仿照昨晚的歌手,有抑有扬地念出来,工匠赞叹地挑起眉毛。 而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跟你每天晚上写的故事满像的耶。」 缪里立刻噘起嘴巴,踩我一脚。 「最近几年啊,这种笑都笑不出来的无耻诗歌多很多。」 工匠踏著重重的脚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 「当然,英勇骑士或领主面对的敌人从以前就是随便都十万大军。同伴个个勇猛果敢,别说叛徒了,临阵脱逃的也没有。神总是站在主角这边,纪律公正严明,小麦长得比农夫的胡须还快。什么都是神爱的那一套。」 工匠故意抓抓毛茸茸的胡须,逗笑缪里。 「不过呢,那在有本事的诗人手上一样会被编成能听的诗歌,再说领主就算醉了也有羞耻心,很少人会在本人还在世的时候唱那种蠢诗歌。可现在呢,大概是最近景气不错,贵族口袋里有点闲钱,就开始找一些三流诗人到处唱那种诗歌,别说有没有上过战场,连有没有那种战功都不晓得。大概是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家名跟那些诗人传唱的风雅贵族摆在一起吧。」 工匠愤慨不已的样子,不太像是因为差劲的诗歌,而是他辛辛苦苦造的纸被拿去写无聊玩意的样子。 看了缪里写得那么勤的理想骑士冒险谈,他搞不好会昏倒。 「那种东西,我看了头都要爆炸了。而且动笔的不是誊写专家,就只是不识字的细密画见习工吧。到处都是拼错的字,还从头错到尾,真的有够差劲。」 细密画家是给抄本添加插图的画家,大多不识字。不过文字也是图画的一种,只要能照著画就能复抄。因此,动作快或没工作的画家制作抄本的事并不少见,只是不识字的人错字也一样抄下来,不懂得订正。 「这边的烂书,算你们一本三枚铜币就好。」 听工匠这么说,缪里立刻杀价。 「两枚。」 工匠在胸前交抱他粗壮的手臂。 「两本五枚。」 「三本七枚。」 好像都能听见工匠「唔……」地呻吟了。 我一边感叹缪里也真敢杀一边翻页,也觉得这诗歌真的颇差。拿起旁边的簿子一看,发现内容竟然一模一样。 「这两本怎么一样?」 难道内容差归差,还是很受欢迎吗?和缪里杀得你来我往的工匠转过来说: 「喔,那个啊。大概是那个贵族特别好大喜功吧,在很多城镇发了一大堆,搞得来到劳兹本的诗人都拿这个来换新歌。」 「原来如此。」 就算是劣书,制作起来也需要花费不少劳力和金钱。 这实在是太疯狂了,不过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需要花费不少劳力和金钱? 盯著手上簿子看到一半,缪里活泼的声音响遍房里。 「那就三本七枚加打扫工坊!」 「你要来扫?嗯……不会给我摸鱼吧?」 「看我的!」 工匠拗不过她满面笑容似的搔搔头,握手成交。 我很希望她少看这种一点用都没有的书,多念点圣经注解,但恐怕是奢望过高了。况且先不论内容,这字体本身还挺工整,可说是不错的范本。 或许是写手的习惯,某个字都写得不太清楚,让人很在意。 「老板老板,你推荐哪本?」 「啊?开始叫我老板啦?你这丫头还真精啊。」 「嗯哼哼哼。」 开心的缪里要和工匠一起挑书,不耐烦地推开发呆的我。 「吼,大哥哥,走开走开。」 只是这一推,我连踉跄也没有。 我全神灌注在手中的簿子上。 「大哥哥?」 我无视缪里的疑问,对工匠说: 「我要这本。」 「嗯?」 工匠觉得奇怪,缪里也立刻吊起了眉。 「喂,不要帮我选啦!」 「另外两本,我要这本跟这本。」 「啊~!」 我继续无视缪里猛拍我的肩和手,数七枚铜币交给工匠。 「嗯……呃,这样好吗?有两本内容一模一样?」 收钱之余,面貌强悍的大胡子工匠这么问。说不定是因为我身旁的缪里变得像捞上岸的章鱼一样。 「没关系。对了──」 在旅途中多多少少赚了点零用钱的缪里在烦恼该不该自掏腰包时,我快速轻拍她肩膀两下。 「您知道这诗歌里的贵族是什么人吗?」 这次不仅是工匠,缪里也抬头看我。 至此,缪里才终于注意到我的手在发抖。 我们在工匠不明就里的视线目送下离开工坊,现在换我走得比缪里还大步。 「鲁·罗瓦先生在伊弗小姐那吗?」 我头也不回地问缪里,最近都走在我前面的缪里小跑步跟在后头,回答: 「他说他很久没来温菲尔王国了,要在书库泡个几天。问这做什么?而且──」 「那你可以到书库去,跟鲁·罗瓦先生一起调查这个贵族的事吗?」 我将租来的三本书中的一本交给她,缪里支支吾吾地动起嘴巴。 「嗯,好啊。可是大哥哥,那个……」 「我去问伊弗小姐那边。其实这种事,本来是该问海兰殿下才对……」 在这里犹豫,是因为我不够肯定。海兰得知迦南的计画时,就可能已有就算牺牲自己也要完成计画的决心,给她无谓的希望是一种罪过。我应该尽可能调查清楚,有足够把握再告诉她。 「喂,大哥哥!」 被缪里用力拉手的我转头所见的表情,是她恶作剧太过分而关进仓库时的脸。 「怎么突然急成这样?那个,该不会……」 「我有线索了。」 纸坊里乐手拿来交换的差劲故事,用的都是破布制成的便宜纸张,和使用真的以羊皮制成的羊皮纸与硬牛皮封面装订的厚重圣经没得比。但不管怎么做,造书都是一笔可观的开销。 在这样的状况下,那位工匠却说三流诗歌遍及好几个城镇。原本以为又是哪个疯狂贵族有钱没处花,觉得字很漂亮,或许能帮我们抄圣经而已。 可是一个事实,颠覆了我所有想法。 因为书里有部分文字不太清楚,而且几乎如此。 「咦~这又怎么样?」 缪里对我快步前行中的说明仍抱有怀疑。 「你回想一下,迦南先生说的技术是怎样的东西。」 「就是,呃……啊!」 「没错。就是只刻字母的印章。」 缪里一听,赶紧翻找我给她的那本簿子。 「虽然没有全部都是,但不同页的同一个字,经常有不清楚的情况。我想这是相同字母的印章印了很多次的缘故。」 「……」 「然后我再仔细看,发现几个字母笔画很有特徵,而且每页特徵都一样。当然,如果是非常厉害的画家来描字,说不定也能写得全都一样就是了。」 「……」 缪里看得眼眯面绷,或许是因为对文字不熟,看不出差异。 「感觉好像真的是这样没错,可是……」 「而且这些字太端正了。整齐成这样,又要做出好几个城镇都有的量……不太可能是一个誊写员做得到的事。」 仍在习字的缪里似乎也了解字写漂亮有多么难,表情苦闷地点了头。 「当然,有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可是你想想看──」 到了工匠街的尽头,正好是三叉路口。 我站在路口对缪里说: 「这个三流诗歌的世界,是鲁·罗瓦他们看都不屑看一眼的故事生存的世界。」 她的红眼睛有点呕气地往我望。 「如果那个工匠真的存在,躲在那里不是最好吗?」 缪里闭上像是想说「哪有那么刚好的事」的嘴,看看我认真的脸和手上的簿子。 不管在哪方面,我这哥哥都是个蠢羊,就只有书的事例外。 「说不定这诗歌里的贵族会知道些什么,至少有调查看看的价值。」 缪里已经不打算反驳,无奈地点点头。 「要我帮忙可以,那你也要帮我抄书喔。抄那些三流的书!」 「那当然没问题。那么,晚点在大教堂前见。」 缪里不等我说完,径自往左侧岔路跑掉了。 目送那很快就消失不见的银发后,我也往右侧岔路小步跑去。 喘著气奔过劳兹本的街道后。 我看到缪里坐在大教堂门前的大石阶上,臭著脸啃羊肉串。 「完全没收获。」 那乌云密布的表情与热闹的大教堂前广场很不相称。 「我也是。」 我一路跑到伊弗住处,把簿子给不解何事的她看以后,这位曾是王国贵族,如今与众多国家有生意往来的女商人耸个肩,把簿子也拿给亚兹等护卫看。 答覆是没听过这贵族,战役也多半不曾存在,是一本纯属虚构的武功歌。 「可是鲁·罗瓦叔叔脸都绿掉了。」 「咦?」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工匠可能会躲到这种书的世界去。」 那一部分或许是因为他没想到工匠居然把教会恐惧到下令消灭的宝贵技术用在这么没意义的地方,但我想更进一步。 「脸色难看,会不会是因为他也发觉那些字的特徵呢?」 鲁·罗瓦虽是个世故的商人,他所面对的却是擅长在森林枯叶上找出猎物足迹的银狼。即使缪里认不出字形差异,看穿他人表情变化仍是轻而易举。 「鲁·罗瓦不是工匠的敌人吗,你没有叫我不要拿这个可能有工匠线索的书给他看,感觉怪怪的。」 缪里的红眼睛注视著我。 「因为我自己的判断可能出错,所以想借用他的知识。」 我没说谎,但也没完全坦白。要是鲁·罗瓦在他所不知的领域发现工匠的踪迹,应该会认为那可能对他的生意造成巨大影响。知道这簿子的存在以后,就会死命想把他找出来。 缪里咧嘴一笑,唇下露出狼牙。 「我有请野狗和臭鸡一伙的鸟监视他,他出去的话马上就会知道了。」 即使鲁·罗瓦对工匠的想法与我们不同,我们依然得到了一个强力的搜索帮手。 而在我下指示前就替我把事情办好的银狼讨奖励似的伸脖子过来,我便连声说好,并摸摸她的头。 「话说回来,这篇故事好像真的是乱编的。」 「伊弗小姐他们也是同样结论。」 若能知道书中贵族是何许人,也许就能循线查出工匠的足迹,然而事情果然没这么顺利。 虽因为这本簿子而感到工匠很有可能实际存在,但想藉它追寻工匠,前途仍是雾茫茫一片。 「会是知道有人要抓他,所以虚构一个贵族吗。」 「一般来说大多是这样没错。」 可是回程上,我发现自己的想法有说不通的地方。 「纸坊的工匠都说成那样了,那么如果不是爱慕虚荣的贵族发酒疯,否则谁也不会出钱帮那种三流诗歌出书吧?」 如果缪里露出狼耳,一定会直直竖起来。 「无论印刷文字是多么简单,也不会让纸变成免费。」 「……你是说贵族出钱做没人知道是谁做的书,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就是这样。」 缪里拿著簿子歪起脑袋。 「那做这本书到底是为什么?」 原先是往政治意图猜,但想想也不像。内容是乏味过头的武功歌,文体硬得夸张,遣词用字又不知道在庄严什么意思,就是个每一句都在说「我的诗高人一等!」的粗俗玩意。 若是刻意为之,范围就能缩小到老练的宫廷诗人之流了,但多半并非如此。 「过来之前,我有绕到纸坊姑且问一下这是从哪里来的。」 东西是四处漂泊的乐手提供的,不会知道来源吧。 「我在想,里面会不会有暗号。」 「暗号?」 缪里翻翻簿子,正看倒看,还尝试只看每行第一个字。 「工匠不是被坏人追捕吗?那就有可能把暗号藏进这种簿子里到处发,要找回失散的同伴吧?其他工匠拿到这本簿子以后就会解读暗号,到集合地点碰头!」 我好像也听过战后寻找失散同伴的故事。 再说,猜想这些流通于世的平凡纸片因为平凡而具有特殊意义,也是个不错的思路。 「不然也可能是骗人说里面有暗号,吸引人家来买这样。」 村里鬼脑筋动最快的缪里,发想果真教人咋舌。 尤其我在缪里这个年纪,也上过这样的当。 「让我想起不好的往事了。以前也有个骗子拿这样的话骗我买了一大堆纸。」 当时我还小,是个穷兮兮的流浪学生,结果还遇上这种诈骗。 那骗子说他就是因为知道了秘密,才被砍掉一只手臂。结果那只是商行小伙计受不了虐待,逃跑时顺手带走的商行契约副本或缴税笔记等,但在当时的我眼里,就像全天下的秘密都写在里面一样。 「你就是在抱著那堆纸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被爹娘收留的嘛。」 「一点也没错。就结果来看,我还赚到了呢。」 缪里听了,抱著立起的双膝笑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当时的我正如现在的缪里这样蹲坐在路边,一张一张地拚命看这些纸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一个人来到远离故乡,无依无靠的城镇,又把所有盘缠拿去买那堆纸,急得忍著眼泪对天高举,希望那个人没有骗我。现在想来还真是心酸。 想当然耳,那里面根本就没什么秘密,有的就只有对著太阳见到的奇妙纹路而已。 说不定,那都是眼泪的痕迹。 鲜明地忆起往事,笑叹自己老了不少之后,我忽然整个人定住。 「嗯?大哥哥?」 我看著缪里也说不出话。刚那是什么感觉? 回忆之中,我似乎遗漏了些什么。 流浪学生?不。骗子?还是在河边的税关抱著纸堆坐著发愁的那一段? 不不不。我一股脑地拚命想,终于找到了它。 就是把纸举向天空的时候。 「对,就是这个!」 我摊开手里簿子向天举,对著太阳看。 大概是被我突来的大动作吓到了,在附近地上啄食的鸟儿们飞得一只不剩。 但我的视线都钉在纸上,因为当时记忆中的东西真的就在那。 「说不定真的是暗号喔。」 坐在石阶上拄肘托腮,为兄长又有怪举动而担心的少女睁圆了眼。 「不过,呃,这其实是造纸时的那个……」 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工作时,由于地处深山,各种学习用具大多得自己准备。搜整显贵住客分享的故事,或借书自力抄写,装订成册的事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对写字与制书的过程自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然而对于前一阶段的造纸工序,所知就很模糊了。 但是,用泪水在打转的眼仰望天空时浮现纸上的奇妙纹路,我怎么也忘不了。而我长大以后,也调查过那究竟是什么纹路。 「……」 回过神来,发现缪里气冲冲地嘟著嘴站在我旁边。 「说不定查得到簿子是哪来的喔。」 缪里看了看自己的簿子和我手上的簿子,夸张地耸肩。 「所以呢?」 不知在兴奋什么的男子,与冷眼漠视的旅伴。 这样的情境,感觉在以前的旅途中见过好多次。 稍歪著头手叉腰的缪里,像极了亚麻色头发的贤狼。 「纸一定会留下足迹,那也是暗号。」 多亏遇上骗子,我才会遇上缪里的父母。而如今,那个经验再一次给了我光明。 当时卖给我那堆纸的,说不定真的是独臂天使。 「就是说,呃,这个暗号……对、没错。想追查这个足迹的话──」 情绪激昂的我转动脑筋,习惯性地牵起缪里的手。 「我们先到夏珑小姐那去。」 那百般不愿的脸,不知是不想在人前牵手,还是不想跟夏珑笨狗臭鸡地斗嘴。 可是缪里非但没把手甩开,还在我身边开心地跑。 「暗号?你说暗号是吧?」 承自母亲的红眼睛,仍未失去孩子的光辉。 「不是藏宝图那样喔。」 我怕她怀抱无谓期待,不过她好像没在听,被搔痒似的缩缩脖子并加快速度,终于变成她拉著我跑。 「大哥哥快点!去掐臭鸡的脖子!」 虽觉得这样说太恐怖,但我仍笑了回去。 神又给了我们一次考验呢。 不过神给我们的,只会是能够跨越的考验。 前往夏珑家的路上,我一开始跑得很兴奋,结果一下就气喘吁吁。仔细想想,昨晚的宿醉都还没完全退呢。随时都精神饱满的缪里平常都会拿这种事来损我,今天却只顾走路,眼睛几乎要盯穿簿子,翻前翻后地仔细查看。 原本她对所谓藏在纸上的暗号纯真地兴奋不已,但是跑都不能跑的软脚虾哥哥找得到秘密,她却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让她愈看愈生气的样子。 「不是我特别聪明,单纯是知不知道的问题。纸上面──」 「不准说!」 缪里不甘心地大吼,反而更固执地寻找线索。由她去之余,我也从她怀里拿一本簿子来看,以确定自己的假设。 三本簿子的纸似乎都是同一间工坊制作的纸。缪里问过纸坊知不知道簿子来处,但没有好消息,主要是因为问法错了。 如果她问知不知道簿子用的纸是哪间纸坊的东西,就算同样是不知道,工匠也一定会告诉她辨识的方法。 「寇尔先生?」 在复杂的住宅区巷弄拐了几个弯后,和小小朋友一起在门前工作的克拉克注意到我们到来。 「抱歉打扰你工作。」 「啊,不会。」 他们正在洗衣服。在水盆洒了草灰后,克拉克用手搓,孩子们用脚踩。只是孩子们比较像是在玩水,互相泼来泼去,用灰泥在脸上涂鸦,闹得好不开心。 克拉克左脸也画了个漩涡。 「怎么啦?是修道院那边出问题了吗?」 他连忙擦手站起,制止还想跟他玩闹的孩子。 「算是好消息……不过要请夏珑小姐帮点忙才能确定。」 克拉克露出不知该不该真的当那是「好消息」的表情,最后点头说: 「夏珑在里面。」 平时都是夏珑先从窥视窗露出一双眼睛再放我们进去。孩子们最后还是觉得在盆子里蹦蹦跳比较好玩,很快就对我们失去兴趣,跳得嘻嘻哈哈。 「整理修道院,给了我们很多草灰。」 克拉克一进门就这么说。意思是门前的嬉闹,是发生在砍了成堆杂草再烧成洗衣灰之后吧。 「请问,那是什么?」 他不解的视线指向缪里手上的簿子。 当先前那水盆里的衣服破到不能补,连当抹布都不行之后就会脱胎换骨,变成这些书。 「他说这些书说不定是那个神秘工匠做出来的,可以查出他大概在哪。」 「咦!」 「我是根本看不出来啦……」 缪里用责怪的眼神盯著我看。 「可是大哥哥说有线索能查书是从哪来的。」 「有夏珑小姐协助的话,应该是查得出来。」 「夏珑?」 夏珑仍未向克拉克暴露她鹫之化身的真实身分。 不过我们这次要找的不是统管劳兹本飞鸟的鹫之化身夏珑,而是双脚踏在劳兹本石砖上,在人类社会结构中下指挥的夏珑。 「夏珑。」 穿过屋子来到中庭,长长的吊绳晒著刚洗的衣物,量还多得夸张,大概是灰多到顺便帮邻居洗一洗了。 夏珑在忙著挂衣服的孩子身边拿针线缝缝补补。 「怎么三个人一起来啊?」 「寇尔先生说需要你的协助。」 我们找她帮忙,她自然会想到鹫之化身的力量,皱起眉头怪我们怎么在克拉克面前提这种事。我从缪里怀中抽出一本簿子交给夏珑。 「我找到一个线索,说不定有机会解决几个修道院整修的问题。」 「这是那个神秘工匠做的书喔,是我发现的!」 略显兴奋的缪里让夏珑眉头皱得更重,问道: 「……然后?」 「我需要查出这本簿子是从哪来的。」 夏珑看看手上簿子的正反面,耸肩说: 「哼……原来是这样,所以才来找我。真是的,净给我找麻烦。」 「能拜托你吗?」 缪里见到夏珑没要求解释就说下去,瞪大了眼睛。 「咦,臭鸡也看得出来吗!」 被缪里叫臭鸡的夏珑无奈起身,用手上簿子砸缪里的头。 「找迟缴税金的工匠或商人很累人,但不是找不到。方法有很多。」 夏珑曾在港都劳兹本从事部分人士闻之色变的行业──徵税员,而且是在管理徵税员的公会中担任副会长。 「就算是来自各地各国,随便弄个证件就想交差的商人,我们也会追到天涯海角,把税给讨回来。」 她实在很适合这种刻薄的笑,不过没拿簿子的左手上还抓著修补中的布和针,还有个小小孩抱著她的腿,好奇地听我们说话。 美好得很难称她为没血没泪徵税员。 「需要多找一点人手,这几个也能帮上忙吧。」 夏珑对最年长的孩子喊一声,那机灵少女听完吩咐就跑进屋里去。 「话说你不找海兰也不找那个叫伊弗的商人,直接跑来找我,想不到你对社会怎么运作懂得也不少嘛。」 我稍微耸肩回答夏珑。 「这得归功于我小时候旅行的经验。有个卖商行外流帐簿抄页和假权状那些东西的骗子,把我骗得好惨好惨。」 「原来有这种事。」 「但也多亏如此,我才会遇见她的父母,被他们收留,现在也给了我很大的线索。」 我把手放在不满于无法加入话题的缪里头上,被她嫌烦拨开。 「经验一定会成为某种食粮,懂不懂得吃下去就看人了。当笨狗的哥哥太可惜了。」 被夏珑这么一损,用手整理头发的缪里「咿~!」地咧嘴作鬼脸,转一边去。这时候,跑回屋里的年长女孩带了几个年纪相近的孩子回来。 「好,我们到徵税员公会会馆去。」 「好~!」 孩子们活泼地答覆,只有缪里一脸茫然,不太开心。 我们在纸坊发现的簿子,十之八九是以遭到抹杀的技术印出来的。可是歌中贵族是什么人,簿子来自哪里,谁也不晓得。 缪里似乎是想从簿子上的涂鸦等处找线索,但其实是用破布做成的纸具有羊皮纸所没有的特徵,夏珑也知道这件事的样子。 克拉克留下来洗衣兼看家,我们这个大人混小孩的怪异团体,在夏珑的带领下前往距离劳兹本热闹码头相当近的气派建筑。那即是徵税员公会会馆,夏珑这已经离开公会的前副会长一露面就受到现任的徵税权代理人们热烈欢迎。即使想调阅公会里的徵税相关资料,对方也爽快答应。 而且当夏珑表示她要的并不是文件内容,而是纸本身,他们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叠接一叠地将地下书库的无数文件搬出来,堆在日照良好的房间窗边。 准备就绪后,夏珑这样说: 「来,找宝藏喽!」 不知是有小孩在还是公会本来就这样,夏珑演戏似的一呼之下,所有人卷起袖子开始动手。 孩子们和现任的徵税权代理人都拿起纸来对著阳光看。 彷佛相信纸上会浮现天使的手印。 「唔……这种的我怎么会知道啦!」 不服气的缪里手上,是某个远地商行向劳兹本申请携带大量水果酒入关的记录。里头当然不会有传达走私路线的秘密暗号,但纸上必然会有另一种痕迹。 破布用手撕破,经过捶打熬煮化为浓浆,铺平后送入冷水就成了纸。那个铺网的筛状物就是最后一步使用的工具,而关键就在网目上。 以细铁丝结成的网目,形状依工坊各自不同。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造纸时网目留下的独特痕迹。 也就是说,只要从徵税员的资料中找出同样痕迹的纸张,就能向该商行询问纸是从哪来。知道由哪间纸坊所造后,就能知道购置大量纸张制造那些簿子的工匠在哪里了。 据说那工匠印刷的量大到乐队去到哪里都有那些簿子,纸坊应该会记得这样的买家。 想找汇集各地纸张的地方,没有比徵税员公会更合适的了。 「可是几乎每个城市都有纸坊,找起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喔。」 况且痕迹类似的也多。 但是经过这场单调的比对之后,必定会有答案。 「找到的话,要给我吃肥滋滋的羊肉喔。」 缪里这么说完就一张接一张地对著太阳看。徵税员似乎已经惯于用这一招揪出逃税的不肖业者,动作非常快。 空有知识的我只是想到可以用这种方式找线索,没有实践过。痕迹类似的就无法区别,对著拆去书绳的零散书页比较了好几次。缪里当然很擅长这种事,丢下拖拖拉拉的我一张张地找。 就在我觉得自己不如将查过的资料搬回地下书库,再搬别的资料过来比较有帮助时,状况发生了。 「找到了!」 开心大叫的,是个比缪里小几岁的女孩。 「来,给你!」 女孩将纸交给夏珑,夏珑拿纸与簿子对光比了比,亲切微笑著摸摸她的头。 「找到了。」 夏珑对我这么说之后查看纸上内容。 「找得到是哪座城的纸坊吗?」 一般日常文书,基本上都是用当地纸坊的纸。 「维德商行的羊毛交易记录啊。他们在王国中东部生意做满大的,总部是在一个叫萨连顿的城市……如果纸是在商行网路里到处流用就不好找了。」 「我们港边也有他们的分行,我马上派人过去问问看。」 「要强调只想知道纸坊喔。」 「我顺便去看有没有走私。」 徵税员与夏珑如此对话后,几名男子离开房间。 这当中,大家像是已针对第一张的对应地区作重点调查,有同样痕迹的纸接二连三地摆到桌上。夏珑看了看,松了口气。 「每张地区都有重复,这样很快就能锁定位置。好,可以了。」 还以为至少得花上一整天,运气差点还需要一星期,结果一转眼就找到目标了。 乍到此地时,夏珑等徵税员公会与远地交易的商人是剑拔弩张的氛围,这下可以了解商人为何那么讨厌他们了。因为他们就是如此优秀的猎人。 「唔……人家一点表现都没有!」 缪里懊恼地说。我重绑为调查而拆散的乐手小簿子之余,在缪里背上拍一下。 「是你带我找到这些簿子的呀,根本是幸运女神──应该说幸运之狼吧。」 「……」 缪里还是不太高兴,但抱了我一把之后也来帮忙整理资料。 接下来,徵税员的来访在维德商行闹出了一点小纠纷,但最后还是顺利问出了纸的来源。说是维德商行总部向当地纸坊买的,就在萨连顿。 萨连顿是羊毛集散地之一,王国中部草原的羊毛都会到那去,据说骑马要两天路程。缪里不屑地说她来跑只要半天,但总不能只让她去。 感激夏珑协助,也向发现第一张的少女郑重道谢后,我们回到海兰的宅邸。 正在擦拭走廊墙上精美烛台的女佣告诉我们,海兰在办公室接待客人。 尽管有些不礼貌,我仍想尽快往下一步行动。向门口略显惊讶的奥兰多与几天前也见过的强悍护卫打声招呼,表示有急事相报就开门进去。 结果不仅是坐在羊皮纸堆前的海兰和有事商谈的迦南,连罗兹也在。缪里当场说道: 「抓到猎物的尾巴了!」 不用说,所有人都傻住了。 我制止急著报告收获的缪里时,迦南察觉到我的顾虑,立刻为我说明罗兹怎么在这里。 「我认为有必要让罗兹先生加入我们。」 看来迦南已经说明自己的身分和目的了。 随后罗兹立刻起身,跪地行礼。 「寇尔先生,为完成这项计画,我罗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来不及拦他就下跪的罗兹,甚至夸张地宣誓。 圣库尔泽骑士团的分队长,曾苦笑表示罗兹比队上每个人都更像骑士,可见不假。 「在整个圣库尔泽骑士团里,罗兹先生的确是特别值得信赖。」 「扫荡教会的腐败,就是神给予我们的使命!」 这少年即使饿到一头栽进泥泞,清醒后仍挺直背脊郑重道谢。精神饱满时的热度,恐怕是在缪里之上。 「有你的帮助,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成功。」 「这是我的荣幸!」 好不容易让彷佛对主公叩首的罗兹站起来之后,他握得我手都疼了,只有在与缪里握手时有些害羞。 「那么,你们这次又引发了怎样的奇迹?」 他们想必是在谈找不到拥有奇迹般技术的工匠时该怎么办吧。海兰略显得救的表情,或许就是出于反弹。 缪里大概是没察觉办公室里残留的凝重气氛,将整件事全都当自己功劳似的对海兰得意洋洋地解释起来。 在纸坊发现的簿子,几乎能确定是由遭到封禁的技术印刷而成。首先得到萨连顿,调查卖纸给维德商行的纸坊。 海兰一句话也没问地听到最后,摇铃唤女佣进来下令备马。 「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各位同意。」 办公室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能否找出萨连顿的纸坊转移到追查工匠踪迹时,我出声问道: 「这趟萨连顿之行,可以带书商鲁·罗瓦先生一起去吗?」 缪里眨了眨眼睛。即使鲁·罗瓦与工匠利害关系相对,看了簿子以后也急著想找工匠,她也不懂我为何想带敌人去吧。 「鲁·罗瓦先生是买卖珍奇书籍的商人,因为工匠的缘故,在利害关系上与我们对立。可是说到对书籍的知识,或是世界各地与书有关的知识,绝对是无人能出其右。不只在寻找工匠的过程上,为了以后著想,我认为有必要保留继续与他合作的可能。」 我并没有说谎,但那不是全部。 稍停片刻后,我如此补充: 「鲁·罗瓦先生在我小时候的旅程上教了我很多东西,相当于我的恩师。这次寻找工匠,我第一个就是向他打听。请原谅我的自私……」 假如真的找到工人,我想让鲁·罗瓦知道。因为工匠说不定有在暗中印刷鲁·罗瓦购置的贵重书籍。 「只要你信任他,我是无所谓。」 海兰头一个回答。 「敬爱敌人,相信敌人,也是骑士团不可遗忘的教条之一。」 在以血洗血的战场上,理想中的骑士也仍不失高洁。 罗兹的宣言让缪里深深点头,而迦南微笑著说: 「我知道鲁·罗瓦先生,他是我们书库的大学长呢。」 「咦?」 我惊讶地注视迦南,他轻一耸肩说: 「书的世界真的很小。鲁·罗瓦先生是很多年前一个替教廷整理书籍的商行派来的贤士,替那个宛如迷宫的地方编列了一本巨大的目录,在我们那边很出名呢。」 他曾说自己在教廷书库工作过,想不到居然还编过目录。 难怪他的知识量会那么异常。 「不过这么一来,当你们谈起印刷术工匠时,他多半已经猜到我的存在了。毕竟知道那门技术的人有限。」 「……」 我想起鲁·罗瓦在修道院建地的对话,的确是有这种感觉。 「那么,同行的部分……」 「我也不排斥。对于鲁·罗瓦先生这样的人,应该以维持长久的良好关系为优先。」 这像是个讲利益的判断,也像是在迁就我。 海兰说过迦南在我面前总是特别紧张之类的话,不过在应对进退上,就算把我翻过来也赢不了他。 「既然决定带他同行,那就尽早联络比较好。像他这么杰出的人,已经得出同一结论,准备动身前往萨连顿也不奇怪。」 虽觉得夸张,但他连水手也畏惧三分的夜海都不怕,当晚就搭船过来了。先一步察觉纸纹的事,已经在伊弗协助下抵达维德商行并非不可能。 我往缪里使个眼色,她不高兴地耸耸肩,最后拗不过似的起身。 「明早就出发怎么样?只要天气不影响路况,傍晚就能到了。」 我对海兰的建议没有意见。 「愿神保佑你们。」 海兰的祈祷,使我深深颔首。 星光仍在闪烁的凌晨时分,即使到了这个时节,天还是冷得很。 已在中庭备妥的马匹喷著白烟,我等一行身著旅装,全部到齐。 「好久不见了,鲁·罗瓦先生。」 「哎呀呀,居然是您来了。」 迦南与鲁·罗瓦如此寒暄时,罗兹、奥兰多和迦南的护卫都在对马匹作最后的检查。 我和缪里同骑一匹马,迦南与其护卫、罗兹、鲁·罗瓦各一匹,再加上为保障我们安全,海兰坚持要奥兰多随行,场面好不盛大,马匹都把中庭占满了。 缪里似乎能与马直接对话,就算不懂操纵缰绳也能驾马。只是前阵子的旅途上,骑马曾经让她屁股痛到怨个没完。 若驾的是货马车,还能跟著走,纯骑马就不行了。要是她半途痛到抓不住缰绳就糟糕了,我便与她同乘。还以为她会吵著说骑士要自己骑马才行,想不到她答应得十分乾脆。不过从她昨晚特别晚睡,不难看出原因就是了。 这坏丫头得寸进尺,一上马就把头埋进鬃毛呼呼大睡。 无奈叹息的我调整姿势,将她娇小的身体稳稳摆在两臂之间,免得她睡到掉下去。在这种时候,她坚持一定要带的长剑就非常碍事。在梦里,她八成是骑马挥剑驰骋战场吧。 「希望各位搜索顺利,成功说服。」 来送行的海兰对睡著的缪里微微笑后这么说。 「我会在这里继续处理整修修道院的事。就算找不到神秘工匠,也不会白费时间。」 「我一定带好消息回来。」 海兰再度微笑,摸摸马鼻再退开。 「他们就拜托你了。」 这是对海兰的贴身侍卫奥兰多说的。我不觉得路上会有危险,但既然海兰怀疑策划偷袭圣库尔泽骑士团的是克里凡多王子,当然是不敢掉以轻心。 「那么,我们这就出发。」 「愿神保佑你们。」 在海兰与众男佣的目送下,我们一行六马七人启程了。 穿过空无一人的街,跨越通宵站岗的卫兵与早班卫兵交接的城墙,在宽广的大路上加快速度。缪里像是被答答的蹄声与震动吵醒而坐起来,呵欠大得几乎要撞到我下巴。 「呼啊……咦,到城外啦?」 罗兹的马跑在最前头哨戒,随后是忙著看地图的迦南和鲁·罗瓦并列,再来是我,殿后的奥兰多和迦南的护卫不停扫视四周。 「嗯哼哼,一整列的骑士呢。」 缪里前看后看,为自己也在这威风队伍中满意地挺高胸膛哼一声,又打个呵欠。 「看吧,叫你早点睡还弄到那么晚,搞得现在一直打呵欠。」 她完全不听我啰唆,问好似的拍拍马脖子。 「知道纸上会藏那种暗号以后,我怎么忍得住嘛。」 缪里找了个成不了藉口的藉口。昨天在海兰的办公室报告近况和希望带鲁·罗瓦同行后,缪里才急著要抄跟乐手借的簿子,我当然被她拉来帮忙。唏嘘地看著她跑回酒馆还之后,她又开始醉心于写那本荒诞无稽的骑士故事,加上一段友军求救的故事。为了扰乱包围他们的敌军,信上完全没提到他们在哪个城市,可是能从纸纹分辨这样。 注意到这件事的,并不是正经兮兮的圣职人员,而是银色骑士,可见她对自己没发现纸上秘密颇为不甘。 「工匠他……呼啊啊……啊呼。不晓得是怎样的人。」 这次她不趴马脖子,要背靠著我睡。 「骑士可以这样撒娇吗?」 我不敢恭维地这么说之后,缪里扭身找个好睡的姿势,像只在窝里亮出肚皮的狗一样满足地吁气。 「骑士行军时,不管白天晚上都要保持前进,依靠彼此休息是常有的事,你不知道吗?」 我对满嘴歪理的缪里叹口气,她在下巴底下窃笑的感觉让我叹得更重,往星光依然闪烁的道路彼端望去。 「比起工匠本人,我更想知道他的目的。」 他运用遭到视为异端而抹杀的技术,大量印制了赚不了钱的簿子。 这实在太没道理,于是我猜想会不会真的有暗号,将文章重新看过一遍,想找出隐藏其中的目的。 目前仍是一无所获,但无论那关系到怎样的阴谋,我都不会讶异。 「只要事情顺利就好了。」 「嗯……嗯……」 缪里的应声几乎是梦话了。 我们从这时候就开始工作的牧羊人们旁经过,踏入广大田野时,夜空终于染上鱼肚白。 至少光就这画面来看,这是场充满希望的启程。 离开城镇后又打了一阵子鼾的缪里再能睡,也终究在太阳晒脸颊时睁开了眼睛,为黎明时分的大草原激动不已。 通往萨连顿的路上没有天然障碍,要担心的顶多是融雪泥泞,而那似乎几天前就过去了。骤然被无尽春暖花开包围的草原路,令人心旷神怡到即使不是缪里也会笑。 我们从劳兹本北上,在过午时时抵达的小港都西进,深入王国内陆。途中经过壮如江河的大批羊群,在旅人祈求旅途安全而堆起的石冢边休息,继续赶路。 天候作美,黄昏时的景色实在迷死人了。 最后我们按照预定,正好在日落前抵达目的地萨连顿。这里与其说城市,比较接近大村。没有卫兵严查,闲静得很。 不过相较于还想多骑点马的我,缪里一进旅舍房间就骨架子全散了似的倒在床上。 「屁股……好痛……」 这种事好像和体重无关,才刚过午就连马鞍都快坐不住的缪里抬高屁股趴倒。那虽然可怜,但我仍忍不住说: 「没办法骑得像故事里的骑士那么轻松呢。」 「唔唔……大哥哥很坏耶!」 哭丧著脸的缪里说得像要咬过来一样,可是她屁股痛到腰上的剑塞给我,坐不了又要我背,害我多花那么多力气,这点怨言是正当权利吧。 「总之,也只能习惯了。」 我边脱下旅装边这么说,缪里的尾巴从右到左画个大弧线。 「哼~也就是说,我可以学马术是吧!」 「咦咦?」 「马上的剑术、枪术可是骑士的重头戏!既然大哥哥都点头了,我非得认真练不可!」 她用抬高屁股趴著的蠢姿势,尽全力摆出胜利的表情。 「啊~我也好想参加骑枪比赛喔~不晓得罗兹有没有比过,等等要记得问他。」 「……」 我试著想像缪里戴甲佩剑,骑著马潇洒回到温泉旅馆的模样。母亲贤狼多半会大笑,但父亲罗伦斯应该会头痛得不得了,不能让她再继续野下去。 纵使她有四只耳朵,说女生出嫁前不该骑马她也不会听,所以我选择进攻她爱听骑士故事的弱点。 「骑兵一般都是全身铁甲吧。你这么小一只,哪找得到盔甲穿。」 更别说骑兵用的枪与剑比步兵长上许多,甚至与人同高。即使缪里有剑术天分,臂力怎么也达不到标准吧。 「就算能骑马,顶多也只能当个传令兵吧。」 「是没错啦……」 狼耳和狼尾立刻摊平。身材这种天生的事强求不来。 原以为她这样就会放弃在马背上挥巨剑的妄想,结果她喊声「好」,猛然跳起。 「那我就要多吃一点饭,让身体长大了!」 「啊?」 「好了好了,大哥哥快走!一楼不是酒馆吗?我刚偷看了厨房一下,桶子里有这~么大的鳗鱼耶!」 缪里抓著手臂,硬把我拖出房间。 才以为打败了她,转眼又被她打败。 这滑溜得抓不住的狼,简直跟鳗鱼没两样。 「你真的一年比一年更像赫萝小姐……」 「嗯?娘怎样?」 我只能半死心地祈祷爱喝酒这点不像了。 当晚,大家饱餐了一顿丰盛的鳗鱼料理,隔天火速造访维德商行。 萨连顿主要是以来自内陆的羊毛交换海港送来的货物与海产,维德商行则是最大的羊毛商行。向旅舍老板打听过后,很快就找到了地点。 「所以为什么是大哥哥和迦南啊!不公平!」 到了要到商行打听纸张来源这一步,经过讨论后,决定是由我和迦南假扮劳兹本徵税员最妥当。我们不能直接说明目的,瞒得不好又容易被误认为异端审讯官。会拿字条查线索的,不是徵税员就是异端审讯官了。 而这里面最像徵税员的,就是我和迦南两个。哪里有冒险就往哪钻的缪里自然是吵个没完。 「缪里小姐,要是工匠发现有人在找他,说不定会从商行里偷偷溜出来。我们在惩治败德教堂时就经常发生这种事。跟我一起守后门吧。」 罗兹的话让缪里惊觉原来还有这种冒险,马上就不吵了。向罗兹道谢后,他露出一般少年的腼腆笑容。 「一早就这么有精神。」 往商行大门走的路上,迦南愉快地说。 「受不了,她这粗鲁性格什么时候才改得掉……」 我和笑呵呵的迦南一起站在不停有羊毛货马车进出的维德商行门口。为一定要达成使命而轻轻深呼吸时,迦南忽然说: 「寇尔先生,非常感谢您。」 还以为我听错了。往旁一看,抬头望著商行的羊形招牌的迦南转过来说: 「其实我们都不认为真的找得到这个工匠。」 「这个……」 迦南微笑著低下头,眼神稍微往旁边挪,是因为见到缪里踏著开心的脚步往商行后门绕,以及罗兹有点被她牵著鼻子走的样子。 「我们一直以来都只会躲在书库的暗处,怨叹自己的无力。听说外面的世界有个叫黎明枢机的人正在为了彻底改变教会而奋战,我们才终于鼓起勇气,不愿意再屈就于邪恶之下,抱著必死决心走出教廷。」 海兰曾玩笑性地说,他是以商谈为藉口来见偶像的。 「就连旅费,都是同伴们费尽苦心才凑齐的。感觉见到海兰殿下,说出我们在书库编织的除弊计画以后,就算留下我们曾经对抗过世界的证据了。就只是这样。」 三名壮汉拉著羊毛堆得比人高的货车经过我们身边,进入商行的卸货场。 「我作梦也没想到,您真的能找到工匠的踪迹,前进到这一步。」 这句话透露出,他其实连寻获工匠的期待都没有。迦南他们早已习惯当一个无力对抗世界的小卒了。 彷佛跨出阴影一步,就值得庆贺。 「因此,了解到海兰殿下是超乎想像的明君时,我真的觉得好惭愧。」 说不定和缪里一起到办公室报告说抓到工匠的尾巴时,他们就是在讲这件事。当时办公室凝重到好比堆了一层棉絮,海兰正在和他们讨论不依靠工匠,以人手弥补技术,死凑活凑也要弄到资金复制圣经的计画吧。 迦南看看我,耸肩而笑。 「绝不能让海兰殿下割自己的肉。计画是我提的,该负责的是我才对。就算要和鲁·罗瓦先生联手,我也得阻止这种事发生。」 维德商行似乎是只要与羊有关的生意都有做,有个背了好几把大型羊毛剪的旅行商人走出卸货场。等他过去,我对迦南说: 「您是打算盗卖书库的书吗?」 鲁·罗瓦卖的是比等重黄金还高价的书,而教廷书库什么书都有。若迦南他们心有邪念,想赚多少钱都行,而他们选择划清界线,维持自己的高洁。 迦南看著我,不承认也不否认。我也知道,对于以说谎为戒的圣职人员而言,那已经是默认了。若是刚离开纽希拉的我,这时候就已经抓住他的肩膀,劝他放弃那自甘堕落的想法了吧。 可是这旅程也给了我一些历练。 「找到工匠就没事了啦。」 我觉得缪里一定会这么说,说不定还模仿了她的语气。这里这么吵,后门听不见吧。 「要是找不到,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然后经过几许犹豫,我一掌拍在迦南背上,想鼓励他。 迦南没比缪里高多少,很轻易就往前踉跄。 但他的脚却顺势踏出了第二步。 「我还有……我还有信念!」 看著挤出笑容的迦南,我也晚一步跨过商行门口。 在海兰的宅邸初会他时,他从容得甚至能将我压倒,现在却只是个这年纪的紧张少年。为帮助他放松,我耳语说: 「你相信的是神吗?」 迦南睁大眼睛侧眼看我,如少年般缩脖子笑。 「那当然!」 随后他挺起胸膛,往每个人都忙进忙出,化为喧嚣漩涡的商行卸货场喊道: 「打扰了!我们是从劳兹本来的!请问商行老板在吗!」 迦南的声音在这种地方也十分清晰。买羊毛的顾客好奇地伸长脖子,商行的搬运工和检查羊毛的人愣得直眨眼。 「我就是老板……有何贵干。」 小伙计冲进会馆后,不久就有个看起来很亲切的商人略带警戒地走出帐房。是从服装看出我和迦南的并非顾客了吧。 「感谢您抽空接待。我们是奉劳兹本的徵税员公会之命过来的。」 最后一句话,他刻意压到周围听不见的音量。 会卖羊毛到劳兹本的维德商行老板倒抽一口气。 「到、到底怎么了?我们可没有做亏心事喔……」 商人没有完全清白的吧。然而,我们当然不是来抓他给羊毛掺沙增重,或以廉价羊毛混充高级羊毛的。 「我们知道贵行做的是清白生意。就只是要查的线索里有贵行的出货单,想请您帮帮忙而已。」 迦南从怀中取出在公会发现的纸。 「请问这单子用的纸是从哪里买的?」 「失礼了。」商行老板见到目标不是自己,放心地松了口气,接下纸来查看。 「这……嗯,的确是我们的出货单,货也是从这里发的……喂,把那边的记录单拿过来!」 老板往躲在一边偷看的小伙计大喊,取来清点羊毛箱的纸条,两张一起对光看。尽管卸货场在白天也颇为阴暗,熟练的人也能快速辨别。 「对,一模一样。这是西亚托师傅的纸坊做的,就在我们镇上。」 「西亚托师傅……」 迦南覆诵那个名字,往我看一眼。 「能告诉我们怎么走吗?」 「当然当然,师傅的工坊在教堂北边的工匠街上。性质关系,那里有很多间羊皮纸工坊挤在一起,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迦南从老板手上取回出货单,收进怀里。 「感谢您的协助,祝生意兴隆。」 老板露出虚惊一场的疲软笑容,目送我们离开。 从有遮荫的卸货场来到街道上,春天的阳光立刻刺痛我的眼。在对面巷子里窥探我们状况的奥兰多提起一手,像在问状况。 「幸亏寇尔先生表现得很沉稳,很快就问到了。」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著而已,他是不想让我觉得没帮上忙吧。我也招招手,接著迦南这么说: 「是迦南先生应对得当。」 「不敢当。寇尔先生站在一边就很有震慑力了。」 在海兰面前举止优雅,常保冷静微笑的迦南,其实是很紧张的样子。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把那完全当客套话了。 再说迦南话说得非常爽朗,怀疑他用意等于是泼他冷水,还是不要比较好。 迦南带来的计画有如说梦,且表示就算无法圆梦,也要在世局的洪流中留下一石之痕。于是他离开教会组织光辉照不到的暗处,来到王国凝望太阳的尾巴。 迦南较平时更迈开步伐的背影不使我觉得压迫,反而让我更希望他能成功。 与缪里他们会合后,我们按维德商行提供的线索前往教堂北侧。这里不愧是羊毛集散地,街上有一大排的羊皮纸工坊,但我们仍迅速找到了那位西亚托师傅的纸坊。工匠脾气大多火爆,缪里认为现在是她出场的时候,手拿乐师的簿子就冲了进去。迦南的护卫和罗兹绕到工坊后面的巷子守著,以免工匠闻风而逃。 我则与奥兰多等人一起站得远远地,看缪里将簿子拿给长相威严,忙碌工作的师傅瞧。簿子发了那么多出去,师傅肯定记得买纸人的长相,且缪里也的确是特别擅长于突破工匠心防。 因此,转瞬后的画面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那个白痴终于闯大祸了吗!」 在吵闹的工匠街也如雷贯耳的怒吼,吓得缪里脖子一缩,脚都踮起来了。 护卫奥兰多搁下错愕的我,穿过街道赶过去。 「这位师傅,请问您知道这簿子是谁写的吗?」 师傅见到骑士,又见到随后而来的我,知道麻烦上门了似的面露苦色。 「你们做什么……听、听好了,我不管那个白痴惹火了哪位贵族,都跟我们工坊无管。这我可要先说清楚!」 师傅背后,还有几个工匠不安地看著我们对话。 看来师傅是将我们当成某贵族派来的官差了。 他是怕工匠触怒贵族,害工坊遭殃倒闭吧。 「这么说来,您知道是谁写的喽?」 奥兰多当然不打算解开师傅的误会,反倒拿出平时在宅邸的举止所想像不到的贵族鹰犬般高傲态度上前逼问。师傅虽比奥兰多略矮,却有粗活练出来的魁梧体格,在气势上一点也不输给他,在后面看状况的工匠也都是如此。而且工坊更深处,已经有工匠抄起手边工具了。 听见怒骂而从巷弄赶来的罗兹和迦南的护卫,也因此摆出准备拔剑的架势。鲁·罗瓦气定神闲地环顾全局,思考该怎么做。 我也很想化解这紧绷的气氛,可是我一副贵族手下书生的装扮,话说得不中听反而会弄巧成拙。可是看师傅和奥兰多的情况,现在也不适合我们主动退却。 于是我下定决心,准备出声制止他们时,先有只手制止了我。 转头一看,竟是缪里。 「你们,不要吵架嘛。」 她抱著簿子,垂眉抬眼,还用娇弱的声音这么说。 担心师傅会叫缪里滚一边去而紧张后,接著听见的是低吟。 带点得救了的感觉。 「唔唔、唔唔唔……」 缪里装纯真的眼神,使师傅和奥兰多都别开了脸。 「哼。总不能为这种事吓哭小孩子……」 师傅这么说之后,奥兰多放松肩膀点点头,师傅背后的工匠也都松了口气。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那句话是给自己台阶下。刚才无论谁插嘴都免不了上演全武行,唯独不能狠心拒绝可爱女孩的意思。 「我们只是想找写这本书的人而已,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啦。」 我也配合缪里点头。 师傅叹气搔搔头,说道: 「这家伙我当然晓得,他在这里工作过一阵子。」 终于找到书商和异端审讯官都没发现的决定性足迹了。 「他在哪里?要去哪里找他?」 师傅对缪里耸耸肩。 「他大概是两年前来这里工作,不巧前不久辞掉了。后来他在镇上到处帮人写字……那边也不干了以后,听说他是到附近村子牧羊什么的。喂!有没有人知道上哪去找强!」 远远看状况的工匠里,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怯怯地开了口。 「找强的话,他在融雪庆的时候就回镇上了。他这么没耐性,根本顾不了羊吧。我有好几次看过他醉倒在便宜的小酒馆里。」 「我也有看过,叫做卷线亭吧。」 「那里啊。听说那里会拿酸掉的啤酒出来卖,的确很像是强会去的地方。」 工匠们纷纷如此议论起来,师傅用下巴往他们比。 「听到了吧。从西北边出城以后一直走,卷线亭就在路上。那酒馆很破旧,又用卷线车当招牌,很好认的……这样行了吗?」 视线是指向奥兰多。 「知道了,抱歉占用各位的时间。」 奥兰多这么说之后往我看。师傅似乎也当我是这一行六人的头领,以不愉快却又隐约带点欣赏的眼神看我。 师傅背后的一众工匠,都有自己的生活要顾。 「我们真的就只是在找这个叫强的人而已,打扰了。」 师傅抱胸叹息,那厌恶表情不只是因为我们的到来,也像是源自那名叫做强的工匠。 离开工坊时,师傅也从门口警戒地盯著我们看,后面还有好几张不掩好奇的脸。 从远处看著师傅赶他们回去工作后,我才总算开得了口: 「幸好没有打起来……」 想不到不仅师傅知道工匠是什么人,他还被整个工坊视为麻烦人物。 「寇尔先生,请您原谅。对上顽固的工匠,那样做效果比较好。」 「啊,请别在意……」 「我出声的时机也很完美吧。」 奥兰多和缪里这么说之后相视而笑。在宅邸,奥兰多向来是尽忠职守的亲切青年形象,但他不是只有亲切而已。 我很不擅面对这种场面,累得浑身发软。 「只要有各位在,感觉什么困难都有办法克服呢。」 迦南都已经沉浸在向前进了一步的喜悦里,兴奋地这么说。 「那么,关于这个工匠。」 开始往所谓「卷线亭」的方向走时,缪里开口: 「好像有点问题耶。」 「师傅说惹火贵族,那是什么意思?」 迦南回答罗兹的问题。 「那本簿子里,写的是很糟糕的诗歌。我想那位师傅和其他工匠都知道强这位工匠写诗歌的事,觉得他总有一天会惹来贵族报复吧。」 「简直跟宫廷弄臣一样。」 鲁·罗瓦提出的词使缪里好奇地睁大眼睛。 「那是服侍君王,唯一能当面笑君王傻瓜的小丑。通常都是君王哪天心情不好就把他拖出去斩了。」 我没跟惊讶的缪里多解释,向迦南问: 「话说,贵族会请纸坊的工匠印那种诗歌吗?」 「说不定工匠是想成为贵族包养的诗人,藉此来推销自己。就像流浪的学者不时进宫到处走访,想找人资助他钻研学问那样。」 这说明了一种可能,却无法解释他散布大量簿子的动机,另外又有一个更难懂的问题。 「奇怪,簿子里面的这个贵族不是虚构的吗?」 缪里也指出了这个问题,把手上簿子当扇子般摇来摇去。 这时,掂著下巴思考的罗兹开口了: 「会不会是有人请他讥讽某个贵族?」 「讥讽?」 在五双眼睛注视下,罗兹有点紧张地颔首。 「战场是骑士的舞台,尤其对贵族来说,在战场的功绩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名誉。诗歌写得很糟的话,等于是丢光他们的脸。也就是说,工匠散布的诗歌会不会只是表面上赞颂,实际上是带有恶意,为毁诋其名誉而做的呢。」 「哎呀,的确很有这种可能。就算贵族的名字是虚构,只要当地人一看就知道是谁,这样就行了吧。」 鲁·罗瓦的补充说明让我想起劳兹本纸坊工匠的态度。 他对散布这种诗歌的无耻贵族颇为愤慨。 内容是知者皆知的事,还写成拙劣的诗歌到处散布,的确是一流的讥讽手法。印刷费的问题,只要假设那是另一个贵族的计策就说得通了。 「嗯……不过这样的话,他早就惹火那个贵族,被抓去吊死了吧?」 刚才西亚托师傅说,工匠是在离开纸坊后用他操作文字的技术当了一阵子誊写员。然后又放弃新工作,在镇外牧羊,很可能真的有个大后盾供他衣食无忧。 然而羊没牧多久又回到镇上,天天醉倒在便宜酒馆卷线亭,实在不像是敢冲撞权势,赚杀头钱的风骨之士。 「见到以后就知道了。」 奥兰多指向前方说。在建筑稀少,放养的猪鸡比行人还多的城郊处,一个看似原本是羊舍的楼房门前,正好挂了块恐怕强风一刮就掉,以卷线车为图样的招牌。 「身为护卫,我实在不希望各位接近那样的地方。」 正如奥兰多所言,就算说客套话,那里的气氛也算不上好。墙壁被风雨打得坑坑洞洞,屋顶烂到好像随时会垮。镇上卫兵或许根本不会到这种地方巡逻,白天就有个喝红了脸的老人瘫坐在门口打盹。 「什么酒馆,搞不好是贼窟呢。在我们任务途中,有很多民众请求我们扫荡这种地方。」 罗兹话一说完就解开腰际长剑的剑扣摆出戒备姿态,可是贼窟一词却钓上了缪里,眼睛亮得让我有点慌。 「拜托尽可能和平解决。」 名叫强的工匠躲避了异端审讯官的追踪这么久,又疑似刻意散布那些簿子以污蔑贵族名誉,什么工作都做不长久,天天到偏僻酒馆买醉,很可能一言不合就动粗。奥兰多和迦南的护卫两个应有实战经验的人听我那样说,互看一眼耸耸肩。 「我也希望这样,就看对方怎么出招了。」 奥兰多在宅邸是个很有骑士风范的骑士,但或许还挺喜欢这种场面。在大胆微笑的两名护卫和表情紧绷的罗兹之间,缪里也受感染似的蓄势待发。 我很想跟她说不需要跟他们一起激动,可是迦南和鲁·罗瓦都笑咪咪地对她点头,我也就算了。 「直接踹门进去对吧!」 「盗贼才会那样啦!」 我忍不住插嘴,惹笑奥兰多。 「好,我们上。」 奥兰多带头前进,慢慢推开卷线亭的薄弱门板。 卷线亭可说是偏僻酒馆中的偏僻酒馆,地板几乎朽光,露出底土。角落有几个裹著毛毯的人,似乎还是有提供住宿。 让人勉强看得出这里是酒馆的两张长桌边,坐了个死气沉沉,用匕首刮著铜币边缘的商人,一个趴著打鼾的赤膊男子,和四个看来绝非善类,作盗贼装扮的男子。 我和缪里两个绝对不会进这种店。 「老板在吗?」 奥兰多粗声问道,看著我们的男子自知惹不起,挪开了充满敌意的眼神。 「在里面。」 回答的是削著铜币的商人。 「来抓贼的吗?该不会是哪位领主珠宝失窃了吧?」 见到这么多像奥兰多这样看似颇具身分的佩剑人士涌进门来,一般都会往那里想吧。 「是的话就不会这样慢慢问了,先砍了你的右手再说。」 獐头鼠目的商人立刻闭上嘴,保护桌上铜币般用两手捞到胸前。 「我去找老板。」 迦南的护卫对奥兰多耳语后就往后头去。 奥兰多扫视店家时,迦南向前一步说: 「我们在找一名叫做强的工匠。」 说话原本就彬彬有礼的迦南,加强知识分子常见的滑顺发音这么说。 这句话让不想惹麻烦而装睡的那些人有一半从毛毯或草席里抬头查看。 「听说他原本是替西亚托师傅工作,最近去帮忙牧羊。」 这些在萨连顿多半靠乞讨或临时工糊口的人,感到或许有赏金能拿,都兴奋了起来。 然而不知在犹疑些什么,没有一个肯开口。 「说了就有赏,有人知道吗?」 随后,一道很刻意的踏脚声碰地响起。把这当地盘,因敌不过奥兰多几个而发闷的四名混混中,有一个粗鲁地从椅子上放下了脚。 「不是瞎说的话,就先把钱拿出来看看。」 我还在想那是什么意思,只见迦南二话不说就从怀中掏出几枚铜币,毫不畏惧地走近他们摆到桌上。 「够爽快。就是他。」 他指了指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赤膊男,收走铜币。 罗兹用鼻子叹息,奥兰多怀疑地盯著混混看,迦南往赤膊男背后伸出手。就在这时── 「你、你们要带他走吗……」 那声音彷佛是吹响多年没用,满布裂痕的乐器。 「他其实是一个很够朋友的歌手……」 呻吟般的声音再度传来。 「甘愿在这种地方,为我们这种人唱……唱得很烂就是了……」 不知何时,躺在暗处那些人全都盯著我们。 那一张张蓬头垢面之中,只有眼睛格外闪亮。 「……我们只是想问话而已。」 迦南被那视线逼退似的这么说之后,奥兰多代为向前。疑似强的人物依然没有要醒来的样子,怎么摇肩也只是呻吟。于是奥兰多叹口气,蹲下来抬起他瘦巴巴的身躯,一口气扛到肩上。 「这边有井吗?」 一个混混听了咯咯笑。 「这家伙睡著以后很难叫醒喔。」 「后边有一个,只是快乾了。」 奥兰多向提供消息的另一人道谢,抱乾草堆般脚步轻快地将疑似强的人物扛出店外。 鲁·罗瓦以及跟老板说完话的迦南的护卫还有罗兹随后跟上,缪里看了我一眼后也随奥兰多离去。 「迦南先生。」 听我一唤,迦南才从店角落那些睡客的束缚中回神。 「对、对不起。」 他或许是第一次涉足这种地方。 让迦南先走之后,我对店里人们敬个礼,跟了出去。 「……为什么我会傻住呢?」 往店后绕的路上,迦南恍惚地这么说。 「我曾经见过有圣人之称的教会法学者权威一眼。」 迦南慢慢往我看来。 「当时我好惊讶,因为他好普通。」 可能跟你有点不一样就是了。我如此补充后,迦南带著僵硬的笑点点头。 「大概是说不定真的找到工匠,让我太激动了。感觉就像成了传奇故事的角色一样。」 好像都能听见缪里骂只知道看书了。 晚一步绕到店后的我,见到奥兰多正对醉汉脑袋泼水,吓得他七手八脚跳起来。 「啊哇!啊!」 然后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不在阴暗的偏僻酒馆里,而是在井边空地被一群陌生人包围。 「你就是强吗?」 奥兰多的问题让男子吞了好大一口口水,喉结动得好像都快掉了。 「……异、异端审讯官……?」 这句话已经说明这个瘦子正是我们要找的人。迦南脸色一整个发青,是因为没想到真的能找到他,太感动了吧。 「所以你就是逃到王国来的最后一个工匠吗?」 沉默至今的鲁·罗瓦问道。 「……啊?喔……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最后一个……但没错。你……是书商?书味好浓,这么远都闻得到。」 神色紧绷的强,看来是个比我略为年长的厌世之徒。 「真是的……怎么现在才来……」 这个工匠,学到了教会翻脸抹杀的危险技术。他两手一摊,就此倒在湿淋淋的地面上。 「要抓就抓……把我吊死还是怎样都随便……」 接著打个大酒嗝,眼睛困意浓厚地闭上。 鲁·罗瓦看看我,耸了个肩。是问我该怎么办吧。 「我们有工作要交给你处理。」 泼了水的地面一片泥泞,但迦南不顾弄脏衣物,跪下托起强的手。这样的场面,宛如战场上为濒死者祷告的随军祭司。 「……啥?」 「请助我们一臂之力。有了你的技术,我们说不定能改变世界!」 教会察觉到印刷术的威力,企图将其抹杀。有了它,或许就能使圣经俗文译本渗透整个大陆,从根基撼动教会。甚至改变教宗的想法,终止王国与教会的冲突。 迦南激昂的请求,使强睁大了他的睡眼。 可是那双眼逐渐失去力气,还甩开了迦南的手。 「不关我的事。」 然后无视于满地泥泞翻过身去,屈手成枕。那看起来不像是基于某种原则的拒绝,就只是厌世而已。 缪里其实很不善于应付这种场面,奥兰多与迦南的护卫对我使了个不知何意的眼色。至于正义感强烈的罗兹则盯著他的背,似乎想用剑鞘把他的骨气打醒。 耿直的迦南想再多求他几句,却意外遭到鲁·罗瓦以手制止,他还说出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好吧,无论如何,先喝一杯再说吧?」 那是当下我所能想像到最不紧张的邀请。然而比起迦南满怀悲怆决心的请求,那样更能打动强的心。 「……不是三流葡萄酒?」 「没有渣子的乾净葡萄酒。」 强立刻跳起来对奥兰多招手。 「再给我泼一次水。」 抱著胸,像在思考要不要多给他点颜色瞧瞧的奥兰多叹一口气,打桶井水对他临头浇下。 问强为何打赤膊,他说不是被呕吐物弄到不能穿,就是被人扒去抵赌债了。我们在萨连顿中心附近找了间店面还不错的酒馆,在露天桌位坐下。 看样子,萨连顿的酒馆都记住了强的长相,侍女以摆明给他好酒不如喂猪的态度,粗鲁地将酒摆在桌上。 「咕噜、咕噜……唔啊!好酒!」 我往看得直吞口水的缪里脑袋戳了一下。 「好痛快的喝法。」 鲁·罗瓦面带亲切笑容说。 「你们不喝吗?」 不久肉乾上桌,强大啃特啃地问。 「那我就来陪您喝吧。小姐,再来一杯葡萄酒!」 在这异样气氛中,鲁·罗瓦依然是那么地泰然自若。还记得,伊弗曾说他是在门口摆蜂箱就会来的熊。 「喔,你也很会喝嘛。」 「把客人灌醉可是我工作的一部分呢。」 强似乎很欣赏鲁·罗瓦。 奥兰多和迦南的护卫大概是认为他俩不会起冲突而放开剑柄,挑较远的位置坐。还把对鲁·罗瓦的方式感到不耐而绷著脸的罗兹也叫过去,点些小菜来吃。 强和鲁·罗瓦对面而席,我、缪里和迦南坐旁边桌位。 「话说,有件事我不懂。」 强看鲁·罗瓦喝得津津有味,还点了羊肉肠和炖羊杂,不像只是陪喝,不禁问道: 「怎么不把我的手绑起来?」 他酸溜溜的笑容,彷佛怀疑这是最后的晚餐。 「您好像误会了。」 迦南插嘴道: 「你被抓的那些同行,并没有送上绞刑台。」 「就是啊。他们只是不能离开教廷底下的城市,现在应该都过得好好的才对。」 即使有鲁·罗瓦附和,强依然是绷著脸。 「这样杀的是他们的灵魂啊。」 若不知道强是谁,在卷线亭那样的地方遇到他,我肯定会以为他只是个粗野无知的无赖。但他口中的词汇,能让人扎实地感到他的教养。 「我们需要您的力量。」 听到迦南的话,强原想嗤笑,却被酒嗝打断了。 「你先前好像也是这么说……」 「这真的很重要。我相信您的技术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迦南手扶桌面,挺身向强喊话。 可是强却不敢恭维地别开脸,喝他的葡萄酒。 「不关我的事,我再也不要碰书了。」 他自暴自弃地这么说之后,吃黏土似的把刚上桌的热腾腾羊肉肠塞进嘴里。 「那么,您大量散布那些簿子是为了什么?」 面对迦南的问题,他眼睛抬也不抬。 「在纸坊工作,是为了弄到便宜纸张吧?」 强粗鲁地咀嚼几口,配葡萄酒咽下去,用灰暗的眼看著迦南。 「不晓得是我勒住你脖子快,还是那边的长剑挥过来快。」 在迦南错愕地抿起嘴时,缪里插嘴了。 「剑我也有啊。」 到这里,强才终于露出注意到缪里的表情。他挑衅地对缪里瞪一眼,但随即变成惊慌。 「……怎么了?」 缪里疑惑地反问,强这才回神咳两声,说道: 「你一个小妹妹哪来的长剑?」 「我是骑士嘛。」 「啊?」 声音大到让坐在稍远处看情况的罗兹站了起来。 不过强看起来不像会对缪里胡来的样子,我便对罗兹使个眼色,点了点头。 「……小妹妹骑士?最近的贵族也真爱玩些怪怪的游戏。」 我还在想该如何在这不同于醉汉劝酒的气氛中应对,纽希拉第一好胜的缪里先把眉毛竖起来了。 「啊~?」 她当场跳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手握剑柄,凶得迦南不禁拉住她的袖子。 「你是看不到这个徽记吗?我可是真正的骑士!」 雕于剑鞘的狼徽,是受到温菲尔王国王族特权保障,全世界只有我俩有权使用的徽记。 「喔……啊?徽记?而且还是狼……」 强错愕的脸孔,简直是玩世不恭的无赖对旅人洒粉,结果洒到微服出巡的贵族一样,但气氛不太对劲。 而且缪里也愣了一下。 「咦,你知道狼徽的事吗?」 缪里发问时,迦南的视线匆忙地左右移动,想跟上话题。 「因为……狼徽在王国……不,就算在大陆那边,也只有在书上看过嘛。那是真的吗?」 徽记也有流行存废问题,尤其狼有负面形象,如今几乎没人使用。大概是因为继承狼血的缪里对这件事很不高兴,现在见到有人知道狼徽的珍贵,让她很开心。 「怎么样,很帅吧?」 强对得意的缪里「呿」了一声,喝口葡萄酒。 然而态度不再是先前的完全抗拒,变成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 而最后依然是败给了好奇心。 「所、所以是怎样……你是……从古帝国留存到现在的世家吗?」 语气显得很兴奋,隐约带了点谄媚与崇拜。 这让缪里狼心大悦,以朋友语气说: 「我也希望是那样啦,但实在差太多了。」 缪里把脚从椅子上挪开,一屁股坐下去,手指过来说: 「这个特权啊,是一个很~厉害的贵族为了对我跟大哥哥的大冒险表达敬意送给我们的。」 这样的认知算不上正确,但也不能说全错。 既然找到与强对话的开端,就该往那多聊几句,抓住他的心吧。这么想之后,我发现强的表情认真到了极点。 「冒、险?」 「对呀,冒险!」 (插图017) 笑嘻嘻的缪里对面,罗兹几个也发现气氛有变,表情疑惑地继续看状况。 「我也想听,伊弗小姐告诉我的都很片段。」 鲁·罗瓦不知何时已经把碗盘全部清光,且还想加点的样子,朝著店里挥动空酒杯。 不晓得往这讲下去会变成什么样的我,忽然想到强散布的是什么样的簿子。 那是拙劣得可怕的…… 「咦~大哥哥,怎么办?」 比我敏锐得多的缪里已经先一步抓住了强的好奇心。她极其刻意地卖关子,吊强的胃口。转向我眨一只眼睛,是要我配合吧。 要是答错了,晚点会被她骂到天亮。 「强先生,只要您愿意贡献……喔不,分享您的故事,我就把我们惊天动地的旅程也告诉你。」 「想不想听满载人骨的幽灵船呀?虽然没有恶魔,不过是真的喔!」 强眨了眨眼,看看我和缪里。 眼里是强烈的好奇。 但他却绷紧了嘴,用吃了烤焦的肉的表情说: 「……我再也不想碰书了。」 是我说错话了吗,缪里的冰冷视线使我浑身发凉。而强视线垂落桌面,拳头握到发起了抖。 「可是,如果能换到那么棒的故事,就另当别论了……」 强的目光倾注在缪里的剑上。 快想想这个瘦巴巴的厌世男子散布的簿子写了些什么。 不就是虚构贵族在战场上横扫千军,乏味得可以的故事吗。 「所以你真的是……」 强听了移开眼睛,举起酒杯。 那彷佛是对人生举起白旗,也像是求救的信号。 「可恶啊……王八蛋……」 强呜咽著望向缪里。 「小女孩骑士的冒险故事……简直太有意思了吧!」 在卷线亭,那些裹著破布睡觉,形同乞丐的人担心他的安危,为他说了点话。原因是他愿意在那么偏僻的破酒馆替他们唱歌。 可是强的歌连他们都说差劲,恐怕是诗才糟到无可救药。而这一点,正是能解开所有纸坊簿子之谜的关键。 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往罗兹猜测的讥讽贵族,或是为召集四散各地的同伴,甚至帮某人的政治阴谋铺路的方向想。 如果出发点是纯粹的热情,有些怪异行径并不足为奇。除缪里外,诺德斯通一事也告诉了我这一点。 强就只是完全忠于自己的热情行动罢了。 「我实在很没有写诗的才能……」 但不管怎么做,都得不到社会认同。 强道出的,是一名男子为其热爱付出大半辈子的故事。 最初,是几乎每个少年都单纯会怀抱的「上场杀敌,功成名就」。然而他天生体质孱弱,怎么练也练不起来,最后只能以加入锱重队的方式上战场,当一个给骑士或佣兵送物资的小卒,光是走路就快把他走死了。 即使知道战场的现实,拋弃了挥舞刀剑驰骋战场的梦想,他的灵魂依然流连在战场的激烈碰撞上。也就是由于无法亲临,所以整颗心都飞过去了。 于是强努力思考该如何与战争扯上关系,想到歌颂战争世界这种事,不需要力气也做得到。然后就来到跟造书相关,可能会教他读书写字的工坊敲门,而那正是研发了新印刷术的工坊。 此后的部分,便是我从迦南和鲁·罗瓦听说的,异端审讯官与书商追踪工匠下落的工匠角度版本。 「你手上那个簿子,我做那么多发出去是因为我……管他去死了。」 「管他去死。」 缪里用「我听得十分认真」的严肃表情覆诵,不过她只是喜欢这种粗鲁的词语吧。在野丫头的视线攻势下,我叹著气用羊油在桌上写下拼法。 「进那个工坊以后,我就常常跑到想找专用诗人的贵族家去献唱诗歌,可是每一次都被人家臭著脸赶出来,我就骂他们是没有眼光的白痴。」 强一边说,一边用令人担心的速度喝光葡萄酒。 「就这样搞了一段时间,教廷的追捕来了,我开始逃亡。幸亏工坊的人都笑我是九流诗人,跟我关系很不好,一点交集也没有才没被抓到。流落到这个城镇,到纸坊工作以后,还不死心的我想让更多人看看我的诗,就忍不住把我从那个工坊带出来的工具拿出来用,做出那些簿子。」 一阵子之后,强故意跑来其他城镇的酒馆,打听自己的诗歌受不受欢迎。结果发现乐手把他的诗当笑话,从此一蹶不振。这满怀梦想,梦想却二度受挫的男子终于拋弃自己的技术,终日醉生梦死。 「我诗写得不好,一定是因为那都是我幻想出来的……一次就好……真的一次就好……我想看看能震撼我心灵的故事。看过以后,大家一定会愿意听我的诗,我就只是没遇到好故事而已。可是你们……」 说到这里,他已经醉得摇摇晃晃。 午后已经刮了一阵子的温暖南风,天也暗下来了。我不认为上天要为他流同情泪,但也不能丢他在这淋雨。为方便监视,奥兰多和罗兹将强扶到酒馆楼上的房间安顿他。 剩下的我们,在天一暗就漫起浓浓倦怠的酒馆门口喝著不凉了的剩酒。 「他的眼睛,就像暴风雨夜的蜡烛一样。」 鲁·罗瓦的形容,让我想起旅途中在路边的废弃小寮过夜时,被墙隙漏风吹得不停乱颤的烛火。那是种快要熄灭,却又会不时放出强光的烛火。 或许跟只剩下一点点芯,即将面临最后一刻的烛火很类似。 「我们每个人走的路,都是神的安排。对于他的磨难,我深感同情。」 迦南说出很有圣职人员样的话,叹了口气。 「只是,他和我们的前方,都还有光明。」 「唔咕……他说想听能震撼他心灵的故事嘛。」 只顾说话,都没吃到东西的缪里用面包夹块炸鳗鱼,抹上满满芥末大咬一口。 强想尽办法参与他梦想中的战场世界而遭受了无数挫折。身体贫弱,歌声连卷线亭的乞丐都嫌差,连最重要的诗词都是一看我们用来找他的簿子就知道,差到会同情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敲了工坊的门,当了几年工匠。这应该不是有能无能,单纯是合不合适的问题。不过强不愿承认,坚持自己只是没遇到好题材而已。 说不定他也发觉了真相,而这份顽固是他最后的依托。 「他醉成那样,说的话能信吗?」 鲁·罗瓦的话让我想起,强就像脊骨被抽了一样,软趴趴倒在桌上呻吟。 「那也能说是深至如此的灵魂吶喊。」 迦南坚定不移地说。毕竟他们想成功达成计画,强的帮助是不可或缺。 「而且很幸运的是,这里有人能满足他的渴望。」 这话让我自然而然望向稀世书商鲁·罗瓦,结果他看的是在号称迷宫的教廷书库工作的迦南,而迦南以满怀期待的眼神看著我。只有缪里不同于我们三者,自鸣得意地挺起了胸。 「看来我们三个的共通点就是谦虚。」 鲁·罗瓦捧腹大笑,缪里傻在一边。 「我是觉得鲁·罗瓦先生一定知道些稀奇的故事。」 「迦南阁下才摸过不少我没机会碰的书吧。」 「我听过的都是很难相信真的发生过的事。不过寇尔先生是真的将圣经译为俗文,正撼动著教会这巨大组织的人。这是弥足写诗歌颂的事迹,还有什么事比这更惊人的吗。」 三人的视线在彼此之间打转。我发现缪里独落圈外而瘪起了嘴,赶紧拍拍她的背。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吧。」 插入我等之间的陌生声音,是来自在稍远处监视周遭的迦南的护卫。 「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事。迦南先生,您忘了离开书库时的决心吗?」 这位比伊弗的护卫亚兹更寡言的护卫,一开口就是重话。由此可以想像,总显得从容不迫的迦南是在怎样的状况下离开教廷。 「现在不该闲聊,是决断之时。」 「唔……可、可是强阁下学那门技术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如今梦想破灭,不愿再碰那门技术。如果我们继续伤他的心,以鞭笞其心灵的方式去拯救别人,很难说是正义之举。」 迦南的护卫依然是那副铁面皮,双腿换边交叉的样子却看起来像是让步,人也恢复沉默了。 能激起强的干劲固然最好,但考虑到一个人的痛苦能换取世界和平,割舍也不是不行。 「没问题的啦!」 这时缪里站起来说: 「因为那个人一听到我跟大哥哥的冒险,心就动起来了嘛!」 缪里彷佛在说,激起强干劲的方式已经摆在眼前。 可是,这关系到堪称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王国与教会之争,该对强说的故事,必须经过精挑细选才行。 而他对缪里的剑与狼徽深感兴趣也是事实。 于是为了说服深信我们的冒险天下第一的缪里,我用上了神学辩论的技巧。 「不是在否定你。就只是上山的路不只一条,在讨论怎么走而已。」 缪里闻到我在哄她而有话想说,不过鲁·罗瓦先帮腔了。 「以我的经验来看,每个人喜好各有不同。也就是说,不要全赌在一项上,每个人拿出一篇觉得够动听的故事会比较好。其实啊,人大多是遇到了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东西。」 专门贩卖书籍的鲁·罗瓦说这种话自有其分量。 缪里仍是很想说些什么的脸,最后绷著嘴坐回去。 「那么,我们等强阁下醒来以后,就说些能撼动他心灵的故事给他听……可以吧?」 「就这么办。」 迦南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指向远方。 这时一丝冰冷打上脸颊,其他人也望向天空。 「开始下了。」 「回旅舍去吧。缪里,剩下的包起来。」 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我们的故事就能一次搞定的缪里,把菜塞满整张嘴之后才叫侍女过来。 不开窗,房里会显得很暗。烛火也会使影色更浓,气氛更沉重。 「真是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以为找到工匠以后,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我也不否认自己有就算遭到拒绝也能说服他的乐观想法。 但想也没想到,梦想屡屡挫折的他竟会避讳自己学成的技术。 「我的故事跟他讲一讲就行了啦。」 释放耳朵尾巴的缪里粗鲁地盘坐在床上,喀喀喀地啃著从酒馆包回来的羊肋条。 「又不能跟他讲伊蕾妮雅小姐跟欧塔姆先生的事。」 据说教会一抓到非人之人就直接火刑。其实跟所谓的魔女一样,其中绝大多数都只是有点嫌疑就无辜受害,不过我们的故事都是真的。 万一强听了喜欢就到处散布,事情就糟了。 「我才不会告诉他。」 「所以是说诺德斯通先生的事?」 缪里说的满载人骨的幽灵船,的确很可能在满是醉汉的酒馆成为热门曲目。但即使诺德斯通已经退位,毕竟人还活著,那种鬼怪故事仍会对新领主史蒂芬造成困扰。 还是说……想到一半,缪里嘴里衔著啃得乾乾净净的肋骨伸伸懒腰,从行李翻出纸叠就往床上一倒。 「那也可以啦,可是我比较想跟他说这个。」 掩饰不了表情,是因为她说的是我觉得最不行的幻想骑士故事。 「……你那是什么脸。」 缪里郁闷地瞪我。 我是不太想多嘴,但若放她乱来而惹恼了强就赔惨了。 于是我像羊腿避开坑洞走路那样,小心地说: 「那个……那是你自己的幻想吧?不是有句老话说,莫言昨日梦吗?」 在缪里见到什么想到什么都想跟人说的年纪,常常快把我烦死。正面抗议恐怕会惹她生气,所以我用了委婉的说法,紧张地看状况,结果她只是耸个肩说: 「我的目的又不是给他看我的故事。」 「咦?」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愣在当场。敞开的木窗外,潮湿的空气扰动烛火。 总是打了就响、说一顶十的缪里抓著脚趾头摇晃尾巴。表情显得阴郁,并不是窗外的阴暗天色所导致。 接著她闭上眼睛,对不解的我重重叹息。 「这可是梦想啊。」 窗下经过的货车声,被我听成了远雷。阴暗到感觉就快下雨的天空,在缪里脸上抹下浓浓的阴影。 「大哥哥,你也知道实现不了的梦是什么东西吧?」 从拉波涅尔那时起,缪里的心都沉醉在她的骑士故事里。在那里面对主教率众而来的那段过程,她思来想去就是不满意。 全副武装,不屈不挠的老贵族,与化作狼形急驰森林的银狼。 这两者都是战争史诗的绝佳题材,但缪里还是不满意。 因为她希望站在狼身边的是另一个人物。 「不过……」 缪里这篇故事,不正是写满了这名少女所能想像的一切美好未来吗。想说出来又闭上嘴,是因为看著我的缪里尴尬地苦笑。 「和那个爷爷一起在森林里到处跑来跑去迎敌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兴奋,打得好开心。」 她肩膀一垂,脖子就显得好细,让人怀疑印象中的她是否如此瘦弱。 「等到爷爷站在森林边缘拔剑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缪里缩脖子似的点了头。她从小就在纽希拉到处捣蛋,拿树枝当剑挥来挥去。虽然这算不上原因,但她终究是得到了骑士头衔,每天勤奋练剑。 这样的缪里彷佛刚睡醒看不清楚,眯著眼对我笑。 「就是大哥哥一定不会准我挥剑。」 「……」 我当然没资格为这句话惊讶。因为我平时老是唠叨著要她少撒野,要端庄。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她说这句话有她的用意。 「喔不,说不定会准吧。可是怎么说,感觉上,大哥哥跟我想的好像差很多的样子。」 缪里伸出手,抓住想像中的剑柄般紧紧地握。 总是寸不离身的狼徽剑,现在倚在一边的墙上。 「你自己想嘛。要是你看到我挥剑砍人,喷得一身血的样子,一定比我自己被砍到更难过。」 那画面实在容易想像到极点。 战场不是华丽的贵族舞会。这名聪明的少女,早就看穿了站在诺德斯通身旁挥剑战斗的意义与结果。 「如果我拿剑伤人,或是把人杀掉……就再也不能跟大哥哥一起笑了吧。这么一来,不管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所以这只是梦,不会实现的梦。」 缪里屈起腿,往自己身上抱,用食指抚摸骑士故事的页面。 「你不觉得这是最适合说给那个工匠听的吗?」 她轻侧著头这么说,长发从肩上沙沙滑落,使她看起来是那么地成熟。 在无尽的清澈纯真底下,沉著几片锐利的现实。缪里赤著脚慢慢踏上它们,伫立在冰冷的水中。即使知道动作一急,那碎片就会划伤她的脚底,使池水染上血红。 「你们应该只想跟他说一些劝他乐观进取的故事吧。」 比谁都更无忧无虑的缪里移开视线,望向敞开的窗口。 幸好没下起春季的大雷雨,但还是有毛毛细雨。 「甜甜的面包很适合配咸咸的肉喔。我来跟他说些悲伤的故事,应该正合适吧。」 缪里溜下床铺,关闭木窗。 彷佛是关上了一扇重要的门。 「吟游诗人也说过,热闹的歌最受欢迎,可是最赚钱的都是会让人鼻酸的歌。」 她转过来时,已经是平时的戏谑笑脸。 「咦,还是这是爹说的?」 「缪里。」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缪里垂落视线,耸肩腼腆一笑,拿起床上纸叠轻敲对齐。 「等我说服那个工匠以后,要给我奖品喔。」 「……」 「例如专用铁甲之类的。我是认真的喔!」 缪里身手这么灵活,没必要穿盔甲减慢动作。可是缪里知道挥剑战斗代表什么,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要表现得像个骑士,就只能参加骑枪比赛那种仪式性的骑士典礼了。 此时究竟该对缪里说什么才好,我没有答案。我成天劝她规矩一点,结果她早就参悟了自己的界线。 仍说不出话的我见到缪里脚步轻盈地往门口走,赶紧喊住她。 「你、你去哪里?」 缪里手伸到一半,回过头来耸个肩说: 「不要那种表情啦。放心,我又不会离家出走。」 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她比现在小得多,还是个懵懂孩童时,每次捱骂都会躲到山里。 「有人已经在走廊上晃很久了。要把受欢迎的哥哥让出来才行。」 她再度贼脸一笑,藏起耳朵尾巴。无论门后是谁,她都不想待在这种气氛的房间里吧。 「娘在这种时候,应该会喝一大堆葡萄酒。」 「不──」 还没等我说完,缪里很高兴我啰唆似的笑起来。 「既然不能喝酒,那我就去找鲁·罗瓦叔叔请我吃好吃的。」 才刚吃过那么多又要吃,太夸张了吧。但回头想想,那大概只是要我别担心的意思。 不喜欢被我当孩子看待的缪里,的确在不知不觉之间长大了。 露出并非假意,却也并不愉快的笑容后,缪里小手一挥就离开房间。 我一直把这个又哭又笑吵闹贪吃的女孩当成一只大狗。 在房里感到强烈的孤寂,不是因为独自留在房里。 而是她长大的脚步无声无息,让我觉得自己被拋下了。 成长固然值得高兴,但没想到它会是让人如此寂寞。 世事总是不会尽如人意。不,是我自己不够成熟吧。 然后我现在才注意到,虽然她说了那么多,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随手一拿,把骑士佩剑也偷偷带出去了。 紧盯现实之余,她也不忘在梦里嬉戏。 或许我会败给缪里,一直都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这样,我的心如同尘埃落地般渐渐地平静下来。 或许是房外的人发现动静不一样了,门小声敲响。开了门见到的,正是从缪里的口气猜得出来的迦南。 迦南应该不会在门外偷听。他是个聪明人,能从氛围察觉我和缪里之间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当然,他不会主动探听这么失礼的事,但或许是这个缘故,他站得有些不自在。 「有话就……坐著说吧。」 这旅舍并没有高级到哪去,椅子简陋得恐怕鲁·罗瓦一坐就会四分五裂。迦南看看椅子,摇摇头说: 「其实,我是有事相求。」 没说「商量」,给我不好的预感。看他一直站著,我也放松不下来,便率先坐到床缘,迦南见状也不再坚持,坐到那张椅子上。 「您说有事相求?」 「是的。正确来说,比较接近合作。」 觉得这用词有点特殊时,迦南又说: 「在我用自己的故事说服强先生的时候,能麻烦您帮帮我吗?」 「……」 我一直认为自己、迦南和鲁·罗瓦三人各有足以说服强的故事,而迦南说过黎明枢机的故事最合适。 只是我不懂他要我帮什么,因为他不像是要说得比坊间传闻更详细。 「是要我……编一些故事之类的吗?」 我不想说成捏造,但他的感觉是接近这方面。 迦南阖上刚张开的嘴,垂下视线挑选言词。 「您说编故事,其实没错。」 觉得讶异,是因为我觉得迦南不是会这么做的人。 然而我跟著想起迦南的护卫认为该逼迫强使用技术的事。迦南他们是教会中的少数派,思行廉洁,无疑会遭受主流派的排挤。想在如此状况下将他们的计画送到王国来,必然会造成超乎我们想像的争执与险阻。 「然而那不是捏造,只是……」 迦南深吸口气,往我直视而来。 「我认为这次机会是神的旨意。直觉告诉我,是神派我在此时此刻来到这里,向寇尔先生您提出这件事。」 若是其他人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觉得太夸张。 可是眼前的迦南,是来自教宗名列族谱之中的纯正教会组织家族,具有不逊于其血统的信仰之心。 而他是这样说的: 「寇尔先生,我们来办列圣手续吧?」 「……啊?」 说不定我表情还有点像在傻笑。 「列圣手续。寇尔先生──不,黎明枢机。」 迦南弯腰离开椅子,双膝跪地仰望著我。 「您想成为圣人吗?」 那不像是在说笑。 但是,我想不到玩笑以外的可能。 「不,那个,我……」 甚至有种恍神了片刻的感觉。 我赶紧说些话,伸手按住甚至快抱上腿来的迦南双肩。 「请先冷静。我不懂,那个,我不懂您的意思。」 迦南被我伤了心似的垂下眉梢。难道是我听错了吗?不,迦南的确是问我想不想成为圣人。 「我不是在跟您开玩笑。」 他依然保持跪姿,对祭坛另一边的神祈祷般这么说: 「认识罗兹先生之后,我就有这个想法了。」 没想到会听见这个名字。 「罗兹先生?」 「是的,就是小小年纪就十足有圣库尔泽骑士风范的罗兹先生。他对您的敬爱,深到我有点惊讶就是了。」 只有说这句话时,他带了点笑容。 「我照顺序来说吧。」 大概是玩笑话让他平复了点,迦南站起身来,像个讲台前的年轻神学者似的说: 「现在,他们圣库尔泽骑士团的温菲尔王国分队,正在进行纠举这国家教会组织弊病的相关工作。罗兹先生他们当然都是信仰虔诚的人,对于教会法,也比一般圣职人员懂得更多,能够有效匡正以各种方式不当敛财的腐败教会组织。」 再加上拥有武力与民众的支持,可以无所畏惧。 「可是有些人,教会法对他们行不通。简直像拒绝皈依神之教诲的蛮族一样。」 这让我想起罗兹说的什么主教职位由世袭而来,连圣经也不会读的文盲圣职人员所管理的乡下教堂,连圣库尔泽骑士团的权威也不管用。 「能成功说服,是因为他们拿出了寇尔先生您的名号。」 无论是才学再低的三流圣职人员,似乎都会藉由平时往来的商人与民众对世局的描述掌握一二,对潮流有一定敏感度。 因此,就连胆敢正面反抗罗兹他们纠举,骂圣库尔泽骑士团是强盗,拿水泼他们的人,一听见黎明枢机就愿意沟通了。 这是因为── 「现在这个阶段,您的名号已经传遍天下了。」 我当然早已明白,感叹或抗议自己没那么伟大是白费唇舌。毕竟我离开纽希拉,和海兰携手参加这场战斗,已经亲手将石块推落山顶了。 除接受结果以外,没别的选择。 「罗兹先生告诉我的,堪称与我们的计画不谋而合。」 我开始能了解迦南想说什么了。 「或许会有人怀疑俗文圣经是假圣经吧。喔不,这是绝对会发生的事,尤其在教会组织紧密结合的大陆,他们会利用这点顽强抵抗。」 译本就是译本,不是原典。 「只要城镇里有权威的圣职人员主张译本是假,无法分辨真伪的民众自然会听他的话。可是,如果有您的名号背书,情况就不同了。」 「某某人说的就是对的」这种想法,在这世上其实具有不可忽视的力量。这和同一个信仰上的矛盾,从迦南或缪里的口中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是同样道理。 「等、等一下,先别急。在圣经俗文译本上,我的确参与了很大部分,不过这跟用我的名义来散布译本是两回事吧?这样做不只会加深王国与教会的对立,还会引起大陆那边教会组织的反感啊。」 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缪里老是看不惯的没自信或谦虚,就只是可以轻易预测,非避免不可的未来。 而据说只要读一遍就能记住厚重圣经的迦南当然考虑过这些后果,才会找我谈这件事。 「列圣的作用就在这里。」 「……」 「只要您成为教会公认的圣人,就有教会的权威加身。」 「……」 尽管我一句话也答不了,视线却没从迦南的双眼移开。 他真挚的眼神,充满了明确的决心与理智。 「只要您成为教会公认的圣人,就能解决任何困难。有了教会权威作后盾,甚至能重划王国与教会两者冲突的界线。因为您已经是教会权威的体现了!」 虽明白道理说得通,脑袋却完全无法理解,是因为我感觉自己正面对一幅衔尾蛇的画。 「更重要的是,教会里必定有很多思想与您共鸣,却碍于现实无法公然支持您的人。一旦您成功列圣,他们就可以大大方方支援您,不用再忌讳任何人了。请您想像一下那种情况,那肯定是能让世界彻底改头换面的大事啊!」 说得彷佛眨一次眼,冬景就会变成春色一样。 「可……可是,这列圣……」 「您以为办不到吗?」 迦南的笑容像站在悬崖边的少年那样僵硬,似乎也明白自己这提议是多么唐突。 「我们是掌管教廷书库的人,所有文件都会送来这里,从这里出去。」 自教会创立以来,世界各地都出过知名圣职人员。教会传教时,有必要紧密凝聚信徒以对抗异教徒。用的方法,正是将知名圣职人员列为圣人大肆宣扬。 但是将人认定为圣人的列圣程序里,并不会有神从天而降,在吹奏号角的天使见证下宣告某某人从此为圣人。纯粹是以人手写下文件,经过一番事务手续而成。 因此,为提升当地威望而提供大笔钱财给教会,要使当地圣职人员列圣的人是络绎不绝。列圣手续成为教会摇钱树的事,也早已众所皆知。 迦南也晓得这条腐臭的金流哪里来哪里去吧。毕竟他们的工作就是收取那些用腐败的黄金溶成的墨水写下的文件,纳入书库归档管理。手续再如何复杂奇异,他们都能倒背如流,也熟知教廷内密如蛛网的权力关系。 这样的豪语,不管是由哪个大贵族说出来,可信度都不会比迦南他们高。能高过他们的,就只有神或教宗了。 「而列圣手续中,圣人传记是不可或缺的。」 这架梯入云般的事,冷不防换成跳过脚边水洼。我立刻就理解了迦南想说什么。 「您是要让强先生写这传记吗?」 迦南以窗外绵绵细雨沁入土地的速度缓缓颔首。 「没错。尽管强先生不像是有诗才的人,但他知道怎么写文章。我甚至觉得他是方正过头,妨碍了诗韵。」 在纸坊见到强制造的簿子时,他给我用词庄严到太狂热的感觉。但若那文体写的不是抒情诗或史诗,而是人物传记呢。 他那狂热且庄严的文章,不是正适合用来写意图令人起敬的官方文书吗。 「他现在是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落魄作家。当他知道将有圣人诞生在他的笔下,并因此改变世界,岂有激不起斗志的道理。」 迦南说得双拳紧握。我对强的喜好没有多少把握,只知道迦南不只想鼓励我,还是打从心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神将这世上的一切都安排在应当的位置上。我和寇尔先生您之所以来到这里,除了神的安排以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无论迦南真意为何,都能确定那不是一时冲动。我一时找不到能一口拒绝他的理由,但这和点头答应完全是两回事。 「可是圣人这种事……」 感觉实在太不现实了。况且如果我有列圣的资格,面前这迦南也十足有此资格。就连罗兹和克拉克都有吧。 「我懂您的心情。」 迦南走上前,握起我的手。 「毕竟自认为有资格成为圣人的人,根本就没资格成为圣人。」 这也许就是获得列圣的圣人们几乎是故人的原因吧。我混乱的脑袋中异常冷静地得出这样的想法。 「再说,假如您真的列圣了──」 迦南放开手,说不定是为了避免造成某种传染。 「不仅能解决海兰殿下的资金问题,您朋友的修道院也能获得极大的帮助。以您对信仰世界的了解,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他那自认不敌人世常理的苍凉笑容,无疑为他的言词增添了几分信度。 圣人即是奇迹的体现者,将有大批巡礼者涌入其墓地,躺在其修行之处期盼见证奇迹。圣人穿过的圣衣一角、随身圣经的一页、羽毛笔的碎片,甚至住处梁柱、在别人家门前坐著休息的石头都会成为人们高价竞标的圣遗物。而去世的圣人不会再穿新衣,在世的圣人就并非如此了。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产生新的圣遗物,能无限制造宝物卖钱。 可以像某个碰到什么都会变成黄金的古代君王那样,将夏珑和克拉克那座连修缮费都很有问题的修道院,变成王国赫赫有名的巡礼圣地。 「……当然,我不会强迫您答应。」 迦南略俯著脸这么说。假如他是会不择手段的人,强多半已经被他捆进麻袋,要送到劳兹本去了。 不,如果他会用这样的手段,根本就不会来到王国,而是先在教会内部利用其身分打造能够赚大钱的一套系统,计画该如何抹黑妨碍他们赚钱的黎明枢机才对。 迦南人在此地的事实,即是那惊天大计的源头。 「只是提出一种可能罢了。」 但这个可能非常巨大,潜藏著无法估计的威力。 而我正呆立在这巨大的可能之前,被迦南的双眼迷惑得无法动弹。 「……变凉了呢。」 迦南替动不了的我挪开视线转移话题。他所望之处,敞开的木窗外,仍答答地滴著水珠。 「缪里小姐说,她要和鲁·罗瓦先生几个一起到对面的店家吃喝。」 说这话时的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寇尔先生,晚点见。」 藏宝图给你了,航线你自己决定。 或许是这么想的迦南,行一礼之后离开房间。 「圣……人……」 再怎么拒绝这个词,我一样觉得很虚幻。就连缪里写的骑士故事,都不会有这么荒诞无稽的发展。 然而现实的踏脚石,已在黑暗中连成了路。 迦南的地图告诉我,只要能顺利跳到最后,就能找到解决一切的方法。 我不知单独在房里沉思了多久,直到烛火一晃而灭才回神。抬头一看,窗外一样下著雨,雾雨变成了大雨。 温菲尔王国以牧羊闻名,也就是牧草茂盛到足以供应如此庞大的羊只,内陆应是一样多雨。纽希拉冬天同样会下雪,而夏天降雨其实意外地少,雾常见得多了。 仍留恋上午好天气的我将木窗开出一条缝往上看,见到遮蔽了太阳的厚厚云层。降下视线,对面的酒馆中,有乐曲和笑声随灯光一起涌上街道。 人虽看不透未来,至少还能享受今宵。 我咀嚼著这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话,关上木窗时,发现有个少女手拿啤酒杯,颇为无聊地从门口探出头来。不经意抬头而发现我后,表情立刻恢复光采。 看来她至少还懂得别当街大叫,只是大力挥手,要我快点过去。 我也挥挥手,表示我知道了。待在房间里,的确不会帮助我想出好办法。 不,好办法本来就可遇不可求,重点是自己怎么决定。 若能得到强的协助,即可免去招募庞大誊写员的成本。可是印制圣经这么厚的书,依然会有不小的花费。再加上我不知道强独自一人是否应付得来整个印刷工作,雇用助手与制造印刷工具又可能是一笔大开销。这些负担,全都要压在海兰的双肩上。 若得不到强的协助,将会有以上那些根本不能比的开销挡住我们的去路。 而迦南的提案不只是为了帮助强鼓起斗志,假如列圣成功,八成也能获得解决未来所有资金问题的方法。 冠上圣人封号,也能解决我在迦南提起前压根没想到的俗文圣经权威问题。罗兹口中那些不识字的圣职人员,没接触过神的教诲的教会关系人士,充斥在这个世界上。要他们接受俗文圣经,就得以具有权威的知名名号为武器。 在这点上,圣人这封号是无比地强大。圣人等于是奇迹的旗手,这也是理所当然,所以我想这也是圣人绝大多数是死后列圣的原因。历代教宗之中,封活人为圣人,却因其事后不良品行遭到责怪的应该不是没有,而迦南要反过来利用这历史教训。 做得到吗?我当然有此疑问。然而不点这个头,我们就不可能前进。假如真的成功了,就能带来彻底颠覆现况的结果。 说不定是孩提时被旅行商人收留的经历,使我现在如此迟疑。因为跟随他们,让我学到天平必须左右平衡。 若一边是我成为圣人,那么另一边秤盘盛的究竟是什么。 到底需要牺牲什么。我连自己的心脏是否足够承受都无法想像。 不能将迦南的计画一笑置之,不只是利益太过庞大。主要是因为我的确也觉得,一旦我答应了,强真的能重拾斗志。 有哪个诗人不会迷上这荒唐到极点的故事呢? 再说,只要能说服强来写这荒诞无稽的鬼扯淡,缪里就不用跟他说那篇悲哀的故事了。 对梦想破碎而灰心丧志的人,说出自己也有个无法实现的梦,或许是个有效的安慰方式。但我希望缪里能总是天真欢笑,乐观进取,不想见到她惨笑著分享无法实现的梦。至少像过去一样,对我耍任性倒苦水。 只要接受列圣手续,我想不仅是强,缪里也能从纸张中抬起头,看一看我,为古板的哥哥也会做出那么疯狂的事兴奋不已。无论我将面临何种苦难,只要缪里能对我欢笑,都不算什么。 迦南的提案很荒唐,可是我开始认为有必要捎封信给海兰,认真研讨这条路。虽不知要花多久时间才能说服强,他的样子也不像会逃跑,应该还有时间和海兰讨论列圣计画是否实际可行。 话说回来,有这段时间是幸或不幸,犹未可知。海兰不会妄下结论,就算认为这是个好主意,最后下决定的依然是我自己。时间愈多,烦恼的时间也愈多,徒增苦恼。 不如乾脆和缪里谈谈,尽早下定论。 如果缪里觉得有趣,就足以成为我踏出第一步的助力了。 决定这么做之后,我关紧没关好的窗,确定烛火完全熄灭再出房间。阴雨天使得旅舍走廊阴暗得很,住客似乎不是还在旅程上就是忙著工作,安静无声。 昨晚缪里吃了大鳗鱼的一楼酒馆也没开,厨房静悄悄的。大概是因阴暗的关系,宁静令人备感空寂,加快脚步。 为打扫而搬上桌面的椅子,有如冬季枯木。 穿过酒馆,要往路对面的热闹店铺走时,空无一人的厨房里有东西倒落的声音。 不是找食物的老鼠,就是抓老鼠的猫吧。平时我不会在意这种事,但现在风雨不小,替他们关上窗或许比较好。 我被寂静勾引了似的走向厨房,探头查看。果然没有生火,也没有人在,什么声音也没有。本来就没装门板的后门口,能直接看见阴雨霏霏的中庭。 这时,我发现脚边的夯土地面上有拖行重物的痕迹。 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右前方看似食物储藏室的房间。说不定他们不只是有大得吓人的鳗鱼,还进了大鲶鱼,在仓库的笼子里挣扎才发出声响。 逃出来就糟了,缪里可能也会想听我说这件事。 于是我探头进去查看,嘴边的笑意跟著僵住。 「咦?」 因为见到的是被五花大绑的旅舍老板。 紧接著两侧黑影一晃,视线被黑暗笼罩。发现是麻袋之类的东西罩住我时,心窝狠狠捱了一拳,顿时吸不上气而跪下,同时有绳子将我一圈圈捆住。混乱与紧张当中,我居然还有空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腌肉,简直莫名其妙。 我知道自己必须赶快呼救而拚命扯开喉咙,但从肚子里出来的就只有呜咽和酸液。 不能呼吸,手脚的感觉极速消退。蒙上双眼的略红黑暗不是麻袋,是窒息所致。 「!……」 缪里。呼喊了骑士同伴的感觉,说不定只是昏迷前的梦境。 ──────────────────────── 第四幕 我一个颤抖,睁开眼睛。好像作了一场很长的梦,又像是转瞬之间。大概是血液开始在脑里流动,记忆如水滴在纸上漫开般复苏。 最先想到的是有强盗藉雨天人行少,摸进旅舍打劫被我撞见。但这样不需要留我活口,更没有理由把我绑走,把我跟老板丢在那里就好了。 这么说来……他们是来抓我的?同时我联想到,罗兹说过有人偷袭圣库尔泽骑士团。 推论到这里,远处传来清楚的脚步声,以及不逊于此的对话声。 「绑错人了啦,你们搞什么东西!」 然后是一些其他人的碎语,听起来很畏缩,说不定是在给自己的错误找藉口。 「够了够了!不要乱跑喔,乖乖在这喝酒!」 脚步碰碰碰地接近,然后是开锁推门声。我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因为闭著眼睛,而是头上依然套著麻袋。 「受不了……噢,神啊,他们究竟把谁给抓来了?」 虽然口气粗鄙,发音与用词倒是很有水准。或许是因为如此,我在这状况下也不怎么害怕,对男子下令松绑也不惊讶。 麻袋被粗暴扯开,烛光刺入我眼中,但很快就习惯了。 看看周围,这里不是我想像中的破败贼窟,而是个家具格外整齐的乾净房间,墙上甚至有绣上战争图的挂毯。敞开的窗外,雨已经停了。 「噢,神这个混蛋。」 男子的咒骂,终于使我往站在房间正中央的他望去。他是个个头高大,肩膀宽厚的男子。身穿大衣,腰间佩了把长剑。见到剑上的羊纹,我顿时充满疑惑。 王族? 这想法也与脑中的知识串在一块,告诉我眼前这表情像是吃了大闷亏的人物可能是谁。 「谁说他说不定只是佣人而已的?」 男子皱起野兽般的脸,瞪视缩到贴在门边墙上的几个手下。每一个的穿著都颇为体面,不像山贼之流。 「你们不只抓错人,还偏偏抓到这么大尾的。我曾经远远见过他一次。」 抬头一看,男子褐色的眼睛正注视著我。感觉不到敌意或恶意,就只是表示一句话──这下麻烦了。 「呃,那个,怎么说。」 他猛搔一阵头,两手叉腰说: 「我们搞错了。」 那就快放我回去吧。 大概是看出我的想法,男子叹了口非常非常重的气。 「我们没有害你的意思……可是你被我们绑出旅舍,很难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 心窝仍像是塞了颗大铅块,呼吸用力点就想吐。 然而我心中再也没有疑惑。知道我的长相,而且一见到我就一脸不悦的人没几个,很容易推导出来。 「……你、是……」 肚子还在阵阵作痛,酸黏的嘴也令人难受。 男子开掌制止,点头道: 「你是黎明枢机没错吧?」 「……克里凡多、王子。」 男子戏谑地在肩膀高度双手一摊。 「我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应该把我批得很难听吧,这下更没得辩解了。」 接著,这位王位继承权第二顺位的王子再一次用眼神威吓那些尽力想抹去自己存在感的人,最后无力地往地面叹息。 「算了,事情既然发生就发生了,就让我们开开心心地聊一聊吧。如果你愿意帮忙,情况又不同了。」 克里凡多对房里一名男子以下巴示意,椅子送来后一屁股坐下去。 「肚子饿了没?」 他就是这么一个有如佣兵团长,很适合说这种话的人。 肚子捱了一拳的我觉得咽不下食物,只讨了杯水漱漱口。 克里凡多跟同伙要了块夹肉面包,大口吃著。 之前在房间角落低著头的人,一个个被他搧了脑袋,赶出房间去了。 「先讲清楚,他们好像是要抓教廷派来的人。」 把食物全塞进嘴里后,王子没喝葡萄酒,而是用亲民的啤酒灌下肚。相对于其不羁的举止,说话倒是顾虑很多。 「……怎么说得像不关你的事。」 海兰口中这位蛇一般狡猾,完全不能信任的叛徒克里凡多摇肩而笑。 「嗯?啊……宫廷天天都有人等著抓小辫子,久了就习惯小心说话了。」 缪里或许会喜欢这样长相凶悍却有点难为情的笑脸。 「信不信由你,命令不是我下的。我几个朋友多喝了几杯就计画绑人,醒了以后又不好意思把话收回去,结果真的动手了。就这么简单。」 与他一边说,一边用小指挑塞牙肉丝的样子相反,这话有种真实感。 「我们都知道现在这里有教廷来的贵客,所以他们就把长相最不食人间烟火,最看不惯的家伙误认成他了。」 我对他们知道迦南的存在并不意外。看样子,迦南的资讯在他们之间并没有完全公开。没想到迦南那样的少年地位高贵是很正常的事,而其余之中最可能来自教廷的,的确就只有我了。 「雨天路上人少,那两个看起来很强的护卫也都不在,刚好旅舍又没人,老板刚过中午就喝得醉醺醺的,菜都没准备就打起瞌睡。这对于想耍威风,让同伴知道自己不是只有一张嘴的人来说,是最好的状况。」 我也经历过向神祈祷,咬牙豁出去的时候。若想抓我,的确是没有比那更好的机会。 但是,有一点我很想知道。 「……你们对我们的行动瞭若指掌吗?」 克里凡多眯起眼,想看穿什么似的盯著我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 「我是很想说我们全都看透了啦,但实在搞不懂你们在做什么。知道教廷有人过来,是我听圣库尔泽骑士团里的同伴说的。更想不到的是,教廷的人居然和我妹搭上线了。」 骑士团泄漏迦南来访这件事,使我表情一沉。罗兹应该不会出卖我们,考虑到眼前这位王子为何结党策反,骑士团里有他的眼线也就不奇怪了。 「圣库尔泽骑士团里面,也有人希望王国和教会开战吧?」 克里凡多耸个肩,但不是打马虎眼的意思,应该是连点头的必要也没有。毕竟圣库尔泽骑士团这样的战斗集团在和平治世中找不到归属,与克里凡多这些继承不了家业,只能靠战争夺取一席之地的贵族本来就十分投合。 这么说来,罗兹告诉我的骑士团遇袭会不会是自导自演,甚至是眼线与克里凡多合作搞出来的呢。 「他们一直很有耐心地监视我妹的宅子,知道你们在策划一些事,但就是猜不透那到底是什么。结果你们突然跳上马背,整群人跑到萨连顿来了。听报告说,你们到处上工坊找人,那是为了什么?」 监视宅子的事多半是虚张声势,不然缪里不太可能没发现。我看应该是屋里也有眼线,只是用这样的说法来掩护。此外,也有商人、修缮工等人员在进出。 海兰自己应该也有在注意这方面,却依然有所遗漏,可见克里凡多真的不只是个粗野的反贼。 「我们在做的事……我不能说。」 「嗯,我想也是。」 椅子上的他动了一下,让我做好挨打的准备。不过王子就只是扭扭身子,见到我的反应反而有受创的表情。 「喂,多相信我一点行不行?我妹到底跟你怎么说的啊?」 在海兰的说词中,他是企图掀起内乱篡夺王位的大逆之徒。 可是在夏珑说来,他像是个义贼头目,打算拯救遭到贵族制度坑害的人。 眼前这位体型高大举止粗野,说起话来却格外慎重的王子,的确不与任何一者矛盾。 「我妹很在意她的身世,所以我也不是不知道妹为什么对老爸和大哥那么忠诚。那种不许全世界有一滴污点的个性,真的很让我受不了,真亏你能跟她那么久。」 虽心想海兰不是那种人,不过那可能是他从远处──不,说不定是亲人才会有的感觉。好比黎明枢机,在缪里眼里也只是个傻哥哥罢了。 「不过呢,不管你们在萨连顿做什么,其实都不怎么重要。反正我们目的不同,每次碰面都要吵,根本没完没了。」 我再也不会猜想他是个短虑的暴君。 所以听了他接下来的提议,我也不太惊讶。 「怎么样,我们能见面也是神的指引,和我合作吧。」 只见他硕大的身躯窘迫地向前倾过来,彷佛会就此一口把我吃了,然而他却伸出手来,想和我轻轻握手。 「这是您要和海兰殿下和解的意思吗?」 我不是真心这么想,只是表示我不会受他笼络而已。 我绝对不会背叛海兰。 「这个嘛……很困难吧……」 看他真的很为难地这么说,我不禁笑了笑。 「她讨厌我,大概是出与同族相轻的心理。」 我很讶异他这么说,而他也为我的反应吃惊。 「喂喂喂,那么惊讶做什么?不然还有什么理由?」 「这……」 「她因为身世的关系,再怎么优秀,宫廷里也没她说话的份。但尽管她吃了很多闷亏,却仍然是正直进了骨子里的人。所以她只是用对国王忠诚这层糖衣,包裹她怎么擦也擦不完的愤慨而已。换句话说──」 克里凡多露出有点哀伤和同情的神色。 「其实她很羡慕我。羡慕我自由自在,敢大声抱怨自己的身世,并且付诸行动。她一定不会承认,可是没有别的可能了。你想想,像她这样心肠那么好的人,一般来说应该会同情我那些朋友才对吧?」 二王子是为了保障王位有人继承,当作兄长的备胎出世的。愿意跟随他的,都是以同样理由豢养到死的贵族次男、三男等。 的确,若只看他们的境遇,海兰伸出友善之手的画面并不是那么突兀。 「不过,说不定她只是不喜欢我的理论而已。」 「……你们想要引起战争。」 克里凡多毫无愧疚地耸耸肩。 「否则我还能怎么做?跟大家一起种田啊?在父母和大哥会骑马巡视的土地上?」 回他贵族以外的人都是这么做也没有用吧。 然而克里凡多似乎早就考量过这个可能。 「是啊,我知道大多数人都会接受现实。不想曝尸荒野的话,就只有这条路能走。」 「那么──」 我的话被他颇为哀戚的笑容打断。 「一次就好,我也想要一段光荣时刻。有这种愿望很过分吗?」 相信即使不一定能继承王位,也能出征建功而从小练剑骑马的他,脚下的梯子忽然没了。 他前不久还是个有点粗野的爽朗青年,如今眼底却闪烁著怒火。 「我也知道和平比战争好,我们并不是只想打打杀杀的佣兵。但要不是怀抱这个在战场上发光发热的梦想,我们也没办法吃那么久的冷饭。结果现在还没有机会出场,世界就变了。就算知道留恋这种事一点用也没有,要我们舍弃原来的梦想走另一条路,是需要足够诱因的。」 那双褐色的眼睛和强是那么相近,差别只是强心中的火焰早已熄灭,本质上依然相同。 我忽然想到,说不定缪里也曾是如此。在我发烧卧床的期间,她就是带著这种眼神望著拉波涅尔的港口。这双慧眼,也看透了自己挥剑砍人比被人砍伤更令我伤心。那个聪明坚强的少女,主动断绝了这一条路。而这抉择当然也造成了影响,使她怎么也按捺不住拿起羽毛笔的冲动。 强也是断不了对战争的憧憬,不惜使用一度封禁的危险技术印制战歌。见过王子,我似乎能理解他为何离开西亚托师傅的工坊,甚至跑去做类似牧羊的事了。目睹乐手嘲笑他的诗,的确是足以造成他舍弃所学的一大打击,可是他这样总归是用自己的方式拚命摸索过放弃梦想以后的人生了吧?他真正的悲哀不是梦想破灭,而是找不到新的道路,只能在卷线亭买醉吧? 而迦南那边也是如此。 这群正直的人不为黄金所惑,尽管只要有心就能操弄文件中饱私囊,他们却没那么做。他们送迦南到温菲尔王国来,其实是因为他们也快受不了了吧。 既然连走上歧途也不允许,至少要留下殉道的证明。结果在跳进黑漆漆的河水之前,河里竟出现了一块以为不可能会有的踏脚石。情况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成功便成仁的迦南便踏稳这块石头,尽全力多跳一步,并喊出列圣计画。而我则是被他的手,被他的渴望震慑了。 这样想之后,我注意到世上也有许多人被命运抓住了脚,死命地挣扎。 每一个都伸出了求援的手,且在我拉得到的位置。 但现在的我,却连缪里的手都抓不稳。 「一旦你和我联手──」 这时,克里凡多的话将我唤了回来。 「直觉告诉我,我们可以漂亮摆平很多人。怎么样?」 克里凡多王子对人称黎明枢机的我,以及强和迦南等人的所知并不详细,不过我仍能理解他为何这么说。 因为王国与教会的冲突陷入胶著,现况摆明对谁都没有好处。 只要双方眼中只有黑与白,这场冲突就得维持到一方涂满另一方为止,而那只会是战争。我和海兰等许多人奋斗至今,即是为了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同时这也成为了各方人士前往下一座舞台的阻碍。 为了打破胶著,克里凡多想找一条新的方向。 「我当然不是要你背叛我妹。你跟她可以继续遵循神的正确教诲,我们那些人也不会反对。他们都是会固定作礼拜的虔诚信徒,不是盗贼或异教徒那种人。」 「……王位呢?你们不是不惜内乱吗?」 克里凡多睁大眼睛,扬起双手。 「说到重点了。我们努力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只得出战争这个解法。我们实在很想在拋弃身世,到城里或农田过普通生活前辉煌过那么一次。问题就只是怎么做而已,不是说一定要引起内乱。我们对掌权的野心,并没有大到非要拿家人来血祭不可。所以内乱的部分你就当作没这回事吧,看来我妹是把我当成渴望鲜血的篡国贼了。」 克里凡多说到这里,静默片刻。这使我发现,那段静默正是他具有王子风范的证明。 「和我们有同样不满的人,在大陆当然多到数不完。与其在小小的岛国打自家人,不如跟那些人一起把教会拉进来大战一场,你不觉得这样比较能降低风险和民怨吗?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想让王国跟教会打起来。」 内乱会将自国蹂躏得满目疮痍,克里凡多只是将这当成最后手段之一。而贵族的问题放诸世界各国皆是如此,用其他名目开战才是上策。 这才是王国与教会之间这个史上少有的大型冲突真正会引发的效应。 克里凡多的视野,和夏珑飞上天时一样地广。 「……你的想法很实际,像个商人一样。」 克里凡多耸耸肩,一副荣幸之至的样子。 然而觉得他想法合理的同时,我也有星火燎原之忧。究竟这场卷入教会的世界大战,真的会比各国自己内战好吗? 克里凡多像是看出了我的忧虑,缩小体型似的大口吐气后说: 「当然,我们也不是认为打起来就好,其他什么都不管。国王和教会不敢轻言全面开战,都是因为知道战争的悲惨。现在还有很多头发掉光的老爷爷,会说以前那段动不动就战争的时代是怎么过的呢。所以我想和你联手,看事情能不能更有计画性一点。」 「……」 在我怀疑的眼神下,王子耸起他宽厚的肩膀。 「只要你带头挥旗,对教会不满的阵营就会无视国家的界线,跟你一起前进。然后我希望你跟某个教会高层谈一谈,找个地方打场会战,要打得像古帝国时期的史诗那么盛大。和异教徒拖拖拉拉打了那么多年的战争结束以后,现在已经没人会认真去打争不到领地的仗了。除了我们这种人以外,会煽动战争的就只有想发战争财的商人,或是说了大话以后收不回来的人。要知道,把你抓过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含著眼泪写信跟我求救的这种人,教会那边也有。而且教宗和枢机主教那种层级的人,也被自己的利害关系绑住了。」 往克里凡多脚边一看,靴子上满是泥泞。 如果背对我,就能看到背上全是马溅起的泥水吧。 表示他真的是接到部下的联络才匆匆赶来的。 我也像克里凡多那样观察全局,注意是不是有哪里遗漏。 「可是,要是双方打过一场各地史册都会记录的大战会怎么样?满肚子怨气的贵族子弟,可以藉此替他们为剑而活的人生找到一个满意的断点。而且王国和教会也能以打了一场大战为由,有名义一起收手,各退一步万万岁这样。」 这番话理想得像幅画,却让我觉得最后真的会是如此。伊弗和缪里也曾强调过,想终止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就得给他们一个能够同时收手的名义。 在这样的状况下,迦南带来了双方不开战就能解决的计画。只要有强在,这种事就不是空想。尽管没人能保证一定顺利,但感觉上就算失败了,也有克里凡多的计画可以挽救。 「问题在于,事情不会自然往那里发展。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海兰那么明理,什么都往肚子里吞,肚子再痛也装没事。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认为那是对的事。想做就说想做,不想做就说不要才是应该的。」 克里凡多不再使用我妹这种有些分高低的词,直接称呼海兰的名字。 而他口中的海兰,也是我能轻易想像的海兰。 「既然神在这世上创造了我们,我们应该至少有一次发光的机会。不是吗?」 我是能用一句「长不大的幼稚梦想」鄙弃这想法,然而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当然,我不可能现在就决定是否接受克里凡多的邀请,只知道无法当作没听见,也了解必须仔细推敲接受以后还得花上多少时间。 因此,我目不转睛地直视克里凡多的双眼,而王子感谢我倾听似的慢慢闭眼。 「为了让你相信我的话,接下来这阵子,我一定会管好我的朋友。我们真的没有引发内乱,残害自己人的念头。」 克里凡多说完注视自己的手。 「但是你别忘了,这世上不只是有我们而已。大陆那边类似的人跟山一样多,而那些人给教会的刺激比我们大多了。剩下的时间,比我们想像中更少。」 迦南也说过类似的话。所以在事情变成一团混乱之前,需要有个人站出来领导才行。尽管如此,我仍不认为战争是正当手段。而且这个方法如迦南那边所想,难以冀望战火能烧尽教会的腐败之处。 我自己是觉得迦南的计画才是最佳解法,才会追查强的下落。知道克里凡多没有海兰说的那么坏之后,我甚至希望他们来协助迦南。毕竟是贵族子弟,读写能力都没问题才对。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有件事得先问问克里凡多。 「……假如我们突然就解决了王国和教会的冲突,战争没有发生,你有什么打算。」 王子连意外的表情都没有。 只是抽搐似的为难乾笑。 「这样的话……只能背水一战了吧。」 这一战的对象,八成就是王城的厚重城门与石墙。 届时我一定是站在海兰那边,与这位王子对立。 「您无论如何都要上战场吗?」 我觉得就算在战场上见到他,我也会这么问。 「哪有什么办法。这里可是四面环海的岛国,不去大陆闯一闯就没地方去了。」 一听克里凡多这么说,我就屁股挨针了似的浑身一颤。 「喔?喂,你怎么了?」 他们并不是海兰说的那样怨恨国王,也不是想看世界燃烧,那就有机会了。要让他们知道,说不定有更好的解法。 「您说,你们想要一个能靠挥剑争取荣耀的地方是吧?」 「嗯?」 「我是说,只要有能靠挥剑争取荣耀的地方,你们就不用相残了吧?」 我再对耸肩的克里凡多说: 「对手是教会还是国王,其实都不重要,甚至是第三者也可以。」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有这种战场吗?要我们跟幽灵打啊?」 我摇了头。 战士能挥剑的地方,并不是只有战场。 「我说的不是战场,是冒险。」 「嗯……?」 「在温菲尔王国建国之前,登陆到这座岛上的教会骑士和古帝国战士不是战友吗?」 克里凡多王子哑口片刻,最后摆出疑惑的脸。 「那是在很久以前,这座岛还不属于任何人的时候吧?实际上是异教徒的地盘就是了……嗯?」 说到这里,聪明的王子表情变得像在暗处发现尸体一样。 应在王国各地都有眼线,时时竖耳接收最新消息的他显得不敢置信。 「难道你是在说,传说中大海尽头的那块大陆?」 这种缪里会讲得很开心,诺德斯通等曾在月光下疯狂的人会说的话,需要勇气来承认。 「我在宫里也听说过有探矿师在讲这件事……喂,你真的相信这件事吗?」 克里凡多王子是以理智的头脑来推想最安稳的手段,得出引发战争的结论。并认为我是执行计画的必要伙伴,邀我加入。 换言之,这位王子的目标其实和我们一样,只是方法不同罢了。假如未来化解冲突的计画受阻,他很有可能是能防止事情往坏方向发展的宝贵助力。 然而直接告诉他我相信新大陆存在,说不定会让他认为黎明枢机信神不是因为信仰,单纯是个听什么信什么的傻瓜,一个头脑简单的盲信者。如此一来,这条碰巧得来的宝贵联系就断了。 但话说回来,看克里凡多的脸也知道现在否认也没用。 所以该怎么做呢。我想起了将惊天动地的列圣计画送进我房里来的迦南。 也想起自己还有个会跳进冰寒海水救我的同伴。 「在宫里说这件事的,是名叫诺德斯通的贵族吗?」 克里凡多似乎没想到我会继续深入,样子很意外,不由自主般点了头。 「就、就是他没错。这个贵族有些怪怪的谣言……对了,我听说你们曾经找过他……」 「在拜会诺德斯通先生之前,我就听过新大陆的事了。」 我没有说谎,但我并不是真的相信。既然缪里不在,这部分就别提了。 「我在想,若能证实新大陆存在,或许会是终结这场冲突的关键。因为王国争的是战后教会当成战利品的什一税。所以我觉得,只要让他们知道眼前有庞大的新利益,没必要再去争配额有限的税金,他们很可能就会把这场冲突付诸流水。」 「……」 现在换克里凡多逡巡是不是该考虑我的想法了。 他看起来像个会凭感觉执行鲁莽计画的蛮族,事实上却是实事求是的策士。 于是我下定决心,乾脆用他的角度来检验自己的想法究竟有多实际。 「新大陆或许只是水手们漫天胡扯的鬼话。但假如──」 想吞口水,才发现嘴里好乾。 「假如,有足够证据让人相信新大陆真的存在呢?」 克里凡多肯定与大陆那边类似于异议分子,试图刺激教会的人士有联系,说不定能说服他们前往新大陆。 当这些墙脚被挖掉时,注意战局的教会决策群也将不得不改变方针,而这部分正与迦南的计画相通。 迦南的计画是很棒没错,但执迷于爬上山顶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未免太愚蠢了。 「如果情况允许,您愿意往这方向推进吗?」 我不知道他们绑架我到底是不是一时失手,至少克里凡多没有对我施行不必要的逼迫,表现得像是要利用这机会拉拢我,或至少是希望我理解其想法而与我沟通。 然而他根本就没想到,同伴抓错的人会突然提出另一种出路吧。 克里凡多手摀著嘴低吟起来。 「……我已经很疯狂了,居然你也……」 那表情彷佛见到了五条腿的青蛙,但这个外表粗野的王子,还具有想看五腿蛙能跑多远的好奇心。 「呃,这个新大陆嘛,对喔……」 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可说是异教徒战争的余火。只能在战场求荣的克里凡多与其同伴,是用尽一切努力要用剑照亮那余火的一群人。 然而异教徒战争已经结束,我相信现在需要的是符合新时代价值,并非战争的解决手段。 「说不定我太小看你了。」 「在爱作梦这方面,我想确实如此。」 克里凡多愣了一下后自嘲地笑。 「我可不能在这里输给你。」 他脸上那真切的懊恼,是因为刺激教会与其对立势力来场大战的计谋,虽然是他们认真思考到最后,但他们也知道这手段激进到被人嗤之以鼻也不奇怪吧。 克里凡多的身体往椅背重重一压,视线在天花板寻找蜘蛛网似的投向远方。 「这想法很夸张……也很可笑。不过冒险这种事,就是要笑得出来才好。」 我真的觉得他跟缪里能聊得很投机。 「然后走这条路,就不会跟顽固的海兰撞上了。是吧?」 诺德斯通家里将世界塑为球形的大球体,使我不敢当即同意。如果那是寻找新大陆的重大线索,教会教义将会被迫进行大幅修订,招致信仰危机。我不知道海兰这样信仰纯正的忠仆,是否能接受这种事。 可是新大陆也和迦南的计画一样,至少能避免全面开战,王国也不会被教会踩在脚下。 最重要的是,一旦那个球体真的造成信仰问题之后,那也将会是我的战场。 在信仰的战场上,我这不才兄长肯定能比缪里更勇敢。 「我相信会有好的结果。」 我这种除了神旨以外不敢断言任何事的圣职人员式答覆,惹来克里凡多的浅笑。 可是他也这么说: 「她的头硬得跟石头一样。要是跟她对立,恐怕会比说服神还要辛苦。」 克里凡多笑到最后吁了口气。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顾虑,而你们……喔不,我妹有我妹的顾虑。」 如同迦南他们也拟出计画,这世上一定有许许多多的人正为了解决各自的问题竭尽心力。 「我和我妹的顾虑,原先是一黑一白没有交集。说不定你们也会因为自己独特的顾虑,用墨水画出一道联系你我的桥梁。」 「但愿如此。」 如此回答后,我觉得实在有补充的必要,便说: 「但是,这取决于我能找到多少证据来证明新大陆的存在……」 「就是这样。不过呢,再怎么样都比没有备案好。是吧?」 剎那间,我脑中浮现缪里说起她将无法实现的梦写成骑士故事时的表情。 没错。希望他别把那当成适合惨笑的悲情梦想,而是实际的有趣备案。 我有足够理由相信,克里凡多很可能会是我们宝贵的战力。同样地,我冀求他也能注意到我们的联系。 「登上山顶的方法,不会只有一种才对。」 「希望是这样。」 克里凡多王子往前弯腰,伸出右手,并对惊讶得睁大眼睛的我俏皮地眨动一只眼睛。 「这里没人替我们见证,算不上是任何誓约,但这样至少能了解我们并没有互相憎恨吧。」 所谓的信任,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当、当然。」 我也伸手握住那厚实的手。尽管无人见证令人惋惜,不过现在这样或许已经够了。 「那么……我们先把美好的未来放一边,回来谈麻烦的现实吧。」 「咦?」 好好地怎么突然这么说?我不解地往克里凡多一看,结果他出现缪里那种不敢置信的表情。 「拜托喔,你是被我们绑来的耶。这个问题完全没解决到。」 「啊……」 「当然,抓你真的是抓错人。我们这边啊,有好几十个只能看大哥迎娶可爱新娘,歌颂贵族生活,自己却一点著落都没有的年轻人,只能把希望全都放在不平凡的结局上。再加上同伴之间彼此会有立场之争,又不想让人看笑话,想退出也不敢退,希望感觉愈来愈渺茫,大家都很急,不找点事来做就好像会发疯的人也一大堆。所以才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抓教廷的人,希望王国和教会会因此打起来这样。」 然而计画鲁莽归鲁莽,进行得倒是十分顺利。 除了抓错人这点以外。 「我跟你谈得很有进展,可是说声抱歉放你回去以后会怎么样?我知道海兰恨我、讨厌我,把我当成国家的毒瘤,而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在这种状况下抓走黎明枢机,她会认为是谁为了做什么而干的呢?」 如果有个人动不动在我面前乱挥匕首还口出恶言,就算没亲眼见到他杀人,我也会怀疑他是凶手。 「所以要平平安安地送你回去。这里的平安,是指我们平安。」 无论克里凡多王子势力有多大,只要站在正统王权这边的海兰真的翻脸,他们势必是无法全身而退。与王城一战,是真的无路可走时的最后手段。 再说,只要想想她听说圣库尔泽骑士团遇袭,猜测犯人恐怕是受到克里凡多王子阵营指使的冰冷眼神,实在不难想像海兰获报我被掳时会怎么想。 「就算要你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她也不一定会听你解释,搞不好还把这当作是判我死刑的好藉口。」 「……海兰殿下是个理智的人。」 我对自己挤出的回答也没有自信。而且想像海兰因担心我安危而采取行动后,我想到另一个更需要担心的人物,她失去理智的后果远甚于海兰之上。光是被想像中的那双红眼睛瞪穿,我就惶恐得像是掉进地上开的大洞里一样。 「对、对了,真正该担忧的不是海兰殿下!」 见我急得从椅子跳起来,克里凡多王子错愕地半张著嘴抬头看我。 「这、这里是什么地方?离萨连顿够远吗?」 当时下雨,缪里没法用味道找出我吧。然而融雪季尚未完全过去,道路即使不稀烂也很柔软,雨后肯定是十分泥泞,会留下清楚的脚印、货马车轮痕或马蹄印。 「这里是我朋友的房子,离萨连顿几刻钟……你是担心轮痕马蹄印那些吗?就算他们追得过来,也是明天天亮以后的事吧。现在雨停了,但看不到月亮。等到天亮以后,早起的牧羊人应该会把所有痕迹都踩掉。」 因此没人找得到──以人类而言。想到这里,我猛然往窗口看去。 温菲尔王国有辽阔的平原,而贵族大多会在宅邸周围留下森林,以储备柴火或不时之需,夏珑和克拉克的修道院也是如此。即使用力祈求外面其实在下雨,窗外仍充满雨后的静谧。 于是我吞吞口水,往窗外凝视。 最后在沙沙摇晃的黑压压树林里,找到一双发亮的眼睛。 一只猫头鹰呼呼叫一声,飞走了。 「怎么啦?」 「……」 「喂,你怎么脸都绿了?」 位置早就曝光啦。缪里认真跑起来,萨连顿到劳兹本只是一下子的事。她一定是直接冲进夏珑她家,急得要一口吞掉似的拜托她找人。接著鸟群立刻起飞,以萨连顿为中心飞越雨后的天空,沿途呼叫鸟同伴一起找。想躲开它们,就只能像修道院建地的狐狸母子那样躲在地下。 既然缪里她们已经找出位置,这里就不安全了。 不安全的当然不是我,是克里凡多他们。他们不再是敌人,在希望找个妥善方式解决国内问题与双方冲突这一点上,还可以视为目的相同的宝贵同伴。 「快──」 话说一半,我忽然闭上了嘴。逃?自力还是骑马?不管用什么方式,她们都肯定追得上。对方是银狼和支配天空的鸟类,离开这房子与我分散,对他们来说还比较危险。 尽管相信海兰会愿意听克里凡多解释,但还得考虑到缪里因为我被抓而比海兰更失去理智的可能。 假如今天是缪里被抓,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保持冷静。 「喂,你也太紧张了吧?难道你是跟童话故事一样,沿路洒面包屑什么的吗?」 克里凡多感到我反应非比寻常而乾笑著问。 不晓得该怎么解释的我只好这么说了: 「我的同伴里有深山长大的高超猎人。」 对于在平原国度生活的人而言,这样的说法似乎很有效。 他大概是想像了酒席间所听说,形同魔法师的林中隐士。 「你、你那位同伴知道这里情况以后,能接受这只是误会一场吗?这个,虽然说我们要抓的那个教廷来的人一样是你们那边的啦……」 「……」 就算我替克里凡多他们说话,海兰那边也可能认为我是受到逼迫。更糟糕的是,或许会有人气到连听都不肯听。缪里很聪明,但她不像活了几百年的母亲贤狼那么沉稳。说不定在我开口之前,她就从黑暗之中把人一个个拖进森林里去了。 很可能直到屋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才终于发现缪里的存在。 该怎么办?即使现在与克里凡多王子完全联手是言之过早,将他们当强盗剿灭也显然是个错误。更重要的是,当迦南的计画失败时,他们十分可能在寻找新大陆这方面与我们并肩作战。 此时此地,能帮助克里凡多他们的就只有我一个了。 「逃也没有用,一定会被她追到。不留在我身边的话,不管讲什么他们都不会听,当场就宣判罪行。」 圣库尔泽骑士团遇袭后,国王已经下了某些命令也不足为奇。 就算不会随便处死克里凡多,跟随他的低阶贵族次子三子就不在此限了,直接就地斩首也不是不可能。 「而真正可怕的是我那个同伴。如果不想个办法,你的同伴们说不定会被她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撂倒。」 克里凡多嘴角开始抽搐,不禁望向窗外,似乎是相信了我说的话。 「快请所有人进屋里来钉好门窗。等对方火气降下来一点以后,应该会有对话的余地。」 最好是全部聚在一个大房间里。站到了敌对的立场,我才知道缪里是多么可靠。 「打笼城战吗……可是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吧?海兰见到我以后,还会愿意放过我们吗?你来说情也没用吧。」 虽想反驳,但这与夏珑和海兰不懂我和伊弗的关系是相同道理。我无法一口咬定克里凡多设想的最坏情况不会发生。 「不如直接再把你捆起来,把『想要他活命就乖乖听话』的戏码跑一遍,如此会不会比较有机会?」 「这样你们不就决裂定了吗……」 「至少你还会相信我,是吧?」 在克里凡多的褐色眼睛注视下,我似乎能了解为何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随他了。 「要当坏人就当到底,这也是很合理的事。」 我知道民众对他们的观感还不坏,这应该是玩笑话。 若他们真是自私自利到不惜掀起内乱的集团,民众对他们的观感会完全不同才对。 「所以呢,我会以释放你为代价,尝试说服她对我留在王国的同伴高抬贵手。如果我妹也是神的忠仆,答应了就不会毁约才对。」 克里凡多的视野比我广阔,知道内乱主谋逃亡国外后,残党必然会遭到清除,但我不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我很明白他们这样做并不值得鼓励,只是他们并不是没有苦衷,且就算成功抓到迦南也不像会对他施虐。顶多是吓唬吓唬他,假称王国与教会的关系已经差到极点就放他走了吧。 即使他们应该为所作所为受罚,斩首也未免太超过了。 另一方面,要是上演拿我当人质这种戏码,真的会让海兰和克里凡多之间的裂缝加深到无可弥补的地步。 「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才对。」 这么说之后,那亲民的义贼首领耸了耸肩。 「你真是一个好人。」 那揶揄的口吻,给人心意已决的感觉。 反而令人气愤。 「这样只会造成更多误会而已啊!」 他们的行动是出于他们的苦衷,绝不是外人可以随意低蔑。王国与教会的冲突,将不由分说地席卷各种立场的人。若不懂得站在他人立场设想,我也不会坚守信仰到今天了。 「……不然我还能怎么做?」 说得没错。这个状况,大致上是克里凡多王子他们自作自受。 他们抓我是事实,他们被视为危险分子也是事实,不是一句误会一场,别人就会不予追究。 这么说来── 有必要当成不是误会? 「塑造成我有意与你对谈怎么样?」 「嗯……嗯?」 王子的粗眉高高耸起。 「如果当作是我自己来到这里,海兰殿下也会收兵吧。」 他才展开深皱的眉头,随即又投来质疑的眼光。 「用什么理由?你要背叛我妹吗?」 就是说啊。若这理由成立,就表示我和克里凡多暗中往来很久了。我当然不愿意想像海兰以为我是叛徒后会多伤心,且说句僭越的话,我想海兰根本就不会相信。克里凡多对自己异母妹妹的性格,似乎也有这样的了解。 但是,我并不害怕,总觉得自己在这条思路上抓到了些什么。在将一切都往坏方向推的河流里,出现了那么几块踏脚石。 「以促成您和海兰殿下和解为目的怎么样?」 并拋出石头,寻找踏脚之处。 管这种闲事,的确是保密也不奇怪。 「嗯……这有需要避开护卫的耳目吗?就算和我见面需要掩饰行踪,也有轻重缓急要顾。尤其是那个连你都怕的追踪高手,应该没必要一起骗吧?他会急成那样,不就代表他就是那么关心你吗?」 「唔。」 有道理。只字不留就突然从旅舍消失不见,会害缪里担心成什么样,根本连想也不用想。 克里凡多之所以没什么意愿,是认为轮不到理应责怪他们的我来替他们伤脑筋,希望我别再多管吧。 他与海兰虽是异母兄妹,但在这一点上感觉得到他们共享著同样的血统。 「就只是欠一个足以让我主动过来的理由而已!」 我激励自己似的这么说,加紧动脑。 究竟还能用什么名义? 现在不能放克里凡多他们逃跑,既然他们势必得面对海兰,想化干戈为玉帛,就得需要足够有力的名义。够我忽然从旅舍消失,与应属敌方克里凡多王子会面的正当理由。 一个能解释这场复杂密会的合理缘由。 「你也快帮我想啊!不是要救朋友吗!」 克里凡多从未以部下二字称呼自己的跟随者。 他握有王位第二继承权,是仅次于国王与下任国王之下,这国家权力第三大的人。然而却因为同伴争面子而造成的绑架乌龙,在天黑以后赶来收拾烂摊,弄得满靴泥巴。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坏人。 头痛之中,克里凡多叹口气说: 「感觉立场好像乱了……总之好吧,看在朋友的份上。」 克里凡多无奈一笑,蜷著背端起下巴。 「对了,你们来萨连顿是为了什么?」 「……?」 「你们是来找人的吧,这部分可以当作理由吗?比如说……我们手上有重要线索,所以才和我们接触之类。」 这原本是个好办法,但现在有个重大的问题。 「我们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噢,神啊祢这混──」 他是想说混蛋吧。 「但还有问题要解决。那个人因为私人的缘故,对未来绝望到了极点。我们实在很需要那个人的能力,可是他提不起半点力气。」 「嗯……那往我们有办法解决他的苦恼想怎么样?」 「……」 「没这么刚好的吧。算了,当我没说。」 「……」 我答不出话,是因为听见了往黑河拋出的小石击中硬物的声音。 「……不会。」 「嗯?」 「可以。真的可以。」 现在换克里凡多瞪眼了。 「不要乱说喔,没必要安慰我。」 「不是!真的可以!这真的可以!」 我从椅子跳起来,抓住克里凡多的肩膀猛摇。 「先等一下……对,呃……没错,就是这个。我怎么没想到呢。听强先生说那些事的时候,我早该想到您的名字了。」 「……什么?」 「因为那个工匠和您,都需要一场光采夺目的战斗。」 克里凡多表情很是疑惑,但我怕解释下去,这想法的泡泡恐怕尚未完全成形就要破掉。强的消沉和克里凡多他们的问题,应该能以一个「战」字串在一起。 但我需要一个必须隐瞒迦南和奥兰多,甚至得在不告知缪里的情况下离开旅舍的藉口。非得想出一个能让一切都漂亮契合的说词不可。 「那位工匠很想参与战争的世界,可是他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好往诗歌发展。」 还怕我解释得太含糊,克里凡多却深感认同地点了头。 「我的朋友里也有这种人。毕竟贵族的灵魂跟战争绑在一起,生来虚弱的人就只能走那条路了。这么说来……要当成你想把工匠介绍给我们吗?让他知道有机会发生战争?但是这样,该怎么说……」 「怪怪的呢。」 因为我的立场本该是和海兰一起阻止战争发生。 然而这方向应该没错。 我费尽心思想让迦南的计画成形的设定,并没有问题。然后一不做二不休,为准备足以说服强的故事而与本该是宿敌的克里凡多派接触。这样的剧本是十足地可以成立才对。 不过这样会变成我临时变卦,去推助本该阻止的战争。 如果要不顾后果到这种地步,不是应该先接受迦南的列圣计画吗。毕竟只要列圣计画成功,即可解决资金问题,重建修道院和营运都变成旁枝末节。 再加上强的协助,要印出满坑满谷的圣经也毫不费力。在这样的状况下特地密会克里凡多,必须具备远胜于列圣计画的诱因,或是有连带影响。 然后是缪里的问题。为何有需要瞒著缪里离开旅舍? 这是最大的难题。 这和隐瞒在诺德斯通家见到的球体模型不一样,我可是想略过缪里,做出这场冒险中的重大决定。 想到她会有多伤心,我就心如刀割。 就算撇开这不谈,海兰也比任何人都看重我和缪里的感情。要是无法说明我为何瞒著她密会,海兰立刻会看出其中的欺瞒,不听我辩解,最终导致克里凡多受刑。 「总之大纲是……你为了讨好那个工匠,需要一场光采夺目的战斗,于是和计画战斗的我们接触。」 克里凡多这么说是为了整理思绪吧。 「光是这样的话,就像是要把大颗的圆形水果塞进小小的方形盒子里。好像进得去,其实做不到。再说,到底是需要怎样的战斗?」 对,怎样的战斗?要盛大到有机会说服强,且能将迦南的计画摆一边,甚至瞒著缪里进行。 要编出怎样的故事,才能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呢? 「更何况从你之前做过的事来看,真正的战斗肯定行不通。这样就够难的了。」 「就……就是说啊。」 因故遭国家放逐的王子,历经千辛万险后夺回王位的故事,在酒馆总是很受欢迎,但搬到现实里来实在太不自然,更与请强协助的目的矛盾。 难道真如克里凡多所说,不如狠下心与海兰和国王那边决裂,演一场拿我当人质的烂戏,对他们还比较好吗。 到时候,克里凡多他们将再也无法踏上故土。 我实在不认为那样符合正义。 「黎明枢机先生啊,我已经很了解你的为人了。而且你现在直接认识了我,不再只是听信我妹的片面之词。」 克里凡多挺直了背脊说道。 闪现的希望,没入了黑漆漆的湍流里。 「要演戏,就得在他们包围这里之前演。要是老爸……国王派兵过来,那就真的玩完了。」 的确如此。或许是因为站在生死边缘的是他们,只有我处境安全,才能眼见克里凡多起身作准备,自己还在这慢悠悠地拘泥于思考良策。 而克里凡多的方法不仅能解释一切,还能避免伤害缪里。 「不好意思啊,又要把你绑起来。」 我很努力地挤出笑脸,不知道看起来到底怎么样。 克里凡多搔搔头,往房门走。 那高大的身躯,形同守护、指引众人的骑士。 当我不禁心生敬畏,起身握起脖子上的教会徽记时── 「或许这样说能让你宽心一点,我会写封信告诉我妹,说你现在平安无事……呃,又怎么了?」 克里凡多开门之际转向我,愣在原地。我似乎听见了他在说话,又好像没有,视线专注于一点,无法自力挪开。 视线彼端,是贵族宅邸常见的摆设之一。冷冰冰的石造楼房里,用来防止墙边冷空气扩散,并对客人展示家族荣耀的东西。 「……挂毯怎么了?」 以各种彩色丝线编成的挂毯,描绘著一个场景。众多骑士骑著马,手上拿著尖枪,在城堡前战斗。可是那不带血腥,反而有种异样的绚烂。骑士背后有群乐手高鸣号角,周围是一群捧著花朵的女性。城墙上有国王王后等显贵观战,插满了各色旗帜。 因为那是骑士们仿照战斗而── 心里响起缪里那些话。 那场盛大的活动,众骑士共襄盛举的战斗。 「骑枪比赛。」 一切的答案都在这里。 「可以。」 「什么?」 克里凡多的视线在我与挂毯之间来回往返。 「这可以。我是基于某个强烈的理由,来到这里和你商量的。」 我没说这是神的安排。迦南或许会这么说,但他并不是畏畏缩缩地等待命运流入口中,而是主动前进找到出路。就连缪里也在放弃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梦想之后,找到了另一个能编织梦想的舞台。 那我也不能输给他们。 既然我老是空谈理想,就该偶尔把现实涂进理想里,给其他人看看。就像把又大又圆的水果塞进方盒里,缪里将桌上佳肴全塞进嘴里一样。 「我有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同时您和海兰阋墙是王国的损失。我有义务遵从神的教诲,帮助两位和解,绝不会让两位走向无法挽回的决裂。」 克里凡多缩缩脖子,一个大个子用小小的声音抗议: 「说我跟她不合,那只是她自己对我有意见而已啊……」 「那不重要!」 我大声打断他,重新检视整个计画。 关键是骑枪比赛。以这为名义,就能绕过强、迦南和缪里的扑咬,直达克里凡多,将一切串在一起。 「我是无论如何都有来到这里的必要。」 我说得像不当自己的事来看一样。 克里凡多放开门把,叹了口气。 「能请你解释清楚吗?」 他少年时期都是这样向教师提问的吧。克里凡多坐回椅子上,举起了右手。 在萨连顿,克里凡多的同伴避开他人耳目,与独自待在旅舍的我接触。这场会面对我的立场会有很大的危险,于是绑起老板伪装成强盗以防不利谣言。 让各位替我操这么大的心,实在万分抱歉。尤其是缪里,我已经做好被她咒骂三天三夜的准备了…… 我将这样的信和碰巧戴在身上的手帕一起交给克里凡多的同伴,连夜送往萨连顿。如果缪里在附近游荡,应该会注意到我的气味。若是在萨连顿磨牙,也会事先了解我现在安全无虞。 向克里凡多说明计画后,这位高大的战士立刻弯著腰低吟起来,最后的答覆是:「这样胜算是比拿你当人质高没错……」 听我说就算要拿匕首抵住自己的喉咙,也要保住他们的命,他苦笑著往我背上拍了拍。 这晚,尽管不认为会有一堆官兵破门涌进来,我还是和克里凡多的同伴们一起睡在一楼的大厅里。 怎么也放不下心的我被细小声响吵醒,直到黎明时分,想看看屋外状况而到二楼房间开窗之后才松了口气。 对著昨晚下雨而湿度偏高的紫色天空吐出暖暖白气时,一只大鹫降落在窗口。 「……给你添麻烦了。」 鹫之化身夏珑鼓起身体,叹气似的缩小。 「缪里她……怎么样了?」 『你先问这个啊?』 不会扭曲的喙彷佛弯成了笑的形状。 「她应该担心死了吧……」 夏珑眨眨大眼睛,左右扭扭脖子。 『我可分不出狼是在笑还是在生气。』 总之就是露出牙齿高吊嘴角的脸吧。 『海兰几个中午过后就会来到这里,自己看最准。』 接著夏珑从窗口往房里看几眼。 『他们对你还不错嘛。』 「是啊,大家都很亲切。」 她对我白了一眼。 「本来就是搞错人嘛。」 『你这个藉口真的拗得过去吗。』 从夏珑的口吻,可以想像海兰把这件事看得多严重。 「没问题的。」 『嗯?』 「所谓雨后地更实嘛。」 夏珑转向外头,那是一整片雨过天明的晨景。 『反正你也帮过我们不只一次了。』 「这次都是你们帮我。」 若说这不带些许谦虚,那就是骗人的了。夏珑用颇为尖锐的眼神盯著我瞧。 『受不了。正要准备睡觉就有狗跑过来,害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唬过克拉克。』 可以想见当时的情境。 「总之,我改天再登门道歉。这次应该可以一并解决修道院的事,能请你包涵包涵吗?」 『……』 夏珑盯了我一会儿,拍拍翅膀。 『我等著看神的奇迹。』 说完就霍一声飞走了。 随后房门敲响,克里凡多探头进来。 「抱歉,你在晨祷吗?」 「不,只是窗口上有一只大鹫。」 「这样啊……」克里凡多伸长脖子,出声感叹。 「某个圣人的故事,也有过会到处跟鸟啊羊啊,甚至蛇和蜘蛛传教的圣职人员。」 这让人有些难为情,不过这玩笑让我想起迦南的计画。 在我这个能让事情圆满结束的计画中,唯一无法兼顾的就是迦南的列圣计画了。不管怎么想,就只有这件事依然悬在空中。不只是规模巨大,主要是因为我有别的顾虑。 我能想像克里凡多与海兰握手言和,忘却嫌隙。 但成为圣人受人崇拜这种事,别说无法想像了,我甚至不愿积极往这方向走。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应以个人好恶抉择的事,等这场意外过去,我也会认真检讨。 「那我去把楼下的人叫起来洗脸了。等我妹率兵过来,他们连衣服都整平了吧。」 与贵族对峙就该拿出贵族的样子,不能表现得像群笼城的山贼。 「战斗这种事,观感也是很重要的呢。」 高头大马,须发浓密,十足粗野强盗头子样的克里凡多说这种话,特别有说服力。 「反正再急下去也没用,先吃个饭吧。」 他老朋友似的拍拍我肩膀,看向窗外的平缓下坡如此说道。 如夏珑所料,由钢铁披挂的马匹所率领的队伍,在午后不久抵达了。 「你们几个,都给我抬头挺胸。我们有黎明枢机撑腰!」 克里凡多面带略僵的笑容激励士气。这关乎会不会被送上绞刑台,不逊于真正的战斗。所有人严阵以待,因为争面子而误绑了我的人也在其中。那些人脸上有些瘀青,大概是捱了克里凡多的巴掌吧。 克里凡多说过,想在人生中辉煌个一次并不为过,我也是这么想。 论紧张程度,我与他们差不了多少。 因为我完全无法想像海兰和缪里如今是作何表情。 「走吧。」 推开了宅子的双开门,午时阳光一口气灌入门厅。 我们抵抗那激流大步前进,在眼睛习惯后看清对方的阵容。 「竟然没逃走。」 虽不至于全身铁甲,海兰仍戴上铁盔、手甲与附带马刺的厚靴,腰间挂了把与礼剑相差甚远的厚重长剑。 背后还有几十名步兵。 「逃什么逃,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确定所有同伴离开房子后,克里凡多如此答覆。 「国王有令。」 海兰以下巴示意,候于身旁的奥兰多便摊开一卷羊皮纸。 从这里当然是看不清写了什么,但仍能看见那鲜红的蜡印。 「发现反贼当即逮捕。」 队伍里有十来匹马,装备精良的长枪步兵是其三倍之多。 若连夜赶路,步兵也能从劳兹本跑来这里,但这些兵马我想海兰是利用王族权限向邻近贵族借调来的。 然而,其中没有缪里的身影。还以为她一定是怒冲冲地抓著剑柄登场,结果找不到她。迦南和鲁·罗瓦也不在,挑起我的不安。 「反贼吗?那就没事了。」 克里凡多看了看我说: 「我实在料不到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就和黎明枢机好好地谈了一整晚。对于隐瞒这件事,我向你道歉。」 海兰听了这番说词也面不改色,视线朝我投来。 「没事吗?」 声音很刚硬,没有平时的亲切,使我挺直背脊。 但现在不是畏缩的时候。 「是的,我和王子对话了很久。」 海兰点点头,手扶剑柄。 「我现在指控你绑架为王国奔波的黎明枢机,你有什么话想说?」 海兰背后的士兵也一起摆出备战架势。我们背后的人都难免有些紧张,而克里凡多自己当然是不为所动,我应该也是。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 「这里头似乎有些误会。」 并站出一步。 「误会?」 海兰皱眉望著我。她是第一次对我有这种表情。 「海兰殿下,您有接到报告,说明我们来到萨连顿以后遭遇的问题吗?」 海兰慎重地颔首。 「有。你们找到了工匠,需要说服他提供协助。」 「是的。因此,克里凡多殿下在这时与我见面,正好帮了我们大忙。」 克里凡多在这时清咳一声说: 「我听说你们在萨连顿不知道到处在打听些什么,而且你们好像也以为圣库尔泽骑士团的事是我们下的手,所以就派人去打声招呼了。」 这样的说法几乎是踩在摆明说谎的边缘上,但在克里凡多粗野口气的渲染下,听起来颇像那么回事。 「总之先把骑士团的事摆一边吧,没结果的。」 「所以呢?」 据传为王位不惜引发内乱的王子,带走了黎明枢机。海兰的眼告诉我,在这样的状况下,他说什么也无法开脱。 那不只是因为她担心我,主要是她对克里凡多的多年偏见所导致。 而我应该能够将状况解释清楚,促进他们和解才对。 于是我大口吸气,说道: 「想说服强先生,我需要克里凡多殿下的协助。」 「……?」 海兰眉头愈皱愈深,看得我有点害怕。我也知道这听起来很不合理,但这应该正是能将大颗圆形水果漂亮塞满方盒的方法。 「我们需要举办一场骑枪比赛。」 那是骑士与立志成为骑士者展现平日锻炼结果的战斗盛宴。 距离我非常遥远,却因为缪里而遗留在我脑中一隅。 「骑枪……?等等,寇尔你──」 这话是她始料未及吧。我趁海兰脸上闪过平时表情时加快唇舌,尽可能夸大地说: 「这场面一定会是空前盛大,毕竟每个人都知道克里凡多王子在国内有怎样的风评。要是他的对手是您或下任国王,不晓得会引来多少目光。」 如此无耻的想法,是鲁·罗瓦提议的延伸。他说如今最引人注目的黎明枢机若写下抨击教会的书,将会是难以估计的天价。这样的想法,翻遍我脑袋也找不出来。 然而世人的耳目,说穿了就是那么庸俗。 「不仅是克里凡多王子,这里每一位都是日益锻炼,受过骑士礼教的人。他们只缺一个能发挥所长的地方,不是吗?」 相信海兰不会不懂他们的背景,不至于没有任何同情。克里凡多说过,海兰的偏见是来自同族相轻。 「那会是一场在王国内所有史册都留下记录的盛会吧。所以理所当然地,我们需要一枝笔来记录这场骑士云集的英勇战记!」 强都对获得骑士身分的缪里那么感兴趣了,肯定会爱死这件事。届时请海兰以王族身分正式委任他写下记录,以这殊荣换取他手中的技术…… 就算强依然不愿协助,这计画仍具有大力推进复制圣经计画的力量。 因为── 「地点就选在修道院建地吧。」 海兰听得连回话都不会了。 就只是目瞪口呆地望著我。 「那是古帝国时期知名骑士曾住过的宅院,正适合办这种盛会。一定会引来无数诗人竞相高歌,成为王国内无人不知的名胜。不仅巡礼者川流不息,王国内所有爱参加这种盛会的人也一定愿意慷慨捐献。」 被视为反贼首脑的叛逆王子与正统王权的守护者在赛场上对决这种事,是一辈子都不一定会遇上一次的事。而且如此以花瓣与号角妆点的骑枪比赛,没有会破坏人民生活的血腥。 这是个能够无后顾之忧地共飨的舞台,没有哪里条件比这更好的了,全国的贵族会期待自己成为这场传说的一部分吧。 「到时就算把修道院修整得华美气派,都还会有找呢!这笔庞大的捐款,将会是能把希望化为实体的资金。」 有了这庞大的捐款,哪怕得不到强的协助,也有钱雇用足够人手散布圣经。若有强的协助,可说是没人挡得住我们了。 「只是──」 我终于停下说个不停的嘴。 至今的解释,应足以说明我为何会在克里凡多王子的屋子里欢谈一晚,为何克里凡多王子并非反贼。但海兰仍可能固执地认为,没心机的黎明枢机是受到恶毒的克里凡多哄骗,因为我还没解释为何需要在隐瞒缪里的情况下离开旅舍。 可是海兰也注意到这条路已经断了吧。 她一定比我更清楚缪里是多么热衷于骑士的一切上。 「只是,克里凡多王子说得没错,我们之间仍有所猜忌。谈过的事会怎么发展,只有神晓得,任何决定都得慎重理智,不可以感情用事。就算因为想法不同而拆伙,也不要结怨。」 海兰表情愈发凝重。那是因为她知道我说得都对,且明白那个可能罔顾正道的人是谁。 「言归正传。如果知道我要去谈这么好玩的事──」 稍远处的林子里似乎传来沙沙摇晃声。我刻意不看,继续说: 「那个野丫头一定会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办起来吧。就算我真的是受到王子殿下的哄骗也一样。」 我不认为缪里有那么孩子气,但她的前科使我无法完全否认。 这里就只能给缪里背点黑锅了。 不难想像若缪里在场,将很难静下心来与王子讨论比赛事宜或利益交换。我都能看见她眼睛发光地踮著脚尖,摆动她藏起来的耳朵和尾巴了。 海兰应该也能想像,万一克里凡多提出我们吃亏的条件,没信心做出理性判断的我,说不定会单纯为了不让缪里失望而顺了对方的意。 「海兰殿下,您也能想像得到吧?当我们准备放弃合作,她会又哭又叫地阻止;真的放弃以后她也会张嘴咬过来,要我们自己办这场骑枪比赛。」 然后宠缪里的海兰就会在资金已经很窘迫的状况下,为额外的事操烦。 当然,问题不在于这些事是否能够避免。重点是在这里有足够说服力,能使她想像那情境。 黎明枢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旅舍中消失的事,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既然除了神以外谁都看不清真相,那就该选一个最惊奇,能让人笑得最大声的说法。 「你……」 海兰终于回神,以仍未站稳的神情说: 「你……真的是……」 海兰也不知如何表达自己满腔的思绪吧。 但我不认为那会是负面的情感。 「在擅自行动这点上,我愿受责罚。但是,身为与您思想共鸣,为宣扬神正确教诲而奋斗的一分子,有句话我必须说。」 我转向身旁,抓起克里凡多粗厚的手向前走。海兰与奥兰多纹风不动,只有背后士兵有些紧张,金属装备铿铿锵锵地碰撞。 将克里凡多带到海兰面前后,海兰表情一整个纠结地往我看。到了这一步,连我也看得出来,海兰是用尽全力装出这凝重表情的。 而且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 「同一血脉的人,应该和平相处。」 这不是会对大人说的话,他们的状况也不是王族外的人可以置喙。不过他们俩应该都明白,如果这是能自力解决的事,他们早就有所行动了。 西亚托师傅和奥兰多对峙时的解法,值得我们学习。 虽然我没有缪里那么可爱,在天真这点上,不会输给她太多。 就像王国与教会,或许只要有个契机,他们就能和解。 若我能成为那个契机,就算嫌我多事而疏远我,我也甘之如饴。 「来,握手言和吧。」 给吵架的人仲裁这种事,我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替村里小孩做了很多次。海兰和克里凡多的表情简直跟那些小孩一样,就是不面对对方,但视线不时往对方瞥。我交互看看他们,沉默地表示有哪里不满就先说出来。 不知是领会了还是如何,先伸出手的,是克里凡多。 「我对你没有半点意见。」 那兄长般居高临下的感觉,只是一瞬之间。 「不过,我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哥哥。」 我不知道他们小时候处得如何。 但我相信,没有跨不过的堑。 海兰注视克里凡多的手,又往我看来。 「……说不定我会怨你一辈子。」 她的蓝眼睛真挚地看著我,与克里凡多握手。 「至少给我一点心理准备的时间。」 两人手紧紧一握。或许是体重差距的关系,海兰晃了一下。 壳剥开之后,露出的是极其尴尬的自然笑容。 「大哥那边会很错愕吧。」 「……骑枪比赛啊……」 大概是出于一身反骨精神,克里凡多笑得像是只要能让国王傻眼,干什么都好玩一样。正经的海兰想到国王不知会如何看待这整件事,显得很乏力。 「怕什么。只要我乖乖低个头,你的声势就会上涨。再大的事都会好转的啦。」 克里凡多的话让海兰表情更闷了。 「我就是讨厌你这点。」 克里凡多笑得更开心,海兰垂下肩膀。但两人没有放手,双方人马见没有动武的必要,也都松了口气。 「然后,那个,海兰殿下。」 双方圆满和解后,我还有事情要做。 「缪里她人呢?」 或许是长年苦恼得以冰释,海兰擦擦眼角泛的泪,回敬我似的微笑。 「尽管头痛吧你。」 (插图019) 「……」 我只能以乾笑回应。一旁奥兰多的视线,也像个要我少乱来的堂兄一样。夏珑也没提过缪里的状况。 树林一角仍在沙沙摇晃。我侧眼窥视著那里,端正姿势。 上战场的心情肯定就是这么回事。想到有缪里在身边,一定会更有信心后,我也为自己的愚蠢苦笑。但在我准备走向好比断头台的狼牙时,我是真的希望缪里在我身旁。如果有她在,哪怕是面临真正的战斗,我也不会害怕。 不过我也觉得,这样想或许有点太自私。 因为缪里已经认了,自知不会有和我一起上战场的一天。她想像自己斩杀敌人而溅得一身血时我会有什么表情,便永远放弃了上阵杀敌的梦想。而我却在想像自己上战场时,对缪里在身边不觉得哪里不自然,可说是心里有某个地方歪得很严重。 还是说,是只有知识而不懂现实的我太轻视战斗了? 根本就是了吧,但我对缪里和我一起上战场的想像清晰得伸手可及也是事实。 假如我们不可能共赴战场,那我身旁这位银色少女又是什么呢。 我凝视她的身影,钜细靡遗地看著她掺了银粉般的美丽灰发随风飘逸,面带满是自信的笑容走在我身旁。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不定我打从一开始就对缪里有所寄望。如今必将名留青史的骑枪比赛就要举行,那个野丫头一定会吵著要参加。如何安抚她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而能够避开这问题的答案也在那里。 将圆形水果塞进方盒的最后一推,居然是迦南提供的。 也就是列圣这绝不可能塞进盒子里的超特大异想天开。 就算进不了我的嘴,还有另一个梦想大得我无法比拟的人在。 「战场上有很多种职务。」 我整礼仪容,抬头挺胸说: 「而骑枪比赛,需要邀请主宾。」 圆形水果滑顺地溜进了方盒里。 若说今天能踏出这么大的一步,是因为我很期待见到缪里傻眼的脸,或许是夸张了点。 ──────────────────────── 终幕 自弃到在破烂酒馆的井边泼了水也不起来的强,换上了光鲜的新衣,成了有头有脸的史书撰者。受王族指名的官方记录撰者身分,使他受到参赛者与其支持者的热烈关切,渴望能多提他们一个字。强拚命地站稳双脚,仍紧张得差点跌倒。 修道院建地的整修工作进展不多,但由于与从前来到这岛上的古帝国骑士有关,凋蔽的景观反而更有味道。所以只是清除草木,替换严重毁损的铺石,补强有坍塌之余的部分,赛场的部分就完成了。 毕竟全副武装的骑士,将要骑乘配戴战具的马匹在这里奔走,再怎么乾净整齐,也会一转眼就灰头土脸。 海兰和克里凡多在那栋宅邸前见面后,一起来到国王面前说明事情经过。据我所知,国王惊讶到心脏差点停掉,但由于王国就此排除了一个悬念,不知道有多开心。 而受到挑战的王储大王子,对于有机会昭告世人自己不单纯是因为出生得早而有权继位,诸位胞弟也能证明自己不是无能到无法承担治国大任,都感到十分高兴。弟弟会因为晚生几年而错失王位而郁郁不得志,挤开了胞弟的兄长其实也不好受。 大哥二哥的联名布告,使这场骑枪比赛还没开始就已经鼎沸得超乎想像。 在受到教会威胁的情况下,宫廷也希望尽快宣传王国少了一项忧患的喜事,比赛的筹备速度快得令人目不暇给。 人潮从全国各地蜂拥而至,不仅是修道院建地,连周边村落都盖起临时屋舍。听说马匹能在两天内往返的范围里,所有城镇的旅舍都一位难求,我都担心睡在萨连顿卷线亭里那些人会不会被赶出去了。 修道院的投资人伊弗当然是笑歪了腰,为比赛提供大笔奖金。前些日子还在独自默默拔草的克拉克,如今成了修道院兼赛场的主人,接待不完的显贵让他感觉像作梦一样。 这当中,在当初害鲁·罗瓦倒栽葱的水道入口稍微往北的宁静建筑二楼,我对正在喂小狐狸的缪里拍拍手。 「起来起来,坐到椅子上。」 缪里垂下狼耳,尾巴不满地晃动。我当然听说过我被抓走之后她做了多少事,真的快急死了的样子。 结果我平安无事,在某方面成了她发火的燃料。 那场屋前对话都过去两星期了,她还在生我的气。 「缪里。」 我无力地再喊一声。小狐狸闻闻她的手,舔个两下跑出房间。缪里终于站起来,将尾巴收到长长的白袍裙襬下之后说: 「我说什么都不会原谅大哥哥。」 缪里这些和海兰类似的话,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了。 但她埋怨时,大多是抓在我的胸口上。 简直像是对圣人说你无论如何都甩不开我的恶魔,就算不完全是也差不远了。接下来一阵子,不管她耍什么任性我都得听了。我欠她的就是这么多。 而其中之一,就是眼前这身亮丽的妆容。 「拜托,铁盔有什么不好啊!不是有这样的女武神吗!」 北方异教徒的传说里的确有这样的人物。我简单带过缪里的抗议,好不容易让她坐回椅子上。 「穿这样戴铁盔太奇怪了吧。」 「那至少把剑给我!」 我抓住缪里的脑袋,朝向正面替她梳头。这件最高级的毛织白袍,据说是大家为这天劳师动众弄来的。从领口露出的脖子扑了些粉,比平时滑溜不少。 手上小巧的指甲,在昨晚修得漂漂亮亮,并以满足她今天一切所需为条件,才总算把她请来了这里。 「让你背这么大的责任,实在很对不起。」 「哼!」 缪里甩头到一边去,嘟起了嘴。接下来再没有其他动作,我便赶快帮她梳好头扎起来。 「唉~好想上场喔~」 但安静也只是一下子,她很快就发起牢骚,甩动脚丫。 「不要乱动。」 「咿~」 缪里刻意大甩尾巴翻动裙襬,两条白腿忽隐忽现。她大概是想故意惹我唠叨,一直陪她起舞我可受不了。 「再说啊,你这种体格跟人家比什么?没看到真正的骑士吗?」 缪里虽然轻盈灵巧,骑枪可是全副武装的骑士骑军马对撞的比赛,比的是纯粹的力气和强韧。水准不够,显然不会有好下场。 「……大哥哥老爱说这种话。」 是说我满口现实很无趣的意思吧。 像追蝴蝶的小狗一样爱作梦的缪里,这几天脸都很臭。 「可是会在奇怪的地方想一些很笨的事。」 缪里突然转头过来,只差一点就能扎好的发束整个散了。 「啊──干么啦!」 「哼。」 缪里哼得像在说你活该一样。 「原本不是说好你做的事都给我来做吗?以后你都要乖乖听我的话了啦。」 自从和我谈过的那天听说骑枪比赛的事以后,缪里动不动就这样说。先前害她那么担心,我也知道自己该甘愿承担后果才对。 然而我还是有正当理由能拒绝的,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这是因为我不太能想像她会有什么反应。 只是缪里的任性真的愈来愈过火,差不多是时候了。 「没错,我不否认迦南先生提的圣人计画变成需要借用你的形象。」 缪里在这场骑枪比赛上不拿剑,反倒穿起白袍擦脂抹粉,是因为我的请求。骑枪比赛向来都需要一个致敬的对象,我正是请求她当这个对象。 骑枪比赛中,参赛骑士对主办的知名贵族家中女性示爱是少不了的事。 可是这次预想的高潮是正统王位继承人对上叛贼二王子,致敬的对象必须仔细评量,以免留下祸根。 迦南见机不可失,主张应由黎明枢机坐在主宾席上,代神接受骑士们奉上的武术表演。 单纯把比赛当作噱头的伊弗首先反对,认为即使黎明枢机是全国爱戴的人物,将骑士的庆典献给男性,气氛肯定炒不起来。不喜欢出风头的我当然不乐意,炒不热气氛也会使比赛失去意义。经过一番百计尽出的议论后,我们得出一个替代方案。 这是克里凡多和海兰和解后,我去找被迦南和鲁·罗瓦按在草丛里的缪里时想到的。 不如就让缪里当主宾吧,让她在形象上成为圣女,成为新修道院的头脸。 「你想像一下。有那么多骑士为了讨你欢心骑马击枪耶,不是很棒吗?」 如此对平民妇女简直是美梦成真的事,缪里却很不高兴。 「我还比较想当骑士咧!」 还用裸露在外的狼耳拍打我努力编发的手。 我再放低声音对缪里说: 「可是你不是已经放弃上战场了吗?」 我似乎听见缪里短促吸气的声音。当绷起的肩膀放松时,回头的她表情好像快哭了。 「你是在想,我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吗?」 缪里从小对骑士怀有憧憬,如今还真的得到了骑士身分。但在置身于说不定真的要挥剑的场面时,她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她不是害怕自己受伤倒下,而是想像斩杀敌人而溅了一身血,发现那是不该发生的事。由此可知缪里这少女是多么善良聪明。 但她也不是将梦想拋弃得乾乾净净,而是选了一个颇为婆妈的方式──用羽毛笔写下自己心目中的故事。自知那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全心投入地写。 我讲那句话,等于是把这件事挑出来说。会想到让缪里以圣女之姿坐在骑枪比赛的主宾席上,其实是出于一个还没有对任何人透露的原因。 不知原因的缪里,似乎是将我提起她的伤心事当成了责骂。 「……你是嫌我太任性,生气了吗?」 缪里狼耳低垂地问。 在纽希拉也不时有这种事。这聪明的少女距离继承母亲贤狼别名还早得很,主要是因为很容易一时开心就闹过头吧。 我对缪里微微笑,以手示意要她转向前方。她略为迟疑地转头,但还是想转回来。 本来是想等比赛结束,情绪比较平静以后再告诉她,可惜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 替缪里扎好一半头发后,我绕到正面说: 「缪里。」 「……?」 她以为哥哥毫不客气地碰触她骑士之梦的冰冷之处,是处罚她不知分寸,怕得缩起身子。 见到缪里那么哀伤的眼神,我也为自己太粗鲁而反省。 「会请你扮这个圣女,是有理由的……应该说,是我的愿望。」 「……愿、望?」 大概是比赛就快开始,重装骑士正接连入场,欢呼声不绝于耳。我听著那远处的喧嚣,用指尖擦去缪里眼角的泪,说道: 「我是在让海兰殿下和克里凡多殿下握手后,过去给你咬的时候想到的。」 「……」 缪里像是想起了那时的事,但表情依旧茫然。 「我那时好害怕好害怕,真的很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明明马上就要被你骂了。」 她眯起眼,嘴边泛起怪异的笑说:「什么啊。」 「很好笑吧,不过我说的都是实话。每次去可怕的地方,都有你陪我嘛。」 缪里眨眨眼睛,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而且真正上战场的时候,一定也会这样。」 这话使她睁大了眼睛。 那双承自母亲,比红色更深浓的宝石般美丽眼睛。 「然后我想,以后我们并不是绝对不会上战场。而且到时候你一定会在我身边,我却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对。」 当时我想像了站在我身边的她,并凝目看清她的样貌。 见到的,无非就是现在眼前的缪里。 「既然你和我站在同一边,一起上战场是很有可能的事。」 缪里想说些什么,又闭上了嘴。 稍微前倾时,我握住她的手。 「在战场上能做的,不只是杀敌,就算是骑士团也一样。有听过随军祭司吧?」 缪里对信仰没有半点兴趣,但只要是跟骑士故事有关的事,就不在此限了。 「我做起来不太合适,但如果是你拿圣经鼓舞骑士,一定会给人神圣的感觉。替骑士治疗伤口的样子,多半会被称为降临人间的天使。或许你不得不放弃手握长剑踏上战场的可能──」 到这里,我再也说不下去。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后脑杓碰一声撞在地上。 「大哥哥大笨蛋!」 缪里掐我脖子似的抓了过来。 「我都好不容易、好不容易……!」 她将头埋在我胸口,竖起指甲揪住衣服。 我把手绕上她瘦小的背,叹一口气。 「我好不容易……才放弃掉的耶……」 「只有我自己追梦,太不公平了嘛。」 缪里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流。 「只不过,那当然跟你想的那种剑与嘶吼的世界不太一样就是了。」 用拇指抹去的泪水,仍一颗接一颗地滑落。 「这种骑枪比赛,以后一定还会有很多场。等你长大成人,骑上马也不会比其他骑士逊色以后再去参加个一次也不迟吧。」 以她母亲贤狼的人形体格来说,缪里是否能有堪称女骑士的体格还很难说,但不是不可能。 「一次哪够。」 而缪里的死缠烂打可是天下第一。 「好啊。只要不受伤,几次都行。」 大人的揶揄使缪里小孩似的抿起嘴,又低下头抓住我。 「大哥哥……大笨蛋!坏心眼!」 「好好好。」 我拍拍她的背,摸一摸。狼尾大幅摇晃,将裙襬整个卷起。等等要扮圣女的人,弄成这样成何体统。要帮她盖回去时,门突然敲响,且不等我回答就开了。 「……喂,在忙啊?」 是夏珑,眼神冰冷。 「我相信你能了解,这是误会。」 夏珑耸耸肩,大步进房来,往丝毫不理会她,紧抓著我的缪里头上敲一下。 「赶快准备好,要跟克拉克一起顺一下开赛典礼的流程了。」 「……」 抓得像是啃光了羊肋,还要把骨髓吸乾的缪里猛然站直,往夏珑瞪。 「臭鸡!」 「好好好,随便你怎么叫,动作快一点。你啊,也太宠这只笨狗了。算了算了,我来弄。」 「不要!大哥哥来比较好!」 「别吵。我经常帮孤儿院的小朋友弄,很习惯应付你这种的了。」 夏珑兴冲冲地从我手上抢走梳子,梳起缪里的头发。缪里先是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乖乖让她梳了。 「你也不能在这发呆吧?」 夏珑说得对,我立刻起身。 「那就待会儿见。」 看著一边生闷气的缪里听了,以不至于干扰夏珑的速度慢慢转向我。 「等著后悔没娶我当新娘吧。」 还能说这种话就没事了吧。 「很期待你的圣女扮相喔。」 「咿~!」 她知道黎明枢机有多蠢,我也是唯一知道缪里有多孩子气的人。我这么想著离开房间,在走廊上见到小狐狸。 等这里整理乾净,它就要离开这里了吧。 我不想破坏它的家园,对世上所有人皆是如此。 王国与教会的冲突,一定可以和平解决。 我怀抱如此信念,从宁静的北方建筑走向喧腾的南方赛地。 ──────────────────────── 后记 感谢爱护,我是支仓……最近好像也写过这样的开头。在《狼与辛香料》新刊上市后相隔三个月,离《狼与羊皮纸》前一集约相隔九个月,感觉今年出了好多本。一般来说很普通,或是有点慢啦…… 话说《狼与羊皮纸》这集变得好厚,好久没因为开端都还没写完就破百页而发抖了。剧情脉络应该没有多复杂,只是想写的、写了比较有气氛的、不写不行的太多,能充分感受到故事步入中段的感觉。 另外,还有种剧情在这集推进不少的感觉。对于未来的进度,我自己已经有一个概略的想法,觉得很满意。但满意归满意,我不晓得自己的能力究竟能不能绑好这一大捆包袱,难免会有所不安。所以对于剧中寇尔面对巨大的社会潮流感到惶恐的心情,我这个面对故事中段的作者也深有共鸣。 接下来是读过《狼与辛香料》系列〈Spring Log〉篇才会知道的部分。「缪里变得这么出名了?」的铺垫总算在这里解释了。其实先在〈Spring Log〉写出来时,我只是一时兴起,搞得自己苦恼了很久。 本集的遗憾之处,大概只有没推出新女角吧。《狼与辛香料》的女性角色好像一集比一集多,或多或少有点赫萝恐怕要吃醋了的感觉。相反地,《狼与羊皮纸》都是夏珑等角色反覆出来和缪里叽哩呱啦斗嘴,不过这样也有其魅力。夏珑真的是一个能帮我推动故事的好角色。 写著写著,篇幅就填满了。 我会朝在九个月内,最好是半年之内推出续集来努力,未来也请各位多多关照《狼与羊皮纸》。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八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会灰的鸟弹 圣经译本捧在手上,我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看。 或许是变得极其盛大的骑枪术比赛余韵,抑或是收拾过后,紧接着准备圣经印刷事宜,稍微影响了我的心情。 但至少,我知道明确的主因在哪里。 那就是在我身边沙沙摆尾,握着羽毛笔写得目光灿烂的少女。 「缪里,头抬高一点。」 我看她脸都要贴到纸上去了,便伸指推开她的额头,结果没多久又凑了上去。前几天刚结束的骑枪术比赛,对这个醉心于编写理想骑士故事的野丫头来说,简直是题材的宝山,怎么写也写不完。那投入的模样,好似深怕时间会冲淡快乐的记忆。 在赛事最高潮,她甚至忘了自己圣女的打扮,跳上眼前栅栏疯狂高挥双手,闹得全场哗然。为她难得端庄却又转眼破灭而仰天长叹时,那片沙尘漫漫的天色,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而且若只是醉心于编写理想骑士故事,那还算好的。 写到快跳进纸里面的缪里,漂亮的银发动不动就差点沾到没干的墨。伸手帮她拨,看见绑在我手腕上的绳子反又长叹一声。这条绳子一直往下垂,另一端是绑在缪里的腰带上。 起先缪里是绑在我脖子上,费了一番唇舌才改成手腕。 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洗澡,她都不肯解开。 更糟的是,她的惯用手不是抓着羽毛笔或小麦面包,就是抓着我的袖角。 看着她写那篇荒诞无稽的骑士故事时心无旁骛的侧脸,我想起她绑上这条绳子时说的话。 ──要是一不注意,大哥哥又被坏人抓走了怎么办? 这原本是哥哥对年幼妹妹说的话,我却无从反驳。虽然那是几个误会和霉运的结果,但我的确是被人从旅舍绑走,把缪里给急坏了。 谁也不肯告诉我缪里究竟是担心成什么样,全都三言两语含糊带过,表示那严重到他们需要这样做吧。 为了补偿她,我便乖乖让她绑,可是那真的教人很不自在。 相系有它的象征意义,何况刚下山游历那几天,缪里整天都吵着要作我的新娘。想不到如今真的系在同一条绳子上了。 绑上自己的腰带时,缪里也显得颇为高兴。 「受不了……」 这声脱口的牢骚,对象不知是缪里,还是我自己太掉以轻心。 总之她的脸实在离纸太近,我又伸出指头推远一点。 ──────────────────────── 第一幕 提起铸造金属器材,大多会想到塞满木材火炭的高大石炉,然后是一群挥汗工作的壮汉。不过这是铁器或玻璃坊的情况,铅器不至于那么辛苦。临时工坊里急造的炉,也和想像中面包炉那种造型不同,像是无盖的石棺,跟烤全猪用的差不多。 事事好奇的缪里,把炉上的坩埚,和炉子风口处用牛膀胱做的鼓风都仔细看了一遍,还向工匠们请教用法。 在这所临时工坊,她总算是解开了绳子,但还是再三命令我一定要待在她视线范围里。 因此,每当她看着铅块在炉上坩埚里熔化,鼓风吹出大量火星而转向我,发亮的脸上全写着「有没有看到!」时,我总会怀疑她叫我不准走远到底有多认真。 另一方面,曾遭教会通缉的前工匠强,以及在他指挥下干活的工匠们工作得很顺利,很快就开始试铸印刷所需的铅字。他们将铅水注入平时雕金琢银的精雕工匠刻出的铸模,再把成品修整干净。这第一字即是圣经的第一字,强检查过后,慎重其事地沾上墨水。 铅字在工坊所有人的注视中按上纸面,捺出一个丑丑的字。我很清楚这其中没有一丁点的魔法,就只有一个令人感到新时代就要来临的现象。 「大哥哥大哥哥,我的字还比较好看吧?」 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缪里,在我耳边偷偷这么说。 见到印刷的准备工作如此具体地开始后,我在校阅圣经译本上也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毕竟任何一个错误,都会被忠实记录下来,复制无数遍。 另外对缪里来说,尽管对字样颇有微词,目睹前所未有的技术诞生,似乎仍对她造成不小的刺激。之前骑枪术比赛的盛况,与骑士们对话而听来的故事,再加上无畏于触怒天神的神秘技术,让她忍不住动手写起一篇浩大的冒险故事。 然而兄妹俩都在巴在桌前,全神贯注于手上工作,自然就不会去互相提醒不要太过投入。这真是一大失误,我甚至忘了我和缪里是留下来顾修道院的。比赛过后,各主办人都去劳兹本处理各项事宜了。 两王子不合已是全国皆知的事实,如今前嫌尽释,国王要为这件大喜之事办一场公开大宴昭告海内外,海兰也要到劳兹本协助筹办。未来的修道院长克拉克由于立场使然,也必须参与。 从教廷带来圣经印刷计画的少年迦南,见到强热血沸腾地致力于复活一度遭封禁的印刷术,原以为不可能的计画眼看就要实现,便要赶回老巢教廷图书馆通知同伴这个好消息。现在人应该在船上了。 书商鲁·罗瓦要趁来观赛的贵族还没离开劳兹本谈生意,顺便替我们打听新大陆的消息。 鹫之化身夏珑在赛后迅速完成善后工作,随即为了筹措在修道院设置临时工坊、修缮建筑、工匠寝食所需等各式各样极大量的物资与人力,同样前往劳兹本,向承包商伊弗下订单去了。 结果就是,在实务上帮不上什么忙的神学书呆子,以及在外挥剑时想到题材就得意洋洋记录下来的少女,要留在临时工坊兼修道院预址看门。 过了许多天,夏珑回来了。从她的表情,我发现我们比想像中更不适合看门。 「……总之,你们先梳洗一下吧。」 我们一开门迎接,率领一大排满载货车,自己背的东西也多得像旅行商人的她,劈头便立刻这么说。 我看看身边的缪里,她脸上的确是墨痕斑斑。她也歪起头,鼻子贴着我腹侧闻一闻,很没礼貌地用力捏起了鼻子。要是我会臭,老爱紧抱我睡觉的缪里也要负一半责任才对。 「饭都有吃吗?」 我看着缪里一溜烟往水井跑,自己也唏嘘地准备跟上时,夏珑不敢恭维地问。 「……应该……有吧?」 想了半天,也记不得自己吃过些什么。 夏珑叹口气,往水井抬抬下巴。 「我先前有去工坊看状况,那些工匠跟你们差不多,专心到什么都忘了……去跟他们说一声吧,我去煮点吃的。」 被干练的夏珑训话,我也只能弯腰低头,乖乖照办。 夏珑乍看之下不太亲切,对待孤儿却是呵护有加,又很会照顾人。大概是事先料想到会有这种事了吧,她从劳兹本的孤儿院带了几个孩子过来,指挥他们进行多人用餐的伙食准备。那老练的模样,好比修道院里的顶梁柱修女。 我和缪里用工匠们刚挖的水井冲完水时,广场已经变得像露天厨房一样。 「哈哈哈,大家都是满嘴毛。」 见到在工坊为印刷圣经忙碌的工匠们和我们没两样,惹得缪里哈哈大笑。这些活像山贼的工匠们都好久没有好好吃顿饭,个个狼吞虎咽起来。 「大哥哥都不太会长胡子耶。」 我只要一阵子不打理,多少还是会长一些,不过缪里从以前就很想看我变成大胡子的样子。之前拿小刀出来剔,还嚷嚷着嫌我怎么不把握机会留长一点。 「其实我也有点憧憬捻胡须沉思的形象啦。」 可是看她乐得说:「留长以后要给我绑辫子喔。」我就不想留了。 慧黠的夏珑在劳兹本买了大量面包回来,将大锅架到熔铅的炉上,豪迈地弄了锅蒜炒羊肉夹面包吃。用重口味的食物填饱肚子,再喝些许葡萄酒润润喉后,身体忽然没了力气。这让我终于发现自己是真的累了,而缪里早就在大厅角落躺平,跟工匠们睡了一地。 「我们家克拉克就够邋遢的了,结果你也是丢着不管就会搞到皮包骨饿死路边吗?」 容易废寝忘食的毛病被夏珑这么一酸,我也只有缩脖子的份。 「真的很丢人……你能这么快回来真是太好了。」 夏珑望着孩子们收拾厨具,哼一声回答: 「什么举世闻名的黎明枢机嘛,还不是要人把屎把尿的小孩子。」 目送三个孩子合力搬走蒜炒羊肉的大锅后,夏珑才终于转向我。 「在劳兹本那里,都把你传得跟救世主一样了。」 夏珑笑得很贼,看不出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不过这倒是不难想像。 「还说什么针锋相对的王子能和解,是因为黎明枢机接下神的意旨,用骑枪术比赛修复他们的关系。」 那愉快的笑法使我深深叹息。 「你也知道那只是说得好听吧……事实上我怕缪里因为我被绑架而气疯,冲去咬克里凡多王子的喉咙,拼命想出来的结果。」 绑架只是误会,克里凡多王子并不是坏人。我绞尽脑汁不是为了自己,是保护王子不被龇牙咧嘴,准备把犯人大卸八块的缪里伤害。 然而人们不知道这些事,对外公开的只有原本谣传不惜造反夺取王位的二王子,与王位继承人大王子,透过骑枪术比赛握手言和的事实。而大家都认为,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迹。 我当然不曾宣称任何功劳,王子他们也没提过,不过赛场贵宾席上是由海兰作两位王子的中间人,民众便认为黎明枢机是背后的推手。 「海兰不是说你最好别出现在和解宴会上吗?真是有先见之明啊。要是人家知道你在劳兹本,肯定被满城的人追着跑,挤成烂抹布一条。」 夏珑笑得好开心,我听得好没力。我是抱着匡正教会弊端,将乱世导回神之教诲的雄心壮志离开纽希拉没错,可是一天比一天大的名气,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 迦南甚至问我要不要成为圣人,差点吓死我。现在就这样了,要是成为圣人,我恐怕会永无宁日。 为之郁闷时,夏珑忽然说: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然后就离开大厅,从堆在外头的大量货物中提一口装得下缪里的大皮袋回来。 袋子虽大,她提得倒是很轻松。看了里头,我也就明白了,但也有不明之处。 「这是书信?怎么这么多?」 就算是容易操心的海兰写信给我,这也未免太多,再说它们都弄得挺漂亮的。 「你觉得自己承受不起这么高的名声,不过那条笨狗还要夸张得多喔。」 夏珑用下巴比了比缩成一团睡觉的缪里。 我随手从袋里取出一卷。纸是高级羊皮纸,以马鬃束起,还捺了鲜红的家纹蜡封,好不气派。 「这全都是给那条笨狗求婚的。」 「咦!」 惊愕与不敢相信的嗤笑,在咽喉深处搅成怪异的呻吟。 「人家都夸她是笑容如阳光般灿烂的圣女呢。从赛场上远远地抬头看主宾席,大概真的是那种感觉吧。」 缪里穿的的确是修女的衣服,不说话就完全是圣女的形象。 但不知该说「可是」还是「正因如此」,圣女形象的她兴奋到站上栅栏猛挥双手,似乎拨动了诸多骑士的心弦。 「……可是这也未免太多了吧……?」 「海兰也为该不该交给你苦恼了很久,可是总不能说丢就丢。比起怎么在宴会上让大家看见两位王子的关系恢复得多好这种关系到国家命运的大事,这还让她更头痛呢。」 我眼前浮现出平时就忙碌得很的海兰为琐事抱头苦思的样子。 替崇礼尚义的主人祈求保佑后,我将手里的信放回袋子。 「我都被叫成黎明枢机了,人家当她是笑得像太阳的圣女也不为过吧。」 见我放弃挣扎,夏珑又乐得笑起来。 「但愿这能让她多少意识到自己已是适婚年龄,可以端庄一点。」 「不可能的啦。」 夏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的同时缪里翻了个身,伸长的腿压得底下工匠呻吟起来。 「既然有那么多人在抢,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个和那个野丫头旗鼓相当,能给她幸福的。」 骑枪术比赛没过多久就这么多人了,未来肯定不停有人来信求婚。 「如果你是真的这样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平时缪里和夏珑老爱臭鸡笨狗互骂,却也因此成了冤家。我当然知道夏珑的话和笑容是什么意思。 缪里在我手上绑绳子除了开玩笑,也表示在我遭绑这段期间她有多么担心我。 「对了,印刷的事顺利吗?」 大概是羊皮纸用焚香熏过吧,大量情书的香甜气味冲得夏珑不耐烦地束起袋口,并这么问。 「实验很成功。我会把确定无误的译文照顺序交给工坊制作铅字,等铅字够了,就会开始正式试印。」 「嗯,这样啊……」 怪了,夏珑表情不怎么高兴。用铅字复制大量文书的技术虽然方便,但教会也知道它十分危险,甚至要封禁起来。 然而夏珑应该是属于中立立场才对呀?接着,这位干练的前征税员如是说: 「在采购材料上会有点问题。」 我以眼神表示不解,而她的脸色透露出在劳兹本连日奔走的疲惫。 「你不是从圣经的页数,告诉我预估的纸墨分量了吗?」 请夏珑订的材料,是我和强讨论出的粗略最低需求。 「金额太大了吗?」 采购材料出问题,我自然先往这想。最近我们遭遇的阻碍,十之八九都是资金问题。 光是祈祷,也不会让记载神语的圣经多一本出来。 「这倒是没问题。骑枪术比赛让那个黑心商人伊弗赚饱了荷包,捐款也让海兰可以松松裤腰带了。」 比赛盛大成那样,凭伊弗的手腕肯定能大赚特赚。 听见经常自掏腰包的海兰有笔捐款收入,我也为她松口气。 「但现在东西是有钱也买不到。夏天愈来愈近,是一年中最有活力的时期。商人的生意会跟着愈来愈旺,契约和交易记录需要用到非常多的纸。伊弗跟我说,你要的数量就算请全国纸坊来做都做不出来。」 伊弗曾是王国贵族,交游广阔。既然她这样说,那就是这么回事吧。为寻找强而探访各处纸坊时,也看得出他们纸源并不充足。 而且要用在新式印刷的纸量,和过去的誊写用量不是同一个层级,一时之间当然拿不出来。 「所以……?」 夏珑叹息回答: 「是可以跟大陆那边的商行买买看,但缺纸的事走到哪里都一样。海兰好像就跟德堡商行打听过了,可是纸的原料不是破布吗?北方人比南方人少,又可能因为天气冷,收不到多少破布,光是满足产地所需就很吃紧了。何况到南方去到处下大订单,八成会引来怀疑。」 的确有道理。而且我们做的是被教会封禁的技术,必须设法避免吸引民众关注。 「和你们一起行动的那个叫迦南的,说他回教廷以后会试着帮我们弄点纸墨。叫鲁·罗瓦的书商,也会看熟识的誊写匠工坊有没有库存。」 夏珑的语气显然是不抱希望。 「就算现在跟纸坊下订,缺纸的事也得等到买气冷的冬天才会解决。你们的印刷计画可能要把规模缩小一点才行。」 我相信圣经俗文译本将在王国与教会之争中造成巨大的影响。在大陆推广得愈快,明白教会弊病的民众对改革的呼声也会愈高。另外重要的一点是事情拖久了,不晓得教会会用什么战术来反诘。 因此,我们需要尽速执行计画。 然而纸上谈兵往往会撞上现实这堵墙。要求工匠住在工坊里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解散重召也不是那么容易。 「再说修道院怎么整修都还没有个底,实在一个头两个大啊。」 我们初访此地时,克拉克就是在一大片废墟里单独拼命除草。虽然后来整理得还可以,要当成修道院,仍需要相当大规模的整修。 夏珑从孤儿院带来的孩子不单是帮厨,手也很巧,可以做点简单的装修。先前勤快地整理锅碗瓢盆,现在则是手拿工具到处跑。 「没人知道王国和教会争到最后会是什么样。为了修道院的未来,能请您赶快把事情处理好吗,黎明枢机阁下?」 我只有名声徒长,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特殊能力。 能回夏珑的,顶多是一抹苦笑罢了。 后来我抱起和工匠睡成一团的缪里,送回房间床上。那毫不设防还抠起肚子的睡相,看得我直摇头。但盖好被子,整理浏海后,仍像个等待王子吻醒的公主。 虽然没关系,但我看到那个顺便背上来的求婚信大皮袋,嘴上仍不禁浮出尴尬的笑。 世人终于注意到缪里的魅力,让我颇为骄傲。也因为世人总是准备周全的一方,发出希望她赶快长大的唏嘘。 不过,坐在好梦正酣的缪里身边,用手梳理她掺了银粉般的灰发时,我忽然想到如何向纽希拉的温泉旅馆老板说明而苦恼了一番。 而且最近比较少写信回去报告近况,颇感亏欠。 我左右拨弄着缪里柔软的浏海,思考战略。 例如印刷圣经所需的纸墨不够,需要找地方用个漂亮的名目买齐。在对抗教会方面和我们利害一致的德堡商行都不容易弄到了,那么在这种问题上最靠得住的,就是这位野丫头的父亲,曾经叱咤风云的旅行商人罗伦斯了。他有数不清的奇异管道,甚至比势若领主,能在北方发行货币的德堡商行还要多。 请他提供一些实际的建言,再轻描淡写地提起求婚信的事,能不能减轻一些震撼呢。 盘算到一半,缪里一个翻身抓住我的手,整个人缠上来。 那孩子气的行为让人觉得她还要很久很久才能出嫁。 在故乡替独生女操心的父亲心里,一定把她看得更小吧。 「……求婚信的事,还是别说好了。」 要是写下去,恐怕会把信上的其他事从那位疼女儿的父亲脑袋里全部炸飞。 「你啊,真是个不孝女喔。」 不知她是否听见了,曾几何时露出狼耳狼尾的缪里抖抖三角形的耳朵,发出满足的鼻息。 「看吧!不懂我魅力的就只有你一个!」 睡完午觉的缪里一看到那堆求婚信,劈头就这么说,还骄傲地摇起尾巴。接着随便拿一封出来,解开蜡封开始读。 「你天真烂漫的举止与美好的笑容,已经夺走了我的心……听到没!这封也是!啊,这封也是!」 她一封接一封地摊开信纸,扫一眼就往床上扔,令我不住叹息。每封都说对她兴奋得跳上栅栏挥舞双手纯真欢笑的模样,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但更糟的是,我自己也认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这种话。 「不懂我可爱的,就只有大哥哥你了啦。」 这种双手扠腰发牢骚的动作,是浑身充满自信的无敌少女特有的。 「可是那几乎都是误会吧?」 揉着眼睛这么说,无非是因为校阅圣经的疲惫,以及缪里依然是那么眩目。 「那天你扮成圣女,就真的只是打扮而已嘛。要是你心里有把信仰之火,我倒还能说这几位男士果然有眼光。」 我放下羽毛笔,转向缪里训话。 「再说,就算你圣女的打扮骗得过他们,一张嘴就马上原形毕露了。毕竟你是真的完完全全,连一丁点的信仰都没有。」 骑枪术比赛约两周的赛事期间,圣女这角色似乎也让缪里扮出了兴趣。为了扮得更像,她甚至热心地向海兰请教祈祷的动作、秀气的走法和餐桌礼仪。被缪里这样拜托,海兰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兴冲冲地请缨当老师,缪里也听得很认真。 我看机会不错,也想说说信仰的事。结果一开口,她就摆出青蛙在河边泡水的脸当耳边风,重复三次以后我就放弃了。 因此,这野丫头现在听我说这些也根本不会怕。 「啊~?我可以跟你打赌,等我跟这些人聊过以后,他们一定都会来跟我旅行的啦。」 是年轻吗,还是在备受宠爱的环境下长大,不晓得她哪来的自信。 多半两者皆是吧。但后者我也有部分责任,真教人头疼。 「啊,可是……对喔,应该没错。这样的话,那也可以吧?」 「……你在可以什么?」 这名少女表情肃然地有所领会时,八成是在动歪脑筋。 小狼面对扔在床上的成堆求婚信,露出得意的笑。 「还记得吗,骑枪术比赛不是只有一对一,还有要摆阵形的团体赛嘛?」 「嗯……嗯嗯?有是有啦……」 「那很棒对不对!罩上铁袍的马站成一大排,每个人分别拿专用的超大盾牌、长枪和旗杆完美搭配快速进击的样子,简直像舞台一样!」 后半的形容,多半是从哪个诗人听来的吧。枪术对决的确很慷慨激昂,不过集团战也能令人感受到骑士千锤百炼的历史,同样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 但是,这让她想到什么了呢? 阖眼回想前几天赛况的缪里,忽然像吃到糖渍点心一样睁大眼睛。 「所以我啊,觉得这有搞头啦!」 缪里抓起好几封求婚信说道: 「我要给这些人全部回信,让我跟大哥哥的骑士团有一大堆骑──」 「不行。」 我不等她说完就驳回。 为这不像话的野丫头伤脑筋时,她又嘟着嘴逼上来。 「为什么!大家都会乐意加入的啦!好嘛,有什么关系!骑士团大起来,你也与有荣焉吧?这样就可以每天比赛,还可以上场打仗了耶!」 还抓着我衣襟猛摇。 我知道她不是开玩笑,所以特别无奈,也为有可能实现而头痛。 执剑引导战士的女武神,自古以来即是战争史诗的象征。 但试想缪里笑呵呵地挥剑带领大批骑士行军的样子,就知道多荒谬了。而且这些骑士每一个都曾对带头的缪里示爱,我怎能眼看这愚蠢的无耻骑士团成真呢。 再说,我在这样的骑士团里又该如何定位。 我对现在这感觉暗藏玄机的两人骑士团就很纠结了,光是想像全都是求婚者的骑士团我就胃痛。 「好嘛,大~哥~哥~」 才觉得这头银狼最近成熟不少,结果还是只小狗。 我要把肺中空气全吐出来般从椅子站起,揪住她细细的脖子。 「别说那种傻话了,快把床上那些信收拾干净!」 听我厉声下令,被我揪着脖子的缪里扭身转向我,吐舌头扮鬼脸。 我对念念有词地开始整理信件的缪里深深叹息,转回书桌。如果是教育失败,那我有不少责任。对着为校阅而摊开的圣经向神忏悔时,背后有人贴了上来。 「你又在祷告。啊,要寄回家的信?」 缪里从我肩膀上往桌面瞧。 看过正在等墨干的信后,摆摆狼耳抱住我脖子说: 「求婚信的事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呢。」 话里的笑意,和刚睡醒的高体温一起从背部传来。 「咦,没有纸跟墨水喔?」 和夏珑谈这件事时,缪里正挺着被面包夹羊肉填满的肚子呼呼大睡。 「不是没有,是比预期来得少。这会让印刷计画或把这里改建成修道院的计画出问题,所以我想跟罗伦斯先生──」 「那就不要找我那个没用的爹,我们直接去跟纸坊买嘛!」 我是很想告诉她,你眼里那个没用的爹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是想到她有四只耳朵也听不进去就算了。 「顺便跟每座城的纸坊租一堆故事回来看!」 总是在城镇间流浪的乐手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将自己知道的歌曲整理成册,和当地纸坊交换热门歌本。 在缪里听来,那就跟到处埋宝藏一样。 「还有,之前比赛的时候我跟很多地方的骑士聊过,发现王国或是海另一边的国家,传说故事真的完全不一样耶!问过王国古老家族的人以后,他们也把还在用狼徽的家族告诉我了。到那里去旅行,不就是一石三鸟了吗!」 她说得像市场摊商推销一样溜,然而会得到好处的只有她一个。 但要是把全王国的纸墨都买下来,会严重影响商人作生意,回头又是百姓受罪。若想大范围少量购买,或许真的是自己走访每个城镇会比较好。 「而且啊,大哥哥。」 缪里的语调忽然和先前的亢奋氛围不太一样,引我侧目。 「你不是跟那个像捣蛋鬼的王子谈过了吗?」 「捣蛋……你说克里凡多王子?」 的确是有点那种感觉。对缪里来说,有第二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也只是个大一点的捣蛋鬼而已。 「为了他们,你也要继续追新大陆的消息吧?虽然他们都迫不及待想打仗,可是万一真的打起来,他们也会头痛。」 克里凡多的手下,都是因世局平稳而失去出头机会的贵族次子、三子。 骑枪术比赛即是这些不遇之人宣泄郁闷的管道,听说实际上也真的有几个因表现优异而获得赏识,成为军官。但大多数仍是悬在半空中,需要足够刺激才会放弃浮华的贵族之道。 克里凡多曾对新大陆表现浓厚兴趣,是条出路。 「可是不管问哪个骑士新大陆的事,他们都把我当小孩子在幻想。伊蕾妮雅姊姊跟那个诺德斯通爷爷不也是不被宫廷当一回事,需要到王国以外凑资金吗?」 据说西方大海的尽头,有个谁也没见过的新大陆。 但既然谁也没见过,又凭什么说它存在呢。这类童话常有这样的问题。而我们现在也在追这件事,是基于几个现实的理由。 首先,我认为这或许能够解决长年胶着的王国与教会之争。现在双方都因为面子问题僵持不下,要是突然冒出新大陆这般彼此都能获得巨大利益的宝库,很可能就有借口把纠纷摆一边了。 第二是为了眼前这个一听到冒险就双眼发光的少女。此名身上流着狼血的少女不是人类,在世界地图上也找不到安身之处。但若是没人居住的土地,也许能建立一个前所未有,专属于非人之人的国度。我们在旅途中结识了一位提倡这想法,名叫伊蕾妮雅的羊之化身少女。 而第三,则是唯一一个我自己的理由。起因是调查谣传与幽灵船交易的诺德斯通时见到的东西。这可说是流传世间已久的荒诞乡野传闻里最夸张的一个。 突然离开诺德斯通身边的炼金术师,据说是往新大陆出航了。不过我想,事实上她或许只是想确定这个世界是什么形状。 诺德斯通的小屋里,有个彷佛将月亮拽下地面的金属球体,表面上刻划了世界地图。她就是要确定世界到底是不是跟这颗球一样。 「大哥哥?」 缪里的声音使我赫然回神。 世界形状的问题,比强怀藏的禁忌技术还要危险。 这关系到眼前这本圣经的可信度,可怕得难以直视,但我更怕视而不见的后果。 这是极少数我不敢告诉缪里的秘密之一。 「不好意思……」 说完,我用半僵的嘴挤出笑容。 「没想到你会这么乱来,差点把我吓晕了。」 缪里双眼圆睁,随即双颊大鼓,用尾巴甩我的膝盖。 「不过……嗯,也不是全无道理。」 直至前不久,我还完全没有拓展活动范围到大陆去的想法。因为温菲尔王国不只与教会抗争,本身也有关于王位继承权不安定的危险内忧。 而现在二王子已经没有造反之虞,王国应该会将与教会的纷争推进到下一阶段。对我们来说,或许也到了扩大活动范围的时候。 前往教会深深扎根的大陆,正式推动这场抗战。 虽然光是想像就教人胆寒,但现在无论面对何种冒险,我都不是一个人。 「只要有你在,我们一定能开拓出新的旅途。」 缪里原本气噗噗的脸立刻得意地笑起来。 「而且,周游大陆筹措纸墨的话,也可以边走边发我们印好的圣经。同时在调查新大陆这方面……嗯,是可以请教各地显学,也许真的是一石三鸟吧。」 「对呀对呀!然后把各地的国王跟骑士拉来我们这边,准备跟教会大战!」 原来如此。即使扣掉最后一部分,缪里的想法仍是非常合理。最让人惊讶的,是说到我们在这场抗战不再被动,可以主动进攻,感觉很新鲜。 说得更白点,我不禁兴奋起来了。 「新的冒险要来喽,大哥哥!」 连这个听到快烦死了的词都颇为悦耳。 毕竟我们经过一连串困难和艰辛后,终于来到了这一步。 「啊~这样的话,我们应该跟迦南小弟一起走才对喔?」 迦南是教廷的人,应该对南方地理比较熟悉,在大陆旅行时会是个可靠的向导。 「鲁·罗瓦先生知道怎么联络他吧,要补封信给他吗?」 「嗯……如果大哥哥说什么都要跟我单独旅行的话,我是不介意喔?」 「……」 我摆出受不了的脸,她回我满面笑容。 不晓得神有没有看见这愚蠢的互动。 忽然间,缪里的三角耳竖了起来,从近处窗口窥探外头。 「喂,耳朵尾巴藏起来!」 我赶紧抓起手边大衣盖住她的头,而她毫不在乎地指着远处说: 「大哥哥,你看那个。」 「什么东西?」 我和缪里一起探出窗外,见到远方有几匹马跑来。 仔细一看,马上人物的轮廓十分眼熟。 「这就是那个,说人人到?」 开始写理想中的骑士故事后,缪里的词汇增加不少。这固然值得高兴,可是来人骑快马不会是为了报好消息。 我拍拍缪里的肩,解下写字用的围裙。 「鲁·罗瓦先生急成这样,不晓得怎么了。」 出事的预感使缪里眼睛发亮,退回房里迅速整装。 「是冒险吗!」 手拉紧腰带就往最爱的长剑伸。被我委婉地拿开以后,免不了又小吵一架。 马不只一匹,我便以为鲁·罗瓦带了其他人来,结果是他一人驾三马。 我们困惑地为他开门,夏珑也来看状况。但他没多理会,将像是从劳兹本一路骑来,跑得疲惫不已的马交给她,就跳上另一匹马。 然后对我说: 「我在路上解释。」 看来剩下一匹是鲁·罗瓦换骑的马,一匹是给我们的。我有点呆住,不禁往身旁缪里看。她在这种时候调整得特别快,一把抓住我的手并对鲁·罗瓦说: 「食物毛毯都够吗?」 「放心,路不长。」 缪里点点头,对照顾马的夏珑问: 「臭鸡,能帮我们看家吗?」 「我可以把你满床的跳蚤清干净。」 缪里咧嘴扮鬼脸,接着发现腰间没剑,犹豫该不该回房拿。天有不测风云,先前的绑架已经证明了这点。用悬在她瘦小胸口的麦子袋变成狼,是她最后的手段。 可是在她跑回房间之前,夏珑将挂在腰间的园艺柴刀连鞘一起抛给缪里。 「别弄坏喔。」 缪里愣了一下,嗤嗤笑起来。 「谢谢,借我一下喔!」 她们感情真的很不错。 我先上马,再抓缪里的手拉她上来坐我前面,然后跟随鲁·罗瓦离开修道院。 缪里回头了好几次,对夏珑和她带来的孩子挥手。 「请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不至于赶到抽马屁股,但马背上的起伏也不轻盈。而且马不是往劳兹本跑,而是西北方的王国内陆。 鲁·罗瓦面色这么凝重地来叫我们,为的不可能是喜事。难道会是王子们才刚和解又产生裂痕了吗?心里不停地往坏的方面想。 但鲁·罗瓦的回答颇为费解。 「劳兹本的大教堂,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在这么广阔的田野中央明明不会有别人听见,他还是压低了声音。 「劳兹本那种大城的大教堂,常会有人突然跳出来说『我是某某大帝转世』,或是『背负神亲自下达的重大使命』之类的。」 哒哒的轻快马蹄声,衬托出我与缪里的异样沉默。而且这份沉默,是因为我们知道世上有几个人会说出这种惊天之语。 「他说了什么?」 总不会自称是狼的化身吧。而鲁·罗瓦对紧张的我说: 「他说他是教廷的使者,要和王族会面。」 听起来不像非人之人,让我们松了口气,但不安仍在。坐在我前面,夹在抓缰绳的手之间的缪里扭身问: 「他有要找迦南小弟吗?」 迦南是在教廷中枢服务的人,来到与教会敌对的王国可说是背叛行为。 奇怪的是,这时候来的应该是异端审讯官,必然会用更阴险的手段搜索迦南,很难想像这样的人会堂而皇之地到大教堂找人。 那么,会是迦南的朋友有急事要找他吗?感觉还是不对。迦南是个行事聪明周到的人,一定会安排好联络方式。 「他不像是异端审讯官,也不像迦南阁下的朋友。而且我想,他们根本无关。因为这个怪异的访客,怀里摆了个雕工细到教人赞叹的香炉。」 「香炉?」 缪里不解反问,我则是吞了吞口水。 「身负秘密任务的使者,常会带这种信物在身上。」 这立刻勾起缪里的兴趣,收起的狼耳狼尾都快跑出来了。 「对敌人隐瞒身分,有时也会难以对传话目标证明自己是真正的使者。所以藏一个与穷酸旅装明显不相衬的贵重物品,让对方知道可以信任。我在纽希拉就见过几次这样的人来找泡温泉的贵客。」 热爱冒险故事的缪里听得鼻孔大张,挺直背脊。 「正是这种感觉。大教堂的亚基涅主教立刻就去找海兰陛下谈这件事,而其他人在这段时间把香炉调查过一遍,认为很可能是出自常接教廷生意的知名工坊之手。找去鉴定的伊弗小姐也是相同看法。」 也就是无法完全信任,但他的确十分可能是教廷的使者。 「金毛有见他吗?」 「见是见过了。」 含糊的说法颇令人在意。难道会是他碰巧在路边捡了个高级香炉,就以为神降大任于他了? 「总之,这个人实在可疑到不行,所以就先把他送进大教堂的地牢里了。不过在栅栏后面,他还是一样说些夸张到不行的鬼话。」 会是神的意旨,还是大魔法师般的诅咒呢。 缪里一副满怀期待的样子。 而鲁·罗瓦的回答是── 「他只说要请黎明枢机参加大公会议,其他的问什么都绝口不提。」 「……」 马像是在躲路边石头,差点把我晃下去。 不。见到缪里不知何时替我抓住了缰绳,我才发现是我恍神到甚至忘了呼吸。 「大公……会议?」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只见平时诙谐的鲁·罗瓦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在牢房里的人,要如何用最少的字震愕海兰呢。 这旅人的话,可说是比怀中香炉更贵重的金言。 「喂,大哥哥!」 缪里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腹侧,转头过来,表情不太高兴。大概是因为有听没有懂。 可是对知道的人来说,这却是个令人发毛的词。 地牢里的人物若真是发疯或想胡闹,也未免太懂教会组织的事了。 「海兰殿下怕这是暗处敌人的圈套,下令必须装作没这回事,所以──」 鲁·罗瓦这么说时,不满于无法参与话题的缪里发现前方出现建筑物。 「她不把你叫到耳目众多的劳兹本,是认为在从王宫回来的路上和两位见面会比较妥当。」 马头所指之处,是一栋兀立于广大田野之间的乡村风宅邸。在劳兹本和纽希拉都没有这种独特的大型建筑,不仅可供大家庭居住,还有足以储存大量农作物和家畜的仓库。 小村小镇没有能同时容纳多名随从的楼房,王族旅行时经常选择这类建筑。且孤零零地座落在牧草地上,宵小也难以接近。 门前已拴了几匹马,还竖了好几面王族的羊纹旗。几个持枪士兵发现我们就上前来问话,鲁·罗瓦应对如流。仔细一看,门前的旗帜分成三种,除了现任王室以外,还有王室相关成员──一种是海兰的,还有一种大概是克里凡多王子的吧。才觉得怎么没大王子的,鲁·罗瓦就告诉我身为王储的大王子在宴会一结束就先出城了。和原本阋墙的弟弟和解以后,便需要安抚恐将不满于此的势力等,有多不胜数的掌权者工作等着处理。 「鲁·罗瓦先生到了。」 木制的大型双开门后,是极为宽敞的挑高大厅。 厨房与客厅没有隔开,直接用厨灶当火炉取暖,还有几张酒馆那样的长桌。农具竖在墙边,空气里夹杂着家畜的味道。看来同一个屋檐下的隔间另一边,即是羊和马的畜舍。 平时围桌而席,聊作物或牧草生长情形,耕作状况的农民,现在换成了一身轻甲的旅装士兵,以及绑架风波时见过的贵族子弟,而克里凡多和海兰就在他们中间。 「来啦?」 克里凡多起身并对旁人点个头,他们就陆续离开宅邸。 这宅邸是直接露出天井和横梁的开放式设计,随行者出去以后,空旷得令人忐忑。 「说过了吗?」 「大致解释过了。」 鲁·罗瓦回答海兰,克里凡多接下去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了。这位来到大教堂的访客只淡淡说了一句话,然后就像贝壳一样再也不开口。简直就像被诅咒的候鸟,只说灾难即将降临以后就死去的那个传说一样。」 克里凡多晦气地这么说之后,海兰叹了口气。 「总之,枢机阁下、鲁·罗瓦阁下,都先坐吧。当然,圣女小姐也请坐。」 海兰给缪里的笑容,或许是当下唯一的宽慰。 鲁·罗瓦一面请我就座,一面灵活地挪动他硕大的身子,替克里凡多和海兰斟酒,并为我和缪里准备没有酒精的果汁才坐。 「首先呢,多亏了各位的努力,我们国内总算是团结一致了。在这里我要郑重地感谢各位。」 海兰如此起头后,克里凡多也举起啤酒杯说: 「舍妹能在劳兹本举办这么大的盛会,能力当然是值得赞赏,不过这骑枪术比赛实在是太绝了。当双方又是枪又是盾地打得昏天暗地以后,大家都认为感情不好的兄弟丢下了剑,像孩子一样打成一团了!最后两边都满脸鼻血泥土,鼻青脸肿地走出来,互相夸赞对方。还有怎样的和解比这种方式更好的呢?」 有人生来无法继承王位,也有人生来就被人讥笑除了等着继位外一无是处。身为王储的第一王子虽是个纤瘦的俊美青年,肚里的苦水却不输克里凡多。 外表与性格皆不同的两名王子形同油水之分,在任何场合握手言和,想必都很不自然。 但若是可以不顾身分地位,像延长童年般纯靠蛮力互殴的场合上,就不在此限了。 缪里开心到跳上栅栏,就是因为这两位老大不小的王子不顾颜面地把心里的不满全倾吐出来,全心全意地扭打起来。其中没有宫廷权谋,阴谋诡计介入的余地。 海兰面有疲色但不显得累,就是这个缘故吧。 「圣女小姐替我们挥手喝采,也来得正是时候。那让在场每个人都知道,那是笑得出来的打架。」 克里凡多面对缪里说道。我想这个野丫头应该没那么深谋远虑,不过那场架的确有可能打出怨气来。 缪里被夸得心花怒放,高高挺起胸膛。 「所以我啊,觉得十分有可能是教会听说了那场比赛而开始急了,所以派人过来。」 话题接上了找我来的理由。 「他说大公会议是吧?」 即使支开了闲杂人等,我仍压低声音。 海兰重叹一声,表情是不知所措。 「我到现在还是很怀疑,觉得说不定是原本想趁王国内乱牟利的贵族在垂死挣扎。觉得王国的良心黎明枢机是个麻烦,所以假大陆之手排除障碍。」 觉得有道理而点头时,克里凡多说: 「不过我觉得应该答应才对。」 海兰和克里凡多像是对此曾有争论。而缪里依然不懂话题核心的大公会议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我身边生闷气。于是我替她问起,也顺便确认我没误会。 「那个人确定是说大公会议没错吧?」 意见相左的两名王族不约而同地看过来。 我清咳一声,小心架构言词为缪里解释,以免造成误解。 「我想两位都很清楚,大公会议是教会中权威最高的会议,会议结果连教宗都非得遵从不可。如果我没记错,前次召开大约是八十年前,主题是与异教徒的战争。」 教会组织虽是以教宗为顶点的金字塔结构,但仍有许多举世闻名的大神学家、领地大可敌国的大修道院、血缘与俗世掌权者密不可分的有力大主教等权威分散在外,并不是团结无间。 存有异心、利害关系对立的人多得是,和俗世一样需要持续掌控。 可是关于信仰的大问题,并不是战争赢家说了算。教会中的是非,必须根据圣经来决定。 以和平方式执行此一原则的系统,即是大公会议。这会影响到散布于世界各地的教会组织该遵行的方向,而且权威最高的教宗也不得违逆会议决定,所以很少召开。 而那位可疑的旅人说,要请黎明枢机参加大公会议。 这其中有几个大问题。 「第一,教廷真的要召开大公会议吗?」 「我觉得是真的。」 克里凡多在胸前盘起粗壮的手臂,不服地说。 「因为我和大哥联手了,王国坚若磐石。这样一来,教会将在这场纷争里真正地落于劣势,所以想用大公会议取得共识。」 我也因为王国排除内忧,考虑缪里的建议周游大陆,所以明白克里凡多的意思。 「我倒是很怀疑。召开大公会议,就等于教会把这场纷争正式认定为足以左右教会历史的大问题。而且大公会议真的就是会议,将给予世界各地的圣职人员正式发言的机会。音量会大到变得像百家争鸣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海兰说得有条不紊,可见是经过反覆考量的结果。稍停片刻后,她再补一句: 「我不认为教宗敢打开这么可怕的盒子。」 这是慎重为上的为政者观点吧。 不将问题视为问题就没有问题,是掌权者的惯用伎俩。 教会内部对这场纷争的看法不可能统一,所以等同教会黑暗面的教宗等首脑阶级,多半会认为召开大公会议是自掘坟墓。 这想法我也能理解。 「如果说两位的想法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话,那就是为什么要邀请我这样的人。我实在不懂。」 我只是小有名气,连圣职人员都不是。 存续千年的教会,邀请我参加或将影响千年之远的大公会议?有点难以想像。 而且我还显然是教会的敌人。 「对于这点,我觉得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 克里凡多如此说道。 「你是觉得这只会是坏事吧?」 经克里凡多一问,海兰按着稍乱的金色浏海点了头。 「我想这一定是陷阱,就算这场大公会议是神的意旨也一样。他们不必多费唇舌争论,只要把你引出来,在路上埋伏就够了。就算不埋伏,也能用口水把你淹死。想要功勋的,可不只是贵族而已。」 大主教们将为了争功晋级,在辩论上刁难教会之敌黎明枢机,而不是为了是非。只要驳倒教会之敌抢下大功,就能扶摇直上。 没继承权而过了不少苦日子的海兰,很清楚权力走廊就是这么回事吧。 可是克里凡多对这样的想法不予苟同,觉得太负面了。 缪里当然绷起了嘴,赌上自己的牙不让那种事发生。 开口的是克里凡多。 「的确,这十分有可能是教宗他们的陷阱。但就算如此,这件事意义重大,我认为应该接受。」 统率众多贵族子弟的克里凡多很惯于演说的样子,彻底吸引听众的注意后继续说: 「教会里应该也有不少企盼改革的人。听说教宗那边想召开大公会议以后,这些人也会用尽智慧来获得黎明枢机的协助吧?即使教宗那边准备偷袭,要是有情报泄漏出来,我们就能做好准备。」 若是在不久之前,我还会觉得这是一厢情愿。 但如今真的出现了这么一个希望净化教会内部,无惧于被人视为叛徒的人来到这里。认为对方里面也有同志,绝不是痴人说梦。 由此说来,放弃这个机会等于是捻碎教会自净的幼苗。 然而这两位王族各有道理,很难支持任何一方。 「到头来,还是得先确认大公会议的真伪,不然都不用说了。」 鲁·罗瓦大概是看双方意见都说得差不多了,终于开口。 「我已经派急信请迦南阁下赶回来了。有了他的协助,我们应该能得到一些有力的情报。还可以帮我们看看地牢里的可疑人物究竟是不是真的使者,或请教廷里的同伴帮我们牵线。这毕竟是大公会议,不是说明天要办就办得成的。没必要急着下结论。」 大公会议让海兰的表情好比威胁逼到眼前一样。我也赞成鲁·罗瓦的意见。 「大公会议也把我吓了一跳,可是它在教会历史上是将近百年才会有一次的事,所以……」 我边说边整理思绪,扫视海兰、克里凡多、鲁·罗瓦和缪里才说: 「现在王国团结一心,无论是攻是守,都不能停下我们的手和脚步。散布圣经译本的计画上,现在是有些问题,但仍在进展。我们没必要太害怕大公会议,因为神一定站在我们这边。」 除缪里以外,每个人都慢慢点了头。 还是难以加入话题而不太甘心的她没有用喉咙吼叫,而是用肚子大声抗议。 「你喔……」 被我一怨,缪里就把头甩一边去。 这一幕让海兰放下紧张笑了笑,站起来说: 「好几天没见了,来吃点好吃的吧。」 见缪里对海兰堆出满面笑容,身旁的我不禁叹息。 享受豪华午餐时,不停有邻近的有力人士听说王族在回宫路上来到这里休息而来拜会。 他们几乎是村长或庄园管理人,有的还拜托他们仲裁土地纠纷。还有几个远离大城,孤立的小教堂人士战战兢兢地谒见。 而每次海兰都端正坐姿,诚心应对。 「哎呀,真服了你。」 克里凡多用削尖的小树枝剔牙缝间的肉屑,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海兰。 「叔叔,你不工作啊?」 缪里现在啃的就是其中一位村长呈献的蜂巢,里头全是蜜。听她这么说,克里凡多尴尬地笑。 「不小心绑走你哥哥的事,能请你息怒了吗?」 已有些白发的鲁·罗瓦当然不介意缪里叫他叔叔,可是克里凡多仍有所排斥。 有地位的人常会刻意蓄胡来营造威严,但克里凡多虽是王族,实际上还是跟缪里说的一样,是个外表看似大人的捣蛋鬼吧。 「人家都把我当孤狼看。他们拜托的那些事,都会来到人面广,善于交涉的人底下。来求助于我的,大多是无处可去的人。」 毕竟地位高并不等于民望高。 然而克里凡多的坏名声,感觉大部分是来自旁人的误解就是了。 「总之有好有坏啦。要是我坐上王位,王国恐怕连这个冬天都过不了。」 这比喻逗得缪里咯咯笑。 「不过我呢,就是因为跟这个认真但心里灰暗的妹妹,还有不得不板起一张铁面皮的大哥不一样,所以能陪你们追那种荒唐事。」 克里凡多说完歪唇一笑时,午餐后出去透会儿气的鲁·罗瓦回来了。手上提着盐渍猪油和酒,大概是跟当地人买的。不是因为午餐不够吃,而是为了找点东西配荒唐话题。 「我在鲁·罗瓦阁下的协助下,和大哥说了新大陆的事。找你们过来不只是为了大公会议,也是打算早点谈这件事。」 缪里不只对甜食来者不拒,对盐和油脂也十分热爱,马上就拿了一片盐渍猪油。 「可是大哥哥,诺德斯通爷爷去找国王请愿的时候,不是不被当一回事吗?」 独自追寻新大陆的孤僻老贵族诺德斯通,曾为航向新大陆请求王宫拨款建立船队。 结果为何,与他同行的羊之化身伊蕾妮雅已透过伊弗告诉我们了。 「王储认真听过这荒唐事之后,大概是觉得不成体统吧,只好把他们赶走了。」 克里凡多喝口酒,舔舔指头上的猪油。 「不过呢,大哥其实知道新大陆的意义。无论是在能够吸引我们这些不满分子的注意力上,还是解决教会问题上,他都给出相当正面的评价。」 「多亏于此,我在劳兹本打听起来也轻松多了。」 用猪油润过嘴以后,鲁·罗瓦往我看来。 「然而结果并不乐观,而且听说过新大陆的奇人,也顶多是在古帝国时期的故事里见过而已。」 「这样一来,事情自然会往挖掘古帝国历史的方向走。」 「大海另一边说不定有个谁也没见过的大陆这种事,已经近乎神话了。对教会来说,任何神话都是异教的故事,随着帝国毁灭,他们也把这些故事全当成了异端。」 最后变成只会在喝酒时拿来闲扯的荒唐事。 会相信的,只有少部分怪人异客,或是能够接触古帝国知识的炼金术师了。 「事情如寇尔先生所见,如果要追寻新大陆,只能到教会权力所不及的地区寻找古帝国的书籍了。也就是要到沙漠地区去。」 缪里像是把这当成寻宝冒险,听得眼睛发亮,鼻孔喷气。 「听鲁·罗瓦阁下这么说之后,我觉得这样也不错。我这多得是愿意出国冒险的人。」 在没有战争的和平时代,剑术与骑术再好也开拓不了成功之道。 克里凡多王子底下就是挤满了这样的贵族子弟。而对于身边直点头的缪里,我只有叹息。 「然后大公会议的事就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了。」 克里凡多说得像天降甘霖,双手还向天高举,而鲁·罗瓦又接下去: 「沙漠地区还保留着古帝国的知识。这话题或许能让我们非常心动,但这不是能差人去办的事。必须让有专门知识跟热情的人亲自走访才行。」 「这位鲁·罗瓦阁下和我们那些人本来还在谈接下这重责大任,结果大公会议凭空冒出来,就先搁着了。」 这大公会议实在太过诡异,不是能置之不理,跑去沙漠地区寻宝的事。 「舍妹说得对,这大公会议有可能是希望王国内乱的贵族设下的诡计。因此,我这样的人留在王国里,对你们也有帮助。」 克里凡多对贵族间复杂的争权夺利不屑一顾,似乎看不顺眼就会举剑杀过去。有这样的人协助,不肖之徒也不容易瞒天过海。 克里凡多的粗犷印象并不是坏事,全看如何运用。 「假如会议是真的,我留在寇尔先生身边也比较有帮助。」 鲁·罗瓦是专卖贵重书籍的商人,顾客当然大多是有钱人。 除了大贵族外,其中想必不乏领地广大的圣职人员。当我们陷入大公会议的风暴时,应该能替我们找个可靠的援手。 「当然,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到沙漠去。」 克里凡多看着我这边说,实际上是在告诫缪里吧。冒险让她兴奋得膝盖蹭来蹭去。说不定他真的很介意缪里叫他叔叔。 「放心。对我来说,直接到沙漠地区去也有点太急了。」 我将视线从瞪大眼睛的缪里移开,接着说: 「我现在想的是,既然内乱已经解决,那我们应该在这场抗争中跨出新的一步,直接到大陆去。」 这时缪里憋到受不了,终于插嘴了。 「在大陆把事情都做完,然后到沙漠地区去不就好了!」 说得像这样就有双倍冒险一样。 「缪里你听好,我们现在连沙漠地区究竟有多远都不知道,更重要的是现况迷蒙不清。别说去沙漠地区了,光是去大陆都要再三检讨才行。」 我用手推开缪里吼噜噜叫的脸。鲁·罗瓦看得呵呵笑,回答: 「不用急。等迦南先生回来,状况就会明朗很多吧。」 「他什么时候回来!」 见缪里说得像要咬人一样,鲁·罗瓦更是捧腹大笑。接着像告诉她秘密咒语一样把脸凑过去说: 「去沙漠地区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事前要准备的东西可多着了,我们没时间等那么久。」 缪里立刻瘪起了嘴,等他下一句话。鲁·罗瓦会这么善于应付小孩,或许是因为他也有颗赤子之心吧。 「不只是粮食、装备和地图,还要跟去过沙漠的人探听旅途上的消息。最重要的是,要找一个能替我们翻译沙漠地区语言的人。」 「这样啊……也对。可是这全都能靠伊弗姊姊的人解决吧?」 毫不怀疑伊弗会愿意协助,大概是因为她容易受人疼爱的少女特权。 「鲁·罗瓦先生的意思,是需要看得懂沙漠地区专门书籍的人,或是能懂古帝国文字的人,是吗?」 在眉头大皱,摆明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的缪里面前,我向鲁·罗瓦征求同意。 「正是。毕竟我们要找的是古帝国时期的童话故事。」 这个人不只要有愿意前往沙漠的勇气,还要懂当地语言,甚至精通古帝国文字,且具有专门知识,找得出新大陆等相关轶事的书籍。这世上究竟会有几个呢。 「当然,也是可以把必须技能拆开,个别请人负责这样……」 「可是这样队伍会很大,而且话传多了容易失真。」 鲁·罗瓦对克里凡多点点头。 「不过呢,说不定迦南先生会知道要上哪找这种人才。」 在教廷迷宫般的书库里,说不定正好有人具有这种特异知识。 识字的人少,懂专门知识的更少。再加上需与新大陆相关就更有限了,更何况还要懂得沙漠地区的语言和古帝国文字。 「别担心。所谓『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嘛,寇尔先生。」 是我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吗。 鲁·罗瓦引用圣经,使我抬头苦笑。 「讨厌!到底要怎样才能去沙漠地区啊!」 几乎扑到长桌上的缪里,叫得比平时还要大声。 将继承王位的大哥,与问题儿童次子的和解,似乎对王国的贵族社会造成不小的震撼。海兰和克里凡多都还得赶路,待谒见者告一段落便下令启程。 看来宅邸里特别空荡不是因乡村特有的宽敞格局,而是准备随时启程的缘故。 「可爱的人儿呀,想到我俩又要暂时分别,心里就像开了个洞似的。」 海兰说着这般夸张的话拥抱缪里。那像是从宫廷诗人学来的台词,缪里嗤嗤笑着背出来。 手放开以后,海兰的表情遗憾到极点,可见那段台词里的感情并不是演技好。而她像是知道恋恋不舍会连带影响缪里的心情,断然转向我说: 「迦南阁下那边,留在大教堂的克拉克阁下会替我们联系。船是伊弗商行在安排,应该不必担心迦南阁下的安全。我也有请他只透过伊弗商行联络我了。」 「知道了。和迦南先生谈过以后,我再通知您结果。」 「麻烦了。」 海兰向前来报告准备好启程的士兵应声后,又看了过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忘了谈。那双耿直王族的蓝眼睛,注视着我和缪里。 「那些求婚信,烧掉也没关系喔。」 我不知道海兰有多认真,视线倒是坚定得很。 往旁边一看,缪里人小鬼大地挺高了胸膛。 「大哥哥的妒火很旺,可以烧得很干净喔。」 (插图010) 我是很想说自己哪里嫉妒了,可是说了也没用,于是作罢。 「这样我就放心了。」 海兰笑了笑,转头看看先动身的克里凡多一行,再看看我们。 「你的话给了我不少勇气。没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能停下脚步。」 我对眼神真挚的海兰颔首,她浅浅一笑,披上大衣示意启程。上马后,她的告别很简单,只是轻轻挥手而已。 目送海兰一行离去时,缪里拍拍我的手。 「……做什么?」 「没~事~」 她自己证明究竟是谁嫉妒谁之后,我也算出了口闷气。 「我们也回去吧。现在还能在天黑以前回到修道院。」 「咦~!不是回城里吗?鲁·罗瓦叔叔都回城了。」 「要进城,也得先知会夏珑一声才行吧?你借的柴刀还没还呢。」 缪里看看腰间,表情颇为无奈。 「我看这是她的圈套吧。逼我们不得不回修道院,这样就能叫我们帮忙整理货物了。」 「不会吧。」 苦笑归苦笑,凭夏珑的机智倒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缪里老爱说夏珑的不是,但夏珑总是胜她一筹。 「去沙漠地区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耶……」 缪里念念有词地和我一起上马。 「在工坊里忙的强,应该至少知道教廷所在的南方国家怎么走喔。」 狼耳忽然跳出来,大概是人一下子走光而松懈了。 「缪里,耳朵。」 我戳戳她脑袋,她就猫咪洗脸似的把耳朵抚平。一副屁股痒的样子,是等不及想去沙漠地区了吧。 「新的旅行……新的旅行!」 「好好好。」 「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脚步吗!」 缪里坐在我拉缰绳的手之间,却好像随时会跑掉一样。 领头的鲁·罗瓦像是听见了缪里的叫嚷,从背影都看得出在笑。 「沙漠地区啊……大哥哥大哥哥,我那个地图里有画到吗?」 「不太确定耶。」 「爹娘他们应该没去过吧?」 「这个嘛,大概吧。」 「那那那这样的话……」 回答着问不完的问题,在马背上晃到太阳开始往草原彼端坠落时,我们来到通往劳兹本跟修道院的岔路上,与鲁·罗瓦告别。 缪里似乎也问累了,心不在焉地玩弄马鬃。忽然间,我觉得我和缪里好像很久没独处了。 不禁想起她上午说的,「如果大哥哥说什么都要跟我单独旅行」那些话。 「的确是挺不错的。」 脱口而出的呢喃使她不解地回头看。 背着西沉的夕阳,我们一步步往染成紫色的天空走去。 我们的大陆周游之旅也是远在天边,而现在我先将这份不甘收在心里,不打算说出来。 ──────────────────────── 第二幕 到头来,我们还是将没有尽好责任的看门工作托给夏珑,到劳兹本去了。为避人耳目,我没有回海兰借用的贵族宅邸,到伊弗的据点借宿。第二天,迦南的船到了。这位年轻的圣职者先暗中去见大教堂里的怪客后,我们才碰头。 「是真的。」 迦南紧张到发青的表情,可没有这么容易见到。 连缪里都被紧张吞噬,看看我和伊弗,等他下一句话。 「他手上的香炉有很多秘密图纹,绝对是真正的密使不会错。」 这句话表示,大公会议至少不是王国内贼的奸计。 教会里似乎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也就是说,教会要宣称他是异端了吗?」 在场的伊弗指着我说道。 「克拉克先生和亚基涅主教都是这么想。不过我十分肯定,届时教会里会有我们这样的人为他站出来,不然没必要事先泄漏大公会议的事。」 迦南的想法与克里凡多雷同,兴奋得脸色恢复红润。 「我想教宗那边的枢机主教群,是见到王国在骑枪术比赛后团结起来,开始觉得苗头不对,就把大公会议搬出来了。」 这可是近百年才可能召开一次,决定教会行动方针的大型会议。 上一次记录是八十年前,讨论屠杀异教徒是否违背教会的博爱精神,意义深远。那不仅是将神的教诲与现实搓合,还成功统驭了眼见战况日渐恶化,而提倡与敌人融合的消极派等扯后腿势力。大公会议的决定阻绝了所有异议,使教会团结一致,扭转了劣势。 时至今日,教会再度面临巨大的困境。 「但这其实是个好机会!」 迦南轻声拍桌般将双手按上长桌。 「这反而是个好机会。」 事实显示,教会准备拔出大公会议这把传家宝剑,以及教会里头有人向王国泄漏了这个消息。他们的脚步或许比我们想像中凌乱,并不团结。 可是,只有缪里被迦南的激情感染得鼻孔喷气,不包括我。理由当然不只一个。 「我无法否定迦南先生的想法。」 我如此提词后说道: 「但就算密使手上的香炉是真货,他说的也不一定是真话。」 被我泼冷水的缪里毫不遮掩她的不满,迦南倒是很冷静。 「那当然。这部分,就交给我查明吧。」 迦南所任职的部门是一手掌管文书的地方,而文书就像是教廷的血液。 「另一点我无法同意的理由是……」 含糊之中,我告诉自己非说不可。 「我实在难以想像自己出现在大公会议上。」 名声高不代表什么,世间多得是这样的人。在王国宫廷里也有专司王族心灵生活的高阶圣职人员。 再怎么说,我也不过是短短几个月前还在纽希拉深山的温泉旅馆里,光是劈柴做蜡烛、照顾野丫头就快忙不过来的平凡人。因为遭遇危机时脑筋转得过来、运气好或有缪里和旅途上认识的人协助,才碰巧闯出名气。 一旦上了正式会议,考验的就是实力。 而且实力并不是信仰的深浅。 与会者全是巨大教会组织的各地领袖,现实世界中的幸存者。 「哎哟,大哥哥你又来了……」 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缪里并不认为兄长的话是冷静分析,而是当成单纯的懦弱表现。但我仍相信,这都是正当的悬念。结果注视着我的迦南,表情比缪里还要不满。 「寇尔先生,我也有句话要对您说。」 「咦?」 「这世上只有一个神,地上其他人都不过是人子。」 我还是听不懂,只有伊弗摇肩而笑。 「您懂得谦逊,的确是种很好的特质,可是您现在未免把自己瞧得太低。所以我认为,您现在必须正确了解您自己的力量才行!」 「……」 我依然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不禁对缪里和伊弗投以求救的视线,然而两头狼都只是乐得在一旁等着看戏。 死心的我转向迦南,只见神的忠实羔羊用不输给狼的力量说道: 「寇尔先生,要不要和我来一段进修之旅?」 「……啊?」 「我在船上,替您在参加大公会议前该做些什么准备想了很多,并做出一个结论。而这个结论,又在这里得到了重大的依据。」 这位任职于信仰中心,甚至有神童之称的少年,为成就大义,不惜计画复活教会认为太过危险而封禁的技术,还有颗愿意将这危险计画带来王国的犯难之心。 而且这位少年,还有过问我是否愿意成为圣人的前科。 这样的迦南,以好比缪里的表情说: 「既然您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去实地检验不就得了。不如就到各方显学云集的大学城试一试怎么样?和那里的博士们辩论一番,了解自己的实力在哪,答案就出来了!」 迦南沉默不言就完全像是个未来的伟大圣职人员,但真正的他或许和缪里差不多。 「我可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寇尔先生您千锤百炼的理论之枪,一定能把那里的博士全部扫平!让他们归降到您的麾下,一起向教廷进军,战胜大公会议!就算您一个人对抗不了无理取闹的攻击,只要有一整团神学家替您助阵,就算是在教宗精心安排的大公会议上,您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他们驳倒。数量在战斗上也是很重要的!」 从迦南高亢的遣词用字,可以窥见这个看似文静的少年其实也曾在骑枪术比赛上兴奋不已。 伊弗事不关己地笑,缪里则是听到战斗就开心。 只有我一个跟不上。 「大哥哥!听到没有,是战斗!」 他指的是论战就是了。 我看看这些人中好奇心最旺盛的狼,只有拉长脸的份。 迦南不愧是怀藏危险计画渡海而来的人,只要稍微掀开他纯真的面皮,满腔热血立刻全喷了出来。 用一句我会考虑勉强带过他的提议,用过晚餐之后,缪里和迦南便在这间原为仓库的屋子一楼摊开世界地图,和伊弗的部下一起热切讨论黎明枢机应该为大公会议做些什么训练,找些什么伙伴。 我实在无法奉陪,又见到鲁·罗瓦办完事回来,便想从他那听些中肯的意见,结果这书商也拍手赞成他们。 「真是个好主意。」 「鲁·罗瓦先生!」 书商好声好气地安抚强烈抗议的我。 「寇尔先生您别急,迦南阁下不是会轻率提议的人,也不会拿您寻开心。事实上,这的确是合情合理的建议。」 我将「哪里合理」的辩驳硬吞回去,等鲁·罗瓦继续说。 「圣经译本的品质不只我很满意,留在王国里的神学家也都会愿意替您挂保证吧。您的能力并没有您自以为的那么低。」 一听人夸我,我就想反驳,但这次总算是咽下去了。 「假如您信不过我们的评价,那就该听听各地显学怎么说。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人切忌自大,但过度看低自己也同样有害。只要您正确认识到自己的能力是何种程度,就能完成更多原以为做不到的事。错判自己的能力,也容易错失难得的机运。」 「……」 大概是脸上写满了我有话想说,鲁·罗瓦笑得大肚腩都晃起来,他用一副让我想起小时候和他一起旅行的表情说: 「那先不说这些困难的了。至少和那些博士切磋切磋,也会是一场极佳的学习机会吧?」 以学习机会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要挤出喉胧的反驳又退了回去。 「而且说到这大学城,让我想到了一件事,可以驱散这几天以来的迷雾。」 仍半信半疑的我用眼神请他说下去。 「新大陆的事啦。要追溯古帝国的知识,凭我们的能力还不够,而大学城即是学识巨擘云集的地方。」 点头表示认同后,鲁·罗瓦也跟着点头。 「然后呢,是关于印刷圣经所需的纸。」 「纸……跟他们买吗?」 「正是。我在港边寄信问过我的门路了,每个地方的库存都不太妙。可是大学城乃学问之都,而作学问总是少不了纸。」 「……您是说大学城会有足够的纸?」 「没有别的都市像那里一样有那么多书商了,路线和我不太一样就是。誊写匠多到随便扔个石头都会砸中,会读书写字的人更多,这样的城市就只有大学城了。」 「这……是没错。」 「大学城又正好是在大陆上,可以满足那个活泼小姑娘的冒险心。」 鲁·罗瓦口中这位活泼小姑娘缪里呢,现在应该就像看见骨头的狗一样,在楼下盯着地图看。拒绝迦南的提议,等于是想扑灭缪里的冒险心。 恐怕会伴随麻烦至极的困难。 「而且我记得您──」 鲁·罗瓦的话将我的意识从楼下作梦的少年少女身上拉回来。 「曾经在大学城雅肯修过神学不是吗?」 表情紧绷,不是因为门打开的风吹晃了烛火。 我往拿着酒进门来的伊弗瞥一眼,叹息道: 「老实说……我会那么排斥迦南先生的建议,一部分是因为过去的际遇。」 「喔?」 鲁·罗瓦接过伊弗的酒,向我推推酒杯并啜饮一口。 我也难得喝口酒。要将孩提时的艰苦回忆冲下喉咙,需要点东西镇痛。 当时我为了学习教会法,的确是离乡背井来到了大学城。 可是── 「那个称作大学城的地方,根本不是人家口中知识与信仰的涌泉……这样说好像有点过分了,不过您也知道风评这东西大多是经过美化吧。」 这位能将禁书当普通书来卖的书商,用商人的平板面孔看着我。 「这我是不否认。」 「我想,迦南先生并不晓得实情。」 和那些知名神学博士互相议论,精进彼此学识,以加强身为黎明枢机的自觉。再与这些培养出友谊的神学家,一起出席教宗为陷害黎明枢机而设的大公会议──迦南所想的剧本多半就是如此,而我怎么也无法接受。 问题不是敢不敢和那些博士辩论,而是那个地方没有那么诗情画意。 那里不光只是聪明的显学而已。 「可是以买纸来说,那里倒是不错,也正适合寻找了解沙漠地区与古代帝国知识的人。那么,我可以当您愿意接受迦南先生的一半提议吗?」 「……」 见我表情纠结,鲁·罗瓦又笑了。 「嗯哼哼哼,我知道那里有很多您难以接受的人。可是大学城呢,也多得是善于临机应变,懂得行走江湖,为学问冒险犯难的人。假如真的要开大公会议,拉拢这些对于权力和政治特别敏感又能言善道的人,其实也不坏。」 不是为了追求真相,而是基于如此实际的理由和他们往来。 这么说来,我最近也刚学到毁誉两极的克里凡多王子,在那种场面上是个非常可靠的帮手。 那么以大学城为根据地,不属于任何势力的智者们,或许── 「而且,我也觉得这趟旅行提得正是时候。无论是对抗教会,还是要追查新大陆的线索,留在王国里恐怕是很难再有进展了。」 想看新的景致,就得走新的路。 好像哪个诗人唱过这样的歌。 这正好是缪里会喜欢的真理。 一直安静听到现在的伊弗,带着衣物摩擦声说话了。 「要是你会怕坏人,要不要带我当保镖啊?」 烛光下,伊弗的脸彷佛会在背后映出狼形影子。她是在教会百年一度的大公会议上看见商机了吧。 「……『狼送行,假好心』这句话,我可是听过的喔。」 伊弗嗤嗤笑起来,喝了口酒。 再说要防坏人嘛,我身边已经有一只可靠的狼了。 「总之,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没必要担心那么多。能做多少算多少,说不定还能挖到意想不到的宝藏。」 伊弗拿出跨海商人的气度说。 「愿神照看黎明枢机的前路。」 伊弗和鲁·罗瓦共举啤酒杯,搁下当事人自己干杯。 我长叹一声,闹脾气似的自己也喝口酒站起来。 「我先问问海兰殿下对这件事的看法。」 鲁·罗瓦和伊弗都露出「结论很明显了,请随意」的成熟笑容。 我浑身无力地走过阴暗的走廊,要下楼往借宿的房间去,正好遇到上楼的缪里。 「大哥哥!」 应该不是凑巧,她是听见脚步声而特地上来的吧。会这么想,是因为指头和脸上都有墨痕的她,对我摊开了还没干透的手绘地图。 「你看你看,要先去哪里?」 地图是跟迦南和伊弗的部下问来的吧,记载了大陆几个大学城的位置和名称。这里没人,她狼耳狼尾都露了出来,尾巴还摇得像发现藏宝图一样。 「迦南小弟说这个叫雅肯的地方最近,也是特别出名的大学城,应该最适合喔!」 我没回答手拿地图说个没完的缪里,自个儿开了房间门,将满脑子冒险的少女推进房里。 缪里的兴奋全成了体温,热得可以。可这里不是客房,是伊弗放存货的房间,只够我们两个人躺,表示我腾不出空间躲她。 我将烛台摆在高堆的木箱上,伸长手推开木窗让户外空气流进来,稍微喘息。 「喂,你有在听吗!」 我找个小空隙坐下来,缪里也在膝盖几乎要互顶的位置坐下,一副准备骂人的口气。 「没有。已经很晚了,我要睡觉。」 灭了烛火,借透入窗隙的薄薄月光摊开被子。一张铺地板,一张盖在脚上。 缪里的嘴虽用力绷成一条线,但也脱了鞋子,把脚塞进同一张被子里。 在我准备躺下时,她用视线钉住了我。 「……做什么?」 先是周游大陆、到沙漠地区冒险,然后还有大学城,新的旅行选项一个个降临在缪里面前。 原以为她是心里跃动得睡不着,表情却不太对劲。 接着她发出像是干咳的叹息,脚抽出被子坐直说: 「大哥哥,面向我。」 「已经面向你啦。」 「正一点。」 「……」 气氛不像是平时耍任性,我只好把身体也面对她。 「我从迦南小弟那听了很多。」 凭摊在手边箱子上等墨干的地图,大致想像得来。 可是缪里想说的不像是这件事。 「他说你的翻译真的很厉害。」 缪里承自母亲的红眼睛,在阴暗的房间里格外明亮。 「他说你的事说得好投入。如果他是女生,我已经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了。」 她以前好像也说过这种话,而海兰也说迦南在我面前特别收敛之类的。 「他说大哥哥不管攻进地图上哪一个大学城都会赢,说到脸颊都发红了呢。」 可以想像迦南和缪里肩并着肩,在地图上写下各个大学城位置与名称,把我说得像战记人物的样子。 「不过我倒是觉得他有点夸过头了。」 是地盘意识让她不满地耸起肩膀吧。 缪里忽然移开视线,闭上嘴不说话,仔细想过该怎么说之后转回来。眼神认真到我不禁收起下巴。 「大哥哥,你要记得,希望你有帅气表现的心情,是我比较强喔。」 「……」 这个动不动就嫌我蠢的严格妹妹,说不定是被迦南激起竞争意识了。 可是缪里在些许月光下也明显可见的红脸颊,立刻让我愧于这样的想法。 或许她的严格,是反映了她的期待。 「你真的是喔……」 平时要她像个女孩,总要人煞费苦心,偏偏在这种时候比谁都更女孩子气。 还以为她把每个大学城标上地图,是为了去未知的土地、城镇冒险。 可是要记得,缪里天天都在写的理想骑士故事里,骑士再强也不会单独旅行。她身边总会有个有点少根筋,但绝对不会背对敌人的勇敢圣职人员。 「我以前也是个男孩子啊。」 我伸指在缪里脸颊上按一下,小鸟飞走般收回。 「并不是完全没有自信。」 与各地显学对等议论,增长彼此知识的情境,其实不知想像过多少次。 「在纽希拉,经常有学识渊博的人来泡温泉。每次他们夸我,我也不会自卑到把那些全当作客套话。」 缪里依然用责怪的眼神看着我。 像在说薄纱底下藏了小老鼠一样。 「不过我对大学城……或者说会在那里扬名的人,有一种发自心灵深处,没道理的排斥。」 我拿起被子,摊平后盖在腿上。 往缪里拉起一端,她不情不愿地把脚伸进来。 「大学城是个充满野心,非常危险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在那里遇过很不好的事,所以讨厌那里。就像被热窑烫过的狗再也不会接近那里一样。」 缪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别开眼睛耸耸肩。 「狗或许是这样啦,不过你是学不乖的羊吧?」 毛茸茸的尾巴啪啪啪地拍着我的脚。 「而且我也是咬住就不会松口的狼啊。」 缪里是用她的方式在鼓励我吧。 因为── 「你是个骑士嘛。」 骑士绝不会遗忘自己的使命。 这职业与执着的狼是天生一对,没有更可靠的了。 而这头银狼,正为走向新道路而注视着我。 该怎么做,已是明摆着的了。 「不能停下脚步这个金玉良言,就是我自己说的呢。」 与教会的抗争,显然已来到一大关头。 假如大公会议为真,会后不是和解就是开战。 毕竟教会本身都认为自己是站在百年一度的重大歧路上了。 「所以,我们要往大学城展开新旅程了?」 缪里将被子拉到大腿上,满怀期待的眼抬望过来。 不再是可靠的银狼,变成充满好奇心的幼狼,但两者都是她的本质。 「先睡吧。储备好体力,才能走更远的路。」 这就是我的回答。 拉起被子躺下后,开心的缪里也深怕落后地跟着躺好,忽然视线转向倚在墙上的剑。 并慢慢伸手过去,将前后翻转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缪里说完便紧紧抱上了我。大概是等不及新旅程,尾巴摇得好不匆忙。把剑鞘有徽记这边翻过去,是不想让骑士徽章里的狼看见她忍不住像孩子般撒娇吧。 旅途另一端,显然有些沉重的事在等待我们。 不过睡着得特别迅速的原因,也同样明显。 我将迦南对突然现身于大教堂的密使有何见解,与此后规划写进信里,联名寄给海兰。随后迦南又跳上了船,准备详细调查大公会议。 道别时,他只说:「决定去哪座大学城之后,请把联络方式告诉我。」他看起来斯斯文文,拗起来倒也和缪里差不多。 迦南离开后几天,海兰以惊人速度回了信,其中有这么一句话── ──需要多少护卫随行? 宫廷里不像有阴谋在酝酿,而无论大公会议如何,到大学城都能满足我们多项所需。其实无论有没有这场会议,我们都有可能在大学城发现几个问题的解决办法。 若说还有哪里放心不下,就是交给强的圣经译本校阅状况了。听说夏珑从克拉克得知这件事后沉思片刻,把整叠译本都塞给了克拉克。 克拉克的学识是值得信赖,而他也不打算独揽,会请大主教亚基涅一起校阅,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结果就是旅行的准备工作步步推进,在迦南启程一周后,我们也离开温菲尔王国,在对岸大陆的港都下了船。 「嗯~!旅行喽~!」 缪里一下船就向天高举双手大叫。 渔夫的船队也在这时进港,港边一下子充斥着满天海鸟和买鱼商人的喧嚣,缪里也不过是这热闹景象的一小部分罢了。 天气不太好,船摇得我有点晕。将酸液推回喉咙底后,重重地吸一口气。 「哎哟,大哥哥!你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在拖,是晕船──」 「啊,大哥哥你看!那边有旅行剧团在演戏耶!哇,那是不是在试剑啊?」 「喂,等一下!缪里……唔……」 袖子被她一扯,推回喉咙里的东西也好像快被扯出来。 「你们两个,不要走散喔!」 为我们向导的鲁·罗瓦在人群另一边挥手。 我只好强忍呕意背好行囊,揪住为热闹城镇亢奋不已的缪里后颈,追上鲁·罗瓦。 广大的大陆有好几处知名的大学城。 有的是好学国王给予特权而发展起来,有的原先是游学人士为远离俗世权谋而建立的聚落。 虽然成立过程与位置各有不同,称作大学城的地方都会有几个共通之处。 其一就是识字人口非常多,这是在其他城镇看不到的。 其二是由于吸引了世界各地的求学者,对旅人非常地宽容。 而最后,即是我排斥的根源。 「野心是吧?跟冒险心不一样吗?」 在前往雅肯的路上,我一点一点地跟缪里说大学城的事,而她最感兴趣的便是野心二字。 来自劳兹本的我们来到对岸的大陆港都后,要跟货物一起转搭另一艘船再往南航行。陆路恐怕是十分劳顿,坐船就只是一下子的事。第四天,我们已经在甲板上眺望以划分南北地界闻名的山脉。缪里还为这里冬天也不会下雪大吃一惊。 我们就这么跳港靠岸,到了第七、八天才终于骑上马背,沿河川迈向内陆。没多久,河接上了大幅转向南方的人工运河,我们在此转搭河舟。 我们的旅程,似乎与温菲尔王国出口羊毛的路线一模一样,河舟上有好多个绣上伊弗商标,已经捆好的羊毛袋。 不知道伊弗是不是觉得请信得过的人同行,就有免费人力替她顾货,至少这些羊毛让我们有免费货船能搭。而且不缺枕头床铺,缪里乐得很。 现在她即是背靠塞满羊毛的袋子嚼着木莓,问我已经没多少路程的大学城的事。鲁·罗瓦则是在前面另一艘船上,同样把他硕大的身躯塞在货物缝隙里。 「没错,就是野心。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是怎么遇到你爹娘了吧。」 「嗯。爹跟娘像这样坐船顺流而下,看到你在路边哭就带你一起走了。」 说得像收留迷路的孩子一样,但也没什么不同。 「我会在河边哭,就是因为我不懂大学城的野心,所以在雅肯被骗得很惨。」 「……」 缪里盯着我看的同时,不断把手里的木莓往嘴里扔。 「我可以咬欺负你的人吗?」 的确是纽希拉孩子王会说的话。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再说当年那些人应该都不在了吧。」 「咦……?」 抓木莓的手戛然而止。在人口很少变化的小村长大的人听了这种话,大多是这种反应。 「是……生病了吗?」 在这个大多数人只会在出生村落过一辈子的世界上,旅人是少数中的少数。缪里看似粗鲁,对灰暗话题其实很敏感。我摸摸她的头说: 「大学城这种地方的人流动很快的,就像这条河一样。」 缪里歪起了头。 「川流往而不绝,却不复原水。」 这是古代哲人留下的诗句。 缪里虽然是没听懂的样子,但至少知道不是她想的那种灰暗话题,用沾上木莓汁而发黏的指头划着水面说: 「纽希拉也有很多旅人来来去去呀。」 「可是每年来的客人都是那些人,温泉旅馆的人和村里工作的人,也几乎没在变动吧?」 就连乐手这些流浪的代名词,也像候鸟一样每年规律往返纽希拉。 「大学城的人口流动是真的很快,就像急流汇聚的地方一样。」 推开记忆之门,脑海立刻浮现暴风雨之夜般闪电瞬时照亮的景象。 「会到那里去的,不是野心勃勃,自认可以驾驭急流,以新天地为目标的人,就是──」 往缪里一看,只见她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 「什么都不知道的呆头鹅吗?」 「对,当时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其实光是能好手好脚走到雅肯,就已经很神奇了。我是连到底有多远,该怎么走都不知道就出发了呢。」 缪里束起木莓袋,坐直起来说: 「大哥哥你出生的村子跟纽希拉一样在深山里面嘛?」 「对呀。为了拯救穷困潦倒的村子,我手里抓着几枚发黑的银币,连不知道怎么用就下山了。」 「比我还不懂得瞻前顾后嘛。」 这听在总是按住缪里脑袋,叫她别吵着下山旅行的我耳里,实在很惭愧。 「多亏上帝保佑,和路上善心人士接济,我总算是平安抵达。但等待我的,并不是静谧的学问之都,根本相反。」 往缪里看,是因为这个为旅行而穿得像商行小伙计,腰间还配了长剑的野丫头,更适合那样的都市。 「是一个喧嚣和暴力都被野心烧到沸腾的地方。」 缪里眨眨红眼睛,不解地歪起脑袋。 「是喔?可是听迦南小弟说,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喜欢看书,爱想复杂事情的人耶。」 「鲁·罗瓦先生也符合这个条件喔。」 野丫头细细的脖子咻一下伸直。 「而且那个城市……对,实在很年轻。」 「……年轻?」 「路上行人大半是十几二十岁,还大多来自富裕家庭。他们都是想躲避啰唆家教和父母,又跟家里拿很多钱的人。」 缪里的视线往远处飘,多半是在想少了啰唆的哥哥和怎么也不敢违逆的狼母监视是什么感觉。 心里大概是热闹祭典的景象吧,可是我所想像的,却是恶质青少年们从没人管教的解放感中获得自信,大肆狂欢而已。 「出身地相近的人会结为朋党,晚上在酒馆闹不够还闹到街上去,看到不顺眼的就丢石头叫骂打群架,还天天这样吵。」 缪里听得目瞪口呆,傻笑般吊起的嘴角没逃过我的眼睛。 「那可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村里小孩骑马打仗喔,阴险歹毒得多了。」 我长叹一声,望向河面另一头。 「至于在大学城执教的博士,就是专门教那群野狗学问的人。该怎么说呢……对了。」 再看看掌心,用力握起。 「他们是学界里身经百战的佣兵。」 才觉得口头叙述难以表达那种氛围,缪里已经像是从我的神情感受到那是非比寻常的地方。 迦南固然是聪明绝顶,但毕竟是来自教宗辈出的圣职家族,不必刻意在龙蛇混杂的大学城念书,把那当成真心向学之人的聚集地也不足为奇。即使听说了大学城的负面传闻,也只会以为那是年轻人稍微玩过火而已。 明白大学城实情的鲁·罗瓦,就没有明确否定我的悬念。 鲁·罗瓦可是缪里全力骚扰也丝毫不为所动的人。 「我之所以不敢同意迦南先生的想法,不是因为之前那种……你说的那种缺乏自信。纯粹是想到跟那群野狗和狗王打交道,心里就累而已。」 那些都是一代致富,什么都想用钱解决的大商人之子,以及生活荒诞到父母看不下去,踢过来请学校代为管教的放荡子。 只有一小撮人是家境贫寒,基于迫切理由而来求学。 而教授们则是以知识和理论为武装,希望一举在学界中占有一席之地。 某个知名圣人曾言,假如魔女锅真的存在,看起来肯定跟大学城没两样。 至于教会的大公会议,八成就是那些高人之中特别面面俱到而出人头地的人所聚集的地方,我觉得自己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毕竟我是只看见世界一半的一半,不切实际的蠢羊。 「可是基于几个现实的理由,我非到大学城去不可,所以还是会去。」 恐将在大学城中发生的事,使我说完后吐出疲惫的叹息。不只是到了那里会唤醒我儿时的痛苦回忆,另外是担心这个不因我的话退缩,反而兴致勃勃的野丫头。 因为缪里显然很适合那样的地方。 从离开劳兹本开始,新旅程就让她一直兴奋不已。到了那个热闹到近乎暴力的雅肯,肯定是不管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缪里这个无法忽视的问题占了我半个脑袋,使我整段旅途都是眉头深锁。我有义务见证缪里成为端庄淑女的那一天啊。 如今雅肯只剩下一小段路了。 若想拴住缪里,我得耍点手段才行。 「我会下这样的决定,一部分是因为涉入王国与教会之争的使命感。假如大公会议是真的,也真的要邀请我,我也必须追随信念,出席这场会议才行。」 缪里的样子像是在奇怪我怎么突然说这个,但她红色的大眼睛仍乖乖等待我下一句话。 「为了王国──不,为了世间的正义,我必须谏阻教会的蛮行。为此,迦南先生建议与其一个人说破嘴,不如多带点同伴上场,的确是很正确的战略。」 爱听战争故事的缪里嗯嗯点头。 「在追寻新大陆这点上,认为大学城应该找得到了解古帝国或沙漠地区的人也很正确。」 这种话,缪里当然已经听鲁·罗瓦说过很多次了。 「而且又说不定能找到印刷圣经用的纸,可说是满满都是该去的理由。但是,因旧事裹足不前的我如今踏出这一步,无疑是因为你。」 「我?」 缪里愣了一下,我接着说: 「大学城里多得是野狗和狗王。我小时候被害得很惨,老实说还是会怕。可是我现在身边有你这只狼,还怕什么野狗呢,是不是?」 其实之前海兰问我需不需要护卫,遭到了缪里的坚决反对。我觉得有护卫在反而会让缪里难以使用狼的力量,也就顺着她了。而缪里则是凭着骑士的矜持,强调有她保护就够。最后鲁·罗瓦也帮忙说话,海兰才总算罢休。所以这样的话,对缪里特别有效。 缪里的大衣底下,狼耳狼尾当场就蹦出来了。 我也看准这一刻说道: 「拜托了,不要离开我身边喔。」 这句话在野丫头心里应该立刻变成了另一个意思。 不要离开我身边。不是你不要走丢,而是保护可怜的哥哥。 平常总是气我把她当小孩看,现在被我当面一求,眼睛亮得都快掉眼泪了。 「包在我身上!」 「好,拜托你了。」 见到缪里春风得意,耳朵尾巴在大衣下摆来摆去的样子,感觉计画是顺利成功了。如果怕她被罪恶泛滥的大学城吞没染黑,不应该强行压住她,只要老实请她留在身边就行了。 好像有听过这种寓言,总之这番话已经点燃了她的斗志。 「保护弱小可是骑士的义务呢!」 看她投入成这样,我心里开始涌出些许不安,但总比用绳子拴住彼此好多了。 我为使命感熊熊燃烧的缪里面带些许苦笑,最后在耳边补上一句。 「护卫的铁则是保持低调,所以要压低声音,耳朵尾巴都要收好喔。」 「!」 缪里立刻照办,收起表情。 但脸上却像油渗开一样散出傻呼呼的笑。 唏嘘之余,我也为暂时少了个烦恼松口气。 我不太记得小时候是怎么来到雅肯的了。 基本上不是好心船夫或车队送我一程,就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南走,逢人就问大学城怎么走,瞎找一通。 到了大学城首先让我吃惊的,是我这样胡来的少年还真不少。当时经常听圣职人员说,因战乱、贫困与疾病而无家可归的人到处都是,其中比较聪明的不只是接受当地教会布施,还会习字念书,做好前往大学城的准备。 然而我们这种人身无分文,又没有管道可用,人家更不会免费教书。挨饿受冻时,忽然出现一位亲切的大哥哥,提供食物、床铺和生存所需的知识,甚至教你读书,我们当然是感激不尽。然而有一天,他会给你一份奇怪的工作。 要我们穿上破衣,手脚绑上木条,脸上抹点泥巴,挨家挨户敲门之类的。说穿了就是装可怜骗取善款,而从这天开始,原本和善的大哥哥会变成对我们拳打脚踢的恶魔,拿走一整天下来的善款,只留下微薄佣金和一小块面包。 走投无路的少年,都是像这样成为诈骗集团的奴隶。 所谓的流浪学生,其实是个自相矛盾的词。 不仅代表梦想出人头地而勉学的人,也代表披着学生的皮流浪诸国,在所到之处干些三流诈欺的小流氓。 「……啊啊,我还记得这个气氛。」 从离开温菲尔王国开始算,这段约为一周的行程。以地图来说,是从我遇见缪里父母的帕斯罗村长途南下。又海又河地一连坐了那么多天的船,陆地却仍旧连绵不绝,让缪里感慨起世界之大。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总算抵达雅肯。一般城市在进城时,卫兵会问你有没有携带昂贵物品,看你是不是通缉犯,在这里则是问你会不会读书写字。 由于城里满是自称学生的人,这样可以多少过滤一些闲杂人等,而这也使得流浪学生的种子,和不怀好心眼,等着用甜言蜜语拐骗手下的少年都被隔绝在城墙外。 见到那些稚气未脱的少年,把那些带着亲切表情上前问候的贼当救世主看,我就好想把他们全都带走。 「寇尔先生。」 鲁·罗瓦用十分罕见的稳重语气将我唤回来。 「只要您有心,迟早能盖出一所修道院来庇护这些迷途的羔羊。而现在,我们得先做好准备。」 我再行也救不了世上所有不幸的人。 于是我将担忧其未来的视线从那些少年身上抽离,穿过城墙踏入大学城雅肯。 「……味道好重喔……」 平时缪里一见到热闹城镇就又叫又跳,现在却捏住鼻子揪着脸。 「味道?」 我和鲁·罗瓦也闻了闻,除了热闹城镇特有的尘土味、摊贩的烤肉味,和路上家畜和马匹的粪便味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我是觉得和劳兹本没两样,鲁·罗瓦却注意到了差异。 「啊,会不会是男人的气味?」 「呼咦?」 「大学城的男人比例,比其他地方都还要多。以前我带女子修道院的修女来买教学书籍的时候,她们也有一样的反应。其实我进女子修道院时,也觉得女人味很重。」 缪里愣了一下,看看鲁·罗瓦和路上行人,最后再看看我,把脸凑了过来。 「……大哥哥就挺好闻的。」 「唔呵呵呵。」 鲁·罗瓦不知在笑些什么,我努力保持冷静推开缪里。 「好了,先去找地方住吧。尽可能找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一个适合书商的好住处。那里的人,会聊世上最长的单字是什么来下酒呢。」 鲁·罗瓦对一脸不敢恭维的缪里堆起满面微笑。 就这样,我们以书商学徒的身分在鲁·罗瓦所知的旅舍下榻。我们的读写能力和对书的知识都很充足,没那么容易戳破。 各自放好行李,用冰凉的井水把脚洗干净以后,我们回到还很清静的旅舍一楼酒馆集合。 「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在迦南阁下过来之前,把我们的事情处理好。」 当务之急是找到充足的纸,再来是新大陆那方面。 与神学家的骑枪术比赛,等迦南来再说。 「买纸的部分我来负责。我跟几间纸坊都有点关系。」 「那我跟大哥哥去找关于新大陆或沙漠地区的书?这边也有劳兹本那种大书库吗?」 「没有,到处逛书店比较好。」 「摆在店里卖吗?」 缪里表情像是怕找到了书却买不起,而鲁·罗瓦说: 「每间书店都有堆积如山的二手文法课本,老板自己都不一定知道里头写了些什么,说不定可以挖到宝喔。」 可以想见,那会是一场与霉味和灰尘的战斗,缪里鼻子都痒起来了。 「不过呢,有卖书的店满街都是。在这座城跟一般杂货没两样,哪里都看得到,所以打听起来也是件苦差事。纸买好以后,我也会帮忙找书……就这样吧,两位先从西边逛起怎么样?」 「好的。」 「会说沙漠地区语言的人要怎么找?」 「直接到城里的教授公会去吧。在这里开班授课得先经过公会准许,应该有名簿才对。」 没听过的公会使缪里颇感兴趣地点头。 而这个聪明的少女忽然抬头看我。 「奇怪?既然这样,不是应该先去公会再去逛书店吗?」 我和鲁·罗瓦也一起看过去,贤狼之女滴溜溜地转动红眼睛问: 「如果城里有人很了解沙漠的事,那他应该会知道需要的书该去哪里找吧?」 买面包就该找面包店,买肉找就该肉铺。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这里比较复杂,不能一概而论。 「还记得我说这座城是一大群野狗吗?」 小狼女一听,立刻收起下巴,警戒地抬眼。 鲁·罗瓦替我接下去说: 「如果公会里的博士都是两袖清风,就不会怎么样;但若是善于投机取巧之人,事情就会有点麻烦。」 「……」 高明旅行商人与贤狼的独生女思索一番,不久就找到答案。 「他会先自己买下来,再抬价卖给我们?」 「没错。书这种东西错过就没了,在这里干这种事的人多得是呢。」 缪里眨了眨眼睛,往我看来。 她向来都以为爱看书又好学的怪人,都跟哥哥一样又傻又憨直吧。 这才终于感受到,这座城里的人比较偏鲁·罗瓦或伊弗那种。 「所以说,公会要最后再去。」 「唉……」这声表示理解的叹息,大概是想像到哥哥以前在这里吃过怎样的亏吧。 「那我们在书店是不是装傻比较好?」 「还要装作没什么钱的样子。」 缪里听得嗤嗤笑,看着我说: 「大哥哥看到书,眼睛应该会比我还亮吧。搞不好分开走比较好喔。」 我是难以反驳,但这也能这么说: 「人家说不定会以为我在肖想高岭之花呢。」 「高岭之花……」 见缪里喃喃覆诵起来,我便在某人遗留的蜡板上替她写出来。不愧是书商聚集的旅舍。 缪里看了一会儿这个词汇,抬起头来。 「那我们就去摘花!」(注:摘花有上厕所之意) 缪里说得很开心,我却得苦劝她女孩子不能大声说这种话。 这城市,有很多人是只身来自听都没听过的土地。 少年们大白天就窝在酒馆打牌的景象并不罕见。 然而在商行屋檐下只铺了干草的简陋之处,却能见到满腮白须的博士,对一群专心听讲的青少年讲述逻辑,说得深褐色的袍子振振有声。 雅肯就是这么一个混杂与颓废随处可见,却又确实充满了热切求知欲的地方。无论什么人走在街上都不显突兀,而这点正好能形容我们。 在到处找书店的过程中,我就见到好几个年纪与缪里相仿就佩把剑在腰间的少年。 有的显然是贵族子弟,有的一身邋遢,不晓得要拿剑来做什么。 如此与过往城镇截然不同的气氛,让缪里兴奋得鼻子喷气──原以为会是这样,她倒是安静得很。我不禁猜想是路上的手段奏效了,后来在书店翻知名文法参考书抄本时才明白原因。 「大哥哥,小心钱包喔。」 原来是扒手和强盗多到她无心玩闹。 「这个野狗群还真是说得一点都没错。每个街区的交界,地盘都划得很清楚。」 我是看不太出来,而缪里似乎光是看站在路口四角的少年,和坐在路边摸着野狗头发呆的少年就知道了。 但在这缪里警戒得连一根串烤都不讨的情况下,在劳兹本十分排斥到雅肯来的我,反倒逛得挺开心。毕竟一整排的店家门口,都随意堆放着一叠叠文法学课本或修辞学参考书的抄本,这景象在温菲尔王国第二大都市也见不到。 来到第五、六间书店时,我发现店旁小巷里的井边,有人捧着圣经注解上课。断断续续传入耳里的熟悉字词吸引了我的注意,很好奇他手上那叠纸写了些什么东西,找得是心不在焉。 这时,缪里很刻意地叹气给我听。 「大哥哥,你是小孩子吗?」 伊弗说我来到这里说不定会挖到宝,而我也实在无法否认,自己比缪里更着迷于这城市。 「算了。有我保护你,爱看书就看吧?」 刚下山时,她一逮到机会就要牵我的手或抱住不放,现在却是双手抱胸,脚开至肩宽,面对街道守着我背后。 即使没有人高马大,那模样也活脱脱是个小骑士。 「不了……骂我几句反而比较好……」 缪里白了我几眼,嗤嗤笑起来。 如果给我机会找借口,如此对书痴迷的样子,是为了引人注意。 「你们在找什么书啊?」 在第七、八间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有老板这么问。 「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我看你们一间一间找,已经看很久了。」 年纪与鲁·罗瓦相仿的书商耸耸肩。 「这个人只要是书都好啦。」 缪里不耐地回答,逗得书商发笑。 「我很久没来,一不小心就忘神了。」 相信这蹩脚的演技,反而替我添了点腼腆。 但我说的是实话。像手边这本书,就只是一叠粗糙的纸,甚至称不上是书,字还像缪里以前那样歪七扭八。可是边缘却积了黑黑的手垢,表示它换过很多主人。拿起这样的书,往事就一一浮现眼前。 老板见到我苦痛与幸福交掺的隐晦笑容,显得很意外。 「怎么,你以前是这里的学生啊?」 「要加个『流浪』才行。」 老板稍抬下腭,有所领会地点点头。 「说不定你小时候有被我老爸打手赶出去过喔。」 这里多得是因为没饭吃或是在帮派大哥命令之下偷纸卖的流浪学生。 「城里气氛跟以前没两样呢。」 「人倒是变了不少。从上一代就有的书店除了我们,也只有斜对面了。」 这话让缪里很惊讶。在她出生的故乡纽希拉,无论是温泉旅馆还是马房,就连河上渡船的船夫,多年以来都是那些人,就连倒店的概念都没有吧。 「所以说……赌课本的事也还有吗?」 在街上店家,可以看到很多客人捧着粗制滥造,连装订都没有,要价却不便宜的书专心地看,给人那么点不自然的感觉。 我望着热闹街道上摆着书堆的店面这么说,老板的眼神跟着多了几分亲切。 「听你的语气,你也在赌课本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口传授课当然是这里的主流,准备笔记本自是必不可少。然而有需求的地方,就会有贪婪之人作祟。 「是啊。后来欠了一屁股债逃跑,路上被她的父母收留了。」 老板往突然成为话题而缩起脖子的缪里看一眼,轻笑着无奈叹息。 「那可真是上天保佑。他偶尔还是会做事的嘛。」 这听在圣职人员耳里,或许会哭笑不得。不过突然失踪的幼苗学生,在这里是真的不罕见。 「那么,你是衣锦还乡的家教吗?还是私人礼拜堂的祭司?想找什么书?」 看来他已经把我当成了解大学城的人了。 刻意专注地到处找书,就是为了松懈书商的层层戒备。 「其实,我是在找关于沙漠地区的书。」 「喔?」 「童话、传说一类更好。」 老板用明瞭的脸看看我和缪里。 他大概是把缪里当成了远地贸易商的孩子。让有血缘关系的人受过所需教育再送到远地作当地代理人,是很常见的商业行为,这时大多会用故事书当文法课本。 「沙漠地区啊。以前城里是有个这方面的知名学者。」 老板从柜台下取出厚厚的帐簿翻起来。簿子和外头堆的截然不同,是有皮革装订,书页以羊皮纸制成,记录的是会用锁链拴在书柜上的贵重书籍。 「他在好几年前寿终正寝了。后来他的藏书在街坊上流传了一阵子,不过大概是被其他大学城的书商捞光了,最近都没看见。」 「来不及做抄本吗?」 「没看过,你也晓得吧,在大学城里,要能当课本才有价值。」 「……」 沉默的不只是我,又发现陌生话题的小狼女也是如此。 「要不要用我的门路跟其他大学城的书商问一下?不过八成……不,十成十会被大咬一口就是了。」 书错过就没了,就算有做抄本的价值,手写复制也是很花工夫和时间的事。所以只要知道有人在找,很容易就被哄抬起来。 这涨跌激烈到可以变成简单的赌博,有人可以一夜致富,一夕之间变得一无所有的也不在少数。 而且这座城一年到头都需要课本,每个人都在随时紧盯赢钱的机会。甚至一般的肉铺和面包店都参与这样的赌博,亏到关门大吉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书籍在大学城就像鸟一样,一靠近就飞走。特地询问远在另一块土地的大学城,就会被狠狠敲一笔。 老板事先警告,纯粹是出自一片好心。看来这间店能留存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历任老板都是朴实正直的人。 「假如城里还有他的书,麻烦请通知我一声。多少涨一点……是无所谓。」 老板耸个肩,点了点头。 在我们两个大人聊自己懂的事时,无聊的缪里跑去翻店门口的纸叠,但似乎是已经等到不耐烦了。她用嘹亮的声音压过周围喧嚣说: 「老板,有没有骑士战记的书?」 两个大人的视线,转向少年打扮的少女。 「嗯?是说编年表那种?」 「战争史诗也可以。」 外观像个商行小伙计,腰间却挂着长剑。 老板也用打量眼光扫过我的服饰,像是觉得我付得起钱而继续说: 「那么,你喜欢陆战还是海战?」 看似老练商人的老板抛出了意想不到的饵,缪里霎时咬了下去。 「海战?还有在大海上打仗的故事吗!」 「嗯嗯?怎么,你们是北方人啊?」 缪里看老板用夸张表情这么说,瞪大眼睛转向我。 其实从服装就能看出我们不是南方人了,可是对尚未习惯四处旅行的缪里而言就像魔法一样吧。 「说到我们这地方的骑士大战,那一定是海战。再往南一点,就有一片平静又温暖的海域,跟北方完全不同。那片海清澈得像是融化的宝石一样,古帝国的骑士都是满怀着征服世界的梦想,从那里出航的呢。」 见到缪里的眼睛也听得像宝石一样闪耀,老板从店铺里拿起一本不像外头那样粗制,有确实装订的书说道: 「如果要去看那样的海,就应该先了解一些海上的故事。推荐这本给你们!这本《拉玛德战役史诗》写的是古帝国时期最大的拉玛德海战。这个拉玛德啊,是反抗古帝国到最后的战士国家,仅凭五百人就要对抗一万军力,个个都勇猛无比啊。」 感觉缪里的耳朵尾巴就快要蹦出来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老板稍微翻开书又立刻阖上,一拍额头说: 「这些都是用古帝国文字写成的,能拿来当文法课本用呢。你看得懂古帝国文字吗?」 「……」 缪里转头看来,我无奈摇头。 但老板立刻对失望的缪里说声:「不用太担心!」 「古帝国文字跟现在的教会文字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说,可以先从这本《修拉丁祷文》学好教会文字的基础,再用《托兰五步格诗》学习古帝国诗人的抒情用字,想看懂古帝国时期的书也不是问题!」 在这方面单纯得可以的缪里马上就上钩了。 揪住我的袖子,直指老板两只手上的厚书。 所谓的书商,说不定多多少少都是像鲁·罗瓦这样。 「教会文字我教就行了,不过那可是比俗文难多喽。」 缪里像是想起了被绑在椅子上习字的那段日子。 一副大梦初醒的脸。 「而且,老板您也真不够意思。」 「?」 缪里看看我再看看老板,老板笑而不语。 「两者单字的确是大部分相通,不过文法倒是差很多,单字的意思也随时间变了不少。想读古帝国的书,需要上专门课程才行。」 不知道老板是想玩玩,还是想骗乍到南方的北方土包子买下昂贵书籍,总之他是使了个坏心眼。 而这时,我注意到他的视线。 皮笑肉不笑的视线。 「怎么,有真功夫是吧?」 「咦?」 老板招招手,人也靠过来附耳说: 「要不要替我工作?」 缪里在两个脸靠脸的大人下面投来怀疑的眼光。 「不准你骗大哥哥喔。」 老板对手扶剑柄的缪里贼笑着说: 「事成以后,我就把刚那两本送给你们怎么样?」 缪里眼睛一张,又低吼着眯起来,不知所措地转头看我。 「如果是誊写工作,请恕我拒绝……」 「别傻啦,这种事哪值两本书。要在这城里赚钱,当然是要靠那个呀。」 老板笑得更贼了。 这油条的笑容,让我对自己刚以为老板是因为朴实才能在这里生存的想法觉得傻得可以。那纯粹是不知世间炎凉的想法。在这个善于见缝插针的城市,老板是因为无懈可击才存活得下来。 「买卖课本吗?」 老板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啊,这座城陷入了一个大纠纷当中。大学的书单一拖再拖,把它搞成规模大到破天荒的赌博性商品了。街坊都知道我是卖书的,很难打听消息。可是你们像是这两天才到这来,说不定就有机会了。而且你们也像是在找沙漠地区的书,如渡得船不是吗?」 这是个知识与学问泉涌不息的城市。 「怎么样,先听我说说看吧?」 在大学城之泉底下闪闪发光的,是人的欲望,以及黄金。 「买卖课本。」 缪里喃喃地咀嚼这个词,一口抽掉三根猪肉串的签子,大口嚼起来。 「大哥哥,唔咕,你们讲了那么久,嗯唔!」 「东西吃完再说。」 以食欲为优先的缪里听我念人,又大口吃了几块肉。这里和餐餐只吃羊肉的温菲尔王国不同,桌上猪牛兔鸡都有。大概是太久没吃到其他肉,开心过头了吧。 我们告别了油滑得像鲁·罗瓦的老板,到广场边的摊子吃中餐。我拿了水煮蛋却没剥壳,用手指推着它转。 「话说大哥哥……」 缪里总算吞下满嘴肉,喘了一会儿气,边舔拇指食指边说: 「如果那个可疑的叔叔说的是真的,不就正好跟我们的目的一样吗?没理由拒绝他吧?」 「这个嘛,话是这样说没错。」 缪里的意思多半包含那两本书,但不仅如此。 书店老板跟我们提的条件,巧得简直像是安排好了似的。 「在这座城,一旦某本书被选为课本,价格就会因为需求量暴增,翻成几十倍嘛?可是现在学校迟迟不决定新课本,书店的人都很伤脑筋。而之所以没办法决定,是因为城里有两个学生集团互斗的关系。到这边都对吧?」 缪里拿几个我在拨弄的水煮蛋过去,表示两个阵营和观望的书商。 「巧的是,两个对立阵营其中一方的首领,就是那个死掉的沙漠地区学者最后且唯一的学生。」 缪里说到这里,把水煮蛋往桌上一敲,剥掉壳大咬一口。 「老板不是要我们和那个首领打好关系,把课本的消息泄漏给他吗?既然我们要调查沙漠地区的事,在雅肯里没有比那个首领更了解沙漠的了,不如就装作拜他为师……然后那个老板还说……对了!这样是如渡得船对不对!」 缪里用上了刚学的成语,满意地剥起第二颗水煮蛋。 「……听起来未免也太刚好了。」 (插图012) 这少女嫌水煮蛋味道不够,从腰带翻出小盐袋小心地洒几下。她是经常看旅行老手鲁·罗瓦这么做,一有机会就自己试试看。 「你觉得是骗人的?这要见过那个首领才知道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算书店老板想骗我们,也不会编得这么刚好才对。 然而,我们为了寻找新大陆,得先寻找拥有沙漠地区知识的人,而这样的人全城只有一个,还正好位于课本赌局风暴中央,会怀疑事有蹊跷也是理所当然。 「会不会跟大哥哥被爹娘收留一样,是神的恩典啊?」 「不信神的你怎么说这种话。」 缪里嗤嗤笑起来。 「见过就知道了啦。再说如果是真的,鲁·罗瓦叔叔也会查到同一件事吧。」 遇上这种事时不会胡思乱想,总是先付诸行动的缪里特别可靠。况且买卖课本这件危险的事情还有鲁·罗瓦这位老练专家在,很可能真的是瞎操心一场。 不如就先和鲁·罗瓦碰头,看看雅肯情况再说……这么想而要吃蛋时,最后一颗也进了缪里的胃。 「……」 「嗯?啊,那个那个,有点不够吃,可以叫那锅炖肉吗?」 我不满的视线,似乎被缪里当成问她吃饱了没。 她指着摊贩老板正在搅拌的大锅这么说。 回到旅舍,先一步回来的鲁·罗瓦一个人吃着午餐。这位眼光锐利的书商,将镇上纸坊与誊写坊绕过一遍后,果然也查到了现在雅肯这场冲突。 「事情闹得可大了呢。问题核心是在于教会法学的课本。」 「咦!」 缪里原本想从鲁·罗瓦的盘子偷拿盐烤狗鱼,被我这一叫定住了手。 「如寇尔先生所知,教会法学的课本需求最高,种类也最多。就连必不可少的都有好几种,所以想把有可能的全买下来并不实际,不管哪里的书商都无法采取行动。这就算了,如果是去年,誊写坊早就开始忙着抄这些课本了,现在开着店门却没事做。」 知道不是抓她偷拿,让缪里松了口气,把盐烤狗鱼拖到自己盘子上,抓住头尾大口一咬。 「嗯咕、姆咕……可是这样的话,不就会有很多纸空出来嘛?」 缪里在换气之余这么问。 「有是有,不过那都是课本一敲定就要用的材料,不能随便卖。如果选中的是数量稀少的书,就有很多份要誊了。」 「……」 缪里闭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实际上比较像是在享受狗鱼骨头的触感,咽下后开口说: 「那我们就去跟首领打好关系,请他挑城里还剩很多的书当课本就好了吧?这样就会剩很多纸能卖我们了。」 道理顺得跟水车推动齿轮一样。 「鲁·罗瓦先生,您有这位首领的消息吗?我不太明白学生为何会影响到选书的事。」 我的话让缪里不解地转了转红眼睛。 我不记得当年在这里当学生时,抢走我收入的那些帮派学生对课本有任何足见的影响。反而他们才是被那些傲慢又贪心的教授耍得团团转,气急败坏想知道下次用什么课本的一方。 「贤者之狼。」 鲁·罗瓦冷不防说出这样的词。 缪里的母亲是有贤狼之称的狼之化身。这话使她当场愣住,停下正在抠牙间鱼刺的手。 「首领的称号就是这么大胆。据说这个人率领的是出身北方的学生集团,狼就是代表荒凉动荡的北方吧。」 从前古帝国时期常用的狼徽,到现在已经完全退流行。但北方与经过大幅开发的南方不同,还有很多蓊郁森林有狼居住,与狼距离仍近得多。 狼也十分适合用来象征野蛮的反骨精神。 「我知道的只有这个称号,还有他们是出身北方的穷学生,跟富裕的南方学生敌对而已。」 这样我大致上也有概念了。 「所以是类似同乡会的组织吗?」 听起来不像我儿时见过的那种混杂的暴力诈骗集团,有正当的宗旨和目的。 「没错。听街上工坊的人说,他们就像远地贸易商,在无依无靠的异地团结起来保护自身权益,扶持彼此生活。还互相出借昂贵的课本,替跟不上的人补习,帮助同乡能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求学。」 「像骑士一样!」 是住在深山小村不会知道的旅人世界故事,让缪里双眼闪闪发亮的吧。我无奈叹息,鲁·罗瓦笑得挺开心。 「对了,圣库尔泽骑士团也是依出身地分队的嘛。」 「所以那个人也知道很多沙漠地区的故事喽?」 对于这个实在太过巧合的状况,我依然觉得不太对劲。 「我们也跟书商聊了几句。他说这个首领,是某个高龄博士的最后一位学生,而博士正好是沙漠地区的专家。」 「没错没错,我也有打听到。真是巧得不得了啊。」 看来不是只有我觉得这是场奇妙的际遇。 硬是把这当作圈套,未免太可笑了点。但若是出自必然,背后究竟会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这种奇怪的偶然,在旅行上是挺常见的。」 我们也在旅途中碰过几次天大的幸运,所以不觉得这话是鲁·罗瓦个性大方使然。 「如果愿意听听我的看法──」 鲁·罗瓦在缪里拿走之前把兔肉拉到手边,说道: 「就算我们不为任何事而来,我们也该帮助贤者之狼。」 与「无欲无求」距离甚远的鲁·罗瓦这番意外之词,让我很惊讶。 「……这是怎么说?」 肥嘟嘟的书商挺直背脊说: 「贤者之狼是在帮助贫穷学生团结起来,避免他们成为有钱学生的俎上肉。源自选课本的赌博,已经让很多未来的有能学者胎死腹中。天资聪颖却买不起高涨的课本,放弃求学的人到处都是,误信谗言而背了一屁股赌债,被迫日夜誊写课本而弄坏身体,最后曝尸荒野的年轻人更是数也数不完。贤者之狼就是想打破这个每次都是那些人在赚大钱的陋习旧弊。」 可以一夜致富的赌课本,也曾将我打入负债的深渊。 而鲁·罗瓦是爱书知书之人。 面对书商难得认真的表情,缪里这野丫头却是用小小的舌头舔去嘴唇上的鱼油,目光如炬地说: 「那就这么决定喽?」 脸上还堆起骄傲的笑容。 「骑士永远是站在正义这边!」 缪里说这话的表情,像是点燃了某种骑枪术比赛没能燃起的东西。 旅舍房间随日落而阴暗,窗外底下的街道反而一片通明,愈来愈热闹。 「这么多人白天都躲在哪里啊?」 缪里在窗边摆张椅子往下望,路上的男性青少年多到她不禁喃喃这么说。这样的情景,在一般城市可不容易见到。 「因为人白天都在巷子里的井边、商行仓库,甚至白天没营业的酒馆上课,天黑了就涌到街上来了。」 「像虫一样。」 「是啊,算是书虫吧。」 缪里见我答得不错,不太甘心地看着我。 「话说大哥哥,为什么鲁·罗瓦叔叔可以去街上巡,我们却要在这里守着啊?既然要找假狼,反过来肯定比较好吧。」 先不论这位统领北方学生的人物动机和目的为何,「贤者之狼」这么一个大胆的称号,听在真的有个狼妈的缪里耳里似乎很不是滋味。 她刻意说人家是假狼,还喀哒喀哒地摇椅子,看得我直叹气。 「因为我会担心啊。你这种年纪的小孩,很容易成为那些帮派学生的目标,不管穿不穿男装都一样。」 缪里经常听我唠叨:「这个年纪的女生不能这样。」原本想辩说自己现在是男性打扮,听到最后又闭上刚开的嘴。 「我不是怀疑你骑士的能力喔。反而是怕你太强,人家围上来的时候问题会更大。因为你一定会把他们全部打趴嘛。」 不如让鲁·罗瓦上街寻找那位传闻中的人物。 缪里怀疑我在把她当小孩子哄骗而逡巡了一会儿,最后觉得有道理的样子,不平地抱胸咽了下去,打嗝似的挖苦我一句。 「哼,亏你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 面对缪里将只能呆望热闹街道的气出在我身上,我叹着气说: 「因为我看起来真的很瘦弱很悲惨,所以人家施舍得比较多,假称借钱的小钱也骗得特别顺利。」 「……」 缪里看看我,表情像是自个儿明白了些什么。 「真的。要是看到大哥哥小时候的样子,就算不是娘也会想对你好一点吧。」 我不觉得那是称赞,她笑嘻嘻地摸起我的头来。我郑重移开她的手,自己也往街上望。 「别闹了,好好监视。听说学生集团会在这个时间出来示威。」 房里只有我和缪里,她当然是把尾巴耳朵都放出来。她盘腿坐在椅子上,伸手拿木锥和蜡板并盯着我看。 「想问示威的意思吗?嗯……可以说是强调自身地盘的一种巡逻吧。」 缪里急忙写下刚学到的新词。 「可是这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的地盘吧?会围着桌子吵闹的,大多是头发有梳过的男生。」 有人牌打到像是要打架,有人彼此搭肩边走边喝,有人已经醉得瘫坐路边,各式各样,但穿着都有一定水准。 「因为攻击是最好的防御。」 「咦?」 缪里像是很意外听到纠纷就不高兴的斯文哥哥会说这种话,愣愣地眨眼睛。 「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而故意偷袭敌人的领域,是自古以来就有的常见手段。」 从店家外泄的烛光,与路上熊熊燃烧的篝火照耀下,烘托出一群宛如恶梦的狂乱青少年。我怀着在那里头发现自己瑟瑟发抖,将这天第一份食物塞进嘴里的心情继续说: 「然后他们会派年纪还小的小鸡学生,拿着装碎鲱鱼干之类的容器,在势力范围里挨家挨户地问『今天是我生日,能不能给我一点零钱买面包,让这块鲱鱼可以好吃一点』。当然,赚来的都会被帮派大哥全部抢走。」 在纽希拉就算她问也不会说的事不禁脱口而出。 当时满脑子都是活下去,连自己在做坏事的认知也没有。现在想想,其实城里的人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更增添了几层哀怨。现在我也多了解了一点,人们施舍零钱与食物时的怜悯表情是什么意思。 对纯粹路过的人来说,肯定难以想像这城市藏着如此的黑暗。 面无表情俯视街道喧嚣的我,忽然感到腰背后传来他人的体温。 「……大哥哥,也跟我多说一点那种事嘛。」 我看不见紧贴背后的缪里是何表情,但眼角余光处的尾巴显示她有点不高兴。 从后方抱住我的缪里,将额头用力抵在我背上继续说: 「可惜不能回到你小时候照顾你。」 缪里经常严格地嫌我蠢,知道哥哥过去也有过苦日子后,似乎是反省了些。 但她微愠的语气,随即使我改变了念头。 缪里不是只会受人保护,有时也会保护我,与我对等。 还在纽希拉时,我只会跟她说旅行上的一点小颠簸,不至于说到这来。两件事合起来看,说不定我比自己想像中更认同缪里是我的旅伴。 「就是啊。如果当年能跟现在的你诉苦,说不定就能替我分担了。」 「对呀,因为我是骑士嘛。」 缪里从我背后抬起了头,我也总算能够转身,见到的是比尚在纽希拉时更有英气的她。 骑士精神,同时也是关爱同伴的友爱精神。 「不过你还要再多成熟自立一点,感觉才会够可靠喔。」 手不自禁摆到她头上,或许是因为要她赶快长大的同时,心里对她处在耀眼的成长期有那么点嫉妒。 缪里用力拨开我的手,一掌甩在我腰上。 「大哥哥真坏心。」 「好好好,对不起。」 才刚开始安抚闹别扭的缪里,她毛茸茸的尾巴就从侧摆的脑袋另一边卷上我的脚,教人不笑也难。等小骑士的心情好得差不多后,先有反应的是灵敏的狼耳。 「有人在吵。」 缪里猛一探出窗外,寻找方向。 「那边。」 我从伸手遥指的缪里背后替她盖上兜帽遮耳朵,随后自己也听见了吵闹声。 来自满街学生,如浪潮般的鼓噪。 「会是我们在找的学生来了吗?」 据说大学城被北方的贫穷学生和南方的富裕学生一分为二。 会来这所旅舍的都是书商,而书商卖书的对象几乎是生活富裕的人。 所以这间旅舍就在位南方学生的地盘正中间。学生们都离开椅子站起来,像野狗一样转向亢奋浪潮的来源。 是敌人要突袭大本营了吗? 我紧张地吞吞口水,等待街上人群下一步行动。 这时有人升起狼烟般大叫: 「有人叛逃!小鸡跑了!」 缪里才刚学到小鸡在这座城里有什么意义,耳朵竖得又高又尖,当场提剑上腰。短暂纠结后,我没有制止她,自己也抓起大衣。不是因为想深入了解这座城,就该看清它的黑暗面这种小聪明。 单纯是「小鸡逃跑」唤醒的记忆和愤怒让我那么做。 「缪里。」 「看我的!」 银色骑士说完就冲出房间。 稚气未脱的少年学生,在这称为小鸡。他们不仅是学生,还是帮派大哥的财产。大多是只身浪迹天涯,最后来到大学城求救,结果落入魔掌。 有些帮派大哥过去也曾是小鸡,但绝大多数还是来自贵族或富商家庭,跟父母有样学样,对使唤人没有丝毫罪恶感的富裕学生。 他们有的是转眼散尽家里给的钱,有的是放荡无度而遭父母舍弃,然后凭借养小鸡而取得国王般的财富与权力。 所以贤者之狼才会挺身而出,替容易沦为牺牲品的北方学生凝聚力量吧。 「竟敢恩将仇报,倒我们的债!给我把小鸡找出来!」 少年们纷纷抓起手边的棒状物,出猎般带着轻蔑的笑容与亢奋奔向每条大街小巷。没离开桌位静静喝酒的,不是穿着特别体面的少年,就是早已习惯这场面的青年。 野狗也被这亢奋激得高声长嚎,睡在巷弄里的放养猪鸡四处逃窜。酒馆淡然收拾容易损坏的东西,商行派出魁梧的搬运工站在门前以防打劫,厌烦这种骚动的小老百姓都关上了为通风而开的窗。 「大哥哥,这种事很常有吗?」 街上吵翻了天,居民却不慌不忙的样子,让缪里也看傻了眼。 「大学城可是连国王都会放弃管理的地方呢。」 常有人绘声绘影地说,这些无法无天的学生即是大学城大多能取得自治权的原因之一。 「男孩子一多起来,真的没好事耶。」 如同忽咸忽淡的河海交会处,缪里有时也会说出很有女孩子味的辛辣批评。 「你之前说你看得出来地盘交界嘛?小鸡想逃的话,应该会逃到对立集团的地盘去了。如果想救人,到那里等会比较好吧。」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说成『鸡跑去哪就是哪家的』比较接近吧。」 缪里露出厌恶的表情,伸长脖子并抖抖兜帽底下的耳朵,说声「这边」便跑了起来。当地学生应该也知道小鸡会往哪跑,会在那聚集才对。缪里是借脚步声掌握少年们的流向,和白天找书店时在脑里制作的地图叠合了吧。 「我先问一下。」 在没有一盏灯,静得出奇的巷子里奔跑时,缪里问道: 「救小鸡的时候,可以说自己是骑士吗?」 「……」 这野丫头的本质跟那些闹事少年没两样。 「绝对不行。」 缪里在黑暗中嘟起嘴,使我为她没有长进而唏嘘时,稍远处传来年轻人的怒吼。 「缪里?」 「不太妙,好像是逃跑的被抓到了。」 从叛逃、欠债等词,可以想像小鸡为何逃跑,也能想像他们被抓回去会有何下场,令人作呕。 「大哥哥,要是你追不上我,把月亮放在右边,沿着路走就对了!」 新月之夜也不会在山上迷路的小狼女说完就加快速度,转眼消失在巷弄的黑暗里。所幸喧嚣来向明确,至少也可以等到天亮。但想到自己慢吞吞地跟随缪里的窘样,实在教人汗颜。 「早知道……就跟她一起练剑了……」 话说前阵子我好像也为自己体力太差吃过苦头。空有理想,是无法战胜现实的。我边喘边跑,一路跑到终于能听清原本只是哇哇叫的喧嚣。 「跑去塔兰街了!」一道格外清晰的喊叫从右方楼房后头传来。 这里像是皮革铺的后院,我错愕地躲开晒在一旁的大熊皮,翻过摆在巷里的酒桶和损坏的马车货台,奋力催促跑太久而不听使唤的膝腿,连滚带爬地上了大街。 「怎么搞的啊……」 埋怨自己的破腿而抬起头时,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周围很安静,使我完全疏忽了。 我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剑拔弩张,傻傻地踏进了化为战场,对峙的两阵中央。 大哥哥。 然后是一声窃语,有人把我用力拉回巷子里。 想喊缪里,她却先捂住了我的嘴。 白天应是摆满摊贩的热闹街道现在清出大量空间,两组势力互相对峙。右边是在黑暗中也看得出一身好衣的少年,另一边少年穿的是纽希拉也看得见的简陋衣物。 右边的大多拿剑,左边拿的是木棒擀面棍,还有人拿锅子当头盔。 右边集团中有人说话了。 「可以把我们的伙伴还来吗?」 这时我才稍微看见左边集团后方有两个小孩在其庇护之下。借由火把照耀,从这么远也能清楚看见他们面黄肌瘦,憔悴至极的模样。 「还说什么伙伴!你们只会拿他们骗钱而已吧!」 这声反驳使得双方都进一步似的向前倾。 「哪有那种事。我们不过是本着慈悲为怀的精神,收留这些潦倒的人,互相切磋学习罢了。他们的手为什么沾了那么多墨呢?那是因为在我们的保护之下,他们可以沉浸在求学的喜悦里。用花言巧语欺骗他们的,是你们才对吧?」 手上的剑寒光一闪。 「你们这些脏兮兮的北方臭狼,别以为惹上我们南方大鹫还可以全身而退喔。」 嘴里全显然是上流阶级的发音和用字。 再加上惯于使唤人,把嚣张跋扈当成义务的态度。 缪里才刚把滚进战场的傻哥哥拉进巷子,现在换我从背后抱住她,怕她冲出去了。 「你说的学习的喜悦,指的是把人强拖到地盘里绑在椅子上,连饭也不给吃,天天逼他们念文法书跟写字,逼他们帮你们下金蛋的刑求吗?你知道多少人因为这变成行尸走肉,再也不想拿起笔吗!简直无耻!」 棍棒和锅子对上剑实在不利,但或许是离地盘近,这群北方狼有数量优势。 但他们不像是在考虑是否有利这种细节。这两团长年对立的人,心里都充满了定要把对方打得头破血流的危险决心。 不过左边阵营反驳的人始终不固定,不晓得谁才是首领。当我按住怀里低吼得像地鸣的缪里脑袋,寻找究竟谁是贤者之狼时,状况发生了。 在后面照护可怜小鸡的其中一人倏然站起。 个子不高,看起来说不定是才刚脱离小鸡没多久,却格外引人注目。或许是因为身穿乍看之下像是旅行圣职人员的白袍,与充满自信的步伐。 被嚣张的南方学生气得龇牙咧嘴的缪里也忽然不吼了。 裙摆摇曳的娇小人物,从经过的同伴手中接下了剑、手甲和取下面罩的铁盔,俐落地穿上。 「咦……那不是……」 让缪里讶异低语的,应该不是那人如战场骑士般逐渐穿戴的装备。与其对峙的南方学生也出现波动,表示他们也注意到同一个人。 「可恶!北方的魔女,又是你!」 无论南方阵营的人怎么叫,那个身材娇小却戴了个大铁盔的人物都没停下她悠然的脚步。彷佛是受到从她背后如浊流般涌出的野狗推举。 「尔等这班只会用学识牟利的大学城寄生虫,吾在此奉主之名,将尔等全部治罪!」 像是还没完全变声的高亢嗓音,将野狗们的气势烧得更旺。 「吾乃贤者之狼露缇亚!去吧!把这群贪财的猪猡──」 富裕学生阵营一阵慌乱,后面的甚至有人开溜。贫穷学生在如此窘境下也愿意奋战,多半是源自这位贤者之狼的奇妙力量吧。 以木棒锅具为武装的学生,也随野狗的气势蠢蠢欲动。 我睁大眼睛注视此景,不是因为带头的是个少女,而是因为感受到少女自称贤者之狼的原因。 战斗将随露缇亚最后的呼喊揭幕。 就在这一刻。 露缇亚赫然转向我们。 表情堪称是惊讶得有如见到飞龙划过白昼。 「上、上啊!不要怕!」 某人见露缇亚忽然停止动作,慌忙之中知道势不可杀而代为发令。状况如满水的水桶般一触即发,谁来发令都一样吧,一场大群架马上就开打了。 然而堪称为战斗的只有转眼之间,富裕学生很快就溃不成军,被野狗追打。据说就连佣兵也会为旅途上的大群野狗头疼。 那么,有狼率领的野狗就更可怕了。 能感觉到怀中的缪里,在如雪崩过后般鸦雀无声的街道上吞下硬如打嗝的唾沫。 「怎、怎么会……」 这低语究竟是来自于谁呢。 将深褐色头发如狼尾般束起的少女,从铁盔底下望着我们。 正确来说,是我怀中的缪里。 「……不好意思,你该不会──」 我代替因事出突然而不知所措的缪里发问。 而露缇亚像是现在才发现我的存在,瞪大双眼。 说不定,那是因为彷佛只等收拾残局而姗姗来迟的卫兵到处吹响的警哨。 「露缇亚小姐!市议会的人来了!我们先走吧!」 学生集团看似旁若无人地掌控这城市,但也不是完全脱离秩序的掌控。 而且市议会多半有人收了富裕学生家里不少钱,北方狼可说是两面受敌。 「……把收容的小鸡带去老地方,受伤的也都带过去治。」 少年们接到指示后如鸟群般一去无踪。 注视他们的背影,或许是因为希望时间能从另一个现实稍微错开。 但就算别开眼睛,也不会有任何事因此改变。 「……」 露缇亚转头过来,明确地注视我和缪里。 「我在青瓢旅舍。」 持剑的铁盔少女说完就顺着撤离的同伴,消失在街道暗处。哨音愈来愈大,再待下去说不定会被当成共犯逮捕。光是想像自己请求海兰写信放人的样子,我就浑身哆嗦。 缪里催我快站起来,并连拖带拉地把我弄进暗巷里。 慢吞吞地走了几步后,我才终于开口: 「她……是狼对不对?」 若单纯只是非人之人,我还不会这么惊讶。这一路上我认识了鲸、羊、鸟、鼠等各式各样的非人之人,就是没见过狼。不,对于得以窥见非人之人历史的我来说,应该有更正确的说法才对。 自始至今,我都没见过拥有尖牙利爪的非人之人。因为他们都去参加了终结精灵时代的远古战争,消失在历史的黑暗中。 缪里用紧张而僵硬得失去表情的脸看着我。 「……是狼没错。」 好似有生以来第一次照镜子的幼子。 ──────────────────────── 第三幕 暂且回到旅舍后,鲁·罗瓦就在门前焦急地等我们回来。 我将骚动的始末,以及见到贤者之狼的事都说出来了。略过细节,跟他说对方指定青瓢旅舍,他便告诉我们那是北方毛皮商人的聚集地。 我认为应该立刻去找她,可是看缪里的样子,先等个一晚或许比较好。在纽希拉时,我从未想像缪里会对狼血统如此执着。遇见了狼同伴,她一定有问不完的事、说不完的话,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因此,到了隔天。 还以为缪里会食欲缺缺,结果她塞进嘴里的面包和肉比平常还要多,大步踏过丝毫不见昨晚骚乱的雅肯街道,挺起胸膛站在青瓢旅舍前。 「……不可以吵架喔。」 看她一副要下战帖的样子,我赶紧补上一句。 缪里不甩我,推开窗口紧闭的门。 「我们午钟过后才卖酒。」 老板以为我们是性急的酒客,用正为宿醉所苦的声音说。 「那个狼在这吗?」 老板因此知道我们不是普通客人,怀疑地看来。 「你们是──」 「朋友。」 缪里直接打断对方的问题。 老板用疑惑的眼神对我们打量片刻,使我不禁敬了个礼后,他轻声叹道。 「她在三楼最里面。」 他大概是不认为我们会闹事,抑或是看出了我们藏不住的北方人土气,选择暂且相信我们。 楼梯位在一楼酒馆部分最里头,一到二楼就见到几个穿着寒酸的少年蹲坐于走廊,专注地用蜡板念书,一眼也不看我们。这气氛让恨死念书的缪里缩了一下,最后仍大步走上三楼。 三楼的人年纪较长,同样也在走廊捧书抄写,或做代书工作。在人们忙碌地出出入入,门敞开不关的房间里,我们见到了昨天的少女。 「……来啦。」 她早就知道我们来访了吧,在我们出声之前就淡淡这么说,并起身离席。 「我去四楼谈事情,不要让人上来。」 露缇亚如此交代少年后就穿过我们身边上楼去了。在能将人看得更仔细的明亮处,她感觉更为娇小,大概只比缪里高半个拳头。如果要她们比身高,野丫头八成会硬说自己比较高。 她的服装同样是昨天那身袍子,粗犷腰带上挂了把短剑。不像修女,比较像会巡回北方深山的女祭司。如果是普通点的衣裳,或许会以为是年纪轻轻就身负村中要职的村长独生女。 我们就此跟随露缇亚来到四楼深处的房门前。 「这里是宝库。」 露缇亚这么说之后,将钥匙插入大大的锁头里。 门一开,类似霉味的不舒服气味便扑鼻而来。 「都是课堂上会用到的书吗?」 「对。这都是让我们在这里生存下去的种子。」 不做仅限一次的买卖,而是制作抄本,全部记到脑子里,让代代新人能够长久读下去,的确是种子没错。 露缇亚边说边推开木窗。 并随流入房间的新鲜空气转向我们。 「昨晚真的吓了我一跳。」 不知是无措还是遮羞,露缇亚露出吊高右侧唇角的笑容。仔细一看,和头发同样颜色的三角大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都露出来了。 「我也到处找同类,找了很长一段时间。」 往缪里一看,之前气势还强得需要我叮咛,现在不知在忸怩什么,狼耳狼尾都收着。说不定是真的遇到了狼族却不晓得到底该怎么办。 「不好意思,她刚才还活蹦乱跳的。」 露缇亚笑了笑,对我说: 「我懂她的心情。要是昨天周围没有那些同伴,我也会慌。」 这不算是替缪里说话,她当时的确是那么错愕。 「那么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露缇亚。」 她直挺挺地伸出右手。或许是身为领导者的缘故,举止是滴水不漏。 我回握那只和缪里差不多瘦的手,为是否该使用来到雅肯前说好的假名犹豫了一下。让人知道黎明枢机来到雅肯,肯定会有麻烦。 可是在这个场合上,她们已经用非人之人这个特大的尾巴握手了。 我便老实说出本名。 「我是托特·寇尔。」 露缇亚只是仪式性地微笑,似乎没注意到我是黎明枢机。松口气之余,我暗骂感到有些遗憾的自己。接着理所当然地,露缇亚对缪里伸出了手。 「喂,缪里。」 我在难得变成拘谨女孩的缪里背后拍一下,她才总算鼓起勇气。 「我是缪里。」 语气像是发自某种竞争心理,而那似乎不是错觉。 「……贤者之狼是什么意思?」 缪里的母亲,素有贤狼之称。 只见露缇亚腼腆地笑着回答: 「第一个就是问这个啊。没什么啦,你也听到那些南方人怎么说的了吧?是他们先自称南鹫帮,奴役这里学生的。」 「所以你们才自称北方之狼?」 那些以锅为盔,拿擀面棍为武器的少年是这样自称的。 「鸽子和羊打不赢鹫嘛。」 露缇亚耸肩说。 「而且,我有听到风声。」 「?」 缪里兀然注视露缇亚。 「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位人称贤狼的伟大族人。」 意想不到的话让缪里头上的三角耳蹦了出来。 「据说这匹狼居然在人类支配的世界上划出一块美好的地盘,堂而皇之地住在村子里。这是我刚来到雅肯时,听碰巧路过的鹿之化身说的。虽然可能只是传说一类,还加油添醋过很多,但那仍给了在城里旁徨的我很多勇气。从那天以来,我就仿效贤狼,自称贤者之狼了。就像比较没胆的人类猎人,在森林里以熊啊狼的互相称呼一样。」 「……」 从缪里的样子来看,她怀疑过对方是盗名欺世之徒。 可是露缇亚并没有披上伟人的皮,脸上只有青涩腼腆的笑容。 缪里看了露缇亚一会儿,偷偷松了口气。说不定原本有在打算,若真是贤狼的冒牌货,就要为维护名誉而战了。 教人意外的是,话题人物无疑是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缪里却没有在此揭露身分。 还以为缪里会引以为傲。这年纪的女孩心思难以捉摸,或许是不喜欢拿父母的事来自吹自擂。 尤其是她老是觉得父母太肉麻。 「那么,我也有话想问……你们是什么关系?」 口气并不严肃,且从露缇亚放松的嘴角,能看出这只是暖身而已。 不过我觉得怎么答都会惹缪里不高兴,难以开口。 「大哥哥就是大哥哥啦。」 结果缪里先执拗地这么说了。 我不认为她脸皮厚到会在这里硬说我是她男友,但连骑士身分都没说,似乎是有她的用意。我想她是觉得随便说出这个词,会把我们关系局限在那里面。 露缇亚应该不至于看到这么深,但我们不是亲兄妹这么明显的事,不会看不出来才对。她带着颇为世故又略显厌世的笑容点了点头。 彷佛在非人之人只能在暗处生存的这个世上,已经见过了很多这种事。 「那接下来,我要以雅肯的贤者之狼身分发问。你们是住在铁与羊旅舍吧?那里是书商聚集地,那你们也是书商吗?你们那个圆滚滚的同伴专挑誊写铺和纸坊打转,也有在打听我的消息吧,你们两个也把城里的书店逛得差不多了。」 会知道鲁·罗瓦与我们结伴与他的动向,是因为城里到处都有学生替她做事吧。 露缇亚眼底泛起警戒之色,显示她保护这旅舍的决心,与在漫漫尘世中偶遇族人的喜悦一样高。 毕竟在这座城牵涉到买卖书籍的人,背地里十之八九都在干些坏勾当。 「我们的同伴的确是书商,但我们不是来作书本生意的。我们两个也不是书商,是为了其他目的来到这里,找你就是出于目的需要。」 露缇亚稍抬下巴,要我继续说。为安全起见,我看看缪里,表示说下去之前我们也得揭开神秘面纱。 缪里摇摇她毛茸茸的尾巴,像是认为尾巴都放出来了,还担心什么人类社会的事,替爱瞎操心的哥哥说: 「你知道教会跟王国的冲突吗?」 「王国……温菲尔王国吗?这个嘛,是知道一点。」 警戒的露缇亚像是没料到我们会抛出这个话题,对我们投出不解的视线。 但无论如何,隐藏目的恐怕得不到她的帮助,我便鼓起勇气说出了口。 「我们来到雅肯,就是为了这场冲突。」 露缇亚先是一阵疑惑,然后喃喃默念我的名字。 紧接着,耳朵尾巴的毛像缪里那样竖了起来。 「你是黎明枢机?」 大学城的旅人多如急流,到处都是积极的神学家和教会法学者。 在这里,王国与教会之争的消息密度想必与劳兹本不遑多让。 「不会吧……怎么……」 露缇亚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对胡乱摆动的狼耳又抓又摸。 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我看,令人有些尴尬。别开视线后,缪里一副得意的脸。 「嗯?不,可是……慢着慢着。」 不知该怎么说话的她手扶额头整理思绪。 「听说王国是羊的国家,所以说你们……?」 「你说哈斯金斯爷爷?跟那边没关系啦。」 黄金羊哈斯金斯老爷子,曾经帮助温菲尔王国开国君王作战,参与了建国过程。 他为了自己的同胞,藏身于拥有大草原的修道院,给羊群一个家。 「这、这样啊?喔不,既然你们是为王国而战……也就是说王国和非人之人合作?所以他们才对抗教会?」 黎明枢机帮助温菲尔王国对抗教会,还带了个狼的化身,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 「呃……这方面有点复杂……」 思考怎么解释到一半,缪里叹着气插嘴了。 「就是我这个每天只知道看书,整天信仰长信仰短的大哥哥,看不惯教会整个变成坏蛋,所以想下山骂人。我放心不下,所以就跟他一起下山了。基本上,我耳朵尾巴都是藏起来的啦。」 虽然这段解释里有不少细节让人想抗议,但大体上还是足以让我对错愕的露缇亚不情愿地颔首。 「我……我开始有点概念了。可是,对喔……也是可以这样结伴的。」 露缇亚说得像是吞下一大块面包,然后苦笑起来。 她闻气味的动作透露了原因。 「哥哥啊……」 会觉得露缇亚的视线突然让人非常难为情,是因为狼的鼻子甚至可以清楚闻出缪里每晚是用什么姿势抱着我睡。 她用一种庆幸但又不太想看人秀恩爱,往软嫩烤肉咬上一口的表情注视我们。 「不过我比较想当他的新娘啦。」 不过缪里又毫不害臊地这么说,非常刻意地耸肩给她看。 「狩猎是需要耐心的喔。」 缪里往露缇亚瞥一眼,回给她一个大大的贼笑。加上身高相近,像极了一块长大的捣蛋拍档。 「咳哼!先、先不说她了,我们是因为雅肯能满足解决这场冲突的多项需求而来到这里。」 我用这句话拆开两头窃笑的狼后,露缇亚转了过来。 「第一,我们要散布圣经俗文译本,好让平民百姓知道教会究竟从神的教诲偏离了多少,所以来这里找纸。第二,是希望能找到愿意与我们一起匡正教会的教会法学博士或神学博士。至于第三──」 「找到知道新大陆或沙漠的人!」 露缇亚看看对前两项毫无兴趣的缪里,再看看不胜唏嘘的我,郑重地点了头。 「俗文圣经和找博士作战友……这两个我都懂。俗文译本的计画和你们对教会的抗争,在这里也是常见的话题。可是──」 她的尾巴神经质地左右大幅摆动。 「你刚说新大陆跟沙漠?」 「对对对!我们要找到新大陆,建立我们自己的国家!」 耳朵尾巴动个不停的缪里,让露缇亚傻眼地干笑。 我怕这种梦想会招来误会,补充说明: 「新大陆或许会是解决王国与教会之争的关键。」 「唔……嗯?」 「王国与教会,是秉持着各自的理由而对立。但现在问题纠结得超乎想像,对立再继续恶化下去,对双方都没有好处。而这件事双方也懂,需要找个好时机放下自己高举的拳头。」 「所以啦,与其往对方脑袋挥下去,不如往大海另一边的宝山伸出去,这样两边都比较开心吧?我只是想顺这个便,建立自己的国家啦。」 缪里把伊蕾妮雅的计画说得像自己的东西一样。露缇亚同为狼的化身,很快就予以认同。 「这样啊……的确是一石二鸟,可是沙漠的部分我还是不懂。别跟我说新大陆就在会流出辛香料的大河另一边喔?」 古代曾有个博识之人,说胡椒和肉豆蔻等辛香料是从流入沙漠之国的大江上游冲下来的。在远地贸易盛行的现在,人们当然知道这是胡说八道,或许那只是个比方吧。 而单纯喜欢冒险的缪里,倒是惊讶地当真了。 「会流出辛香料的大河?」 请活像小狗看见骨头的缪里先忍忍后,我向露缇亚简单分享自己所知的资讯。 「这是因为新大陆的传说很可能是从古帝国时期开始流传的。但是在教会和时间的影响下,想找古帝国时期的异端知识,就只能去沙漠地区找了。」 这些话像最后一块石砖,在露缇亚眼前铺完了整件事的脉络。 「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就是你们的不二人选了。」 露缇亚嗤嗤笑起来。 「真是的,那我们今天见面根本是注定好的嘛。」 「咦?」 不只我惊讶,缪里也是。 「我学沙漠地区的语言有我自己的理由,不是乱选的……这部分,对了,跟缪里的传闻还挺像的。」 忽然被她提起的缪里惊讶得像被泼了一脸水一样。有生以来第一次被母亲以外的狼叫名字,感觉就是这么新鲜吧。 缪里甩水似的甩甩耳朵尾巴,笑着说: 「我也想听露缇亚的故事!」 好强的缪里也叫出她的名字。露缇亚露出姊姊般的稳重笑容,轻轻坐在破烂的桌面上,瞄一眼吹送轻风的窗口后说: 「我原本是住在森林里,住了很久很久。除了没有名字,没有同伴,觉得自己跟其他动物不一样以外,没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是某一天,我救了一个差点在森林里迷路而死的领主,他便给了我露缇亚这么一个可爱的名字。然后我接受他的邀请到城堡去,领主夫人也很喜欢我,我的生活就从此变成天天在火炉前请她帮我梳头了。」 虽然听起来很像童话,原来居住在森林里的露缇亚欣然接受城堡生活的事,倒是不难想像。 「城堡里的生活,跟我个性还满合的……可是这反而让我注意到自己狼这一面的孤独。即使有了无可取代的人作伴,他们毕竟不是狼。没狼呼应我的长嚎这件事,我本来不太在乎,从那之后反而让我愈来愈觉得寂寞。」 露缇亚自嘲地笑,望向缪里的腰带。 彷佛要将自己的过去说给绣在腰带上的狼听。 「所以我借用领主的力量,用尽各种方法寻找同类,可是始终没有结果。过程中,我在古籍里发现了狼的徽记,猜想继承狼徽的家族说不定会知道我们的踪迹,甚至就是狼族本身。」 缪里看看自己腰带上绣的狼,再看看我的腰带。 缪里曾查到,使用狼徽的家族大多源自古帝国时期。 狼若想寻找族人,这年头恐怕也只能从狼徽下手。认真追溯下去,自然会查到古帝国上。 「也就是说,露缇亚抢先我们一步喽?」 缪里看着我这么说之后又转向露缇亚。 「你是特地来这座城学沙漠地区的语言吗?」 「不,这个……说起来,学语言算是副修。」 露缇亚尴尬微笑。「副修……」缪里低声默念几次,往我看来。 「就是主要课程以外的其他课程,但不至于顺便那么简单。」 缪里嗯嗯点头,用充满好奇心与顺当疑问的眼睛注视露缇亚。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念教会法学。」 缪里瞪圆了眼。 「咦?那你是……教会那边的?」 露缇亚对疑惑的缪里苦笑。 我一开始也是往这想,但转瞬就想到另一种可能。 「是为了保护对你好的人吗?」 虽不及昨晚遇见缪里的程度,她仍显得很惊讶。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小时候也有这种想法。当年我的村子被教会当成异端侵犯,为了保护村子,我觉得只能利用教会的力量,所以就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露缇亚错愕的眼神随着融入字句,渐渐变成不敢置信的笑。 「原来是这样……那么听到现在,我只剩一个地方不懂。你们昨晚怎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很简单。因为那晚在街上迷茫奔逃的,就是小时候的我。」 露缇亚鼓喉似的短笑几声,双手扠腰大声叹息。 「没错。领主夫妇膝下无子,而且领主夫人又眼光独到,会选择跟觉得好玩就把在森林里遇见的狼之化身带回城堡里的怪人结婚。他们都很疼爱我,不过被人疼爱这件事,真的很容易让人陶醉。」 她的视线和狼耳都低垂下来,说不定是想起了多年前的城堡生活。 「后来时光飞逝,我所救的领主病死了。独留于世的夫人由于没有孩子,在领地继承权上孤立无援。一些从来没出现过的远亲贵族跟当地教会勾结,滴着口水要抢她的土地。要是他们得逞,夫人就会被赶出充满回忆的领地和城堡,甚至被人用几块钱就打发到偏僻的修道院关到死。所以我要赌上狼的尊严,报答她给我一个群。可是──」 露缇亚用呕气的眼神看我。 「这东西在现在这世上没什么用了吧?」 她用食指拉开嘴角,露出尖尖的犬齿。 看起来仍比缪里成熟,或许是身高的缘故。 「学习人类社会的道理,就能得到在人类社会能发挥力量的武器。而教会法学,是其中最强大的武器。」 这世界的结构几乎已经固定,往里头注水,大多会在某处汇合。 和我们有奇妙共通点的露缇亚,简直像是我和缪里加起来一样。 「但也因为这个缘故,念教会法学的人很多。而大家都想要的东西,就会有人想要独占。」 (插图014) 露缇亚的话使我想起我们找她的目的。 「所以听说有个叫黎明枢机的人计画将圣经译为俗文时,我也吐了一口怨气。在这座城,懂教会文字的人都借由独占知识斤斤计较,赚取暴利。所以那些人听说俗文圣经就快出现时,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感觉真是痛快极了。」 露缇亚爽朗的笑容,反而透露她在这过得多辛苦。 「你们在找抄写圣经用的纸是吧?那很好,我举双手赞成。」 她要甩去往事中的泪水般,说得更起劲了。 「这么说来,你们找我也是因为课本的问题吧。希望最后能指定常见的书作课本,这样纸坊就不必多耗纸做抄本了。」 「正是如此。」 「这没问题,我们本来就是希望用常见的书作课本。量多的书不容易哄抬,被逼着抄写稀少书籍的可怜小鸡也能少一点。」 昨晚露缇亚等人所救的小鸡就是这种事的受害者。他们之前都是被迫报恩,关在房间里抄到手动不了为止吧。 「在黎明枢机需要帮手这部分,我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帮助。我们很想改变现在这个求学需要花很多钱的状况,不过这主要是因为我们没钱。」 「这我明白。」 请教授传授知识,得先准备价位不稳的课本,缴学费负担教授的生活所需,取得学位时还要应科目准备合适的礼物。教授是一种会组织公会贩卖知识的商人,并不是清心寡欲的流浪圣职人员。 「我们想打破赌课本、授予学位时需要赠送昂贵礼物等陋习。虽然这都是要学者放弃既得利益,但还是有些不愿同流合污的学者赞成这件事。这些人在王国对抗教会上的看法,应该会跟你们一致。」 露缇亚对我这么说之后,又对缪里微笑。 「然后是沙漠地区的语言吧?」 知道露缇亚为何来此念书后,缪里似乎有点内咎。 对此,露缇亚拿出年长者的风度悠然说道: 「我不仅赞同你哥哥的目的,也觉得为非人之人建立国家的梦想很不错。也就是说,我们利害关系一致。」 露缇亚恢复贤者之狼的面容说: 「我们的敌人,是那些满脑子都是钱的富裕学生,以及和他们勾结的教授。」 露缇亚略带迎接挑战的微笑抬头看来。 「教授会因为学费和授予学位时的礼品特别优待富裕学生。富裕学生也会凭恃他们的财力,影响教授对课本的选择。且因为他们知道教授的选择,可以从买卖课本中获取巨大利益,再提供教授更多学费和更昂贵的礼物,狼狈为奸。」 贫穷学生在这之间,顶多是扮演被他们剥削每日所得的角色。 「要是不能切断这样的黑金循环,我们成绩再好也只会落得被教授扫地出门的下场。尤其是送礼这部分最为棘手。教会法学的学位力量巨大,教授也会要求相对巨大的回报,何况现在的教授公会是把持在一群贪婪之徒手里。要是不能改变现况,你们所需要的纸只会变成胡乱抬价以牟取暴利的昂贵课本。」 露缇亚就像是一个分析战线调动兵马的领主。 她所在的这个地方,其实不该称作宝库。 这里,是武器库才对。 摆在略歪书架上的杂乱纸叠,是这群没有黄金撑腰的人,为突破劣势而到处搜集来的武器。 「你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吗,黎明枢机?」 好一匹来到这欲深溪壑的城,试图力挽狂澜的狼。 她再度伸出的手,不单是请求协助。 同时也告诉我们如果想逃,门就在那里。而从旁抢先握住她手的,当然是缪里。 「当然会帮呀,因为我们利害关系一致嘛。」 缪里话说得像战争史诗,但脑子里的画面多半是剑与骑士的故事,而主角总会是我。 「呵呵,以临时结成的群来说,实在无可挑剔。」 露缇亚开心地笑,缪里用期待的眼神看我。 不擅长装模作样的我,仍将手叠到两头狼手上。 因为她们说得没错,我们利害关系一致。 「那么,我们要去咬谁的屁股?」 缪里猛摇尾巴,目光闪闪地问。 自称南鹫帮的富裕学生集团,与独占知识来牟利的教授公会勾结。 要破坏这利害关系并不容易,但昨晚的群架正好与这有关。 「我们救小鸡当然不只是出于博爱精神。」 握手之后,露缇亚狼一般冷静地说: 「南鹫帮都是些挥霍无度的人。既然你住在铁与羊旅舍,就知道那里晚上有多乱吧?」 酒与暴力,与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实在太过相投。 「他们能够闹事,都是建立在家里送来的钱和小鸡赚的钱上。负责维护治安的议会,当然也想整治这种近乎奴隶贩子的行为。可是他们的挥霍,却也撑起了城里商人和工匠,甚至附近农村的收入。」 因此议会两面不是人,顶多只会吓阻群架。 「就这点来说,我们北方狼解救小鸡,不仅会使南鹫帮收入减少,还能同时壮大我们的势力,加重我们在城里的分量。原本看不起脏兮兮的银币而不愿教书的教授,看到一大袋以后也会动心吧。」 在这里,学识也能当商品来贩卖。 听露缇亚说明到这里后,缪里问道: 「那该做的事就很明显了。」 那闪亮的眼睛和活泼的尾巴给我满满的坏预感。但忧心也是白搭,缪里提出的「该做的事」很快就付诸实行。 在缪里兴奋地与露缇亚讨论「该做的事」细节时,我回到旅舍,要向鲁·罗瓦报告我们开始与露缇亚合作的事,但他不在。于是我留话给老板,请他通知鲁·罗瓦到青瓢旅舍来,然后又回去找露缇亚,可是在狩猎上动作特别迅速的两匹狼已经离去,只留了缪里画的丑地图和几句话给我。 根据地图来到目的地后,缪里已经完全做好了战斗准备。 「……我是不认为你们会有问题啦,可是这……」 在急忙将头发塞进头巾,以面纱遮掩口鼻的缪里面前,我不禁这么说。银狼少女穿的是磨损严重,又被虫蛀得很厉害,怎么看都是远道而来的破衣服。从头巾底下些许空系露出来的红眼睛今天格外闪亮,是因为露缇亚对这身变装所作的说明。 「沙漠地区存在着专门暗杀权贵的家族,再怎么样危险的地方都得去。所以经常吸某种香草的烟来去除恐惧,后来人们也用那种香草来称呼他们。听说这个家族,偏好这样的打扮。」 露缇亚很快就看出缪里旺盛的冒险心,说书人似的讲了这故事,缪里当然是说什么都要这样穿了。 只是她当然没有让人不怕死的香草,于是提议把狼耳狼尾藏在衣服底下。这样流着狼血的女孩就能像古老的暗杀集团一样,不会输给学生。 「南方的学生都是把小鸡关在某个地方,要他们不停抄书。那些书就是他们的资金来源,所以我们必须把小鸡救走,而首先要把他们的位置找出来。」 「没错,只是找出来而已,绝对不要擅自作主救人,或是滥用暴力!」 我这样叮嘱,是因为缪里很可能真的不惜打倒负责看守的帮派大哥,救出受困的少年。而这次不只是爱操心的兄长,露缇亚也希望她依计行事。 「重要的是查出小鸡关在哪里,让我们的人救出来。这样才能削减敌方势力,同时提高我们这个群的凝聚力。我知道你会很难受,可是要忍住。」 露缇亚一边说,一边查看头巾是否完整包住缪里独特的银发。 缪里只会把哥哥的话当耳边风,露缇亚的要求就听得进去了。 「我没有到处咬敌人的屁股,是因为除了隐藏身分之外,我还要尽可能用人的身分,在这座城和学生一起奋战。」 群,这个字露缇亚用了好几次,可是她在这城市率领的并不是狼群,狼的身分不适合维持这个群。 「不用再说了啦。你们两个都很爱乱想耶。」 露缇亚对扫兴的缪里露出姊姊般的笑容。 「我相信你。」 缪里对露缇亚哼一声,顺道往我看来。 「大哥哥,你自己也要把事情做好喔,不要看到一堆书就昏头了。」 她将露缇亚借她的小匕首插进腰间的样子,就像在威胁我一样。 「我没有那么不懂事。」 缪里耸肩表示怀疑,又惹露缇亚笑了。 「午钟一响,上课的学生就会回到巢穴吃午餐,宿醉的学生也开始要爬起来了。最好是听到钟声就停止侦察。」 「知道了。可是,这件事真的不交给我们的老鼠朋友吗?应该两三下就可以解决了。」 老鼠朋友指的是传说载送亡魂的幽灵船风波时认识的瓦登一伙。老鼠化身总是搭霸王船,这种事是轻而易举才对。 「这里是学问之城,放了一大堆捕鼠陷阱来保护书。」 而且城镇不比船上,有很多野猫野狗等天敌。 到头来还是请狼变成人潜入来得安全,攻守兼备。 「如果这件事对你真的太难,我们再来考虑。」 露缇亚也很懂得怎么激人做事。不服气的缪里这下再怎么样都会交出不必拜托瓦登的战果吧。 「大家都知道我是谁,只能做夜间调查,效果很差。像你这样白天也能正面潜入的人才,一定能带来丰硕的成果。」 夜间调查一词似乎也撩起了缪里的心弦。 只见她狼躯一震,尾巴在北方旅人般绑在腰间的厚大衣底下摇起来。 「看你的喽。」 缪里对露缇亚点个头。 「愿神保佑你。千万不要勉强喔。」 我就此目送对我的祈祷和唠叨白了一眼,一股脑儿跑远的妹妹背影离去。 向第二故乡纽希拉写信报告旅程近况的间隔愈拖愈长,就是因为不能写的事太多了。 「好了,来做我们的部分吧。」 我们送走缪里的位置,是南鹫帮掌管的街区中一座位在巷底的废弃简陋礼拜堂。圣禄早已停供,只有住在附近的失明老人不时会来打理。露缇亚把这当作秘密基地,每晚拖着狼尾寻找可怜的小鸡。 她偶尔会和失明老人一起喝点薄酒聊聊天。在这里不必注意耳朵尾巴,是能让狼的一面得以喘息的宝贵港湾。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白天要上课、处理贤者之狼的事,晚上还得去酒馆街救助被南鹫帮攻击的同伴、调解同伴之间的纷争,天天过着不知挑什么时候睡觉的生活。 所以能用来找小鸡的时间很有限,即使有只狼鼻子,计画也迟迟无法推进。这时来个不被南鹫帮警戒,能全力协助搜索的银狼,实在是如获千军。 缪里一副要把全城受困男孩通通都找出来的气势,露缇亚也相信她做得到,但笑容中仍泛起了忧色。 而这当然不是没有理由。 「我们能在这生活,主要是靠善心贵族的资助。要是突然收留一大群小鸡,恐怕会造成财务危机。」 露缇亚这方虽以青瓢旅舍为根据地,但也不可能收容所有同伴。有些人认为在这里露宿街头总好过闹饥荒的故乡,这样的生活却又容易遭到南鹫帮的毒手。 就算缪里能大显神威,救出所有受困的小鸡,保护不及的恐怕很快又会回到帮派大哥手中。 于是我出了个主意,问她愿不愿意卖掉武器库里尘封已久的书,或许能靠鲁·罗瓦卖出高价。可是青瓢旅舍所保管的书几乎是教学所需的现役武器,能卖的极少。 这时露缇亚想到说不定能借重书商鲁·罗瓦的知识,并揭示这秘密基地的另一个秘密。 「把那块地板拿起来。对,要搬喽。」 我应其要求拆下地板。 那个读书读到失明的老人,将他毕生所抄写的书籍都藏在这座城里的人都遗忘的废弃小礼拜堂里。 可是那些书不像武器库里那些立即战力,几乎是古老得没人听说过的书,对多数学生而言不具价值,只是说不定会有宝贝。失明老人听露缇亚说明后,也非常希望帮助那些可怜的学生。 「话说,鲁·罗瓦这个书商是什么样的人?」 露缇亚移开木板,在飞扬的尘霉中皱着眉头,从地板下搬出难以称为书的纸叠,并这么问。 「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卖教会指定为禁书的开矿技术书。十多年后我们重逢时,他想请黎明枢机写一本批判教会的书。这样说你懂吗?」 露缇亚停下搬书的手,笑容像是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 「他最爱的就是危险的书。」 在某些时候,甚至看得比命还重。 「原来如此。这样的人,说不定能从这里挖到宝呢。」 「他说教会的禁书目录是天天更新,书痴的兴趣也像候鸟一样。」 所以抄完就藏起来的这些书里面,或许会有发酵得正香醇的陈年宝藏。 「……只要凭借他的知识和买卖管道,就有机会赚大钱了。」 雅肯的书商都知道北方学生穷,向他们拜托这种事,多半会占学生的便宜。换作鲁·罗瓦,应该会给予公道的帮助。 露缇亚吸多了大学城雅肯的空气,似乎很怀疑会有这样无欲的书商存在,透露出放不下的戒心。 「我想,他是最想看这些书的人。因为某些缘故,我在古老废墟遇到他的时候,他还为了找可能遭人遗忘的地下仓库,倒栽葱摔进水沟里爬不出来呢。」 「……真是个怪人。」 「这世上也是有藏着狼耳狼尾过日子的人嘛。」 露缇亚挑起一眉苦笑。 「大概跟就快在森林里饿死了,结果眼睛一看到我就好奇得发亮的领主夫妇是同一种人吧。不怕我爪牙的样子,看起来甚至有点蠢。」 那对领主夫妇,给了露缇亚名字。 他们一定是十分善良,心胸开阔宛如赤子的人。 「那么,希望里面会有和森林精灵一样稀奇的东西。」 露缇亚面对搬出地板底下的书抱胸说道。 然后跟我一起记录书名与作者,没有的就先看看内容,记下可供查询的线索。 一点一滴制作如此大量抄本的老人,是儿时即来到雅肯,在这过了一辈子。然而这些堪称集其学徒人生之大成的书,大多都耐不住时间的考验。 这座城每天都有新的博士公开学说,倡导这就是世间真理。劣质纸上一行行正文的余白处,写满了老人年轻时的笔记。 例如这是新学说、与哪个注解矛盾等。经过十几二十年,甚至更多时间而到了现代,几乎都变成了废弃的谬论。特别标注有望成为枢机主教的作者,我一个都没听过。 这样看下来可以了解到,城里议会的书库藏书真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才摆到架上。但相对地,也有很多贤人的呕心沥血之作不再有人回顾,转眼便回归尘土。 能够串连世代的书籍,实在是少之又少。 这使我想起露缇亚曾说自己对长嚎得不到回应深感寂寞。每阖上一本这些未经装订的书,我就想起缪里势在必得地离去的身影。幸好她不在这里。 这样或许有点保护过度,但我想没有好结局的冒险故事,对现在的缪里来说仍然太苦。 要等她会喝啤酒以后,才会明白这种故事的优点。 「有哪本比较有机会的吗?」 大致浏览一遍后,露缇亚递来在废弃礼拜堂附近井边弄湿的手帕。 「我才疏学浅,不敢妄言……」 「你人真好。」 擦去脸上尘霉,滋润被纸吸干水分的指头时,露缇亚注视着足以代表人生的书堆说: 「会来这座城的,都是流离之人。」 就连有博士头衔,传授其见识过活的人,以社会而言也是离群的异类。 会在教会或修道院领圣禄的相当稀少,最希望的是能受到贵族或富商赏识而受雇为智囊。绝大多数长年探究到最后,都无声无息了。能留下传记或著作的显学,只有一小撮。 「他们就是漂泊到这个镇上,借长嚎表明自己的存在。有时会有些好奇的人被长嚎吸引过来,但不会长久。」 露缇亚抚摸褪色的封面,闭上双眼。 「我在这座城里真正学到的,说不定是『孤单的其实不只是狼而已』。」 「……」 据说具有尖牙利爪的非人之人大多都在讨伐猎月熊时消殒了。我是想告诉她贤狼就住在纽希拉,不过我认为这应该由缪里来说。 而且我想,露缇亚会愿意统率北方学生,应该不只是出于一时愤慨。 是因为城堡里的生活,让她知道了什么叫孤独。 「话说这些东西,很不好收吧。」 「……我听诗人说过,比起写一篇故事,找地方放还难得多。」 露缇亚摇肩而笑,让我想起缪里小时候想从仓库里翻玩具,想收却发现放不回去而哇哇大哭的样子。 「记忆这东西,一旦苏醒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呢。」 在露缇亚眼神放缓的同时,书商敲响废弃礼拜堂的门,探入头来。 书商将我和露缇亚整理的目录看了一遍,表情很不乐观。 「嗯……」 「没办法拿出去卖吗?」 虽然心里有数,但或许还是能挖到自己看不出来的宝藏。 如此稀薄的期待,就要在现实面前溃散了。 「搜集这些抄本的,是个很认真的人吧。」 我相信鲁·罗瓦这句话并不是赞赏。 「有几本不是完全没希望,但算上制作费和运费,顶多打平而已。会让特殊搜藏家流着口水高叠金币竞标的,一本都没有。不过,市面上少见又能当教科书的,倒是有好几本。想把它变成藏宝图,并不是不可能。」 若能使露缇亚这边独占底本的书籍选为课本,就能利用制作抄本赚到不少钱。 「可是这样……」 「对,跟你们希望从城里赶走的黑心买卖是一样的事。」 曾有个诗人讽意浓厚地唱道,人之所以无法维持高尚,是因为那同时也是一条吊颈绳。 「那么……这表示我不必卖掉这些书了吧。」 露缇亚的语调并不失望,而是松了口气。 或许是想让专程赶来的书商好过一点,也像是直率地表现出一名学徒的毕生所学,并不是能用金钱所衡量。 「有些书的确是继续沉睡会比较好。」 鲁·罗瓦的赞同使露缇亚浅浅一笑,但像是为自己打气的干笑。 「这样的话,要想别的方法解决吃饭问题。」 在我们如此摸索时,机敏的缪里正穿梭于巷弄之间,在地图记下小鸡的位置。 「平常除了捐款以外,还有什么收入?」 露缇亚无奈地回答鲁·罗瓦。 「到头来,誊写还是占了大部分。能再多接一点信件或契约书的代笔就好了。再来是偷偷躲在教授公会里,教没钱的商人子女读书写字。剩下的学生,就是做一般的工作糊口。像是去烘焙坊,或是天天忍受恶臭,帮皮匠鞣皮等。」 与南鹫帮对峙时那副德性,是因为他们就住在店铺里。 「如果由我们为那些小鸡担保,城里的人也会愿意雇用他们,可是那一样是要过着被钱追着跑的日子。真心想念书的孩子,其实满多的……」 「唔唔,真是太可惜了。懂读书写字的认真学生,在其他城市多得是有人想要呢。」 然而求学将他们限制在教授聚集的大学城,而大学城里识字的人多如牛毛,很难用自己的特长赚钱。把逻辑学课本背得再熟,在烘焙坊里也没有半点用。 因此,就算他们能在缪里的帮助下一口气救出所有小鸡,也会撞上没钱喂饱他们肚子这个现实问题。 解决一个问题,又会面临下一个,难以两全。这么想时── 他们北方狼的称呼闪过我脑海。 提醒我以前也解决过类似问题。 「钱的问题,说不定有办法解决。」 露缇亚和鲁·罗瓦一起往我看来。我的师父过去是旅行商人,他们行商的根基,即是让不同的土地拥有同样的商品与需求。 「学生不是每个都想当高阶圣职人员或神学博士吧?」 他们俩互看一眼,随后宣告午课开始的教堂钟声遥响而来。 缪里巡了一上午后终于回来,身上满是黑灰和蜘蛛网,不晓得是多拼。 大概是钻进了连猫都不想走的墙缝间,潜入猫头鹰也会缩脖子的肮脏阁楼里了。她交给露缇亚的地图,用木炭写满了字,甚至让露缇亚夸奖的话都说不顺。 「不过他们对待那些男生的方式没有想像中那么糟,算是可以稍微放心的地方。」 我回旅舍要了点热水,用冒着热气的手帕替她擦脸。然后洗净手脚,梳理乱糟糟的头发,才终于让她完全放下当密探的紧张。 显得神经兮兮的缪里吁一口气,说出她所见。 小鸡待遇没那么糟是个好消息。或许是帮派大哥也怕太过虐待,会让小鸡一天到晚想逃去露缇亚那吧。 「我学写字那时候,你还比较坏呢。」 缪里动不动就逃走,我受不了就真的把她绑在椅子上了。 「因为有过那段日子,你现在才能写喜欢的故事。」 听我回嘴,她就用三角狼耳打我绑头发的手。 「你就是不够体贴啦。」 「……」 这样又何必让我帮她洗手脚,连梳头扎辫都做好做满呢。不过看她尾巴摇得那么开心,多半只是跟我闹着玩的。可能是很久没这样冒险,情绪高昂的关系。 为她还是一样调皮叹息之余,我取下挂在肩上的缎带替她绑头发。这条显示身分的红色缎带好像是海兰送的,绑在缪里的银发上特别好看。 「好,可以了。」 「嗯哼哼哼~」 她就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尾巴的小狗,开心地摸摸辫子,然后打了个大呵欠。 「大哥哥,你说你寄信给希尔德叔叔?」 缪里手拿着小鸡位置图,表示应该要赶快去救人时,露缇亚跟她解释了吃住问题。 或许是因为现在知道夏珑管理孤儿院很不容易,原本总在这种时候嚷嚷快去救人的她这次不吵了。遭监禁的小鸡起码有三十人,要照顾他们生活所需,等于是开一间小有规模的孤儿院了。 这让在这奋战的露缇亚自叹能力不足,可是我们有旅途上累积的管道与经验,能帮她一把。 「孤儿的生活所需这部分,情况跟解决夏珑小姐那边的问题差不多。他们都是从贫穷村落独力来到雅肯,还能够学会读书写字。这么勤奋的人,有很多地方是求之不得才对。」 北方狼让我想到的,是伊弗和德堡商行。 伊弗决定出钱建设那所将会附设孤儿院的修道院时,就是用那些识字的优秀孩子都优先由伊弗商行雇用为条件。 伊弗的商行都能包养夏珑的孤儿院了,德堡商行规模更大,这里孩子又更多,或许会愿意出资。 (插图015) 「希尔德先生他们的德堡商行,之前就曾为了拓展通路而协助海兰殿下。应该随时都很需要优秀人手。」 「盖了新城塞,就需要新士兵来守嘛。」 缪里的脑袋瓜大概是想像了两军占地对垒之类的画面。商行开分行打进当地市场的事,其实也差不多。 「露缇亚很惊讶吗?」 对露缇亚总有些竞争意识的缪里,检查战果般这么问。会不会以为我的手腕已经能迅速解决只靠城里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不得而知了。 「她是挺赞叹的。」 其实她当时很错愕,不晓得该不该答应,缪里见了一定会很得意。为了维护她的名誉,还是别说的好。 而且露缇亚无法靠自己找出解法,并不代表她能力差,不过是我们有不同经历罢了。 「哼。那么,就当这问题解决一半了吧……」 在露缇亚面前露了一手似乎暂时满足了缪里,坐到床上吐了口气。 然而两腿一抬一盘,不太高兴地抱起胸来。 「可是你寄信给希尔德叔叔,没有靠臭鸡他们的力量吧?这样会花很多时间喔。」 雅肯距离德堡商行总行所在的北方城市很远,凭借人类社会的系统寄信给他,要等很久才会有回音。 「被鲁·罗瓦先生发现也不好。」 「嗯……鲁·罗瓦叔叔的话,就算知道我和娘是狼,好像也不会惊讶到哪里去。」 感觉会兴致勃勃地写在年表上。 「我们自己就算了,这样露缇亚小姐的身分会被他知道,也会把夏珑小姐他们卷进来。」 缪里为无奈的人世结构耸耸她细瘦的肩。 「那再来就是帮你找帮手了吧。」 我们只是来这里找学者,露缇亚却近乎是想找愿意无偿为他们授予学位的学者。这样的人一定是以清廉为本,思想应该会接近我和海兰。 「露缇亚小姐有说她会替我们接洽可能的学者。」 「就是对赚钱没兴趣的人吧?一定会帮我们的啦。我最惊讶的就是跟你合得来的怪人其实还满多的。」 缪里不敢置信地说。她的肌肤总是富有光泽,就是因为她瘦小的身体里装满了肤浅的欲望,总是快爆炸的样子。 「可是露缇亚也说,那些人都有些难搞的毛病是吧?」 大概是侦察时在狭小的地方待久了,缪里在床上像猫那样伸展筋骨并这么说。 「不管是怎样的教授,请他们到城里都是免不了花钱的嘛。像餐费、住宿费和最基本的学费这些。而且来到这里就要加入这里的教授公会,入会费也得帮他们打点才行。」 「……」 缪里脸上写满了麻烦二字。 「所以说,就算那些人再怎么同情或认同露缇亚他们,想把已经在其他城市扎根的人带过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而且目标又是破坏这里教授的既得利益,没有一定决心是做不来的。也难怪露缇亚他们已经跟名单上的人沟通了很久,却迟迟没有进展。 「如果是跟你一样,正义感高到烦死人的人,只要告诉他们能和黎明枢机阁下大人跟银色骑士一起修理邪恶教会,一定马上就冲过来了。」 刻意给黎明枢机阁下加上「大人」听起来很蠢,问银色骑士是谁就更蠢了。 我是很想说,这世上的人没有你那么莽撞,可是这野丫头恐怕不会懂。 「啊,你变成教授不就好了吗?」 「啊?」 我用白眼要她别说傻话,可是缪里却懒得理我。 「对,这样就行了!露缇亚需要那个叫学位的东西是吧?这样马上就能给她了。露缇亚也能用学位解决家里的问题,然后跟我们一起到沙漠地区去!」 无比热爱冒险的缪里,视线似乎已经射向远在日出地平线另一边的沙漠地区。 「啊……可是这样你就会变成露缇亚的师父了……」 缪里的狼耳和嘴巴突然一歪。 「好像不太好。」 不晓得她把求学的师徒关系看成什么样了。看来不管怎么样,有外来的狼进入她的地盘就是会让她不舒服。 「迦南小弟就感觉很那个了。」 迦南对黎明枢机赞不绝口,似乎让缪里很不是滋味。跟小时候平常不感兴趣的玩具一旦有人想抢就死抓着不放一个样。 「那你有寄信给迦南吗?他在帮我们调查跟教~会~对战的事吧?」 「不是对战,是大公会议。」 用怪腔怪调说「教会」,说不定是不能参加骑枪术比赛,就用妄想在议场上挥剑来泄恨。 「我在离开温菲尔王国之前,就已经寄信跟他说要去雅肯了。现在可能刚收到信,在想怎么回信吧。」 大公会议是近乎百年一度的大事,调查起来应该很费工夫。 祈求神帮助迦南后,缪里一脸没趣地捏下尾巴毛球,远远弹开。 「回信是吧。」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呆望着她。洗过澡而彻底放松的狼,就这么钻到被窝里去。 很快就听见鼻息的我叹口气,收拾缪里脱得一地的衣服。 ──────────────────────── 第四幕 缪里很快就查出小鸡关在哪里,他们的餐费问题也可望解决,再加上能与黎明枢机一同对抗教会,那些难请的教授或许会愿意来到雅肯。 这让缪里兴奋地觉得,露缇亚他们迟滞不前的进度将因此前进一大步──但这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失明老人所整理的废弃礼拜堂里响起缪里的抗议。 声音大得都能把灰尘洒在集会者头上了,露缇亚依然冷静应对。 「德堡商行的回信还没到。只知道把人救出来,却让他们没得吃没得睡,不只是他们很快又会回到帮派大哥那里去,也会伤害我们的名誉。就算一次只救一、两个,一样会引起南鹫帮的注意。要做就只能一次解决,不然没有意义。」 「等这么久了还不行喔!之前找到的位置都可能已经换掉了,而且他们可能已经抓更多人过去了耶!」 十天对急性子的缪里而言,已经是忍得很努力了。 而且雅肯地处南方,每过一天,都能切身感到夏天又接近一步。 让这个在雪天都能开心乱跑的少女更是坐不住的季节就要到了。 「到时候再找就行了,这难不倒你吧,对不对?」 露缇亚统领着一群血气正盛的少年,很习惯安抚躁动的心了吧。 但虽然露缇亚好声好气地说,这样哄仍止不住野丫头的激情。 「露缇亚大笨蛋!尾巴都是虱子!」 「呃,这……」 「缪里!」 缪里头也不回地跑出废弃礼拜堂,叫也叫不住。 露缇亚被骂得愣了一会儿,忽然放出尾巴拨毛检查。看来那种话对有毛的人杀伤力很大。 「我晚点再训她……」 听我这么说,露缇亚放开尾巴,显得有点慌。 「喔不,是我自己太不中用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尾巴再看最后一眼就收起来了。 「要是没有你们,我连这种大规模救援都不敢想。而且你的同伴一样是非人之人,对教会更是牙痒痒的吧。」 算起来,会觉得牙痒痒的是缪里吧。 而且对矢志投身圣职的人来说,这种事有制式回答。 「我是读圣经的人,早就已经习惯质疑了。」 神不过是写在纸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帮过任何人。 读圣经的人,没有一个会因为这种怨言或讥讽就对信仰产生质疑。 露缇亚愣了一下,然后摇肩而笑。 「这方面的话好像会批评到你们的神,还是不要说好了。」 我也笑着同意聪明的狼。 「那么,今天找你们来为的不是别的。我用快马派给学者征询意愿的信,今天得到回信了。」 我的心随期待跳了一下,可是见到露缇亚给出信件的表情就能猜到内容了。 「直接提到你们很危险,所以我是问他愿不愿意协助我们对抗教会的弊病。」 打开一看,里头是写得很匆忙,怕被人看见的潦草笔迹。 「可以为了对抗利用学识欺负贫苦优秀学生的贪婪之人挺身而出,但无意对抗教会……」 满篇的解释,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句话。 「努力修习博雅教育,再往更高的教会法学走的人,目标不是高阶圣职人员,就是贵族私人礼拜堂的祭司。曾和教授公会杠上,是值得夸耀的实绩,和教会起冲突就恐怕是污点了。」 露缇亚无力地靠到长椅背上,我折起信轻声叹息。 「教会能有那么多谁都知道不对的弊病,就是这种事累积起来的结果。」 「你也习惯了这种牙痒痒的感觉吗?」 「很遗憾。」 答话后又往信纸看一眼,是因为我和缪里就是在愤慨中从不轻言放弃,一路解决困难到现在的缘故。 「不过,我有个提议。」 「提议?」 「写这封信的学者,感觉似乎很年轻。」 露缇亚惊讶地坐直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信上有很多最近的圣经注解常见的用句。我想他现在在做的,很可能就是大声疾呼世间的真理,试图让人知道他的存在。这样的话,以取得圣禄为优先也无可厚非。所以──」 我又看了看笔迹堪比缪里的信,说道: 「下次找年长一点的怎么样?最好是望天的时间比眺望凡尘还多的人。如果是木讷的白须老学者,也比较容易受到城里教授公会接纳。」 不要一开始就明着要他们来雅肯扒开长年累积的学界恶疮,先带他们进来当暗桩,之后再慢慢扩大他们钉出的孔洞,应该不是行不通。 「原来如此……为了对抗既得利益,我找的一直都是感觉很有骨气,盛气凌人的人……从来没想过,外表弱小才容易潜入敌人眼皮底下。」 露缇亚轻笑道: 「你这么小心,真不像缪里的哥哥,不过你说得对极了。看来我是被战斗就是要用剑的想法绑死了。」 「真要说的话,我才奇怪自己的妹妹怎么会是那样呢。」 这让露缇亚大声笑出来了。 很高兴自己帮得上忙,折起信纸交还露缇亚时,我停下了手。 「怎么了?」 正要接信的露缇亚疑惑地盯着我看。 「可以让我回这封信吗?」 错愕的露缇亚感觉年纪特别小。 「我来到雅肯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想和世间的显学切磋看看,了解自己的实力是什么程度。」 这位气昂昂的笔者,应该够我试试身手。 缪里写的胡闹骑士故事里,也有不少交过手而产生友情的例子。 「这……是没关系啦。可是……」 也难怪露缇亚会这么不知所措,但总归是答应了。我向她道谢,将信收进怀里。 教堂午钟响起,露缇亚仰望天井再往我看。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找帮手的事,我再试试看其他方向。」 「如果接到德堡商行的回信,请尽快通知我。」 露缇亚点点头,请我代为向缪里道歉后走出废弃礼拜堂。正当我要离开时,鲁·罗瓦正好进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今天集会的事也有告诉鲁·罗瓦,可是他跟城里书商有约,原本以为是来不了。 「咦,令妹呢?」 「问题没办法速战速决,她一急就跑掉了。」 鲁·罗瓦捧着硕大的肚子笑,不让它掉下来。 「这场仗都花了贤者之狼那么多时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啦。」 缪里写不腻的骑士故事总是快刀斩乱麻,或者说荒诞无稽地解决难题,说不定是写到以为现实也这么简单了。 「但话说回来,城里人也很急的样子。」 鲁·罗瓦是一大早就在城里大步打转吧,他嘿咻一声坐到长椅上说: 「与制书有关的商行和工坊,都因为大学城最热门的教会法学课本迟迟定不下,快要受不了了。北方狼的抵抗运动,会开始受到民众的反弹。」 这城里不是只有露缇亚他们想整治蛮横的南鹫帮。市议会为了维护治安,有人在设法制住他们,也有些有力贵族是单纯希望求学环境能一步提升。露缇亚也确实与他们取得了联系,所以才能坚持到现在。然而课本到了春夏交迭的这个时节都还没决定好,必然会对城里每个角落造成连带影响。 「就连讨厌赌课本的商人或工匠,也会因为这件事赚不了正当的钱啊。」 一旦现有的这些教授屈于压力而一个个开始授课,选课本以利为先,要求以高额礼品换取学位的事就要重演,露缇亚这些穷学生又要被打回吞忍的日子。 想帮露缇亚他们,并不是因为她和缪里一样是狼的化身,而是正义显然站在她这边。 可是在沉默短暂降临废弃礼拜堂后,鲁·罗瓦说道: 「寇尔先生,请别弄错我们的目的。」 发色花白的鲁·罗瓦并不是第一次对我谏言。或许是出于长辈的责任感,他最近常在缪里不在时说这样的话。 露缇亚与旗下学生所面临的问题的确是个弊端,但在此着眼太深,反而会忘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我们不过是为了匡正教会,来到这里找纸,并寻找愿意在可能召开的大公会议上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伴。 在寻找懂沙漠地区古帝国知识的人,以探索新大陆这点上,放弃露缇亚,到其他大学城去找说不定还更快些。 之所以还没打包,是因为已经告诉迦南我在雅肯,等待他和德堡商行回信,给了我留下的借口。 「……其他书商怎么说?有听到大公会议的风声之类的吗?」 我没有正面答覆鲁·罗瓦,先用这问题把话接下去。 「那些包打听都还不晓得这件事,看来事情还没到那个阶段的样子。可是每个人都觉得,用教会文字写的书库存愈来愈多。一旦俗文圣经面市,大部分人学教会文字的理由就不见了,还会成为学习教会文字最强的课本呢。这消息显然是撼动了教会文字相关学识的寡占利益。」 意即迅速扩张俗文圣经,将一夕打垮寡占教会文字学识,仗恃教会权威欺人者的城寨,甚至打击教会跋扈的态度。 鲁·罗瓦天天从书商那搜集情报,对气氛的变化肯定比我敏感得多。所以我必须尽快设法确保纸源,将俗文圣经散布出去。 再说我不过是个路经此城的旅人,就算能帮露缇亚这一次,也难有下一次。既然再过不久就要走上下一段旅程,该割舍的就该早点割舍。 鲁·罗瓦为小鸡的境遇愤慨的同时,长年经商的经验似乎也让他察觉这问题是如何盘根错节。再加上我们需要视教会对世局的影响调整路程,这几天他显然逐渐倾向「商人的正确」,只是没有明说而已。 当然我也知道不是这样就不好,所以只能重重叹息。 「既然我都自愿来扶持您了,自然会以您的抉择为重……可是时间面前人人平等,就连神也无法倒转逝去的时间。」 「……我了解。」 儿时和他一块旅行的路上,他好像也经常这样告诫我。 而他似乎也想到同一件事,忽然和蔼微笑,想转换气氛般爽朗地说: 「那么不好意思,我又该走了。这两天会有商队到这里来,我再跟他们打听打听。」 特地来废弃礼拜堂一趟,说不定是为了叮咛我对露缇亚这件事得适可而止。 「例如更内陆一点的地方有什么消息。」 鲁·罗瓦没有强迫我立刻作决定,但显然是已经在准备下一段路了。虽然他十分可靠值得信赖,是个难得的旅伴,但判断事物的观点与我截然不同。我还不够成熟,难免会觉得他的决定太冰冷,或是遭到背叛。 「麻烦您了。」 我也站起来,尽力不让自己只能等待的困窘显露在脸上,目送鲁·罗瓦离去。当鲁·罗瓦在狭窄巷子里走得小心翼翼的背影消失后,熟悉的少女脸庞从斜对面巷子探出来。 我想她是先前负气而走,现在不好意思进来,而她表情的确是不太高兴,可说的却是: 「大哥哥,午饭呢?」 「……」 我没有直接回答,先给空无一人的废弃礼拜堂关门。 「你没吃够啊?」 走过去,发现她一身都是我也能清楚闻到的炭火味。肯定是跑出废弃礼拜堂就上了大街,找个摊子怒吃了一顿。 「我是怕你没吃啦!」 「我知道。」 我明白缪里对露缇亚生气,一部分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看得出我正夹在鲁·罗瓦的合理判断和想要帮助露缇亚之间。 也知道我这个没用的哥哥一有心事,就会烦恼到忘了吃饭。 面对这样的缪里,我努力不让表情透露出我和鲁·罗瓦有过怎样对话。可是没走几步,我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地和缪里牵起来了。 看看手,再看看缪里。她表情不太情愿,看来是我下意识牵起了她的手。 「大哥哥,你真的很爱撒娇耶。」 想不到我也会有被缪里这样说的一天,苦笑都僵了。 「我是怕你又会突然跑掉。」 我连同骂露缇亚满尾巴虱子的事刺她一下,缪里立刻用肩膀顶过来,但没有放手。 「大哥哥不只爱撒娇,心眼还很坏。」 才刚涨满了气的缪里忽然泄气似的说: 「看到露缇亚以后,我好像知道爹娘他们为什么不继续旅行了。」 「咦?」 走在身旁的缪里算不上丧气,比较像是忽然长大几岁的样子。 「因为我和露缇亚要是真的发飙,两三下就能摆平这座城的问题了不是吗?」 若忽略细节,是事实没错。 「同样道理,要是娘以前和爹一起旅行的时候耍起狠来,就能跟哈斯金斯爷爷一样,把那个傻呼呼的爹变成国王了。可是她没有那么做,不是吗?」 露缇亚曾拉开嘴巴露出尖牙,说它在这年头已经派不上用场。 所以她在这座城能做的,顶多是统率城里野狗对付南方鹰鹫。而且还得给自己找借口说曾经陪领主打猎,所以懂得驯狗。 假如她能恣意发挥狼的力量,要把南鹫帮的人一个个宰了,铲平其势力也不是问题。不,她大可为了保护为她取名的领主夫妇,直接咬死贪图他们领土的人,根本没必要绕远路来学教会法。 可是露缇亚没有选择这条路,而是在青瓢旅舍指挥野狗。 这是因为她知道用狼的方法直线杀出一条血路,成果会相当有限。知道一旦祭出獠牙利爪,就再也无法和好心的领主夫妇在火炉前共享天伦了。 先前的对话,她用了几次「牙痒痒」这个词。 露缇亚是真的把牙收在嘴里紧紧关上,咬牙忍耐。 「村子外的世界那么大,爹娘他们原本不也是在广大的世界开心冒险了很久吗?所以我一直不懂他们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躲在深山里,看到露缇亚以后才知道为什么。」 对于缪里硬是跟我来冒险这件事,她母亲贤狼倒是挺赞成的。 缪里认为傻哥哥需要聪明妹妹的帮助才不会被残酷的世界生吞活剥,我也觉得贤狼赫萝也是替我操这个心。 然而到了这一刻,我才总算微微察觉那条亚麻色尾巴的用意。 会不会是认为跟我下山,会让缪里学到獠牙利爪的极限,明白自己跑得再快,旅伴跟不上也是枉然;在没伴能一起跑的世界里,依靠獠牙利爪过活就等于孤单一世。 「可是……」 缪里的手握得更用力了。 「露缇亚为什么能忍到这个地步呢?」 她忍了十天不去救小鸡,最后臭骂几句跑出废弃礼拜堂,我相信这是发自内心的问题。 我们至今遇见了不少非人之人,他们都深深融入了现在的人类社会,但仍极力隐藏另一半自己不被人类发现。 可是露缇亚却完全没入人类社会,在其中拼命对抗风暴。 不知咬过多少脆弱的人体,不开心就露出獠牙低吼的缪里,说不定是对这样的耐力怀起了敬畏之心。 「这是因为露缇亚小姐太善良了。」 「……」 在这里尝试取得学位的过程中,她了解到世上各个角落都暗藏着不公不义。可是她也知道领主夫人在炉火前替她梳头的温情,相信靠暴力解决是不对的。所以她要用领主夫妇对待她的方式对待同伴,帮助贫穷学生。 群,她常用这个字。 露缇亚只比缪里高半个拳头,却有这样的远见。 希望缪里能见贤思齐,跟她多学一点。 至于我,只要尽可能帮助她就好。 想到这里,我发现缪里正抬头盯着我看。 「大哥哥你也不要只是好心,要多学学露缇亚的坚强喔。」 「咦……」 傻眼却无法反驳的我立刻反省。我自己该学的也多得很,有什么立场希望缪里见贤思齐呢。 刚刚与鲁·罗瓦想法上的歧异就证实了这一点。 「……幸亏有你的观点,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缪里稍微睁圆眼睛,或许是惊讶我这么简单就屈服了。小狼贼贼一笑,脸颊在我手臂上蹭了蹭,然后用力抱住。 「跟你说喔,我在大街上看到一家店在卖好像很好吃的鸡耶。」 要是这里没人,尾巴都已经放出来甩了吧。 我无奈叹息,为她没有太把露缇亚的事放在心上松口气。 「不可以吃太多喔。」 「好~!」 就只有这种时候,回答得特别有精神。干笑之余,我发现她盯着我胸口瞧。 「你身上……好像有露缇亚的味道。」 口气像严格取缔走私的城门卫兵一样。 「啊,是信啦。她找学者帮忙,今天接到回信了,现在换我来写信说服他。」 与显学切磋,即可了解自身实力。出发之前,迦南是这么说的。 缪里也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激励,往衣服底下的信闻了闻,最后哼了一声。 「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你。」 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前旅行商人也老是被贤狼揭穿。 「哼。」 小贤狼又得意地再一次喷喷气,挺高胸膛。一起吃完午餐,要回铁与羊旅舍时,缪里忽然在门前停下。 「怎么了?」 她用复杂表情注视门的另一端,难得放开最近牵得很紧的手,不高兴地抱胸看来。 「看吧,人家怎么可能只是回信嘛。」 「?」 这是在说什么,没头没脑。但之前好像有说过类似的事。 「而且……怎么说,感觉像小狗一样兴奋得不得了。」 看缪里又闻了闻气味,我把「你还不是一样」吞回去并推开门,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寇尔先生!」 坐在空荡一楼酒馆桌边的人物跳起来,都快把椅子推倒了。 寻找强时认识的护卫也看过来,仅以眼神致意。 「迦南先生……?」 「这边的进展怎么样?喔不,先把我该说的──」 寡言的护卫先一步打断了迦南的话。 「请先回房。」 一脸旅尘的迦南这才回神过来。 害羞地清咳两声,端正仪态。 海兰曾说,迦南在我面前总会特别拘谨。 我也渐渐知道,缪里为何一看他夸我就会涨大尾巴了。 「我有好消息。」 迦南用灿烂目光催我赶快进房。 盛情逼人的他,真的像小狗一样。 迦南不只是脸上明显有污痕,回房的路上,我也注意到他膝盖以下沾了不少泥土,多半是阴雨之中也马不停蹄地直奔雅肯所致。就连魁梧护卫的铁面皮底下,也透露出赶路的劳顿。 进了房,缪里推开窗,也推开了迦南的嘴。 「要召开大公会议了!」 那股劲儿使我想起差点在十字路口撞上货车的事。 迦南眼中的光芒,大概是来自旅途劳顿的反弹。 缪里在他背后推椅子给护卫坐下,护卫唏嘘地坐下。 心想自己听缪里说了一堆荒唐事后也差不多是那样子时,我发现迦南直勾勾地盯着我。 「要召开大公会议了,寇尔先生。」 激动说话的迦南看起来格外年少,甚至让我觉得假如缪里有个双胞胎兄弟,肯定就是这样子。 「……听起来不像是坏事。」 我慢慢说话,希望他慢下来。而迦南用力点头,脸上堆满笑容。 「对,真的不是坏事。所以我想尽快告诉您这个好消息!」 虽然我们从温菲尔南下了好几天才抵达雅肯,但距离教廷还是有很长一段路,不是能说来就来的。他肯定在教廷查到了确实的根据。 「大公会议是真的。几乎是开定了。」 这场近乎百年一度,订定教会主要方针的大公会议,议题无疑是教会与温菲尔王国的冲突,以及民间的凌厉风向。 想到我在那里多半会被视为教会眼中钉,再谨慎也不嫌多。 「不是坏事这点是怎么说呢?这我有必要弄清楚。」 突然来到温菲尔王国劳兹本的怪异旅人,指名邀请黎明枢机参加大公会议后只字不语。请敌人参加这种重大会议,为的是什么呢。 就算我再憨厚,也不会认为这是场和平的沟通。 而迦南的回答是── 「教会中枢,就快要瓦解了。」 人就在中枢里的神之忠仆,居然会说得这么开心。 可是我很了解迦南只是耿直,不会当那是大逆不道的异端思想。 「圣经有言,别用旧囊装新酒。如今旧恶摇摇欲坠,神赐给了我们重建清善的大好机会啊!」 「这……」 我先往始终冷静的护卫看。他手拿着缪里给的饮料,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点点头。 接下来有个略感坚硬的咕噜声,会是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吗。不,不自觉地握住迦南双手后,我发现那是自己咽下口水的声音。 「您的奋斗正在开花结果。为正义发声的残响,无疑是早已响彻大陆,传进许多人心里了。」 迦南说到这里,从怀里取出一本小簿子。 纸张皱软,显然是翻过无数次。 「这是您敢于分发至城镇中的俗文圣经的抄本。我在返回教廷的路上绕了几个地方,全都能见到这样的抄本。」 消息有时跑得能比旅人还快,真是不可思议。 那是我们刚离开纽希拉,第一次和海兰对抗地方教堂时送出去的。 能够流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表示不满教会蛮行的人就是这么多。 曾经还认为匡正教会是个过大的梦想,自不量力的战斗。 但现在看来,这段旅程绝没有白费。 「咳哼!」 缪里看我的手和迦南握着不放,极其刻意地大声干咳。侧眼一看,她一脸不高兴地斜倚着墙。就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露出受不了男生的女孩脸庞。 「寇尔先生,您必须出席大公会议,并且──」 虔诚的信徒说道: 「化身为神的铁锤。」 为建立清流,得先破除恶弊。 「可是我们必须先做好完全准备。要是错过这个好机会,恐怕就再也无法重整教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撇开缪里的冰冷视线,转向迦南。 「是,我明白。」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上战场之前,该做的准备仍堆积如山。 对像是这么说的迦南,我以「其实」起头,说明现况。 我想帮助贫穷学生求学,切断雅肯的富裕学生与贪婪教授的共生关系,彻底翻新求学之道。为此,需要将一批认同廉洁思想的教授送进教授公会。 与露缇亚想法共鸣的人不是没有,但碍于现实,不是说来就能来。毕竟有胆量对抗满是敌人的教授公会,秉持奉献精神为贫穷学生授课的人,能有多少呢。同样的工花费在富裕学生身上能得到高额学费,授予学位时还有厚礼可拿。当学生继承家业,或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时,说不定还会给恩师安插个高薪又载誉的职位。 除了露缇亚狼之化身的身分,我将一切都告诉了迦南。这当中,缪里去楼下酒馆为迦南拿了些餐点上来。一道啃起肉脂横流的猪肉时,迦南猛一拍腿站了起来。 「这没问题!」 然后又说:「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我有听说大学城内有些妨碍进修的现象在蔓延。太可恶了,怎么能跟这种下流思想同流合污呢。」 他扶额叹息的样子,带了点出身高贵的优雅。 然而我不懂没问题是什么意思,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有哪里误会了。这时,这位有神童之称的少年如此说道: 「像这种事,我的同伴会很乐意提供协助。」 「咦?」 不禁怀疑的我,很快就明白了迦南的意思。 因为这位风尘仆仆,为报告喜讯而兼程赶路的少年,是来自族谱里出过好几位教宗的世家。而且他还是在教廷里学识最集中的地方工作。 「您想找可以不求回报授课的人,来代替那些利欲薰心的教授没错吧?我们那里多得是,而且学费礼物全免。这种可以畅述神学,还会有一大群人诚心倾听的工作,他们说不定还会争到吵起来呢。」 迦南那群人是在宛如迷宫的教廷书库,管理教会所有文书。或许是因为这部门最不起眼,又个个学富五车,比谁都看重维护神正确教诲的重要,所以在大多是看钱说话的教会里力量非常薄弱。 当然,这些人几乎是来自高贵家庭,别说不愁吃穿,也不需要为将来的出路汲汲营营。 而且他们还具有为匡正教会弊病身先士卒,抱着必死决心将迦南送去温菲尔王国的勇气。 那么缪里口中那种意志坚决,只要能帮助黎明枢机重整教会就会乐于来到雅肯的学者团体,肯定非他们莫属。 「我立刻着手安排。可以先告诉我,这里的教授公会具体上是什么样的组织吗?听说有的会有入会口试,您有听说过内容吗?需要先拟定完整对策才行。」 听迦南这样说,我不禁愣笑。因为可能获选为课本的神学书里,有些说不定就是迦南的同事所着。即使没这么刚好,游走于大学城之间的神学或教会法学教授,最后的目的都是教会的高阶圣禄。 一旦教会中枢派人过来,谁会拒绝他们加入呢? 「请告诉那位为贫穷学生而战的高洁少女,我将代表我们教廷书库管理部,提供毕生所学。」 这解法好得不能再好,甚至得让人怀疑是否真该就此接受了。 「对方叫南鹫帮是吧?他们低劣的操行简直不可饶恕,我会设法将其恶行通知他们的父母。太可恶了,囚禁走投无路的小孩子强迫劳动,根本是恶魔之行!更遑论拿课本这学习的食粮赌博了!」 想到他们父母冷不防接到教廷痛斥其子行径的信,使我这外人也不禁一怔,差点就想请他高抬贵手。 「课本候选名单中,如果是比较知名的,教廷书库会有一大堆其他版本的抄本,多到都嫌占位置了。若能提供给学生使用,神一定也很高兴,这样课本也就解决了。」 这让我想起沿着雅肯大街找书时,书商要我泄漏关于选课本的消息。 如果转告他这些事,他会信吗? 我看他不会给我宝贵的沙漠地区书籍,只会给我几块钱打发我走吧。 「不过,尽可能多找些伙伴和您一起参加大公会议这件事,就要再研究了。那位小姐叫露缇亚是吗?如果能问到跟她志同道合的学者,我可以透过各地教会的管道找找看。若再借重鲁·罗瓦先生的力量,还能联系到对俗文圣经深感兴趣的有力贵族,这样就能以万全的布阵应战了!」 在温菲尔王国,迦南常显得惶惶不安,回来大陆这边就如鱼得水了。背后有权能组织能够倚仗就是这么回事。 「来,寇尔先生,我们走吧!」 迦南脸上泛起耀眼光采,伸出手来。 经过憋得牙痒痒的十天,他的到来居然一口气解决了许多问题。 真可谓是我旅程中获得的贵重财产。作梦也想不到,我竟能这么幸运。 面对激动到湿了眼眶的迦南,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会觉得那兴奋有点似曾相识,是因为他的手明显在发热。 「啊。」 已有预感的我身体自然就动起来,抱住腿软倒下的迦南。发烫的体温,肯定不是因为热情。 「请恕罪。」 和缪里吃着轻食的护卫唏嘘起身,神情像发现陷阱逮到野猪的猎人,要等它挣扎累了再接近。护卫从我手中接下迦南,轻轻扛上了肩。八成是路上护卫劝过很多遍,可是迦南执意不休息,以行军方式直奔雅肯。 「其实看到他这么卖力的样子,倒也不坏就是了。」 寡言的护卫这么说完,生硬地微笑一下。这是跟屈居于教廷时相比吧。接着他又收起表情,默然致意。 缪里一开门,他就扛着亢奋不已,彷佛在梦里仍在对话的迦南慢慢走出去了。缪里跟到走廊上送行,最后无奈地关上门,往我看来。 「他该不会其实是女生吧?」 虽然她现在不会吵着要嫁给我,但还没完全放弃的样子。 她靠近我抱住迦南时胸口接触他的部分大力闻了闻,然后像是要抹上自己味道般抱上来。 确保自己的地盘不受侵犯后,缪里有点担心迦南,到他房间看情况去了。问是否欠些什么,护卫却很客气地说睡一觉就会好,让她不太高兴。 她对迦南虽警戒到怀疑她是女生,当作入侵她地盘的人,同时也是前来雅肯前一起在伊弗的屋子里看地图聊冒险的同伴。而她当然也明白,有个志趣相投的旅伴是多么可贵的事。 她用有话要说的眼神看着我,我便请旅舍老板送些蜂蜜或水果等,对疲劳发烧有效的东西过去。 缪里连发烧时也想吃流油的肉,嫌那些是给鸟吃的,补不了身子,可是见到老板拿来的帐单就闭嘴了。不,原来是封信。 「不久前送到的。」 蜡封捺的是伊弗商行的印,纸却是高级羊皮纸,应是海兰写的。在缪里催促下回房拆开后,里头果然满是海兰的笔迹。 「呃……是关于印刷圣经的事。」 即使在纸和送信费上花了不少钱,前半却都是担心我们旅途是否遭遇不便,有没有受伤,旅费够不够,缪里有没有吃好吃的东西,后半才总算稍微提到正事。 「她说试印进行得很顺利,要我们早点买纸过去耶。」 从旁探头的缪里粗暴地下结论。 「你看,还是早点打垮南鹫帮比较好啦。」 才刚从露缇亚的坚忍学到非人之人的处世之道,又本性难移地露出狼尾巴了。 不过讨厌事情拖沓的不是只有缪里,鲁·罗瓦也劝我想清楚要处理这座城的问题到什么时候。 「听到迦南的主意了吧?这肯定会是重大的进展,德堡商行的回信也应该快到了。这样露缇亚小姐也有力量执行计画了。」 「唔……」 变回狼把坏人屁股全咬一遍,把信绑在鸟或鲸鱼背上,一下子就把信送到远山另一边等,缪里的脑袋瓜里有一大堆这种迅速的解法。大概是现在也仍在按捺想立刻出动的情绪,不满都体现在每晚埋头努力写的骑士故事上,笔迹变粗了,睡相也特别粗鲁。 「话说回来,我是打算等迦南先生康复以后再告诉露缇亚这件事……我们把先调查好比较方便的事处理掉吧。」 首先是教授公会的具体结构和动向吧。或许也该深入了解雅肯的腐败程度。如果这里的教会也是专刮油水的罪恶窠巢,听说迦南他们的人来此执教,或许会以为是异端审讯官来了,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盘算是不是该交给鲁·罗瓦来办时,我发现缪里正盯着海兰的信看。 「你是嫌她没有一并送上好吃的土产吗?」 一听我念人,缪里的狼耳直直竖起来,尾巴沙沙地甩。 「才不是!是味道……」 「味道……」 她刚才还抱过来,要盖掉迦南的味道。 信里写满了海兰的热诚,还以为是地盘意识又被挑起来,结果并非如此。 缪里擦擦小鼻子,再度凑近信纸大力闻几口。 「有海……跟腐木的味道。」 「?」 「还有马的味道,和干燥的风的味道。」 缪里闭目低语,像个品尝高级葡萄酒老饕,分析吸入的空气。 「有冒险的味道。」 信是在温菲尔王国的劳兹本写下,透过船运,想必还进过马背上的行囊,千里迢迢来到雅肯。每行经一个地方就沾染上不同气味,缪里闻到的才会那么复杂。 「迦南小弟怎么不也寄个信过来啊。」 缪里埋怨得像能凭气味闻出雅肯到教廷的路一样。 「从他身上闻不出来吗?」 「有连续猎鹿三天的味道。」 是指兴奋与疲劳吧。 「原来经过长途跋涉的信会有这么多味道。」 缪里感慨到一半,两只狼耳忽然交错摆动起来。 「嗯,奇怪……那怎么……?」 接着歪起头,露出快想起什么又想不起来的脸。 「怎么啦?」 「嗯……」 还以为她是从信上发现陌生美食的味道,可是她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恢复平常的样子。 「不管这个,赶快开始下一段冒险吧!不晓得沙漠是什么味道耶,大哥哥!」 突来的笑脸和话让我愣了一下,但我仍保持冷静判断。 「我们不会去沙漠。」 「……」 缪里笑着僵住了。我面对爱作梦的缪里整理思绪,最后还是只能做出这样的结论。 我对着海兰的信拿出羽毛笔、小刀和墨壶说: 「迦南先生说的话,你也有听到吧?教会内部比我们想像中还要不稳,感觉是束手无策才搬出大公会议。也就是说──」 我边削羽毛笔,边想怎么回信。 「王国和教会的冲突,很可能会在这场大公会议划下句点。」 教宗也得遵从大公会议的决定,可说是让这场冲突落幕的大好机会。所以我们要广布圣经俗文译本,加重教会的压力,做好万全准备再出席大公会议,终结冲突,并使教会接受改革。 现在没时间伸手抓新大陆这种浮云般的东西,自然没必要跑去连伊弗都没亲自去过的沙漠地区。 有更实际的事情得做。 「确定雅肯的问题可以解决以后,我们就要尽快买好纸,回到王国才行。这场历时多年的冲突,终于露出了一点结束的曙光,而且有太多人在期待教会改革。成功以后,我们的旅程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说到这里── 「旅程要结束了吗!」 不晓得那细细的喉咙怎么发出这么大的声音,震得我眼冒金星。 转头一看,缪里瞪大了眼,错愕地注视着我。 「旅途要……结束了……」 表情像是天要塌了的野丫头先是使我一愣,然后苦笑。 「没有那么快啦,不用紧张。」 我拿羽毛笔沾点墨水,测试手感。 「大公会议是非常劳师动众的事,不是一、两天就开得起来。而且我们还要印制大量圣经,再拿到大陆的城镇去发,再尽可能劝说有力人士在大公会议上帮助我们。旅途结束这种事,你可以好一阵子以后再来担心。我只是说,现在已经能看见目的地了而已。」 即使这样解释,缪里的反应还是很淡。 说不定这只小狼惊讶的不是旅程何时结束,而是第一次想到旅程会有结束的一天。 明明脑袋比我灵光得多,却不时会发现她心里有这种单纯至极的观念。离开出生的村子,看什么都新鲜的这个少女,相信愉快的冒险会永远持续下去。 觉得这份天真可爱而微笑的同时,想到自己儿时也有这样的一面,心里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好了,现在没时间摆那种脸。等德堡商行回信以后,就要帮露缇亚小姐救出小鸡了呢。这段旅程里还有很多重要的工作要做。」 说到这里,缪里的魂才终于从总有一天要结束的旅程尽头回到眼前的现实。 「可是……沙漠呢?」 「咦?」 「你说不去沙漠了。」 回神的眼里,怨恨化作泪水,闪烁沉光。 意识才刚从永无止境的旅途回来,却露出不能接受新方向的脸。 「沙漠是到了必须认真追查新大陆的地步才要去,现在大公会议成真──」 「都说要去沙漠了!」 叫声大到耳鸣,瞬间盖过我的话。 「大哥哥!去啦!去沙漠啦!都说要去沙漠了!」 还抓住我肩膀猛摇,已经有几年没看过她这样赖皮了。 「沙漠!我要去沙漠!」 「你先冷静一点……!我不能承诺你要不要去,不过还是可以继续追查新大陆,当作大公会议的保险……所以,好了啦,不要……不要再摇了!」 「大哥哥!沙漠呢!不是说要去的吗!一定要去喔!好啦!大~哥~哥~!」 狼耳倒竖,尾巴毛蓬得像是被雷打到一样,难得让人想起她在温泉旅馆大闹的样子。 到了这地步,就只能等她自己烧光了。我依靠信仰的力量,忍受小狼又摇又抱又抓,在心里祈求她赶快长大。 跟不管怎么哭闹,隔天就像没事人的缪里一样,迦南看似纤弱,却也充满了少年的活力。 过了一晚,脸色又恢复了剥了壳的水煮蛋那样的光泽。 「昨天让您见笑了。」 他大概是想起了旅行与疲劳造成的亢奋,道歉得面红耳赤。 但与缪里的叫闹相比,完全是属于绅士那一边。 「哪里,我不介意……身体怎么样了?」 「谢谢,这您不用担心。」 迦南胸挺得像随时可以开始办事一样高。为安全起见,我往他身后的护卫瞥了一眼,而他无奈地点了头。那沉重的表情就像在问我带了一只活泼小狗在身边,是不是也时常遇到这样的事。 「那迦南小弟赶快跟我们去找露缇亚,把城里的坏人全部踹一遍!」 我们家的小狗对另一只小狗如是说。 「好,我也觉得应该这样。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该允许那些人在学习神如何创世的这个园地,做这种连神都不忍见的恶行!」 昨天的余烬在缪里煽动下再度发红。 迦南看似斯文,却能怀藏近乎无望的计画,只凭勇气踏出暗无天日的书库。而且在令人心惶的旅途中始终挺直背脊向前走,直到赢得这把赌,打出了成绩。 那种对未来的完全肯定,是刚打胜仗的骑士特有的冲劲。 「迦南先生,有件事我要先通知您。」 我开口打断两只兴奋的小狗。 「海兰殿下来信说,圣经的试印也进展得很顺利。」 迦南接获好消息,却不显得惊讶。 彷佛顺利是理所当然般悠悠微笑。 「这证明神是站在我们这一边。来,我们走吧!」 我和护卫对看一眼,双双叹息。不过我们也没理由制止斗志高昂的迦南,四人就此前往露缇亚所在的青瓢旅舍。 路上到鲁·罗瓦的旅舍看了一下,发现他因严重宿醉倒在床上,所以就没找他了。原本还想托他透过伊弗的商网,将昨天无视缪里吵闹写完的回信寄给海兰。满房间的酒臭吓得缪里夺门而出,鲁·罗瓦注意到我们来访,在床上呜咽应声。 他为了搜集来自大陆各地的路况消息,昨晚参加长途商队的宴会,结果醉倒了。这商队的路线长得远超过行商的范畴,大家都说他们个个比熊还壮,比马更会喝。参加那种疯狂的酒会,连鲁·罗瓦都落得这种下场。 我们把原本要给迦南的蜂蜜和水果留下,替他准备一桶冷水并祈祷神保佑他早点恢复后就离开。 不久,我们四人来到大街上。这里早上一样是那么混杂喧嚣,有看似通宵喝酒的青年说着醉话,一旁有个白须教授借用商行的卸货场,带一群学生探讨深度的神学问答以及艰涩的逻辑理论。 只从书籍认识大学城的迦南一下皱眉,一下目放光采,好不匆忙。不禁为其微笑时,我感到有视线打在脸颊上而转头,看见今天也佩了剑的野丫头用「大哥哥还不是一样」的冷眼看我。 到了青瓢旅舍,许多少年正在露缇亚的目送下出外赚钱,或肩上吊着整捆学具,兴高采烈地要去上课。 「嗯,是你们啊。这位是?」 还不等我介绍,迦南已经上前伸出手。 「我是迦南·约罕耶姆。」 露缇亚愣了一下才握住那伸得很习惯的手。 「我是露缇亚。你是……寇尔的同事吗?」 从迦南的装扮与气质,一眼就能看出是与学校或圣职相关的人。 「我是在教廷的书库管理部为神服务。」 听了这般自我介绍,连露缇亚都傻了。 然后用眼神叫我别开恶质玩笑。 「我刚认识迦南先生时,也吓得不轻。」 「请见谅。从那以后,我好像变得很爱看人惊讶的样子。」 露缇亚看看纯真微笑的迦南,叹了口气。 「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男生的这种想法。」 迦南眨眨眼睛,缪里赞同地笑了。 随露缇亚来到青瓢旅舍四楼的武器库后,迦南和我一样先被书架所吸引。 「喔喔……这就是民间会用到的课本吗。」 「你来自传说中的书库,应该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怎么会呢。我们的书架的确是摆满了各种书籍,可是那里很暗,几乎每本书都只是在那里沉睡,没人开过,不晓得世上还有没有人听说过。所以能认识这样会与人接触,有人在读的书,就像在雪地里见到新绿,能给我世上仍有生机的感觉。」 这番煞有其事,令人措手不及的优美措词,使露缇亚一阵苦笑,缪里喃喃默念想记下来。 「所以呢?黎明枢机和教廷的人站在一起,就像沸油边摆了盆冰水一样,让人很紧张呢。」 (插图017) 要是不慎相混就不得了了。不只需要小心取用,还要问厨房的人为何这么做。 「这您放心。我们书库部的人因为职业关系,每字每句都力求正确,是教廷里的讨厌鬼。这样说您明白吗?」 诚实在神前是美德,在教会组织里却并非如此。 「原来如此,你是黎明枢机这边的喽。」 露缇亚带着苦笑稍抬下巴,要迦南继续。 教廷的人和黎明枢机一起出现,不会是来参观而已。 「寇尔先生把这座城根深柢固的授学结构问题都告诉我了。露缇亚小姐,您在这里和那种天理难容的恶习抗战了这么久,神一定很欣赏您的志节。」 面对如此慷慨的称赞,露缇亚也有点害羞。 「若不嫌弃,请务必让我们尽点棉薄之力。」 「你们?」 迦南充满自信地对露缇亚颔首。 「虽然我们不过是书库里弱小的书虫,在书本与学问的世界里却能以一挡百。等我们加入这里的教授公会以后,就能给予贫穷学生合理管道来和取得学位了。」 「……」 露缇亚应也多少料到他会有出人意表的方法。 可那似乎远远超过了她的想像。 「我还不清楚加入教授公会的详细过程,不过我们那里多得是学识上够资格的人。当然,我们不需要高昂的学费,授予学位也不必送礼。课本的部分,我们书库里多得是藏而不用的书,您大可放心。吃住方面,只要出了书库,哪里都是天堂。只要能以毕生钻研帮助真正有需要的人,他们说不定甚至愿意抛弃圣禄呢。」 面对滔滔不绝的迦南,露缇亚真的是错愕得连呼吸都忘了。 「您愿意吗?我们一定能成为露缇亚小姐的力量。」 在温菲尔王国邂逅迦南时,还觉得他的笑容有点刻意,现在却有真心相信未来一片光明的感觉。 我也了解露缇亚为何还不答应。迦南的解法也曾使我不敢置信。 「露缇亚小姐。」 听我一唤,露缇亚才赫然回神,往我看来。 「我知道我们这样很唐突,我也曾经怀疑是不是真的能用如此猛药来解决这个问题。」 她为解决问题辛苦了那么久,结果想都没想过的解法就这么掉在了她的面前。 好像有则童话是说饥饿的狼遇见了一只兔子愿意献身给它吃,露缇亚的表情就像那只狼一样,只能「嗯、喔……」地含糊点头。 「露缇亚小姐。」 我再次向困惑的狼呼唤她的名字。 「关于你联络过的那些赞同廉洁思想的学者,能给我们一份清单吗?我想说服他们在对抗教会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次不是要他们承担风险来到雅肯,而是和我们在势必到来的战斗上一起对抗教会。 「当然,我们会尽可能避免牵连到你。」 露缇亚的目的仅仅是研读教会法学,不是来对抗教会的。就当是为了其他学生的将来,必须避免让人认为青瓢旅舍是反动分子的秘密基地。 「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您。」 露缇亚都已经被眼前连续不断的美事弄得晕头转向,迦南还要补充: 「我也从寇尔先生那听说了自称南鹫帮那些人的卑劣行径,所以我打算向他们的父母报告其恶行恶状。他们之中多半也有高阶圣职人员或知名贵族的子嗣,送一封有教廷蜡封的信过去,应该很有效果。」 「……」 又是个用牛刀杀鸡的猛药。 想到那些父母接到教会总部,信仰的中心直接斥责其子嗣的信状,我就不禁同情起他们。 「露缇亚小姐。」 经我三度唤名,表情像是突逢暴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少女转了过来。 「我当初也是同样震惊。」 露缇亚似乎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微微地点了头。 ──────────────────────── 第五幕 露缇亚被突来的巨大转折弄得脑袋轰隆作响,学者清单又颇为纷杂,需要一点时间整理。 于是我们决定先回旅舍,这时一直保持安静的缪里说她要留下来谈救小鸡的事。 她已经被迫保持「等一下」的姿势太久,很难说她言之过早。再加上迦南的出现一口气解决了种种问题,她是想尽快拟定计画大显神威吧。 「不可以耍任性为难人家喔。」 一听我唠叨,她就臭着脸转一边去。不过我有一大堆大公会议和俗文圣经的事要跟迦南谈,这样刚好。要是我跟迦南谈得热烈,她却一句话也接不上,一样会不高兴。 再次强调不能为难露缇亚后,我们离开青瓢旅舍。高挂的太阳照得我睁不开眼,迦南的表情却比阳光还要灿烂。 「寇尔先生,今天也要感谢神赐给我们这么好的天气呢!」 面对那充满乐观的笑脸,让我有那么点庆幸他不是女性。 回到宿舍房间,和迦南谈了一阵子圣经,在给海兰的回信写下新想法和更好的译法时,歇市钟声已经敲响,火红的太阳等着坠地。 为了寄信,我们又去看鲁·罗瓦。他精神迷茫得像连睡两次回笼觉的缪里,附带很没面子的表情。 看他酒醒得差不多了,我将补充过的回信交出去。迦南似乎还没聊够,我便打算一起到饭桌上聊,可是缪里还不回来。 缪里没有贴心到会把时间让给我跟迦南长谈,不太可能到了房门又折回去。如果她还在露缇亚那扮军师,吃饭或许是个拉她走的好理由。 边想边跟迦南下楼时,正与来客对话的旅舍老板往我看来。 「您来得正好,有人要传话给您。」 「给我?」 传话的像是个小鸡,他紧张地跑过来,说出的熟悉名字又使我吃了一惊。 「缪里和露缇亚小姐传话给我?」 有必要这样吗?我不禁望向迦南。 「说、说是有计画要谈,请您到废弃礼拜堂去。」 这让我有大致了解情况了。 八成是救小鸡的事让她聊到连自己来一趟都懒吧。也搞不好是吵着要今晚就行动,露缇亚找我搬救兵。 再往迦南一看,这次他点了头。 「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小鸡这才放松表情,慌忙跑回黄昏的街。 「真是的……这性急的野丫头真让人伤脑筋。」 听我叹息,迦南替缪里说话似的微笑。 「说不定是那些被囚禁的孩子让她想到您被抓走时的事了。」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但我想有一半是小鸡刺激到她狼的本能。她原本就是爱死打猎的人。 「我是不希望她去做危险的事啦。」 迦南对泄气的我投以安慰的微笑,转向护卫。 「能请您保护鲁·罗瓦先生吗?今晚城里可能会特别乱。」 寡言的护卫望向天花板另一边的鲁·罗瓦,无奈地耸耸肩。要是状况好,把这书商丢在战场中间都能气定神闲地活下来,但现在酒才刚醒,让人不太放心。 我想迦南请护卫保护鲁·罗瓦,或许是出于别的理由。迦南在我们面前愈来愈率真,可以看出不少与缪里相似之处。这样的一个男孩子,说不定也不希望护卫成天黏着。 我们就这么聊着学识性话题,比路边学生更像学生,踏上今晚也恐将满是烂醉学生的街,前往露缇亚的秘密基地──废弃礼拜堂。可是── 「奇怪?」 穿过阴暗许多的小巷,我们来到废弃礼拜堂前,门却是锁着的。 露缇亚已将钥匙交给我,所以不成问题,但她自己还没到倒是很奇怪。会是计画订得太投入,还在青瓢旅舍跑来跑去吗。 想着今晚要训训缪里,我开门进去。 「是古式的礼拜堂呢。」 迦南站到曾有祭坛的位置,凝视墙上因过去装置教会徽记而留下的晒痕。 「这里以前是这个教区的小教堂,已经荒废很久了。」 「让我想起教廷的书库,有种书的味道。」 迦南怀念地深呼吸的样子,使我有些惊讶。 「不愧是在书库工作的人……其实这里藏了一些书。」 「咦?」 迦南眨眨眼,犹豫片刻后望向我。视线略为抬高,好像催我快说的样子像极了比较乖的缪里,让我不禁苦笑。 「您看得出来这里地板底下有洞吗?」 我抱着以后恐怕不能骂缪里溜进粮仓偷吃蜂蜜的心情,和迦南一起挪开地板。虽然那些书被鲁·罗瓦评为没有商业价值,迦南却不在乎这种事,一看到书就坐在地板上翻起来。 日渐西斜,礼拜堂已是阴暗得很,好歹等我点个蜡烛吧。 我苦笑着找到摆在角落的蜡烛,却发现没点火工具。而且那都是便宜的兽脂蜡烛,若不开窗通风,有独特臭味的黑烟恐怕会沾到书上。 于是想至少开窗引入月光时,我发现外面有动静而停下手。 「缪里?」 不是她。巷子里出现轮廓陌生的身影,一个、两个…… 我离开微开的窗边,蹑手蹑脚回到迦南旁。 将鲁·罗瓦认为几乎没价值的书一本本搬出来翻的他,像是找到有意思的章节,表情雀跃地要对我说话。 我赶紧伸指按住他的嘴,扫视废弃礼拜堂。 这里不大,房间也只有一个。这类建筑天井都很高,天窗不在构得到的距离。夕阳几乎沉没,巷里一片漆黑,我又不是狼。 我先搁下没制止迦南留下护卫的懊悔,拼命镇静要脱缰的心跳,用力地想。 「寇尔先生?」 我对不解的迦南点点头,往旁一指。 「给我束手就擒!」 一群人踹开门涌了进来。 「有人通报这里有异端!奉神之名──」 入侵者的宣告被吞回去似的断了。 「……人呢?」 礼拜堂年久失修,每在软化的地板踏一步就嘎吱作响。 有三人──不,四人吧。有硬物碰撞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表示有人持枪。 像是教会或城里的卫兵,可是声音很年轻。 他们的影子,随蜡烛的红光剧烈晃荡。 「没人……吗?」 「门不是没锁吗?从里面窗口跑了?」 「不,应该没人跳窗出去。」 如此对话后,像是队长的人蹬了一脚。 我按住迦南不让他叫出声,静静地等。 「可恶,被骗了吗?」 「别急,先到附近路上看看再说。不管从哪里跑掉,天已经黑了,跑不远才对。」 入侵者快步离开礼拜堂,脚步声逐渐远去。 完全听不见以后,我又整整数到三百。缪里每晚都在写的骑士故事里,有这样的场面。 「……好像没事了。」 我对迦南这么说,慢慢推开地板。 侧卧地下储藏空间的我们坐起来,确定自己和堆在礼拜堂角落的书都没事后才松口气。原本还担心被他们泄恨踢坏了怎么办,所幸学问之都不至于发生这种事的样子。 我唏嘘地爬出藏书的地洞,而迦南依然傻在里头不动。 「迦南先生。」 被我一唤,恍神的他才用力紧闭眨都没眨的眼,眯着看来。 「我连向神祈祷都忘了……」 若是几个月前,就换我缩在洞里,被缪里不耐地拉出来了。 我出手拉起他,帮他拍拍尘土。 「习惯就好。」 有过用同样方式躲避房间大火的经验,让我很快就能继续行动。 迦南脸上是惊魂未定又尊敬的奇异表情。 「话说回来,他们要抓的是异端是吧。」 看不见他们的面貌,只知道他们是接到通报而来的。 「……是您身分曝光了吗?」 我也是先往这想。假如雅肯的教会腐败,黎明枢机无非是个不速之客,抓到了就是大功一件。 但以此而论,人手似乎有点少,感觉不像正式捉拿。声音年轻也颇令人在意。 「无论如何,我们的旅舍和青瓢旅舍恐怕都被人监视了,先到城外避一避吧。」 「那、那缪里小姐她们怎么办?」 要是缪里都被抓,我怎么挣扎也跑不掉。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因宿醉而虚弱的鲁·罗瓦有那位干练的护卫保护,不必担心。 「把书留在哪里的话,她们应该会知道我们是怎么躲过去的。」 再循味道找过来就能会合了。 要是真有需要,夏珑的鸟同伴多半就躲在某个地方偷偷看着我们,请它传话就行。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他们说不定还会回来。」 我就这么和脸色在黑暗中也看得出发青的迦南离开礼拜堂。 在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我左手抓着迦南的手,右手拨开黑暗般前进。 迦南紧张到连连打嗝,脚步蹒跚,抓得我手都痛了。我又想起海兰说迦南在我面前总是比较拘谨。 现在我则是相反,像「责任感会使人成长」这句话一样,因迦南的存在而得以保持冷静。同样地,我能够轻易想像前方黑暗中有个朦胧的小骑士大步向前,才能不去胡思乱想。 为了不让想像中的缪里笑我,我稳稳踏实地面穿过巷弄,并不停思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自称替缪里和露缇亚传话的小鸡肯定是其他人派来的。原本猜想教会组织发现我是黎明枢机了,可是以捉拿企图揭露教会腐败的党众来说,规模似乎不够大。 想到这里时,我们来到巷子里的井边小广场,白天会有妇女打水、老人晒太阳的地方。 这里比较开阔,说不定会有人监视,我便从隐蔽处探头查看,然后想到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南鹫帮在搞鬼呢? 或许是露缇亚那里有内贼密报我们想破坏南鹫帮的既得利益。于是南鹫帮要栽赃我们为异端,让我们待不下去。 这样就能解释他们为何只带那点人来抓人,也没有包围礼拜堂防止我们跳窗,还像是作梦也想不到我们就躲在地板下等种种缺乏经验的样子了。 那么,说不定缪里她们还不晓得这桩阴谋,仍在青瓢旅舍开作战会议。是不是该过去看看情况呢?让她们知道这件事以后,应该能轻易翻转战局。 在隐蔽处想着想着,迦南忽然碰碰我的肩,用惶恐的眼神问我在等什么。我用微笑安抚他,伸长脖子看看广场后打手势要他继续走。幸好今天没月亮,没人在路上闲晃。 正在想青瓢旅舍在哪个方向时,背后冷不防的脚步声让我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以为是追兵的我抓起迦南的手就想走,不过忽然发现脚步声只有一组,而且有点熟悉,接着对方还出声了。 「大哥哥!」 是缪里。循气味找来的吧。 「缪里。」 我呼唤的同时,那银色的瘦小人影扑进我怀里。 「没想到你们自己也跑得掉。」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这么说。 我不禁查看她耳朵尾巴有没有跑出来。在迦南面前被她抱,感觉有点害羞。 「我旅行这么久也不是白混的。」 想回抱缪里时,发现左手仍抓着迦南的手。 缪里也奇怪哥哥怎么这么久还不抱人,抬头却见到我抓着迦南的手,皱起了眉。 「好了,露缇亚小姐怎么样了?你们那边也有被人袭击吗?」 她经我一问才回神。 「这个,是没有……喔不,现在不晓得。」 并放开我,整理想说的话。 「回旅舍以后,老板说我们传话给你。」 聪明的缪里一听就知道有人搞鬼。 「旅舍有被人监视的感觉吗?」 缪里摇了摇头。 人手很不够,不像是大规模行动。 「这样的话,我们就去青瓢旅舍跟露缇亚小姐说明情况吧。这肯定是南鹫帮的诡计不会错。很遗憾……露缇亚的同伴里面有内贼。」 缪里睁大了眼。 「解救小鸡的计画也都败露了吧。」 虽然在露缇亚的指挥下,他们可能没那么容易被埋伏打垮,但小鸡应该都会移走,只有扑空的份。 「露……露缇亚那里有内贼……」 我摸摸试图帮她说话的缪里的头,告诉她不用多说什么。我知道她明白露缇亚是多么看重同伴,多么照顾他们。 「鲁·罗瓦先生他们还在旅舍吗?」 我无法预测南方学生会闹到什么程度,难以判断留在旅舍还是换个地方比较安全,不过我还是比较想先会合再说。有熟识的护卫在身边,完全失去白天那份乐观的迦南也能安心一点。 可是缪里似乎在努力想些什么,没有回答我。 「缪里?」 「咦?啊……啊,嗯。」 与过去遭遇的危机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然而缪里却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点魂不守舍。但很快就恢复正常,说道: 「我有跟他们说,最好在事情变麻烦以前换个地方。既然有迦南小弟的护卫在,鲁·罗瓦叔叔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点头时,左手动了一下。紧张得发慌的迦南现在眼神变得有力了些。 「既、既然这样,到事先约好的紧急会合地点就能找到他们了吧。到城西的大路上就看得见了。」 准备得这么周到,或许是因为跟异端审讯官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的缘故。往缪里看,只见她脑袋里的天平摆了摆,叮铃一声后开口: 「那就先把你们带去找迦南小弟的护卫跟鲁·罗瓦叔叔好了?」 「先通知露缇亚小姐不好吗?」 缪里对我耸个肩。 「露缇亚有把城里的野狗招来当手下啦。」 然后丑丑地眨起一只眼睛。是指知道小鸡假传留言时,她已经叫野狗去通知了吧。 我再次俯瞰目前拼凑的状况,认为没有遗漏。 「那好吧,麻烦带路。」 「包在我身上。」 在这种场面比谁都兴奋的缪里实在可靠。 若是只有点恶胆的学生追上来,也算不了什么。 「迦南先生,我们再多享受一点冒险吧。」 我不知道我笑得自不自然,只知道迦南也努力对我笑。我握紧左手,希望他能安心。 「有我在就不用怕了啦!」 缪里立刻抗议,看看我和迦南的手,抢下摊贩最后一个商品般用胜过迦南的力道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在学生可以闹一整晚的雅肯里,仍有许多鸦雀无声的小路。缪里小心选择这些路,带领两头完全迷失方向的羊前进。 不晓得是自力躲过抓捕所产生的自信,还是已经有过多次经验,抑或是身边有可靠的骑士,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害怕。 多半是以上皆是吧。随着体会到紧张所带来的从容,我也开始明白缪里为何这么喜欢这种事。这种紧张和亢奋,是留在纽希拉所尝不到的。 我们追随缪里的引导,走过黑漆漆的小巷。来到宽广田野时的解放感,也是畅快无比。 这让我不敢嘲笑缪里为想去沙漠地区而吵了。这样就能让人如此感动,面对地平线另一边陌生土地的景象,肯定只会是加倍感动。 「好,到了。」 缪里若无其事地这么说,我终于能挺直略驼的背脊。这条通往城西大路,白天满是旅人、近郊农夫与学生的路上,有两道人影。 两人的轮廓都很有特征,不用说,即是迦南的护卫和鲁·罗瓦。 「都没事吗?」 护卫跑过来,要举起迦南似的抓住双肩,到处看他有没有受伤。而迦南又跟缪里一样,被担心的护卫弄得很不自在,颇为滑稽。 「寇尔先生,您也是轻车熟路了呢。」 鲁·罗瓦捧腹大笑。 「我也不想习惯这种事。大家没事就好。」 「我们什么事也没遇到。从只有两位遭遇不测看来,八成是南方学生搞的鬼。」 鲁·罗瓦也做出相同结论,状况也是晚间散步的感觉。他都是这样游刃有余地躲过异端审讯官抓捕的吧。 「今晚要在哪过夜呢?如果是南方学生做的,目的就只是赶我们出城。在城门外随便找个酒馆或旅舍就行了吧。」 「这个嘛……」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太放心恐怕又要尝到苦头。 先正确了解状况比较好吧。 这么想着寻找缪里时,我发现她独自站在一边。 「?」 会是在警戒周边吗。可是神情有些落寞。 而且她的站姿像是少了些什么。 不晓得是怎么了,或许是因为担心露缇亚而心神不宁。因为现在能确定,为维护群体而劳心劳力的露缇亚身边出现了内贼。 这事实一定让温柔的缪里很痛心吧。 「缪里。」 彷佛能看见她藏起的狼耳因这一喊而竖起来。 「我们现在应该没事了,你去看看露缇亚小姐吧。」 如果她正为了解救小鸡而忙得不可开交,野狗传话出了错也不奇怪。 「还是要我去?」 补这一句,是因为那等于是让她告诉露缇亚她们之中有内贼,心里恐怕不好受,由我扮演这角色或许更好。 可是缪里摇了头,轻轻深呼吸后说: 「我去就好了,你去只会迷路被人抓吧。」 尽管还能挖苦人,语气仍然无力。 虽想干脆就别让她去了,不过缪里是个骄傲的狼。 爱不只是一味保护而已。 「即使我们不在城里,一样能解决露缇亚小姐的问题。请告诉她,我们离开后也绝对不会忘了她。」 纵然有内贼潜入身边,我们仍能提供助力。我相信露缇亚这狼族子女和缪里一样,没那么容易打垮。 结果原本闷闷不乐的缪里忽然讶异地睁大眼睛往我看。 说不定是以为我会像迦南的护卫那样,又拿出过度保护的态度。 用「我相信你」的笑容点头之后,缪里也放心地微笑了。 缪里是在担心我们会因为与教会的抗战来到大公会议这最大关头而离开之后,会忘了远在大学城奋战的狼吧,但我不会。 为了让缪里安心,我再开点玩笑。 「所以说,不可以因为嫌麻烦就乱咬南方学生喔。」 缪里用泛红的眼眸注视我,浅浅苦笑。 「嗯,我知道。」 然后扭腰转身,奔向夜城。 虽然还是有那么点无力,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目送缪里离去后,有人拍我的肩。 「寇尔先生,不可以气馁喔。」 鲁·罗瓦也来关心我。 「毕竟露缇亚小姐想对付的是根深柢固的问题。」 既得利益、榨取弱者、恶用制度、自私自利。 这些问题不是只限于雅肯,现今的教会同样也是陈垢难清。 「来,我们走吧。夜还会再冷下去呢。」 随鲁·罗瓦拍肩回头,还见到迦南跟护卫都担心地看着我。其实真正该担心的是又回到满城敌人之中的缪里,还有对抗他们的露缇亚,怎能让他们担心我呢。 看来我不太有希望成为身经百战,沉着冷静的圣职人员。 但我现在也不会想追求那种名誉,当众人各自背起行李时,我再度望向缪里离去的方向。 虽想跟去,可跟去了又帮不上半点忙,况且我不是为了让缪里成长才托她去的吗。 我一面对自己这么说,一面甩开担忧转向前,伸手拿取鲁·罗瓦替我和缪里从旅舍拿来的行李时,我注意到一件怪事。 喔不,那都是缪里的东西,其实一点也不怪,但就是不对劲。 「这怎么会……在这里……?」 前不久的记忆忽而苏醒。缪里在稍远处注视雅肯,那略显落寞的身影。 觉得她缺了些什么,绝不是因为表情。她身上真的没有该有的东西。 「寇尔先生?」 背起行囊的迦南向我问。 这次我没有余裕对他微笑,翻开缪里的侧背袋。 头一个见到的是她天天都在写的骑士故事。然后是装有海兰给她的羽毛笔等文具的皮囊,再下面是变装用的服装、同样来自海兰的小糖果袋等,装满了幻想与现实冒险搅成一团,一如她脑袋的东西。 见到彷佛刻意藏在最底下的东西时,满头的疑惑使我头皮冒汗。 缪里做这样的事,一定有其原因。 我忍住令人作呕的坏预感,拼命思考这在述说些什么。 然后我忽然想起缪里先前也做过类似的事。 就是神秘人捎来大公会议的消息,和缪里讨论是不是该来雅肯的那晚。傻哥哥因孩提时代在雅肯吃足苦头,不想重游旧地,却在缪里的劝说下终于鼓起勇气之后的事。 缪里为前往大学城这段新的冒险满心雀跃,孩子气地钻到哥哥的被窝里,还用力搂搂抱抱,要把之前忍住的份讨回来似的。 当时缪里还做了什么? 不就是在钻进被窝前,将倚在墙边的剑翻成反面吗。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因为她不想让狼徽见到不符骑士风范的事。 「这么说来……?」 长剑留在行李堆里,狼徽腰带也收在布袋最底下。要去拯救被假留言骗走而再度陷入险境的哥哥,缪里却一样也不带,自己跑来礼拜堂找我们。 我只看得见这世界一半的一半。 因为蠢哥哥不懂女人,又对人的恶意不敏感。 只要妹妹有事想瞒哥哥,只要悄悄放在那个范围里,哥哥就不会发现了。 回想缪里奔向露缇亚时,宛如一幅幅的画浮现眼前。每一举手投足,都多了新的隐意。 「迦南、先生。」 听我一唤,疑惑的迦南不禁挺直背脊。 「缪里追上我们的时候,她是从背后来的嘛?」 「呃……这……」 他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吧。 尽管不解,迦南仍点了头。 「应该是这样没错。因为我突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吓了一大跳。」 突然有脚步声。 对方是狼,应能悄无声息地接近,直到她的气扑在你后颈上。或许那能说是避免吓到我们,但还是不对劲。 缪里什么时候有这种沉着和体贴了? 她可是会怕哥哥又被绑架,就一脸认真地给我系绳子的人。 如果知道我被假留言骗出去,又在废弃礼拜堂躲过一劫,不会只是系绳子而已。 肯定会在确定我们安全以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跑掉,满眼怒火地追查袭击我们的人。 「鲁·罗瓦先生。」 身经百战的书商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缪里回到旅舍,发现小鸡传的话有问题时,她是什么样子?」 鲁·罗瓦眨眨眼睛,「嗯……」地手扶下腭。 「有种经历过不少风浪的感觉,下了几个明确的指示以后就跑出旅舍了。可能是之前表现得太慌,让她学到教训了吧。」 反应镇定的缪里还把有狼徽的剑留在房间里,腰带更是细心地塞进布袋最底下。 至少我能肯定地说,她不是这样的人。绝对有问题。 缪里就只是「不想让狼徽看见」而已。 不想让狼徽看见什么呢?配合缪里在小广场边追上我们时的样子,答案自然就揭晓了。 缪里事先就知道抓捕的事。不仅如此,她还知道本来就不危险。也就是那场假留言和抓捕,其实缪里也有涉入,不然说不通。 不懂的,是动机。 头一个猜的是想营造冒险气氛。这少女曾因为自己和诺德斯通闹得不够大而拿起羽毛笔自编故事,而且前阵子哥哥还硬生生被敌人抓走,会是想重来一遍吗?不是在纸上,要在现实里。 所以才会躲在废弃礼拜堂附近,要在哥哥被敌人抓走时来场帅气营救。 这样是不是就能轻易解释袭击者人力薄弱,和他们在礼拜堂说的话等怪异之处呢? ──被骗了吗? 和缪里合作的南鹫帮成员,也知道那只是为了吓唬露缇亚的帮手而演的一场闹剧吧。为了替每晚酒会添点话题,就来陪这个小女孩玩她的骑士游戏了。 道理通顺得教人害怕。但就另一种角度来看,这想法却也可笑得可以。 因为我怎么也想不通缪里这么做的理由。 这么一来,她自己不就成了叛徒吗。 她对露缇亚的境遇感同身受,憎恨南鹫帮的傲慢,气得想咬他们屁股等情绪,应该都是千真万确。 很难想像这样的缪里自导自演一出会离开雅肯的戏,半途抛下露缇亚的问题。她会只是想营造危机的感觉吗? 例如南鹫帮用假留言这种肮脏手段绑人,她就有名义用狼的力量狠狠还以颜色了。 苦无动用利爪尖牙的机会,让缪里很不是滋味。一旦有了名分,就能咬傲慢的南鹫帮的屁股了。 以这个爱动歪脑筋的野丫头而言,是比较可能这样想。 但这种解释有个但书。 耍诡计来制造变狼的理由,等于是刻意践踏露缇亚想在人世生活的决心。缪里暴怒时,也会在知道自己要做坏事的情况下露出獠牙,这次却始终保持冷静,没这种感觉。 不,那不是冷静,恐怕是知道自己在做无颜面对狼徽的事,心里惭愧。 因此,缪里更不可能会去做践踏露缇亚决心的事。要跨过这道墙,得先有堪称发狂的激情。 她为何要做出违背骑士精神,甚至不敢给剑与腰带上的狼徽看见的事呢? 而且还有件事,我怎么也无法相信。 她虽然调皮任性又粗鲁,但好歹是个分得清是非善恶的人。 「……所以不是缪里的主意?」 这低语将一切都串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 我不禁大叫,吓得迦南跳了起来。 「鲁·罗瓦先生,有件关于露缇亚小姐的事想请教您。」 「请说请说。」 这位书商像是早已惯于应付容易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怪客,有点等好戏看的样子。 「您知道她在这里抗战几年了吗?」 迦南愣住,而天天在城里探消息的书商则讲古似的说: 「听说已经很久了。从开始跟南鹫帮杠上开始算,也有四、五年了……」 我将「果然」二字吞回去。 「这里人口流动很快,实际上多少年也没人清楚。有人说她在那之前就在雅肯待很久了,也有人说她曾被某个与众不同的领主收养,所以原本是孤儿之类吧。父母将子女送来大学城以便未来任职,子女也为了报恩努力学习,却在城里受尽磨难的事,其实很常见。我想她就是因此厌恶富裕学生,才会跟他们杠上吧。就算抛下学业也在所不惜。」 鲁·罗瓦的眼神,与我和缪里看露缇亚的眼神不同,距离更远更冷静。 「所以我才说必须适可而止。因为这座城的问题根深柢固,就连露缇亚女士对抗了那么久也无法解决。」 会觉得鲁·罗瓦的判断冰冷,不是因为他的想法太冷酷,而是我们的认知有差距。 鲁·罗瓦知道露缇亚投身于这场胜算稀薄的战斗已经很多年了。不,更进一步地说,这位世故的书商或许从很早以前,就察觉了我至今都没想过的,露缇亚的隐情。 「再请问一下。」 「尽管说。」 「我听说露缇亚小姐念教会法学,是为了争取某位领主的继承权,对抗想窃占其领地的人。」 露缇亚当时说得很顺,不像是在这方面有所隐瞒。当然,鲁·罗瓦也知道这件事,慢条斯理地点了头。 「这位领主是谁呢?」 迦南的表情似乎是不懂我为何这么问。 鲁·罗瓦搔搔他花白的平头说: 「原来您还不知道啊。」 可是我猜中了。 「据说这位领主已经过世很多年,领地早就落到别人手上了。因此露缇亚女士──啊,寇尔先生!」 听到这里就够了。我拔腿就跑,要到缪里那去。 重点在于露缇亚为何不惜放弃学业也要为贫穷学生而战。 露缇亚说她在森林里遇见一位特别的领主,知道了在火炉前让人梳头的生活,明白了孤独的意义。 她用了好几次「群」这个字。为了群,誓言就算再怎么不甘,也要掩藏爪牙装成人类。 因此,当她听说我们要快刀斩断贫穷学生的困难而睁大眼睛,并不是在惊叹这黎明枢机的能耐。 单纯是对懵懂无知的我们一来就要拆掉她用来逃避现实的墙,感到反弹而已。 要是黎明枢机没出现,这座城的问题永远不会解决。 可是这个问题,却在雅肯给无家可归的狼制造了一个归宿。 「也就是说,我……」 并不是什么救世主。 完全是不速之客。 缪里则是在某个时间点察觉了露缇亚的心事,选择帮助她。 也因此得以预料到很多事。 「莫名其妙嘛!」 我自己也不晓得这是在骂谁。 即使夜深已久,城中心一带仍有许多青少年搭肩唱歌结伙作乐,再加上为他们摆摊的小贩和吟游诗人,愈夜愈喧腾。不过还是有些少年利用这些灯火,在角落读书写字。 所谓大学城的空间,充满了这样的景象。一个大人与小孩的世界混杂难分,与世隔绝般的奇异之城。 他们能在这里度过不属于孩童或成人的时光,在一时的恶梦里恍惚度日。 在雅肯如此的大街上,我找到了一道垂头丧气的身影。 不会错,是缪里。 「缪──」 一出声,我就后悔自己的粗心。 狼女立刻在杂沓中感到我的存在,猛然向我回头。 惊愕的表情只停留一瞬之间。这种事我们在纽希拉重复了无数遍,她马上就明白我的来意。 那野丫头正蜷着尾巴,懊恼于自己恶作剧的结果。 而且她现在没佩戴骑士之证,没凭据训她死到临头还想跑。 见到狼脱兔般逃跑,我立刻喊人。 「等一下──别跑!」 缪里头也不回地冲进小巷,我也追了过去,但不见人影。 刚这么想,她的背影就像游过浓浓黑暗般,忽然出现在巷子另一边的稍亮处。 「啊啊,够了喔!」 我凝视黑暗,翻越木箱,跳过堆积的砖块,钻过某户人家没修完的斜倚门板底下,不停追逐缪里。 我们脚程差距太大,一下子就跟丢了,不过我很了解缪里。这野丫头在逃跑时,一定是一右一左交互拐弯。 于是我仔细查看每个巷口,一右一左小心拐弯。 在肺里开始渗出血味时,我遇上了死巷。 但缪里不在那里。 若对方是山上的熊,我还会担心它小心踩着自己的脚印,躲在草丛里等着从背后偷袭猎人。可是我还没见过缪里恶作剧败露而逃跑时,能从容到做这种算计。 于是我调整呼吸,擦去额上汗水等待眼睛习惯黑暗,果真在巷底的木箱边发现一撮白白的尾尖。 从这令人傻眼,好气又好笑的画面,可以看出认真逃跑的她还是希望被我发现。 「缪里。」 或许是因为跑得太累,以及她显然为自己的计画后悔,我语气比想像中还要柔和。 「那场抓捕,是你计画的吧?」 尾尖一弹,缩进木箱后头。 「剑和腰带都没带,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在做坏事吧?」 缪里没说话。 我叹口气向前走到木箱后,盯着那已经在纽希拉看腻,缩成一小团的小狼。 「受不了……」 这种闷气究竟叹了多少次,连神也懒得数了。 「如果这是你为了自己寻开心,我已经准备把你绑住尾巴吊起来了。」 尾巴上的银毛全竖起来,藏到身前去。 「再怎么不顾后果,你也不是会践踏露缇亚小姐心意的人。也就是说,这场抓捕其实她也知道,然后从这里就能明白她的动机了。毕竟她所敬爱的领主夫妇,都已经蒙主宠召了。」 缪里没有反驳,蜷缩的背上也没有锐气。 表示我推理正确。 我调整着跑乱的呼吸并深吸一口气,加以思索。 「不懂的,是你做这种坏事的动机。」 问题就在这里。 无论是露缇亚主动向她求助,还是缪里在某个时间点发觉露缇亚的心思,缪里都能直接把事情告诉我吧?倘若露缇亚想永远沉浸在梦里,根本没必要故意隐瞒,还做出找人抓捕我这种违反骑士精神的事。傻哥哥耳根子这么软,多得是说服的空间。把事情解释清楚,让哥哥不要傻傻只想解决问题,应该是最确实稳当才对。 可是缪里没这么做,搞出礼拜堂的抓捕事件,而且露缇亚恐怕也有份。 所以借推理追循尾巴的影子到最后,还差临门一脚。答案淹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而这种时候依然一股脑儿往前冲,多半只会摔进窟窿动弹不得。 想看清正确的路,需要先掌握一切。 「缪里。」 我低头看着蹲在黑暗里的缪里,说道: 「你自己说,你不是──」 骑士吗? 或许缪里是觉得,被我说出来的话会再也不敢自称骑士吧。 塌平的狼耳忽然一抖,畏缩的狼声打断了我。 「……露缇亚的,信。」 「咦?」 「我是从露缇亚的信,发现的。」 露缇亚什么时候写信给我们了?……想到这里,我才发现那是指与她有联络的教授的回信。 「金毛的信有旅行过的味道,露缇亚的却没有。所以我发现她说她跟远方的大人物有往来,是骗人的。」 缪里大概是在对话中恢复镇定,也鼓起勇气面对了。不过罪恶感仍在,即使坐直了也是看着旁边。 「我不懂的是,为什么露缇亚要骗我们。她藏起爪子牙齿,为大家奋斗、忍耐了那么久,为什么还要这样。」 想解开这谜题,得从那对领主夫妇开始。鲁·罗瓦能查到那么多,多半是因为他对露缇亚没有多余想法,我们却因为她是狼而从不怀疑。 不是该怀疑她说谎,而是有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露缇亚没有说谎,只是巧妙地掩盖了自己的足迹。 「可是,其实我更早以前就发现她怪怪的了,一定有事瞒着我们。」 「怪怪的?」 这问题使缪里为哥哥的迟钝叹息。 「你们把问题解决了,她却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样子。」 「……」 傻哥哥以为她单纯是因为我们一口气解决掉种种难题而傻住,而缪里在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了。 「然后因为那封信,很多事一下子从脑袋里冒出来。」 并发现露缇亚其实并不希望解决这座城的问题。 「……我跟迦南先生离开的时候,你们已经串通好了吧。」 当时缪里说她要留下来谈救小鸡的事,是有些不自然,不过缪里本来就很热衷于救小鸡的事,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一片好心的羊群找到解决城里问题的猛药,她们已经没时间误导了。 露缇亚和缪里只能用克难方式执行作战计画。 「没错。露缇亚不想解决问题,因为她无家可归了。只要在这里一直对抗问题,时间就会停止。」 露缇亚来到雅肯时,领主夫人是生是死犹未可知。 但修习教会法学需要花很多时间,她绝对来不及打赢领地之战,报答恩情。 如今再修学位也没有意义,可是就此放弃学位也无非是糟蹋夫人一片心意。 所以她也像害怕一睡天明,拼命想用酒留住夜晚的少年,用自己的手把巨大的问题堆在眼前。 「我多少了解你为何会有共鸣,不过……」 若想保护露缇亚,跟我把事情说清楚,放弃解决这里的事,直接到下一个城镇去就行了吧。我实在不懂刻意演这场抓捕戏,还要承受违背骑士精神的罪恶感来替露缇亚掩饰的道理在哪里。 缪里终于肯看我了。知道自己不对,却又无法不那么做的为难,变成眼泪流出来。 「因为,大哥哥,人很好。」 表情和话的内容对不起来。 「所以,没有解决露缇亚的问题就走,以后也一定会用各种方法继续帮她解决吧?我……就是希望你这样……」 「咦……?」 我听得一团乱,但觉得神也怪罪不了她。 缪里在说什么,我还是听不懂。 露缇亚和缪里合谋,不就是要我无法解决露缇亚的问题吗? 可是缪里却说希望我继续帮她解决。 就像一则古老的逻辑问题──衔尾蛇会不会吃饱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缪里不耐地摇起头。 「就是那个意思啊。大哥哥人很好,离开这里以后也会一直关心露缇亚,做这做那想帮她解决问题。不是吗?」 一点也没错。礼拜堂事件后,和鲁·罗瓦几个会合,缪里正要返回城中时,为了让她安心,我就是请她如此转告露缇亚。 「所以你跟我想的一样,请我跟露缇亚那样说的时候,我尾巴差点就要跑出来了。」 我想起当时她不安的神情,以及我说不会抛弃露缇亚时那张如释重负的脸。 我眼中的世界,轮廓逐渐模糊。 「可是,你们不在这里以后,城里的坏男生想一直踩在露缇亚头上,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所以……」 从缪里看我的眼神,迟钝的我才终于发觉。 原来缪里也和露缇亚一样。 「只要能一直帮露缇亚处理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就能一直旅行下去了吧?」 看到珍珠般的泪水从缪里的眼眶零落,我却不禁想,承自母亲的红眼珠不曾这么红,眼泪却依然透明。 (插图019) 「如果事情真的是迦南小弟说的那样,等那个大公会议结束,我们的旅行也就结束了。发现露缇亚在做什么,知道原来还能那样以后,那就像抓住了我的心脏一样。」 她们不单都是狼而已。 缪里是因为能打从心底了解露缇亚的感受,才能成为她的同伴。 「可是,这样就等于……欺骗你,还发现以后也要不停妨碍下去……」 缪里右手揪住衣摆,左手擦着扑簌簌的眼泪。 「可是,这样能帮到,露缇亚……我们的旅程,也能继续下去……所以我就……」 所以她就卸下了有骑士徽记的剑,将腰带收到行囊最底下,即使计画顺利得逞也闷闷不乐地走在雅肯喧嚣的夜街上。 头脑聪明,总是面面俱到又懂得往远处想的她,竟落得这副德性。 我俯视着坦白罪状而抽泣不已的缪里,想起她体型只有现在这毛茸茸尾巴那么大的事。 当时她经常动作大一点,就被跟身体差不多大的尾巴拖着跑。即使后来长大不少,也还是很容易受到尾巴拉扯。理性有是有,但没强到无时无刻都能克制住耳朵尾巴。 而且缪里招的供合理得教人发噱。没有任何听不懂的地方,只能说非常符合缪里的行为方式。 一点恶意也没有,甚至让人有些失望。 所以我怎么也止不住叹息,并不是因为缪里想骗我。 而是想把这颗小小的黑雪球从山上滚下来的偏见。 「拜托喔,缪里。」 缪里全身一怔,停止哭泣。 她窥视我的样子是打从心底害怕,看了很不舍,但我仍努力维持生气的脸说: 「大公会议的事,我不是解释过了吗?」 因害怕而暂歇的泪水当然不会就此止息,很快又流个不停。 为了不流于同情,我挺住肚子继续说: 「照迦南先生的说法,教会是被逼急了才决定召开大公会议。所以只要我们准备得够充足,想逼教会接受我们的要求,并非不可能。也就是说,这有可能让王国和教会的冲突就此落幕。」 亦即表示,带领我走出纽希拉的梦想终于得以实现。 「不过整件事不会那么简单。印制大量圣经广布于世,使舆论倒向我们这边,就是事先要做的准备之一。光是这样,我们就要大老远跑来这个城镇到处奔走了,未来一定有很多困难等着我们去克服。这我不是都说过了吗?」 对缪里解释时,她一直在吵说她就是要去沙漠地区,不管那么多。沙漠地区在我听来就只是沙漠地区,可是对缪里而言,那问题有更多意思。 不去沙漠了吗?不去沙漠那样,身边都没人去过,只存在于书本里的地方了吗?新大陆这个遥遥无期的梦,已经不需要了吗?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旅程,变成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旅程了吗? 我应该也有发觉缪里是这么想的才对。 可是没想过那会是急需解决的大事。我是不至于认为没必要陪缪里痴人说梦,但歧异显然是发生在这一刻。 所以那当时,缪里是愈听愈火大吧。 尽管眼泪还在流,她仍抬头起来看了我。充满不平的眼睛诉说她也有她的主张。 我也注视回去,洗耳恭听。 听她宁可违背骑士精神也要和露缇亚联手延续旅程的理由,究竟多有道理。 「大哥哥……」 缪里的狼耳随开口而摆动,尾毛倒竖。接着拱腿而立,尖尖的犬齿在湿濡的唇下发光,使我不禁瞥向脖子上赫萝给她的麦囊。 「大哥哥打倒教会以后……」 「以后怎样?」 我是想维持兄长的威严来问话。 「不就要去金毛那里工作了吗?」 「……」 如果她是想出我意料,效果的确很可观。 「咦?你、你说海兰殿下?」 我连维持怒目都忘了,傻呼呼地反问。 但我这样的反应反而惹得缪里不高兴,龇牙低吼起来。 这样子挺吓人,提到海兰又过于唐突。难道她其实是嫉妒海兰,可是这也未免太奇怪了。最近对海兰态度明明软化很多,很难想像那种事会触怒她。 那么,为海兰工作的事会是解答的关键吗? 有此想法后,我终于从记忆里翻出一件事。 「你该不会……是在说我想成为圣职人员的事吧?」 我奋勇离开纽希拉时,也怀着和漂泊到这座城的学者一样的志向。那绝不是我的第一目的,但成功帮助海兰匡正教会恶弊以后,我想从事领取圣禄的职业。 虽然我一开始动机不纯,是为了保护故乡不受教会权力侵犯,不过神的教诲倒是与我的个性十分契合,令我由衷地崇敬。 所以我认为从事圣职,为人们开导烦恼,尽可能让他们在这茫茫苦海中好过一点,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也曾利用圣职人员不能结婚这点,抵抗缪里的追求。 然而在目不暇给的冒险中,我把这些事都忘了。 我在想,缪里会不会是以为成为圣职人员,就等于必须与非人之人为敌。 可是缪里扮起圣女不仅不生气,样子倒还挺开心,应该是能够轻易辨别真心话与场面话才对。 那么「我可能就此成为圣职人员」究竟给了缪里怎样的想法呢? 我注视她的红眼睛吞吞口水,只见银狼说道: 「没有冒险,你又不娶我当新娘,还跑去金毛盖的教会工作,那我不就什么都没得做了吗!大哥哥、大哥哥你──」 半蹲的缪里像狼一样向前倾。 「你绝对会把我赶回家吧!」 「呃,那个,缪──」 还来不及说完她的名字,她的头就往我肚子撞来。 扑得像冲撞一样。 当然她不是要咬我,也不是想推开我跑掉。 而是像个小孩,用她细细的手臂紧抱猎物,要让哥哥知道她和那时候没有任何改变。 「我不要那样!我绝对不要一个人回村子里!」 她吼完又开始啜泣,不久嚎啕大哭起来。 一点都不像原先的她,哭得像小孩一样。 其实这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三天两头就见得到,现在却有阔别多年的感觉,反而格外新鲜。同时我发现,缪里在这段旅程中是真的把她的孩子气藏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泣不成声的缪里,不敢置信地重重叹息。手绕上她瘦小的背,她却像是以为我要推开,抱得更紧了。 看似率真的她,把该掩饰的都掩饰了。动不动就说骑士该怎样,说不定也让她刻意去装成熟。 而最后是旅程恐将结束,与哥哥想成为圣职人员的事实撞出的火花,点燃了这堆层层堆积的稻草。 这团火吓得狼六神无主,捏造出一场抓捕行动。 但我怨不了,当然也骂不了怀中啼哭的缪里。甚至松了口气。 即使常被她的孩子气搞得团团转,在这趟旅程中,我仍常觉得她是个谨慎冷静的狼,和愚蠢的我不一样。尽管她一下哭一下怒一下耍任性,忙得不得了,每逢紧要关头,她都会变回勇往直前追捕猎物的狼,情理也是不偏不倚。 可是这次呢。 缪里发现露缇亚的秘密,产生共鸣,联手共谋有愧之事并付诸实行,最后还是后悔了。 这一连串行为是有其道理,但于情是狗屁不通。如果说很高兴缪里也有这种少根筋的一面,会很过分吗。 然而我还是无法完全原谅痛哭的缪里。不是因为她明明有罪恶感还陷害哥哥,单纯是她这一连串行为的大前提,有个明显到不行的漏洞。 最近这哥哥都被她踩在脚下,是该尽点责任了。 「缪里,你先听我说。」 让她哭了一会儿后,我摸摸她的背,双手扶肩轻轻推开她。 深怕流血地小心翼翼剥开痂疮般,与银色少女拉开距离,只见她用随时会喷火的稚子面容看着我。 「请你用最单纯的方式想一想。」 我对眼泪流得像温泉的缪里说: 「就算我叫你回纽希拉,你会乖乖回去吗?」 我想,我可能是有点数落她的表情。 因为我能轻易想像自己因故而不得不将她送回纽希拉时,那会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 「不管我有什么理由,你都不会乖乖回去吧?」 有个形容是说「啃石头也要如何如何」。在我准备下山时,缪里是真的啃我的手脚,说什么都要跟我去,最后躲进空桶里跟来。我是要怎么想像这样的缪里会乖乖回纽希拉呢。 我敢对神发誓。 无论我有怎样的理由,缪里都会抵死不从,硬是要跟在我身边。 「你是不是幻想故事写太多啦?」 听从兄长吩咐怆然回乡的柔弱少女,只存在于她自己的想像或诗人歌曲中的虚构故事里。 我看她是深陷于露缇亚的孤独故事里,也把自己当作悲剧女主角了吧。 毕竟她是多愁善感上有挂保证的青春少女。 「怎么样?」 缪里目瞪口呆地仰望逼问的我。 「我叫你回去,你会乖乖回去吗?我要怎么讲你才会乖乖回去?」 「……」 她吸吸鼻涕,用力摇了摇头。 苹果不会往天空掉,太阳不会打西边升起。 这个野丫头,不会因为我叫她回去就回去。 「……呃……这、这样……那、那不就……?」 缪里的狼耳迷了路似的左右打转,尾巴低垂。 表情随后跟上,尴尬地垂下头。 「这次是你耍白痴了。」 我敲敲她的脑袋,她木桩似的愈缩愈低。 「你应该是太同情露缇亚的遭遇才会这样吧。」 羞得勾起手指的缪里像是因这句话想起重要的事,忽然抬头说: 「啊,大、大哥哥!」 「什么事?」 「露、露缇亚那边……怎么办……」 她又一脸快哭的样子,害我紧张起来。 「你们到底是计画了些什么东西?」 爱捣蛋的缪里脑筋比大人还贼,搞得我在纽希拉天天胃痛。 而且这次还跟露缇亚联手搞鬼。 「那、那个……因、因为你们好像可以轻松解决所有问题,我就跟她说,不如大胆一点跟南鹫帮合作,会比较有效……」 大概是认为面对黎明枢机、稀世书商和任职于教会中枢的神童这般阵式,不这样不行吧。 对南鹫帮来说,与露缇亚联手的动机也是十二分地充足。 「他们还没开始谈吧?」 我问缪里还来不来得及,而她眼神心虚地游移几圈才对我说: 「应、应该吧……」 袭击礼拜堂的南方学生,似乎也没有多相信她们。 所以我想事情还不至于无法挽回,而缪里这么说: 「露、露缇亚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说要故意让解救小鸡的计画失败得很难看……拿来跟他们交换……」 决心收起尖牙利爪的露缇亚,连自己的良心都要出卖了。 认为做出这种事情,也比美梦破灭来得好。 我重重叹息,吓得缪里又缩起头。 「不可以让露缇亚小姐心里留下这种烙印。」 人家是迷途羔羊,她是迷途的狼。 水往低处流,弱者会受到深渊的吸引。 搁下骑士之剑与腰带的缪里对自己的错误急得发慌,想起身补救,却遭到我的遏止。 「这件事你不能出面。」 「可、可是!」 「没有可是。你找她做坏事却中途反悔,这样是要露缇亚小姐相信谁?」 「啊……唔……」 缪里的耳朵都瘫了。要解开这团缠得乱七八糟的毛球又不扯断毛线,需要想个好法子。 「你听好。你现在是诡计被我拆穿,然后被黎明枢机这哥哥揪起脖子痛骂一顿,只好哭哭啼啼地把事情都说出来,知道吗?」 「咦?这……样是……」 即使脖子缩得像是被我按住,她仍支支吾吾地有话想说。 「就跟你说,现在能把露缇亚拉回正路的只有我而已。」 这样缪里就不必成为轻易泄漏合作伙伴密约的叛徒,露缇亚也不必遭到茫茫天地间只遇到这么一个的狼同伴背叛。 缪里会招供,是因为狼群中不可违背的阶级关系。被哥哥抓住了脖子,就只能嗷嗷呜咽。 「至于你在这时候要做什么嘛……先跟鲁·罗瓦先生他们一起耐心等待吧。」 留下缪里,是避免露缇亚不相信我,同时还有另一个目的。 「呃……去、去他们那边……?」 缪里像是想像到那画面,尴尬得尾毛倒竖。 眼睛彷佛在求我好歹让她单独留在这里。 「你的骑士佩剑和腰带都在那里。把骑士誓言的意义重新复习一遍。」 缪里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最后无力地点了头。 「真是的……」 我知道她和露缇亚勾结不完全是自私自利,所以用力摸摸她的头。我相信她是真的对露缇亚的孤独产生共鸣,无法抛下无家可归的狼。虽然她老是嫌哥哥滥好人,她自己心肠也挺软的。 和我不一样的是好心归好心,脑筋还是挺灵光。 毕竟她是发现帮助露缇亚也能顺便延续她的美梦,才选择和她联手。 「你做的坏事就是坏事,我不会装作没看见。我会另外找时间好好处罚你。」 缪里像是想起自己在温泉旅馆成天捱骂,嘴巴一张一合抬着头,像鱼一样。 「装这种表情也没用。来,耳朵尾巴收起来,快点到鲁·罗瓦先生他们那去。」 拍了拍手之后,大受打击的缪里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她又不死心地用乞怜的眼神看我,这次我倒是很轻松就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因为我有种预感。 果不其然,缪里退却后视线飘了飘,舌头一吐拔腿就跑。真不晓得她是懂事还是幼稚。 结果她跑到巷子口停下来,转身喊: 「大哥哥,要救露缇亚喔!」 说完就消失在巷弄的阴影里。 我甚至有点希望她永远保持这样,不要长大。 「好啦。」 还有一只迷途的狼。 我挪动双脚,踏出步伐,可是黑漆漆的巷子路让人走得很不安。 不禁想请缪里先带我去青瓢旅舍,并为自己太依赖缪里而苦笑。 经过几次迷路,我终究是来到了青瓢旅舍。路上所望见的贫穷学生住处,乍看之下与平时无异,仔细看便能发现窗缝间的烛光,还有人影匆忙来去。 看来我是在小鸡解救计画执行前赶到了。 缪里说露缇亚为了博取南鹫帮的信任,要故意搞砸这场行动。 若进行得顺利,她的同伴就不会知道密约的事,可以将这场对抗南鹫帮的戏码继续演下去。可是知道真相的露缇亚本身,自尊将会像暴露在硫气底下一样遭受腐蚀。 会这样自甘堕落,并不是因为她心智不坚。如果要怪,该怪的是我太天真,以为问题都能解决,或以为都该解决。完全没考虑需要这些问题的人怎么想。 就跟世上没有战争比较好,可是有许许多多的骑士团或贵族子弟,会因为无法战斗而失去希望一样。 因此,我显然不应该单方面指责露缇亚是个骗子。 可是露缇亚的企图是对的吗?当然不是。她困在夫人在火炉前替她梳头,或者说梳毛的回忆里。宛如漂流于天地的夹缝间,在这座城里作梦,这实在不是一件健全的事。更别说和南方学生勾结,害无辜贫穷的学生遭殃了。 露缇亚或许会怪我多管闲事,但立志投身圣职的我若要视而不见,就得跟缪里一样,先把圣经藏在地毯底下。 既然她因伤而苦,我就得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出黑暗才行。 我和只想到互舔伤口的缪里不同,有其他解法。 「露缇亚小姐在吗?」 青瓢旅舍门后的酒馆部分充斥着平静的喧嚣。 有人拿刷干净的锅子当头盔,在把手上绑皮绳固定。有人在挥舞擀面棍,有人在检查牲口皮鞭的手感。 每个都是脸上仍有些稚气的少年,在烛光的映照下,宛如缪里笔下的儿童历险记一景。 旅舍老板这少数的成人看我很急,有点吓到地回答: 「露缇亚小姐在上面……」 「谢谢!」 我甩开备战少年们的视线,跑上阶梯。 二楼也都是赶着准备袭击敌方据点的少年,乱糟糟的。一眼找不到露缇亚,我便继续往三楼走,那里反而没人。视线往天花板扫,也包括求神保佑的意思在。 我有说服露缇亚的手段,可是难免有些多管闲事的感觉。 想填满那空隙,需要不少决心。 多到甚至需要神助。 到了四楼,储存知识武器的房间开着,有烛光透出来。 「露缇亚小姐。」 我在门口叫她的名字。我还没进旅舍,她就知道我来了吧,用心凉了一半的脸阖上手里的书。从厚度来看,大概是以教会文字写成的圣经。 「既然黎明枢机代替银狼来到这里,不会有好消息吧。」 「一样是好消息。 」 露缇亚转过头来。 「我是来把你拉出恶梦的。」 掩盖隐隐作痛的伤痕,藏于人群之中的狼抬起一边嘴角。以人脸来说,那是笑容没错,但同时也是猎人借着追踪血迹把狼逼到无处可逃的表情。 「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讲。」 我向前一大步,以为她会用圣经扔我。 可是她动也不动,只是露出狼耳狼尾。 像在说再靠近就会亮出爪牙。 「我相信你不会乱来。」 我并不退却,若无其事地向她逼近,结果是她睁大眼睛退了半步。 「露缇亚小姐,你失去狼的骄傲了吗,该收手了吧?」 露缇亚用冒火的眼睛骂我自以为是。火是过去感受到的炉火,也是吊唁过世领主的烛火。 「继续这样沉溺在虚伪的战斗里,对谁有好处呢?」 贫穷学生会在绝望中怀抱对取得学位些微希望,露缇亚继续希望时间停留。在这遍地野心的城里,即使是如此虚幻的愿望也不足为奇。 「我为不了解你的苦衷就一厢情愿地想解决问题道歉。」 黎明枢机这角色,具有我无法想像的力量。这次我总算切身体会到,在现实中耍弄起名声、人脉这些难以捉摸的东西,有多么可怕的威力。 露缇亚放心地认为无解的问题,在如此力量前简直不堪一击。 「知道你的苦衷以后,我深深认为必须彻底斩断问题的根源。」 「闭嘴!」 露缇亚大声怒骂,龇牙扑过来。 在森林里狼扑上来,凶猛低吼着张嘴时,人通常会用推的方式拼命闪躲尖牙。可是住在森林里的狼和住在屋子里的人力量相差巨大,用这种方式抵抗几乎是必死无疑,但不是完全没救。面对强大的力量,就不该正面对抗。 该做的,是相反。 「露缇亚小姐。」 「!」 露缇亚像是一时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自己被我正面紧抱,和牙齿咬过空气。 若换作缪里,多半会预测到这种事而保持距离,不然也能像兔子一样迅速从底下钻出去。因为她动不动就被人抱,对人的关爱已经习惯到撑了。 可是露缇亚并非如此。 她曾腼腆地说,在火炉前梳头,给她露缇亚这名字的生活让人陶醉。这样的人过去的生命里,不太可能会有被人正面拥抱的解法。 「我不是你的敌人。」 「唔唔唔唔!」 她吼叫着扭动挣扎,但我左手压住她惯用的右手上臂,右手也从她左手底下绕到背后并抓住左手手腕紧紧扣住,保持相错的姿势。就算是粗鲁的缪里也没那么容易挣脱。 露缇亚果然不知道怎么使力,不停无谓挣扎,当然也咬不了我,整个人就像溺水一样。 「露缇亚小姐,我不是你的敌人。」 若换成缪里,我已经做好吃头槌的准备了。露缇亚不知是反应没那么快还是只是装凶,就只是胡乱扭动、低吼。 不变回狼,是因为两者皆是吧。我忽然放开双手。 露缇亚从我身上弹开,远远后退,却也为我为何放开她而困惑,表情忐忑地看着我。 「你必须回归正途。」 而且我相信她做得到。 可是这句话却使她露骨地扭曲了表情。 气我多管闲事只是一瞬之间,很快就变成不堪痛苦的少女脸庞。 「……我不要。」 因此,她弱弱的回答感觉十分幼小,宛如山崩前的小碎石。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露缇亚叫得披头散发,还抓起头来。 「你又懂什么!我都是一个人!我的长嚎都没有人回!他们把我带出森林就自己死掉了!留下我一个!把我丢在这座破城里不管!」 露缇亚是瞪着我骂,不过她的眼睛其实是看着记忆中敬爱的领主夫妇吧。 原以为会永远持续的日常,一转眼就结束了。露缇亚这样长寿的非人之人,是不是将那视为背叛了呢。她是不是知道这样想不对,没有机会诉苦呢。是不是为了吞忍作呕的纠结,才需要活在梦里呢。 如同从前沙漠地区服侍王室的杀手家族,为抑制恐惧吸食特殊焚香,她大口呼吸着大学城颓废的梦幻空气。 露缇亚抱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滴下了眼泪。 森林里的狼从不落泪。 只有见过人世温暖的炉火,才懂得伤悲。 「你懂、什么……」 面对这样的露缇亚,做什么都没自信的蠢羊是这么说的: 「我懂。其实我懂。」 口吻略显疲倦,或许增添了点信度。 「我身边的狼,也曾经有过那种阴影。」 为了驱散阴影,我对缪里发了誓。 承诺永远站在她这边。 但我和露缇亚的关系没那么深,这招不能用来说服她。接着想到的是邀她与我们同行,可是这不仅失礼,还是种污辱。 因为那等于厚着脸皮说,我们可以填补她失去领主夫妇的寂寞。 我想缪里一开始也曾试图说服露缇亚,然而她身边有我,说能填补她的寂寞没什么说服力。以负面动机与她维系,也许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了。 所以想解决折磨露缇亚的问题,需要先与她建立连缪里也达不到的感情。 前往青瓢旅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做。 只凭承诺和言词,显然不具意义。 有人会以自己的血来立誓,以证明自己的决心和言词不假。就像露缇亚为了和对抗多年的南方学生合作,想把自己的良心整个卖给他们一样。 既然如此,我也有机会说动她才对。 想想来到这里而认识的露缇亚即可。 线索就在那里。 我正面直视露缇亚,说道: 「曾有诗人说,失恋的痛楚,只能用新恋情来医。」 「啊……?」 想让亢奋的狗转移注意力,得先做点它意想不到的事。 「不想离开我身边的狼,认为一旦看见冒险的终点,只要强行开启新的冒险,延长下去就行了。」 「……」 露缇亚像是想起了真的从信上嗅出谎言还为她保密的缪里,沉默不语。 「你纵有尖牙利爪,也帮不了你所爱的人,无法保护他们不受人世的不公不义侵害,所以想取得能在人世起作用的力量。」 教会法学即是文字形式的力量中最强大的一种。千百年来有许多国家兴起、制法、灭亡,唯有教会法典存续至今。 「而且你说过,那些贵族跟教会勾结,要窃占你深爱的领主夫妇经营多年的土地。那么,如果有东西能撼动教会的根基,你会想要吗?」 错愕到现在的露缇亚总算跟上对话,防备起来。 「哪……哪有那种东西。教会就是人世的主宰,如果那些红披风戴王冠的做得到,我早就用爪子牙齿摆平教会了。」 剑与盾力量有限。事实上,这世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势力范围都没有现在的教会广。靠蛮力乱咬教会,只会被压倒性的力量打回来。 所以露缇亚才会像我刚才抱她那样,想借学习教会法学欺近教会。 「你现在是想怎样?要说只有黎明枢机才能打倒教会吗?」 那讥讽的笑看似逞强,我当然也不会说那种话。 只是有个甚至没对缪里说的秘密。 「我不是打算打倒教会,而是匡正教会。」 露缇亚觉得我是没胆又爱面子吧,努力摆表情嘲笑我的怯懦。但我对她说: 「可是我却发现了能彻底颠覆圣经正确性的事。这件事关系到曾经在古帝国时期,流传于沙漠地区的知识。」 露缇亚笨拙的嘲笑僵住了。 「你到底……在说──」 我迅速逼近一脸疑惑的露缇亚,抓住肩膀不让她逃走。脸贴得连泪湿的睫毛都数得清楚,是因为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听见,就算是月亮也不能。 我用全世界只有这对狼耳听得见声音低语: 「这件事,牵涉到世界的形状。」 「……世界的……形状?」 「大海有没有尽头,尽头另一边又有什么。或者说──」 我望向半开的窗外。 「天上的月亮,为何会有圆缺……」 露缇亚眼睛大睁,表示心里有数。 这位少女曾为了寻找狼族同伴,调查过起源于古帝国,使用狼做徽记的家族,也在这过程中学会了沙漠地区的语言。那么,听过相关学说也是很正常的事。 因为文法课一般是利用故事书当课本。 古帝国有许多稀奇古怪,现在的教会听了会跳脚抓人的故事学说。其中影响最大的,即是世界并非平坦,恐为球形的假说。 藏在诺德斯通住处的银色金属球。 彷佛把月亮摘下来的外表上,刻划着世界地图。 从一边打来的月光,正确重现了月的圆缺。 「教会也很可能不想从梦里醒过来。」 圣经写道,这世界是神所创,万物的唯一中心。 但若大海真的没有尽头,往西一直走会从东边绕回来,而且这假设也适用于月的圆缺,那么太阳也肯定适用,夜空中大大小小的星斗亦如是,只是真的很难想像。 如此一来,传颂千年的神创天地,以及地底的概念,规模简直小得可怜。要是天上不是天国,而是有千千万万如同我们脚下大地的地方,那么蒙主宠召以后究竟是要去天上的哪一颗星呢?如果大地是一直往下挖就会从另一边出来的球形,那么地狱究竟在哪里呢? 教会有许多聪明人,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一旦认同世界可能是圆形的想法,会立刻爆发出无数棘手的问题。 所以急着掩盖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 「曾经有个非人之人的炼金术师,和某位贵族住在一起。她是猫的化身,做出这世界的模型之后就突然出海追寻西方的尽头了。她也懂得古帝国的知识,还会观察星象,调查星星怎么移动。所以这个炼金术师,可能是去寻找所谓的新大陆了,但我觉得不是这样,而是为了确认世界的形状。」 我到此稍停片刻,刻意地唐突说道: 「我认为,教会的弊病是一定要匡正。」 有害的梦,就必须醒。即使会因此目睹残酷的现实,也比自欺欺人来得好。 「这件事我都还不敢告诉缪里。这对她来说……刺激恐怕太大了点。」 甚至难以想像她会是什么反应。 不是能凭臆测来谈论。 「不过你在深爱的领主夫妇过世后也依然能收起爪牙,凭借理性找到学习教会法学这条路,来面对人世的不讲理。我相信这样的你值得信赖。」 我抓起露缇亚的手,她惊恐得像我在手里塞了一大颗宝石一样。 「你能替我查明真相吗?」 说不定,我这是在做一件非常残酷的事。因为这大到深植于大学城的既得利益问题完全无法比拟,而我却要把这样的事推给她。 我连如何确认这世界的形状都无法想像。猫炼金术师就这么不顾危险地跳上了船,为证实往西走也能从东边回来而启程。 不过这同时也是露缇亚所想要的,或许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 而且是出于黎明枢机的委托。 我不是只凭自己的伦理观,要露缇亚一个人醒来。 把为了信仰,不惜证明教会是个大骗子这种几乎与异端无异的事,交到露缇亚手上。 「从前有过猎月的熊,这次换狼来猎怎么样?」 露缇亚有知识,有尖牙利爪,相信能以黎明枢机所做不到的方式破解世界的奥秘。 再加上非人之人本来就有搞垮教会的理由。 「你这是……」 露缇亚几乎是傻眼地看着我,然后笨拙地笑了。 「我是黎明枢机,夹在黑夜和白昼之间不是正合适吗?」 不懂男女关系,也很容易受到善恶变化的翻搅。 但我确有跨足非人之人世界这独特的优势。 既然能够连接两个世界,自然也能在歌颂教会应有面貌的同时去怀疑其根基。 「我是因为相信你,才交给你这把钥匙。」 这把钥匙,能开启或许不该开的门。 透露这秘密,绝不是为了博取她信赖的权宜之计。 我接下来需要和海兰跟迦南正面对抗教会,不能随随便便照缪里希望的那样前往沙漠地区,更不能大剌剌地调查那种比新大陆更荒诞,而且与异端直接相系的事。 可是这件事又必须有人来做,而我认为目前没有人比露缇亚更值得信赖。 其实颇为认生的缪里居然和她共谋出卖良心的计画,就是十足的根据。我没有理由不信任缪里信任的人。 「从今以后,你所爱的人恐怕依然会一个个从你面前消失。」 我将真正的钥匙放进露缇亚手里。 「可是把你当同伴的人,也会一个个出现。」 所以别再沉溺在黑暗里,请站起来走出黑暗。 这或许是种残忍,或许是多管闲事。 更何况无法给予任何保证。 但是我相信她。 毕竟我都愿意相信从没见过的神了。 露缇亚注视我一会儿,忽然移开视线。 咽下什么般低头后,抬起头来。 「……我好像知道缪里那样的人为什么会咬着你不放了。」 露缇亚笑着用手背拭泪。 「跟我说这种秘密,未免太傻了。真的是,傻到极点。」 习惯被人说傻的我只是缩脖子微笑。 「要从梦里醒来是吧。」 露缇亚视线垂落掌心,然后握起手抬头说: 「好哇。可是我有个条件。」 「条件?」 露缇亚不枉是狼族儿女,大胆地露出牙齿,不过这次是个可爱的笑。 ──────────────────────── 终幕 小鸡──一群奄奄一息流浪到雅肯,还不知天南地北就被小流氓抓去当手下的孩子。 解放所有小鸡的计画,结果是极为成功。 即使位置在缪里调查后经过变动,能藏匿小鸡的地点仍然有限,瞒不住早已将全城野狗纳为手下的露缇亚。 南鹫帮因这场行动失去小鸡而变得一团乱,遭到亟欲破除旧弊的北方狼穷追猛打。 德堡商行的回信也在这时寄来,说愿意资助这群前途光明的少年。这里的教会原来并未与罪恶挂勾,只是存在感稀薄,经过迦南劝说后也愿意协助驱除南鹫帮,喜事一件接一件。 而且和南鹫帮度了好几年蜜月的教授公会,也因为迦南和鲁·罗瓦的攻势,在入会费、授予学位时的赠礼规定、拣选课本等方面大幅让步。 事实上,如果强那边印刷术发展顺利,课本这边谋略再多也没用。无论未来指定多贵重的书籍当课本,只要温菲尔王国能提供廉价圣经,他们再怎么样也守不住。 雅肯的问题就这样溃堤般一发不可收拾地解决了。 事情全发生在与露缇亚那场对话后的几天里,我也向海兰报告了事情的始末。 但不是每件事都写上去。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滔滔江水冲去雅肯一切问题的前几天,我成功说服露缇亚之后,回去找鲁·罗瓦他们当天夜里的事。 原先的会合点,只剩缪里一个孤零零地等哥哥回来。 「他们都回旅舍了。」 缪里臭着脸坐在行李上,长剑已挂在腰间,染上狼徽的腰带也系回去了。单独留在这里,是因为听从哥哥的吩咐,加上想尽可能与鲁·罗瓦他们保持距离以避免尴尬等,想也知道是借口的理由。 「我跟露缇亚小姐和解了。」 缪里在黑夜里大胆释放耳朵尾巴,用卫兵抓到窃贼的其他罪行的眼神看着我。 「……露缇亚的味道怎么那么重……」 我知道这是理所当然,所以没有多检查自己衣服的味道。 ──可是我有个条件。 我想起露缇亚这句话,以及接下来的事,心里既放心又不敢相信,颇为复杂。 「所以说,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缪里尾巴摇个不停,怀疑地问。 一副虽然我帮她收烂摊子,旅伴还是有权了解的样子,可是我闭口不谈。 「大哥哥,怎么不说话嘛!」 缪里急着追问,表情不是生气,是不安。 等她总算想跳下行李堆,我才慢慢回答: 「为了维护露缇亚小姐的名誉,我不能说。而且──」 一靠近缪里,她头还没抬起来,鼻孔就已经张大。且不仅是尾巴,连狼耳尖端的毛都被雷打到一样竖起来了。 「这也是对你的处罚。」 「啊?呃,唔……」 「还是说──」 我稍微拉高音量,从上方窥视她般把头逼近。 「你信不过我们的感情?」 露缇亚笑着说她从气味察觉了我和缪里的关系。那样子彷佛能看出缪里晚上是怎么抱我,很难为情。 同样流着狼血的缪里,也能像在夜晚的洞窟里洒发光蕈的粉一样闻出我身上露缇亚的味道,连指头的形状都一清二楚吧。 露缇亚为清醒开出的条件,是这样的: 「能借我……靠一下吗?」 她红着脸,样子有些忸怩,但我当然是即刻明白那是她给我的秘钥。我相信,那也是她在领主夫妇过世之前说不出口的话。 我将露缇亚拥入怀里,她很快就放声大哭,然后说了很多为什么丢下她之类的话。 为了让她彻底发泄,我尽可能保持无心。可是她和缪里差不多高,抱起来却非常不同的感想,却怎么也抹不去。 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应该没有多长吧,露缇亚毫无预警地退开,拿起一旁薄薄的草稿纸猛力擦脸擤鼻涕。还好吗、冷静点了吗之类的话,我没有问。 最后露缇亚深吸一口气,大步穿过我身边,对从楼下窥探状况的同伴大喊: 「走了!我们去把南鹫帮的羽毛拔光!」 北方狼群愣了一下,然后群起呼号。 「刚才的事,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我用黎明枢机的眼注视露缇亚的狼眼。 「只要你愿意保护我的秘密。」 露缇亚爽朗一笑,再也不多说一句话,不带丝毫依恋地下楼去了。 我就此悄然离开青瓢旅舍,来到遇上许多问题而利用哥哥耍诡计,快被我一身狼味急哭的缪里面前。 (插图021) 「接下来这几天,我要保留这气味,不准你跟我睡,不准牵手,也不教你拼字。」 听见我举出的严惩,缪里的红眼睛都快溶化了。 我努力憋笑,又说: 「狼徽在看你喔,你骑士当假的吗?」 骑士不能轻易落泪,有错就要改进。缪里咬唇嘟嘴,鼓起力气擦擦眼角,猛然从行李上跳下来。 「对啦!我就是骑士啦!」 然后怨恨地瞪我一眼,最后「咿~!」地龇牙作鬼脸。我为老样子的她笑了笑,替她拿起一半行李,前往鲁·罗瓦几个所在的旅舍。 路上,城里不断传来北方学生为拯救小鸡而掀起的喧嚣。连死人都要吵醒的卫兵警哨,一阵阵划破夜空。 但愿所有人都能从恶梦中醒来,睡个好觉。 也希望明天能升起灿烂的朝阳。 「那个,大哥哥……」 快到旅舍时,缪里小声说: 「牵手,应该没关系吧?」 看来我是成不了严格的一族之长了。 「是比用绳子拴住好一点。」 我伸出手,狼的手便一口咬来。 要永远记住这温暖,说什么也不放。 在令人感到夏季即将来到的夜里,掌心传来这样的决心。 ──────────────────────── 后记 感谢关照,我是支仓。交稿时忘了后记,所以写得很急。 寇尔和缪里的冒险来到了第八集。能够写出一直很想写写看的东西,感觉很满足,这次解决的方式我也很喜欢!尤其是因为新大陆而非得出现的诺德斯通那颗金属球,能用那种方式处理掉,真的是满意到不行。之前还在想,要对抗教会又一下猎月熊、一下新大陆,到底该怎么收拾才好?现在总算是放下一个担子了。 可是我原本的大纲里,完完全全没有这样的计画,让我不禁想自己花那么多时间写大纲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就是会立一堆缜密的旅行计画,也花了好几天准备,到了当天却会弄丢大行李的人吧。 再来,这集有好几次缪里泄气的场面,我也很喜欢。感觉缪里被寇尔骂的时候最可爱,后面死性不改的部分也是。 而且这次寇尔是用哥哥的身分骂缪里,不是黎明枢机,写起来很愉快。写长篇小说很容易把主题写得太大,剧情太严肃,这样我觉得刚刚好。 流浪学生和大学城风波,是参考了《流浪学生普拉特手札》(Thomas Platter 1499~1582)。这书很老,大概要去图书馆才找得到。不过很有意思,推荐各位一读。 最后要说的呢,会不吝翻阅本书的读者可能已经都知道了,慎重起见我还是提一下。《狼与辛香料》系列又确定要动画化了!还不知道的人,请赶快搜寻「狼与辛香料动画」!《狼与羊皮纸》我也会努力写下去,恳请各位连同本传一起赏光。 虽然还有些空白,这次就写到这里了,我们下次再见。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九卷 ──────────────────────── 第一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虚空文学旅团×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书友同萌会 录入:kid 据说大学城的粗俗猥鄙,连神都不敢卒睹,其中雅肯尤为出名。然而老街的小角落里,倒还落得清静。 我就在如此深巷之中的废弃礼拜堂里。 教会徽记已从墙上拆下,讲桌不是卖了就是劈成了柴。但多亏善心人士不时整理,仍保有往日的静谧与知性气息。 如同我们看不见神,却能时时意识到神的存在,即使少了徽记和讲桌,这里仍是礼拜堂。 我自然地跪下,合十祷告。 在如此能近距离感受到神的呼吸,心平气和的宝贵时刻── 「大~哥~哥~!」 门碰一声打开,听都听腻了的粗鲁呼唤响遍礼拜堂。 我强忍叹气的冲动,努力维持平常心继续祷告时,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使得没吃早餐的我忍不住回了头。 「大哥哥你看你看!这个派装了这~么多肉耶!快点站起来!」 头发扎得像狗尾巴的缪里把我当巨无霸芜菁似的拔起来。身上有烟熏味、烤面包味,以及刚揉过面团的独特气味。 露缇亚出现在她背后,手上抱着像是大盆子的东西,用布盖着。看来缪里是去帮她烤派了。 「这个肉还有秘密喔!把牛跟猪混合起来,还加了一点山羊!」 缪里在纽希拉老家是专门偷吃,要教她做菜马上就跑出厨房。大概是做这个巨大肉派,对她来说就像玩泥巴一样吧。 缪里笑呵呵地一边说着制作过程,一边和我用弃置在礼拜堂里的长桌等家具摆出一个大平面,露缇亚再把肉派放上去。 不久,礼拜堂外传来招呼声,是露缇亚那些学生同伴带饮料和食物过来了。缪里过去帮忙,露缇亚查看派的状况并小声说: 「我跟缪里和好喽。」 以调侃口吻这么说之后,大概是因为先前那件事,她自嘲地缩缩脖子。帮她们解决大学城特有的问题时,发生了很多事。 尤其是露缇亚的问题特别复杂──她居然故意暗中作梗,不让人替她解决问题。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她敬爱的领主夫妇都已离开人世,她无法接受自己无家可归,长期以来逃避现实的缘故。 以为在大学城制造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能永远当个学生,留住时间。 可是这么做,根本算不上健全。于是我自知多事也决定介入,唤醒露缇亚。而她心灵深处似乎也知道总有一天非得面对现实不可,几经波折之后总算接受了。 不过事情没有这样就圆满结束,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 那就是缪里受到露缇亚感召,成为阴谋共犯后,在过程中欺骗了我这个兄长。 露缇亚是缪里除了母亲之外,第一个认识的狼之化身,两人身高又相近,感觉特别亲近吧。而且露缇亚的问题,对缪里而言也是意义重大。 但骗人这种事我无法容忍,缪里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坏事,夹住了尾巴。 所以我拿出兄长的样子,给了她应有的处罚。 用的是露缇亚的眼泪。结果看样子,效果好像强过了头。 「你沾了一身我的气味回去以后,一定还说了些引人想像的话吧?她吓得不轻喔。为我会不会把你抢走担心得要命,我否认到都快烦死了。」 露缇亚一边查看派烤得怎么样,一边这么说。 缪里自己则是从学生手中接下一整箱的食物,摇摇摆摆地搬过来。 「这部分,那个……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缪里在野性全盛时,就算绑着尾巴倒吊起来也会笑个不停,想不到她会对这种事怕成这样。 「不过追根究柢,这都是我的错啦,况且──」 露缇亚的脸稍微凑过来,嘻嘻一笑。 「一方面对她说我根本不想抢她心爱的大哥哥,一方面又瞒着她你告诉我的秘密,让我有一点优越感。」 「……」 笑容颇具深意的露缇亚噗嗤一笑。 「开玩笑的啦。」 露缇亚说得没错,我确实为了赢得她的信任,对她说了一个连缪里都不知道的秘密。 但那只是信赖的象征,没有其他意思。应该吧。 「世界形状的事,等我有发现就通知你。我也好久没受到求知欲的刺激了。」 日前那场风波中,我对她坦白的事,是关于异端中的异端。 「这件事,怎么说,跟那个所谓的新大陆有关吧?缪里动不动就想说服我搬到那里去。」 露缇亚笑得有点干。 看着缪里布置酒会的眼神,甚至有些憧憬。 「我从来没想过,还可以去建立只属于非人之人的国家。」 在那里,与敬爱的领主夫妇天人永隔的露缇亚,也不用再害怕孤单了。 这么想时,露缇亚忽然把嘴凑到我耳边。 「你也在的话,我是可以考虑搬过去喔。」 「咦!」 反问时,露缇亚已飘然离去。 为布置酒会指挥学生的模样,完全是平时的她。 我看着这样的她,感叹狼这种东西,真的每一个都是看到了羊就要吓唬一下取乐才甘心。 而且要是说悄悄话被缪里发现,事情又要麻烦了。 于是我也加入布置。 当主角肉派周围酒食如山,来帮忙的学生拿了点派和肉当酬劳回去时,迦南、他的护卫和鲁·罗瓦正好到了。 这场酒会,是为了感谢我们解决北方贫困学生的问题而设,不过露缇亚已经给了我们十足的回报。 现在鲁·罗瓦就是在报告这件事。 「关于印制圣经用的纸呢,在露缇亚阁下的帮助下,已经确保了相当充足的分量。」 这也是我们来到雅肯的目的。问题是聚集于大学城的纸坊每间都需要很多纸来印制教科书,不是说买就买得到的东西。 再加上雅肯又离王国太远,想长期进货有其困难。 所以露缇亚替我们居中代理,实在帮了我们大忙。 「该谢的不是我,是迦南才对。多亏他要带人来教训教授公会,才能选择多到快满出来的便宜神学书当课本,不必再买纸印书了。」 迦南听了露缇亚的解释,连忙放下啃到一半的肉派,难为情地缩着脖子说: 「也算不上什么教训啦……」 话虽如此,迦南那边的人谈起信仰比谁都更热衷,很容易想像他们骂起那群紧抱既得利益不放的教授是什么样子。 「然后前不久,学生们送来了这个。」 鲁·罗瓦这么说后,迦南也嚼着派站起来,摊开一大张纸给大家看。 「哇,地图?」 唯一吃到第三块派的缪里瞪大了眼。 「这里真不愧是大学城。这是请了好几位在外漂泊多年的学生画出来的,你们看多仔细。保证是每间商行都抢着要,价值不菲啊。」 地图是以雅肯为中心,描绘出大陆的周边地形。 缪里看得入迷到手上的派都忘了吃。 「准备这张地图为的不是别的,就是方便黎明枢机召集战友。」 鲁·罗瓦说到这里,忽然传来「啊嗯」一声不知是人是物发出来的声音。 原来是缪里把派塞进了嘴里。 亮澄澄的眼睛,就像在说吃饱才有力气打仗一样。 「如各位所知,最近的严厉批判,把教会气到要召开尘封近八十年的大公会议,想找全世界的圣职人员来打垮黎明枢机。想打赢这场仗,战友再多也不够。」 「开战啦!」 我祈求神原谅这野丫头,用力压下她的脑袋,要她至少咽下去再说话。 「虽然不会真的战火连天,但有个词叫做『理论武装』。」 新学到的字词,似乎撩起了缪里的心弦。 鲁·罗瓦见到她弓着背直发抖,笑着继续说: 「回王国之前,我想我们需要为比较可能加入我们的人列一份名单。然而我对圣职世界不够了解,这部分得请迦南阁下代劳。」 话题人物迦南正经八百地说: 「不仅是雅肯有许多人与寇尔先生的思想起共鸣,在我从王国回到大陆的这段旅途上,这样的人也是多得让我非常吃惊。如果能请到向鲁·罗瓦先生买书的贵族协助,或许能列出一份很可观的名单。」 「但是要知道,我们没办法全都拜访一遍。」 缪里带着不解的表情抬起头来。仅仅是横跨这张地图上的区域,就要花上好几个月了吧。 「是的。所以我们会以寄信或派遣使者为主,但是重点人物,就必须请寇尔先生亲自到访了。为此,我们要借助露缇亚小姐的管道,请求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和教授协助。」 缪里对迦南问: 「从近的一个一个找不就好了吗?」 「其实这样不是不行,但这方面的事有它特殊的难处在。就像这个派一样。」 「?」 看着鲁·罗瓦对歪起头的缪里微笑,我也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第一块切给谁,或是给谁切了多大的派,都可能造成某些人的不愉快。」 缪里傻了一会儿才终于明白我的意思。 然后立刻嘟起了嘴。 「大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是哪个人脸皮那么厚,一开始就跳出来讨最大最好吃的那块啊?」 「~!」 两眉倒竖的缪里鼓胀脸颊,转向一边去。 实际把缪里的第四块切得较大的露缇亚也笑了。 迦南微笑着继续说明: 「有的人会因为我们邀请的顺序而加入我们,也有人会因此生我们的气。基本上,需要从地位最高的人开始拜访。」 可是联络高阶圣职人员,消息可能会流入教会主流派耳里。为了避免行动暴露给教会知道,需要挑选会尽可能保密的人作战友,同时动作要快。 而且路途并不是笔直无阻。走哪条路,如何走访各地宫廷教会,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这时露缇亚开口了: 「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就干脆去皇宫碰碰运气怎么样?」 「皇宫?」 露缇亚将烘焙坊用的长刀刺在长桌上,颇具狼性地说: 「凭黎明枢机,应该不会有吃闭门羹的事。小动物猎再多也填不饱肚子,要猎就猎……猎物的首领。」 还做出啃咬的动作。 「前不久,皇帝不是才跟教会发生领土纠纷,闹到军队在平原上结了又散的吗?愿意站我们这边的可能,说不定很高喔。」 如此说来,或许真的不是那么乱来。这时鲁·罗瓦也说; 「皇帝陛下和教宗大人的事,我这边也有耳闻。以最终目标来说,得到皇帝的支持自然是有其必要。不过,那个宫廷可是复杂中的复杂,进去之前可得彻底打稳基础才行。」 「复杂……?喔对,选帝侯那些吧。」 「正是。」 鲁·罗瓦和露缇亚的对话使缪里突然安静下来,扯扯我的袖角。 并以极其严肃的表情耳语: 「皇、皇帝是那个传说中干掉过龙的人吗?」 「……」 我立刻对分不清故事和现实的妹妹大致解释了一遍。 这里说的皇帝,指的是「南方帝国」沃利亚神圣帝国的统治者,同时也是当今世上唯一称为皇帝的人物。 这个南方帝国之所以冠上「神圣帝国」这么夸张的名号,还拥有象征王中之王的皇帝,自然有其典故──这个帝国主张自己是毁灭于千百年前的古帝国衣钵后继者。 据说古帝国瓦解之初,各方领土群起叛乱,互相征战。生灵涂炭的战火持续了很久,就是打不出个结果,最后厌倦战争的七大势力选择了坐下谈和。认为再这样消耗国力没有意义,应该从七国之中选出一个作首领,成为古帝国的正统继承人。 幅员广大的七大势力,就这么合并成了一个帝国。 他们是由五名大贵族及两名大主教组成,全都具有候选为帝的权利,故称选帝侯。 「咦……奇怪,那这样说来,帝国不就是教会那边的吗?」 听我大致讲解了帝国的由来,缪里注意到选帝侯当中有大主教存在。 迦南吃了口派,以餐巾擦嘴后说: 「其实背后纠葛有点复杂。这两位有选帝侯身分的大主教,对于家族与古帝国时期的古代教会有直接关联抱有极高的自负,不承认现任教宗这般的完全权威。」 见到缪里还不太懂的样子,鲁·罗瓦补充道: 「总之就是伟大祖先的子孙在争遗产啦,教会的历史也是非常久远的。」 缪里为鲁·罗瓦简单明瞭的说明直点头,来自教会的迦南则是清咳两声装作没听见,继续解释道: 「如果皇帝愿意支持我们,那肯定是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了。然而皇帝毕竟是由选帝侯选出,需要先打点好其他选帝侯,不然很难说服。」 露缇亚点点头,松开交抱的手。 「所以最好是先求稳,找容易拉拢的诸侯或大主教了吧。」 「而且动作一定要快,不然恐怕会受到教会阻挠。因此,露缇亚小姐你管理着各地的学生,或许比较了解这周围的水土地理,能帮我们多争取点时间。」 地图上直线距离近的地方,实际上可能受到山川阻隔,需要绕道。 另外像是当地有大型庆典的时期,领主可能会忙于处理领地事务,使我们苦吞名为款待的干等。决定游说目标时,必须将这些资讯都考虑进去。 露缇亚耸耸肩,立刻和迦南与鲁·罗瓦对着地图讨论起来。 这样的情景,使我体会到这场大陆方面的战斗真的已经开始了。 能召集多少战友,可说是会直接影响到大公会议的胜负。 将神经紧绷到都痛了时,我忽然注意到爱死这类故事的野丫头静得出奇。 往旁一看,她正专注地在手上的纸写东西。 原以为是在抄地图,结果不知为何,画的是个人。 「你在画什么?」 我小声问道,而缪里表情认真地对我说: 「大哥哥,你终于要进攻国王他们那边了吧?」 「……不是进攻,是劝说。」 「还不是一样?」 她反过来一副我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用手上的碎炭戳戳我胸口。 「大哥哥,你到底懂不懂啊?」 「嗯……懂什么?」 「受不了,你真的是喔……」 缪里无奈地直摇头,猛地凑过来说: 「大哥哥可是黎明枢机耶,不可以穿得这么普通,一定要有模有样才行!」 这身没有装饰的朴素服装,可是我在纽希拉脚踏实地赚钱,慢慢凑来的。 为追寻教会应有面貌而下山奔波的我,认为没有其他服装比它更适合我,但缪里却不这么想的样子。 「要知道,顶着这么乱的头发,穿这么皱的衣服,人家只会觉得你瞧不起国王他们啦!」 我以为头发睡乱了而压了几下,但没有那种感觉。 再说我也有我的道理。 「听好了,缪里。神的正确教诲是不变的真理,从谁的嘴巴里说出来都一样,和我穿什么衣服也没有关系。只要是有信仰的人,就一定──」 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愿。 如此相信而说出的话中途停顿,是因为不仅是缪里,连露缇亚、鲁·罗瓦都看着我。 「只有你一个人这样想啦。」 缪里夸张地耸肩叹气,用炭笔指向迦南。 「连迦南小弟都站在我这边。」 「咦,我、我是……」 任职于教廷的迦南只是这样回答,没有明确否认。 而且迦南这身打扮,无论谁来看都一眼认得出是高阶圣职人员。 「应该说──」 说话的是露缇亚。 「那是会见有身分地位的人时应有的礼仪。」 「唔!」 我身边的贵族,就只有并不注重权威的海兰一个。 可是那么不拘小节又富有同理心的人实在不多,说不定缪里才是对的。 只不过传布神的教诲却要穿金戴银的这种贪性,正是我亟欲匡正教会的原因之一。 为矛盾苦恼时,完全不在乎这些事的缪里就只是一股脑儿地用炭笔在手上的纸画图,为人形轮廓加上衣服。 「听说大一点的骑士团,会有超级帅的圣职人员在战场上为骑士施予神的护佑喔。他们的呼喊可以震倒敌人,祈祷可以愈合伤口,挥舞圣经还能撕裂大地呢!所以大哥哥就应该以这样为目标啦!」 她大概是把圣人传记、战争史诗和幻想故事的情节全都混在一起了,但我还是知道她指的是随军祭司。 「总之,雅肯这地方正好适合给寇尔弄件合适的衣服。有很多人想当贵族的私家祭司,所以这方面的裁缝师多得是。」 「在圣职人员的服装上,我也能提供一点协助。」 露缇亚和迦南这么说之后,鲁·罗瓦再接着补充: 「那我就来找有随军祭司的细密画,找到缪里阁下满意为止。」 就算鲁·罗瓦是在开玩笑,我看我也逃不过换套新衣的命运。 手上盘缠恐怕不够,有必要联络海兰了,想到就郁闷。 然而,看了缪里手上的图,我还是有话要说。 「祭司才不会背那么大一把剑呢。」 她把随军祭司当成什么啦。 缪里一脸不服气,搞错方向地回嘴说:「那就好好练身体啊!」 当我为此百般无奈,不甘不愿地当她拼命思考服装的样版时── 她忽然抬起头,望向礼拜堂外。 露缇亚也晚一拍转头,同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废弃礼拜堂位在雅肯的深巷中,几乎不会有人路过。 那么这阵脚步声的目标肯定就是这里。果不其然,门敲响了。 「露缇亚小姐,有客人来了。」 是少年的声音。 「好像是我们的学生……客人?」 露缇亚疑惑地起身,走向门边。 缪里抓来剑鞘,以防万一。 「对不起,我有说你在参加很重要的宴会,可是他说什么都要立刻见你。」 接着出现在少年背后的人物,使露缇亚不禁后退。 因为那人须发蓬乱,袍子上到处是污痕,底下伸出来的双手细得像鸟腿,只有双眼仍放出异样的光芒。 若不是脇下夹了本书,我会以为是乞丐。 「您就是露缇亚阁下吗!何其年少!」 那人惊讶得胡须都膨胀起来,连忙挺直背脊说道: 「幸会,在下是亚修雷吉的皮耶雷!日前接到了您发出的信,迫不及待就赶来了!」 亚修雷吉的皮耶雷。 手抱厚重书册,当拐杖用的长树枝是旅人的标志。 肩上挂了个布袋,打着赤脚。 流浪布道师一词随即浮现脑海。 这类天天在街头布道,倾诉满腔热情的圣职人员中,甚至有的夸张到会对路边的石头讲道。 皮耶雷便是这般故事的体现者,连露缇亚都被他一身火热给逼退。 「神有您如此高贵的斗士在这糜烂的世界为正义而战,着实教人心安啊!」 「这、这个,我……谢谢。」 要是尾巴露在外头,一定是无措地夹在两腿之间吧。 迦南起身准备救场,鲁·罗瓦笑咪咪地,觉得他很有意思,缪里则是被他的古风语气勾起兴趣,喃喃覆诵。 「可惜不才在下无法响应露缇亚阁下救助学生之呼,深以为耻。所以这次痛定思痛,为行无愧于神诲之义举而前来拜会!」 那宏亮的声音,是布道练出来的吧。 皮耶雷再往露缇亚逼近两步。 「走吧,露缇亚阁下!我们快去为黎明枢机助阵!」 「这、这样啊,那么,皮耶雷阁下,先洗洗尘再上路也不迟吧?」 露缇亚难得支支吾吾地说话。 皮耶雷说得像两军已经打起来了一样,可是大公会议这场与教会的决战还有一段时日,现在仍处于寻找同志的预备阶段。 可是皮耶雷大大地摇了头。 「不不不,岂有拖沓的道理!在这个当下,黎明枢机也仍在奋战啊!」 「皮耶雷阁下,黎明枢机他……」 露缇亚安抚皮耶雷之余往我瞥了一眼。 想让热情四射过了头的他镇静下来,恐怕是非要我出面不可了。但就在我起身的那一刻── 「在下也收到消息了!黎明枢机就在万恶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戮力奋战啊!」 「嗯?咦?」 (插图009) 是谁的疑声呢。 「快跟在下去保卫神圣的教诲吧!为了神派来凡间的圣人托特·寇尔,为了正确传布神的教诲,在下甘愿化为改革的基石!」 亚修雷吉的皮耶雷这位满面乱须的圣职人员说得滔滔不绝,还手舞足蹈。 但这里所有人困惑的脸,都不是因为他略嫌激动的热情。 原先被逼得不断后退的露缇亚,现在反过来主动接近皮耶雷。 「那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迦南,连缪里都听傻了。这时忽然啪地一声,有个不合气氛的声音响起。 那是鲁·罗瓦拍打自己额头的声音。 「被人抢先了呢。」 抢先? 在露缇亚面前熊熊燃烧的流浪布道师也同样感到疑问。 「这又是什么意思?露缇亚阁下您不是正在为黎明枢机招兵买马,要对抗大教堂城艾修塔特吗?」 要是露缇亚自制力不够,说不定狼耳就跳出来了。 转向我的脸上,满是那样的疑惑。 彷佛在问:「你们有那种计画吗?」 「露缇亚阁下,您身后的不就是援手吗?」 皮耶雷的大胡须令人备感威严,说话比鲁·罗瓦还要咬文嚼字,大概是博学之人的通病。 可是从露缇亚背后注视我们并亲切问候的胡须底下,有一张和善的脸。像是在明亮的教堂里,广受民众爱戴的祭司。 「看来我们太悠哉了。」 鲁·罗瓦站了起来。 「寇尔先生有冒牌货了。」 在全员注视下,鲁·罗瓦将吃到一半的肉派塞进嘴里嚼了嚼,唏嘘地咽下。 为安抚血气仍盛的皮耶雷,露缇亚和迦南带他到青瓢旅舍稍作休息。 迦南之所以同行,是因为他十分了解皮耶雷这样的人,对他问了些复杂的神学问题,他就像只饥饿的鲇鱼大口咬饵了。 露缇亚还咒他被青瓢旅舍那些热心向学的学生问死算了。 目送旋风般的皮耶雷消失在巷子尽头后,缪里对鲁·罗瓦问: 「大哥哥的冒牌货是怎样?」 她口气还算平稳,可是眉毛都竖起来了。鲁·罗瓦先哄两声,回到礼拜堂说: 「只要对照几个城市的年表,多少能发现几件这样的事。翻开大城的史册,也能找到一、两件对那种人处刑的记录。」 鲁·罗瓦为自己手上的杯子倒酒,然后拿起装葡萄汁的水瓶,往缪里的位子举了举。 我也拍拍缪里的背,急着想听后续而耸着肩膀的缪里才不情愿地坐下。 「盗用身分是吧?」 我当然也有这方面知识。例如某个圣人同时间在距离遥远的两个城镇讲道,而受人传为奇迹。但想也知道,这单纯是有人冒名而已。 会用这种方式欺骗善捐,混口饭吃的人倒还不少。 此外,假冒皇帝私生子、因战乱而失踪的大贵族、谁也没听说过的远地国王等而被送上绞刑台的事,每座城都有。 历史上甚至有巧妙利用那种谣言,当了好几年城主的人。 然而,我到现在都抹不去「怎么可能」的想法。 因为这次身分遭盗用,出了冒牌货的就是我自己。 「这表示,黎明枢机这名字已经出名到这种地步了。」 鲁·罗瓦浅喝口酒,有点尴尬地微笑。 「在露缇亚小姐那件事里,您也稍微感受到了吧。现在的您只要挥一挥手,就能推动巨大的力量。」 露缇亚在自身周围堆积解决不了的问题,以阻挡孤独的吹袭。但只要利用迦南的管道,以及我与德堡商行的关系,那些问题就像茅草屋一样一吹就倒。 这便是聚于黎明枢机名下的人串联起来的力量。若将此称为黎明枢机的力量,那的确是非常巨大。 「然后有力量的地方,就会有欲望。只要说声吾乃黎明枢机,就能压倒不少人。想利用这种力量的人,其实还挺多的。」 鲁·罗瓦说得缪里愈来愈生气了。 「因为在大陆这边,见过您容貌的人寥寥无几,名字却早已传遍了南北。我一直觉得这样的状况其实有点危险,肯定会有冒牌货出现,但这比我猜想的还早了一点。」 鲁·罗瓦用酒润润喉继续说: 「这有可能是寇尔先生您的名声涨得太快,抑或是那些骗子认为,在温菲尔王国扬名的人物,是他们方便下手的目标。」 仗着隔了一道海峡,不太可能遇上认识目标的人吗。 「而且您这样的角色,正好适合冒名。」 「角色?」 鲁·罗瓦微笑着看向缪里。正确来说,是她手上的纸。 脑筋转得快的缪里似乎很快就明白了。 她神气地晃着纸说: 「要假扮屠龙皇帝很困难,如果只是要假扮大哥哥,长得不怎么样,穿难看一点的衣服都没关系啦!」 而且演技不好,说不定还比较像样呢。她最后补充这么多余的一句。 黎明枢机提倡清贫,假扮起来根本花不了多少钱。 「不是正式圣职人员也对他们有利。如果是知名圣职人员,只要找个大一点的教堂问一问,就能找到认识他长相,或是在文书上有过交流的人。」 对骗徒来说根本是上好的肥羊呢。 「可是,假扮大哥哥……?这样是能做什么?英雄骑士的话,我自己也想扮扮看啦。」 完全是「扮成这种穷酸鬼一点屁用也没有」的眼神。 「或许地点就是线索。」 「他有说教堂对不对?艾修塔特?」 缪里倾身到桌上,扫视仍摊开的地图。 「大教堂城是指由大主教治理的都市,其中的艾修塔特,在这里。」 鲁·罗瓦指着地图一隅说: 「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正是选帝侯之一。」 这说明使得缪里呆了片刻,歪起头问: 「难道大哥哥的冒牌货,要代替他去说服这个人?啊,可是……」 缪里话刚说完又支吾起来。 「那位皮耶雷阁下说,黎明枢机在那座城奋战。」 我往地图看一眼,心里满是坏预感。 「……会是冒用我的名声,自己去对抗教会组织吗。」 与我们的计画与考量完全无关。 「往好的方面想,或许是吧。为了救助那些苦于大主教暴政的人挺身而出的事,是十足有可能发生的。」 缪里想吃肉派残渣而拿起木匙,结果皱着眉衔在嘴里。 「那他不就……是好人?」 「这是视观点而定。」 鲁·罗瓦难得严肃地说: 「假冒圣人的人,在历史上,全都被视为异端而处刑了。无论是为了帮助谁、为了主持正义或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能将假冒的行为正当化。况且,那总归是不惜以欺骗手段企图煽动群众。其中必定有某种错误,恶魔也必定会乘隙而入。」 换言之,那种人是能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所以无论出发点是恶是善,迟早会在某一处走偏。 光是被那种人盯上就够头痛的了,鲁·罗瓦还说那是「往好的方面想」。 「……那鲁·罗瓦先生,您觉得坏会是怎样的坏法?」 鲁·罗瓦点点头回答我: 「嗯,多半是利用黎明枢机之名责难大主教,要他吐出不义之财吧。如果对方想花钱消灾,那就能迅速大赚一笔。大教堂城艾修塔特是个古老的大城市,还有个知名的大市集,应该是捞了满金库的油水才对。」 身在商人世界的鲁·罗瓦说得这么露骨,我和缪里都听傻了。 「这种事,对我们的目的当然是一大打击。不仅是因为对方的目标是选帝侯之一的大主教,别忘了教会也在等寇尔先生出丑,恶名一转眼就会传遍大陆。」 缪里的眼睛也是那么快地睁大。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接着她突然加快木匙速度,将肉派残渣大口大口塞进嘴里,用令人不解那细细的喉咙究竟是怎么挤下那么多东西的吞法一口气咽下去,一拍长桌说: 「我们现在就要到大教堂城去!」 要是再多亢奋一点,耳朵尾巴搞不好就要蹦出来了。 这样的缪里看得鲁·罗瓦呵呵笑,我无奈叹息。 在缪里嚷嚷着催我出发时,送皮耶雷到旅舍去的露缇亚和迦南回来了。 倘若放任贼人冒名黎明枢机胡作非为,将使得冤枉的恶评广布于世,重挫我们与教会的战况。而且对方的目标还是艾修塔特,与皇帝直接相关的选帝侯所治理的城市。 想当然耳,那位选帝侯的发言在教会组织里肯定是极具影响力。 那里本该是与海兰等人审慎研拟计画,做好准备再去的地方,现在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皮耶雷听说的冒牌黎明枢机是真有此事?如果为真,我们必须赶紧掌握这个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危险性愈高,就愈是得迅速阻止。 露缇亚去找曾待过艾修塔特的流浪学生,鲁·罗瓦利用商人管道探询艾修塔特的消息。 迦南向皮耶雷询问细节后,也去问雅肯教堂是否听说过些什么。 感到我真的有一群可靠帮手的同时,我这个身在漩涡当中的黎明枢机却只是一个人待在旅舍房间里。 「你就是这样才会有冒牌货啦。」 缪里为整装而急急忙忙赶去雅肯市场,奔波到日暮才回来,发现兄长在房里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不敢置信地大声叹气。 「喂,抬头挺胸,拿点样子出来!」 在露缇亚那件事里,她为幼稚的错误设想白费心机,还被我骂得都快哭了,现在却拍着我的背说这种话。 「如果大哥哥平常就跟传说中的骑士一样,人家就没那么容易模仿了啦!」 这恐怕很难说,但我了解她的意思。 「先不说传说中的骑士,古代国王都会有别名,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脱口而出的低语使得缪里的耳朵竖了起来。 「像赤髯王巴尔巴,光头王乔安什么的,著名的国王不都有这种称呼吗?」 热爱英雄故事的缪里低声说:「的确没错。」 接着那少女的红眼睛直视着我。 「……斜肩大哥哥?」 那一刻的我,的确是很适合这种别名。 「肠胃虚弱的……喔不,爱操心的?死正经、呆头鹅……啊,不懂事?那爱生气好像也不错。」 中途就变成单纯说坏话或埋怨了,可见缪里对我没有半点正面评价。 「我就是比不上太阳圣女啦。」 听我无力地这么说,缪里眨了眨她的红眼睛,不怀好意地缩着脖子笑。 「放心啦,大哥哥。等你站到冒牌货面前,人家马上就会知道谁才是真的了。」 她平常对我这里嫌那里挑,但也会有这样宽心相对的时候。 会动不动就顺了她的意,说不定就是她在这方面扎实继承了贤狼之血的缘故。 可是,这少女的经验还不够继承贤狼之名。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嗯?」 缪里解开绣有骑士团徽记的腰带仔细折好,视线和狼耳一起转过来。 「如果要证明我才是真的,事情应该会有点困难。」 「……」 缪里想像届时情境似的,眼睛看看右边天花板、左边天花板,再回到我身上。 「为什么?」 「如果你嘴边有蜂蜜,脚边又有个空蜜罐,犯人是明显得很。」 「……」 缪里不满地眯起眼睛,尾巴沙沙摇摆。 「如果有两个你,除了空蜜罐以外没别的了,要怎么办?」 两个都像是偷吃蜂蜜的犯人,但没有决定性证据。 「现实跟圣人的故事不一样,我并不会引发奇迹。」 权威这东西虽然实际存在,但摸也摸不着,碰也碰不到。 就连神的使者扮成乞丐,都不见得有人能认出来了。这类故事在圣经上数不胜数。 「可是迦南小弟和鲁·罗瓦不都会说你是真的吗?」 「那对方也带了几个同伴,说他是真的怎么办?应该说是诈骗集团的话,肯定会这么做。小老百姓是不会知道到底该相信谁的。」 「咦咦?才不会……」 缪里说到一半,也了解了那是什么情况。 「怎么这样……可是、可是,你才是真的嘛!」 我以双手轻轻推开急得像身历其境的缪里。 「这样你就知道,海兰殿下至今帮了我们多大的忙吧?」 在温菲尔王国或其对岸地区,直接见过王族海兰长相的人并不少。再不然只要展示有王国印记的文件,任谁都会退让三分。 可是来到了如此远离王国的内陆地区,有人没听过温菲尔王国也不足为奇。 鲁莽闯进大教堂城艾修塔特,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冒牌货赶出来。 「那……要怎么办?」 对,怎么办才好呢。我在房里都在想这件事。 出现一个冒牌货,有同样想法的人肯定还有十个。 在这个为大公会议作准备,圣经俗文译本眼看就要开始印制的节骨眼,此时堪称是战斗的关键期。 要是让冒牌货污蔑了黎明枢机的名声,会有许多人的努力和希望化为泡影。 我们有责任采取行动。 鲁·罗瓦说得没错,名声传得太快是件危险的事,有必要让人知道我才是黎明枢机。 若对方是诈骗惯犯,就不用奢望对方会在正当辩论之后乖乖认错了。就算展示海兰的书状,也不知道王国的印记在这块遥远的土地能有多少权威,对方准备了假的权状我也不意外。 想来想去,结论还是我们也得使出有效手段。 但具体该怎么做,却愈想愈叹气。 不是因为方法好不好,或野不野蛮。 而是想像了结果的缘故。 如果缪里从市场回到房里就觉得我这兄长怎么一副咸菜干的脸,那这个印象并没有错。 我读过很多圣人传记,很容易想像如果公布我就是黎明枢机,会对生活造成多大的变化。 去哪里都会被人群包围,受到权势重用而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最后选择退隐的圣人并不少。 可是我为了匡正教会,从纽希拉来到这里的路上,已经借助了太多人的力量。 岂有当作没发生过的道理。 况且,我还有个可靠的伙伴。 「……怎样?」 缪里为兄长遭到仿冒而气红了眼眶,盯着我看。 才觉得没事就吵着要嫁给我的她最近总算安分了点,又突然因为露缇亚的事在那胡思乱想,甚至以为我们的旅程说不定会就此结束。 就是这样的她。 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伴她的承诺,反过来说就是,她也会陪伴我。 「好了啦,不要摆那种脸。」 我用拇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或许黎明枢机外表真的是弱不禁风,但他的力量又是如何呢。 「我们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可是……」 我对正想诉说这有多难的缪里微微笑。 这段只凭一股热情就冲出纽希拉的故事── 乱来的程度,可不会比缪里每天写的幻想故事逊色。 「我也在这趟旅程中学到了一点东西,方法是有的。」 我没有退出冒险的选项,也不能在这冒险中失败。 现在没时间犹豫了,必须放手一搏。 一旦有此决心,就会发现手上有许多武器。 大概是察觉我拿出气魄了。 缪里愣愣地吸吸鼻子,耳朵尾巴立刻摆动起来。 在出发前的这几天,我写了两封信。 一封托鲁·罗瓦利用商人管道送往温菲尔王国。 另一封则请缪里呼唤鸟儿到窗边,绑在它脚上。那是夏珑派来与我们同行的鸟,报酬是跟摊贩买来的香甜果实。 「有点没想到大哥哥也会想出这种计画耶。」 换上旅装,用厚皮带束起大衣的缪里看着鸟带着信飞走并这么说。信的目的地,不是温菲尔王国。 是为了预防暴力事件,向某人征询协助用的。 「我也同意。」 对缪里微笑之后,我也开始整装。 根据露缇亚和鲁·罗瓦打听来的风声,大教堂城艾修塔特是真的起了些波澜。 但若问是否与黎明枢机有关,则有人说是,有人说不是,状况不明。 「艾修塔特也是个很热闹的城市吧?」 缪里在腰际挂上长剑,扭腰检查碍不碍事。 「好像是喔。那里在内陆很出名,而且还有个大市集。所以也会有各种流言,没人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虽不至于是船夫多了就把船开上山,可是实际到过艾修塔特的众多旅人却几乎只是听了个片段,再加上臆测、夸大和玩笑,在遥远的另一个城镇实在难以辨别真伪。 不过大教堂城艾修塔特与邻近领主对立的消息倒是全部共通,可以确定是真的出了问题。 而政局混乱,就是骗徒的大好时机。 「其实没有这个冒牌货当然最好,然而无论如何,这里毕竟是有选帝侯大主教,又有大市集的大教堂城,用来作黎明枢机粉墨登场的舞台,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我拉紧腰带,如字面般把皮绷紧。 即使这次只是虚惊一场,为避免冒牌货出现,仍有必要及早做好预防措施。 有必要让大陆这边知道黎明枢机是怎样的人物。 让见过正牌黎明枢机的人回到当地,在冒牌货出现时为我说一声:「他才不是你这样!」 以免黎明枢机的名字与力量遭人擅用。 但就算深知这些道理,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能有个人来代替我。 没人知道我的长相,在书店找到感兴趣的书站着翻阅,被老板咳个两声提醒别太超过,是最舒服的距离。 我的窃声叹息被什么都不会听漏的狼耳逮到,缪里凑了过来。 「放心,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啦。」 笑嘻嘻的她露出尖尖的犬齿。 「是啊,要是我被名声压得喘不过气,就要把一切都交给太阳圣女了。」 长了狼耳狼尾的野丫头晃了晃背上的行囊。 「看我的!再拿一堆求婚信给你看!」 「不用在这种事情上努力啦。」 「嗯哼哼哼哼。」 缪里把头往我肩膀上蹭了蹭,用狼的方式表现亲昵。 面对令人忐忑的旅程,这闷热倒也给了我不少安全感。 「总之呢,教训冒牌货的事不用你担心啦。」 「咦?」 「有必要的时候,我把他咬进森林里埋掉就行了。」 这丫头有时就是会这样。 「没这种必要。」 我明明白白地说: 「我这作哥哥的,最大的愿望就是把你栽培成一个秀丽的淑女。」 如果在纽希拉,这种训话她听都不听。 但现在,缪里却莫名高兴地眯起眼,满满孩子气地回答:「好~」 现在我们必须揪出冒牌货,表明我才是真正的黎明枢机。 可是向皮耶雷问话时,就已经窥见与冒牌货斗法将会有多么辛苦。 露缇亚对他解释,所谓出现在艾修塔特的黎明枢机,不是冒牌货就是谣言,他眼前这个人才是黎明枢机,他却以为在开玩笑。 见到没有任何人在笑,才整个人都懵了似的问:「真的?」 无论他是不是以为眼前这么缺乏霸气的男子不可能是黎明枢机,总之他就此把自己关进教堂不出来了。 迦南说,那是因为他十分自责,认为自己信仰不够深才会看不出真伪。 鲁·罗瓦和露缇亚只能苦笑,缪里骂他有眼无珠。 问题是,当人们发现自己无法辨别真伪时,并不是只会像皮耶雷那样自省、祷告。 这样说来,事情很可能会爆发冲突。 「有事就通知我吧。艾修塔特我一下子就能跑过去,应该能帮得上忙。」 送我们离开时,露缇亚刻意露出尖牙说。 「不过呢,有你身边的骑士就够了吧。」 露缇亚对缪里微微笑,曾担心我被她抢走的缪里吐了舌头回去。 我就此与露缇亚握手告别,往艾修塔特出发。缪里尽管刚才是那种态度,路上仍不舍地频频回头,对露缇亚挥手。 每一次,露缇亚也都会挥回来。 「很快就会再见的啦。」 缪里仍未惯于旅途上的离别,一语不发点了头。 粗略来说,我们所前往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位于大学城雅肯正北。 可是路上有几个矮丘,又没有平顺的大路,只能绕行。 所以首先呢,我们先顺着从温菲尔王国过来时的路折回,到了西北的滨海地区,再沿着大幅深入陆地的海岸向东行。 艾修塔特就位在那片大湾最深处的河口上,一个有大河提供陆运,大湾又提供了平稳海运的交通要冲。 熟知历史的迦南告诉我,那里是以古帝国时代作北伐基地之用的教堂为核心发展起来的。 正因有这样的背景,现在才能成为由选帝侯大主教所治理的大教堂城吧。 从前有许多古帝国骑士乘船来去的海湾十分平稳,看起来简直像湖泊一样。愈往东,这样的感觉愈强。脚下土地愈发泥泞,变成所谓盐硷地的地形。 水洼般一圈圈的浅滩聚集了许多水鸟,喙与腿又细又长,优雅觅食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通往艾修塔特的路途视野开阔,没有迷路之虞,走起来是很好走,但有个小问题。 湿气实在太重了。 第二天清早,缪里的头发翘得很厉害,还抱怨说湿湿黏黏很难整理,我只好替她扎成辫子。 隔天中午缪里喊肚子饿,结果一从布袋拿出面包就尖叫着扔了。原来是她和青瓢旅舍的少年一起烤的面包,已经爬满了青一块白一块的霉,毛茸茸地很是恐怖。 在寒冷干燥的纽希拉,就算发霉也顶多苔藓那么薄而已。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厚的霉,也没想过饱含水分的鲜烤面包会这么快就完蛋了吧。 怀念起从前流浪生活的我捡起缪里扔掉的面包,刮掉表面的霉堆,再生火烤过。虽然有点土味,但这点霉其实一点问题也没有。 吓坏了的缪里或许是以为迦南家世好,会懂她的感受。 可是迦南有神的保佑。 只见他手握教会徽记祈祷几句,就屏着呼吸吃下护卫替他刮了霉的面包。 见缪里一副当他叛徒的样子,我替她找一块状况比较好的面包,刮霉烤了烤,再到她耳边说句魔法咒语,她就闭着眼睛吃掉了。 「这是冒险故事里常有的事」这种话,实在是很有效。 「听说以前海面比较高,所以这附近以前都是海吧。」 缪里噘着嘴,对以前的事没兴趣的样子,还离开了火堆。 沿海地区连树都很难长出来,顶多是芒草原而已。 所以火堆里微弱燃烧的,是从芒草底下挖出的泥炭。 艾修塔特附近自古以来都是泥炭采集地,从来不缺燃料,可是那独特的气味让缪里很难受的样子。 「听说用这种泥炭熏过的麦子可以酿出极品好酒,是艾修塔特的名产之一。」 才觉得这里不巧没人爱喝酒,就发现迦南那位木讷的护卫吞了吞口水。 「不过这片土地离水面这么近,长久以来一定遭遇了不少水灾吧。」 迦南亲戚里有多位领主,比较在乎这方面。 「这里用起船来是很方便,可是从前应该为此吃了很多苦头。」 景色很扁平,没什么生气,但白天往海面望去,可以看到整天都有船航行。 几乎都是在浅水区滑行的小船,而远海似乎有水道,船比较大一点。 陆路上的旅人也不少,可以想像艾修塔特有多热闹。 然而总是吵闹的野丫头,现在却泄光了气。 「好想赶快进城喔……」 缪里在旅途上说丧气话,是个颇为难得的场面。 「你也有受不了的事啊?」 我回想她扔掉发霉面包的样子,不禁失笑。 没露出尾巴,或许该夸夸她的自制力吧。 「大哥哥大坏蛋!」 缪里往我肩上一拍,裹起毛毯倒头就睡。 鲁·罗瓦和迦南笑了笑,用砖头似的泥炭添火。 「明天应该就能够找到离城近的旅舍镇了。不如就在那里打听点消息,顺便消解旅途的疲惫吧。」 鲁·罗瓦的话使得那团毛毯动了几下。 「那个旅舍不会再湿黏黏了吧?」 她最骄傲的轻柔毛发,都变得颇为沉重。 可是见鲁·罗瓦只是保持笑容,什么也没说,于是缪里为自己的悲惨命运大叹一声,又缩成一团了。 「神为我们指出了正确的道路。这是一条公平且充满善意,人人都能拥有幸福生活的康庄大道啊!」 有个笑容柔和,一身圣职人员装扮的男子歌唱似的讲道。与披头散发,说话像雷电一样激动的皮耶雷很不一样,他一手拿着圣经站在木箱上,对路上行人滔滔不绝。 大多旅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听附近了解状况的商人解释后,带着讶异往右边岔路走。 我们也在大路旁的旅舍村,能够隐约望见艾修塔特城墙的地方,遇见了这样的情景。 「那就是大哥哥的冒牌货……?」 发霉面包似乎严重破坏了缪里的心情,她迁怒似的瞪着布道师说。 「不,那跟路标差不多。」 艾修塔特的春市是正热闹的时候,可以想像会有多拥挤。 不过路旁旅舍村也挤成这样,八成是另有原因。 鲁·罗瓦向商人打听后回来说明: 「左边这条路一直过去就是艾修塔特了,而往右边走,是通往一个叫做希望之城欧柏克的地方。」 「希望之城?」 虽然没缪里那么夸张,不过迦南同样不许贼人假冒黎明枢机,见到旅舍村的状况以后始终情绪低落。 他眉头深锁,注视着布道师。 「那些讲词,应该是来自圣经的诗篇第四节……可是天国现于人间什么的,是异端的常用词句。」 诗篇第四节,讲述的是受虐的人民在真正的大灾厄降临时终于受到神的指引,前往希望之城的故事。 这段故事冒险要素较强,在教堂一向是个回响颇佳的题材,但也很受主张自己才是救世主的人欢迎。 「迦南阁下的猜想是八九不离十了。看来那位黎明枢机大人,想举办公平的免税大市集。」 鲁·罗瓦望着岔路往右,方向上通往东方内陆的道路彼端说。 「说是要在欧柏克举办神圣大市集,人人平等,不分高低,只有诚实的买卖。黎明枢机会在那里每天向人民传播福音什么的。」 口吻非常认真,感觉却像在对小孩述说大海另一边的新大陆传说。 迦南不敢恭维地摇摇头,缪里义愤填膺,我则是垂下了肩膀。冒牌货的存在,果真并非谣传,而且还想举办公平的免税大市集。 若说他只是单纯欺世盗名,想骗吃骗喝的骗子,也搞得太夸张了。 「有何想法呢?」 鲁·罗瓦贼笑着只用唇形说出「黎明枢机先生」。 这让我总算笑出来了,只是笑得很苦。 「现在状况仍不明瞭,也没做好对决的准备,先往艾修塔特去吧。」 「我同意。那个所谓的希望之城,连有没有旅舍都不晓得呢。」 那绝不是揶揄,从迦南的护卫正在查看的地图就能看得明白。往那位布道师所指的右岔走下去,途中会接上流入艾修塔特那条河边的路,一直往内陆延伸。沿河往上有个小港都,但不叫欧柏克,中间也没有像样的城镇。 这个旅舍村也是兀立在长不出树的荒凉芒草原中间,表示这片不堪耕作的泥炭地还会持续很长一段距离。 由此可以想像,所谓的欧柏克恐怕只是邻接于临时大市集的野营地而已。 想纾解旅途疲惫和搜集情报,应该去艾修塔特才对。 旅舍村里感觉只有心里全是免税大市集的人,再怎么打听都是偏颇的消息吧。 「各位别再犹豫!往光明的世界踏出勇敢的一步!」 我们听着背后布道师将人们导向右方的话语,一行人往大教堂城艾修塔特策马前进。 ──────────────────────── 第二幕 「呜呜……总算到了……!」 缪里一头倒进床里,解放闷了一路的耳朵尾巴,左右甩了两、三下,软趴趴地垂下来。 「不要直接睡着喔。」 「嗯……」 大概是穿旅装睡觉太难受,她才刚摇摇尾巴表示抗议,又扭啊扭地趴着脱起衣服来了。 「受不了你。」 我替她收起大衣和皮带等配件,摆到衣箱上。 往一旁的窗口看出去,底下是艾修塔特的中央大街。 「比想像中还安静耶。」 艾修塔特不仅是由八风吹不倒的选帝侯所统治,还有个春秋各开一次的知名大市集,现在是春市正热烈的时候。 可是街上虽然称不上冷清,但还是有点空。 是因为本该来到这里的大半人潮都听了那位布道师的宣传,到不收税的希望之城去了吧。 到地图上也没有的希望之城欧柏克去。 那就是所谓黎明枢机的福音…… 我在叹息中将视线转回房内,见到脱得只剩衬衣的缪里就快睡着了。 如此邋遢的率性,简直和贤狼赫萝一模一样。 回想起从前的旅程,不是怀念,就是为不争的血统摇头叹息。 「唔……大哥哥,不要啦……」 揪着脖子要拉她起来,她仍紧抱着当枕头的布袋不放。 看来湿黏的沿海路途真的让她难受极了。 自从抽出长满霉的面包而惨叫以来,她连吃饭这项唯一的娱乐都不能放松,也难怪会变成这副模样。 「那我们先上街了,可以吗?」 在我从雅肯发出的两封信得到回音之前,我想尽可能了解艾修塔特周边状况。 原想顺便带缪里吃点热食,但她似乎没那个力气。 只好叹口气,解开用马载来的被子,为她盖上。 看到她扭个身,三角耳满意地动了动,忍不住就笑了。 「平常也有这么乖就好喽。」 我摸摸她的头并损上一句,被狼耳打了几下。 来到走廊,鲁·罗瓦和迦南也正好离开房间。 「怪了?缪里小姐呢?」 「她难得被疲劳压倒了。」 「没什么比饭不能好好吃的旅行还要难受的吧。」 在南方旅行,与北方截然不同。北方要注意人居稀疏和刺骨寒冰,南方则是要小心食物容易腐坏和危险水域。 对于缪里这有条毛茸茸尾巴的雪国儿女而言,食物问题比寒冷艰难多了。 「对了,艾修塔特有什么特产?」 鲁·罗瓦和迦南都对这问题投以浅浅的笑。 缪里比我强悍得多,又有狼的血统,不是一般男性比得上。 然而,将缪里独自留在头一次造访的城镇旅舍里,我还是会担心,最后把勘查环境的工作交给了鲁·罗瓦和迦南两个。 虽然他们对九十度鞠躬道歉的我说这没什么,可是在呼呼大睡的缪里身边坐下时,我仍不禁轻叹。 「我拿不出什么表现,有一大部分是你害的吧。」 兄长的牢骚,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缪里的狼耳像是在微风抚弄下细细抽动,睡得很香。 看也不是办法,我开始收拾旅装,清理坏掉的食物,到楼下酒馆为一路上无法安心吃饭的缪里点些像是特产的香草烤鳗。据说海湾能捕到和缪里身高一般长的鳗鱼,做起来像宴客料理那么大盘。 缪里应该会喜欢这种丰盛得很直接的菜,就算量大,等鲁·罗瓦和迦南的护卫回来了就吃得完。这么想时,旅舍兼酒馆老板用质疑的眼光看来。 「是你们要吃的吗?」 我不懂他何出此问,愣在原地眨眼。 难道那在这里是特殊节日才能吃吗。 结果老板下一句话却这么说: 「不好意思,要吃别在这里吃,进房间吃。」 「这是……」 老板对疑惑的我耸了个肩。 「端丰盛的大菜出来,容易被盯上。」 还把下唇噘出来,很受不了的样子。 天还很亮,酒馆人少也不奇怪。 然而现在是集市期间。有大活动,就会有宴会。 「是黎……黎明枢机大人的关系吗?」 假装第三者谈自己,让话有点卡在喉咙里。 不过我也只能往这里想了,何况还有布道师那些话。他在旅舍村嘶声传播所谓黎明枢机的福音,向来人指引通往希望之城的路。 老板往我窥探几眼,大声叹息。 「为正义而战当然是很好啦,可是作我这种生意的,哪能够说搬就搬啊。再说我这还有一堆为了大市集的人潮预备的物资呢,真是伤脑筋喔。」 酒馆没人不是时段的关系,就只是因为旅客少。 而且看情况,就算夜深了也热闹不起来。 因为站出来匡正教会风纪的黎明枢机,正在城外说正确的道理,怎堪放任城中的人民饮酒嬉闹呢。 只是,其中也有些难懂的部分。 「其实我们在过来的路上,也有听说黎明枢机大人的消息。」 压低声音,是为了表示我们纯粹是中立立场,不特别站在黎明枢机那边。 「我在城墙外的旅舍村里,听说有个城镇叫做欧柏克。老板您说不能说搬就搬,是指到那里开旅舍吗?」 「就是这么回事。肉铺、烘焙坊、酒行都很简单,货堆上马车就能走了,像工匠也几乎都抱着吃饭工具过去了,只剩下我们开旅舍的还留在这发愁。啊,还有还有──」 主人酸溜溜地笑道: 「教会那些人,当然也得留下来看家了。」 既然有自称黎明枢机的人在欧柏克传道,教会的圣职人员当然是不会过去。 「那个欧柏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地图上好像找不到的样子……」 旅舍老板环视空空如也的酒馆,低声说: 「希望之城,应许之地。然后──」 老板视线投向远方。 「教会将在那恢复真正面貌的样子。」 打开大铁锅的盖子,整团大蒜与香草的气味便随哔哔啵啵的油爆声扑鼻而来。 缪里两眼放光,鲁·罗瓦和迦南的护卫将啤酒杯斟了个平口满,我和迦南则对着豪爽到近乎暴力的菜肴祈祷神的保佑。 缪里用小刀将富含油脂的鳗鱼切成段,拿面包当盘子盛起来,笑呵呵地咬下去。 我也取了一小块鱼肉吃,油脂量和口感都很不像鱼。 「别说街上,连大教堂都安安静静。」 所有人都集合到我和缪里的房间,显得有点挤。 不过讨论起复杂的话题,或许这样反倒合适。 除了人环中央那盘在宴会上会很受欢迎的菜肴以外。 「听说有个叫『神圣大市集』的市集要取代艾修塔特大市集,欧柏克就是随神圣大市集快速造起来的聚落。」 鲁·罗瓦的话使我浑身不自在。 「神圣大市集……?」 这般字词的组合,糟得像面包里有沙一样。 「这里是大教堂城,大市集的权益当然是握在大教堂手里。可是黎明枢机大人呢,却指责大教堂对大市集课税,是中饱私囊的不当行为。」 鲁·罗瓦口中的「黎明枢机」当然是玩笑话,但听在缪里耳里还是不太高兴,竖起了眉毛。 「在艾修塔特外面又开一个市集,不就像是……两条鳗鱼挤一个洞吗?」 我这句话竟使得木讷的护卫稍微失笑。 「我给大教堂的年轻助祭捐了几块钱,他就跟我说了一大堆。」 我对「捐」字不多过问,再吃几口鳗鱼。麻口的咸度和大蒜的气味,让人愈吃愈上瘾,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当地名菜。而且鳗鱼是鱼,对大教堂城来说没有争议。 「大市集的权益原本是在贵族手上,随着日换星移,被迫移转给了大教堂。直到现在,那门贵族依然对这件事相当不满。」 「所以跟黎明枢机联手?」 赚钱与黎明枢机。 和神圣大市集一样,是种很不相衬的组合。身旁缪里很快就吃完第一块鱼排,拍拍我大腿说: 「大哥哥,你是不是忘记你才是黎明枢机了?」 「……」 对喔。话题中的黎明枢机是冒牌货,很可能企图诈骗。 做出不合理的事,也不足为奇。 「你真的很缺乏自觉耶,缺乏自觉。」 我很想反驳,可惜缪里才是对的。 这时大概是鳗鱼用的辛香料太呛了,迦南稍微咳了几下,用葡萄酒冲冲喉咙说: 「有一种可能是,大教堂真的利用大市集税收牟取暴利,人民被压榨到受不了而起来反抗。黎明枢机这名字,大概有教会反抗者的意思。」 这不是不可能,但是听旅舍老板的口气,事情不像这样。 「另一种可能是,单纯在争抢权利。」 我比较支持这一种,可是有个问题。 「不收税的大市集,真的办得起来吗?」 人潮聚集的闹区,乍看之下的确像是容易赚钱的地方。 可是曾在纽希拉协助经营温泉旅馆多年的我深深了解,这种事背后其实有山一般的困难。 人愈多的地方,问题就愈多,大型集会的善后工作也得花钱。 所以大教堂对大市集课税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赚钱,而是不可或缺的经费。 「这得视地点而定……不过我想,神圣大市集说不定是在钓鱼。」 「钓鱼?」 缪里以为我们又在聊吃的而抬起头。 「重点是希望之城这边吧。贵族虽然在历史中失去了大市集的权利,却依然拥有其周边土地。然而我们在旅程上也学到了,这一带都是长不出好作物的泥炭地,泥炭又是过时的燃料,没多少人会用了。所以怎么办呢?」 小时候,我在某高明旅行商人身边待过一段时间。 「建设新城镇,炒高土地价值。」 也许是假扮黎明枢机带来的利益真的高,值得与绞刑放在天平上比较。 「至于是贵族被骗徒欺骗,还是主动利用骗徒,抑或有人真的相信自己是黎明枢机,且博得了贵族的信任,就不得而知了。」 对于有人冒用我身分的事,我至今仍觉得很不现实,能确定的只有事情并不单纯。 「那大教堂有什么反应?」 这问题改由迦南回答: 「大概是说他们用大市集牟取暴利,简直无理取闹。我不清楚事情真相,只知道大教堂非常气派,穹顶有画在灰泥上的巨型天使画,中殿还弥漫着乳香呢。」 这城这么大,又是大主教所治理的大教堂城,岂有不气派的道理。 但无论清贫在这般环境下听起来多么空泛,说课税就是贪婪也未免太过分了。 就只是公不公道的问题而已。 「再说,大教堂对黎明枢机……喔不,假黎明枢机,也不敢冒然使用强硬手段的样子。毕竟在城外有大片土地的贵族,恐怕是和假冒知名教会改革先锋的人物联手了。可是反过来看,就表示构成帝国一角的大教堂城,也忌惮黎明枢机的名声!」 不知是因为葡萄酒,还是鳗鱼的辛香料,迦南的脸颊有点红。 「这即是寇尔先生您的名字在大陆这边也已经非常知名的佐证,绝对不能放任骗徒利用!」 迦南说得几乎要逼到我面前,护卫替他挡下差点从手中掉落的鳗鱼肉。 大概是因为缪里经常在怀疑迦南其实是女孩子,地盘意识作祟,看他的目光湿度相当高。 「可是现在不是很难证明大哥哥才是正牌吗?」 目前的确如此。所以有需要慎重拟定策略,在某些状况下还得先等援军来到。 然而,这个真假莫辨的状况也有其利用价值。 再加上旅舍老板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 教会将在希望之城欧柏克恢复真正面貌。 冒牌黎明枢机,真的只是个骗徒吗? 「我有个想法。」 听了我的计画,缪里装模作样地站起来,挥动木匙大声说:「完全赞成!」 用肥滋滋的鳗鱼和嚼劲十足的硬烤面包填饱肚子后,缪里发出旺盛鼻息沉沉睡去。 然后天还没全亮就窸窸窣窣爬起来,照常练习挥剑,而且还真的跳到我身上叫我起床。 「大哥哥!冒险的时间到了!」 「唔……」 这是在报昨天的仇吗。总之我睁开眼睛爬了起来,鳗鱼还压在肚子里的感觉使我不禁呻吟。缪里吃了有我的三倍却依然活蹦乱跳,实在太厉害了。 「要换什么衣服?跟平常那样,我扮大商人的继承人,你当家教吗?」 只穿一件衬衣的缪里将海兰准备的骑士服装、圣女风白袍和贵族子弟风男装在床上摊开,兴奋地猛摇尾巴。 「是可以啦……不过你能不能多检点一点。」 「啊,大哥哥!你赶快去洗澡啦!都有点霉味了!」 「……」 完全把我的话当耳边风。而且说我有霉味,表示她八成又半夜钻进我被窝了。 我不想多争执,来到中庭井边冲水,顺便献上满满的祷告再回房间,见到的是周游列国增广见闻的贵族子弟。 「寇尔先生您早。」 大概是听见缪里在嚷嚷了吧,换装告一段落时,迦南来了。 「路上辛苦了,还会累吗?」 浅笑着这么问,是因为知道我们一早就很热闹。 「托您的福。好了,缪里,都绑好了。」 长发是可以塞进帽子里,不过缪里吩咐我绑成辫子。 大概是看起来很有自信的样子,绑辫子也很适合少年缪里。 「迦南小弟,混进这里教堂的工作就看你的喽。」 把辫子当尾巴摇了个够以后,缪里将长剑挂上腰间,查看动作。 「好,这部分包在我身上。我一定配合鲁·罗瓦先生,彻底完成这座城的调查工作。」 昨晚我提议由我和缪里去调查欧柏克。 鲁·罗瓦是书商,不知道会在哪里遇上熟人;迦南可以在大教堂问出较为深入的资讯,不能让他去与教堂敌对的欧柏克。如此一来,长相仍不为人知的黎明枢机,或许正适合用来详细调查欧柏克的假黎明枢机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做些什么。 「奇怪,鲁·罗瓦叔叔呢?」 缪里对不见踪影的鲁·罗瓦感到疑问,迦南难得干笑着说: 「他好像跟我的护卫喝艾修塔特的特产酒到很晚。」 他们说,那是用泥炭熏过的麦酿成的酒。 听说两个酒友昨天逍遥了一晚,缪里脸上满是羡慕,看得我直叹气。 「不可以喝喔。」 缪里恶作剧被逮似的背脊一挺,对我咧嘴作鬼脸。 「我不会在欧柏克久留,后天就回来,快的话明天。」 「好的。温菲尔王国的回信也会在这几天送到吧,收信的事交给我。」 当我和迦南对话时,在酒的事上被我警告的缪里用夸张动作穿上大衣,喊道: 「时辰已到,出击!」 迦南看出她在模仿皮耶雷,笑得很开心,我却垂下了肩。 我跨上马背,叩叩叩地沿路东行。 艾修塔特不愧是由选帝侯大主教所治理,光是想离开城墙就有段距离。 在地图上比雅肯更北,城中气氛却更偏向南方。是因为属于「南方帝国」的一部分,有各式各样南方文物输入的关系吧。 有间商店豪奢地使用大量玻璃做装饰,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帽子。横跨城中运河的桥面两侧,摆满了金银饰品工匠的摊子,走到哪里都有东西抢占缪里的目光。酒不愧是特产,工坊街上多得是亮得映出脸来的铜制蒸馏器,缪里好奇得都要摔下马背了。 可是整座城死气沉沉,来到城中央的大广场时,还能见到许多为大市集而准备,却无人看顾的空摊子。 「真想在热闹的时候来。」 爱热闹的缪里落寞地这么说,难得得到我的同意。 出了城门,湿黏的风迎面扑来,缪里不耐地耸高了肩。 艾修塔特的路全都铺满石头,大概不是因为虚荣,而是用来遮盖土地,保护身体不受湿气侵害吧。 湿气容易招来疾病,也像是有防制水患的用意在。 要维持这样的市容当然很花钱,需要课税。 想到这里,缪里已经不耐烦地发起脾气了。 「吼~在温泉旁边都不会黏成这样耶!」 「把尾巴收起来比较好吧?」 缪里与我同乘一马,被我夹在握着缰绳的两手之间,知道没人会注意就放出了耳朵尾巴。 在这种由春转夏的时节,她毛茸茸的尾巴实在让人有点热。 「只要你会帮我梳就没关系。」 不晓得是不是明知我热还这样,她说完以后又摆了摆尾巴。重视头发胜过尾巴这部分,与母亲贤狼正好相反。 「话说大哥哥。」 缪里背靠着我说: 「现在迦南小弟和鲁·罗瓦叔叔都不在,那我可以认真一点了吧?」 她稍微等一下才转过头来,闪烁红光的眼睛稍微眯起。 「只有在危急的时候。」 这回答使那双眼眯得更细,不过她将我没有否认视作同意,嘴浅浅地笑起来,狼耳也开心地拍动。 「要是假冒你的人是个骗子,我就半夜把他从床上拖出来,放到没人的荒野吓得他屁滚尿流。」 夜深人静时,房里出现巨大的黑影。 还来不及叫,就被惊人的力量拖到荒郊野岭…… 也许很有效,但不晓得会传出怎样的流言。 「还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呢。想要大显身手的话,就用这里好好听个仔细。」 我用下巴轻压缪里的狼耳,痒得她缩起脖子。 「那干脆一开始就变狼算了?」 圣人传记里,与野兽同行的故事并不少。 虽然我没有缪里那么爱作梦,年轻圣职人员带银狼流浪的故事,仍能触动我几乎早已忘怀的少年心。 「要是太招摇,是要怎么侦察。」 我先说点场面话,以免缪里察觉我心中悸动。 「无聊耶。」 说归这么说,她口气倒是很愉快。 「唉唉,我们好像很久没这样了耶?」 是指只有我俩的冒险吧。 「因为我们认识了很多人嘛。」 「嗯。」 缪里稍稍点头,背又靠上我胸口。 看来是今天没配戴骑士徽记,可以任意撒娇的样子。 「变热闹是很好啦……但需要藏的时间就变多了。」 「这样你多少能了解我不想太招摇的心情了吧?」 我就是黎明枢机。 如此明言以后,生活就会彻底变样吧。 「这个嘛,是有一点。」 缪里坐直起来,转向我说: 「可是我觉得说出来以后,坏事应该没你想像中那么多喔。」 「你是想说因为有你在吗?」 缪里笑眯了眼。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不是有很多溜出城玩的公主和保镖骑士的故事吗?」 「对啊,是挺多的……咦?」 缪里就是缪里,在这时举公主骑士的例。毕竟骑士角色已经定下了。 然后嗤嗤笑了笑,后脑杓咚一下顶上我的胸。 「我们还要冒很多很多的险呢!」 对这活力充沛得马都抬头的回答,我只能挤出「好好好」三个字。 希望之城欧柏克。 在想像中,只是依附在临时大市集旁边的小聚落。 结果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惊人的是它的规模,以及活力。 「哇……!」 缪里大声赞叹,从马上站了起来。 做了这么粗鲁的事,也没有惹来任何视线。 这里就是这么热闹的地方,一个仍待建设的小镇。 「好好玩喔,大哥哥!」 在温菲尔王国修整沦为废墟的贵族宅邸,改建成夏珑他们的修道院和圣经印刷工坊时,我曾去监工,而这里离那种阶段还有一大段距离。 刻有「欧柏克,希望之城」的木匾高高竖在路中央,后头有烧砖匠在堆砖,木匠拿槌子打木桩。 有群灰头土脸的男子用篓子扛着泥沙走,像是在挖井。 在如此骚嚷中,有许多人在称作棚屋都嫌高级的简陋店面作买卖。袅袅炊烟的彼方,有鸡啊猪的在围栏里跑来跑去。 若不是人人脸上都充满朝气和笑容,我说不定会以为这是野战场。 「看这个感觉……也不是小有规模的临时市集耶。」 我立刻想到移民一词,不过这里距离拥有高大城墙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只有不到一天一夜的路程。并不是为了求生存而离开贫瘠家园的人们,会想打造成新天地的偏远地区。 所以我第一个疑问就是──为什么选在这里? 「喔?两位是旅人吗?」 为欧柏克所有一切都沾满泥沙,却充满粗野朝气的景象傻眼时,有人向我搭话。 转头一看,那是个身穿僧衣的男子,同样也溅了一身泥。 「我的朋友,欢迎来到希望之城欧柏克。」 男子笑咪咪地对马背上的我们伸出手。 被那热情稍微逼退的我跟着握手回礼,缪里也跟他握了手。 「有哪里是在下帮得上忙的吗?」 在陌生城镇被人这样献殷勤,一般都是该当心遇上骗徒,可是这里嘈杂到我连这种事都忘了。 「呃……」 「我们正在走访各地增广见闻喔!」 缪里在支吾的我身边活泼地回答,纵身下马。 「真的是大开眼界耶!居然要直接盖一个新城镇出来!」 见到那张以演技而言过于逼真的灿烂笑容,圣职人员装扮的男子哈哈大笑,骄傲地点头说: 「正是正是,这里就是希望之城欧柏克。不想再住在沾满罪恶的大教堂城艾修塔特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来,要在正义与神的名下建立新城镇喔。」 捶木声、马车声、吆喝声。 与战场不同的,是大家的表情都充满希望。 我也下了马,试着问: 「我在旅舍村,听说黎……黎明枢机的大名,难道他……」 黎明枢机四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真的很难为情,喉咙不太听话。 不过僧衣男毫不介意,反而就等我这么问似的笑开了。 「正是如此!这欧柏克,是由长年纠弹恶毒的艾修塔特大主教的霍贝伦家领主,以及传布真正神诲的黎明枢机,在神的指引下与时际会而开始的!」 这个霍贝伦家领主,就是为了大市集利权与大教堂城对立的领主吧。 但我好像曾经在其他地方听说过这姓氏。 思索当中,缪里又问: 「黎明枢机大人现在人在这里吗?」 一身上好人家打扮,说话稚气未脱的缪里,只有往我瞥的那眼还是平时的她。 「对,他就在这里,在我们的『元始教堂』为人民祈福呢。」 「咦~」地赞叹的缪里大方往我看。 「大哥哥,我们去听黎明枢机大人传授神的教诲嘛!」 缪里开心的表情并不假。 八成是乐在这么做作的演技里,也等不及想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傻蛋胆敢假扮黎明枢机。 「好啊,可是……这样很突然,不太好吧……」 「哪里哪里,黎明枢机和大教堂城的大主教不一样,对任何人都来者不拒。在『元始教堂』讲完道之后,会给所有人机会和他说上几句话的。」 我不禁想像黎明枢机在男女老幼围绕下,牵着病人的手,抱起婴孩。 完全是圣人传记会出现的场面。 「黎明枢机开始讲道之前一定会敲钟,马上就会知道了。不过我劝两位早点去排队,因为全城的人都会挤过去喔!」 「听到了没,大哥哥!」 那笑容满是发现猎物的喜悦。 我略带尴尬地回笑后,对僧衣男说: 「谢谢您的介绍,那我们在欧柏克到处看一看以后再过去。」 「好的,愿神保佑两位。」 僧衣男祈祷了几句,随后又发现其他旅人,同样地上前搭话。会那样亲近旅人的人,一般都是想强作导游,最后再讨佣金的骗徒,但他丝毫没那种样子。 如果他的僧衣是真的,那就是为了这座新兴城镇身先士卒来到这里的吧。 「这样就确定有冒牌货了。」 缪里得意地哼哼鼻子,看着我说: 「你会去听他说什么吧?」 「这个嘛……」 我含糊的态度让缪里傻眼了。 在那视线下,我轻声叹息。 「我一直以为,他们用的是更为浅显的诈骗手段。」 「……」 缪里眨眨眼睛,看看四周。 「我好像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城里的人真的上当了吗?这么多人耶?」 「而且都很开心的样子。」 她说得没错,不过我觉得最开心的就是身旁这位少女。 「我们先绕个一圈看看吧。」 黎明枢机讲道前会先敲钟,不会错过的。 「可是,希望之城啊……」 缪里一脸藏不住的兴奋,大口深呼吸。 「城镇真的是盖出来的耶。」 从这句话和缪里的侧脸,我终于注意到她看的是这地方的哪里。 在新大陆,可以建立只属于非人之人的国度。 她是在这里看见了梦想成为现实的可能。 「笔墨都有带吗?」 我语带揶揄地问,而缪里抬头对我说:「那当然!」 如同只要缪里问我圣经里的词义,我再忙都会一五一十为她解释一样,工匠们也很乐意为看得眼睛闪闪发亮的缪里讲解。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工匠聚过来凑热闹,教授她各种知识。 我在人群里也只是碍事,便单独去调查缪里讨厌的部分。 也就是散布于这地方的布道师。 「如此一来,神给我们的便不只是麦子,更是灵魂的食粮──」 他们在路上布的道都十分常见,在教堂里照本宣科也没有任何问题。 不时有行人驻足聆听。 这样的路边布道在大城并不稀罕,但愿意停下来听的人却很少。 毕竟人聚多了,容易受到维护治安的卫兵驱赶,城里又通常会区分成多个小教区,每个教区又有专属祭司,从替婴儿洗礼到埋葬死者都一手包办,没必要再去听别人布道。 可是与当地人亲近的只有祭司,上面还有统领祭司的教区长、统领教区的主教等,爬得愈高,与信徒的距离愈远。到了有权任命主教的大主教,基本上平民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的行动几乎与贵族无异,可以任意调动庞大资产。说他们乘坐豪奢马车,把贫民信徒当狗一样赶走,绝不是夸大的污蔑。 我不知道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有没有那么坏,可是为我们讲解欧柏克的僧衣男显然对艾修塔特并不友善。 他说来到这里的都是不想再住在艾修塔特的人,说不定包含了许多虔诚教徒。 也会有流浪布道师听说这件事,兴高采烈就过来了。 这群布道师的衣着是各式各样,有人像个神学博士,手拿圣经轻声说话,也有人像皮耶雷那样热力四射地布道。 我曾试着提出神学问题,对方立刻引用圣经回答,至少可以确定他们全都不是在演戏。 除非是事先做过扎实功课的老练骗徒…… 若想怀疑,实在是怀疑不完。如果不钻牛角尖,那么他们就只是一群与黎明枢机的想法起共鸣,想支持他而聚集的人。 走着走着,还遇见一群在朝圣途中正好经过此地的修士团体,讶异且热切地观察城中情景。 同时有工匠在其间忙碌奔走,有商人忙着交易。 路口大多有圣职人员停留。 有种置身梦境的感觉。 大哥哥你才是黎明枢机──这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可是我人就在这里,谁也不特别注意我。 而假冒黎明枢机之名者,却实际聚集了如此能建立城镇的一大群人,为「只要黎明枢机有心,就能发挥力量」这句模糊的话赋予现实的肉体。 我不禁看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真的有那种力量吗? 手一挥就能在荒野造镇的力量? 这时,钟声响起。 不是教堂尖塔那种钟声,但那般一点重量也没有的手摇钟声,正好适合这个由众人白手打造的城镇。 略显急促的钟声,使许多人呼朋引伴,往同一处走去。 「黎明……枢机。」 为了听这个人讲道。 随民众往城中心走着走着,缪里找到了我。 才这点时间,她手上的纸已经用完了。两面都写满字的就打横来写,与原先的字句十字交叉。 她还画了许多不明的图。稍微看一下,有些是工具,有些是木板屋的设计图,还有一张像是地图。 「这是欧柏克的地图吗?」 经我一问,脸上沾了墨水和泥巴的缪里便眉开眼笑地将纸摊在我面前。 「是我要在新大陆盖的城!」 「……」 这里是在泥地上从零打造的城镇。 缪里的心思,似乎从搜集冒牌货情报上,完全转移到希望有朝一日能为非人之人建立的国度或城镇上了。 话说回来,殖民地通常不会这么有活力,也难怪会这么入迷了。 「既然大哥哥说修道院不行,那城里就行了吧?」 我一时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随后才想起她曾说只要像夏珑他们一样盖个修道院,就能和我一直在一起了。 「说不行,是因为我知道你受不了修女的生活。」 「所以才想盖城嘛。来,你看我画的!」 为她究竟在说什么傻话叹息之余,我还是看了感觉她画得很投入的梦想之城顶视图。 「广场中央这个是……澡堂?」 不愧是纽希拉出生的少女。 「嗯,然后北边有个大图书馆,还有鲁·罗瓦叔叔的书店。东边有你最爱的礼拜堂,然后是一整圈包围广场的散步道,很适合你想事情。你看,这里还有阳光很充足的山丘喔。」 我不禁点头赞叹。 有鲁·罗瓦在书店进书,还有图书馆可以保存,又有步道供我思考和礼拜堂。 想像这样的城镇,使我低吟起来。 「感觉……还不错呢。」 「是吧?西边需要一些店家,然后也需要工坊什么的。像是制书的工坊、制造武器的工坊,还有酿酒的工坊。」 「酿酒?」 缪里挺胸回答: 「我又不会永远都是小孩子。」 「……」 虽然这完全是小孩子才会说的话,不过并没有错,叹个小气就算了。 「那么,这是什么东西?」 小巧玲珑的城镇周围,有个并非步道的东西绕了一整圈。 「这是城墙!」 缪里没有白热爱冒险故事,想得挺周到。 四角设有高塔,还有人手拿着弓站在上面。 「在这样的城里面,大哥哥就不用怕被人绑架,可以永远在礼拜堂、书店和步道之间逛来逛去了吧?」 先前缪里以为旅程就要结束,慌得成为露缇亚的共犯。 面对必然到来的终点而哭哭啼啼的样子,实在很不像她。 她就是适合天真烂漫地追逐光明到不行的未来。 「不过这样有点可惜吧?」 「嗯?」 「用城墙围起来,能住的人就很有限了。只要改善这一点,应该会是个很好的城镇。」 对这张极其单纯,孩子纯真梦想般的城市设计图挑毛病,或许太不识趣。可是缪里替我准备的基础实在优秀,假如哪天我能成为一城祭司,将当地建设成这样也不错。 想到这里,缪里从我手上将纸抽了回去,多欣赏了几眼之后抱进怀里。 「这样就行了啦。」 正想为大人的多余挑剔道歉时,缪里额外高兴地再次注视她的梦想之城。 「这是大哥哥专用的城嘛。」 「……」 (插图011) 甚至将梦想之城宝贝地抱在怀里。 有了礼拜堂、书店和环状步道,我就能永远在那绕圈圈了。 我试着想像自己站在那里头的样子。 小小的天地,周围的大城墙。 这给了我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什么事~?」 承自母亲的红眼睛。 时而理智,时而散发锐利的光芒,却只有在动歪脑筋时才最灿烂,才是孩子的眼睛。 「城门在哪里?」 城墙里有路,却没有通往城外。 一开始是以为她省略掉了…… 「没有喔?」 缪里如此回答之后陶醉地高举起来。 「因为我要永远跟大哥哥住在这里!」 「……」 如果尾巴露出来,应该是摇个不停吧。 这个爱作梦的少女就是动不动会这样。 「回去重画。」 「咦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当然不认为这种城真的盖得出来,但它总归是缪里脑袋里的设计图。 还觉得她最近不把当新娘挂在嘴边了,结果改打这种主意。 为此唏嘘时,缪里像是不想再泄漏更多秘密,将纸塞进衣服里并开始反击。 「所以大哥哥,你刚才都在做什么?」 那冷冷的眼神让我想说她也只是去玩而已,但已经是大人的我硬是憋了下来,答道: 「总之我不是在发呆,一直到处听人布道。」 缪里似乎随即粗略了解我的意图,视线若有所思地往斜上跑,不解地问: 「……还以为你会很高兴耶,是很没意思吗?」 原想说街头布道和乐手跟诗人那些表演不一样,但想起迦南热切讲述神学的样子,便闭上了嘴。人要以他人为镜啊。 「不是没意思,他们每个都说得很好。面对问题,也能正确回答。」 「那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这里聚集了许多布道师,民众听得比任何城镇的教堂还要专注。 人们在泥地打桩,搭建店铺,运送商品过来,热热闹闹作着生意。 这一切都建立在黎明枢机的名下。 我这样一个人,与世人认为的我落差之大,使我差点跌得头昏眼花。 这样讲是最接近吧。 但若告诉缪里,她肯定又会说这都是我老爱弯腰驼背才会这样想,我也知道这是非得接受不可的现实。 所以我再次握起当时注视的手并放开,说: 「听了那么多布道以后,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缪里注视我的眼神,和母亲贤狼如出一辙。 那深邃的眼眸想看透我是否说谎般稍微眯起,最后无奈地闭上。 「不准你拿念书当借口,结果都在跟迦南小弟聊天喔。」 是一半认真,一半说笑吧。 我对大发慈悲放过我的狼回答:「好好好。」腹侧被她顶了一下。 钟声在这当中再次响起,周围立刻陷入狂热。 「黎明枢机大人!」 「上帝保佑!」 「黎明枢机大人!」 那音浪吓得缪里肩膀一跳,捂住耳朵。 我们位在欧柏克的中央广场。 称为「元始教堂」的建筑物正前方,还挤满了塞不进教堂的人。外面就这么吵了,里面可想而知。 可是这个元始教堂实在简陋得很难称作教堂,就只是将半塌的石造建筑勉强搭成教堂的样子而已。墙都缺了一大块,连门板都没有。 而我也因此能勉强看见屋里的讲台,一名男子现于其上。 教堂里的人,全都是提早进来等着听讲,必然是特别虔诚。他们立刻下跪伏首,我们周围也有许多人不顾泥泞当场跪下。 在宁静庄严,缪里也不敢调皮的气氛中,假冒黎明枢机的男子开口了: 「神,派我来到了这里。」 看不清长相,声音听起来与我年纪相仿。 由这么一句话起头的讲道,与刚到时与我搭讪的男子说的几乎重复。 体悟自己必须宣扬神真正的教诲,四处匡正教会弊病,在大陆各地游说,最后来到此地。在这里,认识了看不惯大主教仗着选帝侯地位作威作福的霍贝伦领主,并受到他的感召。 假冒黎明枢机的青年,在这时举起右手指示「元始教堂」的二楼部分,人们跟着朝那里拱手祈祷。 我也转身凝望,发现二楼的特别座上有个贵族正悠悠地挥手。 脚下垂挂的旗帜,有剑与槌交叉的图徽。 他就是霍贝伦吧。 「霍贝伦家要取回他们失去的大市集权利,但这绝不是为了利益。他们已经决定,只要举办大市集的权利重新回到他们手上,就要将它奉献给神!为了遵从神的教诲,成就在这片土地建立新城的大义!」 周围传来压抑激动的呜咽,或是感动的啜泣。 还有零星几个人呼喊着「救世主」。 「这里正是代替一身弊病的大教堂,成为『元始教堂』重新出发的最佳地点。因为──」 青年在此稍作停顿,吸足民众目光后说: 「这栋建筑是古帝国的遗迹,由原始的教会所建立,从前对抗异教徒的最前线。」 青年的话使缪里倒抽一口气。 这看似随时会塌的石造建筑,的确不像是废弃个十几年而已。 在这个长不出树木,遍地泥炭的地方,单独留下这么一个石造建筑是有点怪。所以这里从前是聚落吧。 而他说这个石造建筑,正是从前鼓舞、抚慰人民,给予众人勇气的原始教会的残骸。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遍行公平正义,遵照神之教诲的都市。」 他口才洗练,再配合手势,十分有说服力。 而最有说服力的,是脚下他作为据点的遗迹。 「各位看看艾修塔特。要讲述神的教诲,哪里需要那样的大教堂呢?允许他们用庞大捐款吃好肉,喝好酒的事,圣经一个字也没写到。那是一座用谎言建立起来的城啊。」 赞同与愤慨的叹息如波浪般传开,我也差点点了头。 「这里不用缴税,也没有嚣张的官爷,更没有不顾各位生活疾苦,以信仰的代价为由夺走你们手上那一点点银币的圣职人员。我们现在,都只是分享神之教诲的兄弟姊妹。」 感叹与啜泣阵阵传来。 「我们要用自己的手在这里打造我们自己的城镇,光耀神的城镇。」 此话立刻博得盛赞,还有人赞美着神,呼唤黎明枢机。 人们为了多接近救世主一步而涌上前去,缪里惊叫着躲进我怀里。 我也抱住她,撑开手肘不让人挤倒,可是每个人都是表情恍惚,根本不在乎我们。 讲台上的人不是黎明枢机,我当然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的口吻并不像是卑劣的骗徒。 有可能是气不过教会的不公不义,想借黎明枢机之名打击贪腐才铤而走险的一名布道师。 懂得选择古帝国时代的遗迹,表示他们的行动不单纯是一时冲动。原始教会的存在,在推行正确信仰的言词中具有难以估计的说服力。 在民众的激情达到顶点时,冒名黎明枢机的男子又说: 「但是我有个坏消息,不得不告诉各位。」 随青年双肩一垂,几个大汉从讲台边现身。 他们抓着双肩押出一名颈套粗绳的男子,引来民众的惊呼。 「这个人,是来到希望之城欧柏克作生意的。」 男子浑身是泥,衣衫褴褛。 脖子上的粗绳,表示他是罪人。 「这个不必缴税,人人正直的城镇,对生意人来说应该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才对。可是这个人却为了赚更多钱,在面粉比例造假,还缩减了量酒器。」 现场一片哗然。 这等行为在普通城镇已是重罪。只要是城里人,任谁都曾被这种黑心商人骗过一、两次。 人们纷纷站起来破口大骂。 「可恶的贼!」 「连神也敢骗!」 整场都是恨不得把他立刻吊死的气氛,可是黎明枢机缓缓点头说道: 「我十分了解各位的愤怒,这个人的确是违背了神的教诲。不过──」 他竟在那名抹布般的男子面前跪下。 替他解开套颈的绳子。 在疑惑的嘈杂中神色自若地卸下绳子后,他扶起那名男子,给予拥抱。 「他已经受罚、悔改了。诚心悔过的人,就应该获得宽恕。」 不成声的惊呼。 青年徐徐环视众人,说道: 「那么不愿认错,依然死抓着权力不放的大主教,究竟算什么呢?」 人们一阵错愕,有种突然凝固的感觉。 有如原本松散的面粉,因些许湿气而结成大块。 「我们必须团结起来,而这座城也会在各位的扶持之下不断茁壮。上帝保佑!」 群众纷纷唱和,不断重复:「上帝保佑!」「祝福黎明枢机!」 他们完全亢奋起来,推挤着想接近黎明枢机。 缪里不想再重蹈覆辙,巧妙穿过人潮,反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总算钻出人墙后,我见到几个篮子往来于人墙顶上。 人们将自己的衣服、金钱,甚至宝饰放进去。 篮子从头顶送到下一个头顶,是在募款吧。 为这激烈的骚嚷与热气,以及才刚结束的讲道震撼得不能自已时,我注意到人影接近。 「可以的话,请为『元始教堂』尽一份力。」 一个圣职人员穿着的男性手捧篮子微笑着说。 十分明白那个黎明枢机是冒牌货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在这时候说些什么。 还在想该说什么才好时,有个人迅速往篮子里塞了顶帽子。 「上帝保佑。」 然后握起双手,现学现卖似的念上一句。 圣职人员穿着的男性恭敬答应,往别人走去。 我默默目送那背影,拼命想把就在自己眼前上演的假讲道吞下去。 使群众陷入狂热的青年布道师。 在我回想那烙在眼底的模样时,缪里扯了扯袖子。 「大哥哥。」 往她视线所指之处望去,见到「元始教堂」二楼处的贵族样人物下楼来了。有少数几人向他问候,但其余绝大部分都痴迷于黎明枢机,看不见他的存在。 这个霍贝伦看起来很不值得信赖,会是体型偏瘦的缘故吗。 身边没带随从,本人也遮掩面容似的低着头。 「真的是贵族吗。」 「……」 称作霍贝伦的人物驼着背,走进「元始教堂」附近另一个屋子里。那形影与堂皇讲道的冒牌黎明枢机形成强烈的对比。 说这样的人为了建设神的城镇,要从恶毒的艾修塔特手中抢回大市集举办权,一时间实在很难相信。 一开始觉得他是假冒的,但这里是霍贝伦家的领地,没人会这么不长眼吧。 所以那低落的背影,应该有他的原因才对。 「等我一下喔。」 缪里这么说之后接近霍贝伦进入的屋子,在周围晃了晃才回来。 「你做什么?」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搓搓鼻子说: 「我记住他的味道了。」 长相还能伪装,连气味都模仿可就难了。 如果他真的不是霍贝伦领主,缪里迟早会发现吧。 「再来怎么办?」 假黎明枢机身边依然满满都是人。 我才是本尊这件事,缪里比我还清楚。 可是就连缪里也不打算在这里指责他是冒牌货。 因为她见到了那群人的狂热,明白了我为何在雅肯那样警告她。 现在揭穿他,等于是往沸油里泼冷水。 人们愈是狂热,反弹的愤怒就愈大。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欧柏克充满了粗野的朝气。 要等到平静下来,才咽得下实际看见、听见的东西。 离开了欧柏克,马上就是荒凉的草原。 与这宁静相形之下,先前那地方的嘈杂更像是梦一场。 可是就在那粗糙城镇的另一边,可以见到集群众狂热于一身的「元始教堂」一小部分。 这一带地形看似平坦,从远处可以看出整体稍微倾斜,欧柏克是以「元始教堂」为中心,位在一个平缓的盆地里。 「这里的地形好奇怪喔。」 缪里望着这景色,牵行载着我的马。 平常这种时候,缪里都会挖苦我两句,这次什么也没说。大概是那时气氛对我的震撼,远超过我自以为的吧。 「……那个人真的不是黎明枢机吧?」 我下了马,坐在缪里踩平的芒草上,问了这样的蠢问题。 「才不是,根本不一样。」 在讲台上说话的,听起来与我年纪相似。 「可是就算你不得不像他那样讲话,感觉还是很不搭。」 笑都不笑我,反而有种同情的感觉。 接着她在我身旁坐下,抱住屈起的腿,头倚着我肩膀喃喃这么说: 「其实我真的有点怕。」 那的确是正适合用「狂热」形容的场面。 而且我对那份狂热有一点点印象。 「好像阿蒂夫那一晚喔。」 那是我们离开纽希拉,正式与海兰携手对抗教会而来到的第一座城镇。 对教会蛮横行径积怨已久的人民,一得到责难教会的大义名分,心里的负面情绪就立刻暴露出来,做出让狗穿上祭司服来戏弄的行为。 如果再有个人搧风点火,讲道上最后被拖出来的商人,也会被失去理性的民众吊死吧。 那实在太过火了。 在面包成分作假,缩减量酒器这种事的确是重罪没错,但顶多是并科罚金,倒骑骡子游街示众而已。 如果说吊死就吊死,在一般城镇必然会引来质疑,欧柏克的人却显然要以神的正义为由要他的命。 煽动这情绪的,正是冒名顶替的黎明枢机。 「你想怎么做?」 缪里像是在顾虑我,问得有些含蓄。 我慢慢闭眼,深呼吸之后回答: 「我要打垮冒牌货。」 缪里睁大眼睛,狼耳跳了出来。 「我原本在想,他们说不定只是走偏了的信徒。太想追求正义,结果冲过了头,不惜冒用黎明枢机之名,要攻讦欺压百姓的大教堂城。」 我再吸口气,咽下留在咽喉里的狂热余韵,继续说: 「可是见过那场讲道以后,我确定他们根本不是信徒,只是想煽动民众积怨的骗徒罢了。我有责任,帮助那些受骗的民众清醒过来。」 惊讶睁大眼睛的缪里突然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是用了一些强烈的用词,想激励自己,难道对缪里来说太粗鲁了吗。正感到慌张时,缪里用哭脸对着我说: 「大哥哥……你长大了……」 「嗯、嗯嗯?」 缪里伸出手,将错愕的我的头抱进怀里摸。 「我还怕你像个窝囊废一样哭哭啼啼的呢。」 还搓搓脸颊,抓抓头发,被我赌气推开。 淘气鬼嗤嗤笑得很开心。 「因为你听得很感慨的样子嘛。要是连你都上当,事情就麻烦了。」 「……」 我摆出厌恶的脸,她嘻嘻笑回来。 这少女仍旧是把我看得很仔细。 「没错,我认同他对教会的非议,觉得他的讲道很有说服力也是事实。可是只要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很多问题。」 希望之城欧柏克。 要建城是很好,不过我这段时间也不是白游历的。 「如果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借移民建立新市镇倒还合理,可是由选帝侯大主教治理的大教堂城就在眼前而已。」 而且不是旅舍镇那么简单。 是要举办大市集,正面冲突大教堂的利益。 「我也有问他们怕不怕跟艾修塔特打起来喔。」 「那他们怎么说?」 「说黎明枢机不想打仗,坏心大主教也迟早会向正确的教诲下跪。所以要是大主教打过来,反而昭告天下他们才是对的。」 在暴君面前不断祷告,最后真的击退对方的故事,是确实有之。 之前迦南简单打听到,大教堂那边趋向避免与欧柏克正面冲突。那是因为与所谓黎明枢机敌对,会被舆论当作坏人,所以大教堂也不得不慎吧。 不过这个世界,道理再硬也硬不过拳头。 要是情况严重,他们必然会考虑动用军队力量,毕竟历史是赢家写出来的。 「霍贝伦家的势力也没有很强大的样子。」 如果当时那位是领主本人,那么他恐怕是个连随从都带不起的领主。 看那样子,就连骗徒都瞧不起吧。 「我也有发现其他可疑的地方喔。」 缪里得意地说。 「你是说那个套绳子的商人吗?」 她难得惊讶得表情都没了。 「咦,你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啊。搞清楚,我也跟你爸旅行了好几年好吗。」 缪里对我的评价实在很极端。 一部分是高得无庸置疑,一部分又当我蠢到极点。 「面包配方造假,和缩减量酒器这两件事,不会发生在一个商人身上。艾修塔特的旅舍老板不是有说吗?」 商人和工匠蜂拥到欧柏克去做生意了。 也就是说,这里并不是路边凑巧形成的临时市场,完全是从大教堂城大举迁来的居民。 那么他们也会把自己的职业和买卖的地盘也一并带过来才对。 烘焙坊不会卖酒,反之亦然。 想想就知道了。 那些罪状都是捏造的。 「而且回想起来,他只是衣服破破烂烂,身上没受伤的感觉。」 听了我这么说,缪里不甘心地嘟起了嘴。 「我只有看出受伤的部分……」 「说不收税也是摆明扯谎呢。」 「咦?」 「讲完道以后,不是有很多捐款篮在跑来跑去吗。拿篮子的人,连人墙之外的我们都会找,在那种情境下又很难拒绝,就是变相收税。」 一个个照顺序检视,就会发现疑点多得是。 「还有,你放帽子进去是为了──」 缪里突然急着要捂我的嘴。 「不要都说出来啦!讨厌!」 我挡开扑上来的缪里,确定自己果然没想错。 滴水不漏的狼,想代替被冒牌货震慑的兄长下一步好棋。 「你是想查出东西会收集在哪里,卖到哪里去吧?」 缪里像是精心策划的恶作剧被提前拆穿一样,失望地用力嘟嘴。 然后重重一叹,不甘不愿地对我说: 「对啦,盗贼团一定会有个基地嘛。」 缪里是在发现所谓的黑心商人只是用来煽动气氛的演员时,就开始往这方面想了吧。她在大学城雅肯,也看出了小混混的地盘界线。 有这双眼睛替我注意周遭,很快就能发现骗徒还有同伙,不止假黎明枢机一个。 所以下一步就是找出他们的巢穴。 「那你可以带我去找他们的基地吗?」 没什么比缪里这时的笑容更可靠的了。 虽然白天出太阳时很温暖,入夜后还是有点冷。 而且这里还是稍微吹点风就听起来很悲凉的芒草原,待在这种地方不禁令人想起当流浪学生时的惶恐。 被人称为黎明枢机的现在,该不会是儿时的自己作的梦吧。 这么想时,周围传来野兽伏地爬行的独特动静,以及拨开草丛的声响。抬头一看,一头狼冒出头来。 『找到喽。』 大概是在草丛里沾上了东西,她用力甩了甩头。 为了不让缪里看出我松了口气,我故意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拍拍屁股,又在看起来比我更不安的马脖子上轻摸几下。 「先在这等我一下喔。」 马应该不懂我的话,但是有缪里在,多少能理解吧。 它明显地看着银狼,踏了几下脚。 『还是我比较好骑吧?』 缪里载着我奔过芒草原时,说了这样的话。 从艾修塔特租来的马大概是母的吧。 「基地是什么感觉?」 不太想接话的我直接发问,结果缪里冷不防一跳,晃得我差点摔下去。 『这里有很多小河,很容易沾到泥巴。』 我点点头,就当作是这样吧。 『跟那个破教堂差不多感觉。』 「用遗迹盖的吗?」 『大概吧。有一个像是从泥巴里挖出来的地窖,东西都搬下去了。里面有酒跟烤肉的味道,有音乐声传出来,还有几个女生唱得很高兴。』 「这样啊……」 简直像是画里蹦出来的盗贼团。 要是有异端审讯官插手,发现自称黎明枢机的人与其朋党在那胡作非为,事情就麻烦了。 『可是,这个地窖有点怪。』 「怪?」 缪里放慢步伐,伸长脖子望着天说: 「大概还有其他秘密出口。在不是草原的地方,也有肉的味道。」 狼的鼻子果然厉害,可是缪里对这种事有疑问反而奇怪。 「盗贼多留几条密道逃跑,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况且我们还认识伊弗,知道人的城府能有多深,密道又是缪里喜欢的故事元素。 『嗯~是这样没错,但我不是说那个……』 缪里忽然停下来。 『你看,这里也是。』 「嗯?」 接着用前脚哒哒哒地拍着地面走。 『在这片广大的草原底下,埋了一大──排像这样的东西。』 「……」 天色暗,看不太清楚,我便跳下缪里凑近去看。 原来是人工加工的石块,成排埋在土里。 「会不会是石墙底座的遗迹啊?」 听了我的第一印象,缪里灵巧地耸动她狼的肩膀。 『这里到处都有埋这种石头,一直延续到欧柏克那间教堂的样子。如果是墙,那就是很长很长的墙了。』 我往缪里转头的方向望去,依稀能见到欧柏克的炊烟。 『然后冒牌货的基地那里,也有这种东西延伸出去。』 「……」 而且她刚说,基地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我在心中试着鸟瞰这区域,低声说: 「城墙的遗迹?」 缪里的大耳朵忽而竖起,尾巴也翘了起来。她才刚刚画过用没有城门的城墙围起来的梦想城镇图。 「我是有在山冈上的要塞见过这种城墙遗迹……」 我说的当然不是缪里的梦想。如果他们是以废弃要塞为基地,想一网打尽就难得多了。 只不过以石墙基座来说,脚下这些石头有点太薄了些,感觉不太对。 「而且这规模实在太大了,又完全没有墙壁部分,只有底座干干净净留下来也很奇怪。」 缪里嗅嗅石头的味道说: 『我在想,说不定是地下密道。』 「密道?」 『好像有很多地方是中空的,还有肉味渗透出来。所以说不定是想用这种密道,绕到敌人背后偷袭。』 这么说来的确像是通道遗迹,但爬起来感觉太窄了。 喔不,如果是专门捕猎穴兔等穴居动物的猎人,这样是家常便饭吧。 可是不管怎么想,我都会想到在贵族废屋水道遗迹摔个倒栽葱的鲁·罗瓦。 「如果是想在攻城战中溜出城墙,那这个地道要挖深一点才对吧?而且这规模感觉太大了。」 我跪下来,触摸半埋在草泥里的石头。缪里用鼻尖蹭我肩膀,下巴重重地放上来。虽然她没赫萝那么大,但也不是可爱小狼的大小,实在有点重。 『是没错啦,可是人家说古帝国在这里建设战争据点,说不定就是有这么夸张的大战啊。』 迦南有说过类似的事。 艾修塔特离这里有段不小的距离,可是以前海面高,当时的海岸线要更往内陆靠才对。这么说来,如果艾修塔特以前的位置更偏这里也不奇怪。 所以这里会是从前与艾修塔特一体化,与异教徒打得昏天暗地的军事设施最前线……? 「我是觉得怪怪的,但我也想不到打仗以外的用途了。」 『绝对是打仗啦。』 肩膀上的下巴一直在推我,是为了我先说出来假黎明枢机作假的事,在报仇吧。 「如果这是古帝国遗迹,艾修塔特的书库或许会有记录。回去以后查看看吧。」 毕竟艾修塔特是以古帝国前线基地为基础发展而成的城市。 心想借迦南之力很快就能完成时,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转头一看,缪里是一脸的不解。 『怎么突然这样?你对这种事不是没什么兴趣吗。』 平常老爱耍任性要人好好听她说话,这种时候反而不知在退缩什么。 「因为这大概就是那群骗徒的说服力来源之一。」 『?』 缪里抬起头,将远处欧柏克的灯火与这里作比较。 「建造这个遗迹的时代,根本就还没有那座华美的大教堂吧。当时教会正在想尽办法传教,有很多教会父老在古帝国骑士的护卫下踏上旅程,勇赴边境。」 热爱冒险故事的缪里明白了我想说什么吧。 她银色的毛发稍微膨胀起来。 「欧柏克的狂热,应该不单是冒牌货说得动听而已。」 是因为有某种无法否定的成分强烈打动了人心。 他们狂热成那样的原因,会不会是古帝国时期的遗风呢。 『……因为传说就在这里?』 虽觉得有点附会过头,但与我想说的差不了多少。 何况我们自己,今后还需要拖很多同志下水呢。 「他们在冒用我的名声。既然我们也要募集同志,参考一下他们的方法也不为过吧?言语总有其极限,如果以原始教会作基底,就能够非常强烈地表达我们的目标了。」 我边说边起身,和缪里一起望向欧柏克。 这片四周尽是无垠茅草的荒原上,在从前可是聚集了一大群教会父老和骑士,与异教徒发生激烈战斗,最后成功破敌,以此为据点向北推进,留下许许多多的足迹。 或许这阵微风,就是古人走过这里时留下的。 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能带来难以估计的说服力。 「可是这么一来,我反而不懂那些骗徒想做什么了。」 像是望着欧柏克古代灯火的缪里整个身体转过来。 「以骗徒来说,你不觉得他们太老练了点吗?」 缪里看着我,闭上眼一小段时间。 『我们就是要去查清楚的不是吗?』 然后哼哼鼻子,红眼睛闪闪发亮。 干劲十足的样子。 「是啊。像从前的教会父老和骑士一样上战场吧。」 缪里半张着嘴错愕一下,随后摇着尾巴顶我的腰。 「嗯、喂,缪里!不要,会痛啦!不要再顶了!」 平时她以少女的模样扑过来,我就快承受不住了,狼形更是觉得有生命危险。 在实际上演过古帝国故事的这块地方说像他们一样,对缪里来说刺激可能太大了。 等她总算平静下来,我才又跨上她的背,并在她耳畔提醒: 「我们只是去调查的,想打人等以后再说。」 粗鲁的狼转动她的红眼睛看我一眼,以奔跑答覆。 觉得她自称骑士还嫌太早的唏嘘也随风而逝。 草原上明明空无一物,竖起耳朵却能听见某处传来音乐和笑声。四周看不见住人的建筑,若是迷信的人说不定会以为是精灵在开酒会。 这样的地方实在非常适合骗徒设立基地,距离欧柏克远,对我们也方便。 缪里压低音量但清楚地发出长嚎,那突兀的音乐声便戛然而止。 有狼?在这种平原?是野狗吧? 彷佛有如此对话的空白过后,一处有个小落差的草丛传出木头摩擦声,光线透了出来。 门上黏了芒草,乍看之下还真的看不出来。 几个人推开门,野鼠似的从地下基地探出头来。 可是门外的夜晚与平时没有两样,只有芒草随风摇晃。 在几乎能听见安心的喘息,门就要关上的那一刻── 长嚎再次响遍草原。 这次更近更清晰。 「喂!」 「真的不是野狗吗?」 「我怎么知道!快去看其他的门!」 一阵慌乱之后,门碰一声关上,还有上闩的声音。 缪里大概是隔了段距离也能了解状况,第三声长嚎显得有些雀跃。躲在草丛里观察情况的兄长,只有叹气的份。 不久缪里现身,在地下基地外的地面来回踱步,大声闻嗅,并明确地往我看来。 承自母亲的红眼睛灿烂闪动,平时不怎么保养的尾巴旗帜似的大摇,张开嘴巴朝向天空。 第四声长嚎一点保留都没有,连我听了都怕。 随夜风摇摆的芒草也为之震颤,沙沙作响。 当长嚎余韵退去,缪里旋身一跳,落在先前那群男子探头出来的门前。 『咆呜!咆呜呜呜呜~~!』 然后发出很有狼味,我从没听过的吼声抓起门来。 从外面看来,猛摇尾巴的缪里就像是在学猫磨爪一样玩得很开心,可是里面的人一定紧张得要死。 门上的草被她刮开,木板破裂,透出里头的光线,同时还有惨叫与呐喊。 缪里往我看一眼,好像在笑。 『哈!咆呜!哈!』 接着发出很故意的急促喘息,将鼻尖塞进门板裂缝。 里面的人看了都吓破胆了吧。 如果只是长嚎和喘息,还有可能是饥饿的野狗。 但现在从裂缝中露脸的,却是体大如熊的狼。 『哈!哈!哈!』 缪里忽然从裂缝抽回鼻子。 门里的人或许在期待那恶魔般的巨狼能够转念离去吧。 可是缪里显然是在倒数计时。 爱捣蛋的狼突然将上半身和前脚仰得像镰刀一样,随后撞了上去。 『嘎呜呜呜呜!咆呜呜呜呜!』 两只前脚将门整个撞烂,发出地狱看门狗般的恐怖低吼,还仔细地把毁坏的门板一口口咬碎。 在缪里嘴里,门板简直像鸡蛋和面粉做成的点心一样,嘎吱嘎吱地碎裂。 但她只顾大声咬碎门板,迟迟不进去,是有理由的。 吼得很吓人,尾巴却摇得很高兴的缪里,用脚压倒已经没有任何用处的门板,往我看来。 『大哥哥,可以进来了。』 可怜的地鼠似乎都从密道平安逃脱了。 「太夸张了啦。」 我说得很无奈,可是过足狼瘾的缪里就像只捱了骂却以为对方想跟它玩的狗,猛摇尾巴与我嬉闹。 「里面都没人了吗?」 从门口探头进去看一眼,里面完全是中途遇袭的宴会,一片狼借。 『冒牌货的味道……不在这里。大概是城里也有藏身处吧。』 椅子酒杯东倒西歪,汤还冒着热气,蜡烛还没烧完。 耳鼻敏锐的缪里先进去,偷吃了点桌上带骨的肉,并摆尾要我过去。 「还满大的耶……而且,都是石头堆成的。」 原先想像的是更为狭窄,好比山洞的地方,结果怎么看都是完整没入地下的石造建筑。 可是往上一看,又觉得奇怪了。 「顶部也是石头?」 如果这是古帝国遗迹,可以合理假设它已经埋在地下上百年了。 然而这片拱形廊顶,是用石材仔细堆砌而成。而且仔细看还能发现,墙壁与地面的石缝间,还彻底填充过。 这不会是那群盗贼所为,应该原本已是如此。 「简直就像是……」 我环视在宴会痕迹下更显悲凉的地下基地,心想── 这会不会一开始就建于地下,而不是随着漫长岁月慢慢埋没的。 目的又是什么? 隐士不会用这么精良的地方修行,又实在不像教会建筑。 这么想时,右手有阵湿气。 缪里用鼻子蹭着我,摆头要我跟上。 基地不像一般建筑,房间直接用门隔开,中间有连走廊都称不上的奇异窄道相连。 我不由得想起流浪学生时期的往事。有天肚子实在太饿,跑去追河堤里挖洞的大老鼠,甚至钻进鼠窝里。这里就是那种感觉。 盗贼似乎是将通道两头的大空间当起居室或库房使用,有个地方用来堆放酒食和大概是募得的物资。通道不时分岔,地上还有拖行重物的痕迹。眼睛顺着看过去,发现一口倾倒的大木箱。 洒出了许多金币银币。 「看来他们真的走得很慌。」 大概是被缪里的突袭吓到,想带着钱箱跑,结果太重了搬不动,拖到一半却翻了。 别管那个了!可是……!狼又不会吃金币,先跑再说!──似乎能看见这种情境。 我为这群罪孽深重的可怜虫祈祷上天的怜悯,追随先走一步的缪里。 到了缪里身边,发现她在某个房间前低着头,闻泄出门缝的气味。 闻了一会儿后,她抬头起来看着我,催我给她摸头,我便乖乖照办。这时门后传来呻吟。 我吓得浑身一绷,而顽皮狼像是正等着看这个,贼笑着站起来,用鼻子推开薄薄的门板。 里头和先前经过的库房或起居室不同,显然是卧室。 灯火只有墙上快融光的微弱烛火,只能勉强看见物体轮廓。 可是我也闻得出来,房里的空气很杂乱。酒味、油味,以及放弃了许多事物的人身上特有的气味。 有个瘦子趴在桌上。 就是霍贝伦。 「……喝酒……跟赌博啊。」 纸牌和骰子都散了一桌。 含倒在地上的,椅子共有四张,还有四个没喝完的酒杯,表示他们是赌到一半仓皇逃难。 被单独丢在这里,是因为中途醉倒了吧。无论如何,看得出来盗贼对他的敬意是装出来的,根本不把他当同伴。 他右手抓着酒杯不放,左手则捏着一张纸片。 请缪里确定他睡着后,我将灯火拿近来看。 纸片很老旧了,画有某种东西。 『井?』 缪里像只想跟主人吃同样晚餐的狗,趴到桌上看。 我也觉得像井,只是形状有点怪。 思考究竟是什么时,缪里的耳朵忽然竖起。 『……』 然后对我使眼色。 该不会逃跑的盗贼又回来看状况了吧。 『大哥哥你先回去,我去拿帽子。』 缪里说完就跑向黑暗。 想说还拿什么帽子时,她已消失在黑暗里。 我无奈地垂下肩膀。 最后简单用习惯了黑暗的眼扫视一下房间,在墙上发现徽旗。 图案是两把剑交叉于盾前,十分常见。但仔细一看,发现其中一把并不是剑,而是── 「锤子?」 (插图012) 觉得贵族家徽难得用到锤子时,我被霍贝伦第二次呻吟吓回了神,退回通道。 跨过翻倒的钱箱,往印象有经过的通道拐弯。 就算走错了,缪里也追得上我。再用大衣盖住口鼻,撞上盗贼也不怕长相被看见。 结果我真的走到了死路。 都能听见缪里笑我笨了。 想回头时,我发现那并不是墙,是一扇坚固的门。 说不定这里才是金库。 我没有偷拿的念头,只是觉得趁机了解他们的财力也不吃亏,便以肩膀推开了沉重的门。 一股金属味立刻冲进鼻腔。 他们究竟骗了多少钱啊。想到欧柏克居民狂热的虔诚,使我对骗徒的愤怒滚滚而上。 我们对抗教会,要的并不是钱。 是为了达成更为崇高的天命,走神所明定的正道,对抗世间的不公不义── 想到这里,我忽然闻到猪油味。 与金银币关系甚远的气味。 可是我知道某类金属与油脂味走得很近。 就是那个野丫头爱不释手,每天都保养得跟头发一样用心的── 「这是……」 烛光照出的,是与骗徒并不相衬的大量武器。 「这、这么多是要做什么?」 专行歹事的人有武装没什么了不起,问题是量多到令人目瞪口呆。 房里堆满了武器,从脚边一路堆到顶。 「……」 冒名黎明枢机,骗取几天食宿。 当初我还在想会不会是种常见的骗局。 可是欧柏克是个沸腾的信仰之城,他们还用古帝国的坚固遗迹当基地。 现在还有这么多武器。 我咽咽口水,慢慢后退、转身。 是怎么走出去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甫一回神,我人已离开了基地,不久缪里也来了。 只见狼头上戴着小小的帽子,脖子挂着一串巨大首饰般的香肠,嘴里还衔着一大块咸猪肉,满意得不得了。 思绪跟不上基地所见,还有点恍惚的我,见到顽皮狼的顽皮样而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才发现自己很久没吸气了。 「还有个蜂蜜桶没拿呢。」 缪里恢复人形,摸着战利品这么说。 我们就此远离基地,来到约在欧柏克与艾修塔特中点的山丘上才野营。周围草丛茂密却很通风,正适合睡上一晚。 虽然指责缪里怎么可以理所当然地偷走食物,却被一句「饥饿的大野狼闯了进来,怎么可能不把粮食库搜刮一遍才走」打了回票。 而她大概是看我说不出话,又乘胜追击:「还是你觉得我大肆破坏,把食物都浪费掉比较好?」我只好投降。 「话说大哥哥。」 缪里主张与其用泥炭取暖,不如直接盖毛毯,并当场实践之后,裹着毛毯的她用肩膀往并排坐的我肩膀撞。 「你发现什么了?」 缪里的感觉本来就很敏锐,看到我在基地外显然反常地茫然徘徊,马上就知道出事了。 「……」 可是我一时答不上来。 对于所见之物本身,我当然是能够说明。房里满是如薪柴般成堆捆起的刀剑,以及立在墙边多如芒草的枪矛。 还有战斧等可怕的武器和许多弓箭。 乃至头盔、盾牌、铠甲,皮制金属制都有。 再加上那个醉倒的人。 「那些人真的只是骗子吗?」 在我沉默不语时,缪里从行李翻出不怕湿气的硬烤面包来啃,眼睛和狼耳一起转过来。 「很合意呵?」 含着硬烤面包问「什么意思」的缪里,直接把面包咬断。 「和你分头之后,我走错了路,结果在不小心走到的房间里,发现了很多很多武器。」 张嘴想咬第二口的缪里停住了手。 「武器?」 「明显是远超过他们能用的量。」 缪里看看手上的面包,用比任何武器还锐利的牙齿咬下去。 「那不就证明那里是古帝国战争的堡垒吗?」 「会有人从几百年前就用一大堆油给它们保养到现在吗?」 啪叽、嘎哩。将硬烤面包啃出恐怖声响的缪里耸了耸肩。 「不是啦,我是说方便打仗。」 我愣了一下,反问: 「你说他们想跟艾修塔特开战?」 「不然哪里还有敌人?」 不敢相信我会这么问的表情。 「指挥官嘛,有那个贵族在。」 乍看之下,霍贝伦像是个自暴自弃的人,但地位还是在那里。 不过这么一来,有一个问题。 「他们怎么会丢下指挥官逃跑?」 「骑士伸张正义的故事里,有很多那种坏蛋啊。坏蛋首领每次都被手下抛弃,一个人求饶呢。」 故事是故事,现实是现实,可是对缪里说这个也没用吧。 我喘了口温度略高的气,叹道: 「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是喔?」 才一下子,缪里手上的硬烤面包只剩一点点了。她啪喀啪喀地大口啃咬,将最后一小块扔进嘴里拍拍手说: 「既然冒牌货是确定是骗子没错,问题反而简单啊。」 「……」 缪里曾说我只看见世界的四分之一。 完全不懂女性,所以扣一半。 再扣一半是因为── 「其实全都是骗人的吧?」 看不见恶意。 「利用你的名声骗那么多人,真的都是为了钱吗?我看这本身就是骗人的吧。」 在幽暗森林也能自由奔走的狼,笑弯她的红眼睛。 「你的敌人是谁呀?」 我的视线随这问题扬起。 在这个地势略高的地方向西望,能看见一点点。 大教堂冲天尖塔的剪影。 彻夜不熄的烛光,在暗夜中隐约闪动。 「你说这都是艾修塔特在自导自演?」 缪里没有回答。 只是表示对话结束似的将脑袋靠在我肩上,裹紧毛毯。 我们从雅肯赶来这里,正是因为得知有人假冒黎明枢机,要防止他败坏名声。 那么恨不得挖出黎明枢机丑闻的教会,该怎么做呢。 曾有个小丑酸溜溜地问我,要怎么才能当个预言家。 「亲手实现预言就行了。」 缪里用她的狼耳尖搔着我的脸颊玩。 其实,这群骗徒真的太熟练,熟练过头了。 长满贫瘠泥炭地的芒草另一边。 艾修塔特的影子,依稀浮现在黑泥之海中。 ──────────────────────── 第三幕 隔天一早,我们先回欧柏克看看状况。 那里依旧热闹,充满信仰,「元始教堂」挤满了作早礼拜的人。 今天一样离假黎明枢机很远,看不清长相,但感觉有点睡眠不足,周围的圣职人员也是。若说是怕狼又来,守了一整晚,会想太多吗。 如今他们每个看起来都像是骗徒。这些布道师究竟谁真谁假,与我分开行动的缪里会用她锐利的眼睛看个仔细吧。 等礼拜结束,又会有人来讨钱,所以我提前离开了「元始教堂」。 且不和缪里会合,一路走出欧柏克。那里空气太浓重,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和我的冒牌货在内,他们并不是只想赚点小钱的小贼,而是有组织的诈骗集团。这些骗徒鼓动群众的怒火,究竟想炼出怎样的铁呢。 我想起昨晚缪里的指点,以及阴暗房间里山一般的武器。 假冒黎明枢机的人,将会下令拿起武器,而拿起武器的,是奉黎明枢机为救世主的无辜人民。 如果只是骗钱,没必要做这种事。 也就是说,丑恶阴谋的暗影正悄悄接近信仰遭煽动的人们脚下。 这群相信黎明枢机而来的人,说不定都有危险。 「大~哥~哥~!」 离开欧柏克,牵着马走向艾修塔特的路上,缪里从背后撞过来,还死缠着我。看得出来她是看我郁郁寡欢,才故意这么做。 于是我努力把怨言吞回去,问: 「你那边怎么样?」 缪里的两只手,抱着用大叶子包住的现烤肉和面包。 大概是拿昨晚的战利品跟商家换来的。 「骗子总共有十个吧。算上感觉像骗子,昨晚不在基地里的人,大概二十个左右。」 昨晚的突袭里,缪里在基地里大量留下了自己的气味。 即使过了一晚,也能认出有谁曾经出入的样子。 「无论如何,凭那点人要攻打艾修塔特是不可能的。」 这么说来,那一大堆兵器盔甲真的不是他们自用。 是要以守护正确信仰的名义,交给被他们煽动的人吧。 「我还听说了欧柏克的一些坏事。」 缪里边说边拆开叶子,里头冒出香喷喷的蒸气。 「我找个看起来很坏的商人,跟他说我不小心把很重要的东西捐出去了,结果讨不回来,马上就打听到了。」 不知该不该夸她,缪里那方面的眼光和演技实在厉害。 「捐出去的东西,好像都卖到其他城镇去了。我去另一家店买胡椒,老板就跟我说东西是卖到艾修塔特那条河上游的城镇,而且税金的事跟你说的一样。我是听说这个大市集不收税才来的,结果根本没那种事,一天到晚要人捐钱,最后都被那些死光头赚走了。还做什么生意啊!」 后半是在模仿那位商人吧。 我不由得想像了一张缺了牙齿,皱纹像鞣皮一样深的脸。 不过里头有个无法忽视的字眼。 「胡椒?你刚有说胡椒?」 缪里正好张开大嘴,要将烤肉塞进嘴里。 看起来很可口的红肉上,有零星的黑点。 她把头甩一边去,没空回答似的忙着嚼肉。 「你该不会把昨晚那些金币──」 「才没有!我才没偷咧!」 缪里抽出抱着的面包塞给我。 「是用拿不下的去换的啦!」 「……」 她不像是说谎,可是从基地拿肉回来的行为,要说偷也未尝不可。然而遭遇狼袭,粮食却安然无恙反而奇怪,浪费食物也不对,缪里的说词是有道理。 有种夹在正义与说词与教育之间,被石臼捣成胡椒粒的感觉。 「总之,冒牌货能确定不是临时起意做坏事了。还有,我也打听过霍贝伦家的事。」 我啃着被烤肉的热气稍微熏软了的面包,往缪里看。 「那个家族已经衰败到快没气了,还因为欠艾修塔特的商人太多钱,连房子都被人家拿走。大概是走投无路才会跑到那里去。」 就是昨晚那个被骗徒单独丢在基地里的可悲贵族。 他的领土,是种不了作物的泥炭地。 既然是走投无路,那么挂在房里的徽旗肯定不是骗徒聊表敬意,就只是霍贝伦最后的颜面。 「即使明知自己是被骗子怂恿、利用,事到如今也抽不了身,只好喝酒自舔伤口……是不是很有这种感觉?」 下山游历,尝过冒险的乐趣,自己也能天马行空乱写故事以后,缪里的词汇量有明显增加。 但总是学些不三不四的,让我这作哥哥的很伤脑筋。 更糟糕的是,她说的「被骗子怂恿、利用,事到如今也抽不了身,只好喝酒自舔伤口」,正好跟我的印象吻合。 折磨那个烂醉贵族的,究竟是骗徒的自私自利,还是艾修塔特的阴谋呢。 无论何者,都不能纵放。 不只是因为他们冒用黎明枢机之名作恶。 还包含他们欺骗大众,践踏可怜的贵族。 其中没有半点正义可言。 「这一切,神都看在眼里。」 我抓着缪里换来的面包,咬下一口。 尽管骗徒背后肯定有个大阴谋,但我们得到的线索全都仍大得无法咀嚼。必须先加以细分,重新排列才行。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聚集在欧柏克的人群脚下,埋藏着危险的刀刃。 想着想着,我们回到了艾修塔特,而那里正好有个剃刀似的人物在旅舍酒馆等待我们。 「伊弗姊姊!」 见到停在旅舍前的浮华马车而猜想是她时,缪里已经发现她的存在,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了。 伊弗今天的穿着难得没那么招摇,美貌藏不住的红伞少女,以及木讷和善,教缪里剑术的护卫亚兹都在。缪里向他们一一拥抱、问候。 那里有好久不见的感叹,同时还有惊喜。 我也接在缪里之后走向他们的桌位道好。 「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我从雅肯寄出的信上,写到大陆疑似出现假冒我身分的骗徒,要借用海兰与伊弗的管道和智慧,请大陆方的有力人士尽快为真正的黎明枢机作宣传。 还以为来的肯定是抱着一堆文件的使者,居然是大商人亲自出马了。 「我们家的小宝贝终于要踏进宫廷里了,姊姊怎么能坐视不管呢。」 为伊弗的贼笑苦笑时,我注意到她身旁的缪里看我的表情。 那是自认为同属蠢哥哥监护人之列的表情。 「一旦进了宫,当地政商就会前仆后继地跑来攀关系,有必要让大家知道你是谁家的羊。」 看着连这种话也直点头的缪里,我垂下肩膀说: 「在那之前,有个问题必须处理。」 「冒牌货是吧。那种事天天有,结果这次离得这么近。」 伊弗站起来,下巴往外一抬。 「我在港边租了房子,到那里说吧。」 瞧老板对快步离开的伊弗不断鞠躬哈腰的样子,想必是收了很多小费。 缪里和伊弗一起上了马车,我单独骑上租来的马跟上。途中缪里从马车频频回头,笑呵呵地对我挥手,我也无奈地挥回去。 他们乘坐的马车直往城西行进,一路驶出城墙。 不仅铺石道延伸到城墙外,城镇也是。这大概是海岸线逐渐远离,为填补城与海港之间的空白而出现的新区域吧。 穿过这个活力比城墙内稍弱的区域后,平稳得有如湖面的海便映入眼帘。 「你一样是租仓库啊。」 马车停在海边连绵的建筑之一前。 伊弗耸耸肩,迅速进门。我跟着进去,赫然发现鲁·罗瓦和迦南过来接我。 众人围着大桌,听我们说明欧柏克的所见所闻。 发现基地和入侵的部分,缪里讲得尤其投入。 看她愈讲愈兴奋,再说下去就要打起龙来了,我便找适当时机插嘴。 「目前有两个悬念。第一是在基地里醉倒的人究竟是不是真的霍贝伦本人,第二是那一大堆武器。」 话被我打断的缪里嘟起了嘴。坐旁边的迦南看她讲得满头是汗,拿杯冷饮给她,她就不嘟了。 鲁·罗瓦回答: 「那是霍贝伦家当家没错吧。房子被拿去抵债的事,我也听城里爱看书的城市贵族说过。被卷进这桩贫瘠领地上演的阴谋,醉倒在骗徒的基地里,是很可能发生的事。」 如果霍贝伦就是这整个阴谋的首脑,事情就明朗得多了。不过从他在假黎明枢机讲道之后低着头离去,再加上醉卧基地的样子,实在不太可能。 不管怎么看,他都是受牵连、遭利用的一方。 这时伊弗说: 「养不饱人民的领主根本算不上领主。这种土地,顶多只能种种喂家畜的牧草罢了,水患又多。像这种被糟糕领地拖垮,穷途末路的领主其实还满多的。」 我忍不住想像伊弗冷笑着放贷的样子,赶紧甩甩头停止胡思乱想。 「就是这么回事。而且以前海面高,维护起来硬是比别人辛苦。以前把大市集的权利交给大教堂城,八成也是经营出问题的缘故。」 那片湿地连缪里都吃不消,所以能体会一二,但有件事我不太懂。 「我在纽希拉做了那么多年,知道大市集经营起来也是很辛苦的事。那为什么换了大教堂城就经营得下去呢?」 那座大教堂十分雄伟,尖塔上的烛火还彻夜不熄,在欧柏克周边都能依稀见到那光芒。 可说是满库财富漏出的光。 欧柏克那些对大教堂的指责,在脑海中响起。 「因为教会整个组织就像大市集一样,和领主自己去经营差很多。」 我往伊弗看,她耸了耸肩。 「就是不需要忙得汗流浃背,人就会自己过来捐钱。光是不需要另外收税来举办大市集,就不晓得轻松多少了。」 在欧柏克讲道后传传篮子,人们就争相捐献,征税的确是比也比不上。 「拥立冒牌黎明枢机,信徒就会自己聚过来的话,足够上演大教堂那套了。然后,武器的事也能够解释。」 缪里对此起了反应。 「武器?为什么?」 欧柏克和艾修塔特战力差距显著。凡是有正常判断力的人,都不会觉得欧柏克能打垮艾修塔特,缪里也是因此导出事情恐怕是艾修塔特自导自演。 若真是如此,他们要的就不是欧柏克的胜利,而是黎明枢机挑起战端的既定事实。说不定是想借此向世间宣传,黎明枢机是个会主动威胁既有权力的危险人物。 这样就能解释骗徒为何会有那么多武器。 可是伊弗的着眼点似乎与缪里不同。 「爱听战争故事的小小姐啊,请问攻城时攻方的战力,大概得是守方的几倍呀?」 缪里嚼嚼猪肋排吞下去,回答: 「大多是说十倍啦……」 「那这样还打得起来吧。」 伊弗啜饮一口以稀奇玻璃杯装的酒。 和缪里一起歪头猜想伊弗想说什么时,野丫头更把头伸了出去。 「啊,我懂了!你是说他们没有要攻打这里,而是在准备守城?」 「咦!」 伊弗在错愕的我面前很刻意地微笑。 双方战力差距,是极为巨大。 然而一旦转换观点,那些武器就会完全变成另一种面貌。 「那种开阔地形乍看之下不利防守,可是土地很泥泞。只要挖个壕沟围起来,攻方就会打得很烦了。泥泞会让士兵的脚步凌乱,穿重甲的骑士会陷得更深,马滑倒了又会疯狂挣扎,没那么容易攻下来。」 缪里嗯嗯点头,这样想也确实合理,但我仍不太能相信。 而且伊弗自己也摸摸下巴说: 「不过呢,他们是否觉得自己真的能撑到最后,就不知道了。」 这话倒是出乎缪里的意料。 「又说不定是想争取时间,在逃跑前多吸收点捐款吧。」 不会轻易攻陷,与绝对不会攻陷之间有巨大差距。 欧柏克有一群人因信仰之火凝聚在一起,艾修塔特则因为有许多人迁来这里而变得冷清,战力差距应该缩短了点。 可是艾修塔特不仅是拥有大教堂的大教堂城,还是选帝侯所统治的帝国城市。掌控范围大过这片泥泞的土地,甚至触及土地肥沃的领主。艾修塔特能动员的战力,肯定非同小可。 在门口擅自建城,连大市集举办权也抢,他们不会默不吭声。 因此他们十分有可能呼叫其他选帝侯派出援军,就算要打笼城战,欧柏克也是万分之一的胜算也没有。 这么说来,会不会真的是伊弗说的那样,想争取时间,尽可能吸收捐款和供品再逃跑呢? 「关于这点,我有话要说。」 默默听到现在的迦南开口了。 大概是圣职人员的习惯,迦南特地站起来,清咳一声说: 「我装成朝圣者,向圣职人员打听了一下,发现欧柏克要的还不只是大市集的举办权。」 伊弗眉头稍皱,迦南继续说: 「听说他们曾经讨过城墙钥匙。」 钥匙?我在不解的缪里身旁失声惊叹。 「难道他们想要自治权?」 有句话叫小虾米吃大鲸鱼,比喻自不量力。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要对方交出城墙钥匙,表示满是棚屋的欧柏克想要取代艾修塔特。 为此哑口无言时,忽然有人扯动我的袖子。 是缪里,样子不太高兴。 「那个……城墙的钥匙,是城市自治权的象征,也就是说……」 「如果他们是认真想讨城墙钥匙,就等于是打算用他们盖在泥巴地上的那堆破屋,取代这巨大的艾修塔特。」 缪里大概是被这荒诞无稽的事刺激到了,深深吸了口气,使身体像尾巴一样膨胀起来,而我则是愈想愈迷糊。 首先,骗徒的行动若真如缪里所说,是艾修塔特自导自演,那剧本未免太离谱了点。连酒馆诗人的戏曲都比较现实。 还是说弄得这么夸张,比较适合散布黎明枢机的危险性吗? 令人更烦的是,如果不是自导自演,事情就更怪了。 第一个问题,霍贝伦是否真有这么狂妄。而且我实在不认为,那群骗徒是真的想靠那满是棚屋的欧柏克夺得选帝侯地位。 就算是爱作梦的缪里,多半也会一笑置之。 光凭手上的材料,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材料吗? 如此重新俯瞰状况时,我想起一件事。 抵达艾修塔特那天,迦南很快就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迦南先生您曾说……大教堂不敢冒然对欧柏克采取行动是吧?」 在人家家门口建城,还抢走大市集,甚至索讨城墙钥匙。 以一个形同帝国顶梁柱,手握大权的统治者来说,应该要尽快平息这场闹剧,维护颜面与权威。 当时迦南还有点兴奋地说,没这么做是因为艾修塔特忌惮黎明枢机的威光。 但若事情并非如此呢? 「艾修塔特会不会并不忌惮黎明枢机,而是在怀疑在欧柏克──不,在那些骗徒背后,有个不好惹的人在下指导棋呢?」 只凭霍贝伦领主与骗徒勾结,很难解释这个怪异的状况。如果演员不只是他们,事情就不一样了。 听了我这么说之后,迦南有点难为情地说: 「是的。那时候,我有点太武断了……根据我后来在城里打听来的消息,事情就跟您说的一样。想当然耳,城里的人可不是笑话里那种稻草人般的圣职人员。」 谨慎睁大眼睛,用心思考真相的人,并非只有我们。 「他们都已经猜想到,欧柏克的黎明枢机恐怕是冒牌货了。」 这么一来,艾修塔特并不是忌惮霍贝伦这贵族,或者黎明枢机。 他们提防的是── 「而且认为,是有人故意设下这明摆的陷阱。」 缪里听得眼睛发亮,耳朵尾巴都快跑出来了。 「我知道喔!这是故意制造冲突引对方动手,然后就有名义拗对方打仗了吧?」 「在争夺选帝侯地位政治戏里,还满有可能的。」 伊弗也如此附和,爱听战争故事的两个人一个鼻孔出气。 这样的确是能解释骗徒的异常老练,以及武器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因黎明枢机而来的信众不过是拿来当弃子的祭品,使我口中一阵苦涩。 若真是如此,就真的需要不择手段了…… 这么想时,始终在迦南身旁抱着胸的稀世书商慢条斯理地开口: 「寇尔阁下,他们是用古帝国时期的遗迹当基地是吧?」 「呃……对,没错。」 突来的问题使我一愣。对于冒牌货所说的「元始教堂」,我仍有印象。 「我想那不只是用来煽动信仰,还有增添权威的作用。他们在一个摇摇欲坠的遗迹讲道,称那里是『元始教堂』。意思是建立于古帝国时期,教会腐败之前的教堂。」 「嗯,照这么说来,他们也没有编得太离谱吧。」 这是对迦南问的。 「我想是的。根据史实,这一带的确是古帝国对抗异教徒的前线基地。而教会一定会在骑士群聚的地方兴建教堂,事情可能真的是那样。不过……」 这又是代表什么呢? 鲁·罗瓦在众人注视下说道: 「这样的话,事情会不会是更单纯,更虚妄呢?毕竟那可是古帝国时期的遗迹啊。」 说到「虚妄」这么一个古式用词时,鲁·罗瓦对缪里使了个贼笑。鲁·罗瓦等于是她读书的师父,这表情让她颇为不解。 「缪里阁下你想想,那可是古代遗迹喔。有没有想到什么?」 「呼咦……?」 缪里脑袋一歪,然后被雷打中似的睁大眼睛。 「啊!」 书商摇肩而笑,环视我们说: 「各位,话别说得太早,古帝国留下的可不只是遗迹啊。」 原本就爱作梦的缪里现在幻想癖这么严重,这位鲁·罗瓦肯定推了一把。受过可恶大人薰陶的野丫头,几乎要掀翻椅子地猛然起身说: 「还有古代宝藏!」 「正是正是!那群骗徒会不会是想偷偷挖出宝藏,才召集民众掩人耳目呢?」 「怎──」 想说「怎么可能」却没能说完,是因为我又觉得真有可能。 会上当相信冒牌黎明枢机的人,都是一辈子没离开过出生地的人。需要和外地作买卖的商人,会与各地教会联络的圣职人员,都拥有足以怀疑其真伪的见识。 所以大教堂这边才会反过来猜想,这么明显的陷阱会不会是敌对势力所设,不敢轻举妄动。这样的推测,是可以成立的。 而且骗徒那边应该知道,要是艾修塔特认真打过来,一切就完了,也晓得要求城墙钥匙有多么莫名其妙。 如果这一连串的事,是故意吓唬他们。 如果艾修塔特的人,也真的中计了。 露缇亚曾说,南方帝国和教宗不时会因为领土的事起些小冲突,那帝国的当权者对敌人动态应该很敏感才对。 专攻人心缝隙的骗徒,会不会就是看准了这点呢。 被对方看出是冒牌货,本来就在算计之内,保卫欧柏克的心更是一点也没有。只要让周围吵闹到挖洞也不会有人起疑,争取时间挖出宝藏就行了。 那么欧柏克不就是从头到尾都用谎言包装起来,随着晨曦消失不见的妖精村了吗。 遭到利用的霍贝伦与虔诚信众,不就成了混在谎言里会更加可口的那一丝真实了吗。 当我震愕于这计画的规模与大胆,捏一把冷汗时── 「这样想是很有意思啦。」 伊弗唏嘘的言词将我唤回神来。 「可是你们真的信啊?」 对于伊弗的冷眼,鲁·罗瓦只是愉快地隐笑。 看得缪里是目瞪口呆。 「为了一个有没有都不知道的宝藏,去假冒最容易吸引世间目光的黎明枢机,也未免太愚蠢了。又不是没有其他方法。」 鲁·罗瓦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被背叛的缪里怨恨地瞪他,我也有点同样的感受。 「呵呵呵,还请见谅。就算宝藏是无稽之谈,他们还是很有可能基于某种理由而挑选那块地的,那个遗迹实在是耐人寻味啊。听寇尔阁下形容,那群骗徒是轻车熟路,周到得不像临时起意。所以我认为今后要特别记住,他们选择在那里建设欧柏克,是有原因的。不过这说不定是因为比起政治剧,我更喜欢冒险故事啦。」 鲁·罗瓦的想法,对喜欢权谋话题的伊弗似乎有点刺耳,耸个肩就没反应了。只有两边都爱的缪里,为事情模棱两可闹脾气。 面对此情此景,我喃喃地说: 「宝藏?」 鲁·罗瓦的无稽之谈,与伊弗的冰冷指摘。 特地选择那里建设欧柏克,与假冒黎明枢机的原因。 关键都是宝藏两个字。 「寇尔先生?」 在迦南呼唤后,我说: 「那个古代遗迹,是可能真的有宝藏吧?」 四人眼睛顿时瞪大眼睛看过来。换作别人来说,或许都不会这么惊讶。 「是啊。对,宝藏的确是有。」 缪里则是一脸不安地看着我。 说不定是以为我中了妖精的幻术。 「因为,只要自己埋起来就行了。」 缪里立刻绷起半边脸说: 「拜托喔,大哥哥,你突然发什么神经?这样做谁有好处啊?」 我没退缩,反而对她微笑,使她愕然退后。 「当然有好处。恐怕这就是黎明枢机的作用。」 「咦?」 鲁·罗瓦啪一声打响额头。 他身旁的伊弗也难得懊恼地低头。 两位商人似乎都想到了。 「对喔,还有这一招。」 「咦?什么意思?」 迦南仍显困惑,缪里为不懂话题脉络而气恼地瞪着我。因为距离秘密宝藏和赚钱最远的,就属我这个死正经的哥哥了。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但在信仰的世界里,我懂得比缪里多多了。 包括阴暗的一面也是。 「他们会不会是想挖出圣遗物呢?」 「圣遗物……?」 缪里狐疑地重复这个词,赫然看向腰间的剑柄。 圣遗物指的是体现了神迹的圣物。 例如天使降临时所乘台座的碎片,圣人配戴过的物品等五花八门。最大的共通点,是它们都价值连城。 毕竟灵验的遗物可以吸引大批信众前来朝圣,大幅提升教会的灵性权威。因此就算可疑也能卖出极高的价钱。 缪里还曾经因为听说传说之剑的材料包含圣人遗骨,竟然觊觎起我的臂骨来了。 因为我这兄长是举世闻名的黎明枢机。 骨头肯定是不折不扣的圣遗物! 「黎明枢机挖出自己埋的东西,当成奇迹大削一笔吗。未免太过分了。」 伊弗字面上不以为然,表情却很感兴趣。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且无法解释那些武器的用处,可是除此之外的,应该解释得来。」 会是挖出圣遗物之后,用来护送的吗? 「无论如何,黎明枢机的冒牌货在那里大张旗鼓的可能原因很多,还无法确定。」 伊弗倾斜指间的玻璃杯,若有所思地说: 「要让冒牌货消失的话并不难,但考虑到他们的目的和背后主使,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对此点点头,说道: 「关于选帝侯地位的阴谋这方面,就不是我能应付的了。至于遗迹的可能用途,是我们自己能够调查的吧?」 视线对的是迦南。 「啊,是、是的。大教堂里有个巨大的书库,应该会有古帝国的历史或记录。」 遗迹究竟有什么用呢。 起初以为只是助威,但查到现在,它说不定是这群骗徒的计画主干。 就算鲁·罗瓦所说的宝藏不是我猜想的伪造圣遗物,遗迹仍可能是他们想要的。 「本来只想说出来炒热气氛,结果这方向还挺有机会的嘛。」 鲁·罗瓦笑了起来,缪里急得要咬人似的往他看。 「唉,结果到底有没有宝藏啦?没有吗!」 鲁·罗瓦笑得更开心,缪里更气了。伊弗不胜唏嘘,把糖碗摆到缪里面前哄她。 在伊弗租的仓库开会的隔天。 我们一早就来到了大教堂。 「哇~好大喔!」 刚从深山里的纽希拉出来那阵子,缪里看什么都稀奇。 随着日子久了,这样的事逐渐减少。不过选帝侯大主教所掌管的大教堂实在雄伟,仍足以刺激缪里的好奇心。 只论大教堂本身,温菲尔王国也能与其相比。但这里的附属建筑非常多,简直是城中之城。 「前几天我有到书库看一下,同样是十分壮观。还有以前在这座圣城集结北伐的骑士团徽记一览表喔。」 这消息也够让缪里眼睛喷光了。 大教堂往往是民众络绎不绝的地方,只是现在大概是早礼拜结束,人潮刚刚散去,难得如此清静。 迦南扮成游历广阔的见习神学博士,带领我们进去。 才踏进中殿一步,高得惊人的穹顶就看得缪里半张着嘴。 而穹顶虽高,壁画上天使的表情却依然清清楚楚。巨大事物自有的震撼力,使没见过世面的野丫头有那么点畏缩。 「感觉到神的伟大了吗?」 缪里吞吞口水,逞强缩起脖子。 迦南对她笑了笑,从中殿往左走,到大教堂的附属建筑去。日常处理各种经营事务的机关都在这里。 迦南说大教堂今天人很少,可是这条又长又宽的走廊并不是那么回事。不只有许多圣职人员,还有看似替领主办事的文官团队,或衣着华贵的商人,各式各样。 或许是这等规模的大教堂,通常都更多人吧。 毕竟这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有权任命主教,而主教在各地又通常是屈指可数的仕绅级人物。光是这般在广大教会组织高级人事主管的身分,就会每天吸引众多圣职人员拜会了吧。 而且大教堂城又是由大主教执掌市政,选帝侯的地位也能让众俗家领主听他的号令来管理一大部分帝国领土了。 这座大教堂,可谓是聚集了这世上的顶端权力于一身。 因此总是出入繁杂,一个见习神学博士,带游学途中认识的富商子嗣与其家教探访各地历史,想进大教堂书库一阅,自然不是什么怪事。 「请在这签名……好,捐款在这里。知道看书要注意什么吗?啊,三位都在雅肯念过书啊,很好。这块牌请交给管理员。下一位。」 非常事务性的对话。 话说排在我们前面的,是对穿着相当富裕的夫妻。他们因遗产问题与亲戚起了冲突,所以想查年表来确认家系。 历史悠久的大教堂,也往往扮演着当地记忆的基石。 尽管常有人批评用石头盖教堂劳民伤财,但有许多贵重书籍真的是得以因此度过历史上种种水灾火灾,才能保存至今。 走在如此厚重的石造建筑里,能见到许多为每日繁务忙得团团转的人。不仅是艾修塔特这座大城,周边领土的安宁也是由这群人所维系的。 欧柏克担不起这样的角色,不收任何税就想维持城市运作也是痴人说梦。 「元始教堂」的讲道本身就是错误,与出于骗徒之口无关。 那种想法太偏激,也是不可能实现的空谈。 人们却不觉得有问题,反而为之疯狂。 要是为证明这一点而放任不管,世人会误解那就是黎明枢机的想法。 期待人们自己会懂,未免太过天真。 必须让更多人认识黎明枢机才行。 正因为我没能及早做出这样的觉悟,才会给骗徒搞鬼的机会。 所以我有义务揭发这场阴谋。 我深深吸气,慢慢吐出。 以不输缪里的大步伐,走过通往书库的走廊。 「古帝国时期的历史记录?」 迦南将柜台给的牌子交给管理员,并说出我们想找什么样的书之后,管理员不耐地这样反问并叹了口气。 「你们可别听信欧柏克那些鬼话喔。就算真有什么『元始教堂』,也一定是这里。」 看来想查访「元始教堂」真伪的人不只我们而已。 管理员受够了似的这么说之后,带我们到架位去。 「好大」也不够形容的书库还有其他使用者,专注地翻动书页。架上的书每本都用炼条固定住,管理员用粗大的钥匙解开三本,摆在阅书台上,再将书与阅书台炼住。书架上到处有形似石像鬼的浮雕,监视想偷书的人。 「上帝保佑。」 管理员不想再管了似的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好像有很多人来借这本书耶。」 书库里的书,几乎都干到翻动起来很有声音,这三本却显得很柔软。 「排我们前面的贵族也是这样,哪一边才正当,只能问过去了。」 城镇随时间迁移的事并不少见,河口城镇的地形就会因泥沙淤积而大幅改变,那座残破的建筑曾是教堂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不晓得有没有基地的记录。」 另一方面,比起本地历史,缪里对埋在泥土地下的古帝国遗迹更感兴趣。我想起缪里画的无门之城,淡然祈祷那不是城墙。 然而她刚雀跃地翻起书,马上又倒到椅子上了。 这是怎么啦?往书里一看,发现是教会文字。 「唔……大哥哥……」 即使她现在能随心所欲地运用俗文,教会文字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字的部分我和迦南先生来看,你用插图找可能有关的部分吧。」 历史记录大多并没有那么好心按年份编列,就只是把各个时候的记事编篆成册而已。 为了补厚度,看内容是教会文字就塞进去,与历史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部分也时而有之。 缪里耸耸肩,念念有词地坐到书前,我们也开始动手。 某些人讲道时,常用「在教堂作买卖的不信者啊」开头。 可是到了艾修塔特大教堂这么大的地方,在白天反而会有很多人到处兜售食物给参拜者或到那工作的人。 大教堂是由许多建筑串连起来,因此到处都有不小的中庭。 缪里替我们找了个阳光充足的地方吃中餐。 「没有什么突破耶。」 迦南的低语道尽了一切。 「只知道这地方原本有个从古代延续下来的交易聚落,古帝国在那建造前线基地。不久兴建教堂,成为讨伐异教徒的一大信仰中心而已。」 将胡乱集成的古代故事整理起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然后就记录上有的部分,霍贝伦家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这倒是让我有点讶异。」 「所以那个人算是大人物喽?」 疑似霍贝伦现任当家的仁兄,独自醉倒在基地里。 我摘下缪里脸上的面包屑,对迦南说: 「在古帝国骑士到来之前,霍贝伦家一直是当地无名聚落的首领吧。后来因为改善湿地,让许多人得以安居的功绩,获赐爵位这样。」 「到最后因为种不出麦子,又经常遭水患侵袭,便以大市集应该在神的名下举办为由,将权力转让给大教堂了。」 所谓历史都是赢家写的,说不定是大教堂的力量随着异教徒往北退而日益增大,给霍贝伦家下了个无理难题,逼迫其削减实力,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可是伊弗说过,办大市集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好赚。有鉴于擅长经商的领主其实少之又少,自然会想到霍贝伦家可能是不堪亏损而主动让权。 「那基地和土里那些石头是怎样?聚落的遗迹?里面有宝藏吗?」 缪里一开始因看不懂教会文字而赌气,但插图其实不少,便卯起了劲来找关于欧柏克地下遗迹的插图。 然而插图里风景画并不多,顶多只能在骑士团长凯旋图的背景发现建筑物。 「先撇开宝藏,把那当作为抵御周围敌人而建造的阵地遗迹应该没问题吧?」 从遗迹的规模来看,怎么想都是军事用途。 问题是我们没找到关于大型会战的记录,书里的古记事几乎是艾修塔特大教堂的来历。 整理如下: 这个如今有座大教堂的艾修塔特,原本是海里的一个小岛。在河域出现大范围泛滥时,有很多人会乘船逃来这里,自然而然便筑起教堂供信仰所需,且吸引了大批信众。 日后海岸线后退,小岛与陆地相连,在架设之下逐渐有聚落的风貌,一路发展至今。 而且这座岛有块稳固的岩层,建筑用的石材大多是直接从脚下凿出。从缪里找到的古插图可以看出,原本更偏向丘陵地形。 「可是我总觉得好像在别的地方听过霍贝伦家族……」 原以为能找到解答,结果还是没有。 难道会是当流浪学生时,在前往大学城雅肯的路上不知不觉行经艾修塔特近郊,无意间听见的吗。 「我就没听过了。」 照迦南这么说来,印象不是来自武勋。 或许真是小时候路上听见的。 「对了,再来怎么办?」 三个人一起查书,历史记录很快就翻完了。 只是没找到有用的线索,希望渺茫。应该再去一次吗? 找城里包打听探消息的鲁·罗瓦,他会有有用的书吗? 选择那块土地,会不会刚好只是适合扮演黎明枢机而已呢。 想到这里,缪里咽下满嘴面包对我说: 「喂喂喂,既然不知道要去那,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吗?」 「想去的地方?」 「我听沿街叫卖的小贩说,大教堂有一个东西,想了解当地历史的话一定要去看耶!」 见我和迦南面面相觑,缪里笑容满面地说: 「就是地下墓穴喔!」 我瞬时想到开心叼着骨头的狼,但实际上有点不太一样。 到处都是泥地的这个地方,从前居然是个有厚实岩层的小岛。 随着海岸线后退,小岛逐渐与陆地相连,城镇开始往水患多的土地扩张。于是凿出岩石,建设坚固的建筑。 这大型地下墓穴,便是以当时的采石场建成。 这里是古帝国时期的前线基地,后来又成为南方帝国重镇,不怕没骸骨可放。 据说那位小贩声称,艾修塔特的地下墓穴是可以尽览其财富与光荣历史,堪称隐藏版的名胜古迹。 热爱冒险的缪里,一听到地下墓穴这个词就兴奋的不得了。不过我们很快就发现,小贩为当地做的推销可是一点也不夸张。 「……」 地下墓穴的入口,在大教堂相关建筑中的区域里显得格外古老。 那气氛让连缪里也不禁三缄其口。 地狱入口般的阴暗坑道不停往地下延伸,以巨大的铁栅作区隔。负责管理的圣职人员吊在腰间的钥匙,有小棍棒那么大。 捐了一笔不小的钱,穿过栅门后是一段石阶。与其他天天打扫的地方截然不同,上面布满了抹不去的岁月淤痕。冷风从黑漆漆的地下吹上来,带着些许霉味。 阴沉的管理员手提烛火前进,照出墙上一整片向神求救的字句。光是字迹就令人不寒而栗,连顽皮的缪里都五官紧绷,抓得我手都痛了。 「这些字,是水灾时躲进大教堂的人们,对着直逼而来的洪水写下的。」 阴沉管理员如是说。当时大潮遇上大雨,水都淹进了大教堂。伟大圣徒的长眠之处绝对不会淹水,所以挤满了人吧。 对于水患,深山长大的缪里只认识山洪与落石,大概还不晓得水从脚下淹上来的感觉有多么可怕。 愈是深入,铺石台阶就愈少,变成直接从岩石上凿出来的。墙壁也不再有灰泥涂层,完全是山洞的感觉,有蝙蝠飞出来也不奇怪。 所幸这里并非天然山洞,没那种事。 石阶走到底,墙上有块放烛台的大凹洞,管理员点燃几根留在那里的蜡烛。 「哇……」 缪里不禁赞叹。 倍增的烛光所照亮的,是细细长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凿成床形的纳骨台,一层层从脚边排到天花板。 「躺在这里的都是为建设艾修塔特费尽心力的历代伟人,请不要打扰他们的安眠。」 阴沉的管理员对缪里郑重这么说之后继续前进。 安置于此的骸骨有的在身上抱了把剑,有些抱的像是圣经。有的嵌上了刻有死者姓名与生卒年的铭牌,有的只记录其生前曾捐赠大笔善款而得以长眠于此。 绝大多数已经成了眼窝空洞,像是在笑的骷髅。偶有几个仍有脸皮,能看出生前容颜。 迦南停在刻有圣职人员之名的遗骸前,缪里则是被一众骑士的遗骸留住。 长眠于此的每个人都是当代名士,担任了重要的角色吧。但如今一律平等地躺在这里,露出一身表示今生任务已了的枯骨。 我想起圣经里的「尘归尘,土归土」。 就拿旁边这个沉睡在大量豪华陪葬品之中,身上捧个锈王冠的人来说吧。铭牌上刻的是不曾听闻的国家,以及他国王的身分。大概是历史洪流中稍浮即沉的泡影小国。 管理员在通道深处停下脚步。 地下墓穴非常深,他背后的路还长得很,停下来似乎是因为再过去是极重要人物的墓穴。 因为再过去不是狭窄的走道,是个小广场,周围墙上的纳骨台也特别大。 「后面是历任大主教。」 有的横躺,有的直立。每个都身穿隆重僧服,饰品在烛光下反映着诡谲光芒。 所有饰品都锈得很厉害,反使他们略显黯淡。 不是金,不是银。那些青霉般的隆起,表示饰品皆为铜制。 不用黄金,会是象征谦逊吗。 但最后还是克制不了虚荣,使我以稍带责难的眼神注视他们时,缪里扯动我的袖子。 她的手,指向一群大主教僧服中唯一的世俗服装。 「第一代霍贝伦?」 铭牌上的名字,已经被尘埃与绿锈覆盖得难以辨识。 第一代指的是当初改善土地,获赐爵位的那个人吧。他的卒年远在大教堂建成之前,表示他是后来才迁葬过来的。大概是大教堂完工时,需要名分来接管霍贝伦家的大片土地。 抱剑的第一代霍贝伦枕边和衣物上散落不少铜币,都是参访者留下的心意吧。 真想在他耳边说,祢的领地发生了骗徒肆虐,子孙受罪的事。 一旦他醒过来,就能直接问问那究竟是什么遗迹了。 就在这么想而抬头时,我发现他的纳骨台上的墙,有幅风格古老的图画。 「这是……?」 我提高手上烛火,那有些诡异的褪色图画便浮现出来。 画中像是某种仪式。 一群人围绕在中央像井的东西旁边,像在膜拜。 井上有个像是神的人物,手捧光辉四射的太阳。井下另外有个人面朝正前方,右手拿剑,左手拿状似锤子的器具。 剑与锤的组合,我们在骗徒的基地也见过。 就是霍贝伦的家徽。 「这个像井的,也有在基地看到耶。」 缪里悄声说。 烂醉没落贵族手里小纸片上的图案,就是这形状没错。也就是说,它对霍贝伦家有重大意义,甚至画在第一代当家的墓地上。 井上是手捧太阳的神。 霍贝伦则手持剑与锤。 不是盾,是锤。 他的爵位并不是因为打下战功而来,是因为改善水土有功,说不定还比较接近有专业技术的工匠。 从烂醉霍贝伦手上的纸片与眼前这幅画来看,初代霍贝伦也许是个凿井师。 可是凿井的功劳有可能大到获赐爵位吗? 这里还是水满为患的地方呢。 人民的烦恼是来自水太多,不是水少── 这么想之后,我倒抽一口气。 并赶紧捂住差点就要叫出声的嘴。 而那似乎还是泄出了一些声音,管理员投来指责的目光,迦南也伸长脖子往我看。 缪里以为傻哥哥被蜘蛛或蜈蚣吓到,以烛光查看脚边。 但不是那样。 是因为我知道那是什么井了。 也立刻明白怎么会对霍贝伦这姓氏有印象,以及家徽中锤子的意义。 如此一来,第一代霍贝伦这副遗容也透露出许多讯息。 尤其是他身上与枕边的东西。 凑上去凝目细看,便彷佛能见到当时情景。 且如同洪水会冲来许多东西,沉眠于此广场的大主教身上那些饰品也有了解释。他们以铜为饰,绝不是出于谦逊。 照着脚边的缪里以为傻哥哥眼花穷紧张,一脸不耐地看着我。 「我知道在哪听过霍贝伦了。」 缪里为我这句低语歪起了头。 「那帮过我们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很多喔。就是抽水机的名字。」 「抽水机?」 「所以欧柏克那个遗迹并不是教会,其实是──」 第一代霍贝伦永眠于此。 散落铜币的纳骨台上,画的是从前的欧柏克。 那群骗徒也混进了画里。 他们盯上的的确是那片土地。 埋藏在土地、泥泞底下的宝藏。 还能够克制这份激动,是因为这个假设仍有一大问题。 就是现在目瞪口呆的迦南,昨天说的那句话。 这座城的人并不是稻草人。 如同到书库查阅史书的人不是只有我们,在这座纳骨台发现线索的人或许并不少。 「这么说来……」 骗徒为何要在那建立欧柏克。 为何要利用黎明枢机的名声。 为何艾修塔特不讨伐欧柏克。 以及伊弗为何亲自来到这里。 「大哥哥?唉,大哥哥!」 我突然有很糟的预感,不禁拔腿就跑。 烛火熄了也不管,一路往地面跑。 有件很重要的事,被我漏掉了。 我彷佛从起点一口气奔过这片泥泞地的历史,从地下墓穴跑到了大教堂。 无视于地下传来的呼喊,但缪里应该能够轻易追上我。 因为真的有件刻不容缓的事情要做。 为何会对霍贝伦这姓氏有印象呢,因为我也用过。 在温泉乡纽希拉盖温泉旅馆时,我帮过很多的忙,也包括指挥工匠和建造设备。其中最麻烦的,是排出到处流渗出来的温泉,以免妨碍作业。 使用的工具就是用来排除矿坑积水或灌溉田地的抽水机,它就叫霍贝伦,以发明者为名。 「抽水机……啊……这么说来,我的确在矿坑器材里见过。原来就是这里领主的名字啊。」 我赶来找伊弗谈这件事。 霍贝伦家能成为这地方的有力人士,是因为他们发明的抽水机拯救了排水不良的土地,或是将别人的发明当自己的东西来管理。 现在广泛运用的抽水机,是在金属棒周围接上螺旋状金属板,插入金属圆筒中。只要转动金属棒,一起转动的螺旋板就会把水带出来。 它的厉害之处在于整个装置呈筒状,可以轻易设置在装不了水车的狭窄处,或是需要跨越点高低差来排水的位置。 再加上一些齿轮机构,就能用脚来旋转金属板,让力气小的孩子也能达成原为重劳动的排水工作。像我这么瘦弱的人也行。 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没这个根本就盖不来。贤狼赫萝的膂力再大,能否用那样可以轻易击碎岩石的力量排干积水,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后是我们在欧柏克见到的东西。」 冲出地下墓穴后,我抛下缪里和迦南,直奔艾修塔特的大商行弄一张周边地图,跪在路边标记缪里发现的地下遗迹和欧柏克的位置时,他们跟上了。 埋在那里的细长石墩,并不是地道或城墙的遗迹。 第一代霍贝伦的右手为何拿着象征贵族的剑,左手却不是保卫家族的盾,而是锤子的答案,在地图上显现出来。 抽水机大多是铜造,以便加工与处理锈蚀。 而铜器发达的地方,一定有产铜。 「欧柏克的遗迹,其实是大型的排水设备。因为泥炭地种不了作物,所以那不是用来灌溉农田。骗徒称作『元始教堂』的地方──」 我指着地图一处说: 「八成是炼铜所的遗迹,我想那一带说不定曾有过露天铜矿场。」 地下墓穴的陪葬品几乎是铜制,就连死了也忍不住要隆重打扮的大主教,用的也不是黄金白银,而是铜。 迦南和缪里,特别是缪里,觉得这样的解释还不够。希望地下埋有宝藏的缪里,还用严厉目光怀疑我。 可是我已经十分肯定了。 首先是霍贝伦家徽上的剑与锤,以及因抽水机扬名立万。 然后是第一代霍贝伦纳骨台的情景,与大市集的事。 这里土地贫瘠,水患又多,艾修塔特却能照常举办大市集,是因为有大教堂在。就算有其他合适的地点,只要是教会举办的,人们就能不辞艰苦千里而来。 这样的事,在几百年前应该就是如此。 早在古帝国骑士来到这片土地之前,这里已经有了聚落,成为交易中心。这是为什么呢? 交易所不是应该要在更为内陆的地方,或是日后筑起大教堂的这座小岛上吗?怎么会是为水患所苦,满地泥泞的聚落呢。在那里建设聚落,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在海岸线更深入内陆,水比现在更高的时代,有某件事使得古帝国骑士着眼于欧柏克,决定在这里扎根。 骗徒会不会就是看出了那是什么才占据这里的呢。 「不管怎么想,都只有铜矿了。」 听了我信誓旦旦的说明,伊弗盯着地图摸着下巴说: 「我已经很久没听说过裸露的矿脉了……在很久以前,放火烧山,银就会像河一样流下来的山倒是很多。」 「虽然现在因为泥土掩埋而看不见了,但我想霍贝伦家族当初就是这座矿场的主人,铜矿加工也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周围的人也是为铜而来,最后才发展出交易中心的。再说光有技术,不太能成为贵族吧?能让他们在家徽画上剑与锤的功绩,应该很有限才对。因此我想那功绩……就是这个。」 我将自己钱包里的东西拿给伊弗看。 「铸币吗。」 一定要有足够的理由,才能吸引人民特地来到这贫瘠之地建立聚落。 这里还是对抗异教徒的前线基地,需要调度能够支撑战线的粮食等物资。 既然周围种不出作物,只能向他处购买。 购物需要付钱,但只要产铜就不是问题。 因为他们已经具备能够铸币的优秀技师了。 「而且铜矿这东西,不能像宝箱那样偷偷摸摸挖出来。」 「你是说招人到欧柏克去,就能掩饰他们挖矿用的人手?」 「如果当时的遗迹冠上『元始教堂』之名,就能让人那么狂热,应该会有很多人愿意帮忙挖出第二、第三座遗迹才对。」 我在跟商行买来地图上,画出遗迹的略图。 然后砸在桌上般急匆匆地向伊弗说明。 骗徒选择那种地方的答案就在这里。 伊弗看着地图的眼慢慢转向了我。 「就当作他们是这样想吧。想挖矿的话,免不了要先试挖,查一下就会知道了。我也认为这样想很合理,不过──」 她靠上椅背,十指交叉置于腹部。 缓慢且平静地往我看来,说道: 「有需要这么赶吗?」 还带着浅笑。 这怪异的气氛,让迦南和缪里浑身紧绷。 而我果断地说: 「当然有,因为──」 接着吸气,吐气。 「伊弗小姐你来到这里,是为了监视我吧?免得我在事情结束以前瞎搅和。如果有必要,甚至会把我关起来。」 缪里和迦南为之一愣,交互看着我和伊弗。 伊弗本人则眯起双眼,抬起下巴。 「你要指责我反叛吗?」 缪里听得都快哭了,可是我气也不气,反而有些无力地噗嗤一笑。 「我才不会那么做。」 还拉了张椅子坐下。 「因为你,还有海兰陛下,都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 缪里担心地看着我,是因为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吧。 伊弗在打什么主意? 为何要来监视真正的黎明枢机? 「选帝侯大主教,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毕竟连我都查出来了。 伊弗微笑着歪起头,要我继续说。 「不攻打欧柏克真正的原因,不是不懂骗徒怎么想。就连可能有幕后主使,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我的确是在对抗教会,但不是憎恨教会。 地下墓穴入口处的字迹,使我脑袋里最后的拼图紧密嵌上。 「不轻易出手,是因为欧柏克那群人吧。」 迦南和缪里都紧张地注视我和伊弗。 这时伊弗投降了似的耸耸肩。 「没错。所谓傻孩子最可爱嘛。」 那大概是伊弗式的玩笑,但别忘了这里是由圣职人员统治的大教堂城。 会关心欧柏克那群人结果如何的,不只是我们而已。 我忽然想起艾修塔特大广场所准备的大量空摊子。为大市集筹划了那么多,结果一个人也不来,失落的不会只有缪里。 「那些骗徒吹吹笛子,就把民众带到那种地方去了,还天天在那里讲道,责骂大教堂。根本就是──」 「叛乱。」 伊弗对我的呢喃徐徐颔首。 「如果是真心叛乱,艾修塔特的人处理起来还能比较果断。」 她有点无力地垂眼看看手,再往我看。 「黎明枢机。」 「?」 「不晓得谁取的,取得真好。」 伊弗酸溜溜地笑,又靠上椅背。 「像教会这样巨大的组织,一般人根本就惹不起,想都不敢想。心里有再多不满,也只能接受现实,就像天气一样。可是──」 走遍世界,库里黄金如山高的稀世商人耸肩说: 「城墙另一边,竟然出现了光明。打从出生就不曾结束的漫漫长夜,说不定就要破晓了。于是人们全都涌到东门去,还要周围的人一起对他们不再期盼的黎明祝念、祈祷,生怕它又掉进黑暗里。」 伊弗眯起眼,轻柔地笑。 「你也觉得他们离开大城,聚集到欧柏克那样的地方很傻吧?可是或许能有改变的期许,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人在一生中,能遇上这种场面的机会是少之又少。在看腻了的邻居之间,过着一成不变的每一天,把父母与他们的父母都重复过的人生再走一遍,早已是理所当然了。」 伊弗飘渺起来的眼神,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从前贵族千金的余味。 「在这种状况下,一件好比冒险故事的历史性大事发生了,人们注意到自己说不定会成为其中的角色,当然抛下一切飞奔而去。」 伊弗的视线指向调皮的缪里。 她这番话,使我对欧柏克的见闻有了更深的认识。 那里的狂热,不纯粹是出于信仰。 说不定有机会能亲手撼动原本从生前到死后都将屹立不摇的大教堂了。这样的兴奋,才是那狂热的真面目。 「大教堂那边一开始也觉得那只是在骗钱,没多理会。结果人愈聚愈多,变成信徒集团以后,他们才急忙向王国打听那个黎明枢机会不会是本人,调查他是不是敌对势力派来拉大主教下台的。然后事情愈滚愈大,一转眼就大到不能把骗徒抓起来处死就算了的规模。要是想抓人,势必得面对欧柏克那群人的抵抗。到时候大教堂攻击的对象,无非是自己的子民。」 何况他们还知道那群对大教堂杀气腾腾的人们,是上了骗徒的当。 「既然艾修塔特不敢冒然行事,就证明选帝侯等大教堂的人……并没有那么恶毒吧?」 伊弗对我的问题点了头。 「我也很意外,但他们毕竟是圣职人员嘛。城大成这样,治理起来不能光靠理想,才会被民众当成罪恶的窠臼。基本上还是好人,好得让人想笑呢。」 听起来,她和这座城的某个高阶圣职人员有联系的样子。会问黎明枢机是真是假,表示艾修塔特一开始就不是和黎明枢机与温菲尔王国敌对吧。 我想,王国在回信表明那是冒牌货之后,以为事情早就摆平。结果我的信让他们发现不仅没结束,还闹得更大,才赶紧联络会出入劳兹本的远地贸易商,得知消息已经在大陆各地扩散开来,吓得派伊弗过来。 并从这座城了解到详细经过,以及大教堂的苦处。 「大教堂事到如今动作还那么慢,是因为在寻找如何在不伤害受骗民众的情况下,让事情和平结束的方法,可是这种方法并不存在。毕竟民众势必会强烈反抗,而且欧柏克那些人还不断在辱骂大教堂。就算能顺利解散欧柏克,只要接回来的民众不知悔改,将会严重损伤统治者的威信。所以只是个形式也好,同样有必要让他们悔过……但这不太可能。」 原本在这时候,是应该夸赞这群身兼俗世城主的圣职人员仍有恻隐之心。 不过问题在于这关系到黎明枢机的名誉。 「王国不希望关于黎明枢机的坏事继续扩散。要是欧柏克真的发展到有了城镇的样子,其他地方会怎么想?说不定会认为黎明枢机的匡正教会不过是个借口,在大陆各地游说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想煽动百姓,建立王国的领地。」 所以王国开始对艾修塔特施压。 要求他们尽快讨伐冒牌黎明枢机。 无论这场平乱之战会打得多凄惨。 「我们因为你那封信急忙搜集了很多情报,可是这种故事只有一种结局。不管再怎么花言巧语,艾修塔特都是帝国的一部分,选帝侯大主教也是拿剑治理至今的为政者。圣职人员所能做的,限度就摆在那里。所以派军前往欧柏克,哪怕夷平抵抗势力也要拿下冒牌黎明枢机,是他们该做的事,没有其他路好走。」 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伊弗清咳一声,又唏嘘地说: 「差别,只有发生得早或晚而已。」 她看我的眼神是百般不耐,闷得不得了。 「所以一看到你在信上说要到这里来,我们立刻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知道你们调查个几天就能查出真相,因为再怎么说,你们的能力都很优秀,而且也真的几天就查出来了。」 伊弗厌恶的表情,说不定是来自自己阴谋被揭穿的回忆。 「然后你当然会想救救欧柏克那些可怜的羔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伊弗也不像有责备我的意思。 就像在说太阳西沉以后,过段时间又会从东方升起一样。 「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闯大教堂。恶梦就此开始。」 问题会像加了发粉的面团一样胀大吧。 从艾修塔特来看,真正的黎明枢机是站在叛乱势力那边。 很有可能疑心生暗鬼,猜想欧柏克的冒牌货也是我们的同伙,用来扰乱内政。 这说不定会导致占有南方帝国大块版图的艾修塔特,正式对黎明枢机打起战旗,其他的帝国城市也难保不会群起响应。 当然事情不尽然会是如此,但与其往这里赌,不如采用更为确实稳妥的方法。 「不能让几个眼睛稍微尖一点的骗徒打乱我们的计画,连冒这个险都是愚蠢的行为。所以为了不再让黎明枢机的谣言扩散下去,我过来向艾修塔特转达王国的意向,同时勒住你们的缰绳。」 免得事态继续恶化。 哪怕得扮黑脸,将那些无辜的可怜虫逼入死地。 「寇尔。」 伊弗难得以如此不苟言笑的口吻叫我。 那双严肃的眼,正诉说着为何不一开始就对我坦白的理由。 「做人要有取舍。」 居然会从贪心的商人口中听到这种话。 这我当然晓得。 虽然现在必须尽快制裁骗徒,可是他们被一群昏了头的狂热分子保护着,说他是冒牌货也不会有人听。 结果就是爆发悲哀的冲突,有许多人在毫无意义的战斗中丧命,但是能解决问题。 接下来,黎明枢机会为了大公会议继续拜会各地有力人士,而艾修塔特多半是第一优先。毕竟他们在骗徒刚出现时,就跟王国照会过真伪了。 所以现在不如眼光放远,行聪明之事。 即使将信仰摆在一边。 「受不了,要是不跟海兰讨个特权过来,扮这种角色未免太吃亏。」 伊弗孩子气地这么说,并进一步叮嘱。 「我知道这违反你的正义,也懂你不能完全接受。尽管恨我没关系。」 这都是为了成就更崇高的利益。 要让现于东门的微弱曙光成为太阳,照亮黑暗。 缪里在我身旁扭来扭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扯我的袖子。 她比我聪明得多,了解伊弗的意思,再过去的迦南也是如此。再说迦南是从教宗跟前来到王国,为真正的正义背叛东家,比外观坚强多了。 这两人都不说话,是出于对我的了解吧。 直至前一阵子,我都是个只想贯彻心中正义的天真蠢羊。 可是不知不觉地,这头羊体型大了起来,路上的伴也变多了。 如同父母总有一天要接受孩子已经长大,我也有些非接受不可的事。 「不过……」 见我开口,伊弗嘴角一绷,眼神也变得凶恶。缪里用力抓我的袖子,怕我乱说话。 而我在明白这一切的状况下说道: 「请给我一点时间。」 并将手拄在桌上倾身贴近,低头对着她。 伊弗的眼没有丝毫闪烁。 就只是冷冷地直视着我。 「我实在想不到你能怎么帮。」 如何去拯救被冒牌货欺骗的人们。 也能说成如何让他们恢复理智。 「事情可不是跟他们说你们被骗了就算了,他们可是听信了冒牌货的话,天天都在唾骂大教堂。如果他们不拿出相对的诚意来悔改,统治者立场的大教堂这边也不会随便接他们回城。他们观望到现在,就是因为想不出好方法。」 眼前有两道障碍。 而且恐怕都高得吓人。 「当然,如果你只是想安慰自己已经尽力了,我不会阻止你。为大公会议招兵买马的路上,还会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条件要你吞下去。你是真的要──」 伊弗的脸也往倾身的我凑过来。 从小伊弗就对我很好,但始终保持距离。 那大概就是大人与小孩的距离。 可是现在,那距离不见了。 「不用担心,我不会半路抛下黎明枢机的角色。」 就算阻止不了悲剧,也不会灰心丧志。 伊弗仍然直盯着我。 我知道缪里和迦南都很紧张,但我总觉得缪里紧张的是另一件事,害我差点笑出来。 这时伊弗先放松了眼角,吐出屏住的气,退后靠到椅背上。 「就当是庆祝你长大的贺礼,我等你三天。」 伊弗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边,随即看回来。 「可是第三天夜里,我就会去跟圣堂参事会的窗口说,有麻烦的羊过来了。他们可不傻,料得到事情将会变得更复杂。帝国才刚和教宗吵过架,要是又跟黎明枢机敌对,真的会被孤立在世界潮流之外。一想到这一点,他们就会立刻脱下僧袍,换上领主的服装,像指挥礼拜一样组织讨伐队。」 我这才从伊弗上方退开,坐了下来。 缪里从旁投来的扎人目光,像在说不要让她担心,不要乱跑。 「谢谢你。」 说得难听点,说不定这反而让伊弗解了点闷。 伊弗想彻底扮黑脸,是因为她骨子里是个好人。 「要吃饭吗?」 我苦笑着郑重婉拒她的邀约。 回旅舍的路上,缪里一语不发。迦南也不说话,是因为气氛让他无法不管缪里说自己的吧。 一进房间,缪里就猛捶我胸口,还抓得我都痛了。 这聪明的少女,很清楚我是用怎样的决心来说自己不会抛下黎明枢机的角色,而这样也只得到短短三天的时间。搁下她这么一个骑士作这么重要的决定,搞不好惹她生气了。 不久缪里退开,跑到走廊上叫住正要回房的迦南。 (插图014) 「迦南小弟快过来帮忙!赶快来想办法!」 迦南的脸立刻亮了起来,回声:「没问题!」就大步进来了。 两人的年纪明明都比我小很多,却有种更像大人的感觉。在为他们的善解人意难为情之余,我说道: 「请两位借我一点智慧。我想救救这些被恶人欺骗的人。」 接着将书桌移到房间中央,摆张纸上去。 这群人误信骗徒,受狂热鼓动,过了不该过的河。 我非得将他们平安拉回这边不可。 当然,这座城的圣职人员也做过这样的努力,但就是想不到好方法,才会往尽快收拾就好的方向走。 伊弗说,做人要有取舍。 为了匡正教会这远大的目标,难免得割舍一、两件事。但是习惯以后,我一定会失去对神的信仰。不,我会先无法相信自己。 所以我必须尽可能抵抗才行。尽管明知这样很傻,相信诚正必胜,战斗到最后一刻仍是我唯一能够自保的方法。 「要揭发冒牌货并不难,抓他嘛,应该也差不多。」 我对缪里使个眼色。 她认真起来,一个晚上就能把那些骗徒变成香肠馅了。 「但那对那些狂热民众会是反效果吧。」 「有句话说圣人死了才是圣人嘛。」 迦南熟知教会历史,当然知晓许多异端动乱的始末。 异端动乱不会因为领导者死亡而结束。 他们反而会将死者神格化,产生更强的凝聚力,讨伐战自此才真正开始。 「欧柏克的人,也很难承认自己做错事了吧。这点也限制了艾修塔特能给予的宽恕。」 身为领主,实在不能没有任何责罚就接纳这群辱骂领主权力的人民。胡作非为也不会受罚的前例一开,恐怕很快有会有类似事件,底下贵族也会开始挑战大教堂的权威。 有鉴于此,王国那边才派伊弗过来。既然艾修塔特期望站在黎明枢机这边,政局就必须安定才行。 问题其实很单纯,有多种答案。 可是我们要的,是难到极点。 「需要让欧柏克的人恢复理智,并且对艾修塔特诚心悔过。」 脑袋里某个冷静的部分,直说这简直不可能。 可是这时,缪里和迦南竟不约而同地从怀中掏出羽毛笔。 像骑士拔剑一样。 「我一定要让伊弗姊姊吓到眼睛掉出来。」 这么野蛮的话,不知是上哪学的。 迦南嗤嗤地笑,缪里哼一声看过来。 我不是孤军奋战。 而羽毛笔,也有打赢剑的时候。 ──────────────────────── 第四幕 这件事,已经有很多人伤过了脑筋。 所以我们姑且先把构想列出来。 从雇人到欧柏克,放流言说黎明枢机恐怕是冒牌货这么迂回的方式,到招揽一批圣职人员过去作神学辩论等,想得到的都想过了。 有做过这种事的人应该一听就知道了,能轻易想到的了不起五个,想到第十个就满身疲惫,二十个时头都开始痛了。 到了纸上列出第三十条,已经是「在马上贴布告说他是假货再冲进去」这种不知道怎么会想出来的东西。 第一天就这样一眨眼过去,第二天,鲁·罗瓦从伊弗那听说了这件事而来露个脸,或者该说是看情况。 毕竟动不动就会一头热的三个人整天挤在一间房里。 「不要太勉强喔。」 鲁·罗瓦替我们开窗,高照的阳光刺得眼睛好痛。 伊弗给我们的三天时间,多半不是能够拖延大教堂组成讨伐队的时间,而是觉得这三个笨蛋顶多只能全力燃烧这么久。 吃不饱睡不好,脑汁已经榨到极限,山穷水尽时,会比较容易接受痛苦的决定。 「伊弗小姐正在和艾修塔特的联络人调查冒牌货背景的样子。她商业知识丰富,知道哪些商行是那位有力人士的掩护,很快就能查出后盾是谁了吧。」 矿不是知道那里有矿脉就能立刻开采。 欧柏克那些棚屋也需要资材才盖得出来。 只要是有人在背后出钱出主意,势必会留下痕迹。 「同时,城里的贵族也觉得就要开打了而做起了准备,我就用稀有的书换点消息过来了。」 鲁·罗瓦一边说,一边在房里勤快地打转,为冒出黑眼圈,在床上角落死盯着纸看的缪里,以及在房间角落抱腿抱头苦思,大概在教廷书库也经常这样的迦南送面包和饮料。 「艾修塔特想直接打笼城战的样子,只要欧柏克受不了了,就会主动投降。」 只要冒牌货灌输的狂热淡去,人民愿意悔过,无论是从教会立场还是统治者立场,都可以张开双手接纳他们。 「伊弗小姐有过同样想法,但这样事情会拖久,给真正要抓的骗徒潜逃的机会。那里感觉会有很多方便人逃跑的遗迹吧?」 从前挖铜矿时,建造了大型的排水沟。 「而且日子一久,恐怕会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伊弗决心来到这里扮黑脸,为的就是这一点。 即使是大陆这边,也会有思想与黎明枢机共鸣的领主。 要是他们和皮耶罗一样血气方刚,听说神的忠仆有难而派兵到欧柏克救援,事情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三天时间,是伊弗小姐忍耐的极限。」 随时都可能有人跑来欧柏克多管闲事。 伊弗是个善于见机行事的商人,做了决定却无法执行,相信是件很痛苦的事。 更别说配合蠢蛋耍任性原地踏步,可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在最后一步失败了。 「看来伊弗小姐是真的很喜欢寇尔阁下您呢。」 鲁·罗瓦说得很愉快,我却听得很无奈。鲁·罗瓦待人是十分和善,但本业总归是买卖危险书籍的商人,对危险的敏感度比常人高多了。 来我们房间看状况,说不定是因为没有伊弗那么信任我们,怕我们自暴自弃,到欧柏克乱搞一通。 「如果有打听到新消息,我会再来通知各位。」 替我们打理一轮内务后,鲁·罗瓦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房里只剩异样清爽的晨间空气,与满身的疲倦。 「露缇亚小姐的心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将咬了两口的面包放在桌子上,望着窗外的蓝天说。 「眼看着问题即将解决,自己却无能为力。」 黎明枢机这名字,成长得太大了。 大人物做些琐碎的小事,反而不方便。 无论愿意与否。 相对地,众人期待大人物往正确方向迈进,成为追随者的标的。我想,像过去旅途上那样绞尽脑汁克服危险的事,今后大概很难再有了。 我并不是特别爱冒险,也觉得冒险的事最好能避则避。 这时,我明白了一件事。 缪里在雅肯慌到做傻事,说不定就是旅途即将结束的想法,给了她这样的感伤。 「书上记录了人世的一切……却记录不了现实的一切。」 迦南低声这么说。 「未来寇尔先生还会遭遇重重险阻吧,可是我──」 他拔起生了根似的屁股,有点腼腆地说: 「即使力量微薄,我也一定会留在您身边支持您的。」 我也微笑着捧起他的手道谢。 缪里似乎正瞪着我们啃面包,而迦南放开了手,有些疲倦地垂下肩膀说: 「结果到头来,我只是一只书虫,不善于动脑想主意。我去大教堂书库,看能不能从异端审讯的书查到些什么好了。历史之中,不时会有些意想不到的特赦方式。」 迦南强行扭伸僵硬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坐在走廊椅子上的护卫看到他便露出不敢恭维的脸,然后简单对我们致意,关上了门。 门一关,房里立刻安静下来,窗口传来些许冷清街道的声响。 缪里依然盯着手上的纸,动也不动。 「缪里?」 动作少得以为她睡着了时,只见她身体慢慢倾斜,翻倒在床上。 「这种故事一点都不好玩。」 并对着天花板发牢骚。 「大哥哥就是要解决一切问题,教训所有坏人嘛。」 我不禁莞尔一笑。如果这句话,能跟平时的严格批评加起来除以二就好了。 然后叹口气,坐到缪里身旁。 「还有两天嘛。」 缪里肩膀跳起来,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吧。 多半是以为我会跟她说世事难尽如人意这种大道理。 我对向我窥视的缪里回以微笑,说: 「我也渐渐懂得怎么作一个哥哥了。」 或者说,当一个大人。 不是选择理想或现实,而是坚强一点,两者皆收。 缪里不知是哪里不满意,绷起嘴翻身过来,抓住我的腰。 尾巴冒出来,不高兴地啪啪拍床。 等到不拍了,缪里才开口: 「露缇亚早就知道尖牙利爪没什么用处了吧。」 由于迦南也在,纸上没有这一条,不过缪里当然有这个选项,也实际考虑过单独潜入欧柏克,咬咬冒牌货的屁股,再大显身手一番,让袭来的人清醒。 可是就算身手能让传说中的勇者都看傻眼,问题也八成不会解决。 这种事,缪里自己也明白。 「不是没用处,是要用对地方。」 她大概是觉得我在敷衍,不满地呜咽。 这让我想起纽希拉的事。 「盖温泉旅馆那阵子,罗伦斯先生也像这样安慰过赫萝小姐喔。」 「你说娘?」 「赫萝小姐的爪子在找泉脉上帮了大忙,可是在仔细的工作上就完全帮不上忙了。就连我在用抽水机的时候,她都会怨恨地瞪着我。」 缪里叹口气,又把脸挤到我腰上。尾巴拍床的声音和窗外的喧噪,更凸显房间的安静。 我将手摆在缪里头上,没力气了似的只用嘴角笑。 觉得自己力量帮不了世界的人,绝不只我一个。 手指没入银发之间抓了抓,想与她分享心情。 缪里的尾巴愈动愈慢,最后软趴趴地躺在床上,无力地膨胀缩小。 是睡着了吧。 我抓来床边堆成一团的被子,盖在缪里身上。 看着她疲倦至极的睡脸,想到还要为这种事陪我两天,就觉得很抱歉。 不。这么懂事的想法,反而会让她失望吧。 要是这野丫头哪天突然变得端庄秀气,我也会感到失落。 我一阵苦笑,离开床边。 整理散乱的纸张,一一审视我们绞尽脑汁的构想。 每条都让我们想破了头,但写下来以后才觉得可笑,任谁都想得出来。 翻着翻着,摸缪里的头时澎湃的心情逐渐冷却。 两天后,大教堂就要下令整军,讨伐欧柏克。 相信黎明枢机的人们,会在那片泥地丧命。 就没有好方法了吗。 能让事情不战而终,并使他们接受自己受骗,乞求艾修塔特原谅的方法。 或是某种,能让我在成为黎明枢机之前──不,长大成人之前,相信世间仍有圆满结局的最后寄托。 可是愈往下翻,现实就愈明显。 原本戒律森严的教会逐渐松散堕落,一定也是这个缘故。 然而这样的世上仍有高洁之人存在,就连艾修塔特也为浅虑的可悲人民苦思到最后一刻的样子。 对天花板吐口大气后,我告诉自己这样不对,本来想得到的方法也会想不到了,视线又回到纸上。 大概是一直写到快天亮吧,挤不出点子的烦躁加上爱困,使得缪里愈写愈潦草,想法愈来愈荒唐。 从放火这种与直接开打没两样的恐怖想法,到召集艾修塔特所有野狗,把欧柏克搞得一团乱,只差一步就要变童话故事的都有。 苦笑着翻下去,又看到很夸张的。 「水攻……」 这土地饱受水患之扰,缪里也在大教堂地下墓穴入口的留书窥见了其恐怖。所以认为实际从水灾体会神的怒气以后,人们就会明白自己误信了冒牌货吗。 可是这种事恐怕需要祈雨……这么想时,我发现缪里的留言还有后续。 而且写得格外具体,使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这是地形状况?」 图画得像是那个没有城门的梦想之城,但文字告诉我那是欧柏克周边。她把欧柏克圈起来,写了「低」,周边写「高」。 北方不远还画了条横线。 这图给了我一个预感。 抬头看看昏睡的缪里后,我找了样东西过来。 就是摊给伊弗看的地图。 写下大型古帝国排水道的艾修塔特周边地图。 我将它与缪里画的图摆在一起比较。 「河流。」 欧柏克北方,有河流过。 而缪里的地图是这样写的。 高。 「……」 缪里才刚说过尖牙利爪的事。 那种力量在现代已经没用处了。 缪里昏昏欲睡,连迦南在都忘了,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的纸上,写了这句话。 ──我的爪子,可以在河边挖个洞。 为了引起水灾。 我不禁捂住了嘴。 欧柏克曾是铜矿场,可能是因为屡遭水侵而被迫放弃。后来经过长久岁月,完全埋在了泥土底下。 土地并不是完全平坦,还留有些许往日风貌的事,我在远眺欧柏克时也有注意到。缪里是用她狼的感觉,瞬时看清了大片土地的地势。河边的地形,也大概是在寻找骗徒基地的途中顺道看了一遍。 然后缪里的留言还有后续。 ──弄坏家里后山蓄水池的时候,大哥哥气到莫名其妙。大哥哥大笨蛋! 缪里做过数不完的恶作剧,听她提起我才想起来。 最后是这样写的。 ──所以把河水泛滥推给挖遗迹的人就行了。 与其他的荒唐计画相比,只有这个具体得特别可恶。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那等于是缪里这野丫头实际经历的放大版。 但我之所以吃惊,不是因为想起当时快昏倒的感觉。 「说不定大教堂那边没想过这个……」 毕竟破开河堤对长年与水患抗战的人来说,是完全免谈吧。 况且还有如何破堤的现实问题在。与其说破开,比较像是在扁平的河岸上挖个大沟。 可是缪里就做得到了吧。即使没贤狼那么大,也是只威武的大狼了。 愈是这样想,就愈觉得这个荒唐的恶作剧,的确适合把欧柏克的人冲醒。 而且人不是常这样说吗。 少打瞌睡,去洗洗脸。 河在北边也正好。 破坏这里的河堤,水会流向南方的欧柏克,再流入西边的海。 人们会向西逃离水灾,那方向正是── 「艾修塔特。」 刹那间,纽希拉的记忆鲜明地复苏。 缪里只为好奇就和其他小孩一起破坏蓄水池,却被卷进汹涌水流之中,最后湿淋淋地带着一身伤,如水鬼般出现在温泉旅馆门口。 我们吓得脸都白了,缪里却终于放心了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对。我想起来那当时我根本就不气。 甚至想起见到她平安无事而抱紧她时那满身的池藻味。 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 艾修塔特会不会也一样? 而且那里是人人都知道水灾有多可怕的泥泞土地。 尽管不道德,我还是想像了那情景。 人群被大水追赶,奔逃求救。 圣职人员们慈悲地收容了他们。 「圣经诗篇第四节……前往希望之地的……故事。」 还有细节要处理。这方法是人为引发水灾,恐怕会造成比交战更坏的结果。 但我想这的确值得检讨。 因为大人想不出这么夸张乱来的计画。 「缪里!」 我呼喊着跑到床边。 抓肩膀摇晃口齿不清的她,硬拉起来。 并对那张臭脸说: 「可以玩你最爱的泥巴了!」 我把纸塞给缪里,她的眼慢慢地睁大。 我们上了马,前往欧柏克。 正确说来,是欧柏克的郊区。马在缪里的驱策下全速疾奔,吓得我直喊慢点也不听,只好紧抱她细细的腰。 大概是寻找骗徒基地时,已经把周围地形全记在脑子里了,缪里在没路的地方确实前进。 最后来到的是艾修塔特北侧河流边的路上。 这条来自东方内陆的河,在欧柏克周围绕了个弯。 在马匹的急喘声中,缪里站到鞍上,眯眼眺望远处。 明明是山里长大的小孩,在这时候却活像是打从出生就在草原上骑马。 「果然跟我想的一样!」 缪里坐回来说: 「这边的土地全都淹得掉喔!」 她把这代表毁灭的话说得好轻松。 「我在想,说不定他们是把矿场挖出来的石头都搬到这里来挡水了。」 缪里看着脚边说: 「历史记录上的插图,有几张里的河流长得跟现在很不一样,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不过他们在容易淹水的地方挖洞,需要改变河的流向,所以是当然的吧。」 东西向的河流边,有道沿着河稍微隆起的土堆。 从那往欧柏克看,就会知道缪里的构想可不是笑话。 「我的爪子挖得开喔。」 村里小孩也经常玩这种游戏。 用土堆拦住小溪,或是用落叶和枯木一口气放出拦住的水。 「如果冒牌货他们要挖矿,就把洪水推到他们身上。」 缪里不知何时藏起了耳朵尾巴,表情也认真起来。 从前,那就是个经常有此灾害的矿场。 「水一来,欧柏克的人就会抛下一切先跑再说了。因为水灾……是这里人的共同创伤嘛。」 大教堂地下墓穴入口,还有灾民的留书。 在海面高的时代,水淹到那里的事发生过好几次。 每次人们都会坐上船,或直接游泳,逃到以石头巩固起来的艾修塔特。当时人们心里,应该对这个地方充满了感激。 这里没有会缠住双腿,吞噬万物的泥泞,建立在稳固的石头上。这样的安心,比任何讲道都更能令人感到神的眷顾吧。 我知道这很悲哀。 祈祷没有帮助。 一旦欧柏克发生水灾,骗徒就要露出马脚了。 因为无论谁怎么祈祷,都挡不住淹来的水。 欧柏克的人必然会把黎明枢机摆一边,先逃难要紧。 也就没必要派兵了。 面对自然的威胁,他们只有逃跑一途。 「然后就是圣经的……诗篇?第四节是吧?」 缪里看着我说。 对信仰不屑一顾的缪里,好像是从迦南那听说这件事的。对她而言,圣经上的种种福音,也只有好不好玩的分别。 而诗篇第四节就是属于好玩。 因为那是述说灾厄降临,人民离开家园,迈向应许之地的冒险故事。 「大哥哥你不可以给人家带头喔?」 要是让他们知道真正的黎明枢机就在这里,只会转移狂热的对象。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劝他们与艾修塔特和解,搞不好还会认为我才是骗徒。 「如果你马骑得没那么晃,我或许就能想出更好的方法啦。」 我借机抱怨缪里和马沟通,以超高速赶路的事。 不过站在这个荒凉的地方,我很快就想到应该由谁来领导民众。 「我知道谁适合领导那些逃难的灾民。」 「谁啊?」 「就是领主霍贝伦本人。」 缪里稍微张着嘴,眼睛往左上方跑。 「会不会……靠不太住啊?」 「再怎么说,他都是当地人信得过的领主。由他来带头,大家应该会比较安心。况且逃进艾修塔特时,他会在人民和大教堂中间调停才对。」 这样的角色,不是别人担得起。 尽管我也担心做不到,甚至不愿意合作,但也只能依靠他了。 可以确定的是,霍贝伦帮助那些骗徒并不是心甘情愿。 他是遭到利用,被他们轻视的人。一旦有机会将骗徒绳之以法,让受到操弄的民众平安返回家园,我想他一定会乐意接受。 因为这个角色实在太有面子了,不是缪里也会喜欢的。 「那基本上,真的,行得通?」 虽然方法是缪里自己想出来的,可是她当时已经是睡眼朦胧。 说不定站到了舞台上,才感觉到这计画有多荒唐。 缪里担心的是,水灾会不会仅止于吓跑人的程度。会不会变成大教堂地下墓穴入口那样荼毒人民的大灾难。 从前她还是个恶作剧不考虑后果,捱骂就哇哇大哭的孩子。 缪里也真的长大很多了。 「行得通。」 我明确地回答。 兄长这么有信心的样子,反而让缪里更担心了。 「可、可是弄破堤防很简单,挡水就很难了耶?要是水流得比想像中还多,恐怕没办法临时喊停喔?」 而且从河边望去,看得出欧柏克的地势其实相当低。 破堤以后,饱含淤泥的水就会滚滚而来。 「而且,对,欧柏克会陷入混乱吧?可是霍贝伦那个醉鬼只能靠自己喔?就算事先威胁那群冒牌货去救灾,顶多也只有十几二十个,真的能让那里的人平安逃到艾修塔特吗?」 缪里说到这里深呼吸,又补充道: 「再说,每个故事的坏人到最后都很赖皮。要是淹水了,变得一团乱,说不定会跑去拿原先囤积的武器来反抗喔。」 我身为兄长,总是希望缪里能更像个女孩子,多读点烹饪或种药草的书。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到处乱看的冒险知识的确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为那里的人想的话,就不能带艾修塔特的卫兵过去了吧?如果找伊弗姊姊的同伴过去,就忙得过来吗?」 瘦弱少根筋的哥哥,当然不算在人手之内,迦南和鲁·罗瓦恐怕也不行。 对心目中的巨大构图而言,角色严重不足。 只凭寥寥几人是打不起仗的。 不过我并不慌张。 反倒对缪里没察觉怎么解决有些意外。 「就是你让马跑得那么粗鲁,刺激到我的脑袋,我才会连这边也想好了。」 听我又拿马的事出来戳人,缪里嘟着嘴打我的腰、抓我的衣服,可是动作里充满了期待。 我对缪里微微笑,也伸出手。 抓住的是她脖子上的小麦囊。 「你叫什么名字?」 缪里低头看看胸口,再抬眼看我。 「……咦?」 缪里。 那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继承下来的名字。 她的红眼睛睁得像满月一样开。 「啊!」 这就是使这荒唐构想有血有肉的方法。 我本身确实弱小,但朋友可就不是了。 黎明枢机的力量,就是这么回事。 「那个、那个,呃,所、所以说大哥哥,你──」 缪里是急着想在脑袋里重新构筑整个计画吧。接下来的期待与兴奋,与灵魂面对困难的震颤,使得嘴里的话跟不上来。 她是个总是全力奔跑的女生。 我这个慢吞吞的哥哥,该扮演的是扶持她的角色。 「对,应该是都能解决才对。」 我托住缪里的背,让她转向欧柏克。 「一起创造好结果吧。」 缪里发出不成声的叫声,抱住我再跳开。 然后飞身上马,像个老练骑士那样使马匹高举前脚。 「大哥哥,上来!」 「不要骑太快喔。」 虽然她还会拉我上马,但我们家的小骑士才不会听那种话。 向伊弗借来的马全力起跑,吓得我抓住缪里。 大概是我也开始兴奋了吧,没有来时那么怕。 伊弗听缪里信心十足地说完计画后,压抑头痛似的扶额片刻。 怨恨地瞪着我,是因为缪里报告计画,表示经过了她哥的同意。 不过计画就是计画,在伊弗点头以前,我们不能随便乱来。 毕竟这件事必须和艾修塔特大教堂接洽。 破堤制造水灾这种事,对长年代替霍贝伦治理土地的艾修塔特来说无非是场恶梦。实际上,也得为收容难民做好准备。 想在人家门口搞破坏,该打点的都得打点好才行。 听我这么说,伊弗表情显得颇为懊恼,和被我抢了风头的缪里一个样。 接下来,我将这计画最重要的关键要素告诉她。 「接洽缪里佣兵团的事,也拜托伊弗小姐您了。」 这个野丫头所继承的名字,原本是属于一头古狼,和贤狼赫萝同样在精灵时代叱咤风云的「缪里」。 后来是由于一名武夫以缪里之名成立佣兵团,才得以流传至今。 到了现代,曾与其结伴的赫萝再将这名字交给女儿。 缪里佣兵团历史悠久,创下许多传说,如今仍是北方的知名组织。 有人手可以掌控这场粗重的计画。 我所知的最强战力,就只有这群自古便继承缪里之名的这群人了。听说出现冒牌货时,我已经寄了封信过去以防万一,从雅肯寄的另一封信就是给他们的。 但如同在城里拔剑会引发恐慌,佣兵这样的武力集团本身就是问题。如果伊弗不先跟大教堂沟通好,八成会节外生枝。 而且动用他们需要一大笔钱,幸好眼前有位大商人。 「真是的,太会使唤人了吧。」 伊弗耸耸肩,说得好像有点高兴。 得到伊弗同意后,我立刻去信雅肯。 因为在研拟细节的过程中,发现还缺了点人手。 便拜托露缇亚送皮耶雷过来。 在各种事物因应计画流动起来,请夏珑的鸟同伴送信的三天后。 我随旅舍老板的呼唤下到一楼,见到活像是不眠不休赶路的皮耶雷怒冲冲地站在楼梯口。 「亚修雷吉的皮耶雷,应呼前来!」 只差没大喊黎明枢机了。 缪里被吵得捂住耳朵,我则是牵起这位可靠伙伴的手带往房间。 「皮耶雷先生,您能来真是太好了。」 「哪里的话!都怪在下信仰不足,没能看清您的圣心,还怕没脸见您呢!更何况冒牌货还建立了什么『元始教堂』,简直不知羞耻!那么,在下该如何帮助您呢?」 听说露缇亚收到信以后,为了说服依然关在教堂里的皮耶雷,甚至动用了我留给学生的圣经俗文译本草稿。 大陆这边只有节抄本流传,没有人有完整译本。 而皮耶雷光是见到一部分草稿,就相信译本是货真价实了。 无论出自任何人之口,正义之事就是正义之事──皮耶雷替我实现了这么一个浅薄的梦想。 「如果我表明身分来指责骗徒,问题反而会更严重,所以我想请这里的领主代我做这件事。然而他感觉被神抛弃而意志消沉,失去了对抗邪恶的气概。」 大致说明霍贝伦的状况后,皮耶雷明快颔首。 「那有什么问题。在下最擅长把神的护佑塞进紧闭的耳朵里!」 被皮耶雷吵得捂起耳朵的缪里讶异地放开手,为他野蛮的用词笑得很开心。 皮耶雷抵达的两天后,艾修塔特弥漫着奇妙的躁动。佩剑骑马的人变多了。 在伊弗的劝说下,大教堂经过协议,接受了所有提案。说不定是想让王国,甚至黎明枢机欠一个人情。 总之计画火速进行,我们再次聚于伊弗的仓库。 「大概知道骗徒背后的势力是谁了。」 「谁啊?」 伊弗对缪里歪唇一笑。 「鲁维克同盟。」 缪里听不太懂,而我脑里则浮现出在蓝天下被水喷得晃来晃去的巨大船舶。 「……想来个一石二鸟,用这场计画败坏黎明枢机的名声,并大赚一笔是吧。」 「听海兰说你们摆了他们一道之后,我都笑出来了呢。」 缪里拉我的袖子,我便向她解释。鲁维克同盟就是遇上鲸鱼化身欧塔姆那次,与教会一伙的商业同盟,曾有世界最强之称,还有过为争夺利权而打败大国的传说。 「他们跟教会的利益勾结深的很,可是最近被你害得很惨的样子。」 「我、我吗?」 原以为是在北方群岛挫败他们以后开始的,可是伊弗笑嘻嘻地说: 「因为你提倡清贫,教会变得不敢明目张胆大把花钱,奢侈品愈高级愈难卖,等于是拆了他们的脊梁骨。」 缪里大概是想起他们在北方群岛的跋扈,一脸笑他们活该的样子。 「后来不晓得是骗徒看中这点向他们献计,还是他们自己发现的,他们借机编出了这套计画来。事情跟你说的一样,这样既可以赚钱,又能污蔑可恶的黎明枢机。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外人的计画。」 伊弗叹口气说: 「要让霍贝伦听话,应该没那么难吧。」 接着手按上企画书,敲着指头说: 「要让霍贝伦倒戈到我们这边,找回领主的自觉。告发他们是冒名黎明枢机的骗徒,污辱了原始的教会,警告将有天谴来到。欧柏克的人当然不会相信,还八成晦气得骂他叛徒。但预言很快就成真,大水冲了过来。然后要从泥水中救出吓坏了的民众,带往应许之地……而这个人非霍贝伦莫属。」 伊弗的叹息大到吹起了记录了整套流程的纸张角落。大概是不管看了几遍,也仍旧不敢领教这荒唐的计画吧。 做事其实很实际的伊弗抬眼瞪来。 「然后计画哪里有洞,佣兵团就立刻去补。」 我大大点头。 伊弗最爱滴水不漏的阴谋,而这次完全不同。 她烦躁地站起来,带我们到仓库外。 最后臭着脸停在仓库前,注视下船来的人。 「一想到要用正常金额去付,我就不敢去想要花多少钱了。」 佣兵是城间战争的常用战力,费用规模自然也是那种感觉。 即使这次只要支付交通费与食宿费,但仅仅如此就是一大笔钱,负责买单的伊弗脸都绿了。 为了大公会议,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打信仰之战也一样要花钱。 「鲁华叔叔!」 这当中,缪里找到了佣兵团长鲁华的身影,全速跑过去。 缪里似乎是把他当成全力去玩也玩不坏的玩具,扑得毫不客气。正在指挥部下的鲁华轻松接住这野丫头并高高抱起,放在肩膀上。 「小姐不错喔,这么有精神。」 鲁华个子不高却有这样的膂力,真不愧是佣兵团长。 「寇尔,你也──」 他说到一半,突然很刻意地咳一声改口。 「抱歉,黎明枢机阁下。很高兴你别来无恙。」 「别这样叫我嘛,鲁华先生。」 鲁华哈哈大笑着放下缪里,叉着腰傲然微笑。 「能够再次为你们一族效劳,是我们的荣幸。」 缪里佣兵团,是一群知名的北方骁勇战士。 对方不过是一群骗徒,根本算不上敌人。统整、引导混乱群众的事,也驾轻就熟了吧。 「话说你们这个计画也太夸张了。水计我们也常用,但顶多只是妨碍敌人部队过河而已。你是要把当地一大片土地都淹掉吧?还要把那个地方的人都带走。」 「跟暴风雪里行军,这算不上什么吧?」 鲁华对缪里拍拍胸口,表示那还用说。接着他注意到伊弗,立刻过去向这次的雇主打招呼。 这当中,协助伊弗与大教堂沟通的迦南回来了。见到港边那群氛围独特的佣兵,使他面泛不安。这是因为对迦南这样的人来说,佣兵等于是灾害的别名。 听我说大可宽心信赖他们以后,迦南是点了头,但仍一反常态,躲到护卫背后去了。 「前几个工作都很无聊,这次就来大玩一场吧。」 一回神,缪里已经趁鲁华对部下精神喊话时混进其中,完全化为其一员般高呼。 祈祷推不动石头,神也不会挡下挥来的剑。 纸上的计画也不过是墨痕。现实是很复杂的,难以预测。 想和缪里一起填补荒唐构想的漏洞,无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们小脑袋瓜里一个想法罢了。 我们的目标,是借由破坏河堤,在不造成死伤的状况下使河水淹没低洼土地。神再怎么宽容,都会为这个计画直摇头吧。 即使是鲁华所领军的佣兵团,也不一定能完美掌握如此规模的计画。 光是祈祷上帝保佑一点用也没有,所以他重新派人调查欧柏克周边,尽可能利用时间详查地形。 鲁华等人以此地图制订计画,预想了多条避难路线,这计画的夸张程度也愈趋清晰。 破堤的重大任务,终究交给了有巨大狼力的缪里。 毕竟为了表现出水灾突然来袭,没时间派人拿工具过去。 作战会议上,缪里始终表情严肃。 这是因为堵塞破口时,鲁华也表示希望能用上狼的力量。若河堤无法即时复原,灾情恐怕会巨大得难以想像。她与善于在攻城战中挖洞填土等土木工程的佣兵们讨论的样子,是前所未有地紧张。 迦南和鲁·罗瓦则负责与大教堂方面联系,解释这场人为水灾范围多大,如何收容难民等细节。 以领主身分长年治理艾修塔特的大教堂人员,也搬出历史记录来查照,在稍远处预备兵力和船只以防万一。 伊弗为种种费用拉长了脸,拿着羽毛笔不断呻吟。 而我则是被众人为同一目标奋力迈进的情境震撼得难以自持。 因为这一连串动作并不单纯只是为了帮助受骗民众,还有个维护黎明枢机名声的最终目标在,而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 别说要我进入状况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疑惑。 可是用谦逊伪装懦弱的阶段早已过去,这种事未来还会发生很多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大。 若教会发现黎明枢机开始在大陆活动,就会正式吹响反击的号角。想与其抗衡,就得取得或利用更多人的帮助,去做只凭我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 有时还要为自己根本沾不上边的事情负责,或由于力量强大,引起怎么也不愿意见到的结果。 我必须习惯这样的现实。 要扮演黎明枢机这角色,非得培养出相应的胆量才行。 尽管都这样激励自己了,到了执行计画的前夕── 在这个仍没有任何人入睡的夜里,缪里在伊弗的仓库一室对我说: 「明明别的男生都想当老大,就只有你这样。」 我的软弱果然还是瞒不过缪里的眼睛。 「大哥哥,你要跟鲁华叔叔一起在附近的山丘上指挥嘛?」 话虽如此,事实上只是无事可做,先待在安全的地方而已。 「我出场的时候要看好喔!」 缪里的任务是挖破河堤。 即使有老练佣兵伴随,这仍是个危险的工作。如果佣兵不幸被水卷走,她还要负责救人。听说要是河水泄得太快,她还得叼起装满石头的麻袋跳进水里挡。 要是在纽希拉听到这种事,我恐怕会当场昏倒,但我仍把制止的话吞了回去。 缪里应该是办得到才对,而且我们也需要她的力量。 更重要的事,缪里也想发挥她的力量。 「要是露缇亚听说尖牙利爪派上大用场,大概会很呕吧。」 同样是狼的化身,难免有些竞争心吧。又或许是来自自己比较年长。 想着想着,盯着我看的缪里叹着气绕到我背后。 「喂,抬头挺胸!」 我被她拍得不禁挺直背脊。 接着她不敢置信地抱胸说: 「拜托,这样人家哪会相信你才是真的黎明枢机啊!」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但还是想充点面子。 「信的人自然会信。至少皮耶雷先生看过圣经译本就相信我是本人了。」 缪里一副猫闻到臭袜子的脸,耸肩回嘴: 「说不定现在那个『大声公皮耶雷』,已经被人家当作黎明枢机喽。」 被缪里乱取绰号的皮耶雷早已先一步离开艾修塔特,在鲁华的精锐部下以及亚兹的陪同下前往骗徒的基地。 现在已经冷不防攻进基地里,将骗徒一网打尽,并「强力劝说」霍贝伦了吧。 在天亮之前,借挖掘遗迹名义到处挖矿的矿工,也会被他们趁夜抓起来。 到了明天早上,经过强力劝说的冒牌货上台讲道时,霍贝伦会指称他是冒牌货,然后缪里会在群众哗然时破开河堤。 以缪里佣兵团的战力而言,到这一步不太可能会失败。 等我们接到夏珑的鸟同伴回报第一阶段──突袭骗徒基地的部分成功以后,我们也会离开艾修塔特。 现在是等候的时间,缪里这个胆子跟母亲一样大的野丫头,对被她泼冷水也浇不熄热情的我直摇头。 这时,门敲响了。 来人是伊弗和迦南。 「鸟来了?」 我不禁这么问,惹来伊弗的苦笑。 「冷静点,主将这样太不像样了。」 一旁的缪里也用重叹深表赞同,吹得我缩起脖子。 「主将不是我,是鲁华先生才对吧……」 「这样啊,果然被迦南小鬼说中了。」 「……?」 迦南在伊弗无奈的视线下进房里来,手上拿着一套衣服。 「虽然这次您并不需要表明自己的身分,但是在群众仓皇逃命时,应该会有不少人注意到您的身影。」 这时我才发现伊弗和迦南后面还有个鲁华。 「我们佣兵团曾有很多次,在暴风雨和暴风雪当中见到守护精灵的影子。」 鲁华笑得很愉快,视线又指向迦南的手。 「以后人们就开始会流传,说自己上了冒牌货的当,遭到天谴那时,有人在远方看着他们接受考验。」 迦南脸颊泛红,说得像在背诵圣人传记段落,并将衣服摆在旁边桌上。 缪里立刻赞叹起来,我也讶异地往伊弗看。 「不是我准备的。海兰那家伙看过你们的信以后,就逮到机会似的把东西托我带来了。」 摆在桌上的,是一袭气派的衣服。 黑得像是会把人吸进去,绣了些金边,充满刚直威严的气息。 「这身精致的僧服,不属于任何教堂或任何修道院,也没有表示位阶的标章,可是不管谁见了,都不会怀疑这个人的圣性吧。」 在教会核心──教廷底下任职的迦南穿的是白色僧服,眼前这件是漆黑的僧服。 「然后是海兰的留言。」 伊弗交给我信上没有蜡印,只有海兰的流利笔迹。 「夜在破晓前最黑。」 读出这句话,使我深深感受到海兰是抱持何种心意为我准备这件衣服,以及自己真的是在种种贵人的帮助下,才能来到这里。 「从外型着手,其实也不是坏事。」 为黑夜带来光明的黎明枢机。 不禁想起在雅肯听说有冒牌货出现时,缪里损我的话。 原来如此,如果在黎明枢机的传闻中再加上这种衣服,别人就难以轻易模仿了。 我在一脸兴奋的缪里催促下脱去上衣,借迦南之手穿上它。 版型近似长袍,穿脱方便,设想得很周到。 没有腰带,以钩为扣,是为了尽量减少装饰吧。 这恐怕花了一笔吓人的费用,第一印象却没有铜臭味,十分高雅。 布料偏硬,自然令人挺直背脊,端正仪态。 领子扣上会有点勒的感觉,反而舒服。 然后迦南用某种油脂替我抹了抹头发。 「喔?」 是鲁华的声音。 伊弗抱胸看看自己的衣服,嘴唇变得有歪,大概是身为商人的她不想在穿着上被我比下去。 帮我更衣的迦南看了看房间,找来一样东西交到我手上。 这样故意拿起圣经,老实说让人有点难为情。我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使命,调整呼吸。 然后我看向在这种时候应该最吵的缪里,不禁愣住。 「……」 因为她整张脸红通通。 「怎、怎么啦?」 我弯腰问她,她却瞪大眼睛向后退,像女生一样低下了头。 喔不,她本来就是女孩子,只是我从来没看过她这样。不知如何是好时,走廊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鲁·罗瓦也来了。 「各位,时间差不多了。」 是突袭基地的人回报作战成功了吧。 缪里佣兵团和伊弗的护卫都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利用夏珑的鸟同伴就能迅速报讯。 为配合早晨的作战,我们必须把握时间出发。 「喔?黎明枢机阁下,刮目相看啊。」 鲁·罗瓦笑呵呵地这么说之后,带鲁华和伊弗去作准备。迦南兴奋地留下一句︰「真的很好看!」就追随而去了。 留在房里的,只剩我和仍在忸怩的缪里。 「好了,我们也走吧。」 即使我这么说,她也没动作。 我只好跪下来,从底下看她的脸。 「你不是我的守护骑士吗?」 缪里睁大眼睛,耳朵尾巴都蹦出来,毛还倒竖。 然后用力闭起眼睛,弯腰用两只手抓住我的脸。 (插图016) 「这件衣服,不准你脱下来喔!」 「咦?」 「约好喽!绝对!绝对不能脱掉喔!」 为缪里不知在慌什么傻眼之余,我也为不是不好看松了口气。 「虽然我举不起双手剑,可是这样也没问题吧?」 缪里理想中的随军祭司,似乎是能以祈祷愈合同伴伤口,一喝就能震碎大地的人。 嘴抿成一线的缪里收起下巴,更用力抓住我的脸,还竖起指甲。 「大坏蛋!」 然后紧紧抱了上来。 我不太了解缪里的服装品味,但看来海兰送来的这件真的很像样。 我也抱抱缪里,摸摸她的头再站起来。 「我会从远方注视你的表现。」 在离开纽希拉之前,那是我光想像就会脸色发青的危险任务。 缪里以手掌抹去兴奋过头而涌出的泪水,大口吸气,扶起腰间的长剑,直视我笑着说: 「看我的!」 这张在纽希拉见了只会有满满不安的脸,如今却是非常可靠了。 我摸摸她的头,收起耳朵尾巴,也离开房间。 假如,假如叠了十次而成真,哪天有人写了黎明枢机的传记,这里一定就是转折点。 到了兼卸货区的大厅,伊弗、鲁·罗瓦、迦南和佣兵都在那等我。 鲁华一看到我们就微笑起来。 就连迟钝的我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等缪里绑紧狼徽腰带后,我说: 「请各位把受到冒牌货诱骗的迷途羔羊引导到这座城里。在推广正确神诲的路上,我需要各位的力量。」 紧张的我在这里换口气,又说: 「这是一项困难的任务,愿神保佑各位。」 随后降临的沉默,正当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时,这份担忧很快就被要震碎窗户的答应声给吹散了。 伊弗与其部下、迦南和鲁·罗瓦留在城里,安排难民的收容工作。 城里的人见到夜里有这么多人马出城而吓了一跳,不过这种事大概在选帝侯治理的大城没那么少见,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看守城门的卫兵都接到了大教堂的通知,友善地放行。 夜空铺满灰云,星月无光。但缪里佣兵团能在山多的北方地区存活下来,这根本不碍事。 部队平顺行进,到了草木都入睡的时候,终于抵达能远眺欧柏克的山丘。 我们从这里分头,前往各自岗位。 即使充满湿气的风带来了即将降雨的消息,计画也不会中止。 当众人各按职务分配货车与物资纷纷出发时,按捺不住紧张的我,抓住在一旁帮忙的缪里的手。 「要小心喔。」 担心等于是把人当小孩子看。 原以为缪里会不高兴,她却显得很害羞。 「你放心看就好了啦,我一定会演得很精彩。」 在场的都是知道缪里身分或知道了也无所谓的人,她早就把耳朵尾巴放出来了。 目光灿烂,说话时尖牙就在唇间忽隐忽现。 那样的兴奋,在这之前只会令人不安,说老实话我也是担心得不得了,但总算是憋了下来,对她说: 「好。拜托你干得漂亮一点,免得我弄脏衣服喔。」 缪里愣了一下,然后嗤嗤笑起来。 「你跑来一起闹只会碍手碍脚啦,又不会游泳。」 完全变回平常的缪里了。 「不要带着一身泥往我身上扑喔。」 这倒是很有可能。 现在穿的衣服实在太昂贵,不敢沾上污泥。 「好啊,可是等计画顺利完成以后,你要帮我洗毛喔?」 缪里的毛发承自父亲,像是掺了银粉的灰色。要是沾满泥巴,洗起来一定很费工夫。 「好好好,包在我身上。」 缪里嘻嘻一笑,回应某个佣兵的呼喊。 动身之前,还扑击猎物似的抱上来。 「……有金毛的味道。」 缪里退开时不满地这样说之后就就跑到佣兵那去了。 我目送那充满活力的背影,直到被黑夜完全遮掩。 一回神,这个原本满是人与物资,好比小营地的地方,已完全静了下来。 「寇尔,喔不,黎明枢机阁下。」 鲁华这称呼使我不禁苦笑。 「不要叫我黎明枢机嘛。」 「可以吗?这种事习惯很重要喔。」 率领佣兵团的鲁华说话很有说服力。 他从少年随从手中接过椅子,一张朝我摆,另一张摆旁边自己坐下,抬抬下巴说: 「我也不喜欢人家叫我少主,可是改叫团长,我屁股就发痒。」 我讶异地往鲁华看,他稍微眯起了眼。 「不要跟我部下说喔。」 「那、那当然。」 他随即笑了笑,手按在我肩上摇两下。 比在场任何人都更适合作主将的鲁华,也有如坐针毡的时候。 那我为这样的地位忐忑,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也就是不应该为椅子坐不惯而躁动,而是稳稳坐着它,要自己去习惯。 距离作战开始的破晓时分还有点时间,我心里想着黑夜另一边忙着准备的人们,注视淹没于黑暗的大地。 缪里已经在河边就位了吧。 一定是恢复了狼形,笑嘻嘻地扒着松软的地面。 尽管不希望她弄得一身泥,可是想像变成泥人的她朝我跑来,我仍难忍笑意。 拉回视线,正好与站在鲁华身边的少年随从对上眼。 少年惶恐地退缩,但有件事让我的眼留在他身上。 「那是……缪里的?」 因为他手上拿着缪里用来乱写故事的纸叠。 「小姐交代我详细记录黎明枢机阁下的一举一动。」 「……」 那个捣蛋鬼……我在心里埋怨着,对手持羽毛笔的少年这么说: 「请你写我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泰然自若地等待黎明。」 少年傻在当场,鲁华哈哈大笑。 这时,联络各部队的鸟儿接连送来信函。 鲁华借零星的火把全看过一遍,表示所有配置顺利完成。 再来就是等待骗徒开始早礼拜了。为保住性命,他们已经答应配合计画。 信上还说,霍贝伦在皮耶雷的劝说下,感激涕零地向神忏悔。 我也向神与过去曾是神的人们,祈祷计画能顺利完成。 大概是风向的缘故,即使离欧柏克这么远,仍能听见细小钟声。我也因此发现自己打起瞌睡而赶紧坐正。 周围已经是一片清亮。 手盖上脸,想擦去睡意时,发现湿气很重。 抬头一看,天上满是厚云。 「看这天气,神也愿意帮我们呢。」 鲁华一边喂鸟一边看地图,发现我醒了而出声。 「正适合水攻。」 雨还没下,但随时都可能下。 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被大水追赶,感觉会更恐怖吧。 「好,东西收拾收拾。上马了。」 佣兵们随鲁华的指令迅速动作。 「黎明枢机阁下会骑马吗?」 「狼出发前,有叫马听我的话。」 鲁华耸耸肩,轻身翻上自己的马。 我也以离俐落还差了点的动作,骑上来到这里以后已经骑过好几遍的马。 等待下个指令时,鲁华身旁的部下双手附在耳后,聆听远方的声音。 「团长,开始吵了。」 霍贝伦会在骗徒举行早礼拜时,指称他们是冒牌货。 周围全是深信骗徒是黎明枢机的信徒。 即使有佣兵保护,想到霍贝伦当时有多害怕,我就胃痛。 可是为了阻止家名扫地,我相信他会撑到最后一刻。 不知道他有没有跟皮耶雷排演过。 又说不定霍贝伦还是怯场了,改由皮耶雷上台大骂。 无论如何,现场必然是一团乱,爆发强烈推挤。 台上的骗徒会是何种表情呢。 是懊恼自己计画失败,还是担心是否能真的保住性命,抑或是不怀好意地在思考如何脱逃。 对写历史的人来说,这方面只能凭想像了。但至少接到缪里命令的佣兵团小随从,正将我现在的表情详实记在纸上。 为了不被人看笑话,我绷紧面皮,静待变化。 「鸟飞了,到河边去吧。」 看来欧柏克的混乱正式扩大了。 在他们血气冲脑时,我们要像阻止猫打架一样,给他们冲冲水。 「真是的,浑身是胆的我们遇到这种事也会抖一下。」 鲁华说完调转马头,往北发进。 出发没多久,脸便沾上了水。 下起了细小的雾雨。 划开草丛,蹬起黑土的马匹前方,渐渐能见到灰蒙蒙的河流。 远处河岸停了好几条船,而更上游的部分── 我看得倒抽一口气,鲁华也像是不禁张开了嘴。 「这还真夸张。」 草枝稀疏的地面上,被缪里挖出了一大条黑黑的沟。 即使离这么远,也能看到沟里喷出黑土,不时还有白色尾巴闪过。 堤上的佣兵,正拿着大锤往下敲。 一敲、两敲,脚下的土当场崩塌,同伴赶紧在人跌落前拉回来。 说也奇怪,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 但水流确实就在我们眼前流动起来,轰然奔过那条沟。 挖沟到最后一刻的缪里跳了出来,急流涌上大地。 水流冲垮堤防,决口涌出更多水,进一步加速破坏。 一转眼,泥水已经淹没大片土地,且愈来愈广,我开始担心堤防是否真能修复了。 不过缪里已经和佣兵们一起做起准备了。 「放心,小姐有我们顾着。不然会被赫萝大人咬死。」 鲁华笑着对我说。 到时候,请算我一份。 「好,欧柏克那边……啊,你看。」 往鲁华所指的方向望去,在相当远的地方有群人骑马接近。多半是听到霍贝伦揭发冒牌货和水难预言的人赶来看情况了。 他们似乎已注意到脚下淹来的水,急忙勒马不再前进,折返而去。 因采矿而较低的地形淹了水,就会变得像水道一样。更别说土里的排水道会让水流得更有效率了。 他们全速策马,一下子就不见了。 「鲁华先生,我们走吧。」 泥水像鼠群一样席卷了芒草地。 随水流前往欧柏克的路上,我紧紧地握住缰绳。 不是要直接帮助他们。 就只是,我不能连看都不看。 「神啊,请保护他们。神啊──」 我嘴里不停祈祷,快马加鞭地赶路。 抵达能尽览欧柏克的山冈上时,那里已经乱成一团。 「水来了!大水来了!」 「到大教堂去!神降下的惩罚,只有到那里才能得救!」 佣兵们在欧柏克外围呼喊,引导四处奔逃的群众。 有人什么也不带就跑,有人扛着比自己还要大的袋子。 还有人不知为何捧着锅子,各式各样。 这当中,几名圣职人员站在木箱之类的东西上,死命挥舞双手指示路线,使群众逐渐往固定方向流动。 果然还是有真的圣职人员在,不全是骗徒。 识路的人随着他们的呼喊避难,其他人见了也一个接一个跟上。 凝目一看,还有个人在马背上挥旗引导群众,大概是霍贝伦。 他的祖先,用抽水机将这片浸水的土地改善成可供人居的地方。 引导群众时,这历史的荣耀会加强他的使命感吧。 一片混乱,随时要炸碎的欧柏克居民慢慢恢复原来的形状,化为向西行进的人流。 打碎他们的纯真希望,的确是使我有点罪恶感。 绝大多数的商人、工人,都要放弃不少的财产。 有人在逃跑途中跌倒,有人已经无力行动,让佣兵的马载着跑。 前往大教堂的路,是一段不短的平缓下坡道,所以这段时间,他们需要与被水追上的恐惧对抗。最后一段是上坡的样子,不过徒步起来是段颇长的距离。 水已经淹到欧柏克北端,具有生命似的将地面染成泥水的颜色。 假黎明枢机被逮后,在其周围要求释放他的人们也终于逃跑了。佣兵们将冒牌货与其同伙五花大绑放在马背上,气定神闲地殿后,溅起水花往西走。 其中有匹马始终停在原地,注视着在远处也很显眼的「元始教堂」。是霍贝伦。 一名佣兵喊了他之后,他才不舍地调转马头。水愈来愈高,已经淹没马匹的脚踝了。 虽然霍贝伦应该是受到胁迫才会帮助他们,但是说不定心里的某个角落,也希望能够借此振兴家族。 而如今他却看清欧柏克是场恶梦,要甩开某些东西似的策马。 原本那般狂热的欧柏克,就这样转眼成了空壳。 那一整片棚屋聚落少了人之后,看起来贫穷得难以置信。没什么东西比这画面更令我感受到,信仰与狂热的脆弱。 我拭去脸上的雨滴,特别叮咛做记录的小随从那不是眼泪。 曾受过众多领主雇用,经历无数次撤退战的鲁华,是早已习惯这类感伤的脸。 水势平静无波,速度却相当快。 我们也加快速度,免得反遭吞噬。 水流已经追上徒步逃难者的末端,真正营造出悲情的感觉。 多亏佣兵眼光精准,让我们骑在低地中最突出的部分,不会被水卷走。如果是像他们一样徒步逃跑,那恐惧一定非常巨大。 我拼命忍耐想鼓励他们的冲动,隔了段距离跟在后头,忽然间听见了圣歌。 有人鼓起勇气唱起歌来,得到众人的跟从。 以巨狼为旗徽的鲁华对他们信仰之坚定不禁苦笑,心灵依然纯真的小随从,则震慑于那样的气氛。 在不毛之地上逃离洪水的人们头顶上,有夏珑的鸟同伴如天使般盘旋。 如果在历史记录中有这样的插图,一定能带来强烈的感动。 「黎明枢机阁下。」 与我并驾的鲁华说道: 「该你出场了。」 他短短这么说,注视着我。 鲁华的职务是总指挥,而我在此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 或许那和我想要的形象有些许不同。 但我的目标,仍与我离开纽希拉那当时没有丝毫改变。 「没问题。」 我轻蹬马腹,握紧缰绳奔去。鲁华没有特别追来,距离愈拉愈大。 能听见的,只有蹄踏马喘,风掠过耳际、雨滴砸在脸颊上的声音。 还有人们寻求救赎的圣歌。 我事先见过地图,受过地形讲解,小心辨识细微的起伏,骑往不比平地高多少的丘上。不经意地,我发现头上有只鸟儿,像在为我带路。 总觉得是缪里派来的。嫌大哥哥不可靠之类的。 我仰望着鸟儿,笑着挥挥手,它绕个圈就离开了。 目的地就在那底下。逃难的群众,也清楚感到脚下是上坡路了吧。前方还有段距离,但已能见到大教堂的尖塔。 我站在能稍微望见他们的小丘上,没有要做什么,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可是,那仍是我的任务。 所幸雨势并不强,无非是正适合这气氛的雾雨。 「神啊,救救我们。」 我低语着伸直右手。 始终看着脚尖的人们抬起头,单纯是因为看见了大教堂的尖塔吧。 我就只是站得远远地,像个傻瓜一样,伸手指示方向而已。 雨势不强,雾雨却使得视线朦胧,更何况谁又会想到有人站在这里。 然而,我仍觉得有几个人正看着我。是错觉也无所谓。 我将指向西方的手挺得更直,为人们指示前路。 脸上带着微笑,是因为明白了缪里每晚都要写故事的心情。 ──────────────────────── 终幕 脱离泥泞,踏上坚硬铺石后,欧柏克的难民全都折纸似的瘫垮下来。 已有准备的大教堂人员温情接纳那些害怕被捕的难民,带回各教区的教堂。 单纯路经欧柏克的外地人,则由卫兵带到伊弗安排的旅舍等处。 曾与假黎明枢机有同样狂热的圣职人员,在面对大教堂人员时显得有些尴尬,但他们终究是受神诲感召的教友,还是牵起了伸来的手。 霍贝伦过城门时,引起了一点小骚动。 只是那并非坏事。当城里人发现突然涌进来的人全是遭遇水灾的欧柏克难民,便想起从前从这片土地消除水患的就是霍贝伦家的祖先,把他当救世主看待。 见到为突来的拥戴不知所措的他,我也感同身受地深深点头,看得鲁华无言以对。 到了伊弗的仓库,正好有几只鸟飞下来。略湿的纸上,写着河堤已经修复完毕。 简单来说,我在这整段过程中做的就是骑马出城,打了个盹之后见习人家的计画,最后在还不晓得有没有人会看见的状况下,傻傻地指示方向。 但这样就让我累得可以,当鲁华忙着准备慰劳撤退过来,或如牧羊犬般平安引导欧柏克难民的部下时,我在仓库找个角落坐下,顿时就昏睡过去。 直到耳畔出现搔痒感与含笑的声音,才恢复意识。 「啊,他醒了。」 缪里熟悉的脸庞全是泥。 「……唔,我的腰……」 想爬起来,却浑身作痛。大概是不惯于骑快马,再加上行动期间我紧张得超乎想像的缘故。 「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还会这样?」 我无法反驳缪里。 好不容易坐起来看看左右,发现任务最艰难的人都回来了,沾满泥巴的衣物与器具堆得到处都是。 「你们都没事吗?」 虽然显然没这么问的必要,看她一副在等我问的样子,我就问了。 她那身怎么弄脏都无所谓的小伙计服装,如今像是泥巴做的铠甲。 脸上的泥巴,随着她咧嘴一笑片片剥落。 手上都是龟裂的泥,头发也变成土色。 「不先洗澡啊?」 「那些哥儿们都直接冲到海里了,可是那很冷。」 将佣兵称为哥儿们的缪里耸肩回答。 我对她笑了笑,总算是站了起来。 这时才注意到浏海不太对劲,沾了好几块泥巴。 大概是缪里趁我睡着搞的鬼。 「我没碰你衣服喔,脏掉就不好了。」 这时我才往衣服看。应该在坐下前先脱掉的。 「好了,赶快换掉。热水已经放好了。」 「?」 我投出「什么意思」的视线,缪里的眼睛立刻变成三角形。 「开玩笑的啦。」 看我笑起来,缪里的脸马上拉下来。 「感觉上……大哥哥变成大人了……」 「我一直都是大人啊。」 缪里像个佣兵似的对我这回答哼一声。 这样的人也曾被称为太阳圣女,可见世人的评判有多么不可靠。 「喔,你醒啦?」 这时伊弗带部下来了。 手上拿着一叠羊皮纸,羽毛笔夹在耳朵上。皱着眉头,是正在为这场大戏的费用头痛吧。 「明天一早就要去跟大教堂谈事情了,弄干净一点。」 「唔……好……」 即使大教堂并不敌视黎明枢机,那也不会是敞开胸襟的愉快会面。 霍贝伦突然受到民众拥戴,以及天上掉下来的铜矿开采权,都与我们脱不了关系。 再加上能否拉拢艾修塔特的选帝侯大主教,将成为今后动向的指针。 不仅不许失败,还担心对方看不起黎明枢机只是个小毛头。 然而我面前,还有个浑身是泥的野丫头。 如果我能在大主教等人面前抬头挺胸,都是因为有她在监督我,让她高兴一下也无妨。 走向热水所在的中庭时,缪里突然叫说: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我伸手挡住突然逼来的泥人。 「大哥哥,你是不是有逼我请来当书记的男生乱写?」 「书记……」 这夸张的词害我一时反应不来,应该是代缪里用她那叠写故事的纸上做记录的佣兵团少年没错。 「你哪有可能像人家写得那么帅?应该是紧张到睡着以后,被鲁华叔叔叫起来,然后吓得歪七扭八吧?」 她热情的红眼睛,比冰冷时更有威力。 「……你是听鸟说的吗?」 或者是旁边的马。 缪里耸个肩,又抖下一堆泥块。 「你的事全都瞒不过我啦!」 就像缪里瞒不过我一样。 「你应该没有只顾着挖洞,给人家佣兵添麻烦吧?」 「才没有咧!每个都在夸我好吗!」 「话说回来,要是你又在纽希拉做那么可怕的事,小心尾巴真的会被剃光喔。」 缪里和我不一样,看到水涌出来一定兴奋了一下吧。 「我、我才不会。」 这回答完全没有先前的气焰。 纽希拉还有贤狼在,应该是不用担心这种事。 「不过呢──」 路上,缪里在我身旁颇为正经地说: 「我开始有点觉得,尖牙利爪不是万能的了。」 「……」 缪里看着我,露出成熟的浅笑。 「我在堤防上挖出的缺口,其实只有一点点而已。原本还以为我认真起来,可以挖出更厉害的洞呢。」 我是能将那般孩子特有的狭窄视野一笑置之。 可是缪里看着自己的手,握紧再张开。 像在检视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见到你顺利地长大,我真的很高兴。」 「……」 缪里的视线从手掌抬起,笑嘻嘻地说: 「想结婚的话要告诉我喔?」 「想上新娘课程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 缪里嘟起嘴,下意识要打我肩膀却收手了。 「讨厌啦,大哥哥!赶快把那件衣服脱掉!」 「以后我骂人就把这件穿起来好了。」 「大哥哥大笨蛋!大坏蛋!」 我对骂了就跑的缪里一阵莞尔,总算是脱下黎明枢机的外壳。 张望着该放哪里好时,有人大喊:「大~哥~哥~!」 现在就说她长大了,恐怕过早。 最后我将袍子交给路过的伊弗手下,卷起袖子到缪里那去。 如果黎明枢机的传记上有这段,会是为圣女洗脚的美谈吗。 「啊~好想泡温泉!」 我看着满嘴抱怨的缪里,决心向皮耶雷请教一些撬开耳朵,将神诲塞进去的诀窍。 ──────────────────────── 后记 感谢爱护,我是支仓。我好像中了五十肩,脱衣服或睡觉翻身都很难受。 写这篇后记时,插图方面我只有看过封面的草稿,但已经觉得寇尔很帅了。旅程的目标变得清晰,使他总算有了主角的样子。 有鉴于此,我开始思考这系列还有几集能写,和自己还能再当几年作家。这年纪的人就是会想很多。 刚出道时,还以为这条路永无止境呢。 我是很想当个百本作家,可是一年三本也差十七年左右,连一半都还没到…… 想到那时会是电击文库五十周年,我又浑身一抖。根本已经是靠AI写小说,AI还有人权的年代了。还有人类生存的空间吗? 感觉会像传统工艺品那样用「人写的喔!」当广告标语。好像可以写一篇AI聊说人类写的就是比较温暖的短篇。搞不好已经有了。 顺顺地写到这里才发现,篇幅还剩下一半…… 我真的没东西能写了啦。每次看到小说家受邀写散文或专栏,都觉得很厉害。啊,这期的故乡税,我订了河豚锅组合,好想赶快吃吃看。要是没有下集了,犯人就是河豚。(注:日本推行「故乡税」,只要捐款给地方政府,扣除个人负担额两千日圆,就能减免所得税及住民税,还可拿到各捐赠地区所提供的回礼。) 手在哪停下,就从哪里写起。我想起这句格言,便真的把自己手停下来的事写出来了。又灌两行了。 好想干脆用啊啊啊啊啊啊啊灌水。字数是算钱的,这样好像会被骂,可是后记应该没关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差一点! 剩五行! 四行! 三行! 两行! 我们下集再会!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十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图源:沵细长的眼睛 录入:沵细长的眼睛 选择黑衣,是有原因的。 因为黎明前的夜晚最为黑暗。 一见到他的模样,任谁都会立刻明白。 明白黎明枢机这称号的意义── 少女不知从哪间酒馆的诗人口中听来这种夸张介绍词,每晚都写得十分投入。 而今天一觉过后,她却在我面前眉头紧锁,认真得不晓得在认真什么,用指尖沾点蛋白,在我头发上抹呀抹的。 这里过来一点,那里过去一点,站直起来退后几步,满意得张大了鼻孔。 即使不好此道,但公众形象确实是非常重要,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今天,这老爱恶作剧的野丫头也将她显眼的银发扎得清秀拘谨,且穿上纯白的长袍,彷佛画中走出来的清灵圣女模样。 这位人们口中的太阳圣女,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感觉还过得去似的点了点头。 接着,候在右方的少年恭敬地将圣经交给我。 我也将圣经当骑士的剑、商人的天平般接下。 他知道这么一来,会有点黎明枢机的样子。 讽刺的是,实际见过这位黎明枢机本人的人极为稀少,甚至连见过他的那些人,都没有多少个人认识。 因此,只要有人登高一呼,说自己就是黎明枢机,人们就会轻易信以为真。甚至他们纯粹的热情,还能在鸟不生蛋的荒野上筑起城镇。 小老百姓早已受够教会的蛮横,他们对黎明枢机的寄望,就是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然而那股力量实在是太纯真、太赤裸了。 绝不许宵小之徒恶用。 所以我,不能只因为觉得自己背不起这名字就弯腰驼背。 说什么都得背起人们的过度期待,奋战到底。 燃起狼烟的人,就是有这种责任。 「大哥哥,走喽。」 扮成圣女的少女往我伸手。 前途再怎么令人惶恐,只要有这个小小骑士在,我就挺得住。 而且背后,还有一群伙伴守望着我。 我深吸口气,踏出黎明枢机的步伐。 首先得在宏伟的大教堂中,会见肩负帝国一柱江山的大主教。 这位大主教还是在帝国有俗职贵族之位(注:议院贵族中,议席非来自神职的俗家成员)的大人物。若能获得他的支持,在对抗教会的路上就能前进一大步。 作我的首战对手,没有任何不足。 一步一步,我笔直走过高得令人昂首的大教堂大厅。 巨大的石造圆桌旁,已围了一圈目光锐利的显贵。 我不带一丝畏惧,挺立在他们面前。 ──────────────────────── 第一幕 乡村里出生的男孩子,总会挥舞树枝抢着当勇士,梦想有朝一日能在战场上立功。 偶尔也会有几个孩子没那么狂热,常上大家都不喜欢的教堂殷切祷告,向村中唯一识字的祭司求学。这样的男孩有的会成为商人,有的成为村里的公证人,有的则会以圣职人员为志向。 同理,出人头地的故事五花八门,往往会成为酒馆乐队的热门演出项目。 然而凡事都有适合与不适合,进入梦想中的行业后仔细一看,才发现没有想像中那么美好的事,遍地都是。 人人欣羡的光荣地位尤其如此。 「……大哥哥,我们要在这座城待多久啊?」 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中。 客厢垂挂绯红布幔,一看就知道是贵族的车。 以一个自称黎明枢机,以匡正教会为宗旨,与教会长年骄奢所累积的陈年迂腐抗战之人来说,搭这种马车总觉得有点矛盾。 可是不搭马车直接走路的下场,前几天我已经领教过了。 在大教堂开完会,大主教想派马车送我回旅舍,我却再三婉拒,和缪里一起在艾修塔特的街上漫步。 人们被假黎明枢机蒙骗时,艾修塔特即使处在大市集时期也冷冷清清。但等到这些为冒牌货狂热的人们真的被一场大水冲醒之后,这里很快就取回了应有的喧嚣。 于是缪里吵着要我带她去大市集逛逛了。 我很想要她至少回旅舍换套衣服再逛,可是被漫长会议闷坏了的她根本听不进去。 大教堂的会议,请来了邻近领主等大人物来参加,所以我穿的是海兰送的僧衣。缪里也换上纯白长袍,扮成所谓见她一笑就能治百病的太阳圣女。 这两套衣服都不适合休闲活动,但不过是逛逛大市集,应该还好吧。当时的我,思虑就是这么不周。 顶多只觉得宛如画中走出来的清灵圣女,拿着滴油的串烤猪肉边走边吃恐怕很难看,蜂蜜糖会比较适合而买给她时── 我不经意地往后一看,然后愣住了。 因为有好大一群人站得远远地注视我们。 我回想着当时的事,将视线从马车布幔外的市场拉回身旁的缪里。 「我们还需要在这里待一阵子。首先呢,温菲尔王国会派专门的外交官过来,跟大主教交换一些注意事项,所以要等他们处理完。然后听大主教说,有很多领主听说了我们的事,正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在全部拜会过之前,我们不能离开这座城。」 说起来,歹徒能够冒名作乱就是黎明枢机的名声传得太广,却谁也没见过他所致。即使与这些显贵谈不出什么结果,能见上一面也有其意义在。 不过对缪里来说,与大人物会谈就只是有口福能享的意思吧。 没错,每次桌上都会有各种美食,可是跟他们一一握手致敬,为他们祷告,就忙到没时间吃了,何况他们还会说家里长男跟缪里差不多年纪……等,推销起来。 就连缪里都变得像被主人玩弄一整天的猫咪一样瘫软。 平时她总会两三下脱去圣女袍,抓把铜钱就往街上跑,可惜现在这也不行了。 因为城里人都记住了她的脸。 「唉……好想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喔……」 缪里靠在我身上,脸不停往我腋下钻。 长相曝了光,发色又显眼,根本别想独自在街上悠哉闲晃。 外头出不去,又没有独守旅舍的耐性,只好跟我来大教堂参加会议。 这也使得周围一没人,她就会像这样撒娇。 要是市井百姓见到黎明枢机和太阳圣女这个样子,不晓得会被传成什么德行。 在大市集给缪里买蜂蜜糖,人们见到的大概是诗情画意,清新自然的兄妹情,可是太阳圣女一点也不清秀乖巧,而黎明枢机当然也与完美的圣人形象相差甚远。 「这样你多少能了解我说不想出名的心情了吧?」 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并不是因为能够教训缪里。 而是因为名声虽是麻烦的代名词,但也会有福利。 调查冒牌货底细时,原本需要花时间办一堆麻烦的手续才能使用大教堂书库,现在已经能自由进出了,而且想借什么书都可以。 像今天我就借了贵重的圣经集注。爱惜地翻动沾了灰而显得粗糙的书页之际,缪里怨恨地朝我低吼。 「我哪知道连一点玩的自由都没有啊……」 现在我们只有在马车、旅舍和伊弗租借的仓库里才能自由行动了。 其他地方躲不过人们的视线,总是会有一大群人围过来为病痛诉苦,希望我们能给点幸运,随便说点什么请求上天保佑。 要不是旅舍老板善解人意,房门前也要大排长龙。 「大教堂书库有很多书可以看,知道能自由进出以后,你不也很高兴吗?」 书库有很多战争记录,打从心底讨厌会议的缪里一有机会就往那里蹲。 可是,想一睹太阳圣女风采的人也会追到书库去。 负责守护书库安宁的管理员们,是能够替她赶走摆明来看她的人,但总不能赶走所有人。缪里在那就只能直挺挺地看书,想趴在床上边啃肉干边摇尾巴看书根本作梦,心里堆满了牢骚。 「唉……不然还能跟鲁华叔叔他们学剑术的。」 总是活泼的缪里,萎靡得像发了霉的面包。 虽觉得有点可怜,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因此收点野性,变得端庄一点。 这么想着的我应付性地摸摸她的头说: 「可以实际体验公主计画怎么溜出城堡,不是很有意思吗?」 缪里收起低吼,往我腹侧以手肘顶两下后便赌气睡觉了。 只能往返大教堂和旅舍的生活让缪里的不满即将爆发时,会议终于告一段落。 这天,我们来到伊弗那间阔别多日的仓库。 要是一个不小心,这里又会挤满城里的人,甚至需要出动卫兵赶人,心情依然放松不了。 闷得缪里留在中庭里,不停挥剑宣泄。 其余大人则聚在一楼讨论后续事宜。 前不久还很空旷的仓库,如今堆满了货物。大概是伊弗沾了黎明枢机的威光,想把握时间作笔大买卖吧。 所以大伙得先清出开会空间,然后搬来长桌,摊开大大的地图。 对黎明枢机比任何人都还要热诚的迦南,几乎是整个人趴在地图上到处注记。 「如果能得到这么多贵族的支持,那么不仅是艾修塔特的大主教,想获得其他选帝侯的支持也非难事了。」 地图上,写满了专程为见上黎明枢机一面而来的贵族之名。 「而且事实上,不仅是这附近的显贵,帝国里也有许多贵族都来函向大主教洽询会见的事。所有人都非常注意寇尔先生您的一举一动呢!」 在这几天的会议或会谈上,迦南都扮演着我忠诚的秘书官。 仅仅是艾修塔特的辖地,每天就有几十个来自小镇、乡村和教堂的人前来求见。哪怕只算叫得出名号的领主,人数也不少,搞得我第一天就记不清谁是谁了。 幸亏迦南都会为我用心记录,若有特殊陈情,则会与对方的文官了解状况,若是盛情邀请至其领地吃宴席的,一律适度婉拒。 听迦南说,他这样的工夫全是被教廷一年到头都有数不完的陈情练出来的。 他善加运用贵族的礼仪,以及一定的冷处理,拿有机会一定拜访等客套话四两拨千斤。 换作是我,一定会觉得拒绝很失礼而苦恼不已,对方一缠就忍不住答应。别人见状也会提出同样要求,我很快就会分身乏术。 我家骑士在这部分完全帮不上忙,有迦南在真是太好了。 只不过,也由于迦南在会议上因职务关系总是跟在我身边,产生了一个问题。 去找缪里,准备一起回旅舍时,这狼小妹带着怀疑眼神绕了我一圈,还到处闻来闻去,接下来还动不动就往我靠。 大概不是在撒娇,是在主张所有权吧。 我唏嘘叹气,看着迦南在地图标出可能支持我们的领主位置时,又有人说话了。 「寇尔先生,我这也有一大堆人在问有没有您的语录呢。」 是书商鲁·罗瓦。 「请您务必考虑出版您自己的大作。」 这位带着老好人笑容的书商,其实是个认为批判教会的书刊价钱涨得比鸟飞得还快的人物,实在不容小觑。 不过呢,大主教也说过类似的话。 说黎明枢机应该尽早将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册。 「我也赞成鲁·罗瓦先生的提议!」 迦南从地图抬起头,大声地说。 迦南对黎明枢机的评价很高,以至于缪里对他有所警惕,但当然,他也是基于现实的问题点做出判断。 黎明枢机的传闻,正以我无法估计的速度不停扩散。这使得世人对黎明枢机的印象,已经夸张到说话能使枯草开花,路见不平能召唤乌云降雷惩治的地步了。 只是这种佳话倒还好,糟的是有些地方似乎甚至传成黎明枢机会拿死神般的镰刀到处砍恶人脑袋了。 而实际上,代表交通不便的村庄而来的商人也捏着帽子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们也很想遵守神的教诲,可是亲爱的黎明枢机大人啊,完全禁止赚钱,是要教我们如何过活呢?求求您发发慈悲吧,黎明枢机大人…… 这样的误解,还不限于与外界缺乏交流的村落而已。 就连艾修塔特的大主教等人,都有类似的状况。 欧柏克风波结束后,他们请求我宽贷假冒黎明枢机的骗徒和遭到他们哄骗的霍贝伦时那一张张惶恐的脸,至今仍历历在目。 因为大主教他们以为,黎明枢机周游各地是为了揪出所有不肖之徒,降下神罚。 所以为了导正广布于世的误会,非常有需要将自己的想法整理成册公诸于世。 但我怎么也提不起笔。 「我就只是想匡正教会而已,没想过要借此宣扬自己的观念啊……」 而且不管怎么写都恐将招致误会或曲解,想到就怕。 就像傻傻陪缪里逛大市集买蜂蜜糖,结果一回头,出事了。 缪里当然应该有注意到我们背后聚了一大群人,以及他们的视线,但没想到他们会那么热情,因此当下竟难得像个真正的妹妹那样躲到我背后。 对那样的人群述说我自己的想法,实在是件恐怖的事,感觉又太狂妄了点。 即使我有背负黎明枢机之名的决心,腿力也还没练起来。 一下子背得太重,会跌个四脚朝天。 「用街头布道的方式怎么样?」 说话的是在仓库角落孜孜读经的流浪布道师皮耶雷。 「街头布道很棒喔,可以直接把人带进神的道路,滋味无穷呢!就让我们和迦南阁下一起布道怎么样?有两位在,在下也会更有干劲!」 皮耶雷最擅长的就是将神的教诲塞进不愿倾听的人耳里。他这份热情,让我和迦南不约而同回以尴尬的笑。 然而,他会在这所仓库里,是因为这阵子我们也逐渐倚重起他的力量。 这是因为会来到大教堂的不只是黎明枢机的支持者,也会有纯粹来看看热闹,或是带批判眼光的领主与贵族。每当这些人在握手时出言相讥,皮耶雷就会一手抱着圣经,要战便来似的跑出来救场,实在可靠。 这时,有人啪啪拍手说: 「很高兴见到各位气色都不错,可以早点决定接下来要去哪个城镇吗?我这边还要抓时间进货呢。」 出现在仓库里的,是打点我们食衣住行的伊弗,一切需要谈条件的琐事也由她出面处理。她现在是海兰的代理人,在俗事方面照顾黎明枢机一行人。 「妥善而言,就是其他选帝侯之一了吧。」 鲁·罗瓦笑呵呵地往地图看。 「如果跟这里的大主教交情好,应该也容易沟通。或者,也可以到帝国的另一个大教堂城去,但我并不推荐。迦南先生,您觉得如何呢?」 迦南带着脸上墨渍,郑重点了头。 「我同意鲁·罗瓦先生的看法。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都有可能互相瞧不起对方了。尤其艾修塔特大教堂这边,因自古就与教廷争权,所以另一座大教堂就很可能是与教廷融洽相处。」 据说艾修塔特是古帝国扩张版图之际,由随军圣职人员所建立的教堂发展而来。 因此艾修塔特大教堂的出现年代或许与教廷相当或更为古老,权威自然就高。在这样的认知下,艾修塔特与教会总部的关系并不好。 「于是呢,既然要找能在大公会议帮上忙的伙伴,大主教推荐我们问问人面广阔的戈布雷亚选帝侯的意愿。」 「戈布雷亚……听说是帝国里最有力的选帝侯嘛。」 伊弗盘手低语,看着地图说: 「如果能攻下他,其他选帝侯也会倒过来支持吧。只要能获得过半选帝侯……也就是皇帝候选人的支持,皇帝也会站到寇尔这边。顺利的话,这样的确是事半功倍。」 我是很想借由批判教会弊病的正当性来获得众人的支持,但世俗的掌权人终究还是会用政治眼光来判断是否协助吧。 如此一来,我们的行动就会像棋局一样,必须注意每一颗棋子怎么走。 我对这类话题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但在制裁冒牌货那天,我已经面对破坏河堤而冲出的泥泞,发誓彻底演好黎明枢机了。 这点苦涩,就一口吞下去吧。 「那就朝这个方向走吧。各位,能帮我这个忙吗?」 我自认还是跟离开纽希拉时一样,一点也没变。 不过现在身边有一群有力的朋友,为我伸出援手。 他们的手,甚至长到能触及这一大张地图的两端。 「那当然。」 「没问题。」 「在下也是。」 在众人的同意声中,大家长伊弗最后说道: 「总算是有比较融入你这个手握半边天的角色啦?」 我回应那调侃式笑容的苦笑,感觉比她叫我寇尔小鬼那时稍微成熟了点。 来自温菲尔王国的使节团到了。 与教会的抗战,是从温菲尔王国拒绝再受教会欺压开始,民间自然认为温菲尔扮演的是旗手的角色。 而且大家都知道黎明枢机与王国王族交好,有他们作后盾。 不过这个世界,就是对名誉二字特别啰唆。 大陆这边的领主中,厌恶教会,但也不喜欢温菲尔王国担任旗手的当然是大有人在。 更麻烦的是,隔海互瞪的温菲尔王国与大陆诸侯之间,有许多历史性的恩怨。 为黎明枢机招募伙伴之前,多得是问题得先解决。我实在不懂这方面的玄机,需要这些文官的协助。 如此官僚集团的围绕,使我变得愈来愈像「黎明枢机」的同时,艾修塔特大教堂也总算正式答应与黎明枢机结盟了。 感叹地卸下重担之余,负责议事的温菲尔王国使节团交给了我两只手都快抱不下的信函。 抱回旅舍房间时,缪里给了我尴尬的冷笑。 因为那一堆信函,大半是海兰寄的信。 写满了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吃好东西这类关心我们旅途状况的事。还有圣经俗文译本印刷作业顺利进行,很快就能从后方支援黎明枢机战斗,因我们脱离困境的圣库尔泽骑士团,依然在王国到处纠正腐败的教会组织等,多得跟山一样的近况报告。 其中当然也有许多寄给缪里的信,有的甚至详细列出各种礼仪,好让她能够复习离开王国前跟海兰学的太阳圣女应有仪态。 而在这堆信里面,还很难得地包含了海兰的兄长克里凡多王子寄的季节性问候信,以及夏珑的信。 夏珑的信当然是寄给缪里,要她少虐待夏珑的鸟同伴。 缪里读了那么多海兰的信,本来还显得很满足,结果一看到夏珑的信,就把笔当剑一样拔了出来。 在一天又一天的回信之中,大教堂的会议内容逐渐由来自王国的专家团队付诸执行,前来会见的领主也愈来愈少。 前往新城镇的时机日益成熟,相应的准备工作也顺利进行。 所以现在才能在下一段旅程之前偷点闲。 已经很久没在旅舍房间读圣经了。默默翻着翻着,一只鸽子停在窗边。脚上绑了封信,还以为缪里和夏珑又隔海吵架了。 不过鸽子没有海味,也没有羽毛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沙尘的气味,长相也和城里吃得肥肥的鸽子不一样,颇为精悍。 趴在床上写理想骑士故事的缪里也抬起头,凑过来看。 「谁寄的信啊?」 「等一下喔。」 我解开绑在鸽脚上的纸条。 小小的纸上,写了更小的字。 「……瓦登寄的吧。」 「咦,老鼠先生?」 缪里表情这么惊讶,是因为老鼠化身瓦登是以船为家,前不久才和一位与众不同的贵族一起走私的「海鼠」。 不过我也闻得出来,这只鸽子一点海味也没有。 小狼缪里把脸靠近鸽子,弄得鸽子非常难受的样子。 「老鼠先生说什么?」 缪里离开脖子伸长得随时想逃走的鸽子,从布袋抓一把豆子摆在窗边当酬劳,并这么问。 「我看看喔……」 扫视那短短几句话的我,顿时哑了口。 缪里摸着有豆子吃就放松戒心的鸽子,也因为我的变化愣住了。 「赶快换衣服。」 「嗯?」 「要去伊弗那里了。」 缪里看着我,两只狼耳像在森林里找猎物脚步声般往不同方向动。 「伊蕾妮雅好像被关进牢里了。」 缪里睁大双眼,捏碎了手里的豆子。 我拨开旅舍前想一睹黎明枢机的群众搭上马车,赶往伊弗之所在。 伊弗的仓库前货物已堆积如山,还聚了好多人。 但他们不是来祈祷的城中居民。 缪里一下马车,表情就显得很落寞。 「啊,对喔,叔叔他们已经要走了。」 缪里原本是一头古狼的名字。 将这名字传承到今天的,就是缪里佣兵团。 他们是为抓拿黎明枢机的冒牌货而来,恢复和平的城镇里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似乎是当风波告一段落,王国派使节团过来时,他们就决定收队了。 「……能不能请他们一起来救伊蕾妮雅姊姊啊。」 如果发问的是不明就里的懵懂女孩,我可能就附和一声了,可惜缪里并非如此。她很清楚伊蕾妮雅是什么人。 这位一头蓬发十分醒目,性情温厚的伊蕾妮雅其实不是人类,真面目是在颈子上套绳子也能将搁浅船只拖进海里的巨羊。 因此,伊蕾妮雅被关进牢里这句话,应该当作「她乖乖待在牢里」才对。 而且仔细看过瓦登的信,可以看出氛围并不急迫。 所以缪里这句能否请鲁华他们协助营救伊蕾妮雅的话,其实是出自另一种心情。 「旅行就是一连串的别离嘛。」 我将手放在缪里头上,她难得没拨开,安静站着。 不过当她推开仓库沉重的门扉时,已经恢复了骑士的神情。彷佛表示不能沉着脸面对佣兵团一样。 「各位听我说,要去救伊蕾妮雅姊姊了!」 声音大到正好在仓库讨论启程事宜的伊弗和鲁华难得睁圆了眼。 我们差人去大教堂,叫来在那与王国使节团共事的迦南和皮耶雷。 以及到城中商行补充书源的鲁·罗瓦。 这段时间,我们向伊弗说明接到瓦登来信的事,也请教鲁华的看法。 「伊蕾妮雅那家伙会老实坐牢,应该是有她的隐情才对。」 伊蕾妮雅的雇主伊弗一开口就这么说。 「可是,伊蕾妮雅姊姊被抓起来,会不会是因为连她也打不过啊?」 伊蕾妮雅虽有羊儿温驯的外表,但她的顽固与决策力可一点也不温驯。 所以我原本猜想缪里只是拿万一出来说,结果这野丫头马上就丢出一个陌生的词。 「因为抓走伊蕾妮雅姊姊的不是传说中的佣兵王吗?」 她说什么? 我疑惑地往野丫头看,而鲁华则是抱着胸,面色凝重。 「看来这位叫伊蕾妮雅的女孩子,是个跟大小姐一样力量强大的人……我不曾听说过那个佣兵王有那样的力量,而且传说中的人物是他的祖先,最近也完全没有那个王领军出战的消息。」 鲁华是以十分认真的态度与缪里对话。 平时很宠缪里的他,不像是陪她扮家家酒的样子。 「请问,传说中的佣兵王是哪位?」 我忍不住问了。 「大哥哥你不知道喔?传说中的佣兵王,铁腕杜兰啊!」 本想冷冷地回声不知道,但临时觉得好像听过。 爱看故事的缪里经常聊那些故事,会是从那听来的吗? 不,是最近听说的。 这么想时,我注意到地图上有个名字。 「杜兰选帝侯。」 沃利亚神圣帝国中,七名选帝侯之一。 「你们是说,伊蕾妮雅是去杜兰选帝侯的领地找人,却因为绑架罪嫌而入狱?」 缪里对伊弗点点头。 「说是找占卜师的样子。」 「天文学家啦。」 我立刻订正。 在缪里心中,天文学家大概和占星师差不多。 「她找天文学家是为了探索新大陆吧,因为天文学家是专门研究星星怎么移动的人。后来她知道杜兰选帝侯养了一个优秀的天文学家而去拜访时,却发现对方失踪了,结果运气不好,被人当作失踪与她有关……多半是这么回事吧。」 因纸张空间有限,鸽子也有被猎人捕获的危险,信上写得并不详细。只说他们来到杜兰选帝侯所统治的山中都市,希望我们能协助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像是在说重点不是救出伊蕾妮雅呢。」 伊弗面带笑意地说,而鲁华接着表示: 「话说,我大概知道他们为什么找寇尔小鬼──黎明枢机过去。」 我是在差不多缪里这年纪认识鲁华的。他有点刻意地订正以前的称呼,说道: 「杜兰选帝侯的领地在一片严山峻岭里面。土地贫瘠,总是和挨饿比邻。赚得了钱的生意,就只有砍伐丰富的林木,并用林木锻铁。其他人,全都扛起枪当佣兵去了。这部分呢,是因为杜兰家本来就是从佣兵起家,后来才成为选帝侯,有种传统的意思在啦。」 「这些人很强悍,不好通融。」 听了伊弗的补充,鲁华噗嗤一笑。 「要说尽忠职守,信仰坚定。山里的居民总是顽固又偏执,本来就看平地那些散漫的教会不顺眼。」 缪里伸长脖子,听得很兴奋的样子使我叹口气,向鲁华问: 「是说他们很有可能协助我们对抗教会吗?」 「我认为很有可能。而且考虑到未来所需,这里的地理位置也不错。」 「地理位置?」 缪里随我这一问往大大的桌面探身,将地图拉了过来。 「老大,什么意思?」 鲁华听缪里叫他老大而笑了笑,指着地图一点说: 「乌邦在这。」 「嗯……好内陆的城镇喔。这样就不会黏黏的了!」 艾修塔特周边,在海湾湿黏海风和泥地的影响下,面包一不小心就会发霉。 弄得缪里动不动就抱怨头发不好绑、尾巴黏答答什么的。 「从这里一直往东……再往南一点。有比较热吗?」 「不,相反。那里很冷,而且离北地还比这里近。」 「嗯?咦?」 鲁华谜语般的答案让缪里不禁露出耳朵尾巴。 「缪里,耳朵尾巴。」 她摆出「迦南他们又不在,有什么关系」的脸,将它们收了起来。 「乌邦这座城呢,是个举世闻名的山中都市。」 「……」 缪里皱这个眉,是认为自己家也非常深山,起了竞争心吧。 「那里和纽希拉不一样,高耸入云的山上光秃秃地不长树,连古帝国时期的精锐骑士都不敢轻易地翻山越岭呢。」 「要是没有那座山脉,就能从北地一直线到南方去了,不晓得让商人流了多少眼泪喔。」 伊弗的补充说明让缪里惊讶得张着嘴巴看地图。 「很久很久以前的古帝国时期里,据说有个以勇猛闻名的皇帝率军翻过了这座山。可是在南方,却把这个故事当成了胡说八道的意思。所以人们都不把乌邦当南方看,以人流来说,算是北地的最南端。」 仅就地图来看,乌邦离教会总部教廷相当近,与这里到大学城雅肯差不多。 这样还没有归类于南方,即表示那座挡路山就是这么折腾人吧。 「尤其是到了冬季,道路几乎因积雪封闭;到了春天,桥梁和道路又可能因融雪毁坏或坍塌,问题一大堆。乌邦就是被那种山包围的盆地,一座天然的要塞。」 纽希拉也地处深山,但却是沿着平缓坡道走进山林最深处的感觉,感觉很不一样吧。 缪里听得眼睛发亮,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 「不过乌邦北面的山势并没有那么险峻,还有大河流过,只要顺着河谷一路西流,就能从这座城出海。」 「啊,我们从劳兹本搭船的时候,也有在这座城停靠过吧?」 从海兰所在的劳兹本前往大陆时,我们搭船一路经过了几个城市,其中就包括港都阿贝克。 「可是叔叔,为什么深山里那么不方便,还说它地理位置好哇?」 鲁华对缪里耸耸肩说: 「这座山脉,并不是完全跨不过去。只要有足够的毅力,就不是办不到的事。也就是说,从这里容易突袭混帐教会的大本营。」 缪里张大眼睛,耳朵尾巴又冒了出来,但毛的竖法和先前不同。 我也懒得再提醒她,对鲁华问: 「这是说只要能够获得乌邦统治者杜兰选帝侯的支持,就能对教廷造成不小的压力吗?」 「是啊。教廷位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天气好的时候,可以依稀望见这条山脉。即使没有好路相通,天敌就在眼前会让他们睡不好觉吧。」 那张贼笑正好适合勇猛的佣兵。 「我看替大姊工作的那个伊蕾妮雅,就是想到这点才找黎明枢机过去的吧。」 被鲁华唤作大姊的伊弗略显不满地叹口气。 「有什么疑虑吗?」 伊弗往鲁华打量两眼,说道:「有两个。第一,你们会不会同行。」 这话让缪里的尾巴弹了起来,竖得像见到肉干的狗一样。 鲁华也注意到这点,请求原谅似的对缪里摇了头。 「很抱歉。」 「为什么!」 鲁华摊开双掌,挡下势要扑上去的缪里。 「我们那么多人上山,开销是很恐怖的。虽然呢,这位大姊的钱包或许能帮我们付这笔帐,但那里好歹是佣兵王的地盘。」 地盘二字使缪里的耳朵抖动了一下。 「而且那里位置偏僻,不是一句路过就混得过去。通往乌邦的路,终点就是乌邦了。」 鲁华扠着腰无奈地笑。 「有一大群外地的狼跑进你的地盘,你会做什么?」 银色小狼露出狼小鬼大的表情。 「我会问他们想干什么。」 「是吧,同一块土地容不下两头狼王嘛。除非一公一母。」 缪里不知为何往我看了一眼,吐出表示赞同的气。 「如果想借一、两个人护送和带路,我是可以答应。当然,只付饭钱就行了。」 这句话是看着伊弗说的。 「所以,我要在这里和大小姐说再见了。」 鲁华这话让缪里的表情瞬间从孩子王变成小姑娘。 「……还有下次吗?」 「当然有啊。有需要就喊我一声,我随时赶过去。」 绝大多数女孩听了鲁华这般剽悍男子说这样的话,都会为他倾心吧。 缪里似乎也不例外,万千不舍地正面抱了上去。 「那么,大姊的第二个疑虑是什么?」 鲁华抱着缪里问。 实践守财奴之道,并以此为乐的伊弗,对抱着鲁华摇尾巴的缪里直摇头,并小声地说: 「乌邦那里很难作生意。路线有限,又被当地人掐得死死的。这一趟,可是会把我的钱包清掉个八、九成。」 「这对大姊来说的确是个大问题呢。」 鲁华打哈哈说。 「一点都不好笑。你们这么花钱,还不都是我在出。」 伊弗这么说之后就向鲁华询问乌邦之行需要些什么东西,要部下火速进市集采购了。 我们也考虑过先从阿贝克逆流前往乌邦的可行性,但因为太过迂回而不予采用。 伊蕾妮雅的情况感觉不是那么危急,但好歹都派鸽子送信了,尽早解决才是上策。 因此,我们选择从艾修塔特一路东进,走从山脚下直通乌邦的少数山路。 「干了这么久的佣兵,都是别人送我们走,今天送人出城还真新鲜。」 还以为鲁华他们一定会先离开艾修塔特,结果风向不对调不到船,变成我们先出发了。 鲁华也来到伊弗的仓库前送行,笑呵呵地说。 「下次一定要教我剑术喔!」 「当然没问题,可是你也要先练练身体喔。多吃多睡。」 鲁华的建议是很中肯没错,但我这做哥哥的实在不太希望他对缪里这样说。缪里已经很会吃,很会睡了。 「那要出发了?」 出发冒险时,总像野菇孢子喷射出去的缪里,这次不舍地说成问句。 我苦笑着点头回答: 「要出发了。伊弗小姐,联络海兰殿下的事就拜托您了。」 「好好好。我会在路上的城镇安插几个部下,你们有事就去找他们。」 伊弗会留在艾修塔特,身旁皮耶雷则举杖高呼: 「大教堂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我过几天再过去和各位会合。」 鲁·罗瓦也会和皮耶雷在艾修塔特多逗留几天,再由其他路线前往乌邦。留下来是因为有需要替这一带有俗文圣经需求的领主,从王国征调手抄版过来。 至于走不同路线前往乌邦,也是有原因的。 伊蕾妮雅入狱,是由于牵涉到天文学家的失踪案。 天文学家近似占星师,而占星师又近似异端。 即使伊蕾妮雅的状况并不明朗,找机会多调查漩涡中央的天文学家背景也不吃亏。所以鲁·罗瓦要在阿贝克调查书籍的买卖记录再到乌邦去。 地处深山的乌邦若想进书,肯定会透过这个港都。只要知道天文学家看些什么书,是不是异端就能看出个八成了。 「而且这个大肚腩搞不好还会卡在山路里呢。」鲁·罗瓦捧腹而笑。 可是鲁华听了不仅没笑,还严肃地点点头,让我和迦南对看了一眼。 路真的有这么难走吗? 怀着如此悬念,最后我和缪里、伊弗的部下、鲁华的部下、迦南与其护卫成了这趟乌邦行的成员。 会担心能否度过险峻山路的,似乎只有我和迦南。 「叔叔,再见喔!」 缪里和我同乘一匹马,不住地转身挥手。 鲁华他们正在准备出发,部下们都忙着干活,只有强悍的老大一个站在那里对缪里挥手,缪里都笑得停下了手。 即使拐了弯,在建筑物遮挡下再也看不见仓库,缪里仍往后看了好一会儿才坐正。 「挥够了吗?」 「好想跑回去再抱一下。」 那认真至极的口气使我不禁莞尔,用手肘夹住坐在我双臂之间的缪里。 「这样不行吗?」 「手太细了啦!」 缪里不满地这么说,往后靠上我胸口。 「……希望伊蕾妮雅姊姊没事。」 「她没事的啦。真正该担心的,是我们能不能平安穿越山路吧。」 缪里望向晴朗的天空,再把头仰到反过来看我。 「什么我们,只有你吧?」 「咦?迦南他……不也跟我差不多吗?」 「迦南小弟说过,他从教廷到王国的时候也走过类似的路喔。」 在劳兹本遇见他时,他的确是衣衫褴褛,只有眼睛仍光亮无比。他说当时盘缠拮据,坐不了船,便不顾护卫的反对翻山北上。 「而且迦南小弟比你还稳多了。你一定没两下就扭到脚,被树根绊到差点摔进悬崖底。」 自己人说话特别不客气。 不过,我当然也明白那是她的铺陈。 「好啦,你说得没错。所以说你这个骑士在路上要好好保护我喔。」 缪里需要这样的话,来填补告别鲁华的寂寞。 「嗯哼,包在我身上!」 心情好了点的她坐正以后伸个大懒腰,又扭呀扭地往我靠。 「那我先睡啦,有事再叫我。我可是要多吃多睡才行呢。」 「……」 这么快就拿鲁华的话当借口了。 真受不了。无奈的我只好尽可能用细细的手夹住她的两侧,不让呼呼大睡的她摔下马。 离开艾修塔特的第二天,总算能在东方地平线上见到我们要爬的山。 那座山周围没别的山,在平原上拔地而起,令人好奇神究竟是怎样的心血来潮才这样造山。 而且看得见的似乎只是一小部分。据说翻越那峻巅之后,才会见到真正陡峭的山峰,犹如王中之王的冠冕般高耸。 到了第三天,道路平坦程度急速下滑,第五天时都快看不到路人了。傍晚来到的较大城镇里,有许多旅人正为了接下来的正式山路作最后的准备。 有即将上山的人,自然也有已经苦尽甘来下了山的人,这里便是他们第一个热闹城镇。 因此,待发之人的期待与不安与结束冒险后的安心与解放,在这小镇混在一起,弥漫着奇妙的气氛。 在这样的地方,缪里肯定是安分不了的。 我担心缪里兴奋过头,陪她到处逛摊贩,却被当地人看出我身上有着入山人特有的紧张。缪里挑饰品时,摊子老板说了好几个山路的恐怖故事。 最后,老板要发抖的我尽管放心。 「只要配戴这个护身符,保证走什么坡都不会跌倒。连教会都说有效喔!」 递出来的,是个山羊造型的铁饰品。 山羊能将几近垂直的山壁当平地走,若能借点这样的力量,路况差一点也不怕的意思吧。看缪里非常不高兴,我便婉拒了。 「为什么是山羊?要狼才对吧!」 离开摊贩之后,缪里气噗噗地说。 「而且我们根本不需要人带路吧。」 看来缪里发这些牢骚,不只是因为护身符而已。 「有我在就够了啦,干么请人带路啊。」 在深山长大的缪里,对这种事似乎颇为自负。 可是伊弗从艾修塔特打听来的说法,又不是习惯走山路就好那么简单。 「路不只是难走,还很容易遇到崩塌或是泡在雪水里。所以需要熟悉路况的人,才能在天气突然恶化时知道哪里有小屋能躲。同样是捕鱼,河川和大海不就完全不一样吗?」 听我这么说,缪里还是有点不太能接受,很不甘愿地点了头。大概是自己带领众人穿越险峻山路的想像幻灭了吧。 尤其这次要去的是传说中佣兵王的领地。 缪里在出发之前,在大教堂书库挖了不少关于佣兵王的书出来看。 除此之外,还拜托伊弗找来城里的诗人,将关于佣兵王的诗歌全听了一遍。 脑袋里满满都是冒险吧。 敷衍缪里的不满后,第二天我就到镇上商行征求领路人。 这让缪里更是赌气,干脆睡一整天。 百般无奈地完成手续回到旅舍,想在商行来人通知之前看看圣经。 这时,缪里郁闷下垂的耳朵尾巴突然竖了起来。 稍后是一阵粗鲁的敲门声。 不是迦南的敲法。猜想是旅舍老板而往缪里看,但她没有收起耳朵尾巴。 「喂,你们都在吧,开门。」 这声音让我有些诧异。我听过这声音。 于是我半信半疑地起身开门,门后是个青年。 「……瓦登先生?」 乘风破浪的海上男儿。 喔不,海上老鼠,他答了一声:「喔!」 传说温菲尔王国沿岸,在暴风雨的夜晚会出现幽灵船。 原因,就是这群走私的老鼠。 统领他们的,就是非人之人瓦登。 「伊蕾妮雅叫我来接你们,说你们一定会经过这里。把我们老鼠当什么啦。」 「伊蕾妮雅她好吗?」 盘腿坐在床上的缪里,将跟着瓦登进入房间的小老鼠叫过来,捧在掌心里把玩。 「很好啊,她这头羊可壮的呢。」 缪里笑得整个人都在晃,差点晃掉了小老鼠而慌张了一下。 「可是,伊蕾妮雅怎么会坐牢?」 如果是蒙受不白之冤,或是被卷进某些麻烦里,那不难理解。 可是瓦登的信上没那种感觉,就连来到了我面前,态度还是气定神闲。 「是这样的啦,不只是伊蕾妮雅一个,他们根本就是看谁可疑就乱抓一通。伊蕾妮雅是故意做出一些可疑的行为,要进牢里去看看的。」 看来真的有些信上不能写的麻烦事。 「要找会占星的吧?」 「天文学家。」 「还不都一样。调查星星的状况,看接下来怎么办啊。」 「……」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反驳,瓦登则是嗤嗤笑着说: 「这丫头还是没变。红遍天下的黎明枢机面子也挂不住喽。」 「就只有讲歪理特别厉害,真伤脑筋。」 缪里一个字也不听,将小老鼠放在肩上,对瓦登说: 「叫大哥哥过来,是为了找那个占卜师?」 「就是这样。而且这位天文学家,是那个鸟炼金术师大姊说的。」 炼金术师是狄安娜鸟的化身,在瓦登他们弄出的幽灵船事件上帮过我们。 「狄安娜姊姊说的?」 不仅是缪里会动不动就把炼金术师、占星师、天文学家胡乱当成同一种行业,市井小民也大多如此。 而事实上,他们之间的确会有同侪意识,有一定程度的关联吧。 「我不懂这个天文学家是圆是扁,总之手上有些宝贵知识的样子。神的天道那些。一大堆星星的运行表什么的。」 缪里一听来了兴趣,交换盘起的腿。 「当然,那不是一代人累积得出来的东西。是经过师父或师父的师父……这样一步一脚印传下来,最后凝结出知识的结晶。天文学这玩意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是想起高级葡萄酒的酿造法,缪里吞了吞口水。 将葡萄装袋吊起,只取其自压而滴下的果汁,滴滴珍贵。 「我们需要星象图来寻找大海另一边的新大陆,所以在找天文学家。好不容易查到位置以后,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搞得扯上关系的人全都关了进去。」 「怀疑被你们绑走了?」 「至少选帝侯是那样想。」 「咦!所以还有其他人也在找新大陆?」 缪里一往前倾,在她肩上洗脸的小老鼠就骨碌碌滚了下来。 「我也是这样想,但事情有点不一样。想要星星知识的人,好像还挺多的。例如关系到何时播种这些,非常宝贵。」 「……播种?」 缪里歪起了头。 「人不是很容易因为最近开始变热就在想春天到了没吗?季节不会写在天上,但可以看星星的位置,来分辨今年只是刚好暖冬,还是春天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要是以为春天来了就播种,结果又结霜就完蛋了。」 教会的祭典集中在春秋二季就是这个缘故。 自古传承下来的教会,会聘请自家专用的天文学家,借由观察星象制订历法,帮助人民掌握季节。 不过,还记得缪里的母亲贤狼曾说过,即使历法在历史的长流中经过多次修订,精准度还是很差。 村庄里的祭典时间会逐年挪移,现在春天举行的祭典,在多年以前可能是秋天,更之前又一样是春天之类的。 古代圣人传记里,偶尔会描述圣人在应于冬天举行的地点衣着单薄,让人觉得他信仰之深足以御寒,实在厉害等,但有时就只是当时是在温暖季节举行的罢了。 「而且他们每晚都在高塔上观星,容易被教会当成异端。所以有事想找优秀天文学家的人,其实不在少数。」 瓦登靠着窗口屈指数了起来。 「因此嫌疑名单还挺多的。有谷仓地带的领主、想抓异端的异端审讯官、想招揽知名学者充面子的领主……啊,还有还有,想找新大陆的短命鬼。」 或许是重新认识到世上还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缪里听得目瞪口呆。 「而且天文学家这行,好像比炼金术师还要花钱。选帝侯为了观星,还花了大钱加盖高塔,添购器材,所以天文学家不太可能自己躲起来。先别说恩情那些,要找一个那么肯花钱的领主,就已经非常困难了。」 「……可是大王查不到是谁绑架了占卜师,就把各式各样的人抓进牢里了?」 「就是那么回事,觉得好歹会抓对一个吧。」 这也未免太胡来了。想到牢里关满了无辜百姓,我心里就不胜唏嘘。 「那为什么要叫大哥哥过来?他没事就会迷路,把自己弄丢耶,在找人上根本帮不了忙。」 「……」 我用哀怨的视线抗议,她却对我咪咪笑。 瓦登苦笑着说: 「有两个原因。一是有你这头狼在。」 「我?」 「你能闻得到我们不能察觉的东西吧?」 瓦登摸摸自己的鼻子,再往缪里脸上指。 仍露出狼耳狼尾的缪里不服气地用尾巴拍床。 「我又不是猎狗!」 「第二个呢,则是选帝侯其实对犯人是谁心里有数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能查这个犯人的感觉。」 瓦登忽视缪里的抗议对我说: 「你们说不定就有办法对抗这个犯人了。所以伊蕾妮雅才向选帝侯谈条件,说如果她能把黎明枢机找过去,就给她搜寻天文学家的特别权限。」 「我们……就有办法?呃,那这个犯人该不会是──」 「对,可能是教会,不过伊蕾妮雅和我都觉得奇怪。假如是抓异端,没必要偷偷抓人,大可一脚踹破门板,叫选帝侯他们去跟教宗的诏书抱怨就行。」 教会的异端审讯官,是缪里等非人之人的天敌。 踹门抓人这部分似乎拨动了缪里的心弦,尾尖不安分地扭了起来。 「而且天文学家失踪那时的状况是融雪之前,也就是超过两个月以前。以选帝侯没有收到任何教会的通知来看,不太像是异端审讯官。他们总是会高调地把人抓上火刑台来炫耀成果。」 他们的职责就是以这种方式使人民远离异端思想。 所以这几个月下来一点消息也没有,的确不寻常。 「教会自己也会观星,所以有可能是想要新的天文学家才绑人,可是他们应该不太会做那么乱来的事。」 「我想……是不会啦。」 至少会先商量商量。双方谈不拢,才有可能强行掳人……真的吗? 「再加上选帝侯自己也怪怪的。与天文学家有关系的人,或是来见天文学家的人,全都被一竿子打进牢里,不像是有认真搜查的感觉。连找人来拷问也没有。」 听说伊蕾妮雅入狱时,我头一个担心的就是这件事。 「他们偶尔才会临时想到似的带人出去问话,但问题都很笼统,搞不太懂想问什么。」 「像大哥哥在唠叨那样?」 把神的教诲说是笼统的东西,使我不禁头痛,而瓦登却正经八百地回答: 「就我们来看,选帝侯是个聪明人。所以那多半……是因为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能问核心问题,让他们也很伤脑筋。通常人不是有时候问了真正想问的,反而会把自己想隐藏的秘密暴露出来吗?」 「……嗯耶?还有这种事喔?」 看缪里没能领会,我便这样说: 「假设我在食物储藏库里藏了一个装满蜂蜜的罐子,某天拿出来一看,发现少了一些。」 缪里往我看来。 「如果指着小狼问是不是你偷吃我的蜂蜜,那就等于是把自己藏蜂蜜的事说了出来。需要特别注意怎么问才行。」 野丫头大大点头,咧嘴作鬼脸。 「我们当然也查过选帝侯有什么秘密,可是他非常小心,都藏在自己心里。」 瓦登是老鼠的化身,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楼房。 他们能够入侵任何屋宅的任何房间,肯定也掌握了杜兰选帝侯三餐吃了些什么,夜里说过什么梦话。 既然连他们都挖不出他的秘密,那就真的是秘密了。 保护到需要伊蕾妮雅找我们过来。 「若想找人倾吐秘密,一直都是圣职人员最合适吧?」 我不知道瓦登是不是开玩笑,但看样子等在前头的难题,不仅仅是山路而已。 雪水花了几千年时间凿出山棱,掘出深邃的低谷。 人们则贴着悬崖挖路,耗费无从估量的努力,在河谷上架起桥梁。 可是每隔几年降下的大雪就会在春季化为急流,痛击山路和桥梁,两三下就把一切冲得干干净净。而人们,只能从头来过。 至于人为何要住在这里,为何要征服这座山,自然也有其理由。 「现在我们在地图的这里吧?」 见到瓦登,且顺利雇得领路人,做好休息与准备之后,我们总算迈向充满难关的山路。路上,我们在只供留宿的简朴小栈,或只有牧羊人居住的聚落过夜,一心一意往山的另一边走。 这样的行程到了第三天,我们在突然出现的高台吃午餐,日照相当不错。 缪里和迦南坐在石头上,像对感情好的双胞胎姊弟般并着肩,边吃夹乳酪的黑麦面包边看地图。这里不适人居,物流缺乏,没什么山珍海味能吃,但乳酪的种类倒是非常丰富,连挑剔的缪里都吃得很满意。 用小指将沾在嘴角的乳酪屑刮进嘴里后,热衷于看地图的缪里伸出手,指着有匹长翅膀的马正要飞跃的山地正中央说: 「伊弗姊姊都在骂耶。说要是没这座山,一下子就能把南方的橄榄送到北方内陆去了。」 而实际上,仍有些人试图将货物「一下子」就送到山对面。他们的装备不像我们这么简单,得担着一大堆货物跋山涉水。 货用自己的脚送,运费只有能填饱肚子的面包。 只要能平安翻山,即可节省庞大的运费和时间。 这样的路也有人往来,路上还出现旅舍或聚落,就是因为这里对不要命的新手商人来说是通往金山的捷径。 「迦南你们去王国的时候,也有经过这附近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我们走的路要再往南绕一点,但还是很辛苦就是了。」 「伊弗姊姊说,一般都是坐船耶。」 「因为我们盘缠吃紧,又赶时间嘛。没办法坐容易需要等风向的环西航线。」 「环西航线是说从海上绕一大~圈的那个吗?」 缪里的指尖从我们所在的山脉往南移。 移到古帝国首都的位置,信仰的总部教廷就在那里。若由那搭船前往温菲尔王国,就得先绕过往西南突出的巨大半岛。 而且风向容易由西往东吹,路上会被迫停留很多次。 所需时间会比地图上看起来长很多。 「古帝国时期是有别条路能走,可以直线穿过这座山的样子。曾有过只花一星期就从教廷抵达乌邦的记录。」 「鲁华叔叔也说过这件事,看来是真的。」 缪里抬起头来,眯眼远望高耸的山巅。大概是在遥想翻山越岭的古代骑士。 「反过来说,因为地形如此,往来两地的人都得走这几条路。」 环视着四周的瓦登给两人的对话打了岔。 「虽然被抓走的天文学家不太可能像童话那样沿路洒豆子,但或许还是有迹可寻……只是没人见过一手抱着人走的坏蛋路过。」 缪里呵呵轻笑,将面包碎块扔进嘴里。 「被坏国王抓走的公主,把耳环或戒指丢在路上再被骑士捡到,可是经典桥段呢。」 这句话使瓦登耸了耸肩。 「虽然道路有限,但会不会有支道之类的呢?」 迦南也环视着框出一片蓝天的急峻山岭说。 人常在宏伟的自然景物中感到自己的渺小,同时这么大的地方,也会有许多缝隙。 「我们当然也问过熟悉当地的人了,但人家只是冷笑着说,那得有山羊的脚力,或是像鱼一样能在那里头游泳。」 瓦登指的是划过闲静高原风景的黑色急流。 这里处处是冰冷雪水穿过黑色岩石间汇集而成的滚滚河流。这些河切断了分布于同一块谷地里的村落,使它们离得近却少有交流。 假设绑匪去使用连这种地方的当地人都不会走的不正常路线,恐怕不太实际。 就连铜币能省一枚是一枚的新手商人,也不得不请人领路了,还去走险路根本不要命。 但若绑架天文学家的是非人之人,就能推翻这个前提了。 或者天文学家自己就是非人之人。 「可是啊,路一直都是这样,最后真的会有大城吗?」 「以乌邦通往山下的路来说,这条算是后门。我们先前呢,是从艾修塔特北边的海过来乌邦的。」 「是叫做阿贝克的港都吗?」 「对,就是那里。主要的商路,是从阿贝克沿着河逆流而上,从北面入山,没这条那么难走。这条南面的路,人家都说是冒险者专用呢。」 冒险者一词逗乐了缪里。 一连爬了几天的山,我们都爬得灰头土脸。 晚上就寝前,我会要缪里好歹擦个脸,可是那野丫头似乎将尘土当成了精悍的勋章,故意留了下来。 「所以如果有人带走了那个学者,应该还是会往北走。我兄弟已经在那找了。」 「嗯~是啦,大哥哥那样的学者走在这种路上肯定很引人注意。原本还想说可能是装在箱子里,不过有困难的样子。」 担着沉重的箱子,走这种一个人都很勉强的崖边凿道。 迦南大概是做了这种想像,浑身一抖。 「可是,我还是很难相信。」 「嗯?」 缪里的话使迦南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座山里面真的会有大城市吗?」 的确,这条路走到哪里都是吓人的坡道和深谷,以及地毯似的连绵草地,不像会有大城市的样子。 「沉入海底的城市全都是胡说八道,不过山中都市是真的存在喔。」 缪里笑了一会儿,长长地吐一口气,伸直腿往天空看。 「那个占卜师,也在某个地方望着这片天空吧。」 与平地不同,蓝色颇为浓烈的天空阳光普照。 看得仔细一点,在白天也能隐约见到白色的星星。 一路上,我们被落石吓得心惊胆跳;又遇到一名货散了一地而发愁的商人并给予救助;在这些值得一提的冒险后,我们总算翻过了最后的山头。 山头顶端有个旅人用石块堆起的小丘,还插了根树枝在上头,绑了块破布随风飘扬。人们在这里感谢神这一路上的保佑,并祈求后续旅途顺遂。 缪里即使不信神,却仍非常喜欢这类习俗,理所当然地自己也添一块石头上去,我们也从善如流做个纪念。 随后见到的景色,告诉我们严苛环境居民的意志力有多么坚强。 「……太厉害了吧。」 缪里没有那么兴奋,而是不自禁喃喃地这么说,展现出那绝景是多么雄伟。 「而且整座城就像要塞一样耶。」 在这里,我们能俯瞰乌邦的全貌。 建立于钵状盆地中的石城,的确是座天然要塞。 环绕四周的山体极高,且从山腰就没有任何树木,使它更有要塞的感觉。 相对地,海拔愈低处绿意愈浓。到了盆地底部,或许是有丰富雪水的关系,有一大片黑压压的森林。 一条巨蛇般的河流蜿蜒其中,随那绿色的雪崩从乌邦北面谷地流向西北。 河边就是瓦登所说的主要商路了吧。 「难怪战乱时期人家说它固若金汤。」 缪里在艾修塔特读了许多乌邦的故事,赞叹着如此低语。 在古帝国崩溃,各地争抢其衣钵的年代,佣兵王镇守乌邦,任何人都攻不下。据说新帝国原本只打算设六名选帝侯,设置七名就是因为他。 而这个第七名,即是延续至今的杜兰家祖先。 「敌军只能从那条北面山谷进攻,两侧却都是连绵不断的高台。还有这么多石头可以丢,绝对是打不下来的吧。」 热爱战记的缪里这么说之后,迦南也赞叹地问: 「就算想从背后偷袭乌邦,也只能走我们走的这条路呢。」 听人描述只会茫然点头的事,一旦亲眼见识过就知道事实是多么惊人了。 乌邦就是这种都市的典型。 充分欣赏过令人屏息的美景后,我们才开始下山。 「那么多烟,不是因为温泉吧?」 当过于雄大而似近实远的山城乌邦总算显露出它的细节时,缪里这么说。 「都是铁铺的烟吧。伊弗小姐说过锻铁是他们少数赚钱的产业……」 而且那并不是占少数的意思。 「浓密的森林一~直延续到那边去,说不定比纽希拉还厉害喔。虽然这里看不到,不过山的另一边也有几个国家吧。」 「不算国家,该说是零星村庄和聚落的联合体才对。乌邦的杜兰选帝侯就是他们的总代表,整个山区周边都由他管的样子。东边的山为他们带来铁矿,西边的山则是木材来源。两者在乌邦冶炼成铁,再从那条河运下去……大概就是这样。」 「佣兵王的铁匠,应该打了数不完的剑吧。」 「不会帮你买喔。」 缪里立刻对我吐舌头。 随着我们沿着之字路不停下山,乌邦的街景也愈发清晰。石造建筑占绝大多数,不只是因为石料充足,一部分也是因为锻铁之乡容易发生火灾。 「那就是城堡吧。」 「有那么高的塔,应该是吧。」 「所以占卜师先前就是在那座高塔上喽。」 以事前我们聊的内容来看,像是有个大胆狂徒将天文学家从地狭人稀的深山领地绑了出去。 可是乌邦其实大得超乎想像,绑走一个人不容易引人注意。从北侧的环河道路离开,想运送装了人的箱子也非难事。 多少能体会选帝侯把沾上边的人全都关进牢里的感受。 「无论如何,这个地方都很适合冒险故事呢。」 一连走了几天沙尘漫漫的山路,缪里都灰扑扑的了。 不过野丫头的笑脸,就是和那模样特别搭。 到了乌邦,瓦登的同伴便前来迎接。 无法变成人类的也不少,他们从各种缝隙入侵乌邦的屋舍,替我们找了一个其貌不扬,住起来却很舒适的旅舍。 前去拜见选帝侯之前,我想先用自己的双腿搜集资讯。 尤其是亲身感受选帝侯的为人。 说真心话就是,我不太想刚爬山过来就跟选帝侯过招,希望先休息休息。 但想当然耳,冒险中的缪里字典中没有疲劳二字。 「天黑以前要回来喔!」 说我很累了,请你别乱来是一点用都不会有,也不用担心缪里在陌生的城里迷路。她肩膀上还有马上就混熟了的瓦登那些老鼠同伴,不会出什么大差错。 「好~!」 缪里照常敷衍应话,一换上小伙计的服装就冲出房间了。 「真的是喔……」 『好活泼的女孩子。』 在我哀怨时,恢复鼠身的瓦登也在桌上摆出相同表情。 「联络得上伊蕾妮雅小姐吗?」 『可以,我们已经去报信了。还有,我离开的时候也没特别发生什么事。』 在桌上说话的瓦登底下,挤了一大堆的鼠同伴。 怕老鼠的人看见了,会拿扫把疯狂乱打吧。 如果是在温泉旅馆的食物储藏室里见到这么多老鼠,我恐怕会当场昏倒,但现在却有童话一景的奇妙感触。 又或许是进出这房间的瓦登他们毛发都光亮整齐的缘故。 「也就是说,还没有进一步线索吗。」 『你会觉得是非人之人干的吗?』 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塔顶带走了天文学家。 当了小狼女这么多年哥哥的我,当然不会排除这个可能。 「例如一只大鸟趁着夜色把正在观星的天文学家抓走是吧。」 『以鸟的炼金术师来说,也不是做不到。』 瓦登与其主人──孤僻贵族诺德斯通惹出问题时,曾受到炼金术师狄安娜的帮助。她也是非人之人,真身是一只大鸟。 「如果是那样,夏珑小姐的鸟同伴应该会有消息才对。」 夏珑是有派几只鸟同伴过来,但后来地势太高,它们就回去了。除了空气变得稀薄,路上还常有猛禽大展羽翼在空中盘旋。 缪里告诉我,它们会大幅绕过山区,改由北面过来与我们会合。 『我们也问过城里的鸟,但没有可能的人物。』 非人之人的力量,在普通人听来完全是童话故事。 「那么……会不会天文学家本人就是非人之人呢。如果是你们的同类,就可以放进怀里带着走了。」 老鼠肩耸得像是听了不好笑的玩笑。 『这部分呢,请狼小姐到塔里走一趟就知道了。』 即使没母亲贤狼那么厉害,缪里还是有狼的鼻子。 因开会而与迦南待得久了点,她就会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闻我的味道。 如果塔里有冲突的痕迹,她应该看得出来;如果天文学家是非人之人,相信也瞒不过她的法鼻吧。 『总之,我要先休息一下。在船上明明摇多久都不会累……』 身为一船之主的瓦登处理完部下接连不断的报告,直接趴倒在桌面上。 在书库啃书,在食物储藏室啃食物,在旅舍啃人脚趾头的可恶老鼠,现在露出这模样倒还挺可爱的。 「迦南先生他也想上街走走的样子,我们就顺便买点东西回来吧。路上也吃过了,乌邦的乳酪很有名嘛。」 瓦登的耳朵灵巧地动了动。 『乳酪的话,我知道一间好店。』 「交给我来办。」 听瓦登说明那间店的位置后,我离开房间,邀请在隔壁房窗边兴奋地往外看的迦南,抱着轻松心情走上乌邦的街。 买完一大块乳酪的回程上,我们碰巧在旅舍门口遇见缪里,费了好大的劲才哄过去。 旅舍附设的酒馆,总会在壁炉旁摆个超大乳酪。 他们会用火融化表面乳酪,再把流得像瀑布一样的乳酪用大砍刀削下来放在肉上,是款豪迈的名菜。 发现我和迦南上街而闹脾气的缪里,也被这道菜逗笑了。 而当天晚上,我作了被乳酪浆淋头压住的梦。 罪魁祸首当然是在我胸口打呼的小狼。 「坏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掉啊……」 天亮醒来想把她推开,爱撒娇的骑士却死赖着不走。 推着推着,一只老鼠从天花板与墙壁缝隙间探出头来。 『黎明枢机也会这样啊……』 「……早安。」 瓦登滑顺地从墙上爬下来,啃一口昨晚从酒馆带回来的葡萄干时,缪里也总算醒了。 「有伊蕾妮雅姊姊的味道……」 「咦?」 『不愧是狼,要用这鼻子找出天文学家的踪迹喔。』 缪里缩了缩,打个尾巴都膨起来的呵欠,最后用力拉长身体。 「呼啊……在森林里,我还能追到山的另一边去,可是这里到处都是铁铺,有点难耶。炭火跟铁的味道太浓了。」 昨天她一安顿下来就出去逛街,但看来不只是玩而已。 『到天文学家观星的房间去,也许翻得出些什么吧。还是要说闻得出才对?』 「伊蕾妮雅姊姊她说什么?」 缪里下了床也拿颗葡萄干,并用手指摸摸鼠形瓦登的头。 『她说她过得很舒服,不用替她担心。』 缪里嗤嗤笑了起来。 「选帝侯有注意到我们进城来了吗?」 我没有加入狼和老鼠的玩耍,从水瓶喝口水后问。 『没人在监视这里的样子。狼,你怎么说?』 「我觉得不用担心。没人会觉得这个大哥哥就是让世界吵起来的黎明枢机装的啦。」 「……这样讲的话,太阳圣女还不是一样。」 即使我这样回嘴,缪里也当然毫不介意,拿我抗议的表情寻开心。 「那么,我们今天也上街散步吧?」 野丫头挽起我的手,挤出大大的笑容。 迦南几个去教堂打听消息,我和缪里则是决定到商行和工坊。伊弗有交代我了解一下当地铁制品行情。 多亏缪里昨天事先到处逛了一遍,我们很轻松就来到工匠街。 听鲁华说,乌邦的男性居民几乎都上过战场,一有需要就能拿自己打造的武器赴战,而街上氛围还真的颇有这么回事。 「这些工匠都壮得好不像工匠喔……」 「靠在墙上的枪啊剑的,也都不是装饰品而已。而且你看。」 缪里指的是流过密集工坊之间的水道。 清澈得令人眼睛一亮的雪水上,堆满刀剑的船只来来去去。 人背不动的货物,利用水力就能轻松搬运。 那些刀剑也将会顺流入海,销售到世界各地吧。 「那我们就到处问一问吧。」 缪里这么说之后,立刻走进今天第一间工坊。 问了一圈之后,我们来到跨过水道的桥上,缪里没趣地盯着水面看。 「这里的领主已经不是佣兵王了耶,只到上一代而已。」 声音小不是因为这里是选帝侯的地盘,单纯是失落。 再说商人和工匠对选帝侯的批评,不客气到连我们都忍不住看看四周,所以现在根本没必要压低音量。 「不过商人跟工匠骂他,一部分也是因为亲朋好友被他抓进牢里的缘故啦。」 瓦登也说过选帝侯为寻找他礼聘而来的天文学家,将可疑人士全关进牢里的事。理所当然地,这样的暴行在乌邦之中产生了各种影响。 其中遭受最多不平的,就属制作观星器材的工匠了。他们经常与天文学家有接触,使得他们成了头号疑犯。 而且对工匠来说,颜面与手艺好坏同样重要。 血气盛的铁匠一知道同行被当成坏事的共犯,立刻群情激愤,成群结队涌入杜兰选帝侯宅里抗议。他们有些人一有闲就会扛起长枪当佣兵赚钱,狠劲与实力都可见一斑。 虽然不至于靠武力劫狱救人,杜兰选帝侯也不得不选择让步。 但奇怪的是,现在变成让工匠轮班进去坐牢,维持一定人数。 这样根本无法将疑犯留在牢里,所以单纯是工匠们为维护选帝侯的面子而妥协的结果吧。 另外,常与城外接触的商人也因为绑架嫌疑而大量入狱,后续事件也差不多。 缺乏谷物收成的山区得仰赖商人的力量才能过冬,听说选帝侯害怕他们到了冬天就用带着货物集体离开乌邦的方式抗议,连房间都没搜。 但他也没有无罪释放狱中商人,而是让几个委屈一点,把不方便的牢房当办公室继续营业。 如此不上不下的状况,自然是有其理由。 「人家叫他是没打过仗的佣兵王呢。」 据说选帝侯自幼多病,且孩提时摔马之后就得拄拐杖过活了。 杜兰家博得选帝侯的武力威名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不过传统还是严格遵守了下来。 杜兰家领导者需要武士的威严,上位的代代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汉。 就是有这样的武威,才能统领自主性强烈的山地居民。 「就像大哥哥去坐鲁华叔叔的位子一样呢。」 「就像你去当圣职人员一样。」 「我当得起啊?」 为她哪来的脸皮说这种话唏嘘后,我言归正传。 「照我们这样听来,杜兰选帝侯缺乏威严,而他也有这种自觉的样子。所以手段并不强横,可身为领主也不能表现得太软弱,两面不是人。」 工匠和商行一致认为,杜兰选帝侯是被这地位烧着屁股跑。 听说乌邦东边有的聚落,是从前杜兰家的分支建立起来,手握矿山权利。传闻中,其家长正虎视眈眈观察着夺占选帝侯宝座的时机。 「如果这座山上没人站在选帝侯那边,有谁去绑架天文学家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搞破坏的意思?」 「是啊。如果连一个自家礼聘的天文学家都保护不了,那要怎么保护这片土地的人民。这对觊觎选帝侯宝座的人来说会是绝佳的口实。」 毕竟领主征税的名义,是保护领地不受侵犯。 温菲尔王国会对教会打起反旗,也是因为异教军已经不存在了,教会却仍抓着这点征税。 「这么说来,选帝侯可能认为犯人就是教会这点……」 缪里的红眼睛随我的呢喃看过来。 「说不定他并不是那么想。」 「怎么说?」 「看这状况,他根本就不能声称犯人是教会以外的人吧。」 若说犯人是当地哪一方人士,那里就可能烧起来。目前铁匠就已经差点暴动了。 但若按目前的时势,批判教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或许苟且,但应该是个相当实际的做法。 「都不能像故事一样呢。」 野丫头大概是想像了一个光芒万丈的佣兵王,表情失落得像梦醒了一样。 「但是这样,伊蕾妮雅又为什么叫我们来呢?」 盯着水路水面看的缪里赞同地抬起头来。 「会是要我们帮帮头痛的君主,卖人情给他吗?」 伊蕾妮雅当然知道我们正为了对抗教会寻找有力人士的协助。 她说不定会觉得杜兰选帝侯有很多能趁虚而入的机会。 「就我们目前打听到的来说,杜兰选帝侯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武士,但仍是个信仰虔诚的人物。那么,他的确可能与我们的想法产生共鸣,成为我们对抗教会的有力伙伴。只是……」 缪里站起来,将脚边小石子噗通一声踢进水道里。 「帮一个王冠生锈的君主,恐怕帮助不大吧。」 尽管说得不太好听,但差不多是这样没错。 从城里状况看来,即使能保住他的宝座,也不太能够帮助我们抗衡教会这个强大的组织。 当然,假如真的有人密谋借由绑架天文学家,要将光明正大的选帝侯陷害成邪恶权力斗争的牺牲品,那么帮助他也将是替天行道的善举。 但伊蕾妮雅会为了这样的事把我们拉进来吗? 若想伸张正义,她自己就做得到了。 「去找她不就知道了。」 这时,缪里格外清晰地说。 热爱童话的她,骨子里却比谁都实际。 「是啊。我们回旅舍吧,迦南他们应该也打听到了不少。」 不知为何,缪里停在原处,没有随我离开。 「怎么了?」 转头一看,继承狼血的少女一脸不敢领教地指着另一边说:「旅舍在那边。」 我们在旅舍和迦南会合,与瓦登一起整理资讯。 乌邦的教会情况,大致上都在意料之中。 人民信仰虔诚,但由于缺乏与外界交流,有种把教会当外人的感觉。再加上位置偏僻,乌邦教堂本身在教会组织中也十分孤立。 即使选帝侯指称他们绑人,他们也无法有效反击,导致多名圣职人员入狱。 然而其待遇与前面那些商人和工匠没多大分别,可以自由进出监狱办事,可见选帝侯手里根本没有实权。 「选帝侯这个人还不错的样子啦。」 我们打听的工匠都说他是个软脚虾,商人则是说他很努力,但不够坚决,并不可靠。 尤其他们都在抱怨,是选帝侯的软弱使他们的生活遭受压迫。 「选帝侯权威不足,使得流出乌邦的河边聚了一大群不肖贵族胡乱征收关税,导致进口货物价格抬升,出口货物的利润节节削减。」 由于这个缘故,新手商人才会从路途崎岖得难以设置税关的南侧道路把货物担上来。 「选帝侯一定是个好心肠的人。这世上有太多人都在说,好人作不了好君主。」 迦南哀凄地说。 这位选帝侯都愿意花钱培养天文学家了,相信是个欣赏学问胜于挥剑,喜好诗词的人。如果领地是在宁静的平原上,或许就是个明君了,但这里可是生活大不易的山中都市。 若态度无法强硬到堪称粗暴的地步,只会被积雪压垮而已。 「但是,我从教堂打听到一件奇怪的事,而且圣职人员全都有同样的疑问。」 「您说疑问?」 「对。就是没人明白选帝侯对天文学家为何那么执着。」 缪里看看我和迦南,随口答道: 「体面问题吧?」 大概是想把听来的词拿出来说,发音有点怪,但意思并没有错。 「缪里小姐说得没错,不过人家说发现天文学家失踪时,选帝侯的样子非常着急。所以街头巷尾开始有些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 迦南双肩一垂,对世人庸俗很无奈的样子。 「因为天文学家是个年轻女性。」 感情纠纷。 缪里眼睛稍微一亮。若说这就是选帝侯对天文学家那么执着的原因,确实是简单易懂。 只是以此而言,有个地方说不太通。 瓦登猜想,选帝侯对掳人事件无法采取有效手段,或许不仅是因为权威不够,更主要是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会是感情纠纷中常见的那样,只有本人自以为还是秘密吗? 而最令我在意的,是伊蕾妮雅找我来的原因。 「瓦登先生,我想直接和伊蕾妮雅小姐谈谈。」 我对抱胸倚墙,在房间角落听我们说话的瓦登说。 瓦登站直起来,说声「等等」就离开房间。 提到监狱,我想像的都是设于桥边的潮湿地下室。 可是信的感觉并不急迫,工匠和商人的语气也没什么阴郁的感觉。 实际到了现场一看,才知道这牢房原本是仓库一类。 地点就在选帝侯自家院里,而其宅邸在乌邦兼有议会等公共功能,有多种建筑附设在一起,整体相当地大。 基本上能自由出入,平日有谁进来都不奇怪。 看起来,想从这掳走一个人并非难事。 在瓦登的带领下,我们堂而皇之地穿过宅院,没人制止。 监狱也是大门敞开,连个守卫都没有,却能见到工匠在牢房前摆了长凳,努力作工。几个抱着纸叠进进出出的,是商行的小伙计吧。 「这是监狱?」 缪里歪着头对瓦登问,鼠老大只是耸肩。 然后瓦登进门去,随后一个女孩走了出来。她像是不习惯外界光线,眼睛睁不太开。 「伊蕾妮雅姊姊!」 「缪里小姐,好久不见。」 缪里往伊蕾妮雅扑过去,伊蕾妮雅也开心地抱住她。即使事前听说她没事,实际见到人之前我和缪里都不免有点担心。 伊蕾妮雅看起来十分健康,一点也没有被链在牢里的感觉,反而还比较像是住在风格怪异的旅舍里。 「寇尔先生,感谢您不辞辛苦走这一趟。」 而且她显得很欣慰,全然也不怀疑我会到这来的样子,使我不禁苦笑。这个羊女,也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面。 伊弗那样的人会雇用她是有相应的理由,不仅是羊的化身懂羊毛而已。 「那位是?」 伊蕾妮雅一往迦南看,迦南就难得紧张地挺直背脊,开始自我介绍。那青涩男孩的模样使伊蕾妮雅身旁的缪里看得贼笑起来,在她耳边说了些话。 缪里是说迦南还不晓得非人之人的存在吧。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伊蕾妮雅随即说明事情经过。 她和诺德斯通一起搭瓦登掌的船巡游各地,搜集关于新大陆的资讯,后来从狄安娜那打听到这位天文学家的事,于是到这里来拜访,结果对方失踪了。 然后听说雇用这位天文学家的选帝侯,将沾上关系的人全都关进牢里,她便主动入狱,向人犯搜集情报。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 「那个天……天文……占卜师,是我们需要的人吗?」 不会说天文学家的缪里改成说惯的占卜师再问。伊蕾妮雅接下瓦登慰劳的甜面包,分一半给缪里并说: 「想渡过浩瀚的大海,只能以星辰为路标。狄安娜小姐告诉我,她在这方面非常优秀。」 缪里点点头,啃一口面包。 「不过,选帝侯好像真的只是把有关系的人都抓起来而已,真正可疑的我一个也没看到。」 商人、工匠和圣职人员留在牢里,都只是为了给选帝侯最基本的面子而已。以此说来,最可疑的反而是伊蕾妮雅。 「不管我怎么问,大家都直摇头,说爱情使人盲目。」 不排斥爱情故事的缪里听得津津有味。 但我怎么也无法不插嘴问: 「听您说到现在,我还是不懂您找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我不想说自己是黎明枢机,有很多事要忙。可是为了准备对抗教会,眼下我是真的没那么多闲工夫。 既然用「我被关进牢里了,麻烦来救救我」这种话找我过来,问清楚原委也不为过吧。 毕竟若真有需要,可能得请鲁华带队过来,准备打上一场。 「也对。找轰动社会的黎明枢机移驾救人,当然需要理由。」 伊蕾妮雅嗤嗤笑了笑后说: 「杜兰选帝侯的权威有如风中残烛,连自己培养的天文学家被掳走了都不能有效追查,甚至还可能其实是无聊透顶的情侣吵架。这样的事,或许真的不值得我们认真看待。」 伊蕾妮雅笑得像她蓬松的头发一样轻柔,注视着我们。 羊这个字,大多是用来表现弱小、鲁钝、受害者。 但只要在草原上与羊只对峙过,就应该会再加上「执着」一词。 「我在打听新大陆的过程中,查到了一条我怎么也不能忽视的消息。」 「不能忽视的消息?」 伊蕾妮雅对缪里微笑着说: 「就某方面来说,我们会查到这个天文学家上,是因为她在查一件奇闻轶事。据说她是在自我探求的过程中得知了狄安娜小姐这么一个人,于是到她的工坊去了。」 伊蕾妮雅像是在故意卖关子。 因为天文学家找炼金术师求教,似乎牛头不对马嘴。 观察星辰得来的知识,说穿了就是能知晓在哪个季节的东方天空能见到哪些星星,但也不过是如此而已。 跨过这条线的人,一般称为占星师。 他们试图借星辰的移动预判未来,甚至替人治病。 而早在千年以前,就有个伟大的教会父老以星盘相同的双胞胎命运完全不同,来驳斥占星术全是无稽之谈了。 可是伊蕾妮雅却提起了狄安娜。 狄安娜是炼金术师,比天文学家更接近占星师。 只是,我这时没有想到── 在谈及占星师之前,狄安娜还有另一个身分。 那就是── 「天文学家有个别名,大家知道吗?」 博学的迦南回答了伊蕾妮雅这个唐突的问题。 「您是说猎星人吗?」 「对。」 伊蕾妮雅微笑着说: 「这位下落不明的天文学家,正在找『猎月熊』。」 有人倒抽一口气。不知是我,还是缪里。 伊蕾妮雅那双在月夜草原凝视前路的羊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 第二幕 人们总说,教廷书库里藏有这世上所有的书。 在如此书海中打滚的迦南,只是依稀记得这名字。 正确发音已经老得早已失传,现在只有少数故事还保留它的别称。 同时,那别称也是非人之人永难忘怀的恶名,缪里对它的观感还特别糟。 「是说猎月熊就在这座山里吗?」 缪里的语气平板到迦南都吓了一跳。大概是习惯了喜怒哀乐都很丰富的缪里,第一次见到她这样吧。 比缪里成熟一点的伊蕾妮雅悠然微笑,回答: 「很可惜,还不知道。不过听狄安娜小姐说,这件事很有意思。说不定啊,猎月熊猎下来的月亮,就掉在这里喔。」 「咦……?」 缪里听得都傻了,伊蕾妮雅则保持贼笑。 猎月熊,猎下来的,月亮? 为这像是文字游戏又似乎真有可能的话不知该如何回应时,只有一个人有动作。 是迦南。 「您指的是灾星吗?」 迦南可能是在场学识最渊博的人,引来缪里饿狼般的眼神。 这让迦南怯怯地开始解释。 「这在教会的记录里也出现过几次。自古以来,偶尔会有特别亮的星星划过天空,有时这种星星会偏离轨道,成为给大地带来灾害的灾星。」 流星这种东西,在山里长大的缪里见多了。 但若星星会掉到地上,可就另当别论。 「星星会掉下来?」 再怎么荒诞的童话故事都能听得很高兴的缪里,也似乎一时难以接受这种事。 不过游历多了之后,难免会听到一些这样的奇闻轶事。 我也曾有耳闻。 「缪里,好像真的有这种事喔。我还见过用天上掉下来的铁打造而成的『星剑』。据说这种剑很神奇,可以把敌人的剑拉过去。」 缪里听得目瞪口呆。 「迦南先生,您是指猎月熊也猎了那种星吗?」 「对。说不定……这块土地本来就是那样出现的。」 「咦!咦、咦咦!什么意思?」 迦南回答缪里: 「有记录说,灾星的坠落有如神的制裁之锤。」 我觉得那是很好的比喻,可是对说教不感兴趣的缪里没什么感觉。 「就像夯实温泉旅馆地基一样啦。」 「地基?」 「为了夯实土地,会用绳子把大木垂钓起来,然后放开让它砸下去。」 缪里有如眼前有个木槌咚一声敲下来,视线从空中掉到地上。 这想像力丰富的少女,甚至连木槌敲出的烟尘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我们从艾修塔特一路爬山,翻过山棱来到这里。 从峰头望见的乌邦全貌,神奇得令人说不出话来。 那钵状盆地完整到用天然山体当城墙一样。 缪里倒抽一口气望向天空。 「……呃……所以这里是星星掉下来砸出的大坑吗?」 脸色有些发白,是因为想像了那威力有多巨大吧。 水攻希望之城欧柏克那时,缪里意气风发地挖开了河堤。当时她脑袋里,大概想着只要让她骄傲的爪子一挖,哪怕是大河也会轻易改变流向。 然而实际动手之后,才发现就连对上普通粗细的河流,也只能留下一小点伤痕。自然实在是太宏大,太宽广了。 那么砸出我们现在这个地方的冲击,究竟会是多么夸张呢。 缪里似乎对此有了切肤的体会。 倘若这是猎月熊干的好事,想教训熊的想法不是作梦可以形容。 这时,伊蕾妮雅轻声说道: 「迦南先生所说的事是否为真……我实在无从判别,狄安娜小姐也不知道的样子。但是,确实有个天文学家在追查这方面的事。」 伊蕾妮雅这番话让缪里解开束缚般赫然回神,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大概是因为稍微想像过猎月熊的大小,知道再怎样也赢不了吧。 事实上,亲身经历过猎月熊时代的非人之人,也将它当成了某种天灾。 所以恨不起来,只是诉说有过这件事。 希望缪里也能知所进退之余,我对伊蕾妮雅问: 「那么,选帝侯雇用天文学家也是为了这个传说吗?」 「这就不清楚了。被关起来的人也搞不懂选帝侯在想些什么。感情纠纷这种浅显易懂的流言,就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产生的吧。」 一边是神话般的想像,一边是无聊透顶的俗事。 落差大得令人头晕。 「不过他们的说法有个共通点,那就是凭选帝侯现在的状况,雇用天文学家根本乱来。」 「听说有人在觊觎他的宝座。」 「对。这里是兴家之祖佣兵王建成的都市,武人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地位证明,所以星象才会被认为是女人的玩意吧。无论如何,像我这样来路不明的羊毛经销商很难再深入调查,所以才斗胆惊动黎明枢机大人尊驾。正好我们也需要卖选帝侯人情嘛。」 伊蕾妮雅脸不红气不喘地那么说之后对我微笑。 只要与猎月熊有关,缪里摆明会上钩;而她一旦上钩,我这作兄长的就非得帮忙不可。她肯定都算计好了。 她乍看之下个性与头发一样轻柔,但好歹是受伊弗雇用且相当重视的人物。和缪里一样不能掉以轻心,只是方向不同。 「而且说不定只要你来问,选帝侯就愿意敞开心胸呢。」 瓦登也说过要人吐露秘密,得找圣职人员才行,但真的会这么容易吗? 即使有所疑虑,但我来都来了。 况且缪里听说猎月熊的事以后,干劲也全都来了。 虽然变得像是中了伊蕾妮雅的计,卖人情给选帝侯确实能增加他协助我们对抗教会的可能,不是没有好处。 「那好吧。」 我如此回答,转换思路。 告别伊蕾妮雅后,我们向迦南解释我们所知的猎月熊。 那是一般大人听了都会发噱的童话,不过迦南的反应比较接近缪里。 他好奇地仔细听完,并对猎月熊大闹远古世界后消失在西方大海的部分轻声惊叹。 只要是稍微懂得幻想的人,想像猎月熊接下来去了位于大海尽头的新大陆并不难。 而缪里似乎也很高兴见到他这么纯真的反应,平时听猎月熊故事总显得阴郁的她还是平常的样子。 与其看她怨恨某个人而眼神晦暗,我更希望她沉浸在童话世界里。 不过接下来,换迦南大聊特聊天文学家与关于星辰的奇妙故事,缪里听到夜深了都缠着迦南要他说下去,好不容易才把她扒开。 最后是捻熄了蜡烛,抓着缪里的脖子,请迦南回房。 小狼不满地吼了一阵子才终于死心,或者只是想反刍刚听到的童话故事,钻进被子里缩成一团,总算安静下来。 能这样吵闹,以后她遇到猎月熊的事也没什么好担心了。 杜兰选帝侯雇用天文学家,而天文学家追查起了猎月熊的事。 紧接在后的还有羊的化身和小狼女。 未来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不敢说不安已经散尽。 缪里是个聪明的女孩,有可能是故作开朗。 但相信神一定会保佑我们,给予指引。 我对自己这么说之后,坠入了梦乡。 我不太喜欢装模作样。 所以在天文学家这件事上,我想尽早去拜见选帝侯,却遭到迦南他们制止。 他们说,应该先让迦南和伊弗的部下当使者,到选帝侯府上打声招呼,通知对方黎明枢机即将来访。 对我反对搞排场的反应,迦南难得叹着气说: 「持有海兰殿下批示的身分证明书,还有艾修塔特大主教的亲笔信函巡回世界各地的人,不可能不带随从,那样会被当成是冒牌货的。」 他还强调现在绑架案肯定让选帝侯疑心病特别重,训了我一顿。 信仰没有实体。 想在世间行正当之举,需要经过一定的形式。即使决心彻底扮演好黎明枢机了,不习惯的事还是很多。 然而,在这种时候通常会得意洋洋地跑来咬我几口的小狼,这次安静得很。 迦南他们把我推回房间,前往杜兰选帝侯府后,缪里在房里走来走去,戳戳老鼠洞,窗户开开关关,心神不宁的样子。 「……不要急。」 缪里愣了一下,又开始躁动起来。 昨天说到猎月熊说不定来过这座山,带出星星掉下来的话题。 缪里的小脑袋里,肯定充斥着各种想像。 或许是因为如此,我和缪里为了迦南他们和杜兰选帝侯安排好以后,缪里该穿太阳圣女装还是骑士装争论了一下子。 问缪里为何那么想佩剑,她竟说杜兰选帝侯可能就是猎月熊,被天文学家发现真面目后杀人灭口了。 常言道别跟梦话吵架,但我觉得有必要叫醒她。 「如果选帝侯真的是猎月熊,瓦登和伊蕾妮雅他们早就发现了吧。」 缪里是能够接受这说法,但手里仍不停搓着贤狼给她的麦囊。 现在就这样,让我有点担心假如未来旅程中真的遇上了猎月熊,她会变成什么样。 希望她早点长大,沉稳一点时,缪里忽然停止动作,耳朵尾巴竖了起来。 老鼠跟着从墙缝探头,跑上桌面。 『准备好去见选帝侯了没?』 缪里的手因瓦登这句话下意识地往剑伸,被我制止。 然后我彷佛半夜带睡迷糊的她上茅房似的抓着她双肩,要她穿上太阳圣女的衣服,往选帝侯的宅院出发。 到了以后,我们先在门口与迦南几个会合,前往庭院中心。 在建物密集拥挤的乌邦城中,选帝侯的宅邸显得很不一样,有广大的庭院。横越宽敞的中庭时,甚至忘了周围全是高山峻岭。 穿过设有列柱的古风通廊后,我们来到修道院风格的石造建筑,在门前有位带了卫兵的初老男子。 从服装来看,是服侍选帝侯的总管吧。 以维护家主威严为己任的他,对我投来评鉴般的锐利眼神。 要是我真的独自前来,肯定到这里就被他赶回去了吧。 这世上绝大多数的贵族都没有海兰那么宽宏大量。 总管居高临下的眼神,使缪里紧绷起来。我装做什么也没发现,拜道: 「我是托特·寇尔,在温菲尔王国受海兰殿下庇荫。」 并恭敬地低下头,但总管什么也没说。 慢数四拍后,我抬头补充: 「说来惶恐,有些人称我为黎明枢机。」 接着微笑。 这部分是伊弗教我的,我练了一段时间。 缪里都为了扮演圣女而向海兰学习礼法。 我自然也向伊弗请教会见高傲贵族时该怎么做,她也乐意答应了。 总管的鼻息吹动胡须,转过身去。 然后终于稍微转头对我说: 「大人愿意见你,这是你的荣幸。」 再一次注目礼之后,总管快步进屋去了。 往斜后方一看,缪里露出一点也不像圣女的怀疑眼神。我微笑着捏捏她的脸,被她不耐烦地拨开。 随总管进屋所见到的不是华丽的宫殿,反倒朴素得像个修道院。家具摆设不多,很多地方都空荡荡地,也没有男仆女佣忙进忙出的感觉。 当然这并不表示环境没有整理,但就是有种拆除之前的气氛。 在古老建筑常有的阴暗走廊上走着走着,我们来到铺有红地毯的廊道。我这才终于确定,这里是身分高贵者往来的地方。 地毯另一边的门前有两名轻装卫兵,其中一人见到总管就轻轻敲门。 门后似乎有些我们这听不见的回答,随后卫兵推开门,总管往我们看一眼就进房去了。 我想那是随他进去的意思,便穿过直视我们的卫兵之间进房。 忽然背后有些闹哄哄的,原来是迦南的护卫和伊弗的部下被挡在门口。 我点了头,佩剑的他们也不再执着,留在门外等候。 视线回到宽敞大厅后,时隔一日的声音传来。 「寇尔先生。」 伊蕾妮雅坐在大长桌一端,大概是特别叫来的。 带我们进房的总管走到大厅最深处,站在高背椅边说道: 「恭迎选帝侯大人。」 随后深处房门开启,一名男子在卫兵前导下现身。 「真年轻。」 选帝侯入座后头一声就这么说。 他看上去方值壮年,丰沛的亮褐色须发打了波浪,十分有武家领主的风范。在街坊听说他自幼多病,结果完全不是我想像中那么瘦弱,体格足称壮硕。 然而他左手确实拄了拐杖,而且不是最近才开始的感觉,早已融入生活之中。 「报上名来。」 一听,我便低头回答。 「在下名叫托特·寇尔。」 「哼……感觉跟传闻里还差真多。人家说你是会打赤脚上山,对野鸟讲道的人呢。」 胆敢正面指责教会腐败的改革烈士,或许确实适合这样的形象。 「无所谓。在偏离他人期待这点上,我也不落人后。」 选帝侯如此自嘲,站了起来。困苦拄杖的模样,说不定是想故意表现勇猛果敢的佣兵王不适合拄杖。 「弗利戈,去招呼其他客人吧。」 选帝侯对总管如此下令,往我们看来。 「枢机阁下,陪我走走。」 然后对毛玻璃窗外抬了抬下巴。 感觉像是要说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话。我收起紧张,致意从命。 然后对缪里使个眼色,小骑士没有特别反应。 缪里曾猜想选帝侯可能是非人之人,甚至是猎月熊,但看样子只是一如外表的人类。 想当然耳,我想问的是他有无恶意,看缪里的模样可见得没有。 我就此跟随选帝侯,从大厅直通中庭的门出外。 一出门,他便眯着眼睛仰望天空。 「听说山下连天空颜色都不一样,你觉得呢?」 杜兰这一问,使我也望向天空。 「这里的天空,感觉比山下更蓝一点。」 「这里应该比山下更接近神的宝座,你那双眼睛看得出来吗?」 「……很遗憾。」 我不懂他这一问有何用意,只知道无论我读了多少次圣经,祷告多少次,连神的衣摆也看不见。不知选帝侯是否理解,他咳嗽似的笑了笑,走进土地夯实的中庭。 「我这只脚不听话以后有段时间,还想对天空抱怨个几句呢。」 选帝侯转身笑道。 大概是一生操劳,笑起来的讽意特别浓。 「想不到,上天到了这种时候才垂怜于我。」 「这是指……?」 「指的就是你啊,黎明枢机。」 选帝侯转回前方,拄着拐杖慢慢走。 宽敞的中庭里种了像是果树的植物,枝繁叶茂。 「那个羊毛经销商提起你的时候,我还半信半疑。但是神降下了天启,化解了这份怀疑。」 我不禁猜想是瓦登表演了一场小奇迹。 趁他睡着时将圣经搬到枕边之类,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 「然后,大家谈论的那个人真的从艾修塔特过来了。你在那个地方,用神的奇迹打倒了冒牌货是吧?」 「我只敢说神确实有保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便以此相告。 「以一个横空出世的天谴代理人来说,还真是谦虚啊。」 「……」 我究竟是被人传成怎样了呢。 缪里最爱的吟游诗人之类,一定是疯狂加油添醋了。 但从选帝侯的语气,能听出应该明白人言不可尽信的道理。 「你知道多少了?」 一回神,我们已来到中庭中心。 平时像是兼作马场,是个全无遮蔽的开放空间。 他的四名卫兵站在听不见我们对话的位置,望着我们。 「我只知道承蒙大人庇护的天文学家失踪了。」 我没说遭人绑架。 对此,选帝侯小露怒气,将它叹了出来。 「是被人绑走了。应该是教会牵线的吧。」 他的说法和街坊一样。 就我们打听的消息来看,教会的嫌疑并非最大。 真正可疑的是握有铁矿山权利的杜兰家分家。 「大人已经有证据了吗?」 我自知失礼的问题,使他尖锐地看来。 不过他的恼怒并不是针对失礼的小伙子。 「那当然。本地教堂时不时就会找些外地人过去,不知怎地,就发现天文学家的价值了。」 迦南的报告中,也没有能与异端审讯扯上关系的动静。 只是外地人在找观星塔的部分,是有一定的可信度。 「黎明枢机啊。」 选帝侯忽然转过来。 「失去天文学家,对我来说是一大打击。你只要去街上打听一圈就知道了,我的权威是岌岌可危。」 那双蓝眼睛注视着我。 有一国之君权力的选帝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小伙子承认自己权威低落,绝不是等闲小事。 杜兰选帝侯是真的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的父亲、祖父,到兴家之祖佣兵王,整个杜兰家都能善加保卫我大乌邦百姓,留下传世美名。可是我却因为这一只瘸腿,顾全不了应尽的责任。那个天文学家所做的研究,就是我取回权信的密策。」 他拐杖往下用力一敲,彷佛会敲开夯实的地面。 充满了苦恼与愤怒。 但我还是不懂。 他说,他要借天文学家的研究取回威信。 这种事是办得到的吗? 伊蕾妮雅说,天文学家在追查猎月熊。 这和宝座根本扯不上关系。 难道选帝侯是迷上了崇拜恶魔之类的事吗? 例如崇拜起了猎月熊,这就会引来异端审讯官的注意了。 「而且这不仅是我的问题,也关系到你和教会之间的战斗。所以我才会接受那个羊毛经销商的意见。」 「……也关系到我?」 意外的说法使我不禁恢复平时的口吻。 可是选帝侯拄杖的手已经紧到无暇注意这种事。 听城里人说,选帝侯发现天文学家失踪以后非常着急,把每一个可能沾上点嫌疑的人全都关进了牢里。 而瓦登说,即使那样胡来,他却不知为何总对犯人问些不着边际的话,态度很不明确。 选帝侯肯定有秘密。 不能公开的秘密。 「杜兰大人,您这是……」 他要天文学家研究了什么。 天文学家又发现了什么。 继承佣兵王之血的选帝侯说道: 「那个天文学家,说她在找什么猎月熊的故事。但我很快就看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背对太阳更小声地说: 「她啊,是在研究蚀。」 我将话吞回去,不是因为注意到选帝侯下垂的眼憔悴得很厉害。 而是他说的那个词太令人意外。 「蚀……您说,蚀?」 日蚀或月蚀,星星突然从空中消蚀的神奇天文现象,教会也有多笔记录。 这瞬间,这与猎月熊闪电似的串连起来了。 这片土地有什么传说? 猎月熊猎下的星星掉在这里的传说。 猎月熊,以及让星星从天上消失的蚀。 还不知该说些什么,选帝侯左手一抬。 手上拐杖指向天上的太阳。 「依我看,天文学家已经解开了神的天机。你想想看,如果有人能预言太阳突然消失的日子和时辰,会发生什么事?威信这东西是要多少有多少啊。」 杖尖接着指向依然说不出话的我。 带着充满怒气的尖锐视线。 「要是教会得到了日期该怎么办?想取回被你伤害的尊严,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这样他们就能以授受天机的信仰守护者之姿,预言太阳从天上消失的时刻。百姓将对他们无比敬畏,甚至伏地跪拜吧。」 选帝侯的拐杖又抵在了地面上。 「黎明枢机啊,这样你还不认为我们在同一条船上吗?」 选帝侯为了复燃风中残烛般的威信,将一切赌在了预言蚀的时刻上。 所以才不惜花费重金培养天文学家。 而天文学家还真的不负所望,成了猎日的预言家。 所以她才会被抓走。 「我说什么都得找回这个天文学家才行。假如日期已经从她脑袋里挖出来了,我们就得查出这个日期。不然的话……」 选帝侯以用力到发抖的右手抓住我的肩膀。 「我们将永远不见天日,万劫不复。」 选帝侯会失去取回威信的机会,而黎明枢机则恐怕── 「太阳从天上消失这种事,三岁小孩说那是凶兆也没人会怀疑。教会将以此对慌乱的人民宣告,这是因为神敌自称黎明枢机破坏世道,所以神把太阳藏起来以示警告。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信以为真。」 能掌握天象,等于是获得了神的力量。 力量无与伦比的猎月熊,成了古代世界的破坏者。 只要声称星星因黎明枢机忤逆神而黯淡,我的名声就会一夜扫地。 选帝侯再次举杖,警告似的在我胸口轻轻一点。 在黑如深渊的僧袍上留下一抹尘埃。 那宛如一道诅咒,刺进了我的心脏。 「黎明枢机,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逐渐陷落的选帝侯,紧紧抓住了我的脚踝。 就算甩开那只手,暗无天日的世界也不会有黎明枢机的容身之所。 缪里像只抓蝴蝶的猫,往天空伸手。 第一个用抓云来形容事物的人,见到她这样会很开心吧。 「太阳真的会消失吗?」 试着抓住太阳的缪里表情认真地对迦南问。 「不仅是太阳,月亮也会消失。那是历史上常有的现象,有不少观测记录。」 教廷书库里收藏了古今东西的各种文件。 但迦南也只在书上见过蚀的记述,半信半疑的样子。 像伊蕾妮雅这样长命的非人之人,或许见过几次。 不过伊蕾妮雅称自己只比缪里「稍长」几岁,我不太敢问她这种事。 「结果她还是占卜师嘛。」 缪里的视线从空中回到地面,埋怨我似的说。 「预言蚀这种事并不是占卜……喔不,迦南先生,您认为呢?」 我自己也没什么自信,先问迦南的看法,而他缩起脖子说: 「我也不懂详细的定义。不过古代有个名叫安东尼的教会父老,曾经这样批评占星术──双胞胎出生当天有同样的星象,照占星术来说应该会遭到相同的命运摆布,但自古以来这都不是一件定律。因此我认为,占星术根本是与神对立的邪术,或单纯的骗术──不过,我倒是没看过任何他批评蚀的记述。」 占星术和天文学果然是两回事。接着和缪里一起望着天空的伊蕾妮雅开口了。 「太阳东升西落,是可以预测的事,在哪个季节的午夜天顶会见到什么星星,也是可以预测的吧?如果是把鹿骨丢进火里烧,用它的裂痕来预测,那就属于占卜那边;但若是观察星星的日期和路线,用计算的方式来预测,那就不是占卜了。」 伊蕾妮雅说话井然有序,还有种不由分说的魄力。 而迦南还像是被她那全然不同于缪里的气质迷住了。 语毕时的微笑,让迦南红着脸直点头。 「但我想究竟有没有烧鹿骨,还是得查清楚才行。」 瓦登那边已经将天文学家的房间查过一遍,但他们缺乏信仰方面的知识。硫磺或蜥蜴焦尸一类倒是不难辨识,但书柜里有没有异端书籍,恐怕就不知道了。 所以伊蕾妮雅才会用缪里当杠杆,找黎明枢机过来。 从这份用心,可以明白一件事。 「伊蕾妮雅小姐。」 「什么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天文学家是在查蚀的预言了吧?」 听我这么问,伊蕾妮雅露出伊弗手下般的微笑。 「一半一半啦。狄安娜小姐只有告诉我有这可能而已。」 她虽笑盈盈地这么说,但我想她应该是肯定了。 如果天文学家追查的是蚀的预言,那么能帮助选帝侯的人就很有限。 毕竟若真有此事,那么掌权者每个都会想成为说出这预言的人。想找别人帮忙,也很难阻止对方反咬你一口。 再加上选帝侯自己威信低落,脚又不方便,出不了自己的领地,与人联手摆明是等着被对方整盘端走。 这些掌权者之中,只有一个能与选帝侯组成合作关系。 那就是对抗教会权威的黎明枢机。 黎明枢机与其他掌权者不同,不能让教会做出蚀的预言。 而且他这样的民间掌权者,立场上与选帝侯并无任何对立。 所以伊蕾妮雅才会认为黎明枢机和选帝侯能够合作吧。 「可是他不只要我们帮忙,还要我们交一个人质给他耶。」 缪里放弃抓太阳,伸个懒腰不服气地说。 选帝侯虽然将未来赌在和黎明枢机合作上,但当然不会无条件信赖对方。 只要取得预言的日期,任谁都能成为预言者。 因此,他下了个保险。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知道这无可厚非。 不过,选帝侯说羊毛经销商伊蕾妮雅分量不够,要我们交出其他人质这一点,惹得缪里很不开心。 「这就交给我吧。只要能帮上寇尔先生的忙,我很乐意坐这个牢。」 神的教诲是奠基在奉献精神上。迦南手按胸口,骄傲地这么说。 缪里有话想说,但似乎不知怎么表达现在的情绪,嘴巴动得像是牙齿在痒,抱胸思考起来。 我想,她是想感谢迦南自愿吃亏,可是迦南为黎明枢机自我牺牲感到骄傲又让她怀起了近似嫉妒的情绪。 在缪里最爱的英雄故事里,这种发展必定是用来带动气氛的。 「我可以保证,牢里呆起来很舒服。」 实际待过牢房的伊蕾妮雅这么说确实令人放心,再加上有瓦登的老鼠同伴看着,即使有危险到来也相信能逢凶化吉。 然而,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可是……迦南先生,您真的愿意吗?」 「是啊,那当然。找天文学家的事,就拜托各位了。既然非要找人进去,那我很适合这个角色,书库本来就跟监狱很像嘛。」 迦南笑着这么说。 不能糟蹋他这份心意。 「那就不好意思了,请您暂时委屈一下。」 还在纽希拉的我,或许会因为担心迦南的安危而啰唆半天,但我现在已经能相忍为谋,两只手用力握起迦南的手。 既然我已经决心投入本来就无法独力战胜的问题,这种时候就该好好依靠同伴。 迦南也握握我的手,忽然发痒似的笑出来。 「未来想必会有人替您写圣人传记吧。这样我的名字也能在紧张时刻大放光彩了。」 他那样说或许是想哄我宽心,但仍能感到他颇为认真。 迦南老实书生的外表下,藏着为对抗教会义无反顾,不远千里勇闯温菲尔王国的热血。和缪里合得来,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如此梦想家的一面。 「大哥哥!那我们要早点找到占卜师,降低迦南小弟的风险才行!」 不甘好角色被抢走的缪里戏演得这么差,使伊蕾妮雅不禁莞尔。 为她缺乏紧张而唏嘘之余,也觉得这样或许刚刚好。 「好,我们就尽一切力量去找天文学家吧。」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随我这句话聚来。 至少,我能确定他们都是可靠的伙伴。 我和选帝侯只有握手而已。 算不上信赖的证明,不过是一种象征罢了。 何况即使握有温菲尔王国的证书和艾修塔特大主教的亲笔信,黎明枢机仍是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 可是选帝侯却把未来赌在这样的人身上。即使无人可靠,进退两难,这也不是寻常的决断。可以感受到他本来就是个大胆的人物。 据说他自幼体弱多病,少年期为了改变形象,奋而勤练马术,却因为落马而瘸了腿。 若不是这场不幸,他说不定就会是名贯乌邦,更胜于缪里期待的佣兵王了。 可是神并不公平,有时十分残酷。 尽管如此,人也只能不停挣扎,而我希望那之中好歹能有几分正义。 「这样就认真得起来了。」 缪里这么说,是在目送迦南与其护卫入监之后。 这么现实的说法,教我不拉长脸也难。 少了迦南他们这两双眼睛,缪里的确更容易使出非人之人的力量。 但我绝不是为此而故意甩掉迦南。 「话不要乱说,你可要好好感谢迦南的奉献才行喔。」 「那干脆换我去坐牢算了嘛?只要能在故事最后当一个拯救大哥哥的公主,其实也不错啦!」 我想这种场面,要有一个坚忍不拔的公主才好看,而缪里这野丫头肯定第二天就待不住了。 再说,她的心已经是冒险状态,完全忘了什么叫端庄,踢高裙摆走路。 这让我大伤脑筋,不知该从何骂起,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你不是骑士吗,不去拯救被人抓走的天文学家怎么行。」 「……」 缪里移开视线想了想,缩缩脖子说。 「好吧,这样也不错。」 伊蕾妮雅嗤嗤笑起来,而我却为妹妹到底懂不懂事情严重性而头痛。 至于瓦登,则像是受不了我们这么吵闹,说道: 「抱歉打断你们愉快的对话,天文学家的高塔就在那。」 目送迦南入监后,我们直接前往天文学家观星用的高塔调查。 选帝侯府中附设了各式各样的公共设施,而这座塔从前是瞭望台的样子。 跨过宽广的庭院,就能见到它的全貌。 「她从这里被带出去都没人看见?」 高塔独立于其他建筑,能清楚看见其出入口。 附近城墙上还有卫兵看守,想从这掳人恐怕得多下点工夫。 「瓦登先生,你们已经调查过一遍了是吧?」 「大概看一遍而已,只知道里面没有变成一片血海。」 缪里贼笑一下,而我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好,这里就看我的吧。」 缪里这么说之后就掏出选帝侯交给我们的钥匙,以及胸前装满麦谷的小囊袋。 不只名唤贤狼的赫萝格外庞大,缪里的狼形也相当大。 这在室内感觉更为显著,登上螺旋阶梯的脚步声能用隆隆隆来形容。 『都是同样的味道。铁和油的味道,是来自进出这里的工匠吧。然后……有浓浓的黑麦面包味和洋葱味。是很爱吃吗。』 「是废寝忘食在研究吧。」 缪里的大尾巴左右摆摆,像是在说没有比大饱口福更快乐的事。 『完全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打斗的味道。』 缪里曾说,人类的强烈情绪会化作味道残留下来。 「所以说,天文学家不是被强行带走的?」 『不晓得。我在狄安娜姊姊那里的书上,看过有一种花能让人睡着。』 「……」 假如教会是绑架计画的元凶,会借用炼金术师的力量吗? 不,有可能委托专干脏事的人去做。 想到这里,伊蕾妮雅在背后说: 「如果有用到特殊药物,肯定会在房里留下痕迹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缪里。」 『怎样?』 「不要因为香就闻太多喔。你现在这样,我没办法搬到床上去。」 缪里现在的体重,多半有两个我。 狼形的缪里停下脚步,用大尾巴扫我的脸。 「天文学家不是我们的同类吧?」 脚边跟了几个同伴的瓦登问道。缪里摆摆三角形的大耳朵说: 『嗯,这里没有那种味道。也没有山羊血的味道。』 是说没有举行恶魔教仪式的意思。 「那么……」 这样范围就能缩小不少。 只是现在作结论还嫌太早,楼梯又很陡,喘得我思绪凌乱。 快要被缪里嘲笑时,我们终于抵达塔顶。 「这里是仓库兼起居室,再上去就是观星的房间。」 瓦登推开木窗,将房间的状况,或者说惨状暴露在阳光下。 「寝具只有一人份,表示没请助手吧。」 器物拥挤纷杂的样子让人感觉很亲近,床铺又脏又乱,说是便宜旅店或守塔卫兵用来小眠的地方我也信。 缪里发出吸气声到处闻嗅,噗一声打个大喷嚏。 『和房间一样味道。就是大哥哥借新书回去的那种味道。』 缪里一边这么说,一边将鼻尖塞进我手臂底下闻。 「看来她对研究的投入程度不输寇尔先生呢。」 伊蕾妮雅看着房间角落说,我也推开撒娇的缪里往那看,见到瓦登的老鼠同伴在堆得高高的洋葱皮里开心地上跳下窜。 「的确,让我想起自己啃洋葱赶瞌睡虫念圣经那时候。」 『根本就是最近的事嘛。』 缪里的鼻子在我背上一推,害我差点跌倒。 「书柜怎么样?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玄机。」 不知是纸质差还是读了太多遍,书胀得很厉害。书锁不是扣得很勉强,就是干脆不锁,像朵盛开在书柜里的花。 我拿几本下来翻了翻,每本都是神学家或古代哲学家对于天体的想法。 「几乎是有名的书呢,还有我也听说过的圣职人员。这边呢?」 那是一叠没有装订,只是将羊皮纸串起来的簿子。 用沙漠语言写成,我看不懂。 「论宇宙。上天的吹息与祝福。月神与潮汐涨退。」 瓦登说的是书名吧。 该说不愧是船员吗,连沙漠语言也多少懂一些。 「这边是不是异端书籍,就只能问鲁·罗瓦或迦南了。在我看来是没那种感觉啦。」 「先笔记起来吧。」 伊蕾妮雅说完就从彷佛有人前不久才用过的桌子上拿起破旧的羽毛笔,以及因脱水而变得浓稠的墨壶。 「缪里,这里有密门吗?」 坐下来用后脚搔脖子的缪里,耳朵高高竖了起来。 然后到处闻地板的气味,小老鼠跟着她跑来跑去,很有田园诗歌般的悠闲景象。 『嗯……好像没有。』 「那我们往上看看吧。」 瓦登点点头,带头登上阶梯。 「这……」 我从楼上地板探出头,不禁惊叹。 「水车房全部用铁来打造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吧。」 觉得比喻得真好之余,我上到顶层。 一面比人高的巨大半圆盘傲踞其中,上头装设了像是巨人用的弓与箭,四周围绕着结构复杂的透明球体。 「不晓得实际上怎么用,不过应该是用这两根大针指向星星的位置,来读取刻在圆盘上的数字吧。在海上查看星星的位置时,也会用到类似的工具,没这么大就是了。」 「这一定很花钱吧。」 在底下作笔记的伊蕾妮雅也爬上来,并这么说。 『哇,铁和油的味道超浓的。』 缪里从伊蕾妮雅背后伸出鼻子,又打了个大喷嚏。 装置相当巨大,没多少空间给人待,于是伊蕾妮雅和缪里旋即又回到了楼下。 瓦登将窗口都开一开,添了几分开放感,但还是很狭窄。 狭窄的成因,还不仅是那个装置。 「这是天体图吧?」 瓦登低声赞叹。 精心绘制的天体图,贴满了一整面墙。 有太阳月亮、破晓或日暮时分会看见的、傍月而光的星星等外行如我也知道的,也有完全没听过的星星动线。若她真的在记录这里每一颗星的动向,那得有多深的执着呢。 而且即使星空会随季节而变换,那也只是注意到才发现有变化的事,每天看是看不出变化的。 但就是能够不厌烦、不灰心,小心翼翼追循如此细微变化的人,才能成为天文学家。 能以如此不同于神学家的态度追循天理,令人肃然起敬。 而赞叹他们伟业的冰山一角时,我想到一件事。 「天文学家把观察结果拿去哪了呢。」 「嗯?」 我将这个设有大型装置的房间看了一遍,只见到修理或调整用的工具,却缺了那东西。 既然她每晚都在观察星辰动向,不是应该会留下记录吗? 还是都整理到下面的房间去了?我转向楼梯时,下面传来缪里的声音。 『大哥哥!』 我和瓦登对看一眼,下楼发现缪里和伊蕾妮雅面对着一个书本杂乱摆放的柜子。 「寇尔先生。」 伊蕾妮雅指着柜子,缪里凑近鼻尖又离开,分辨气味。 「怎么样?」 缪里歪歪头,转过来说: 『这好像是故意摆成这样的。』 「咦?」 「仔细看可以发现,灰尘累积的状况也怪怪的。」 伊蕾妮雅拿起几本书,改变角度查看,用探入窗口的阳光照射灰尘。我是个爱书的人,在旅途中不知去过多少个大书库。可惜世上的书实在太多,我无法尽览。 所以书柜里积灰,和冬天积雪一样天经地义。 但连书底下都沾了灰,那就是书本经过不自然移动的证据了。 「我想重排以后……」 伊蕾妮雅喃喃地动手,将散乱的书本迅速排回去,留在工作台上的也没放过,结果是一目了然。 「缺了几本?」 每本都是大尺寸,有缺就很明显。 「应该是有缺。」 我对房间主人所表现出的个性颇有共鸣,这里东西又这么多,不可能不把书柜塞满。 「这么说来……」 伊蕾妮雅随我的低语无力叹息。 「这位天文学家会是自愿离开的吗。」 缪里坐了下来,前脚并拢大打呵欠。 房间没有冲突痕迹,能出入的人又有限,书柜还经过布置,想掩饰抽走书本的痕迹。这表示她将必不可少的书全拿走了吧。 想必,也包含了天体运行的记录。 「也有可能是天文学家坚决不说,入侵者只好拿走那些东西,来自己推算日期,但这与房里没有冲突痕迹相矛盾。这么说来,是请天文学家到另一个地方去继续研究了吗?」 听了伊蕾妮雅的推测,我叹息回答: 「难道是看杜兰选帝侯气数已尽,跳槽了吗?可是……」 我往天花板看,伊蕾妮雅也看出了我的意思。 「是啊。楼上的装置一看就知道观星设备非常花钱。将观测器材装在高塔上,据说是为了在观星时降低城里灯光的影响。不管哪个设备,要找到另一个人赞助都不容易。要让她背叛选帝侯,对方得先拿出更好的条件才行。」 以炼金术师来说,可能有贵族想购买其效果成谜的成果,或是找他们治病、鉴定矿石等,小有门路能赚取资金。 可是天文学家就不同了。想拿出观测成果,得先花上令人听了就头昏的时间。且就我所知,能在自己这一生交出成果的还是极少数。 即使天文学能为农业或航海提供宝贵贡献,但是花那么多钱来养一个天文学家还是非常不划算的事。 所以愿意资助他们的,就只有杜兰选帝侯这样孤注一掷的人,或是非常富裕的疯狂贵族了。 否则就是── 「难怪选帝侯会从一开始就认定是教会下的手。」 能端出这些设备与资金的人非常有限。如果是分家的人觊觎选帝侯宝座而挖角天文学家,根本就瞒不住。 不过,这世上只有一个组织哪天多养了一个天文学家也不会有人质疑。 那就是教会。想想雄伟的艾修塔特大教堂吧,教堂大多有高高的尖塔。所谓藏叶于林,想藏天文学家,藏在林立的尖塔里正合适。 「现在怎么办?」 伊蕾妮雅这一问,使瓦登和缪里也往我看来。 假如天文学家是被强行掳走,那还有得找。 掳人那样的武力手段,需要以小型团队安静执行,这很不容易。 尤其这里四面环山,联外道路有限,外地人十分显眼。没有当地人协助,干不了那种勾当。 但若天文学家是自愿出走,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既有时间湮灭证据,还能拟出不留痕迹的计画,牵涉到的人还能压到最低。离开高塔和乌邦的部分,能躲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请人悄悄送出去。 再加上若是教会从中牵线,去处也不用愁了。 这条线,就这么断了。 缪里粗大的前脚踏着地板,伊蕾妮雅也抵着下巴低头沉思。 但我并不焦急。 因为这房间让我感觉很亲切。 有种容易入迷于某件事而废寝忘食的人特有的气氛。 再加上伊蕾妮雅和缪里注意到书柜的事。 没注意到灰尘这种粗心大意,使我心有戚戚。 还有都要隐匿行踪了,却还是忍不住带了几本书。 所以我把自己当成了收拾行李、准备逃离这里的天文学家,环视这个用来观星的房间,彷佛连她的表情都浮现眼前。 既然如此,那肯定还会有线索。 我的视线移向伊蕾妮雅用来记录柜里书名的纸张。 「还有线索。瓦登先生。」 「嗯?」 「麻烦您将伊蕾妮雅小姐的笔记交给迦南先生,问他哪些书是天文学家特别想要的。」 「嗯……是没问题……」 「然后,缪里。」 『嗯?』 「请你去问问夏珑小姐的鸟同伴到这里来了没。然后……如果到了,抱歉没时间让它多休息,要先请它多飞一趟了。」 海兰的信里面,混了一封夏珑抱怨我们让鸟同伴太操劳的信。 但现在正是发挥飞鸽传书真正价值的时刻。 『好哇,要飞去哪里?』 我想起离开艾修塔特前开的会。 那里有个异常爱书的书商。 「飞去鲁·罗瓦先生那里。」 若是强行掳人,房里一定会留下痕迹。 若是自行偷偷逃跑,就会把证据消除。 但这样是不是就查不下去了?倒还未必。 因为应该还会有自行离去才会留下的痕迹。 从我对房间状况感到强烈的共鸣来看,房间主人的行动不会与我的猜想差太多才对。 「大哥哥。」 调查高塔后的第三天,午后不久。 我在选帝侯的许可下,将几本留在塔里的天文书籍带回旅舍。看到一半,缪里喊我。 「信到喽。」 窗边有一只羽毛凌乱,眼神疲倦的鸽子,信已经在缪里手上。 鸽子独特的无神眼珠里,似乎含有相当冰冷平静的愤怒。 山地的天空猛禽肆虐,特别危险,所以缪里拿一撮尾巴毛给它当护身符,但这趟旅程还是相当艰辛吧。 我过意不去地摊开了信纸。 「鲁·罗瓦叔叔怎么说?」 有了迦南的知识、鲁·罗瓦的书商管道,再加上缪里常笑说看书的人少,就能在这茫茫人海中找出特定的足迹。 「中大奖了。」 缪里耳朵竖起来,怀疑地凑近信纸。 「准备出门了。把伊蕾妮雅一起叫来,要去向选帝侯申请外出许可。」 「……」 缪里把信抢过去,仔细查看上头的字。 上头只写了一个词──阿贝克。 鲁·罗瓦从艾修塔特启程后,没走最短路径前往乌邦,而是走海路小绕了一下。这当中除了他没自信爬过那座山以外,还有另一个理由。 看地图就知道了,从乌邦流出的河,一路流向河口的港都阿贝克。 根据伊弗从大陆商人打听来的消息,乌邦的大部分交易都得依赖那个河口城。乌邦的主要产品都是木材和铁制品等又大又重的东西,非走水路不可。 所以鲁·罗瓦才走经过阿贝克的路。 因为乌邦深山的天文学家想买书这种稀有资源,势必得透过海港。 也就是只要阿贝克卖出了特殊书籍,买的人肯定是天文学家,还可以从书的种类分辨塔上的是占星师还是天文学家。 而这一点,还有其他的应用方式。 例如那位天文学家倘若未受逼迫,而是有人为了求知而毕恭毕敬地带她离开乌邦,那么到了热闹的城市,她非常可能做出某个要求。 「阿贝克那里,有人在天文学家失踪以后买了书。」 缪里怀疑地看着我。 「天文学家到了热闹的港都,一定会想买书。而且她不太可能把塔里自己喜欢的书全部都带着走。」 我对惊讶得睁圆了眼的缪里说: 「要是你离家出走,我就会先去查大城里的肉铺和药材行。」 蜂蜜和砂糖都是药材行会买卖的贵重甜味来源。小狼挣脱了唠叨兄长的牵绳离家出走以后,肯定会到那种地方去。 缪里立刻嘟起了嘴,把信纸按在我胸上。 「要赶快准备出门是不是!」 缪里这么说之后又低声说:「到时候要小心一点……」我则装作没听见。 当我们拜见杜兰选帝侯,说明已经从阿贝克的书籍买卖记录推测出天文学家的动向时,他没说话,低吟了起来。 那并不是在懊悔自己怎么没发现,比较像是想掩藏找对人了的喜悦。 需要离开乌邦找人的请求,他也爽快答应了。 「除了盘缠,这个你们也拿去。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选帝侯交给我们一个装满银币的袋子,以及杜兰家发行的自由通行证。 从乌邦流出的河川,有各地领主设置关所,且行为与杜兰选帝侯低落的权势成反比,相当乖张的样子。要是遇上纠纷,出示这份证书就能化解。 我自然是很感谢他这份心意,但有必要做这种考量,也显示出选帝侯的威信有多低落。 没有特权的普通商人,每过一关就要缴一笔关税,对买卖造成影响,导致乌邦物价上涨,百姓生活变得拮据。 而这些愤怒,全都算在选帝侯无法扫荡河边强盗贵族的头上。 这将使得他的威信日渐低落,周围领主更为强势…… 选帝侯就是陷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 「有点可怜耶。」 我们再度换上旅装,从城中水道搭船时,缪里这么说。 「就算他其实很优秀,陆地上的人还是很容易被土地问题绑死的啦。在海上就逍遥自在多了,也没有什么山好绕的。」 即使是街上猫抓狗追,人人喊打的老鼠,在船舶这个堡垒上扬帆远航之后,也能用全身来歌颂自由的空气。 已经过腻山中生活的瓦登,似乎已经等不及回到大海的怀抱了。 「坐船也差不多吧。会被风吹,被礁石赶跑,大浪打过来还会翻船咧。要是跑到沙滩上,还会哪里都去不了。你该不会都忘了吧?」 缪里应该不是替选帝侯说话,而是替山中长大的自己辩护。 瓦登马上闭嘴瞪人,和缪里玩熟了的小老鼠们则是在她腿上笑首领出糗。 「对了大哥哥,到阿贝克那个港都要几天啊?」 「路上可能会因为河况不好,需要下船走路……但就算这样,听说大概也只要三天。」 「满近的嘛。还想多探点险耶。」 从阿贝克逆流来到乌邦的瓦登和伊蕾妮雅,对缪里这句无心之言露出颇有深意的微笑,使缪里愣了一下。 而出发没多久,她就知道那是为什么了。 「哈啾!」 大路横过河流的位置总会设有渡船口,以及供旅人停歇的旅舍,形成小型的旅舍镇。 在旅舍烤火的我,打了个大喷嚏。 自从离开艾修塔特以来,我好像动不动就打喷嚏。 「到了明天,河就不会再像那样了吗?」 半裸烘衣的缪里尾毛紊乱,却笑得很开心。湍急的河水把我们全都打湿,缪里还差点被甩下船,但她依然笑着用刚学到的词说:「这样就是落汤鼠了!」惹来瓦登等老鼠的抗议。 惊魂未定的我根本笑不出来。雪水冻得刺骨,掉下去很容易就丢了小命。难怪我们将速度先于安全,请船夫尽可能赶路时,他们会露出那种嘲笑的表情了。 有选帝侯赞助的盘缠,我们在旅舍多砸了点钱租了间有壁炉的大房间。火大起来以后,在外头拧头发的伊蕾妮雅进来了。 即使是八风吹不倒的羊女,也为一身湿摆起臭脸。 「来的时候走那样的山路,只是觉得坐船下山也不轻松而已,想不到那么恐怖……」 「可是很好玩耶!」 面对缪里纯真的笑容,伊蕾妮雅只能无力地微笑。 「不过呢,暴风雨的大海可是比这可怕多了。这里的水……只是冷了那么一些些吧。」 听两手烤着火的瓦登这样逞强,缪里哼哼鼻子。 「我跟大哥哥可是跳过有浮冰的海喔。对不对?」 「是啊……当时还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正确来说是我不慎落海,缪里跟着跳下来。 若要说我为何无论缪里如何任性嬉闹,都无法冷淡拨开那条尾巴,头号原因就是那件事吧。 「你们的旅程还满刺激的嘛……」 「咦~?没什么啦!」 听缪里这么说,在壁炉前排得像干货的老鼠们全都是敬畏不已的脸。 「总而言之,明天河况就平缓很多了。狼丫头接下来的敌人,就是怎么打发时间了。」 「啊~坐船就是这点讨厌。」 走路还可以跑跑跳跳,拿树枝挥来挥去,偶尔还能摘树果来吃。 可是坐船就只能在狭小空间里窝着不动,明天还要在船上从早待到晚。 「你不是说坐牢也没关系吗,这不算什么吧。」 看缪里在急流中那么兴奋而担心坏了的我这样小小反击,被她用还是湿答答的尾巴打腿。 「睡觉就没事了啦!」 我很想问她是能在哪里睡?但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果不其然,隔天我一整天都在狭小的船上抱着缪里,哄她睡觉。 我们没什么行李,没在税关受到想像中的刁难,顺利抵达阿贝克。 进城第一步是先到码头去,和瓦登那些顾船的同伴会合。 收下我们从乌邦寄的信,去找鲁·罗瓦的也是他们。 双方分享现况后,我们前往鲁·罗瓦下榻的旅舍。 还来不及互相问候几句,缪里就吵着要去买卖那本书的商行找人。鲁·罗瓦轻笑道: 「很可惜,书的去向不是跟商行打听到的。」 并安抚性急的缪里,对她解释。 「这里的商行知道书的买卖记录是种明显的线索,所以门敲得再大声也不会告诉你。不仅如此,打听买卖情况就可能让对方知道有人追来了。」 鲁·罗瓦这个书商,气质和普通商人不太一样,经手了许多不能见光的书,所以行为举止比较接近异端审讯官或猎人。 「所以我呢,找上了在这里卖书的外地书商,旁敲侧击了一下。」 商人对人世的掌握,仅次于神。 他们的网络是四通八达。 「而他们说,这座城的订单在上个月忽然停了。」 鲁·罗瓦拍拍房间里堆得高高的书,彷佛在鼓励它们,别因为没人阅读积灰而灰心。 他和伊弗一样,一有机会就想多做几笔买卖,旅舍房里已经堆满书籍和纸张。 「你是说,占卜师已经不在这里了吗?」 缪里随手翻翻那些书,将致密画多的摆在腿上。 「八成是。她应该在这待了几天,又到别座城去了。遗憾的是,她订的都是身家清白的书,不然会是个很棒的客人呢。」 「哼~」 缪里打开书本,只见上头画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动物,色彩鲜艳。好像是远地贸易商的奇闻录一类。 「但是,我们也不能这样就算了吧。能不能编个理由,进这里的商行搜一搜?既然有杜兰选帝侯的特权证,可以到市议会去,说怀疑有人跟乌邦进行非法交易什么的,应该有机会吧?」 瓦登提出了很有水手风格的粗犷手段。 当然言下之意,也包含了让老鼠暗中调查。 不过鲁·罗瓦摇头说。 「可惜,选帝侯的权威在这不管用。」 缪里的眼睛离开用大鼻子当脚走路的奇妙生物图,抬起头来。 「为什么?」 「这里是乌邦流下来那条河的终点站。从乌邦送下来的木材,和绑在木材上的铁制品,就是从这座港口销售到世界各地去。而乌邦呢,则是从这里买小麦和葡萄酒。」 听了鲁·罗瓦这番像谜语的话,缪里回答: 「给饭吃的比较大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实。 木材和铁填不了肚子,必须从其他地方调度山中缺乏的粮食。 「而且听寇尔先生你们说,这次的事关系到蚀的预言是吧,这给了我一个灵感。这个港都阿贝克,是鲁维克同盟在管的。」 「咦!」 缪里被我叫得愣了一下。 「付钱找人假扮我的,就是鲁维克同盟。」 「是这样没错。而且听说两位在北方群岛威风那时,把鲁维克同盟整惨了。黎明枢机的出现,让专营奢侈品的他们生意变得十分惨澹,所以他们想方设法,寻找在各方面打击黎明枢机的方法。这次的事,也是其中一部分吧。」 笑呵呵的鲁·罗瓦身旁,缪里总算是把事情串起来了的样子。 「……所以说,是谁把占卜师带走的,已经很明显了吧。」 见缪里一副想立刻把人抓起来的眼神,鲁·罗瓦说道: 「可是啊,鲁维克同盟就像章鱼一样。」 「章鱼?」 深山长大的缪里似乎没听过这种生物。鲁·罗瓦笑咪咪地翻动缪里腿上的书,让她看看在海里用触手抓住船只的怪物图之后继续说: 「鲁维克同盟滑不溜丢,很难拿捏。为了方便,人们把他们称为城市组成的同盟,但实际上没那么紧密。也就是说,某些城市会在与鲁维克同盟敌对的同时,城里还是有那个同盟的商行。而且他们不是一个有首脑的组织……比较像是一看到食物就会成群扑上去的野狗。」 意即不是同伴,只是利害关系一致的集团吧,可是缪里这头狼有点嫌没趣的样子。 「因为这个缘故,要查出是鲁维克同盟的『哪个商行』把天文学家抓走就很困难了吧。」 缪里手上的书,画了一只用许多只脚缠住船只的章鱼。 在不知哪只脚抓走了天文学家的状况下胡乱攻击,会让章鱼立刻躲回海里。鲁·罗瓦大概是想说这件事。 「不过,买书的就是犯人没错吧?」 缪里要他说清楚的语气并不是固执,而是因为认为自己查得出──不,闻得出犯人是哪个商行吧。 这里还有老鼠瓦登等潜入屋宅的一流好手。 不过这些鲁·罗瓦都不知情,所以让缪里焦急得很吧。 而那位身经百战的书商,则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向否定缪里的想法。 「在商场上,代理是很常见的事,尤其是在担心有人追查时,更是会这么做。即使能知道书是哪个商行买的,也不知道幕后买主究竟是谁。」 缪里听了真的咬牙切齿起来,嘎吱嘎吱响。 「呜~那去其他城镇再做一遍不就好了!」 缪里的反驳使大人们都眨了眨眼睛。 「虽然她可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很久了,可是到其他城市,更多更多的城市查谁买书,迟早会找到她正在待的城市吧!」 道理上是说得通……所有人都往鲁·罗瓦看。 与各地书商有联系的,只有鲁·罗瓦而已。 「你是要我跑断腿吗……」 鲁·罗瓦露出听见幼童大哉问时的表情。 「如果没人手到处调查的话,我们有。」 只见缪里往瓦登瞥一眼。为她会不会一时激动,把非人之人的事说出来而捏把冷汗时,她这样说: 「在温菲尔王国有很多闲着没事做的贵族。如果说这是处罚他们绑架大哥哥,他们就会出手帮忙了!」 那指的是拥有王位继承权,却不太可能实际继承的王子与其手下。 他们基于自己的苦衷而形成了一股势力,成为王国的动荡因子,后来辗转之下与海兰达成和解,应该是可以视为伙伴。 但在缪里提出如此实际的意见之后,鲁·罗瓦思索片刻,开导她似的说: 「买卖书这件事,跟买卖小麦肉干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基本上是保密主义。不管是谁,都不想公开自己的买卖记录。」 「……」 缪里皱眉往我看。 「呃……如果只是圣经抄本,那就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是关于炼金术的书,就有可能被教会盯上了。」 「正是如此。而且,书籍大多昂贵,稀有的书人人都抢着收集,有很多原因能让书商低调、秘密地作买卖。」 「那叔叔你怎么能这么快就查到占卜师买的书?」 鲁·罗瓦对这一问高高耸肩。 「谁买了什么书这些情报,在我们书商之间也是可以买卖的。也就是说,我用别的情报为代价,跟其他书商交换了他的情报。」 「啊……」 商人之间,再小的事都得讲价钱。鲁·罗瓦的情报看似来得轻松,其实是自掏腰包来的。 这让以为到处问就行的缪里发现了自己的轻率。 鲁·罗瓦笑咪咪的样子,就像是个教育活泼徒弟的师父。 「不过事实上,我这里掌握了黎明枢机的动向,是有很多人想卖人情给我啦。所以缪里小姐,你可要多多鞭策寇尔先生,要他狠狠教训教会,写点会轰动社会的书喔。」 鲁·罗瓦常说,写批判教会的书,卖的速度比鸟飞得还快,催我快动笔。这种书何时能面世,对书商而言是个非常有价值的事。 缪里知道鲁·罗瓦费了不少苦心才查到天文学家的痕迹以后,完全站到了他那边去,往我瞪过来。 「明明确定她待过这里,却不晓得现在到了哪里去,真够呕的。」 瓦登盘起双手说。 「那么,我们就祈求上帝保佑,从邻近的港都一个个打听怎么样?」 我如此提议。 既然不能选择放弃,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 「天文学家的出现,多半会引起当地人的一些注意。不只是买书,她也可能半夜找地方观察星象。」 「的确是这样。那么,范围可以缩小到有高塔的城镇,每晚都能见到塔顶灯火闪烁的,就更有限了。」 伊蕾妮雅赞成我的想法,缪里也说: 「大哥哥那种人在街上晃来晃去,在城镇里一定很显眼!」 这我也能够想像。 「而且书是很重的东西,对大哥哥这样的人来说是一大负担吧?所以到码头打听搬货进仓库或马车的工人,说不定很快就有消息喔。堆满书的行李,应该很少见吧。」 穿着皱巴巴的袍子,背着一堆看得比性命还宝贵的书籍,不太健康的脸上布满汗珠。 眼前都冒出这种学者的形影了。 「怎么样?港口的话你们很熟吧?」 缪里看的是水手瓦登。 「我是很想赞成啦,可是那个天文学家不会是自己一个人逃出选帝侯那的吧?她明显有后盾替她出钱接引什么的。会抱在自己身上的,多半只有真正宝贵的星星运行记录吧?其他的大概都当成普通行李了。想从那里面找出特定的东西……你应该知道有多困难吧?」 瓦登往羊毛经销商伊蕾妮雅看。 伊蕾妮雅投降似的垂下肩膀,对缪里露出过意不去的微笑。 「城里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买卖,这里面,羊毛袋里是不是真的只有羊毛,也很难确定。」 瓦登随这句话噘出下唇,鲁·罗瓦也隐晦地笑。 缪里双手抱胸,愤恨地说: 「走私是吧。」 语气虽强,但词本身没学多久,说得很生硬。 无论如何,能够知道有什么东西藏在意外之处的,就只有全能的神了。 「那……现在是查不下去了吗?」 缪里松开双手。不仅是走私船船长瓦登,连伊蕾妮雅和鲁·罗瓦都没有正面答覆。他们应该多少都用过那种方式藏匿货物,所以知道要找出隐藏物的难度。 有缪里的鼻子或许还有机会,但是船和马车那么多,绝对不可能找出来。就算真的要这样做,也需要很多只鼻子。 而且要找的东西还有可能隐藏得很巧妙,找的人还得懂些走私手法。 将这样的人才送到各地港都和城镇,从正在交易的货物中找出可能是天文学家购买的物品,简直是痴人说梦。 根本不可能做到。有那种特殊技能的人,早就在城镇里担任要职── 「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叫了出来。 不就有一个吗。 无论是哪个时代的什么人,都会有天敌。 而且现在这件事与典型的走私略有不同。 表示我们还有方法能查这个抱着好几本书离开阿贝克,迈向新天地的天文学家。 「就算会藏东西减轻负担,也只有出城的时候才会藏吧。」 四人的视线随我的低喃聚集过来。 「而且走私品也得绞尽脑汁去藏,不然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这次视线集中在瓦登身上,他颇不情愿地回答: 「是怎样?想问我有没有特别方法来查走私的书啊?这种事不该问我,该问这个卖书的吧?」 瓦登用拇指比比鲁·罗瓦。 「喔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重整思绪,再说一次。 「隐藏交易记录,是为了甩开乌邦派来的人。也就是说,既然不是为了赚钱,那是不是可以当成,他们只需要保密到离开这座港都为止呢?」 瓦登像是仍不懂我的意思,一脸狐疑。 「假如天文学家到了新的城镇,被人逮到走私行为,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在不想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应该不会冒这种险才对。」 「这个嘛……的确会有麻烦。如果书很昂贵,或许还会牵涉到领主权益而押上法庭。可是,这又怎么样?」 「这样的话,我觉得有办法调查书被带去哪里。」 不仅瓦登,缪里也对我十分怀疑。 因为世上城镇多如繁星,调查量的问题仍未解决。 即使动员克里凡多王子的同伴,也得查到天荒地老。 可是,假如天文学家一行人不是认真想走私书籍,我们就能克服这个问题了。 「书基本上都很昂贵,不管哪个港口或城镇,都等着抽它一笔税。离开乌邦时,都需要杜兰选帝侯发行特权证了。所以说──」 「啊!对喔!」 缪里叫出声,随后挑起一眉。 「大哥哥……你该不会……」 我对那张非常不情愿的脸大大点头。 港都的物流和人流都极为庞大,一旦混入其中,就很难找出特定货物或人物。有时候,这些东西还会经过用心隐藏。 可是藏得了头,却藏不了尾。不,应该说想藏头也会被人咬屁股才对。 货物出城时不太会查,但进城时就会详查了。因为「有群人专门揪出隐匿的货物」。 尤其是书籍这种高价品。 「就是关税啊,要找征税员。」 我说的词让瓦登和伊蕾妮雅都张大了嘴。 「书价格高昂,如果有付关税,在那个城镇应该会有记录,或征税员自己会记得。」 征税员个个都是眼光锐利,不仅是因为职业伦理,更主要是征税关系到他们自己的生活。 而且天文学家很可能会携带大量书籍前往新天地。 比起暗中携入昂贵书籍,想掩人耳目的人更担心万一暴露时又是派兵又是抓人的吧。 也就是说,他们应该会乖乖缴税。 「可是……那些可恶的征税员会随随便便就把功劳说出去吗?他们都知道大家都看他们不顺眼,比哪个工匠公会都还封闭呢。」 听了害怕查缉走私的瓦登这么说,伊蕾妮雅微笑道: 「关于这部分,你们有个朋友曾经是很厉害的征税员吧?」 老是跟那个征税员吵架的缪里避讳地缩了缩脖子。 「这种人……啊!」 瓦登似乎想起了糟糕的回忆。 他们的船之所以有幽灵船之称,就是因为他们会恢复鼠身躲避查缉。 然而有天好运用尽,船因暴风雨而搁浅在沙洲上,被人发现密室而引来了官兵。 发现密室的,即是早前在劳兹本统管征税员的人物。 「我曾听夏珑小姐说,交换情报也是征税员的重点工作项目。他们会分享可疑船只的消息,查证他们在哪里装了什么货,找出问题再一口咬上去。是吧?」 「嘿!」 瓦登身为走私船船长,应该跟征税员交手过不少次。 「想不到也会有依靠那种执着的一天。」 总算有条细丝连到了下落不明的天文学家。 那天,有只海鸟往海的另一边起飞了。 绑在海鸟脚上的信除了请求协助,也请对方代我们重重犒赏鸟儿们。 并夹上一撮狼尾毛,不知是用来威吓谁。 ──────────────────────── 第三幕 在等待夏珑回信这段时间,我们当然不是在阿贝克悠闲休息。 毕竟借由书籍的关税记录填补天文学家行踪的事,不过是合理假设而已。 一来得真的有记录,二来要查的城镇相当地多,问题仍高高耸立在我们面前。 即使限制在具备高塔等观星条件的城镇,还是有好几个。 若不进一步缩小范围,即使有夏珑的协助,也是非常费时的事。 所以非得再大砍一刀不可。 「你们先留在这里喔。」 缪里对脚边摇着尾巴的几只野狗说。 它们看看海,看看缪里,挂着舌头呵呵吐气。 缪里一放下肉干,它们就乐得大口猛吃。 「占卜师肯定是走海路出城的。」 派信给夏珑后,缪里先来到城里的大商行。 不是变狼闯进去抢秘密帐簿,是去找窝在后门的野狗,让它们闻来自乌邦观星塔的布块。 会对商行货物动歪脑筋的宵小之徒范围广大,从老鼠、小鸟到贼人都有。野狗只要对那些不速之客吼两声,就能换到一点残羹吃。 因此缪里猜测,只要天文学家在这座城的商行住过一宿,野狗就会记住她的气味。 大部分野狗对这块布不感兴趣,只有某个商行后门的几只有反应,哒哒地替我们带路。 它们有时会往不同方向走,但最后仍在同一个地方再会了。 阿贝克的码头,今天人也是多得令人眼花撩乱。 「上了哪条船就不知道啦。」 「我没有娘那么懂狗狗的话嘛。而且就算懂,狗狗也分不出哪条船是哪条。」 的确是这样。 「可是至少知道她住过哪个商行了,老鼠它们可以趁今天晚上把书库翻一遍吧。搞不好一下子就找到行踪喽。」 若真能这样,事情就简单了,但留有文件证据的可能实在太低。 而且这还有另一个问题。 和缪里一起跟随野够,为非人之人能力之方便咋舌之余,也有些必须反思之处。 现在,缪里借其能力查出了天文学家曾受过哪家商行的庇护,而就算瓦登他们真的在今晚潜入后查出了重大线索,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向鲁·罗瓦解释。 同样的问题过去也曾有过,现在是真的该认真想想了。 这并不是信不过迦南或鲁·罗瓦。 接下来,黎明枢机面对群众的机会将愈来愈多,不难想见未来会更容易遭遇难关。到时候,肯定会有明明借用缪里他们的力量就能轻松解决,却不能那么做的状况发生。 就算可以向迦南、鲁·罗瓦甚至海兰表明缪里的身分,但若有下一个、下下一个,迟早会出纰漏。 可是非人之人的力量是真的非常方便,已经没有完全不用的道理。 所以我看着缪里摸野狗的头,重重叹息。 这跟劝缪里别佩剑上街,骨子里是同一件事。 不只是女孩子家不应该那么做,更是因为人带了武器就会想用。 非人之人的能力也是如此。当我们在未来旅程中,站在关键路口时,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去使用非人之人的力量,以保护他们的秘密。 换作是和野狗纯真玩耍的缪里,也能忍住不用吗?她能够继续隐瞒非人之人的存在吗? 当然,对于迦南、鲁·罗瓦、海兰这些全力支持黎明枢机的人,我却有秘密瞒着他们,让我心有歉疚。 即使我已经有成为黎明枢机迈向世界的决心,路上还是会有很多踩不得的尾巴。 考虑到未来,或许真要找个适当的时机,彻底告别那样的力量也不一定。 因为现在光是如何对鲁·罗瓦解释,就让我这么头痛了。 如此咿咿呜呜时,缪里玩够了站起来,拍拍手说: 「大哥哥,既然都来了,我们先到处逛逛怎么样?」 围绕缪里的野狗,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 像在说想对我们的公主做什么一样,让人很难受。 可是缪里一点也不介意,像情侣那样贴过来挽我的手,狗狗们立刻醋劲大发。但我发现缪里其实是在偷偷用我的袖子擦它们的口水,只有叹气的分。 「肚子饿了吗?」 「才不是咧!有事情想查啦!」 我甩开缪里的手,思考她想查什么。 「那好吧,伊弗小姐也要我们查查铁制品的行情嘛。」 乌邦出口的产品或多或少都会从这阿贝克送往世界各地,把这里的价格报给她,多少能回馈一点照顾之恩吧。 而且路上说不定会想到该怎么对鲁·罗瓦解释。 「可是不能边走边吃喔。」 我保险起见先说一声,缪里回过头来,「咿──」地咧嘴作鬼脸。 缪里踩着幼犬般轻盈的脚步,到处窥探摊贩与工坊,见到感兴趣的就问问老板或工匠。 有的是刀剑或剪刀等铁制品,有的是大到缪里可以在上面蜷着睡的乳酪轮型模。基本上,乌邦的山地产品占大部分。 虽然说不能边走边吃,我还是拗不过她,买了一小块乳酪,和一条能收点小东西的鹿皮腰带。怀疑她是不是将选帝侯给的盘缠当成零用钱而苦恼时,我们见到了横亘城中的水道。 也许是议会特别能干,笔直穿过城镇的水道两旁有美观的护岸,实在壮观。 水道平时也供大众使用,载鸡载鱼的船只往来其中。栈桥边正往船上装载的,似乎是将在今晚滋润人们喉咙的葡萄酒。 缪里沿着水道走,见到等着卸货的船夫就与他聊两句。 这些人跟工匠一样,工作时受人打扰大多会骂回去,但不知为何缪里都没受到那种待遇。 大概是懂得出其不意吧。 一眨眼就从对方身前冒出来,还用充满好奇心的红色大眼睛直盯着人家。一脸严肃的工匠和船夫都不禁一愣,年轻的见习生还会有点脸红,而这时缪里已经把问题丢了过去。 他们也一个样子,还来不及多想就回答了问题,最后就是渐渐聊开。那模样简直就像狼轻松征服了狐群一样。 贤狼与稀世旅行商人的女儿有这种能力,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大哥哥。」 这少女又不知不觉来到我旁边,扯着我袖子说: 「我肚子饿了。」 小块乳酪早就吃光了的样子。 同时她手还指着水路交会处广场边,一间白天就开门的大酒馆。 是比边走边吃好,这时间说要吃午饭也说得过去。 勉为其难点了头之后,缪里马上就在门前找了个露天桌位。 并迅速点完餐,问明天天气似的问了个怪问题。 「话说大哥哥,要是拿到预言的日期以后,你真的要告诉那个佣兵王吗?」 一时间,我还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呃……你说什么?」 我们来到阿贝克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天文学家,而天文学家可能掌握了蚀的预言日期。杜兰选帝侯想借这个预言找回逐渐下跌的威信。 我们也打算借由协助他演出这场复活戏来卖个人情,且能阻止教会取得预言重整权威,一石二鸟。 可是,拿着刚买的鹿皮腰带看来看去的缪里,直接略过了那些前提。 而且那口吻像是打算背叛杜兰选帝侯。 我下意识地张嘴,想训斥缪里的自私,但想起这段旅程中发生过很多类似的事而打住。 缪里是个经常查看四周的狼,总会盯着树丛另一边我看不见的东西。 「……能解释解释吗?」 我尽可能镇静反问,缪里稍微眯起眼。 脸上像是想说怎么没生气,透露出真的在试探我的野丫头表情。 「你是真正在对抗教会的人,自己来作这个预言不好吗?与其帮不可靠的国王重振雄风,一开始就用这个预言让大家都崇拜黎明枢机比较快吧?」 缪里说得行云流水,乍听之下有点道理。 「拜托喔,我怎么可能会去抢人家的东西。再说选帝侯拿迦南作人质,就是为了要预防这种事好吗。」 我还刻意加重了语气,缪里却只是耸耸她细瘦的肩。 「伊弗姊姊要是知道那座城的事,都忍不住要舔嘴唇了啦。」 听起来没什么关联,使我不禁皱眉。 缪里面朝水道,侧眼对着我。 「我问了很多人,每个人都说,进到这里的货卖到山上的乌邦,价格直接涨三倍。」 面包和汤送上了桌,缪里停了一口气的时间小声说: 「根本暴利。」 在那样的急流中用河运上山是非常辛苦的事,大部分货物到头来还是得靠骡马或人力运送。但即使费力费时,价翻三倍还是太夸张了。毕竟阿贝克到乌邦的路途,并没有从艾修塔特上山那么糟。 「相反地,从山上下来的东西,价格都被压得很惨。而且几乎都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易,一大堆铁只能换到一袋小麦,根本不需要重新计算比例是多少的感觉。」 伊弗会忍不住舔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但这跟把背叛正当化又有何干? 我以视线如此质问缪里,她咬下一块面包继续说: 「山上的人,都被海边的人瞧不起啦。」 没能骂她说话这么难听,是因为我也懂她想说什么了。 「前一代和前前代的佣兵王都是很强悍的人,而现在山上的人都想要那样的领主,也是有原因的。」 在纽希拉当孩子王,老是跟村里的小鬼打架的少女,正用她的红眼睛凝视着几乎没打过架的哥哥。 「历代君王都是对得起佣兵王称号的人,或许不只是传统,也是因为人民需要吧。有必要威胁海边的人说,要是你们太贪心,小心我们下山砍死你们之类的。」 城与城的关系,与邻居纠纷差得多。 有如森林野兽的地盘之争,最后都是比谁拳头大。 「所以我这样想。」 懂得森林法则的小狼女说道: 「大哥哥找到占卜师,拿到预言的日期以后,如果老实把日期告诉佣兵王,他是不是真的会成为一个可靠的伙伴。」 缪里像是要温暖被冰冷现实吹冷的嘴,将面包沾几口汤才咬下去。 愉快地收服野狗,带着旺盛好奇心到处逛的缪里与各式各样的人问话,原来是这样想的。 在认真动脑的,并不是只有为非人之人的力量伤脑筋的我。 「还有啊,大哥哥可能不知道,送上山的小麦品质大半都很差。一开始还以为是这附近种不出好的小麦,结果仔细看过港边的货物以后,发现看起来好吃的小麦多得跟山一样。从一开始,人家就是故意把差劲的东西送到乌邦去。」 看来在掌控阿贝克商业的鲁维克同盟眼里,乌邦等山区居民都是多汁的葡萄。 在过去,这样的劣势都被无愧于佣兵王之名的领主权威挡了回去。 但现在的选帝侯因腿脚不便,在战场上拿不出作为,气质又更偏向智将,被河边的不肖贵族予取予求。 乌邦的人不敬重选帝侯,其实是现实问题使然。 被逼到悬崖边的选帝侯,只好将进退堵在占星上,把命运托付给自称黎明枢机的年轻人。 「这件事最糟糕的结果,就是你把预言的日期交给佣兵王阿伯,结果阿伯还被赶下宝座。你有想过这种事吗?」 「……」 爱作梦的少女,不过是缪里的其中一面。 在这种时候,她尤其能展现不负狼名的敏锐。 「真的只靠一个奇迹,就能让阿伯逆转那么糟的状况吗?」 缪里这么说,稍微抬眼看我。 承自母亲的红眼睛,透露出贤狼的影子。 「可是啊,如果是你来预言,事情肯定会很不一样。那全部都会变成你的力量、你的自由。不是吗?」 想想艾修塔特有人冒充黎明枢机就好。 冒牌货只会空谈理想,人们就为之狂热,在满地泥泞的荒地硬是造出一个城镇。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我实际预言天体从天上消失的时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呢。 在对抗教会的战斗中,抓住民心就等于是抓住了武器。 「如果你在山丘上挥舞长杖,当着大批群众的面宣告天空即将变异,那个样子一定会被写成一大堆奇迹故事。」 缪里嘴角一扬,露出嘴唇底下尖尖的犬齿。语气像是开玩笑,但眼神是认真的。 因为连我自己,都能想像人们会疯狂成什么样。 我在艾修塔特接受了黎明枢机这个角色,誓言战胜教会。为了不让这个具有巨大力量的名字遭到恶用,我知道自己必须将它抓紧。 这么说来,缪里说的或许是最佳解。 利用蚀的预言,将黎明枢机的权威推得更高。 这样也能让我们往这段旅程的目的地前进一大步。 「可、是……」 我想起杜兰选帝侯在中庭对我坦诚秘密时的神情。 即使位在建筑物那么密集,周围有许多人居住的城中心,屋里却是空空荡荡,像独居一样。 会雇用天文学家,肯定是走投无路,只好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之策。 而眼看奇迹就要开花结果,还被人一把抢去。 再把它占为己有,不是黎明枢机该做的事。 更何况,这让我很心痛。 缪里居然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种话。 所谓成长、长大成人,不应该是变得眼神冰冷,没血没泪才对。 论道理,缪里说的或许没错。 但我还是很难接受,也为缪里如此成长感到伤悲。 手里的面包,已经不知不觉被我捏烂了。 当我扬起视线,想对缪里阐述我的信念时── 「然后啊,等你变成帅到连迦南小弟看到你都会脸红的预言者以后,应该就能真正帮到那个佣兵王了。」 我差点倒在桌子上。 「……嗯?咦?」 「佣兵王受到你这么伟大的人的认可以后,大家也会对他伏首称臣吧。」 缪里手边多了盘不知何时点的油渍鲱鱼。 这时节的鲱鱼肥美可口,还洒了切碎的香草等调味料。 也许是在海兰的宅子跟花钱不眨眼的伊弗身边待久了,缪里变得很懂得享受。 她捏着鱼尾巴仰起头,张大嘴巴整条吞下去。 只能呆看这一幕的我,跟森林里遇到狼而进退不得的羊差不多。 「唉,大哥哥,你有在听吗?」 表情不是生气,还笑得很开心。 看就知道了。 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为她那样说话而难过。 杜兰选帝侯将最后的希望赌在预言日期上,她却只因合理而毫不在意地建议我把它抢走,好看看傻哥哥会有什么反应。 单纯的哥哥当然会在厌恶与合理之间苦恼,最后为了迈向目的地而沉重地踏出这一步。 因为羊总是看着自己的脚边走。 可是狼会避开路径,有时在树枝上瞭望,埋伏猎物。 「我这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提大哥哥讨厌的意见呢?」 缪里笑呵呵地说,又吞掉一只鲱鱼。 感觉自己成了那条鱼,使我拉长了脸。 她很清楚胆小的哥哥绝对不会想高举手杖扮演预言者,更不会抢夺杜兰选帝侯的成果。 但缪里却将完全一样的事,包装成了另一道菜。 只要能作出蚀的预言,乞丐也会一夜成圣。 所以她认为假如黎明枢机预言成功,肯定能帮助那个不遇的选帝侯。 「啊,黎明枢机在山丘上挥杖的时候,旁边当然要有太阳圣女喔!那个场面一定超级无敌帅,城里每个路口都有人在演!」 一头狼摇着尾巴,跟着羊走过险恶的森林。 羊因路况糟糕走得辛苦又蹒跚,狼却满不在乎地闹着它玩。 我想到这样的画面,叹了口气。 缪里成功耍了哥哥,满意极了。 我捡起一块自己捏碎的面包,无力地送进嘴里。 黎明枢机执行蚀的预言,借其无与伦比的权威拯救选帝侯。 我从没想过还能这么做,或许是真的有检讨的必要。 可是一旦写在纸上,感觉就傲慢得不得了,选帝侯在心情上也实在难以接受吧。 光是想像对选帝侯说让我来会比较容易,就觉得脸皮厚到不行。 我在桌前抱头苦思时,指出这条旁道的狼自己却拿着跟鲁罗瓦借来,关于星座的圣人传说,悠悠哉哉地趴在床上阅读。 小时候和缪里的父母一起旅行时,我也常见到旅行商人当桌抱头,贤狼悠哉躺床的画面。 我现在就是含着缪里父亲当年的苦恼,将几条预言的处理方式整理在信上,请海兰定夺。 时间如此一天天过去,终于等到瓦登他们从疑似天文学家待过的商行捎来回音。 结果并不乐观。 他们彻底搜了两夜,却找不到任何关于她去向的文件。整个计画大概只有商行一小部分人士知道。 即使选帝侯权威低落,这好歹是从其手中抢走他培养的天文学家,这般慎重也不足为奇。 这么一来,想追循天文学家的脚步就只能前往那一大串的城镇,调查关税记录了。 我们现在没有线索可以缩小范围,只有她八成搭船离开了的事实。 不过缪里倒是很悠哉,说什么:「候鸟不是很大一群吗?听说这里的多到可以把天空盖满,请那些鸟帮忙找不就好了吗!」 这真的可能吗?且使用这种方法,不就更难掩饰非人之人的存在?就在我为此伤透脑筋的第三天夜里。 瓦登以鼠姿来到我们旅舍房间。 『不好意思,在商行什么也没找到。回信来了。』 「这么快?」 说是一只鸟带着来自劳兹本的信,停在瓦登他们的船上。除了快得惊人,今天从早上就下小雨到现在,跨海飞行很不轻松吧。 这表示这封信就是这么重要,缪里迅速穿上附兜帽的袍子,可是── 「喂,自己走啦!」 『带一、两只又没差。』 瓦登等几只老鼠趁缪里穿袍时,顺着肩膀钻进兜帽里。 『好了,快点走。我帮你带路。』 缪里叹口气,粗鲁戴上装了好几只老鼠的兜帽。兜帽动来动去,像是底下有狼耳一样。 「不要乱抓我头发喔。」 她手伸进兜帽,小噘着嘴调整老鼠们的位置。 他们交情不错,缪里凶不起来。我将「这下你懂被人闹着玩得心情了吗」忍下来,到了走廊上,见到伊蕾妮雅肩上也带着老鼠,已经准备好等着我们了。 「缪里小姐很懂得及时行乐呢,真是太好了。」 按着肩膀,不让小老鼠滚下来的缪里长长地叹气。 港都到了夜里通常会更热闹,可是下雨就闹不起来了。 今晚没风,感觉格外安静。我们在容易湿滑的石板地上小心地小步跑到港边,有几艘船透出灯光。大概是遇到雨夜,宴会就搬到船里开吧。 我紧张地渡过木板,登上其中一艘。 从外头看,每艘船都长得差不多,但到了甲板上,就令人想起调查沙洲搁浅船时的种种。 而见到伊蕾妮雅,也想起当时是她用绳索将船拖出沙洲。 「嗯?」 伊蕾妮雅注意到我的视线而投来微笑,我赶紧掩饰过去。 这当中,瓦登几个跳出缪里的兜帽,转眼就没了踪影。 大概是有老鼠专用的出入口。 缪里将来不及跳的小老鼠放在掌心里坏心眼地把玩,不久,通往船舱的门开了。 「进来吧。」 在恢复人形的瓦登招呼下,我们鱼贯下楼梯,倚赖朦胧的烛光前进,然而缪里的表情却愈来愈难看。 「怎么啦。」 我拨着衣服上的雨珠问,只见缪里冷冷地别开脸。 「很热情嘛你。」 曾在劳兹本领导征税员的鸟之化身,从烛光照不到的暗处冒了出来。 「臭鸡!」 「笨狗不要叫。」 双方立刻剑拔弩张,而伊蕾妮雅却嗤嗤地笑,像日常问候一样。 缪里将手里的小老鼠摆到脸旁边,胡乱吓唬它们说:「多注意她一点,不然会被这只坏鸟给吃掉。」 「没想到是夏珑小姐您自己来了,而且还这么晚。」 仔细一看,她头发略湿,原先坐的木箱边还摆着热呼呼的汤和面包。 「我离开修道院的时候是说要去劳兹本一趟,时间宝贵,直接就彻夜飞来了。」 夏珑是鸟的化身,从征税员退休后,便在劳兹本继续经营孤儿院。现在是跟年轻圣职人员克拉克一起,在海兰的援助下建设附孤儿院的修道院。 与此同时,她也借其对鸟儿的影响力,为我们在大陆这边的活动提供强力支援。 这样的她需要对克拉克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有诸多不便得兼顾。 所以我也不太敢动不动就请她帮忙……这么想时,夏珑从背后暗处拿了个东西塞给我。 我连忙接下,原来是一小叠纸。 「还是前面一小部分,克拉克说想尽快给你看,我就带来了。」 纸叠角落有点湿。 「圣经?」 「印刷这东西真是不得了啊。」 烛光照亮的,是文字整齐罗列的圣经一节。 缪里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现在,这东西堆得整个房间都是。」 在过去,想多制造几本书就只能请抄写员或誊写匠忍受痛苦握着笔一字字写下去。 但某个工匠集团,却利用捺蜡印的方式,创造出将文字阵列按在纸上的方法。这项技术能一次复写大量文字,成功使得原本要耗费几个月的抄书工程,变成短短几天内就能完成好几本。 这应该是个对人人都有利的便捷技术,但教会却害怕异端借其散播错误思想,打算封禁它。 就在不久前,我们收容了一名逃过其迫害的工匠,还为他建立印刷坊。 而这座印刷坊,已经开始印刷圣经的俗文译本了。 「工坊本身还没完工,要做出书商都搬不完的圣经还得再花一点时间,不过已经能看到以后会是什么样了吧。」 夏珑平常偏臭的表情中,在注视纸叠时透露出些许骄傲。 印刷圣经,需要雕刻字模的雕刻匠、从模具铸造字印的铸造匠、造纸匠、能大量生产墨水的工匠,与张罗一切材料的商人。 要在建造工坊的同时管理这群人,实在很不容易。 夏珑这模样让缪里有些不甘心,问道: 「冒险故事也会变多吗?」 「道理上是可以,不过这项技术是用来大量制造同样的东西。只为了笨狗去多做一本,未免太麻烦了,用抄的还比较快。」 缪里噘嘴,不是因为夏珑叫她笨狗吧。 可是这个野丫头身上不只有贤狼的血,还有稀世旅行商人的血。 「可是多做几本大家想要的书,就能交换很多种故事书耶。」 缪里有所盘算似的看看舱顶后,视线慢慢转向我。 「唉,大哥哥。」 最后以并非征求同意,而是有所央求时的猫咪撒娇声──不,狼撒娇声才对。 是要我请工匠印制热门冒险故事吧。 「圣经大概再多久就能完成?」 我无视缪里对夏珑问。 「圣经页数很多,再快也要秋天以后吧。」 「秋天啊。」 虽然没有白日梦那么快,一旦所有页面印制完成,圣经将会以洪水之势激增。 赶得上助我们对抗教会吧。 「还有就是,除了印刷以外,海兰她还拜托国内的教堂和修道院,抄写圣经的俗文译本,来询问的信件也多得吓死人。等到每个人都看得懂圣经以后,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更好一点吧。」 夏珑不仅是非人之人,也深受教会与世间的扭曲结构所害。 话说得很轻佻,却有着独特的重量。 我继续忽视抓着袖子赖求冒险故事的缪里,深深点头。 「那我们也得好好努力才行。」 我们必须在大陆方面也找到伙伴,以圣经的俗文译本为武器,加强对抗教会的优势。想一扫这世上累积长达千年余的不公不义,恐怕只有现在了。 「克拉克那家伙很关心你喔。听到有人冒充你的时候,难得气得脸都红了呢。」 「他那么气啊?」 迦南其实比较偏缪里,克拉克就完全是朴质文静的圣职人员了。 我实在很难想像克拉克那么生气的样子,不过能为我们气成那样,倒是很令人高兴。 「因为这个缘故,我呢,就赶过来了。」 夏珑手扠着腰,很累了的样子,而实际上是真的累了吧。 她日夜兼程从劳兹本飞了过来,圣经的试印本上还留有爪痕呢。 但我郑重道谢后,她却重重叹了气。 「不过,我会这么赶着过来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咦?」 「你们问的那个是怎样?你们知道那有多夸张吗?」 看来她赶过来是为了当面抱怨那个胡来的想法。 「臭鸡去跟那些鸟拜托一下,不就马上办好了吗?」 听了想要我去拜托印刷坊印刷英雄故事,好交换各地故事的缪里这样说,夏珑回答的是: 「拜托喔。」 夏珑扶额低下了头。是缪里的要求马虎到不晓得从何骂起了吧。 我也按着缪里的脑袋把她推开,对夏珑说明我们的状况。 「我们也很想尽可能缩小范围,但现在查到的也只有她走海路而已。」 「哈!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港口吗?真的是傻得可以耶。」 从阿贝克离开的船,将在某个港口停靠,且为其携带的书籍交付税金。调查征税记录,就能知道天文学家在哪里下船。 活像圣经上清白的应有生活一样。 写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想找出这个港就难到极点了,而且不只这样。征税员由议会统管的地方,才有记录可以调。如果是征税承包人凭自身裁量征收关税的地方,即使是在同一座港口工作的征税员,也不会了解别人征了什么税,顶多是酒席上拿来吹嘘的而已。要是发现大量书籍的时候,可以征到一笔不小的钱,是有可能成为好朋友之间的话题啦……」 也就是说,即使按理论派人到为天文学家所持书籍课了税的城市去,也不一定能收到应有的回音。 「话说,要找天文学家是吧?我问过克拉克,他说她说不定喜欢高的地方。直接从显眼的高塔查起,不是比较实际吗?」 「这、这部分的话……」 我正想开口说话,却被锐利的眼神制止了。 「那是在挖苦你啦。找我那些同伴这样查,迟早会遇到问题。问笨狗就知道为什么了。」 夏珑抬抬下巴,我便往身旁的缪里看。 缪里回看着我,不甘地忸怩了会儿才耸个肩说: 「拜托大哥哥跑腿,跟拜托伊蕾妮雅姊姊跑腿,内容会不一样吧?」 「嗯呵。」 夏珑为缪里的比喻噗嗤一笑。 被拿来举例的伊蕾妮雅也笑了,但从我嘴里出来的却是叹息。 「我大概知道了。」 我对缪里微笑,垂下肩膀。 伊蕾妮雅代我对夏珑说: 「是说那些鸟同伴也很难判断塔里的是不是天文学家吧?」 「就是那样,能拜托的顶多只有送信而已。」 缪里也不会请城里野狗做复杂的事。 「而且送信也不是随便都能送。候鸟在这季节正在半途上,留下来的在大多数同伴飞走以后,要维持地盘就很难了。」 还有这种问题。 如同人有人的生活,鸟也有鸟的生活。 况且,夏珑也曾警告我们别拜托鸟做太多事。 「不过呢,我是觉得这想法起点还不错啦。」 夏珑姑且安慰我们一句。 「我看干脆叫城里的狗去跟商人逼供怎么样?」 到头来还是往这方面说了。 「我也很想把商人衔起来扔海里啊。」 凭缪里的性格,当然不排斥动那种粗,还会先往那里想呢。 不说出来,是明白死正经的哥哥不会同意。 可是这一次不想那么做,主要是因为鲁·罗瓦说的那个问题,不只是想尽量隐瞒非人之人的存在而已。 「这次麻烦的是,当我们去查访天文学家行踪,她就会知道有人追来了。」 所以靠缪里去质问鲁维克同盟的商行,真的是到了最后的最后,一刻也不能多等时才会用的终极手段。 当夏珑盘手叹息,走廊另一边传来人声。 「把商行的人带到我们船上问话,然后把船找个小岛放个一阵子怎么样?只要不伤人,黎明枢机也不至于不准吧?」 人声渐近,瓦登以人形回来了。 手上拿了个木器,身后还有几个同伴搬来酒食与锅具。 现实的缪里立刻放出尾巴猛摇,冲向罪孽深重的夜消。 「那样会比较快解决,也不会有什么后顾之忧吧。我们这边有老鼠可以开门锁,还有狼可以咬人呢。」 夏珑这么说之后继续吃自己的东西,缪里接过面包掰成小块,分给肩膀上迫不及待的小老鼠们吃。 对于拥有超能力的人而言,人世的问题都能像这样强行推送。 为此感到可靠的同时,该如何向鲁·罗瓦与迦南说明的问题又挡在眼前。 至于其他人,缪里难得赞同夏珑的意见,瓦登谈起计画概略,伊蕾妮雅协助调整细节。这个看似野蛮的计画,想必能无惊无险,像买晚餐一样迅速完成吧。 在船舱烛火下讨论的,都不是人类。 所以我这个在场唯一的人类,有说话的义务。 「可是……」 这近乎呢喃的言语,使走兽们的眼耳转向我。 「即使各位能用奇迹般的力量解决问题,也不是能跟每个人说啊。」 缪里嚼了嚼面包咽下去,说: 「你是说鲁·罗瓦叔叔跟迦南小弟?」 「对。」 她看看伊蕾妮雅、瓦登和夏珑,耸耸肩说: 「我是觉得告诉他们也没关系啦。」 「我当然也认为他们两个值得信赖,海兰殿下也是如此。不过──」 在场唯一的人类稍作思考。 我想直接问问他们,与缪里一起逛街时想到的事。 「先假设我们认识的人都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好了。这样想借用各位力量的时候,当然会变得比较容易。」 至今的旅程,也经常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解决问题。 假如这部分不再受限,可以再减少几种困难。 「嗯,应该会变得很方便。是吧!」 露出狼耳狼尾的缪里征求他人同意,得到伊蕾妮雅的微笑,而夏珑只是耸个肩,瓦登则是视酬劳而定的脸。 「可是那又怎么样?不是很好吗?」 「在解决问题这方面是很好。不过,当力量变得容易获得以后,肯定会对我们的行动造成不晓得的变化。」 「我们的行动……?」 缪里稍歪起头,在场最融入人世的夏珑搔着头说: 「可以这样说没错。一旦发生问题,用我们的力量去解决就可以了。」 听了夏珑这么说,缪里仍是不太明白的脸。反正方便,没有不用的道理,而我们一路走来确实也都是那么做。像现在,托鸟儿送信都变成常态了。 我清咳一声,继承狼血的女孩往我看来。 「夏珑小姐当过征税员,说不定有过类似经验。」 抱胸听我说话的夏珑哼一声,像是想起不好的往事。 我是头蠢羊,没有缪里锐利的狼眼。 但眼尖的缪里也不至于能看清世上的一切。 「我们应该好好想想,是不是因为方便就该毫不犹豫去使用那种奇迹般的力量。我们是真的能达成奇迹般的结果,就像实现蚀的预言那样。」 我往缪里看,是因为她提议说预言日期别给不可靠的佣兵王,让黎明枢机来做会更有效果。 「而大多数人会因此赞叹我们奇迹般的问题解决能力,将我们视为混沌之中的救世主。肯定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聆听我们说的每一句话。说不定,这也将成为帮助伊蕾妮雅小姐寻找新大陆的巨大力量。可是──」 我在此稍停,无力地接着说: 「圣人传记里,也有很多引发奇迹救助人民的圣人。但那些故事都很短,大部分都在获得众人崇敬之后就结束了。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缪里不解地耸个肩。 狼耳瘫得像是挨骂了一样。 「因为再过不久,他们就会变得无法满足人们的期待。」 人们见到有人引发奇迹,自然会希望他引发下一次奇迹。 可是人毕竟是人,不是全能的神。 哪天解决不了问题时,盼望奇迹的人们会怎么想? 会当他是枯竭了的井,还是认为他小气呢。 而世人一向残酷。 「想想我们在希望之城欧柏克见到的那种人们的狂热吧。那些狂热会变成失望,再变成敌意反扑回来。」 缪里被这句话紧紧梗住了喉咙。 即使是喜爱热闹庆典的她,也受不了那样的狂热,绷住了身体。 「人们对黎明枢机的期望很高,而且我们必须维持那样的期望,不然无法战胜教会。可是,这当然需要付出代价。」 「期望太高的话,会变得难以维持是吧。」 伊蕾妮雅这么说之后叹了口气。 「我这么多年来都是单独行动,所以只是觉得不要被人发现就好了,但是寇尔先生你跟我们不一样吧。」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类。 借用非人之人的奇迹,总有一天需要偿还。 我和能够拖动搁浅船的羊、能请无数鸟儿协助的鹫鸟、再怎么坚固的城堡都能潜入的老鼠不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他们熟悉的脸庞背后有另一个世界,森林里有不可名状的东西在蠢动。 当然,我不认为双方无法互相理解。 事实上,缪里的父亲就是相信这点,才牵起狼之化身的手。 但不能忘记的是,两者的本质并不相同。 由于外观类似,更显得── 「大哥哥才不是不一样!」 缪里丢下汤盘和面包跳过来,差点把我扑倒。挺住腰杆接稳她之后,她要勒死猎物似的勾住我的脖子。 「才不是不一样!」 人,与非人之人。 原本是比异教徒与正教徒更难接纳彼此。 对这界线比谁都更敏感的少女,跳过了这条线。 见缪里将脸埋在我胸口啜泣起来,我有点下意识地拍拍她的背时,先开口的居然是瓦登。 「好吧,既然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老鼠首领说得一派轻松,从老鼠部下手中接过他们耍杂技似的传来的汤盘,不知为何交给了我。 左手抱着缪里的我愣愣地用右手接下,瓦登风一般地继续说: 「我们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老鼠,知道被人注意的危险。只是在羊小姐上船以后呢,胆子变得大了一点。」 瓦登自嘲地耸个肩,伊蕾妮雅也垂下眉毛和肩膀。 「我也是那样。这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老板……不,伊弗小姐骂我的事。有个商人偷了伊弗小姐的货,被我抢了回来,可是把他们整栋楼都翻过来了。」 这自白让夏珑都听傻了。 羊很容易过度投入在一件事上,伊蕾妮雅对伊弗的仰慕,就有点那种感觉。 可以想像伊弗见到被连根拔起的商行,以及取回货物而笑咪咪的伊蕾妮雅,是作何表情。 我们家的狼也说不定会干出那种好事,无法当笑话来听。 这时,一旁传来夏珑对缪里叹的气。 「在港都呢,常会有人在遇到同乡之后,喝酒喝疯了。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和这么多『类似的人』聚在一起。」 语气有些不耐,是因为有自诫的意思在吧。 夏珑的生活深入了人世的结构,说不定曾有过利用身上禽鸟之血的力量解决问题,反而受到惨痛教训的经验。 「可能是有点被你们的气氛感染到吧。」 她不敢领教的视线彼端,是紧抓着我的缪里,与似乎将她护在怀里的我。 「看你们走得那么危险,忍不住就想帮帮忙。」 我是连呜咽都发不出来,缪里倒是在我怀里呜咽的很厉害。 「不过你说得没错,确实是该再节制一点。像现在,就已经把我的同伴操过头了。」 我也有此自觉,不得不点头。 「那个,既然都知道不能太招摇,那实际上要怎么做?」 瓦登咔咔扭着脖子说: 「就算小心去做,不让人觉得是奇迹,不用我们的力量也找不到天文学家的行踪吧?」 理想与现实之间,总有填不满的鸿沟。 「拿那个蚀的预言来说好了,可能是半年以后,也可能就在明天。没时间慢慢找了吧。」 这也是问题。每过一天,就离有人向天举杖的日子更近一点。 「如果有进一步缩小范围的方法就好了。」 尤其是天文学家并不是被人强行掳走,待遇好到能在路上给她买书。 这样就很可能持续观星,而这两项将会是较大的线索。 但实际问题是,我们没能善用这些线索。 这时夏珑开口: 「听说你们的计画之后,我就知道得先缩小范围才查得起来。所以为了多争取一点思考时间,就真的飞过来了。当然──」 夏珑这样起头,又忽然放弃了似的叹气。 「如果你们说什么都需要一大群鸟来帮忙,我也不会强硬拒绝。我们有力量,你们有目的,而我至少是把希望赌在了你们的成功上。」 夏珑与人世有联系,有好多个需要保护的孤儿。 需要仰赖海兰的资助来维持孤儿院。 一旦对抗教会失败,未来将乌云密布。 所以对夏珑来说,可以毫不犹豫地协助我完成目的。 「我的目的是新大陆,不过厉害关系与寇尔先生多有相通。只要不嫌弃我的力量,我随时都可以帮忙。」 我点头回应伊蕾妮雅。 「不过今天时候不早了,不如先解散了吧?」 伊蕾妮雅是看着我怀中的缪里说的。 没人对此提出异议,我们就到这里解散了。 看缪里还在呜咽,几个担心的小老鼠搬出面包来,她难为情地收下。 在纽希拉时,缪里也曾被贤狼骂到无精打采,然而她一吃东西就能让干瘪的身体恢复原状,这可说是她的优点。 一口气喝完冷掉的汤时,夏珑已经在瓦登的带领下进舱房睡觉,伊蕾妮雅也和瓦登的同伴到航海室,研究记有沿海港都的地图了。 原本充满人声的船舱,忽然静了下来。 比起视野开阔的草原,狼更爱视野受限的森林,不过阴暗寂静的船舱似乎是个例外,缪里要求上甲板去。 来时的绵绵小雨已经停了,带有适度湿气的冷风轻抚脸颊。 缪里已经镇定不少,但还是不太想说话。 大概是在意想不到之处撞上人与非人之人的分界,吓坏了吧。 非人之人力量虽强,可是人在借用那种力量的同时,也会逐渐脱离人世。 我曾听过一个羊披上狼皮把熊赶跑的童话,故事结果却是羊真的把自己当成了狼而导致悲剧。若将倚仗非人之人威能习以为常,那个人也迟早会忘记自己只是个人吧。 生在这界线上的缪里,看似自由穿梭于线的两边,实际上她却或许只是装作没有看见那条线而已。 所以才会对突然画出的界线惊慌失措吧。 这只黏人的小狼,毛还没厚到耐得住孤独的寒冷。 「我们回旅舍吧。」 我对缪里这么说,一只狼耳往我转来。 「伊蕾妮雅姊姊她──」 「嗯?」 「伊蕾妮雅姊姊她真的找到新大陆以后,你也会陪在我身边吧?」 我花了点时间才真正了解她的意思。 我想,像缪里这样热爱冒险故事、继承非人之人血统的人,一定会想到新发现的大陆去。假如伊蕾妮雅真能实现为非人之人建国的计画,她就不必再掩藏耳朵尾巴,周围也都是同伴了。 可是在我的想像里,缪里在那个大陆的港口落地以后,依然会是一脸的迷惘,因为,我不在那里。 人,与非人之人。 缪里的不安,是来自再度见到这段距离吧。 「如果是圣职人员,会说神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吧。」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摸摸缪里的头。 总是高高竖起的耳朵,现在软趴趴的。 「但我并不是神。」 缪里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而且我迟早会跟不上你那么乱来的冒险,留在某个安静的礼拜堂祈祷你旅行平安吧。」 她不是要她乖就会听话的人,尽管我是真心希望她能尽快学会稳重,但也不能把她绑在椅子上。与其看她阴郁地待在房间里,看她开心地环游世界,我还比较高兴。 也就是输给了她的赖皮,但缪里的表情却难过得像是被我抛弃了。 「可是──」 我捏脸似的摸她。 「我的门会随时为你而开,这样就够了吧?」 那扇门会开在纽希拉还是其他城市,我也不知道。 但无论在哪,都可以让无法忍受狭窄世界,下山大冒险的小狼感到疲倦时,有个地方可以安歇。对并非总是美丽的世界失望、迷失路途时,也一定能找到那里。 「就算我和你分隔两地,我以后也永远是你的哥哥。」 在任何事物都并非绝对的风暴中,只有这点会稳定散发不变的光芒。 我是真心这样说,可是缪里却吸吸鼻子,表情突然很不高兴。 「……我不要永远当你妹妹。」 还会想耍赖,表示她有精神了。 我轻笑答道: 「你明明连大哥哥以外都叫不出来。」 被我一激,小狼就轻易咬饵,紧抱过来。 我摸摸她的头,又笑几声。 虽然没有她父亲那么强烈,但在纽希拉想到她嫁人时,心情还是有些惆怅。一想像温泉旅馆少了吵闹的女孩,变得静悄悄地,就有点感伤。 但那并非永别,世界又连在一起。 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新家。 「如果你是太阳圣女,那我就不过是仰望其光辉,看着你从东边跑到西边的其中一人吧。」 她的热度和不定,以及离开以后也一定会再度出现的安心,都符合太阳这个称号。 「只是,考虑到你被困在黑暗中的时候,我会守住一盏小小的灯火。」 表示黎明就在这里。 「因为我是黎明枢机嘛。」 我再一次拨拨缪里的头,拍一拍。 「好了,会着凉的。」 我是指该回旅舍了,但歪脑筋动得快的缪里似乎故意曲解这句话,紧紧地抱了过来,整个人都钻进我脇下。彷佛是用肢体表示,怕着凉就该这样。 「喂,别闹了。」 我挺住差点倒下的身子,缪里的尾巴开心地摇起来。 看她打起精神,我也松了口气,但让她一直撒娇下去也不好。想扒开她,却一动也不动。 「缪里,差不多一点。」 「嗯呵呵呵,不要~!」 要是夏珑或瓦登看到,又要挖苦几句了。先前见她那么消沉而担心的老鼠们,也错愕地抬望过来。 为迷途的孩子点灯照亮黑暗这种话,感觉就像圣经里的金句。 还要很长时间,我才能成为缪里另一边的灯塔,不畏风雨地为人们默默指引方向。现在的我,还差点就要被只是玩耍的小狼扑倒呢。 但当我真的要为小狼的不听话动怒时── 「哈哈哈、嗯呼、嗯……嗯?」 能感到自个儿笑着扭来扭去的缪里注意到我的变化而停止动作,随我视线望去。 「……」 这段沉默,究竟是谁的呢。 至少先动作的是缪里。她扭一扭身体,想擦脸似的我往身上靠。 「我来猜猜看你想到什么。」 我手绕到缪里头上,教训学不乖的幼犬般用力搔头。 「在瞎找那一大堆港都之前,有个地方得先调查一下呢。」 对尾毛不太计较,对头发倒是爱护有加的缪里被我乱抓头发,嘴里念个没完。 但不管她怎么推怎么打,我始终凝视着那个地方。 离人口密集区有一小段距离,夜里有人出入也不奇怪的地方。 而且向天矗立,不分昼夜地擎住星空。 「灯塔!」 缪里说出了答案。 我并没有什么有力证据。 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肯定。 怎么扒也扒不开的缪里突然跳开,一阵风似的冲下甲板。 正想上来的伊蕾妮雅赶紧避让,看了看我和消失在甲板下的缪里,也跟了上去。 小老鼠们则是走它们专用的缝隙追上。 我仰望天空,眯起双眼。 现在云气稀薄,只是还没暗到能看见星星。 但也只是看不见,它们仍在那里。 我觉得自己抓住了天文学家看不见的尾巴而握起手,也追上缪里他们。 ──────────────────────── 第四幕 我们也找鲁·罗瓦到船上来,在船舱摊开大大的地图。 瓦登拿出船长样,在地图前说道: 「从天文学家被带出乌邦之后还能买书来看,待遇是一点都不差。所以不是绑架,而是挖角了吧。这么一来,他们很可能会到能够继续观测天象的地方去,例如有贵族居住,喜爱竞相比较尖塔高度的城市,或者大型教堂或修道院。」 做出如此前提后,瓦登将下棋时常用的骑士摆在地图上。 「可是,现在有个更有可能的地方。这里有外地人出入也不引人注意,就算彻夜有灯光闪烁都不会引起异端审讯官的怀疑。」 木雕骑士所兀立的位置,不属于任何领主的领地。 就在地图的海洋上。 「原来如此,离岛灯塔吗。」 「鲁维克同盟势力范围里有几个这样的地方,其中有一个特别方便。」 瓦登他们是现任船员,当我见到灯塔而猜想人可能在那里后,他立刻说出了那座岛的名字。 「这里的西北方,与温菲尔王国之间,有个叫柯布岛的地方。」 「那里很有名吗?」 「只有我们这些跑船的知道啦。」 瓦登耸耸肩。 「在很久以前,温菲尔王国在大陆还有领土的时候,岛上还挺繁荣的。当时都把它当作前往大陆南方的休息站。所以岛小港大,还有热闹的街。但是在王国失去大陆领土后,这里的所有权变得很模糊,再加上离王国和大陆一样近,没有谁比较有利。所以会怎样?」 「哎呀……政权管不到,变成法外之徒的乐园了吧。常有的事。」 缪里不只喜欢驰骋原野的骑兵故事,也喜欢遨游大海的海盗故事,听得很兴奋。 「从前港口是王国在维护,所以有一座坚固的灯塔。等到王国撤退,政权模糊以后,灯塔就没人点火了。烧那个光,也是很烧钱的。现在岛上都是海盗,根本没人想付那个钱。」 「这么一来,天文学家在那里住下来夜夜观星,不时点个灯也不仅没人会怀疑,还像是做公益一样呢。」 「再加上这座岛上没有征税员,带多少昂贵的书进来也不会被人盯上。」 我们都能从书籍买卖记录追查天文学家的踪迹了,对方有此警戒,寻找不留下征税记录的方法,当然不足为奇。 因此,对于提防追兵而不愿留下足迹的人而言,没有比这座岛更好的地方了。 「先把这里调查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啦。」 听了瓦登这么说,鲁·罗瓦摸着下巴低吟起来。 「照这样说来,我也觉得不错,合情合理。」 做事操之过急,容易把白的看成黑的。 鲁·罗瓦点这个头,给了我不少自信。 「那就决定啦。」 要准备上岛搜寻天文学家了。 弯着腰紧盯地图的缪里,感觉耳朵尾巴都要跑出来了。 那个少女的脑袋里,肯定已经编织出了力战群船强行登岛,掀翻无数恶徒,冲进灯塔救出天文学家的一连串大冒险。 比起哭哭啼啼,当然是热衷于英雄游戏的样子好多了,只是她腰间挂的是真正的剑。 要是建议交给瓦登他们去调查,她又多半会亮出比剑更可怕的利爪獠牙。 「那么大哥哥,什么时候出发?」 看着我的眼里烈火熊熊。 恐怕是已经没得谈了。 「……瓦登先生,那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瓦登看看我和缪里,浅浅一笑。 鲁·罗瓦留在阿贝克,夏珑也下船了。缪里平时都叫她臭鸡,恨不得咬一口的样子,但知道她不一起来柯布岛之后却显得有些失落。 「我得让那个书商愿意卖俗文版圣经才行,有很多事要谈呢。」 缪里情绪都写在尾巴上,让夏珑不禁苦笑。 需要给鲁·罗瓦见过试印本,估算客群数量和可能愿意花多少钱购买之后,决定先印多少本出来。即使印刷材料费和人工有海兰资助,她的财产也不是无限,能换成金钱的就不能放过。 「难得有这种冒险的说。」 缪里语气十分遗憾,像在说放弃这么快乐的事实在太傻,夏珑歪唇一笑。 「不需要啦。我已经从可以自己去冒险,变成说冒险故事给小孩听的人了啦。」 夏珑看似冷淡,其实很照顾人,孤儿院的孩子都很黏她,在孤儿院念故事书给孩子们听的画面不难想像。至于缪里这边,则是听出被她当作小孩子,眼角吊了起来。 这对冤家斗嘴过后的第二天,瓦登就扬帆起锚,送我们到柯布岛去了。 「要两天才会到吗?」 「也要风向不变才行。」 缪里对来到港边送行的鲁·罗瓦挥手,挥到看不见才停,并不舍地望着阿贝克。 夏珑没来送,是因为必须假装自己还没到阿贝克。为前往柯布岛开会时,她也没参加。 因为正常人不会这么快就跨海过来,容易引起鲁·罗瓦的怀疑。 太常倚靠非人之人的力量,总有一天会暴露出这类的矛盾。 盼望对抗教会的战斗能早点结束,世界就此和平时,一旁传来傻呼呼的笑声。 「呵呵,海盗岛啊。」 缪里双手抓着船边护栏忽然蹲下,要从井里打起活力似的伸展四肢。 已经放出来的耳朵尾巴毛发润泽,斗志十足。 「逼不得已才能拔剑喔。」 天文学家八成不是受到幽禁,而是优渥的学者待遇。 所以守卫可能极少,完全有回避暴力冲突的余地。 可是缪里忽视我的唠叨,猛一挺直屈伸的身体。 「啊,对了!要问一下瓦登叔叔有没有眼罩!」 说完就跑走了。 「你这样不就变成海盗了吗?」 小老鼠们愣愣地抬起头,看着为兴奋的野丫头头痛的我。 柯布岛并不大,树林也早就被砍光,成了秃岛。 且岩礁满布,只有南端的港口能停船。 在这个满地石头和短草的岛上,几乎所有居民都集中在港口周围,其余部分只有牧羊人能勉强糊口。 而那座灯塔,就位在岛的东端,与港口有点距离。 「灯塔北边有一小片沙滩,可以用小船登陆。」 离开阿贝克的第一晚,我们找了个小湾避风,瓦登在晚餐时摊开地图为我们说明。 「那我们就趁夜搭小船上沙滩,到灯塔去解决守卫,把占卜师带走就好了吧。」 缪里眼中星光灿烂,小老鼠追着她的尾巴玩。 「基本上是那样没错,可是有件事要先搞清楚。」 瓦登环视烛光下的每张脸,最后对我说: 「要是天文学家真的在那,却拒绝回乌邦去怎么办?」 乌邦的高塔里,并没有强行掳人的痕迹。 所以那是合理的假设。 「我并不打算强迫她回去。选帝侯也是只要能拿到日期就行了的样子。」 「那么,要是天文学家不想回乌邦,却还是愿意上我们的船,你也不会插手吧?」 缪里显得很怀疑,我倒觉得这是有可能的状况。 我们和伊蕾妮雅寻找天文学家的目的本就不同。伊蕾妮雅他们的第一目标,纯粹是寻找了解星辰,能帮助他们找新大陆的人。 而这位天文学家很有可能不想回乌邦,也不想在鲁维克同盟的监视下观测星象,宁愿和他们一起寻找新大陆。 这时,要是黎明枢机以给杜兰选帝侯做人情为优先,双方就有可能在如何处置天文学家上起争执。 对船长瓦登来说,这是攸关行动方针的问题,理所当然。不过缪里明白那问题之后,表情不怎么高兴。 大概是认为我们本来就该团结一致吧。 「我尊重天文学家自己的意愿,所以不会插手。」 如果她是主动离开乌邦,那就表示她有相对的决心与缘由。 「可以当作就算她不愿意透露日期,你也不会变卦吗?」 缪里竖起耳朵,我则是苦笑。 先开口的,是伊蕾妮雅。 「瓦登先生,这样太没礼貌了吧。」 老鼠船长对羊女耸个肩。 「我们船上有狼呢。有必要让她在亮牙齿之前把话讲清楚吧?」 要是天文学家不肯透露,又拒绝回乌邦,或许会有必要动用强硬手段逼问她。 但瓦登他们因别种理由需要天文学家的协助,自然会想避免动用强硬手段。 「我才没那么爱乱咬人咧!」 缪里呕气地转向一边,并添上一句: 「可能还是会吓吓她啦。」 伊蕾妮雅苦笑着当起和事佬。 「现在还不知道天文学家是为了什么离开乌邦,说不定单纯只是被鲁维克同盟灌迷汤,什么也没多想就出塔了。那种学者跟炼金术士一样,有很多人对世俗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呢。」 缪里的表情还不太甘心,耳朵抽动几下,对我叹着气点点头。至于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我就不问了。 「况且,就算天文学家不说,说不定也有其他人已经知道日期了。想咬人的话,咬他们也可以吧。」 伊蕾妮雅眯眼而笑,缪里的尾巴毛稍微膨了起来。 因为言下之意是天文学家以外都能随她咬。 「实际是怎样,还要见到本人才知道啦。」 瓦登这么说,再往摊开的地图看一眼。 日升日落,黑夜降临。 天上星光闪烁,小有风势。海波略有起伏,但愈往岛去就愈和缓,是绝佳的偷渡天气。 瓦登他们的船先绕过岛的北侧再转向,一溜烟驶向登陆点沿海。 「下锚的话,遇到巡逻船就说不过去了。所以我们要先避一避。」 尽管柯布岛成了两不管地带,但也不是没有秩序。 港口需要经费来维护,费用就是从入港船只征集。如果大家都停在港外,只进行必要交易来规避维护费,港就经营不下去了。 「有状况就在灯塔上打灯。灯号都记清楚了吧?」 缪里坐进小艇,对瓦登的问题深深颔首。她头上绑了块深色布巾,活像个海盗。 「祝你好运。」 小船下水之际,瓦登刻意正经八百地这么说。看来这位老鼠首领也很喜欢冒险故事。 伊蕾妮雅笑得很开心,缪里也用彷佛没有这么认真过的脸,坐在船头望向前方。 瓦登的手下替我们划桨,他们肩上和脚边都有几只老鼠。 在空中静静飞舞的,是不克前来的夏珑留给我们联络用的海鸟。 小船上,只有桨的摩擦声和细小的划水声。 缪里直视沙滩的侧脸,使我松了口气。 人与非人之人的距离,她和我之间必然发生的分别等心事,彷佛都被她抛在脑后了。 庆幸她重拾好心情时,她的尾巴忽然翘了起来。 随后视线往左侧望去。随之一看,依稀在黑暗中发现了状似海岬与灯塔的形影。 「比想像中小好多喔。」 我看不太清楚,以城中建筑类比,约有五楼高吧。 据说温菲尔王国的船只还会往来时,塔上每晚灯火通明,引导没能顺利入港的船只。 「希望她就在那里。」 目前塔上一片黑暗,不像有人的感觉。 缪里用力吸气到发出声音,再大口吐出。 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想找人的气味。 注视前方的缪里,最后一句话是「有点鱼腥味」。 船一上沙滩,缪里就跳下船头登陆。 我还在拖拖拉拉,老鼠们已经跳到岛上,飞也似的跑走。大概是在替我们查看周边安全。 我在伊蕾妮雅的搀扶下上了岸,脑子已经海盗化的缪里打手势要我们跟上,走过海滨。 眼睛习惯黑夜后,视野倒还挺辽阔,脚步声响得惊人。缪里绑头巾似乎不是为了扮海盗,而是遮掩醒目的银发。 但是真正该藏的,应该是尾巴吧。然而尾巴看起来彷佛融入了沙滩,非常不可思议。 我们跨过在沙滩散步的蟹群,不时与前去侦察的老鼠会合。它们会在缪里前方几步处东张西望地走,突然就不知跑去哪里。 走了一小段,我们来到通往海岬的坡道,沙滩也成了草地。 光是到这里,海潮声就小了很多。 我们踏过沾染夜露的草地向前进,途中缪里忽然蹲下,往地面伸手。老鼠钻出草地,顺那只手跑到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真的?」 缪里反问后转向我说: 「塔上有人耶。」 灯塔应该早已荒废,没有人才对。 有也可能是牧羊人,或是想省点住宿费的小混混。 可是缪里当然是认定对方就是天文学家。 「走吧。」 她发出几乎要说「跟我上」的气势,向前迈进。 灯塔全是由石块砌成,十分坚固,入口是以铁门遮盖。 伊蕾妮雅或许能用头撞开,不过缪里已经在石墙上发现换气口,对老鼠说: 「可以进去帮我们开门吗?」 老鼠立刻接下请托,轻巧地跳上石墙,钻进缝隙。 这些老鼠似乎能变成人形,不一会儿就发出沉重门栓解开的声音。 缪里推开门,老鼠在户外的微弱光线下迎接我们。如果没变回去,就要跟裸男打照面了吧。 身为年轻女孩的兄长,我自然是很感谢对方这层顾虑。也许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的野丫头,已经带头爬上螺旋阶梯了。 灯塔里充满石头的气味,出奇地没什么海的感觉。 海浪声也几乎听不见,心跳声突然变得很大。 虽然看起来不像有武装守卫,然而就算在危急时刻,也有比任何骑士都还可靠的小狼女缪里,以及哪怕对方带部队来都能撞散的伊蕾妮雅。 但我仍紧张得要死,是天生胆小的缘故吗? 还是那其实是兴奋,因为将要一睹甚至能预测天体动态的杰出天文学家风采? 想触摸神的衣摆的方法,绝不是只有祈祷而已。从乌邦那座观星塔来看,说不定天文学家每晚都在祈祷,而且胜过任何人呢。 我这么想着,一阶阶往上走。 灯塔里没点蜡烛,我只能借着缪里的白尾巴前进,最后来到一个空荡荡的空间。能感到空气流动变强,是因为上面就是灯塔的火台部分吧。 缪里推开木窗,外头光线顿时透进来,映出房间的样子。 有点像是偏僻地区修道院中给游历修道士的宿舍。 房里只有单调的石墙,最基本的家具,和堆得高高的书籍。 但贴在墙上的,不是伟大救世主的肖像,也不是天使图。 而是一幅巨大的天体图。 「找到了。」 低语的缪里眼前,有个少女正在睡觉,怀里抱着一本大书。 她长长的黑发散得像喷血一样,却不令人感到诡异,是因为她睡得真的很熟。 伊蕾妮雅曾猜想,她说不定是被鲁维克同盟哄骗,没多想什么就离开了乌邦,现在开始有这种感觉。 原本就因为乌邦观星塔房间的状况,对她有点亲近感了,现在看老鼠在她枕边走动,缪里上前闻来闻去也无动于衷的样子,紧张更是瞬间消散。 「叫醒她喽?」 缪里往我看,我无奈地同意。 「占卜师,起床了!」 被缪里一摇肩膀,天文学家夸张一抖。 她惺忪的眼一看到我们,人就傻了。 「咦,什、咦?」 「你就是占卜师?」 缪里的问题使她连连眨眼。 「我们是受了杜兰选帝侯的命令来找你的。」 一听我这么说,她那略显稚气的脸庞就绷了起来。 「你的匕首在这里。叫也没用,只有鱼会听见而已。」 老鼠们已经把她枕头下的匕首拖了出来,现在在缪里手上。 女孩右手往枕头下摸,倒抽一口气向后退。 「请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把你抓回去的。」 这话让女孩看看我,再看看缪里,最后往伊蕾妮雅看。一脸的困惑,是因为这样的成员实在不像被她负义而逃的选帝侯派来的吧。 「……那、那你们是为、什……咳咳、咳咳!」 大概是紧张又慌乱使她说得断断续续,最后就呛到了。 等到稍微镇定一点后,她从头来过。 「呃……咦?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这样的问题,表示她积极想过如何逃亡吧。 首先表现出的是应该不必担心被人发现却失败了的疑惑。 「很简单啊。我们走过世界各地很多地方。」 我戳戳缪里得意洋洋的脑袋,稍微给点提示。 「下次逃跑的时候,劝你忍住别买书。」 女孩看看我,再往自己抱着睡的那本大书看,肩膀重重垂了下来。 「书啊……」 「而且,观星需要器材和地点,自然能够缩小范围。」 说话的是伊蕾妮雅。她爬上了往上的阶梯,查看上层状况。 观星器材都放在那里吧。 「唔唔唔……是怎样,那些人说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耶……」 女孩的年龄看起来比缪里和伊蕾妮雅大上一轮。 但口气很孩子气,又有点像小男生。 有种人生完全沉浸在喜好里的感觉。 「那些人是指鲁维克同盟吗?」 女孩的黑眼睛看了看我,噘着嘴转向一边去。 那形同缪里的反应,使我垂下了肩膀。 熟悉的气氛令人安心。 「可以聊聊吗?」 女孩先是装作没听见,等到缪里快要不耐烦时,她侧眼往我们一瞥,叹口气点了头。 我们升起火,烧了水。 缪里再到楼上去,用这火对瓦登他们打信号。 我也上去看了一下,有乌邦那种观星用的半圆形铁板和箭形大针组合起来的器具,只是小了不少。 「阿玛蕾托。」 女孩不太情愿地说。 愣了一下,我才发现那是她的名字。 「我叫托特·寇尔。这位是伊蕾妮雅小姐,那个野丫头叫缪里。」 女孩喝了点热水,缩起脖子。 「所以呢?为什么从那种深山里特地跑来找我?」 那赌气的模样,和恶作剧被逮而耍赖的缪里如出一辙。 「杜兰选帝侯处境艰难,所以想靠你预测蚀的日期,作他取回权威的最后手段,结果你却带着日期逃跑了。是这样没错吧?」 阿玛蕾托又喝口热水,气恼地吐出热气。 「原来变成这样啦。」 「……」 我没答话,只是直视她的双眼。 孩子气的天文学家不服输地瞪回来,又转向一边去。 「你们把他的话当真,然后就追过来啦?」 从伊弗的实例告诉我们,高明的商人有时会刻意激怒交涉对象,使情况变得更有利。而阿玛蕾托这样,单纯只是想出口怨气的感觉。 伊蕾妮雅身旁的缪里对她眼神十分冷淡,大概是出于同类相斥吧。 「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我根本就预言不了蚀的日期。」 我往伊蕾妮雅看,而她回以苦笑。 并不是胡乱扯谎的样子。 「预言蚀这种事,在天文学家之间根本是传说级深奥的义理。再说,你知道为什么黄道上的星体叫做惑星吗?(注:即行星。)」 「咦?」 「因为连古代的智者都认为,那个轨道跟醉鬼走的路线差不多啦!」 彷佛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所以叫惑星。的确有听过这个说法。 赞叹地咀嚼这个词时,一只拍在肩上的手唤回了我。 是缪里,对学术话题很没兴趣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要逃出那座山?还有──」 缪里向前探身,在快要扑上去咬人的距离问: 「为什么要调查猎月熊?」 阿玛蕾托脸上的惊讶,与睡到一半见到有人闯入,并知道是被她负义而逃的选帝侯派来的人那时并不一样。 因此当惊讶退去,剩下的并非恐惧。 而是好奇。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是我在问你!」 受到缪里的威吓,阿玛蕾托不仅没有畏缩,还向前靠过来。 「你们也在追查猎月熊吗?是从哪听说的?故事怎么说?」 「唔、咦?」 「等等,我有地图。告诉我,你们是在哪听到的?北部山地?还是南部平原?有听过其他故事吗?你们相信猎月熊存在吗!」 要进逼的缪里反而退缩,不知所措地往我看。阿玛蕾托在床上搔搔头,往头上的吊架伸手,拉出一张摺叠的地图。 缪里也是遇到喜欢的事就会看不见周围的人,而阿玛蕾托更为资深的样子。 「阿玛蕾托小姐。」 哗啦啦摊开地图,几乎要把它盯穿的阿玛蕾托,听我叫了她的名字才抬起头来。 「我们说不定有几个你想知道的情报。」 如同鲁·罗瓦向其他书商打听消息那样,情报可以充当货币。 既然阿玛蕾托原本就不打算预言蚀的日期,那这个女孩在乌邦都在做些什么,鲁维克同盟又为何要带她出来呢? 我们这一路上听来的猎月熊故事,应该有交换这些答案的价值。 「我首先想问的是,你在乌邦是想查些什么?」 阿玛蕾托往我看来。 大大的黑眼睛,如孩子般凝视。 那严肃的脸,给人准备将昨晚见到怪物讲给大人听的感觉。 「说了你们也不会信。」 只是这一句话,将阿玛蕾托与纯真孩童隔开了。 彷佛早已痛切明白世人有多么瞧不起夜夜观星这种行为。 「我们连运送人骨的幽灵船都见过。」 所以我这么说。 或许不是想博取阿玛蕾托的信任,是为了让她安心。 因为当她思绪沉浸在梦幻故事里时,真的和缪里很像。 「咦……?什、什么东西?幽灵船?」 「先公布谜底的话,其实那是走私船。如果想听下去,就要拿你知道的跟我们换。」 好奇心旺盛的阿玛蕾托无法放过这个饵……应该说,是知道我们能够了解她吧。 「好吧好吧。那个山区有猎月熊传说,我就是去那边调查这个的。至于为什么要查猎月熊,我是不太想说啦,总之是因为我的母亲是占星师,跟它有点恩怨。」 天文学家与占星师只有一线之隔。 恩怨一词,又让缪里倒吸一口气。 难道阿玛蕾托的母亲也是非人之人,或是有血缘关系? 缪里和伊蕾妮雅对看一眼,问道: 「你有看过猎月熊吗?」 这个尽力挑选过的问题,使阿玛蕾托耸起了肩。 「可以说看过。」 「咦!」 「你们好歹也看过流星吧?」 怎么会说到流星呢。 大概是疑惑都写在脸上了,阿玛蕾托露出学者为无知小民兴叹的脸。喔不,说不定是没想到真的会有人相信这种事的意思。 「故事里的猎月熊,指的其实是流星。」 「……」 猎捕月亮的熊。 对夜空扬起手臂,拍下月亮。 被拍中的月亮……从夜空中掉了下来? 是这颗巨星坠落大地,终结了精灵的时代? 我被这联想拖走的样子,反而让阿玛蕾托狐疑起来。 「不会吧?你们真的认为猎月熊存在吗?」 我是很想说你眼前这两位,一个是巨羊的化身,一个是有狼血统的女孩,但还是忍住了。 况且温菲尔王国的黄金羊,说过他从前逃离猎月熊的事。 无庸置疑,猎月熊是真的存在。 「那么山里那座城就是建立在星星掉落的地方吗?」 缪里以一步步踏实积雪步道的口吻问。 迦南也说过,乌邦位在一个极为完整的盆地里,宛如天上砸出来的。 这时,阿玛蕾托遇到知音似的露出大胆的笑容。 「看到那种地形,很难不这样想吧。可是我觉得不是那样,问题在于乌邦自己,都完全找不到那种传说故事。」 「……」 见到缪里的表情不敢置信地扭曲,阿玛蕾托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很少有人像这样认真听她说话吧。 「所以到那里去可以说是扑了个空,可是我对乌邦的那个君王说明为何要到那里调查,请求协助后,他态度非常积极。」 可是说到这里,阿玛蕾托的表情忽然失去光采。 剩下的只有疲惫,不知如何是好的浅笑。 「这世上奇怪的贵族还挺多的,所以我以为他也是那种人,结果很快就注意到不是那样。」 她在床上盘腿耸肩,露出不谙世事,在市场被商人推销冒牌货的表情。 「那个君王啊,好像一厢情愿地以为我是在研究蚀。因为我说了猎月熊的事。」 她举起手来,做出抓星星的动作。 若星星从夜空中滑落,会叫做流星。突然从天上消失了的现象,则有另一个名字。 那就是蚀。 「他在那座塔上为我打造了很棒的观星器材,但是注意到君王的打算之后,一切都太晚了。那个房间啊,是可以从外面反锁的。」 让她无法离开。 要她当选帝侯最后的救命绳。 阿玛蕾托被要求做出办不到的事,遭到幽禁。 「所以是鲁维克同盟来劝你逃跑,你就搭了顺风车?」 伊蕾妮雅的问题使阿玛蕾托耸了个肩。 「那当然呀?我根本不可能一个人跑出那种深山嘛。所以我就说只要能带我出去,我什么都愿意,然后就跑了。」 鲁维克同盟多半只是将乌邦当成吸血的对象,自然会想避免杜兰选帝侯取回权威。 宫廷里多半也有人在帮他们回报选帝侯的一举一动吧。 而这也表示,同盟背后还有教会,想借由蚀的预言取回权威的大阴谋其实并不存在? 阿玛蕾托解释自己如何逃出乌邦的神情不像在撒谎,伊蕾妮雅和缪里也都没有怀疑的样子,可以相信她。 「可是,还是被你们逮到了。」 阿玛蕾托两手一摊,垂下肩膀。 「可以……放过我吗?」 那卑微的干笑,或许是她最后的逞强。 一般而言,即使被权贵交付无理难题,逃跑换来的也只会是残酷的刑罚。 我当然是不会坐视阿玛蕾托受到如此遭遇。 只是,有几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与同样在多个选择中作思考的伊蕾妮雅使个眼色,而阿玛蕾托似乎总算是相信我们不是选帝侯的忠狗了。 她以放了点心的脸这么说: 「我不想看到自己命运决定的那一刻,可以让我继续看星星吗?那个,这几天都是多云,到今晚才终于放晴。」 阿玛蕾托指指楼上,我出于同情点了头。 「好。我们虽然接了选帝侯的请托,但不是你的敌人,请你放心。」 她笑得好像快哭了一样,向我们道谢。 目送她爬上梯子,到楼上去之后,伊蕾妮雅忽而叹息。 「现在怎么办?」 如果愿意相信阿玛蕾托,该带回去见选帝侯的礼物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研究蚀的预言。 若还想给选帝侯做人情,就该带阿玛蕾托回去,但我不太认为那是正义之举。 即使杜兰选帝侯不会责罚她,也不太可能会放她自由。多半是继续把她关在塔里,等带蚀的预言。 可是阿玛蕾托自己已经说过那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了。 「既然无法预言蚀的日期,那我们也没理由带她回去。考虑到她的个人安全,那就更不该带回去了。」 无法达成权贵的无理难题而消逝在断头台的生命,不知几何。 「还有就是,那你们怎么办?」 伊蕾妮雅摸摸下巴说: 「既然她懂观星,我还是想要她的协助。而且她还是热衷于调查猎月熊的人,这个方向应该能帮到我们才对。」 据说猎月熊往西方海域离去,并在海底留下了其足迹。 听起来很可能与所谓位于西海尽头的新大陆关系密切,而猎月熊依然扑朔迷离,深入调查下去应该不会白费才对。 伊蕾妮雅又说: 「不过带走阿玛蕾托小姐以后才是问题。同盟无疑会认定是选帝侯把人抢了回去,然后到乌邦去讨人,于是选帝侯就会知道其实是我们已经找到她了。」 「……这样事情会变得很难办吧。」 等于是黎明枢机背叛了杜兰选帝侯。 一旦其他选帝侯听说这件事,都会认为黎明枢机是个不可信的小人。 想拉拢他们对抗教会的计画,将雪上加霜。 「如此一来,想带走她之前势必得先说服选帝侯才行……没错吧?」 「是的。只是,我想你说不定真的能说服选帝侯。假如刚才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那么选帝侯根本是想抓住水面上的稻草──不,是想抓住天上划过的流星吧。只要你愿意作他的后盾,为他死守王冠,或许他就会放弃蚀的预言这种妖言惑众的事了。」 拿抓住流星来比喻时,伊蕾妮雅的表情有些得意,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吧。事实上,杜兰选帝侯想得到预言,不过是因为威信岌岌可危罢了。 而缪里也早就从另一个方面提过同样的事。 认为应该由黎明枢机预言蚀的时刻,借此扶助选帝侯。 因此,即使蚀的预言并不存在,只要黎明枢机承诺以政治影响力帮助杜兰选帝侯,他也许就不会跟阿玛蕾托计较了。 「只是……」 伊蕾妮雅又说: 「想抬起这沉船,恐怕很不简单。」 眼神已经不是温顺的羊,而是商人那般冰冷。 她是个行遍各地的羊毛经销商,肯定见过许多掌权者的浮沉,所以才会认为选帝侯难以重拾权威。 也因此透露出其实想走别条路的气氛。 即带走阿玛蕾托,就此销声匿迹。 胡乱帮助注定要跌下宝座的选帝侯,只是无端受累罢了。 喔不,既然是伊弗特别中意的商人,或许会这样想。 没了蚀的预言和黎明枢机作后盾,选帝侯很快就会下台。 到时候,黎明枢机带走阿玛蕾托这种背叛行为,也全都会消失在云雾里。 「这道理我懂……」 杜兰选帝侯走投无路,将最后的救命绳交给了我这样的小伙子。 只因利害关系而罔顾这点,我觉得是不对的。 「但我还是──」 没有说下去,是因为都没吭声的缪里忽然往上看。 「唉,是不是有怪怪的声音?」 「咦?」 下一刻。 头上「铿!」地一声,非常沉重。 猜想阿玛蕾托推倒观星器材时,往上的出入口已经被她给堵住了。 还来不及反应,又传来拖行声与碰撞声。 缪里吸口气跳上梯子,松鼠似的迅速往上爬。 但往上的门板动也不动。 「喂!你干什么!快点打开!」 无论她怎么敲,都没人回答。 不会是想把自己关起来吧?这时,伊蕾妮雅动身了。 「寇尔先生。」 她从房间窗口探出头往外看,并说: 「被她摆一道了。」 缪里也下了梯子,和她一起往外看。 耳朵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蓬然膨胀。 「大哥哥。」 缪里从领口拉出麦囊,狼耳竖得又高又尖。 这让我立刻明白了现况。 缪里进房时先做了什么?她让灯塔发挥功能,对海上的瓦登他们打了信号。 那我们当然也该提防这种事。聪明的天文学家,不会像三岁小孩那么无知。 因讨论出可怕结果而让她上去时,事情就开始走下坡了。 阿玛蕾托已经趁这段时间和缪里一样,利用灯塔向城里的同伴打信号。 「速度那么快,是骑马了吧。有五、六枝火把……这海角不高,很快就会上来了。」 阿玛蕾托是利用对话假装投降,寻找求救的机会。在她眼里,我们和身怀令状的官兵根本没两样。 她现在只相信已经确定是同伴的鲁维克同盟吧。 「大哥哥,怎么办。」 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并不是因为遭到阿玛蕾托背叛而难过那种情绪问题。 纯粹是损益的盘算。 如果阿玛蕾托已经算出蚀的日期,需要冒再多的危险也得守住她不可。一旦教会透过鲁维克同盟取得日期,我们与教会的战况就要一面倒了。 但既然没这东西,冒着与同盟闹翻的危险来带走阿玛蕾托,我就不知道值不值得了。 要是阿玛蕾托遭到同盟囚禁,置之不理会有生命危险,那还能义无反顾带她走。 可是她却欺骗了我们,好向同盟求救。 那么在这里抛下阿玛蕾托,可以防止状况变得更复杂,也能确保她的安全不是吗。 把声称无法预言的阿玛蕾托带回去,选帝侯很有可能继续空求预言。不听我的劝,囚禁阿玛蕾托,逼她说出并不存在的预言日期。 其他可能还有很多,其中一个必然会招致万劫不复的黑暗结果。 我没有自大到想找完美解法,那是只有神办得到的事。 然而,我还是得尽可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我们──」 放弃阿玛蕾托,快逃吧。 正想这么说时,我注意到一件恐怖的事。 阿玛蕾托骗了我们,联络了同伴。 那么,她先前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实话吧? 「她会不会……真的算出了蚀……?」 圈子兜了回来,假如在这里赌输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若能预言蚀这种天体从空中消失的事,连乞丐都会被奉为智者。 权威动摇的教会将不由分说地昭告谁才是神在人间的代理,取回人民的信赖。 才刚冒出头的黎明枢机,一脚就能踩烂。 这么一来,天平是不是会这样倾斜呢? 这样倾斜就表示──可是── 「寇尔先生。」 伊蕾妮雅的手按上我的肩。 「商人有个铁则,那就是好商品不等人,先弄到手再想以后的事。」 伊蕾妮雅可是伊弗雇用的经销商。 在这样的时候,她露出充满自信的温柔笑容。 然而那副笑容,却是送走装满羊毛的船之后,即使船遇上暴风雨沉了也能笑着说出来的赌徒笑容。 胆子这么大,说什么年纪只比缪里稍长,一定是骗人的。 而且我也在欧柏克学到,做事还怕泥巴溅到身上,成不了任何事。只想以正确方法行正确之事,无法使世界维持在正途上。 这个世界上,也有需要用强硬手段抓住正确的时候。 我就是欠缺这种强硬。 「可是这个赌──」 我将话连气一起吞回去,祈祷似的吐出来。 「缪里,下面来的人能交给你吗?」 焦急的小狼女睁大眼睛露出牙齿。 「看我的!」 紧接着脱起了衣服。 「伊蕾妮雅小姐,楼上呢?」 「当然可以。请后退几步,说不定会垮下来。」 伊蕾妮雅卷起袖子,底下依然是少女纤细的手,但她蓬松的发丛间已不知何时多了对羊角,眼神也多了分锐气。 她的真面目,可是能将为非作歹的商行整间翻过来的羊。 『喂,大哥哥!』 回头一看,化为狼的缪里正用嘴拉扯我的衣摆。 有点不高兴,是因为我盯着伊蕾妮雅太久了吧。 我捡起缪里脱成一地的衣服,在她催促下下楼。 途中回头张望时,伊蕾妮雅两手抓着梯子,要撞天花板了。 再走螺旋梯下一楼高,头顶上传来撼动脏腑的巨响。 而缪里早已一阵风似的往一楼冲。 楼下传来马啼声、男性的怒骂,以及开铁门的声音。 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祈求神保佑所有人都不要受伤。 粗野的吼叫变成惊叹,恐惧的呼号与惨叫如街头戏剧般此起彼落,然后突然安静了。 接着上方有些动静,抬头一看,是伊蕾妮雅扛着一大卷用铺床麻布捆起来的东西走下来。 「唔~!唔~!」 内容物想起来要叫似的发出声音。是阿玛蕾托。 这大概跟伊蕾妮雅的羊力无关。她平时就要搬运羊毛这种相当重的东西,有时还要压制挣扎的羊只,很习惯粗活了吧。 那笑咪咪的样子实在令人放心,但还是有点可怕。 「下面好像也收拾掉了嘛。我跟船上联络过了,应该很快就会到沙滩接我们。快走吧。」 下了楼,缪里满足地坐在门前,在老鼠们的喝采下得意得不得了。她只把耳朵转向我,用后脚搔搔脖子站起来,脑袋一直往我蹭,要我夸她。 虽然平常都是这样,不过她的狼形有一般的熊那么大,单纯嬉闹都快把我推倒。把她用力推回去,也只让她摇着尾巴要我多来几下。 这期间,老鼠们叼着绳索在那群男子身上上窜下跳,灵巧地把他们绑了起来。 动作真是俐落,因为是船员的关系吗。 「唔~!」 我们就这么在阿玛蕾托的呻吟中离开了灯塔。 到沙滩接我们的小船上,瓦登也在其中。他见到伊蕾妮雅肩上的麻布卷时愣了一下,最后耸肩叹息。 「看到港那边忽然吵闹起来,我就猜到会有这种事了。」 「我也很希望可以和平一点。」 他的哼笑是觉得我睁眼说瞎话吧。 伊蕾妮雅没替阿玛蕾托松绑,直接摆在船底。即使离开了沙滩,麻布卷也没有多动一下。 不知是吓得不敢动了,还是在担心自己的下场。 直到我们将她搬上大船,解开头的部分后,才知道两者皆非。 「现在是要把我交给君王吗?」 她反抗的眼神锐利得像胡乱接近就会被咬一样。 如果是刚下山的我,可能会吓到说不出话吧。 但至今的经历已经能让我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直视那双眼了。 「因为你向同盟求救,我们才不得不捆住你。」 「……」 阿玛蕾托别开眼睛,很怀疑的样子。 以她的角度来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我们并不想背叛杜兰选帝侯,但也不认为一定要把你交给他。」 「哈!一个手下是能做什么?」 感觉白天都在床上当书虫,不太可靠的阿玛蕾托,已经完全露出本性。天文学家这碗饭,若不是有教会出钱,或有贵族血统是吃不起的。 阿玛蕾托如野狗般敌意毕露,恢复人形的缪里想对她说些什么,我却伸手制止。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啊?那又怎么样──」 阿玛蕾托话说得一半,表情变得像是在阴影里见到怪东西一样。 「别名黎明枢机。」 「!」 阿玛蕾托倒抽一口气,嘴张得老开。 身旁的缪里盘起手,得意洋洋地挺着胸,我装作没注意到。 然而阿玛蕾托的表情很快又充满敌意。 「你……你以为我有那么好骗吗?」 想到希望之城欧柏克才刚发生过冒牌货受人盲信的事,就让人觉得很讽刺,但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我十分了解你的怀疑。我自己也还不习惯人家这样叫我。」 不知是我垂下肩膀的样子实在逼真,还是觉得说这种谎太离谱,阿玛蕾托脸上的怀疑愈来愈无力。 「而且就状况来说,我是黎明枢机对你也好。」 毛毛虫状态的阿玛蕾托表情像是被我说中痛处。 「如果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是的年轻人,没办法会见杜兰选帝侯。只是乖乖把你交出去,拿了酬劳就到酒馆去,你怎样都不关我的事。再过不久,你就会被送上断头台了。」 「头会像流星掉下来喔!」我为缪里的威吓叹口气,往稍远处看状况的伊蕾妮雅使个眼色,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微笑着带走了缪里。 「这样你了解吗?」 阿玛蕾托垂落视线。 「阿玛蕾托小姐,由于你可能是真的能够预言蚀的日期,使得状况有点复杂。你……」 我暂时停住,将另一膝也跪下来,劝请罪人自白似的直视着她。 「到底能不能预言蚀的日期?」 当然,我没天真到认为她这次会说实话。 我期待的是阿玛蕾托的聪慧与坚强。 若她能确实理解状况,应该就会明白该如何行动,会审慎评估该相信谁。 阿玛蕾托垂眼思索起来。 然后慢慢地说: 「从来没人愿意相信我的话。」 不像是自暴自弃。那几个字里头,有种迄今淤积多年,非常沉重的感觉。 这个女孩,是会追查奇异童话的天文学家。 她在灯塔说的话,浮现脑海。 「那跟你的母亲有关系吗?」 阿玛蕾托曾说,她的母亲是占星师。 占星师与天文学家只有一线之隔。 可是那一条线的差距,就隔开了异端与正统。 「怎么,你也想把我当异端烧死吗?」 阿玛蕾托攻击性的冷笑,隐约透露了她的过去。 同时,我对她为何执着于猎月熊也有了点头绪。 「你的母亲,是不是因为用流星来占卜什么的,被异端审讯官盯上了?」 例如某晚,某个村庄目击了流星。有些地方会认为是吉兆,有的则视为凶兆。下判断的,大多是圣职人员。 若是穷乡僻壤,教堂里的祭司还说不定什么也不懂,只会喝酒,不可能了解星辰的意义。 这种时候,人民只能寄望村里的占卜师了。 没有男丁,只有女性的家庭,有时会依靠占卜或使用药草的咒法维生。 尽管那是异端的温床,在神的教诲难以宣达的地方,如今仍是不可或缺的职业。 「哼,那又怎么样?想要我夸你见识多吗?」 「我想帮助你的心情,不会比想帮助杜兰选帝侯少。但是如果你不告诉我实话,我想帮也帮不了。」 难题是阿玛蕾托已经对我们说过谎,演过戏,不仅骗了我,也骗了所有人。 在希望之城欧柏克,冒牌黎明枢机很快就被拆穿了。 但来自人心的谎言没那么容易破解。 尤其是为了保护自己或种种事物不受痛苦的过去折磨而撒的谎,就更难分辨可不可信了。 「阿玛蕾托小姐。」 我这一声,使她第一次表露畏惧。 并不是因为明白现在是她命运的转捩点吧。 而是发现即使想求救,也不会有人相信究竟代表什么。 「猎月熊。」 这时,夹了个奇怪的词。 不是阿玛蕾托说的。 是应该被伊蕾妮雅带开了的缪里。 「你在查猎月熊是真的吧。」 阿玛蕾托反应比我还夸张,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跑到那种深山去,到处查关于猎月熊的蛛丝马迹这些,不是骗人的吧?人人都看得出来,佣兵王没有成为他们期待的王,没必要特地用蚀的预言那种夸张的事来讨好他。这么说来──」 缪里松开盘起的手。 「你是认真在追查猎月熊的事,没错吧?」 在灯塔,缪里想逼问她却被她反过来逼问,一时乱了手脚。现在她像是想一雪前耻,说得高高在上。 「可是这样就有点奇怪了。难道那个佣兵王真的会因为她热衷于猎月熊,就满脑子都是那些事,把她关在高塔上吗?」 这话也引起了伊蕾妮雅的兴趣。 「又不是大哥哥,动不动就想把女生关在房间里。」 视线冰冷的缪里一和我对上眼,就装可爱笑了一下。 看来她到现在都对我将她绑在椅子上逼她习字怀恨在心。 「而且她说过那座山没有猎月熊传说吧,这点还满奇怪的。那你到底是要查哪里的传说?」 对喔,还有这件事。 「而且是什么样的传说?要能够冲昏那个佣兵王,对根本不存在的星星伸手那么厉害吧?」 对于凑上脸来质问的缪里,阿玛蕾托什么也没说。 但她没有退后,连下巴也没缩,正面承受缪里的视线。 在纽希拉比谁都倔强的缪里,当然不怕人瞪。 还以为她们会互瞪个没完时,船大幅晃了一下。 来到沿海浪高的地方了。 我们都还在甲板上,有阿玛蕾托看着,瓦登他们无法认真控船,或许对他们造成了困扰。 想请她们先到甲板下再说时,阿玛蕾托说话了。 「我根本无法预言蚀的日期,也对那没兴趣。」 在我和缪里讶异的视线下,她没有抬起头。 就只是淡淡地继续说: 「我要找的,是猎月熊的……不,猎月熊打下的星星。」 曾听人说,一流的骗徒,能够比谁都相信自己说的谎。 以此来说,希望之城欧柏克的骗徒顶多是二流吧。 阿玛蕾托抬起了头,回视缪里的眼。 那有力的眼神,至少让缪里的表情变得像见到木棍的狗。 「什么意思!」 眼看耳朵尾巴就要蹦出来时,船又大幅一摇。 「可恶,他们追来了!」 一听掌舵的瓦登如此大喊,缪里的眼就睁得又大又圆。 「都绑成那样了耶!」 「不是想带走阿玛蕾托那几个吧。应该是有别人猜到我们是从港口以外的地方上岸的。」 对方好歹是山里来海里去的商人同盟,不可能事事都胜他们一筹。 「对方的船小,还挤满了桨手!很快就会追上了!」 瓦登是要我赶紧带阿玛蕾托下甲板去。 他的手下并不是每个都能够化为人形,想拿出全速必须所有老鼠合力,而这可不能让阿玛蕾托看见。 伊蕾妮雅迅速动身,将依然卷在麻布里的阿玛蕾托扛上肩。 阿玛蕾托又对缪里说: 「我要找的是猎月熊打下来的星星。猎月熊才不是异教徒编出来的故事,我要……我要证明妈妈不是骗子!」 她扭身不是想甩开伊蕾妮雅吧。 想挣脱的是纠缠着她的黑暗过去。 有人问阿玛蕾托的母亲流星有何意义,于是她做了某种占卜。后来不知是导致了不好的结果,还是被心胸狭窄的异端审讯官听闻,命运就此直坠。 母亲被带走那时,阿玛蕾托一定也叫得像现在一样惨痛吧。 可是,我能相信她没有说谎吗? 她在灯塔装傻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 然而── 「请告诉我。」 我和缪里一起,站到仍被扛在肩上的阿玛蕾托面前。 在这里怀疑她,我还做什么圣职人员呢。 「你为什么会来到乌邦?」 她表情一扭,忍不住哭了出来。那哭脸比原先的模样稚嫩许多,或许那是早在多年前就该流的眼泪。 小时候,她那必须靠占星术糊口的母亲被异端审讯官带走时就该流的眼泪。 「我、我……」 她的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仍能创造未来。 为此,她必须克服现在的难关。 「寇尔先生、缪里小姐,我把她先交给你们了。」 伊蕾妮雅见到瓦登对同伴下达新指示而这么说。 她放下嚎啕大哭的阿玛蕾托,冷静地说: 「敌人的船追过来了,说不定等一下会摇得更厉害,小心一点喔。」 我没问那是什么意思。要是伊蕾妮雅认真起来,想在黑夜里粉碎接近的船只并非难事。 缪里用腰间的剑割断绑麻布的绳子,和我一起扶着阿玛蕾托往甲板下去。为安全起见,头上的门板也关上了。 周围立刻陷入黑暗,接着缪里打开走廊上的门,里头是启航前大家拟定计画的房间。地图仍摊在桌上,缪里打开窗户,外头的光一下让房间亮了许多。接着让阿玛蕾托坐到堆在房间里的木箱上。 现在甲板上多半成了战场,可是这里只听得见海浪声。 正适合聊点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吧。 「然后呢?」 缪里对阿玛蕾托问。 先前哭得像孩子的她,用湿红的眼睛求救似的看着缪里。 「不要被勾住!看到钩绳就砍断!」 瓦登的声音从船舱上的小窗传了进来。从窗口,可以看到敌人平整的船腹逐渐接近。 海战基本上免不了追上对方船只,贴上侧面并以钩绳拉过来固定住,再衔着武器爬过去进行压制。衔着武器的部分或许是缪里的幻想,但除此之外都是照着这一套来。 只是,对方的船是侧重速度的小型船,被沿海的浪翻得挺厉害。 说不定这样就跑得掉了,不需要伊蕾妮雅出场。 「然后呢?刚才那些继续说给我听。」 望着舱顶的缪里降回视线说。 阿玛蕾托则没有抬升视线,也没有慌乱的样子,喃喃地说了起来。 「我……是在乌邦南边很远的地方发现猎月熊的故事,来自一本留在古老修道院的古帝国千夫长日志。虽然内容有所残缺,可是调查以后,我发现那个队长是要往北方走,要经过乌邦,不过当年还不叫那个名字。」 有地图比对就很清楚了。从古帝国的中枢城市往北画一直线,就会经过乌邦。迦南曾说,古时候有条大路就是像那样直通乌邦。 「日志上说,他们的行军遭到意外的阻碍,作战以失败收场。」 「是因为猎月熊吗?」 阿玛蕾托没有点头,只是闭上双眼。 「上面写猎月熊打下的星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还有许多士兵遭殃。岩石像急流倾泄而下,填满了所有山谷,也把一切都淹没了。而且他对军神帕玛斯发誓,他说的句句属实。」 大概是读到都能背下来了吧。 阿玛蕾托有条不紊地说。 古帝国千夫长的行军日志。 古代人迷信是众所皆知的事,无法保证阿玛蕾托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了。 「你觉得真的找得到那颗坠落的星星?」 「找得到。」 「怎么找?」 缪里咬人似的问。 不是怀疑,而是等不及想知道的感觉。 「日志上记载了详细的星图和时刻。千夫长为了确认掉下来的是哪颗星,请同行的学者把星辰的位置画了下来。一般听了都会想笑吧,实在是太夸张了。可是──」 「星图是对的?」 阿玛蕾托第一次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大部分古书都是还没仔细读过就被烧掉,运气好点的,也只是用来充新书的厚度。 但偶尔也会发生奇迹,被天文学家发现其中奥秘。 有些人,也能从童话中看出现实。 「世界各地有很多人,秉持着难以置信的毅力记录星体的轨迹。只要看过从古至今,那些人传承星辰故事的成果,就能查出那张星图是在什么地方画出来的。也就是能透过星星,说出谁在哪里做了什么,就像占星术那样。」 阿玛蕾托咬起了唇。 「我的妈妈也是其中一个。那个流星的占卜,根本就不至于入罪,可是、可是……」 她用力擦去盈眶的泪水。 「我从乌邦的高塔观测过现在看得见的星象,和日志上的星图比较以后,就能找出画图的位置或方向,也就是能证明猎月熊真的存在了。」 阿玛蕾托的眼神,与灯塔上截然不同。 无法只以困顿、急切来形容的眼里,有种彷佛要把人吞下去的力量。 阿玛蕾托突然来到宫廷,诉请选帝侯协助她调查猎月熊的时候,一定是费尽了唇舌。而杜兰选帝侯不巧又是有些学识,提起笔来比挥剑更像样的人,所以才会将猎月熊传说与蚀的预言连在一起吧。 民间传说中,有很多突然日蚀造成军心涣散,本来赢得了的仗反而惨败的故事。 杜兰选帝侯可能就是一厢情愿地相信猎月熊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 阿玛蕾托忽然无力地放松嘴唇,自嘲地笑。 「就算带我回去乌邦,找得到的也顶多是巨大的岩石而已。」 如果真的能找到巨大的岩石,或许就能证明故事为真,童话并非凭空捏造了。 可是会高兴的也只有痴迷童话的怪人,根本解决不了这个因蚀的预言而起的问题。 人们恐怕会继续追求不存在的预言,纷争不断吧。 但总之,我们现在知道这个问题的开端是什么了。这足够我们相信阿玛蕾托说的是实话了。 至少,这会是我们与杜兰选帝侯对话的武器。 「我认为你的话很有说服力。只要再加上几个好朋友的力量,应该就能解开杜兰选帝侯的错误认知。」 说穿了,选帝侯是因为无人可靠才会相信蚀的预言能拯救他。假如黎明枢机愿意在政治上全力支持他,就没必要再去妄想抓什么星星了。 如果光靠信仰不够,那就再借用伊弗的力量,应该就能改善被同盟掐住的物流问题了。乌邦人民的生活将因此改善,重拾对选帝侯的敬意。 「但这里有个问题。」 才刚这么说,缪里忽然站了起来。 船舱窗口外,敌人的船腹逼过来了。 「抓好!」 强烈的冲击席卷了我们,几乎把缪里的叫喊都盖过。 震垮了舱里高堆的货箱,吊架上的东西也摔了一地。 随后,才刚撞上的敌船又快速远去。看来不是故意冲撞,而是对方也抵抗不了海浪的翻腾。 可是从不停拍打海面的桨可以看出,他们仍未放弃。 他们说什么都要抢回阿玛蕾托。在夜晚挤上一条速度型的小船冲进沿海,应该是场相当危险的赌。 而这场赌局里,阿玛蕾托恐怕也押了一注。 「阿玛蕾托小姐,你也对鲁维克同盟说过你能预测蚀的日期了吧?」 「……」 阿玛蕾托默默点了头。 想逃离困于妄执的杜兰选帝侯,只能依靠同盟的协助。 眼前的阿玛蕾托,丝毫没有灯塔上的难以捉摸,或翻脸时的攻击性。 就只是嘴唇紧绷发抖,方法用尽而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表情罢了。 喔不,说不定是某个偏僻小村里,救不了被陷为异端的占星师母亲时,那无力少女的表情。 阿玛蕾托惯于欺骗他人,会不会是因为不想看见过去的自己,连自己也骗了呢。 船晃得她跌下木箱,瘫在地上。那模样极其脆弱,让人想起缪里曾说救出囚于高塔的公主是骑士的义务。 虽然黎明枢机不是骑士,但我志愿投身圣职便是为了帮助无依无靠的迷途之子。 而我眼前的少女路迷得比谁都深,甚至想找猎月熊打下的星星。 「……拜托。」 阿玛蕾托看着我说: 「救救我……」 我对她伸出手,慢慢地拥抱她。 以不透过言语的方式,表示你的同伴就在这里。 像这样一个救不了母亲,只好追循猎月熊的故事,好还她一个名分的女孩。 应该没时间怨天尤人,也需要说再多谎也得存活下去的决心。 我深深吸一口气。 这对我而言过于荣耀的称号,是为了给人们带来光明才对。 「我会的。」 我稍嫌粗鲁地拍拍她的背,像捆绑货物的绳子紧抱着她。 但现实的近逼,使我很快就抓着双肩推开她。 「我有信心说服选帝侯。可是能否让鲁维克同盟相信蚀的预言不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仅是阿玛蕾托答应过他们。 如果同盟在杜兰选帝侯的宫廷里安插了帮手,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将阿玛蕾托带离柯布岛的是黎明枢机。 这会让他们知道阿玛蕾托很有价值,而且还有个更大的问题。 「鲁维克同盟因为我的关系,高级品都卖不出去了,把我视为眼中钉。他们甚至在一个叫欧柏克的城镇花钱找骗子假扮我,要贬损我的名声。」 阿玛蕾托听傻了眼,忽而向窗外望去。或许是将同盟船只拼命翻越沿海高浪追来的模样,看作是他们的愤怒了。 「所以就算黎明枢机把你抢回去,说蚀的预言并不存在,没什么好争的,他们也不会相信。想说服同盟,与说服选帝侯完全不一样,需要其他条件。」 船重重一沉,又高高升起。 「要是说服失败了,即使能躲过海上的追捕,他们也会派兵到乌邦去吧。我必须防止这种事发生。」 阿玛蕾托抿起了嘴,郁闷地低下头。 这个承诺给予虚假预言的女孩身无分文,说话自然是没有重量可言。 有的就只是对星星的知识罢了。 「直接把他们打跑不就好了?」 这时,缪里不当回事地说: 「那座山不是有最强的防御地形吗?」 原想说事情没那么单纯,但我不禁为是否真有那么单纯而迟疑。 不,没那么单纯吧。 「你觉得选帝侯有办法召集兵马吗?」 「遇到其他事可能不行吧,可是山里的人早就对海边的人积怨很久了,一定会很乐意跟阿贝克的商人打一架的啦。」 的确是很容易想像。 那么,靠战斗做个了断或许是可行之道? 又想了一下,随即发现问题点。 「那样会变成笼城战。你不是很爱看战争故事吗,知道笼城战有多辛苦吧?」 在热爱战记和冒险故事的缪里身边待久了,我也多少吸收了一点知识。 缪里露出秘密被拆穿的表情,往我瞪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嘛。」 那赌气的样子,像是怨我不懂她是特地想帮我放松一点。 实际上,事情也很可能变成那样吧。 即使能带阿玛蕾托逃进乌邦,那里也肯定有鲁维克同盟的眼线,状况很快就会泄漏了。 怒不可遏的同盟可能会发动战争,即使不这么做,他们只要拒绝与乌邦做生意,就等于阻止了该地区的货物流通。 幸好现在不是严冬,但乌邦还是很快就会陷入粮食短缺的困境,所有人都要挨饿。 而且山里的冬天来得比平地又快又可怕。 面对如此劣势,人们真的能团结起来对抗阿贝克的鲁维克同盟吗?即使对他们积怨已深,也得做好会愈打愈惨的心理准备。 在那之前,他们难道不会将问题的元凶杜兰选帝侯拉下王位,连同阿玛蕾托一起交给鲁维克同盟吗? 要不是选帝侯巴望上蚀的预言这种东西,也不会发生这场纠纷。 「有一件事,说出来可能会害你难过啦。」 缪里冷冷地对拼命想解决方法的我说: 「要是光靠说的就能劝退他们,现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吧?」 为了抵抗猛烈摇晃,缪里跨开了双腿。 像在说她才是脚踏实地的人。 「这……」 说再多道理和悬念,都无法改善状况。 阿玛蕾托的话使杜兰选帝侯作起了美梦,也为了自保而让鲁维克同盟作了恶梦。 想收拾这场闹剧,就得唤醒他们才行。 为此,我们需要一枝大角笛。 「不过,那种事也要等到我们度过这一关再说啦!」 缪里这么说之后,敌船似乎找对了浪头,撞了上来。 与前次不一样的是,撞上以后没有离开。 船壁传来嘎吱嘎吱的骇人声音,像是虫在木头上蛀出了洞。 想必是敌船抛出的钩绳刺进我们船舷的声音。 「大哥哥。」 缪里冰冷的声音,告诉我现在一刻也犹疑不得。 敌人一旦上了船,我们就得应战。我不知道老鼠能不能打,且即使伊蕾妮雅能变回羊形发威,这艘船或许也撑不住。 缪里看我,是在等我允许她以狼形应战。 到头来还是得依靠非人之人的力量,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懊恼得甚至想对怎么祈祷也不会回应的神骂个几句。 但凡事都得取舍,且时间有限。 想灭火就得在蔓延之前动手。 如何处理乌邦与同盟间的问题,的确得先过了这关再说。 「说真的,不要乱来喔。」 缪里大吸一口气,用力吐出。 阿玛蕾托还无法消化状况,呆望着我们。而缪里在离开船舱前忽然回头说: 「啊,说到乱来,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这个占卜师真的找到猎月熊打下的星星,那我们不就等于赢了吗?」 总是语出惊人的野丫头再度语出惊人了。 她那等着看好戏的表情,立刻给了我不好的预感。 「那我们就把那颗星拔出来,丢到山谷里去不就好了。来再大的部队都能轻松打倒啦!」 从通往艾修塔特的险路翻过山岭时,见到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那是八面环山的钵状盆地,让人不禁想,这世上是否还有比这更明显的地形。而群山之间,有条走廊般的山谷。 那样的地形,的确很像是雪水经年累月切凿出来的。 正适合将巨大的岩石一路推进海里。 「你真的还是一样耶……」 缪里似乎当那是称赞,开心地离开了房间。 她大概是想说些傻话来安我的心吧。 很快地,头上传来刀剑交击声。 吓得阿玛蕾托抱头缩成一团。 也许是想起了袭击她那占星师母亲的村民。 人的弱小是铁一般的事实。即使贵为君主,脚下也不一定坚若磐石,反而会像杜兰选帝侯那样困于幻想。当然黎明枢机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即使那名称的确有力量,受到大多数人支持也不过是某种幻想罢了。 但至今的旅程让我学到,光会悲叹自己的无力,改善不了任何事。还有就是无论脚下泥泞再深,黎明再遥远,都不能停下脚步。 只有前进,才能接近目的地。 「阿玛蕾托小姐。」 我手扶上她的肩,使乞求赎罪般蜷缩的她疑惑地抬起头来。 「想找出猎月熊打下的星星在哪里,大概要花多久时间?」 与其沮丧自己的弱小,不如先谈谈自己能做些什么。 「……」 阿玛蕾托露出面对强光的表情,然后用袖子擦擦脸,回答: 「……日志上说,他们行军的季节……是冬天刚过,正好和现在差不多。然后……乌邦现在星星的位置,我大概观测完了。」 她水车送水似的,一点点地坐起来。 「方向,我大概知道了。再来就是调查这一带而已。」 猎月熊的传说,在现代几乎没人知道了。 实际经历过的非人之人,也因为知道那场浩劫的可怕而闭口不提。 这个埋没于历史中的特级童话,现在要受到星光照耀了。 「……你觉得,缪里说的那种事是有可能的吗?」 阿玛蕾托为这问题睁大眼睛,然后无力地笑。 「以前的贤人对月亮的大小有过很多争论。还有人立起一面圆盾,想用离得愈远,看起来就愈小的原理,来推测天空有多高。」 天上有太阳、月亮,还有许多的星星。 「行军日志上提到比人高很多的岩石,还有令人站不住的巨大地鸣,以及被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岩石激流赶跑的事。后来,那个地方就不太能住人了。所以,如果真的有这颗星,往南边开始找会比较实际。」 阿玛蕾托大概是说到一半觉得,这么荒唐的事还说什么实际吧。 多亏缪里的瞎话,这位受伤的女孩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都能看见大家口中能为人们带来笑容的太阳圣女得意的样子了。 「你,黎明枢机,不是要对抗教会吗?那就将猎月熊打下的星星往南边推吧。说不定能像那个女生说的那样,石头会沿着以前那条路,被你推到教廷去。」 古帝国的中枢城市,就是现今教廷的所在位置。 当年那条路当然是已经不存在了,而且距离相当遥远。 只是单纯想像起来,是还挺有趣的。在纽希拉,孩子们堆个大雪球推下山也能笑得很开心。 而且我忍不住觉得,伊蕾妮雅说不定真办得到。 有她的膂力,再大的岩石都拖得动吧。然后我想像的是在山上开个洞,将水道的堵塞物清光的画面。 「要是把岩石清光了,古时候通往南边的路也就通了吧。就算鲁维克同盟从西边攻过来封锁道路,也能从南边出入。这样一来──」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一件很怪的事。 阿玛蕾托用同样的表情看着我,表示那不是错觉。 「……能从南边出入?」 这低语迅速翻动了我的记忆书卷。 乌邦、阿贝克。 通往艾修塔特的陡峭险道。 我们启程前,与伊弗的对话。 「先──先等一下。」 虽然,虽然这是许多假设层层交叠之下的产物,但其中隐藏了巨大的潜力。 我环视房间,找到作战会议上用的地图。 并将剧烈摇晃而被挤到房间角落的桌子放回原位,摊开卷起的地图。 船员用的地图范围十分广大,想横跨两端需要花上好几星期。而且路途并不平坦,有时得绕过山脉,连搭船都得绕大圈避开陆地。 但也因为如此,艾修塔特到乌邦这条路挤满了新手商人。 那么猎月熊打下的星星,说不定也能是希望之星。 我手指按在地图上,沿着路移动。 这或许是一场不切实际,以童话为前提的荒唐梦话。 可是我本身不也是个老是被缪里讥讽,满嘴理想的圣职志愿者吗? 那就这样吧。 「我们就谈点理想,引导人民吧。」 黎明枢机纤细的手臂,只要石头大点就搬不动了。 但只要拿起羽毛笔,也会有许多人想一睹我写下的东西。 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只是让因蚀的预言而作起大梦的人醒来而已。 让他们作起新的梦也未尝不可。 「阿玛蕾托小姐。」 「唔,嗯?」 她疑惑地看着我。 「麻烦你在地图上标记星星可能坠落的地点。然后,你晓得南方有些什么特产吗?」 「咦?」 阿玛蕾托错愕的眼睛,像美丽的满月一样。 「喂,那边来了!绳子砍掉!绝对不能让他们上来!」 甲板化为了战场,大概是有人射火箭吧,到处有火苗窜起。 一群男子聚在左舷,用刀砍断钩绳,或以长棍将胆敢登船的敌人推回去。 瓦登挥剑指挥,老鼠们排成一列搬运修补工具和水桶。 大概是为了灭火,伊蕾妮雅和缪里都仍维持人形。 她们淋湿了全身,忙着扑灭烧到绑船绳的火。 「缪里!」 「嗯咦?大哥哥?」 缪里正将空桶交给老鼠,见到我时愣了一下。而接下桶子的老鼠们,组成队伍将桶子背了起来,灵巧地搬送。不知情的人见了,会以为是桶子自己溜过地板了吧。 「大哥哥,这里很危险,快下去……呃,你拿的是什么?」 「我想到他们那艘船上去,有你护送的话可以吗?」 我忽视缪里的问题,先如此反问。 力气不大的我拿不动手里的木器,改扛到肩上,缪里的视线也像追玩具的猫一样上下摆动。 「嘿咻……怎么样,可以护送我过去吗?」 我再问一次。经过一段浏海都能结出水珠滴下来的时间,缪里才终于回神。 「当、当然可以啊!可是……」 她眼中略带疑惑,完全不懂我为何要那样做。 「可是大哥哥……你过去到底是要干什么?」 你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我彷佛能听见自己的声音,用同一句话训斥想要恶作剧的缪里。在那种时候,这野丫头不是打马虎眼、假哭就是恼羞成怒,反应多样。 而我的反应,是充满自信的笑容。 「该不会……」 「被你猜对了。你不是说,要是光靠说的就能劝退他们,现在就能阻止那艘船了吗?」 缪里又惊又疑,随后发现我扛的东西是用船上木材拼凑出来的教会徽记,快哭出来了。 「大哥哥,你那样──」 她是觉得我在故意针对她,或是自暴自弃,甚至是急得发疯了,心里很慌的样子。 但想当然耳,三者都不是。 「还是说,我找伊蕾妮雅护送比较好?」 缪里错愕得耳朵尾巴的毛都竖了起来,连忙摇手说: 「我、我来护送就好了!可是……」 「那就拜托你了。我这个跟举白旗差不多,要让对方先把武器收起来。」 我晃晃肩上扛的东西,缪里的视线也跟着上下晃。 「好了,快变成狼。」 「唔、嗯……」 见到缪里还是很疑惑的样子,让我觉得她平时不把我当兄长看的态度都是我太天真了。 如果想保有兄长或黎明枢机的威严,或许平时就该这么强势才对。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缪里急忙作准备时,与一脚跨在右舷上,将木桶扔近海里又豪迈拉上来的伊蕾妮雅对上了眼。 她似乎不经意地听见了我们的对话,笑咪咪地对灭火用的麻布淋水。 『大哥哥。』 转头一看,缪里已是狼形。 体型比一般狼大上两圈,玩耍也会轻易把人推倒。 但耳朵略显不安地下垂,感觉怪可爱的。 我用力摸摸她的头,面向敌船。 「请你冲散敌人跳过去。阿玛蕾托那边,我有请她在船舱替我做点事,暂时不会上来,你就尽管发挥吧。」 缪里往我指的方向看,甩动身体抖干湿濡的毛发。 接到她最爱的粗暴工作,总算让她找回一点干劲。 『跳过去的时候不要摔进海里喔?』 这番恶言似乎也是对主导权被我夺走的一种小小报复。 「到时候你也会来救我,我不担心。」 『……』 缪里摆出非常不甘愿的脸,头往我蹭到我身体都快反折了。 『大哥哥大笨蛋!』 狼大声一吼,化成了一阵风。 「怎、怎么有狼……?」 狼形的缪里飘然跳进敌船,当然使对方白日见鬼似的不敢置信。 海上怎么会有狼?不,那真的是狼吗? 当每个人都错愕得停下脚步后,缪里用头撞开一个不巧离得近的可怜虫。 还咬住他的领子甩来甩去,扔进人墙而引起慌乱。 有些人不负水手的勇猛形象,上前应战。 可是缪里轻松咬断了他们的枪矛,厚厚的毛皮也能轻易弹开箭矢。 敌船船员顿时陷入恐慌,有人逃进甲板底下,有人松鼠似的窜上船桅,还有人用装箭的箱子盖住自己,各式各样。 然而再怎么逃也一样在同一艘船上,能躲的地方又很有限。而且跳进海里也一样玩命,暂且没人这么做。 会在黑夜跳进海里的人,也只有不顾后果的少女了。 到最后,有许多人手拿武器,羊群似的挤成一团互相保护着后退。缪里低吼着上前一步,他们也更靠近背后的大海一步。 这当中,缪里的尾巴左右大力一摆。 见到信号的我扛着临时拼凑的教会徽记站到船的边缘。 「请各位放心,这头狼不会随便伤人。」 说完便翻过护栏,跳上敌船。 随海波摇晃的船使我有点踉跄,不过没弄掉肩上扛的东西,算是及格了吧。 「我的名字是托特·寇尔。」 我扫视众人,说道: 「有些人称我为黎明枢机。」 人群为之哗然,眼中燃起敌意之火。大概是这样的状况,至少比突然跳出一头狼容易理解得多了吧。 但缪里低头一吼,他们又全都缩得像小狗一样。 「奉神之名,我请求各位停战。」 然后高举肩上急凑的教会徽记。 从缪里的尾巴,能看出她很怀疑那种东西是否真有效果,不过这里可是能令人痛感人类之渺小的大海。 船员的迷信,是来自无情的大海使他们比谁都懂这个事实。 「请问船长在吗?」 一片寂静中,我的声音响亮得惊人。 每个人的脸,都像打架打到一半被泼了水的猫。 「就是我。」 有个胡须长得像海草的男子,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缪里尾巴膨胀起来,是因为船长戴了眼罩吧。 「我是迈亚·多涅尔,你就是黎明枢机吗?」 「多涅尔船长您好,有些人是那样叫我没错。」 这位多涅尔看起来脾气很硬,表情鄙夷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再看看缪里,胆怯地收起下腭。 即使他是勇敢的海上男儿,狼好歹也是他们本该不会遇上的山林猎人。 「我想跟您谈谈天文学家阿玛蕾托的事。」 一听我这么说,多涅尔嘴唇一歪,露出像是发怒的笑。 「听说有人从我们地盘抢客人,我们就急急忙忙出港来看情况,结果还真想不到啊!名震天下的黎明枢机居然干起了掳人的勾当!」 多涅尔口齿不清的叫嚣,让船员找回了一点霸气。 看来他们都很听这船长的话。 「不,事情不是那样。她原本就是乌邦的人,我们是受杜兰选帝侯之托,替神解救这位被卷入阴谋之中的可怜女孩而已。」 多涅尔没有回嘴,但我当然晓得他并没有接受我的说词。 没有命令部下攻击,是因为难以预料状况会如何发展吧。 他大概只是名义上属于鲁维克同盟的船长,并非计画主导人之类的级别。或者说实际一点,他或许是在看缪里的爪牙,估算全部一起上能有几个活下来。 总之我先刻意地清咳一声,说道: 「天文学家阿玛蕾托向我自白说,她是卷入危难而不得不撒谎。而这个谎,就是各位正在追寻的蚀的预言。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嘿,你以为我会信吗?」 反应不出所料,于是我慢慢点了头。 「当然,若世人都能平白相信他人,这世上就不需要圣职人员,一本圣经就够了。自然也不需要有我这样的人出来指责教会的不是。」 鲁维克同盟借由贩卖奢侈品支撑圣职人员的豪奢生活,捞了很多年油水。 多涅尔随这讽刺往我瞪来,海草般的胡须也随之鼓起。缪里的尾巴左右摇了三次。 「可是,毕竟我们都是服侍神的人,应该是有互相理解,携手合作的余地才对。」 大胡子船长似乎想一笑置之,但做不到。 不只是因为我的话说得很好听,更主要是我还装模作样地从怀中取出一大张地图。 和缪里过招久了,我明白先怕先输的道理。 我抬头挺胸地淡然说明: 「船长,贵船现在有精于买卖的人在吗?」 「什、什么?」 「有这样的人在吗?」 听我重复这问题,手拿武器的人面面相觑,嘈杂起来。 最后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被人群推出来似的上前。 他一和缪里对上眼就不禁踏住脚步,然后对我缩着脖子说: 「呃,那个……」 「他是我们的领航员,以前是商人。」 「很好。」我点个头,在战斗时大概拿来垫脚的长桌上摊开地图。 领航员也在多涅尔吆喝下一起来看地图。 「阿玛蕾托小姐想做的不是预言蚀的时刻,而是追查某个传说。」 「传说?」 「星星从天上掉下来的故事,杜兰选帝侯却把这件事当成了蚀的预言。」 「……」 多涅尔和领航员互看一眼,一副难以评论的样子。 是觉得拿那种故事来当幌子,未免太荒唐了吧。 「请看地图。」 迷路的人见到指引后,很难不往那里留心。 我往地图一指,多涅尔和领航员都往那里看过去。 「在古帝国时期,想走陆路到北方的话,穿过这里最快。」 指尖从教廷的位置笔直向北滑。 「现在这里被险峻的山脉阻隔,当然已经没路了。一般都是要沿着山脉往西走,辛苦爬过靠人力凿出来的路。而海路也如两位所知,要这样往西南边沿着陆地绕一大圈。」 自当熟谙海路的两人用「所以呢?」的眼神看过来。 「但是,如果能够重开这条古代道路,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啊?说这种事有什么──」 缪里对发火反问的多涅尔露牙低吼。 领航员小叫一声往后缩,多涅尔也不禁闭上了嘴。 「当然有用。听说你们经手了很多南方的奢侈品生意,只要能开通这条路,南方的货物就能迅速送到北方了。」 「啊?」 多涅尔这次真的哑了口,不敢置信地看着地图,都快把它盯穿了才抬头对我说: 「根本是鬼扯嘛……可是,唔、嗯……?」 多涅尔说不下去,又看起地图。 所谓颠覆常识,指的就是这种事。 「两位先听我说,阿贝克不只是乌邦那条河的终点,也是转进北方的绝佳港口。而且距离温菲尔王国不远,附近还有个位置方便的柯布岛。请想想看,能比竞争对手早一个月从南到北把货送到,不是很吸引人吗?」 运送需要花钱,拖久了还有腐坏掉、遗失和窃盗的风险,甚至运送业者自己盗卖。 多涅尔像是想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抓着悍马鬃毛般的胡须低吟着。 「是说你这黎明枢机,要跟我们合作吗?」 「我并不想引起纠纷,只是想匡正教会累积多年的弊病而已。」 「……」 多涅尔凝视我的眼睛,却自己先移开了。然后用拇指抠了抠人中,像缪里一样咬紧牙关。 是在犹豫吧。 「可是,这里不是选帝侯的地盘吗?」 多涅尔粗大的拇指放在乌邦上。山民与海民,自古以来关系就不好。 尤其是阿贝克在货运方面欺压了乌邦很久。 「只要开了这条路,对这个地区的每一个人都有帮助,而受惠最大的就是乌邦了。我有信心说服杜兰选帝侯。」 「……」 多涅尔往我看,想掩饰已经为这主意动心似的转向地图。 「……怎么说?」 「选帝侯个性并不好战,在那个自古以来崇尚武威的地方,得不到人民的崇敬。再加上货运方面的劣势,让那里的人民觉得他并不可靠,怨气都指向了他。」 多涅尔也是在逼迫他们苦承劣势的鲁维克同盟这一边。他使劲挺住最后一口硬气对我问: 「那你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 「要是你们可以规规矩矩作生意,不再勒乌邦人的裤腰带,并包装成杜兰选帝侯的功劳,他就能避掉这场政治危机。」 然后,我指向地图上的山脉一角。 阿玛蕾托认为猎月熊打下的星星可能掉在这里。 「你们这样给选帝侯作面子,可以换取路开成以后的运输特权。这样的话,可以考虑吗?」 南方土地丰饶,气候又温暖,遍地都是食物。再加上有海路、陆路通往沙漠地带,市面上有许多北方难以得见的奇珍异品。 若能以比任何人都快的速度,将它们送到阿贝克,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北方产品也能送到南方去。船长,我的后盾可是温菲尔王国啊。」 我像缪里常做的那样,把脸凑近船长。 被海潮与太阳催红的脸上,那对格外圆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王国是羊毛的大产地呢。」 船运固然快,但风向会随季节而反逆,造成延宕。 若能开通一条扎实的陆路,或许物流就能一年到头川流不息了。 这无非都是假设,没人知道能否顺利。 但信仰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 相信明天会更好,才会向神祈祷。 「能请您回阿贝克,跟同盟的同事们讨论看看吗?」 当然,这件事不是多涅尔能够独断。 不过只要是从商的人,任谁都能轻易想像这件事有多大的利益。 且至少这场海上纠纷的胜负已经差不多底定了。 瓦登他们完全重整了架势,随时可以反击,再说光看缪里就能知道,他们一旦轻举妄动,甲板就会变成血海一片。 既然如此,最好还是别做无谓的挣扎平添伤害,体体面面地带点礼物回去岂不美哉…… 这位船长应该为遭遇暴风雨时该进该退,做过很多次抉择了。 多涅尔闭上眼睛,把声音挤出牙缝似的说: 「只凭我一个,恐怕说不动商行那些人。」 我立刻点头。 「我当然会亲自说明。阿玛蕾托小姐很想为说谎的事道歉呢。」 多涅尔总算放松紧咬的牙和肩膀。 但眼睛一直是盯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是忍不住想像南北相连,货物自由流通时会冒出什么样的生意吧。 商人间有句话,叫做「跌倒了也不能平白站起来」。 类似圣职人员会将跌倒视为神恩赐的考验。 而既然两者类似,自然会有方法能互相理解。 「嘿。」 多涅尔哼鼻而笑,扭扭身子。 缪里竖起耳朵,差点就咬上去,是因为看成拔剑了吧。 「真等不及想看看那些高层错愕的脸。」 多涅尔这么说着,用衣服擦擦手,伸了出来。 并在我回握之后之后哼一声,命令部下撤退了。 ──────────────────────── 终幕 我写了好多信。 开头都要写上几句道歉和辩解的话,也做好了一旦见面,需要解释得比信上更清楚的准备。 想妥善收拾好这一切,只能这么做了。 我要利用猎月熊传说,重建联通南北的大走廊。 「有种笨狗是得到你真传的感觉。」 回到阿贝克,说明抢回阿玛蕾托的经过后,夏珑头都晕了。 「不过呢,先撇开是否真的有猎月熊打下来的那颗星星,事情应该谈得起来吧?那你那边怎么样呢?」 夏珑像是扛不住那话题,交给了鲁·罗瓦。 「寇尔先生真的该写本书呢。不是宝训,是冒险故事。」 鲁·罗瓦捧腹大笑。 「那个在鲁维克同盟底下的商行,应该是非常渴望寻找新的商机。对他们来说,金币不分善恶,钱就是钱。我觉得那主意确实不错,而且只要教会不说话就行了。」 看鲁·罗瓦肩膀抖得那么愉快,我也不晓得是不是该跟着笑了,总之得到了他的赞同。 「那我们就把这个计画告诉海兰,带能够代表王国的人过来协商就行了吧?」 我们需要羊毛来交换来自南方的商品,所以需要海兰的帮助。 商品是将在各地作交换,最后经过漫长的旅途抵达目的地的东西。 如果只有一边单方面提供货物,算不上好的商业行为。 「好的。只是,我也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请告诉殿下我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我还特地准备了一封特别长的信给海兰。 「是吗?我倒觉得她会一口答应。」 夏珑这么说,摇了摇我那捆信。 鲁·罗瓦想看看圣经俗文译本的印刷坊,于是夏珑便带他回温菲尔王国去了。 我们没闲工夫留在港边送行,立刻给待在艾修塔特的伊弗派了信。请求她在协商上帮忙讲几句话。 不过那一半是说给她听的,主要是这么大的交易不能不让她参与,不然会被她骂死。虽然担心伊弗出面会把事情搅得更乱,但伊蕾妮雅似乎也想看看伊弗,所以在解释状况的信最后,请她到阿贝克来一趟。 最后的难关,就是杜兰选帝侯了。这边实在不能只是派信报告,非得亲自报告一趟不可。 尤其这项计画中,选帝侯的帮助是必不可少,说什么都得说服他答应才行。有需要带中心人物阿玛蕾托回乌邦,从猎月熊的传说开始解释。 可想而知,这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但是知道非做不可,只能硬着头皮上,反而让人没那么紧张。 真正令人头痛的,是最后的大工程。 该与鲁维克同盟如何交涉的部分。 这是因为,即使透过多涅尔提出计画,问他们是否愿意收手,换取大家都有益的结果,他们也不一定会欣然答应。 阿玛蕾托说她没有寻找预言蚀的方法,但事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同盟不太可能会完全不去猜想,其实是可恶的黎明枢机想用花言巧语欺骗他们,好带握有预言秘密的天文学家大摇大摆凯旋乌邦。 那场海战之后,为了表示诚意,我和多涅尔船长一起回到阿贝克,上同盟的商行打招呼了。 同盟发现不仅抢人计画失败,堪称宿敌的黎明枢机还突然上门踢馆,顿时乱成一团。但在我和多涅尔好好解释那场大得夸张的计画之后,立刻都不说话了。 除了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状况之外,心里一方面也忙着为计画成真的情况打算盘吧。 但他们总归是借钱给神也会不忘写契约的商人。 无法忽视被黎明枢机欺骗的可能,再加上我需要带阿玛蕾托回乌邦来说服选帝侯,所以他们要求我给出相对的保证。 缪里对他们的怀疑很不是滋味,不过设身处地来想,那也是当然的顾虑。 光是他们愿意积极谈论这个计画,就已经近乎奇迹了。 那不仅反映了他们现在的处境有多不利,同时事实也如鲁·罗瓦所言,鲁维克同盟是商人的集合体,各有各的心思。 阿贝克的同盟成员选择的是整理利害关系,将他们的利益放上了天平。 这件事不是没有风险,所以需要保证才能踏出这一步。 于是我心生一计。 「我知道你一定是千百个不愿意,可是,能拜托你留在阿贝克等我回来吗?」 在旅舍房间,我对坐在床上的缪里跪下。 「所以大哥哥是要把我丢在这里,跟那个占卜师两个人手牵手上山散步吗?」 她的尾巴胀得比任何时候都还要大,还愠愠地拍着床。 从那场船上的追逐战之后,缪里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原因似乎在于我和阿玛蕾托在船舱里的互动。 缪里也知道那是为了取得阿玛蕾托的信任。她在扮演太阳圣女的过程中,对圣职人员的职责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 可是见到我拥抱惶恐的阿玛蕾托,还是让缪里心里乌烟瘴气。 再加上跳进敌船杀出血路这个大工作,缪里也颇有燃烧不完全之感,满肚子牢骚。她想像的是大显身手,能在史册上记下一笔的传奇海战吧。 这使得小狼回到阿贝克以后就不分早晚地巴在桌前,写她认为应该要怎样的海战来泄恨。 而我现在还要拜托她单独留在阿贝克,让我跟阿玛蕾托一起到乌邦去。 堪称是最后的难关。 「我们必须说服选帝侯放弃蚀的预言,接受我们的计画。这种事不能写信去讲,而且考虑到同盟这边的顾虑,一定要留一个重要人物下来才行。说服选帝侯后,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 算上来回路程,顶多也是两星期吧。 这对我这大人来说只是一下子,但以儿时的感受而言,两星期实在很长。 「所以呢?」 缪里冷冷地对我说。 面对多涅尔能占上风,完全是经过缪里锻炼的成果。 而现在我惹师父生气了。 不过── 「缪里。」 我以「你不要太过分」的语气叫她。 缪里的尾巴猛然一跳,吓到了似的别开眼睛。 「我大概能了解你有满肚子牢骚。你在船上也做了很多事,我当然很感谢你。要是少了你,我恐怕一点办法都没有,再说我会想到这个计画,也是因为你讲的话。所以回到这里以后,你怎么任性我都接受,不是吗?」 坐在床上的缪里,头发编得像就要参加舞会一样漂亮。编发前,她还要我仔细梳过一遍。 饭桌上,她动不动就要我挑鱼刺、切肉送进她啊~地张开的嘴里。 而即使顺了她那么多意,缪里这贪心鬼也肯定不会知足,多半是想把沾在果皮上的一丁点果肉也刮得一干二净。 这次留下来看门的事,正好适合她狮子大开口。 可是小狼误判了状况。 我叹着气站起来,而缪里似乎也从那动作明白闹剧要结束了。 用后悔做错选择的落寞表情看着我。 「很对不起,要请你暂时留在商行当人质了。」 「……」 这就是我说服同盟,让我与阿玛蕾托出城说服选帝侯的条件。以人质来说,缪里有足够的价值,且对我而言,她也有独自面对危险情况的能力,可以放心。 瓦登他们已经查过,鲁维克同盟那边没有能对缪里造成威胁的非人之人了。 即使待在商行房间里也有老鼠会陪她,不会孤单才对。 「要暂时请你自己过几天了。」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缪里把一点都不好笑完全写在脸上。 还十分孩子气地转向一边赌气,使我不禁叹息。 「等到要去找猎月熊打下的星星以后,你还有很多表现机会啦。」 阿玛蕾托比对古今星图,查出了古帝国军队遭遇落星的可能位置。 但那不过是理论上的事,经过这么多年,星星很可能早就深埋在土石底下,靠人力找起来非常辛苦,需要借用缪里他们的力量。 为了寻求关于猎月熊传说的帮助,我还写信给炼金术师狄安娜求教。 「这几天,你忍得住吧?」 赌气的缪里动也不动。 长年经验告诉我,我知道这是谁先让步谁就输。 而且回顾过去,我应该是有点太宠她了,所以也考虑过拿出兄长威严瞪回去……结果最后先垂下肩膀的还是我自己。 缪里立刻得意地竖起狼耳,但我可不是认输了。 就只是很了解怎么扳倒这只难缠小狼而已。 「我是立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要用信仰引导人心,用言语的力量战斗。」 缪里用「突然说这干什么?」的表情看来,但又像是觉得那是我引狼出洞之计,马上又别开了头。 我对此莞尔,停止单跪姿,哄小孩似的蹲在她面前。 接着抓起她腿上紧握的手,抬起头说: 「你想像一下。」 「……什么啦。」 野丫头百般不愿地反问。 我不懂占星,也做不出预言蚀那种事。 但我可以预言别的东西。 「接下来你等于是困在敌阵里,而我要在这段时间努力完成自己的使命。过程绝不轻松,也不知道是否能说服选帝侯。但我还是会全力以赴,做好每一件事再回到这座城里来。」 旅装破破烂烂,面颊削瘦,却有着强而有力的目光──在缪里幻想的冒险故事里,英雄大多是这样的形象。 「最后呢,我会用这双手推开囚禁你的房门。」 迦南在乌邦入监时,缪里曾说她也可以坐这个牢。 这是因为── 「因为骑士有责任拯救公主嘛。」 虽然缪里是个总想挥剑的野丫头,也有一颗少女心。 即使腰间佩了剑,会为了保护哥哥展示骑士徽记,当然还是会有那种愿望。 「可以相信我,等我回来吗?」 这么说的同时,我尽可能诚恳地抬望她。 望得她尾毛一颤,狼耳尖尖竖起,羞得连耳垂都红了。 「……唔、嗯。」 缪里咽下了什么似的稍微点头,抬眼看来。 「……到时候,可以给我抱抱吗?」 本想回她哪有一次不抱的,但还是忍了下来,回答:「那当然。」随后── 缪里突然扑倒了我。 「喂,那个──缪里!」 想把紧抓着我的缪里扒开,她却只是猛摇尾巴,动都不动。 再挣扎了一会儿也是徒劳无功,于是我冷冷地说: 「现在你抱成这样,是不需要演骑士和公主了吗?」 「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 然后又开心地抱上来。 「你真的是喔……」 我放掉脑袋的力气,叩一声敲在地上。 接下来得带阿玛蕾托面对困难的协商了。 而且不只是杜兰选帝侯一个,还要把海兰等大人物请来阿贝克或乌邦,商讨这个会让一大块地图发生变化的计画。 若还能找到猎月熊打下的星星,改变的还不只商业世界而已。对精灵时代那场迷雾重重的灾厄,也会有新的发现。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获得杜兰选帝侯甚至部分鲁维克同盟成员的支持,我们对大公会议的规划就能更乐观。 也就是能否为世界带来公平正义,全看黎明枢机的表现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黎明枢机居然是这副德性……」 我放弃挣扎,手绕到缪里背后,哄她睡觉般拍了拍。发现右边有些动静而看过去,见到一只小老鼠从墙缝探头出来。 随后小老鼠被同伴拖回了墙里,看来待会儿有必要向他们好好解释了。 「唉,大哥哥。」 「什么事?」 「我还是想当你的──」 「不可以。」 想再说一次给老鼠们听时,缪里伸手堵住了我的嘴。 「吼!给占卜师看过以后,她说我们的星盘是天作之合耶!」 「啊?」 她还要阿玛蕾托做了那种事啊? 什么星盘相配,我看是被她当盘子转比较合适吧。 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我们像是在天上互相追逐的两颗星。 可是对方是太阳圣女。 我这颗小星星要跑赢她恐怕很困难,只能苦笑了。 ──────────────────────── 后记 感谢各位的爱护,我是支仓。 一个不留神,本系列也来到第十集了。起先是想配合《狼与辛香料》漫画版完结写点新故事,结果不知不觉就变成笔下系列中第二长的了。居然能活这么久。 但愿各位读者能再多陪伴我一些时日。 原本还妄想能不能照这样塞满后记篇幅,结果写完才发现几行就没了。其实这篇后记是校稿之后送给编辑部,忘记当时有要我附上后记,刚刚看到人家写信来催才赶紧写出来的。 能在脚底按摩之前发现,或许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但是不可否认地,我一直有后记题材严重不足的毛病,当下能想到的也只有四十肩逐渐好转这种健康报告,只是现在就写这种东西,以后该怎么办呢,所以迟迟写不下去。结果到头来还是写了。 写后记,是个回顾自己生活的少数机会,而回顾时总会惊见自己的变化少得吓人。上面这段话大概会被校润挑出来讲吧,可是这是我用来骗字数的。有其必要的。 若是往年,还会想随当时季节做点应景的事,所以趁着去有下雪的地方温泉旅行算所得税什么的,可是今年冬天太暖,去都不想去,结果到了三月竟然有寒流…… 最怕的花粉症今年感觉没发病,实在谢天谢地。之前看过某个资料说东京人口有一半是花粉症患者,实在太可怕了。 对了对了,本书上市时,《狼与辛香料》的新动画应该也已经开播了。长年追随本系列的读者,或许会在第一集的开头「呀呵──!」了一下吧,我就是这样。 还没看的人,也请至少看看开头喔。 就这样,篇幅塞满了!我们下集再见!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十一卷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鲭讽吹萩 录入:kid 信仰,便是一种承诺。 反过来说,承诺也是某种形式的信仰。 即使尚未履行、不受照看,也要坚信不移。 它也是驱使人们朝远大目标迈进时,面对困境的力量。 值得吟游诗人歌颂的宏大故事,就在这里头。 所以成功就是得前进再前进,一次抬起一条腿向前踏,连疲劳都踏碎。 如此反覆,始得抵达目的地。 想必路上少不了人们的奇异眼光,也会有人问为何如此执着吧。 但承诺,就是这么回事。 一旦结下承诺,就非得履行不可。 「往这边走。」 带路的商人显得有些犹疑。 也许是在嫌弃这身灰头土脸有损他们豪奢的装潢,说不定甚至想叫我好歹先洗洗脚再进门。 我对商人简单道谢,稍微调息后握起门把。 木门又厚又重,对我这个赶着下陡山,一路上几乎没休息的人而言,感觉特别沉。 我当它是这趟路最后的考验,以肩膀的力量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个单调毫无装饰的房间。 最基本的一式家具自然不缺,然而敞开的窗上镶了铁栅,表示这里并不是供人安栖的地方。 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坐了个少女。 她见到我,眼神很快就从诧异变成欢喜。 我鞭策累得快抬不动的双脚,走完最后几步路,站在少女面前。 少女双手并在腿上,是因为有副笨重手铐束缚了她纤弱的手腕。 与少女对话之前,我先跪在地上,替她解开束缚。 少女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看着。 解下手铐后,我握住她稍微发红的手腕。 「我说到做到,来接你了。」 因为信仰近似承诺,而承诺亦近似信仰。 少女稍微点头,回答: 「嗯,大哥哥──」 笑若春阳的少女,就此依附在我的胸上。 紧抓得彷佛要将囚禁期间所有的不安与寂寞都埋进去。 我抱起她瘦小的身体,放心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这样我就履行承诺了。 就像吟游诗人歌颂的宏大故事。 或者──对了。 或者是事前就写定的剧本。 「……满意了吗?」 我对怀里的少女这么说,被她当耳边风。 还跺起脚,要我少贫嘴。 看样子,手铐是她前不久才自己戴上去的。 「你喔……」 这种话,我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我敷衍地将手绕上她背后,她却要我多使点力。 吟游诗人戏曲里的受囚公主,应该不会这么厚脸皮。 「缪里。」 直到我冷冷地凶她,野丫头才总算抬起头来,咧嘴扮鬼脸。 ──────────────────────── 第一幕 海鸟咪呀、咪呀地乘风呜鸣,绕着船慢慢地飞。 今天天气好,我来到甲板上吹吹风,这样也能减少晕船的机会。 望着无垠的大海,令人不禁想整理整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但我当然做不到。 因为有个太阳般热死人的少女缠着我不放。 「然后呢?占卜师被带到君王那里以后怎么了?」 缪里盘坐我脚边,弓着背脊努力写字。 比起小时候习字时需要绑在椅子上,已经有长足进步了吧。 然而她写的不是细腻的诗句,也不是神圣的赞词,全都是虚实交掺,手工打造的冒险故事。 我偷偷叹口气,讲解与她分开后的经过。 「无论有什么理由,阿玛蕾托逃离杜兰选帝侯都是事实,有面临绞刑的危险。所以我们在伊蕾妮雅和瓦登的帮助下做好万全准备,把她送到选帝侯面前。」 缪里用羽毛笔尾搔搔下巴想了一会,写她的故事。 我说的,是失踪天文学家阿玛蕾托那场大骚动的后续。 抢回阿玛蕾托后,缪里被迫独自留在阿贝克的商行,不知道后来怎么了。 同时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她急着想知道后续详情。 「……结果还是你们那边的比较像公主嘛……」 故意说给我听地如此嘟哝后,她抬头瞪来。 说穿了,缪里留在商行就是作人质。她当然不愿意,但碍于没有其他人选,我只好在言语上下工夫了。 说她可以趁机体验被囚禁的公主是什么感觉。 灌这种迷汤,对爱作梦的缪里来说似乎效果奇佳。 喔不,恐怕好过头了。去接缪里时,她自己戴上了手铐,在商行平时关债务人的房间里布置好一切等我抵达。 后来商行老板向我保证,平时绝不会给她上手铐,用的也都是正常客房,我并不怀疑。 我自认已经很努力在给缪里圆梦,可是这位狼公主的期待实在太高了。 因此,没玩到公主大脱逃的缪里整天都在闹脾气,逮到机会就耍任性,现在都还在瞪我。我为她叹口气,将手上烤过的硬面包掰成两半分给她。 几只眼尖的海鸟围了过来,缪里以无声胜有声的施压赶跑它们,用嘴大口咬走面包。 我唏嘘地转向海面,回想乌邦的后续。 「我明确告诉选帝侯说,阿玛蕾托并不能预言蚀的时刻,她在查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不能指望用蚀的预言重建威信。」 硬面包嚼得喀喀响的缪里停下羽毛笔问: 「君王当那个预言是他最后的救命绳没错吧?」 「对,所以我已经准备好遭受选帝侯的驳斥或是辱骂了。」 溺水人一慌,干草也想抓。在这之前,我也都认为杜兰选帝侯是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如此水中捞月般的事情上。 也因此已经请非人之人伊蕾妮雅和瓦登做好准备。 以防杜兰选帝侯不肯面对现实,又将阿玛蕾托关回塔顶。 更糟的是,他还可能将我视为叛徒。 认为黎明枢机在找回阿玛蕾托的途中变了心,要将蚀的预言占为己有,甚至变成阿贝克商人的傀儡。 可是── 「我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选帝侯了。」 缪里咽下硬面包,红眼睛往我转来。 船是瓦登的人在操纵,不必掩藏的狼耳细毛随风摇摆。 「选帝侯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对我露出猜疑的眼光,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好长、好长的一口气。」 缪里充满好奇心的孩子眼神晃上了天。 能借想像力飞上天的少女身历其境似的这么问: 「君王他是总算解脱了?」 缪里一直是个敏锐的孩子。 我投降似的微笑,继续说下去。 「你说对了。选帝侯顿时全身泄了气,都快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可是表情变得好清爽……就像是,找到了平静。」 「我看他自己也不相信什么预言吧。可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追下去,说不定还要经常告诉自己要相信这件事。那个伯伯……毕竟还是君王嘛。」 杜兰家的现任领主天生体弱多病,又因为摔马瘸了腿,不适征战。在这个佣兵王所建立,崇尚武威的领地而言,实在是十分歹命。 如此无法借个人特质拉拢民心的君王,恐怕是只靠智慧与施政改善民生了。 然而在这个每到冬季,各家工匠就会扛着枪矛出外当佣兵赚钱的地方,靠谋略赢得胜利说不定会被当成懦夫。 无论如何,领地内对选帝侯的不满日益累积,凝聚力逐渐下降,陷入负面循环。 我们来访时,杜兰选帝侯的位子已经岌岌可危,为挽回威信而将手伸向了蚀的预言。不,是不得不那么做。 因为他是领地的君主。 而垂死挣扎这种事,很少有用的。 缪里才又想动笔,就被我下一句话拉住。 「结果你说得没错,杜兰选帝侯的确是伟大佣兵王的子孙。」 「……」 她或许当那是讽刺了。 我摇头甩开那怪我落井下石的视线。 「选帝侯很快就说──」 ──这样我就不必多虑了。 我不认为自己能成功模仿他那时的口吻,不过缪里仍睁大了眼,尾尖也翘了起来。 「选帝侯放下了拐杖,拿剑站了起来呢。」 ──到头来,王位还是得靠剑来守。 杜兰并不是叱咤战场的猛将,得作智将才能大放光芒。 生在佣兵王建立的尚武国家,造成了他的不幸。 可是他对自己的命运,也有正确的理解。 生为王者,在最后的最后,势必得拔出腰间那把剑,对抗命运不可。 「那时的他……实在太威风了。」 寇尔有生以来从没打过架,村子里的男孩子都挥舞着树枝幻想自己是屠龙勇士,自己却只顾着学没人感兴趣的文字。 连这样的他都被打动,足见杜兰当时的英姿确实不愧对其继承的佣兵王姓氏。 说得嘴角逐渐上扬这部分,还请多多包涵。 而缪里也听得傻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闭嘴咽了回去。 接着吐口发烫的气,羽毛笔尖动得又快又有力,沙沙响个不停。 为她那么投入莞尔的我,视线又投向海上。 虽然杜兰选帝侯决心为守护权威而拔剑的模样令我至今仍印象深刻,但那实在是最后的手段。不过是失去一切才会甘愿选择,要拼个玉碎瓦全的一手。 目前选帝侯几乎是孤立无缘,还有个具有正统继承权的分家。一旦对方掀起反旗,恐怕连打都不用打。 即使向帝国的其他六名选帝侯求援,军队也很难及时赶到位于险峻山地的乌邦。 选帝侯的决心令人钦佩,但剑系不起下一步。 毕竟剑的用途不是维系,而是切断。 「然后咧?」 缪里拿笔的手咻地一划,格外响亮地这么说。 仰望我的眼睛里充满期待。 喜欢热血冒险故事的缪里看见了什么,我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缪里注视的,是我。 靠不住又走不稳,只在不知好歹上不落人后的黎明枢机。 「选帝侯只有七个,我们又拉到一个了。如果能再拉一个,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我们才来到乌邦这样的深山城市,为寻找失踪的天文学家到处奔波。」 缪里听我用奸诈口吻有这么说,嘴角高高吊起。 「费了这么多工夫把阿玛蕾托带回来,要是还没卖到人情就被选帝侯给宰了,那就太吃亏了。而且要是有人发动内乱要夺位,帝国内部也会动荡起来。其他选帝侯会先将对抗教会摆一边,可能也不会有时间帮我们了。所以我问他,现在要不要跟我们垂死挣扎一下。」 缪里用羽毛搔搔下巴,在手边的纸上写下那个片语。 「垂死挣扎能换成别的吗?」 「不屈不挠。」 缪里又满意地笑,伸直双腿倏地站起。 「我跟选帝侯解释过了。阿玛蕾托在追查的是猎月熊猎下的月,而这个传说,最早是由古代帝国想从南方越过山地入侵时,遭遇了阻碍开始的。而这个传说,说不定也暗示了通往南方的捷径真的存在。」 乌邦与南方在地图上看起来很近,路途却遥远得很。 急峻山脉的阻隔,使得温暖南方的丰富物产与旅客被迫往西绕个大圈,而且这条路还又窄又难走。 如果有条连军队都过得去的捷径,这些财富就能进入北方了。 「杜兰选帝侯很快就发觉这个计画的优点。」 那同样是荒天下之大诞,但性质与蚀的预言却截然不同。 「辟路计画与可疑的预言不一样,能确实巩固选帝侯的权威与命脉。因为──」 「君王的工作就是让人民有希望嘛。」 为缪里的敏锐讶异时,我发现她表情不像平常那么得意,反而笑得很腼腆。 「这很简单呀,因为大哥哥就是这样。」 「……」 这意外之举使我一时难为情,不禁移开眼睛。 缪里嗤嗤笑起来,总算是露出得意的脸,继续写下文字。 「你不是也会说砍倒这棵树,搬开这块石头以后,就能抵达应许之地吗?差别就只是你是对被教会欺压的人说,君王是对山太高出不去的人说而已,不是吗?」 「说得没错……」 我差点要怀疑她平时的孩子气都是装出来的。 不,是因为缪里正在成长,就像春天一样说变就变,以为要入夏了却又忽然结霜的感觉吧。 我清清喉咙,稳住阵脚说: 「总之,杜兰选帝侯赞成这个计画。而且如果这条连接乌邦跟南方的捷径开通了,对我们也有巨大的利益。」 「这样就能一下子从山里到南方去了吧?」 「对。位于南方的教廷,在天气好的日子还能隐约看见乌邦这里的山头。我们就跟继承佣兵王之名的人,一起盘据在那里。」 那可不单纯是多了条路,能促进人财流通,让杜兰选帝侯欠下人情而已。 路的开通,应将成为我们对抗教会上实实在在的分水岭。 南方的圣职人员,过惯了安稳日子。 要是隔开北方的山脉开了个洞,马上就会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 「可是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吧?」 缪里已经阖起故事本,将羽毛笔插到皮带上。 因为故事不该只是耳闻,要大口品尝才行。 「对。尽管阿贝克的商行也赞成,可是他们还是归鲁维克同盟管,不能大意。另外,寻找失落的道路并且开成大道这件事,本来就不容易。筹措人工和粮食,都要花很多的钱,凭选帝侯的财务状况,肯定是做不到。就算给他一大笔钱,能派他的人到城外去,他的势力也会因此减弱。考虑到他现在状况不稳,这样反而容易引起叛乱。」 缪里哼哼喷气点头,尾巴左右摆得更用力了。 「另外,阿玛蕾托对于猎月熊打下的月亮掉在哪里有她自己的推测,但这部分也有很大的问题。」 杜兰的府邸里,有幅只限领主才能拥有的详细当地地图。 佣兵王的后裔听了阿玛蕾托的说明后,指着地图说── 「那是一片长年荒废的森林,被迫离开社会的人才会到那里去。」 这时忽然刮起了风,吹开缪里的浏海。 船帆嘎嘎作响,顺风飞的海鸟高高盘旋。 我抓紧船缘抵抗摇晃时,注意到远处有个小小的岛影。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该我们出动了?」 缪里的红眼睛和嘴里的牙一起发光。 非人之人的力量必须保密。 但若对方也是同类,那就不必了。 这使得缪里和伊蕾妮雅她们的存在令人信心倍增,只是这次不太一样。 「不,这世上也有些人类是不得不离群索居的。」 「……?」 温泉乡纽希拉,是个充满温泉与歌舞的热闹地方。 这世上有些环境,是在那里出生长大的缪里难以想像。 希望她能快快乐乐长大,永远不必接触世界的黑暗面,算是过度保护吗。 不,缪里应能坚强接受事实才对。 于是我小心地这么说: 「有些人会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被赶出城镇或村庄。有的是犯了罪,有的是竞争失败,有的是被认为患上传染病。甚至有村庄因为灾害而失去生计,全村的人都只能流浪到其他地方。」 而且没有哪个城镇或村庄,会大方接受来路不明的流浪汉。 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便逐渐聚集在远离人目,连神眼都能蒙蔽的树林底下。 「听说主要是因为那是一座很多很多年都没人开过路的幽深森林,而且邻接杜兰选帝侯的领土边界,和周边领主的权力归属模糊不清。无依无靠的人,很容易在那种地方聚集起来。」 纽希拉山地里也不时会出现那种人,但那里雪季很长,过冬困难,很容易不知不觉就消失在落叶底下,不成问题。 「在有那种人肆虐的森林里探索,已经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更何况是开路了。如果哪里出了差错,搞不好还会发生小型会战。」 如何对抗林中强盗,总是大土地领主的头痛根源。 就算只是可怜的失根难民也一样难办,赶不赶都不对。 当我盼望缪里能永远不必看见这类世界的黑暗面时── 她想了想,回答: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咦?」 才想问根据,她又打开了刚阖上的故事本。 「他们不是离群索居,住在森林里的人吗?」 她快速翻了几页,找到目标段落。 「《绿篷大盗》。」 缪里的狼耳竖得意气风发。 「森林里的盗贼,都是只抢坏富翁的钱,拿去救济穷苦人家的好盗贼!」 还一副「怎么样?很厉害吧?」的脸,跟极其认真的眼神。 讲述杜兰选帝侯那时才觉得她眼光惊人,结果总归还是小孩子。 「所以放心啦,他们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射出去的箭还会自己躲开树木一样,就连脱兔眼睛那么小的目标都射得中。就算是佣兵王的军队,鹿死谁手都很难说咧!」 她说的《绿篷大盗》,是小孩也知道的知名义贼故事。 我大叹一口气,伸手按下缪里的脑袋。 「你那是故事,我是跟你讲真的。」 「大哥哥才是什么都不懂!」 缪里拨开我的手,并将手直直伸向大海。 「那座岛不就是我说的那样吗?」 「……」 骗徒能诓骗群众,是因为话里夹杂几分真实。 同理,缪里的幻想病治不好,是因为那里头也夹杂了几分真实。 「那里是──」 我的话很快就被缪里打断。 「上天拆散我跟大哥哥以后,我孤单地在房间里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商行的人讲很多故事安慰我。说到有一个热爱喝酒跟自由的红胡子大海盗,乘风破浪打赢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最后从以前的领主手中抢回了那座岛,还为了解救商人,把岛送给了他们呢!」 我知道在阿贝克当人质那段时间,她跟商人们打成一片,学过怎么打算盘,还帮商船卸货,过得开心得很。 即使真的会觉得孤单,一直哭也绝对是骗人的。 我转头不看嗷嗷的小狼,重重叹息。 商人吹嘘的故事也是虚实交掺,所以才令人头痛。 我们搭的船,正航向某个岛屿。 那里归属模糊,作可疑生意的商人将那当成了大本营。 截至前几天,出逃的天文学家还躲在那里。 「如果那座岛有过大海盗,森林里有大盗也很正常吧?再说大哥哥知道的世界,只有一小部分而已!」 这我是不能否认,且有时还会怀疑缪里的见闻是不是早就超过我了。这个少女天生热情又聪明,走到哪里都能迅速融入,吸收各种知识。 于是我只好放弃说服,以双手委婉推开逼近的她,并这么说: 「幽灵船也是真的存在呢……」 我们搭的船,就是人们口中的幽灵船。 甲板和护栏上,不时有老鼠窜过。 它们并不是等着啃货物的害兽,而是让这艘船维持航行的水手。 「就是说啊,所以大哥哥的话不能听啦!」 缪里是还在气我把她留在商行当人质吧,用责难的眼神瞪着我。 船在晴朗天气中顺利前进。 前方就是柯布岛。 由商人掌控的可疑岛屿。 柯布岛是位在温菲尔王国和大陆中间海域的小岛。 从前是王国的领地,后来属权日渐模糊,如今实质上是受到商人自治管控,化为走私的温床。 于是神秘天文学家得以藏匿,即使有来路不明的大船入港,也不特别引人注意。 很少有这么适合密谈的岛屿。 「你来啦,枢机阁下。」 才刚踏上柯布岛,脚又转进别艘船。 设于甲板的长桌上,有张摊平的羊皮纸。 坐在桌边的人有的像是贵族,有的像锱铢必较的商人,都是来为这场会谈提供建言的吧。 其中央尤为显眼的人物,对我亲切微笑。 「海兰殿下,抱歉让您久等了。」 「那里,我只是快等不及再见到你们而已。」 海兰这么说之后,往身边圣女扮相的缪里看。 「近来可好,圣女小姐。」 「别来无恙,海兰殿下。」 缪里秀气地行礼,应对如流。 这个整天撒野,说再多礼貌规矩都只会摆出青蛙脸充耳不闻的丫头,偏偏最爱学宫廷礼仪。大概是因为动作特别做作,在缪里看来就像玩游戏吧。 扮成圣女时,她总是特别高兴。 「圣女小姐今天也是那么美丽……那是怎么了?」 (插图010) 童话故事里,经常出现狡猾的狐狸扮成人欺骗旅人的桥段。 这种时候,看它袍子底下有没有狐狸尾巴就能识破。而太阳圣女这边,就是败在高高卷起的袖子吧。端庄的圣女才不会卷起袖子走来走去。 见海兰问起,缪里得意得鼻孔都张大了,拿比她还高的鱼叉往甲板上一敲。 「我想趁你们开会的时候,抓点午餐回来。」 放弃训话的我,只能祈祷她不会因为海水仍然冰冷而受了风寒。 疼爱缪里的海兰当然是高兴极了。 「那真是太值得期待了!」 海兰这么说之后转向与会众人。 「各位,我们就早点谈出一个段落,放松用餐吧。」 我们在这种地方和海兰见面,当然不是为了吃缪里捕的鱼。 是为了处理天文学家阿玛蕾托造成的风波,以及其衍生的庞大计画。 海兰目送缪里拿着鱼叉的背影往海岸离去,维持笑容对我说: 「你那封信真的太惊人了。不只是蚀的预言,还为了让人不再争夺蚀的预言而与鲁维克同盟联手。下次寄信来,说不定已经抓到神的衣摆了呢。」 她戏谑地笑着,使我只能惶恐缩身。 「对不起,老是给您添麻烦。」 我是发自内心,可是海兰的笑容却尴尬地发僵。 「哪里的话。你可是继艾修塔特之后,还给山城乌邦的杜兰选帝侯做了人情啊,甚至跟那个难缠的鲁维克同盟里几个人搭上了线。如果这样还不叫伟业,什么叫伟业?我在大陆到处游说各城主教那时候,根本是一次比一次凄惨。」 那是我刚离开纽希拉那阵子。海兰周游大陆试图说服还有良知的主教,然而成绩很不理想,十分沮丧。 「在对抗教会的过程中遇见你,让我切实感到神的指引是真的存在。也就是神在告诉我们,我们在做对的事。」 原本保持戏谑笑容的海兰,似乎是注意到我被过奖得愈缩愈小才停下来。 接着放松视线对我的箝制,手指向摊在甲板桌面上的一张张羊皮纸。 「幸好我还是帮得上忙。要确认可行性是吧?」 「是、是的。只靠我们自己想,恐怕有很多自以为是的部分。」 「呵呵。」 海兰轻笑着拿起一张羊皮纸。 「首先呢,阿贝克商人毁约的机会有多大这部分,我想是不必担心那么多了。虽然都打着鲁维克同盟的招牌,状况却是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状况?」 海兰瞥向候在斜后方,看起来脾气有点硬的几个商人。他们珠光宝气,肯定是王国这边的有能商人。 那些商人往前踏出一步。 「很荣幸见到您,黎明枢机。」 海兰怕他们场面话说太久,替我催他们切入正题。 「鲁维克同盟是一个由南北各地商行组成的巨大同盟。因此别说商行之间水准参差不齐,作的生意也因地而异。譬如在海兰殿下与黎明枢机的奋斗下,奢侈品的销路受到影响,但影响也有轻重之分。」 「北方的同盟商行现在依然在黎明枢机您们去过的冰冷海域,靠捕鲱鱼和鳕鱼赚大钱。」 认识鲸鱼化身,落入夜海只能等死的情境又浮现脑海。 「所以北方的同盟商行虽然声称要与我们抗战到底,可是南方商行的裤腰带却已经勒得太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原来如此……」 海兰又从桌上那些羊皮纸中指着一张说: 「你们信中提到,阿贝克商人跟乌邦吸血的那些生意,原因也是在这里吧。」 阿贝克是港都,也是流经乌邦那条河的终点。 乌邦不得不依赖阿贝克进出货物,卖价任他们砍,买价也任他们抬。 人民因此苦不堪言,无法反咬他们一口的杜兰选帝侯日渐丧失民心,造成现在的状况。 「他们那么贪心,是因为不得不把亏损补回来吧。」 大概是我嫌他们自私都写在脸上了。 海兰温柔地浅笑着说: 「那是很自私没错,不过他们也是要养员工的,总不能把手下都饿死了。」 这话赫然提醒了我。 海兰也是有领土的人,可以体会阿贝克商人的苦处。 「但也因为如此,双方还有合作的余地。从乌邦到南方这条路如果开成了,肯定能为这一带制造庞大的新商机。」 海兰对先前的商人使个眼色,他跟着深深颔首。 是在品味开路后的商业利益吧。 「问题是开路得花时间,能否开得成也是未知数。所以你才担心阿贝克的商人会在这段时间改变心意是吧。」 这部分也写在了信上。 觉得有点不安,是因为有此担忧的我,先行于阿贝克的商人作了承诺。 「你为了牵制容易改变心意的商人,建议开路期间都优先提供我国羊毛给阿贝克这点,我觉得并不坏。」 不知道海兰是不是在哄我。 至少她仍保持微笑。 「我们王国的羊毛一直都是金光闪闪,可以深深吸引他们目光,阿贝克也能将乌邦的钢铁和木材等优质商品提供给我们,对王国来说是笔还不错的交易。」 海兰身后的商人们恭敬地对她投以注目礼。 「我担心的反倒是乌邦那边。杜兰选帝侯保得住他的地位吗?」 杜兰选帝侯显然是缺乏人民的支持。 愿意协助开路的阿贝克商人们答应放松掐住乌邦的手,是个政策上的大转变,势必引起注意。他们名义上依然是鲁维克同盟的一员,表面上必须继续与黎明枢机敌对,也就是要装成与黎明枢机所在的乌邦敌对。 如此一来,哪怕杜兰选帝侯把计画都说破了,乌邦的人民也可能不愿相信。更危险的是,他们对选帝侯的财务状况都有个底,会担心选帝侯为开路课下重税。 到时候别说凝聚民心了,还可能催化内乱。 因此,选帝侯需要找个东西稳住基底。 不能只靠什么黎明不黎明高谈的理想,得有个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东西。 所以我想── 先忘了我这个高谈理想的假圣职人员,想想换作从前收留我的稀世旅行商人会怎么做。 「您觉得在那里印刷圣经怎么样?」 海兰视线所垂落的羊皮纸上,写的就是这件事。 我这个黎明枢机的称呼,以及选帝侯手上的有限资源。 我想将这两者组合起来,做成临时武器。 「乌邦有可以雕字模的精雕工匠,也有铁匠可以铸模,也有生产原料所需的铁,就连造纸需要的水和木材都很丰富。而且圣经是能靠人力背送的产品,可以不依赖阿贝克的船运。」 「所以想在乌邦增设印刷坊。」 我对海兰点点头。 「在乌邦设印刷坊,可以提供新工作,选帝侯也会有新收入。同时,也能成为我们在大陆这边宣扬理念的活动据点。」 海兰听我说完,吁了口气。 「你的强项,就是某方面的无欲吧。」 「嗯……咦?」 会有疑问,是以为她责怪我靠印制圣经赚钱。 为她的意外之词不知所措时,海兰在我面前摇摇手,苦笑说: 「哎,抱歉。我当然也不会想靠印刷坊赚大钱。但是安顿好工匠,从零开始一路帮起印刷坊总算成形,到现在看见你的信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有那么点独占欲。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把印刷坊视为我们的东西了。」 「这……」 我想说这很自然,却被海兰从羊皮纸抬起的视线阻止了。 「工匠强说过,只要能传布他的技术和知识,他哪里都肯去。异端审讯官不是那么容易进入乌邦,在安全面上也没问题吧。」 乌邦四面环山,路径有限,是个天然的要塞。 「况且王国里每个人都知道,乌邦周围都是信仰笃实的地方,应该很适合我们──不,是适合黎明枢机宣扬理想。只要那里能成为印制圣经的重镇,百姓肯定也会觉得骄傲,更别提将你带到乌邦的选帝侯了。到时候,选帝侯肯定是对你千感谢万感谢。」 这部分,她带了点戏谑的笑。 「因此我们的结论是,你信上那个惊天计画,应该要立刻着手进行。」 这是一场根据古代传说开辟失落道路,荒诞无稽的庞大计画。 原本只是用来平息蚀的预言所造成的争端,但现在真的有眉目了。 而海兰的表情,却在这时候蒙上些许阴影。 「只是,并不是都没有问题……」 海兰首度展现忧虑,使我吞了吞口水。 我也知道这是个夸张的计画,会是还有哪里没考虑到吗? 这么想时,海兰顺着接下来的话吐出哽住的气。 「大陆跟王国之间,有很多很多密约和货物往来。为了避免这么多的相关人士中饱私囊,我们有必要全面监控。而且机会虽小,阿贝克的商人还是有反悔的可能,不能完全信任。那么,有哪个人是我们信得过,可以托付这种难题的吗?」 「……」 画饼不能充饥。 必须有人去磨粉、揉面、送进炉子烤。 能为这牵涉地图上大片疆域的夸张计画赋予血肉,盯紧各处关系人士的,只会是处在特殊位置的人。 「伊弗小姐那里,我会亲自去跟她说……」 伊弗如今仍在艾修塔特为冒牌风波善后吧。 这等于是余烬尚未彻底熄灭,又将更艰钜的任务交给她。 脑袋里,跟着打算请伊蕾妮雅帮忙说几句话。 但我先注意到海兰注视我的视线。 不知微笑还是苦笑,有种近似断念的情绪。 「你已经是可以立刻想到这种人物,而且能拜托她协助的人了。可怕可怕。」 若是以前的我,应该已经惶恐得缩起身子和下巴了,然而我已经学会了点处世之道。 「如果表达得难以理解,还请见谅。」 我先下了如此前言后说: 「我都是想像旁边有个叫黎明枢机的人,然后参考他的言行而已。您说得对,我也觉得他很可怕。」 我的视线也像身旁有人一样。 在我心里,我只是黎明枢机的代理人而已。 要是不这么想,我实在承受不住。 「呵呵,那可是真理啊。我想这世上大多数的人都是那样。」 缪里说过,杜兰选帝侯那般执着于蚀的预言,是因为他是领地的君王。 作君王的人,没有别的选择。 那海兰也是吗?我立刻觉得这么想太失礼,摇头甩开。 「至于你后来补上的那封信──」 海兰的话将我唤了回去。 「啊,是、是的。新路好像会经过一片不太安全的地方。」 「有法外之徒窝藏于此啊……森林总会有这种问题。选帝侯的地位还不稳固,大型扫荡是指望不了了吧。」 「……王国这边能出兵吗?」 海兰小幅摇头回答我的问题。 「外地人披甲戴胄大举踏上主权危急的土地,这本身就是个大问题。」 这正是鲁华佣兵团不愿来到乌邦的最大原因。 「而且乌邦不是能『碰巧经过』的地方。如果是平原上的城市,还能这样蒙混过去。」 也就是想调用外部战力时,不能被人看出来。 这种事有可能吗? 即使其他问题能设法自行解决,对此也只能投降了。 所以我才会寄一封近乎哭诉的信给海兰,结果她笑得很开心。 「我也为这个难题伤了点脑筋,幸亏最后想到了恰好的人选。」 「咦!」 海兰又对惊讶的我戏谑地笑。 这时一名青年上船来,对海兰耳语。 海兰点点头,插着腰说: 「我是很想提前公布答案,不过还是敬请期待吧,先排除障碍再说。演员似乎都到齐了。」 和海兰在柯布岛会合,不是因为它位在阿贝克与王国的中间。 这里是走私兴盛的港都。 胡乱打听会被赶出去,非常适合密谈。 尤其是本该敌对的三方势力之间的密谈。 「放心,只是把我们刚说的那些确认一遍而已,不必那么紧张。再说,这部分是我的任务,尽管交给我吧。」 传令的青年又回到港口,接客人上船。 来人中的几个,我曾见过。 他们是阿贝克的商人,以及在乌邦扶持选帝侯的老管家。 在乌邦开会太引人注意,而且他们本来是敌对关系。 海兰笑咪咪地走向他们,大动作表示欢迎。 「感谢各位远道而来!愿神祝福我们的邂逅!」 平时的海兰很少有这种口吻与举止,这是她王室的一面吧。 被人唤作黎明枢机以后我才开始明白,每个人都是多多少少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我也该下定决心,彻底演好黎明枢机。 于是我扣好领子,接在海兰之后与他们一一握手。 会议没有任何大问题,也没有冲突。 我尊敬的旅行商人曾说,水冲不走的遗恨,要用财富与黄金来冲。 尽管各有各的盘算,猎月熊传说仍将三方结合了起来。 若计画能顺利进行,与教会的抗战将有巨大进展。 现在帝国有七位具有皇帝参选权的选帝侯,只要能在短时间内笼络到其中两位,将会是帝国内不容忽视的势力。 不难想像很快就会有想搭顺风车的第三人加入,不想沦为少数派的第四人也很快就会出现。海兰难得愈说愈亢奋,认为势力版图会有雪崩式变化。 密谈过后,代理选帝侯的老管家和阿贝克的商人们都在用过简单午餐后回到各自船上,离开不宜久留的柯布岛。 一想到世界各地都有人像这样编织阴谋,感觉就十分复杂。 然而那也只持续到他们的船消失在海平面上,不久一个野丫头从那片海里爬了上来,让我这作哥哥的重重叹息。海水还很冷的样子,缪里冻得嘴唇发紫,却带着满面笑容和多得夸张的鱼获回来。 把她丢进热水里,给她洗了头,为她累得睡着的样子摇头之余,我也帮忙为晚餐处理缪里捕来的鱼。 活泼少女被晚餐香醒以后吃了个饱,然后将时间都花在和海兰练习宫廷舞蹈。 在这个没有官兵监视、毫无法律约束的港都里,即使喧闹到深夜也没人在乎。 当缪里和海兰跳到筋疲力尽,像对年龄差距大的姊妹一起睡着时,夜已经很深了。 我已经说到无话可说,只能当她们开心就好。 隔天,中午以后。 一艘船驶进了柯布岛港口。 没有旗帜,看不出是哪里的船,但这里当然没人计较。 一群衣着体面的可疑男子,从船上大摇大摆地下来。 他们结伙走过港口,找到目标船只就上了甲板。 迎战他们的,是垮着脸盘着手的缪里。 「要来帮忙调查森林的就是他们?」 遭到社会排斥的人们,往往会躲进森林里。 调查那种危险的地方需要人手,但乌邦情况特殊,不是谁都能去。 要懂驾马用剑,还得有一定人数,在封闭的城镇里又不会造成冲突。 花钱雇用的佣兵做不到,王国的骑士也有政治上的难处。 不过海兰似乎已经找到这个困难的人选,密谈结束后仍留下来等他们。 当他们实际来到眼前,缪里却不高兴了。这是因为她猜的那个人也在吧。 她的人选第一名,八成是她敬爱得不得了的鲁华佣兵团。 第二名则是王国的圣库尔泽骑士团。 我也觉得有可能是圣库尔泽骑士团,但他们名义上是教宗的打手。 这样的组织进入黎明枢机在大陆设立的据点,恐怕会引起许多复杂问题。 如此想来,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然而见到对方时我就开窍了。 「老爸他下乡巡视还没回来,多花了点时间才拿到签名,所以来晚了。」 「没关系,我和寇尔阁下已经谈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喜欢那种喘不过气的场合。」 那豪放不羁的模样,说是拿这座岛当老巢的海盗也没人怀疑吧。 可是缪里始终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克里凡多王子对缪里苦笑着说: 「我的姑奶奶,还在气我错抓你哥哥呀?」 「才没有!」 缪里一个扭头,往我靠近一大步。 这位克里凡多王子弄错人绑架我时,听说缪里真的快急死了。 我摸摸她的背安抚她,却被她瞪了一眼。 看来她也还在气我那么容易就被人绑走。 「好了,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问题,不过在这个计画上,已经找不到这么合适的人选了。」 海兰的话使缪里哼了一声。 「既然黎明枢机受到杜兰选帝侯的照顾,就必须请我国国王写一封亲笔信,正式请选帝侯协助对抗教会。而王子的人马,就能以送信的名义到乌邦去。」 我默念先前的条件。 要懂驾马用剑,还得有一定人数,在封闭的城镇里又不会造成冲突。 果然没错,确实合适。 「我也诚心感谢舍妹的推荐。在这个没有战争的时代,竟然还有在王国领土外挥剑的机会,我真的感动到快哭出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同伴们,都是无法继承家业,又无法期望上战场出人头地,空有一身优秀剑技与马术却无处施展的贵族子弟。但也因为如此,温菲尔王国内传出了他们疑有篡位之心的谣言。 对一本正经的海兰来说,那无非是烦恼的种子,现在也有些放心不下的地方。克里凡多像是开玩笑的这段话使她无奈地叹口气,接着打起精神说: 「乌邦人民见到有第二继承权的王子来访,看选帝侯的眼光也会有所转变吧。可以为他岌岌可危的权威提供一些支持。」 克里凡多大概是看出海兰将「无论实情为何」吞了回去,刻意装模作样地说: 「那里,我一定会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尽管放心吧。」 海兰耸耸肩,我跟着与克里凡多握手。 缪里当然是站在海兰那一边,跑到她身旁「咿~」地作鬼脸。 我在柯布岛告别海兰,和克里凡多的人马一同返回阿贝克。 然后在那里托伊蕾妮雅送信给伊弗,却先收到她耐人寻味的笑容。大概是事关重大,不能轻易假他人之手,需要直接送到伊弗手上吧。 鞠躬道歉后,其实相当调皮的伊蕾妮雅嗤嗤笑了起来。 目送伊蕾妮雅启程前往艾修塔特后,我们又往乌邦进发。由于计画包含设立圣经制作,我们也邀书商鲁·罗瓦同行,不过他认为得先调查大陆这边的圣经需求量,要留在方便联络的阿贝克再忙一段时间。 于是前往乌邦的,便是我与缪里、瓦登团队加克里凡多一众这般有点怪的队伍。 克里凡多这边全都是贵族,对这段徒步旅程却毫无怨言,在旅舍睡通铺也面不改色,一点贵族架子也没有。 如果跟旅舍里的商人说,这群人的领头克里凡多是拥有温菲尔王国第二继承权的王子,肯定没人信吧,想来也怪好笑的。 一伙人就这么平平安安来到了乌邦,并在进宫拜会选帝侯的阶段,发挥他们真正的价值。 当他们洗去旅尘,刮好胡子,穿上塞在行囊里的华服,便怎么看都是王子亲率的使节团了。 他们举止洗练脱俗,与只是跟海兰学点皮毛的缪里明显不同。 克里凡多等人抬头挺胸地接受杜兰选帝侯的谒见,恭敬送上国王的亲笔信。 「还真的是王子耶。」 一连串仪式结束后,缪里回到府邸就颇为不甘地这么说。 那封亲笔信不仅是用来传达国王的旨意,还能提高选帝侯的权威。 因此克里凡多等人才故意吹响号角,排成队形,威风凛凛地迈向选帝侯府邸。并在交付亲笔信后,与选帝侯在中庭散步,来看热闹的民众还能分到葡萄酒和面包当点心。 无论截哪一段来看,都是不折不扣的王子殿下。 知道克里凡多他们能多粗野的缪里,肯定有点受骗的感觉吧。 但是那对城里的人而言,应能发挥极大的效果。 众人一眼就能看出,想必是杜兰选帝侯在外交上有重大收获,才能让那么气派的王子专程跋山涉水。人们对选帝侯将另眼相看,散布于乌邦周边的领主阶级也会改变态度。 顺道一提,我也姑且参加了那场典礼,但几乎是摆设而已。 「改观了没?」 「……只有蜂蜜这么多。」 缪里抱在怀里的,是克里凡多从王国带来的蜂蜜壶。 从阿贝克就抱着不放,睡着也不放。 大概是克里凡多已经看破缪里是怎样的人了吧。他哇哈哈地想大摸缪里的头,却被她躲开了。 即使受到冰冷对待,克里凡多还是很开心。这一点大概跟海兰很像吧。 他随手将腰间宝剑搁在架子上,缪里好奇地拿起来看也不介意,刷刷刷地拨散用蛋白定型的头发。 「好啦,不能放轻松的工作只到这里了吧?不要跟我说等一下还要上教堂祈祷一下午喔。」 抠着宝剑宝石的缪里也往我这看来。 「启程时可能还是要祈祷一下旅途平安吧。」 克里凡多莞尔一笑,拉来摆在墙边的装饰椅,一屁股坐上去。 「听到可以扫荡森林里的坏蛋,大家干劲都来了呢。」 克里凡多那些一身正式服装的随从,也完全从王国使节团变回克里凡多一众了。 「坏蛋啊……有没有坏蛋还不晓得呢。」 「啊?」 「是『绿篷』啦!」 我用手推开激动插话的缪里,克里凡多笑得合不拢嘴。 「好怀念啊,小时候奶妈常讲给我听。」 「你也知道?」 「当然啊,王国也有不少类似的故事。」 缪里睁大眼睛,如果狼尾能放出来,一定是摇个不停。 「不过呢,其实世上没有义贼啦。一旦领土疏于管理,不知不觉中很容易就有些不三不四的人赖着不走。」 克里凡多就像是缪里的放大版,但好歹是王位的第二继承人,懂得很多现实。 见缪里嘟起嘴,坏王子便贼笑起来。 「要是真的有义贼,也会是我们克里凡多一众。」 克里凡多挺着胸用大拇指比着自己,而缪里则拿出这年纪少女的样子,对他冷眼相向。 「海兰姊姊有说过那种强盗游戏很讨厌喔。」 平常都叫她金毛,偏偏这种时候就会耍小聪明改口。 「是她太正经了啦。而且多亏我太引人注意,她才没被那些爱数落别人的讨厌鬼缠上。」 「……」 听说王族和上流贵族的生活暗潮汹涌。缪里不会知道他们互扯后腿的力道究竟有多重,但多少想像得到。 在这时候故意对我耸肩,是因为听了数落云云的话之后怪我老是骂她吧。 「不过这边的选帝侯呢,算起来是站在我妹这边。既然我来了,就要弄得热闹一点,告诉他怎么去扮演一个受百姓爱戴的领主大人才行。」 只要能狂欢,理由什么都好的缪里还问:「会跳舞吗?」 「那接下来,我们就在快乐的宴会开始前干点正事吧。什么时候出发?」 宝剑随随便便就搁在架子上,只有朴实无华的剑还挂在腰间。 听克里凡多那么问,想早点出门冒险的缪里也缩下巴往我看。 接着她忽然想起些什么,说: 「啊,有件事我要先说。」 「啊?」 「大哥哥的护卫长是我喔。」 拥有温菲王国王位第二继承权的正牌王子将手放在大腿上,恭敬地向宣示地盘主权的缪里低头敬礼。 膂力不会只练一天就有成长,但权力不同。 克里凡多招摇的呈书仪式,发挥了极强的效果。 对风向敏感的小贵族,以及各行各业领头的商人,都开始频繁拜会选帝侯了。 这样的事,也将改变人们对选帝侯的印象,造成良性循环,使得有力人士也不得不改变想法。 照这样看来,人民对往南方开路的计画也会乐观其成吧。 选帝侯对民心急速恢复也诚心感激,一见面猛亲我手背。 能有这结果,其实是选帝侯不愿死心、不屈不挠所唤来的。屈膝不屈心,就算人们笑他愚蠢,也不停摸索保卫家门的可能。 可是听我这么说,选帝侯却笑得很哀怨,吓了我一跳。 身旁的克里凡多立刻像哥哥一样搧我的头。 有时,谦虚是一种排斥。 让我学到如何接受感谢也是一门学问。 经过这么一幕,我也尽可能参与选帝侯与周边贵族见面的场合,打着黎明枢机的旗号招兵买马。我还不习惯这么做,辛苦得很,但是不多让人认识我的长相会有什么下场,之前才在艾修塔特受过惨痛教训而已。 而且这类的会谈,我在艾修塔特也经历过很多次了。该如何待人接物的部分,也受过选帝侯和克里凡多的细心教导。有过这么多次,就连我也开始有点自信,觉得多少比较像样了。 这段时间,在艾修塔特学到这类会谈很无聊的缪里,则是主动揽下了设立圣经印刷坊的工作。 这场杜兰选帝侯一口答应的建设工程相当复杂,需要凑齐多种领域的工匠。工匠都是硬脾气,将公会的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拿命令压他们恐怕只会招来更大的反弹。 想怀柔他们,说不定真的只有缪里才办得到。 而众人各司其职之中,寻找猎月熊之月的准备也在进行。阿贝克商人借王国名义送来了探索所需的粮食与装备,杜兰选帝侯也拜托来访的一众小领主,召来一群优秀的猎人和探矿师。 另外,腿脚不方便的杜兰选帝侯又从书库深处翻出了至今使用机会不多,记载了广大山岭详细地形的作战地图。 阿玛蕾托所推测的月亮落点没有多少记述,表示那里缺乏利用价值,人迹罕至。 土地贫瘠,在古老童话里甚至称为诅咒之地。 那是两侧高耸的谷地,南侧有段巨大断崖,连绵的山地在那里突然就断了。 杜兰选帝侯的讲解使缪里听得入迷,到最后尾巴都差点弹出来了。 「如果诸位说的童话故事是真有所本,那我想月亮就在这里。」 杜兰选帝侯手指的是地图上某条细线。 流经荒地的小溪中段。 「这里被夹在峻岭之间,形成一座小湖。然后从这里开始──」 选帝侯挪动按在图上的手指,连同地图一路滑过长桌。 地图边缘随之从桌面滑落,垂了下来。 手一直挪到那条河也垂下去才停。 想像力丰富的缪里倒抽一口气。 「瀑布?」 「正是。我即位那当初,将整个领地巡视了一遍。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用自己的脚踏过每一片土地,使我领主权威深植人心。经过一段辛苦的旅程,我好歹是亲眼见过了这个地方一次。那景象令人毛骨耸然……但又确实是非常雄伟。」 山谷间的湖,以及向南坠落的瀑布。 再加上猎月熊传说,不是缪里也能联想起来。 「是被月亮挡住了,才会在山谷形成湖泊,变成瀑布?」 「呵。」 选帝侯露出一抹微笑。 「那您的敌人又在哪里?」 即使克里凡多用词不甚恭敬,选帝侯同样是笑脸应对。 「能不能称为敌人都还不确定呢,那里的归属实在太模糊了。」 杜兰同样用手指将地图拉回原位,以飘渺眼神看着地图。 「瀑布这道断崖往东西延伸,对南北交通造成很大的阻碍。所以以感觉来说,断崖再过去就是南方的土地。」 「喔喔?可是您特别说归属模糊,就表示有权状之类的明言断崖之后也是属于乌邦吧?」 「没错。权状年代非常久远,有首任领主的签名。虽然土地划分是古代那种很粗略的方式,但证书上仍明言那里是杜兰家的土地。」 「没有一体感?」 仔细盯着地图的缪里像是觉得克里凡多说的词很特别,好奇地抬起头。 「就是这么回事。断崖另一边给人外地的印象,首任领主到底有没有统治过那边都很难说。」 「嗯……既然这样……」 克里凡多手搓下巴,看着地图说: 「说不定签定权状那当时还没有湖泊,交通也比较容易。不过,时间上跟天文学家小姐找到的传说有出入。杜兰家是在帝国瓦解以后才开始统治这片山地的吧?」 「对。这件事,那个天文学家也问过。」 阿玛蕾托大概是因为回乌邦后想向杜兰赔罪,每晚都投注于观星,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所以不在场。 她偶尔在晚餐时分会带着刚睡醒的样子露面,或是在早礼拜的回程上见到她在做睡前散步。 「然而领土宣言这种事,对于边境居民都只是一种形式,而我对那种模糊,也想采欢迎的态度。」 选帝侯很费劲似的在椅子上扭身。 「一旦新路开成,我并不想独占路权。」 缪里诧异地抬起头,克里凡多嗤嗤笑起来。 「驱逐贼人,是土地所有人的责任。」 「是在推工作吗?」 克里凡多对缪里耸个肩。 「所以领地边界很容易成为毫无法律约束的地带,飘泊不定的人就会故意躲在那里。」 「反正那块地也没有其他用途,如果不至于构成威胁,我也没必要出兵讨伐。假如路通了,我希望将讨伐强盗的责任交给路另一边的领主。」 「不急,先摸清楚森林里住的是什么样的人也不迟,过去看个清楚再说吧。这位小姐很坚持他们就是『绿篷大盗』呢。」 被克里凡多一指,缪里不满地噘尖了嘴。 这逗笑了杜兰选帝侯,说道:「在这里,我们都说『黑胡子窝巴』。」缪里听得眼睛发亮。 接着选帝侯转向我说: 「我是认为,无论森林里是什么人,只要愿意配合,就不要出没必要的兵。不过呢,如果黎明枢机阁下要拿这乌邦作据点,多少还是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杜兰深靠高椅背的样子,特别有选帝侯的感觉。 且双眼明确地盯着我看。 「有传闻说躲在森林里的,是一伙异端。」 ──────────────────────── 第二幕 众人为冒险迅速确实地作准备,各种物资在选帝侯给我们准备的府邸大厅里愈堆愈高。 缪里已完全是冒险状态,与克里凡多的部下──应该说伙伴,忙着准备探索森林之所需。 在满屋子众志成城的气氛中,我不断反覆咀嚼杜兰的话,心情沉重。 一伙异端。 住在森林里的,都是被迫离开社会的人。 如果那些人是异端,这场探索将会是难以称为冒险的灰暗之旅。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的某一天,有人推开府邸的门,接着是一道欣喜的少年声音传了进来。 「哇,好多物资喔!」 我从圣经抬起头,见到已经多日不见的迦南。 「迦南先生。」 「寇尔阁下!」 寻找阿玛蕾托时,迦南也留在乌邦作人质。 但我带回阿玛蕾托以后,在乌邦却找不到他。原来他这段时间都在山里到处巡视。 长居教廷书库的圣书虫晒得有点黑了,灰扑扑的僧袍也有种独特的魄力。 那模样简直是个年轻的行脚僧。 「啊,迦南小弟!」 在中庭练剑的缪里也回到大厅,惊喜地大叫。 「哇,你是不是……变帅啦?」 迦南嗤嗤笑起来,接下同样蓬头垢面的护卫递来的湿巾,擦了擦脸。 「我一直在巡视周边聚落,身体可能有变得强健一点吧。」 为了找出带走阿玛蕾托的犯人,杜兰将有嫌疑的人都关进了牢里,其中也包含乌邦教堂的圣职人员。他们一了解迦南的为人后,就向他请托了很多事。 都是些代替不克山路的圣职人员,到山中聚落的礼拜堂祝祷,为人们传播福音的事。 选帝侯要求留人质几乎只是形式,对迦南的为人一点也不怀疑的样子。 于是迦南很快就获准外出传福音,此后始终在山中巡回,不在城里。 「回来报到时,选帝侯将这几天的事都告诉我了。寇尔阁下又漂亮解决一件大事啦!」 不知是因为好久不见,还是刚从旅途归返的昂扬,迦南抓起我的双手笑着贴近。 缪里默默将他扒开,勾住我右手。 迦南似乎也喜欢这种互动,笑得很纯真。 「啊,对了对了。不先洗洗尘就来这打扰,是因为想尽快告诉各位我到处巡视聚落的收获。」 「收获?」 「对。先前各位离开之前,我听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觉得对各位或许有帮助,所以到每个村庄都会到处打听这件事。」 我跟缪里不禁对看。 「咦,你、你该不会找到了吧?」 比起惊讶,缪里的反应更接近慌张。 冒险的准备都快完成了,怕被他抢先一步吧。 迦南慢慢摇了头,然后略显淘气地补充:「但从某方面来看,说不定真的找到了。」 看得出他故弄玄虚的样子是来自疲劳的亢奋。 与他形影不离的护卫那张寡言的面孔底下,藏着对主人的着急。 而令人担心的迦南说的是: 「住在山里的人,全都没听说过猎月熊。所以说,要找还有这传说的地方──」 「啊!」 缪里扶住差点软腿的迦南,我也跟着伸手。 护卫从背后抱住迦南扶持他,动作感觉很习惯了。 在他的搀扶下,迦南仍笑着勉强抬头说: 「要找还有这传说的地方,就得去与这里完全没交流的地方打听。」 迦南说完笑着闭上嘴,接着断线傀儡似的昏了过去。 缪里瞪大了眼,担心地查看迦南的脸。 「他只是太激动了。」 寡言的护卫,使缪里笑得像有人戳她的背一样。 不难想见他势在必得地爬低爬高,热心勤恳地为那些零星散布山中,鲜有圣职人员涉足的聚落传播福音的模样。 昏倒的迦南,表情心满意足。一名打点府内大小事的男佣,领着护卫前往房间。 缪里目送他们离去后转向我说: 「也就是迦南小弟帮我们把没奖的签都抽掉了吧。」 「也要真的有会中奖的签才能这样说。」 缪里为我的慎重之词嘟起嘴,但很快就缩回去,往迦南离去的方向看。 「蜂蜜对恢复体力很有效没错吧?」 昨天还是抱着美食不肯分人的小狼。 看来缪里也不是没有成长。 落月探索之旅启程当天早晨,几位主事者做了趟礼拜。 今天特地使用城里的教堂神祈求旅途安全,而非选帝侯的私人礼拜堂。 好让百姓对这场探索留下印象。 尽管选帝侯的权威有所好转,情况仍算不上稳定,需要给人们加深他要干大事的印象。 「他好辛苦喔。」 好久没穿成骑士样的缪里,看着选帝侯跟主教对话的样子这么说。 「每件事都很麻烦嘛。坐在宝座上的人,这样就够了不起了。」 这话由曾经遭人疑为有篡位之意的克里凡多王子,连缪里也忍不住苦笑。 「对了,叔叔你真的不来吗?」 缪里抬头问克里凡多。手频频抚摸腰间剑柄,表现出启程前的不安。 总是强盗穿着的人,这几天都是王子打扮,今早亦是如此。 「别叫我叔叔。我真的不去。」 「你不是很期待吗?」 缪里对克里凡多的态度,有时比对海兰还要凶,但姑且有将他视为冒险伙伴的样子。 克里凡多笑着对一脸遗憾的缪里说: 「人们的观感也很重要。如果我整天在别人的领地跑来跑去,会伤害选帝侯的权威,所以要跟他一起在中庭散步,静候佳音。这样在别人看来,就是我代表王国,协助推进选帝侯的伟大计画了,对吧?接下来,别人就会认为选帝侯的权力足以让大国愿意协助,而且能凭自己的意愿下指挥。」 「……」 缪里一语不发地盯着克里凡多。 他看起来过得豪放不羁,但其实还是有一颗王族的心。 「散步散腻以后,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喔。」 真正的王子略显吃惊,然后将手伸向人小鬼大的缪里。她这次没躲,任王子摸头。 说着说着,年轻圣职人员的圈圈里有个特别醒目的少年跑了过来。 「寇尔阁下、缪里小姐,久等了。」 迦南的疲劳似乎已经彻底消退,将旅装换成了简朴的僧袍。 双手抱着一大堆附有银炼的饰品。 「这是我特地祝祷过的银徽,铸造的过程也有不断祝祷。这个是可以驱魔的手环,这个是据说能试毒的戒指。这边这个──」 迦南忽然交出这么多祈求旅途平安的护身符,使我快招架不住。 「迦南先生,不需要这样……」 「什么话呢。我听说,接下来各位要去的地方有一群不肖分子。像寇尔阁下信仰这么虔诚的人,我相信对方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一定能在您的指引下获得神的恩典,可是恶魔就不知道会躲在哪里了!」 迦南与缪里意气相投,不仅喜欢艰涩的神学书,也喜欢圣人驱逐恶魔的故事。他是听说分断南北的地域可能躲了一群异端,为我们准备了许多信仰之盾。 「那我……先谢过了。」 「好的。我也会再为大家的平安祈福。」 迦南将留在乌邦,调查教堂或选帝侯府邸里是否藏有传说的蛛丝马迹。是因为无法同行,想卯起来查吧。 而他身旁的缪里毕竟是女孩子,虽然对信仰毫不关心,对那些首饰倒是很有兴趣。 不过,发现我正好能戴上所谓能试毒和驱魔的银戒指后,她便十分怀疑地盯着迦南看。 「黎明枢机阁下。」 这时选帝侯也来了。 「刚府邸那有人来报,说一早就有信送到。」 初会以来始终郁郁寡欢的他,大概是严肃习惯了,表情仍放松不来。 但他的胡须底下,仍透露出明显的兴奋。 「是戈布雷亚和巴林多他们的回信,感觉很有希望,说想听听你的想法。」 「真、真的吗!」 我这么惊讶,是因为那都是选帝侯的名字。 尤其是戈布雷亚,拥有帝国最大的领土,对皇帝的影响力也大。而巴林多据说非常虔诚,帝国内少有人能出其右。 若能获得这两位的协助,再加上艾修塔特的大主教,在七名选帝侯中就能获得过半票数。 考虑到历任皇帝皆是由选帝侯投票选出,这意义无可限量。 「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会跟草原之国的王子,与这两位选帝侯好好谈谈。」 杜兰选帝侯突然从风中残烛重回政治中心,显然是让他兴奋极了。主要不是来自对权力的欲望,只是觉得自己总算有脸见杜兰家列祖列宗而已吧。 「可是黎明枢机,你真的要一起去吗?就连老练的探矿师都说,那段路很不好走啊……」 「我是学神之教诲的人。在险峻山路中行走,更能深刻体会到神的存在。」 这其实是场面话,我此次同行主要有两大理由。 第一是克里凡多说的观感。 黎明枢机加入探索队伍,看起来像是接受了选帝侯的安排。 这能愈发巩固选帝侯的权位,而且以黎明枢机的形象来说,不太适合留在安全之地等消息。当然身为计画提出者,我也有亲自走这一趟的责任感。 第二个理由,则更加切实。 「况且如同神照看我们这些羔羊一样,我也有需要照看的人。」 缪里被我一盯,满脸不耐地转开头。 这让选帝侯笑得像个慈祥的老爷爷,频频点头。 「我也会诚心为各位祈祷旅途平安。」 我跟着行礼道谢。 从教堂回到府邸后,那里已经完全做好启程的准备。 庭院里聚了非常多人,庭院也拴了许多驮兽。 召来这么多人,不仅是因为路途险峻,甚至要跋涉到没路的地方。这趟路不可能一气呵成,需要一段段设立据点,寻找可走之处,确定路线可行之后才能前进。 如此一来,即使路上发生不测,只要稍微后退就能回到据点,向活力充沛的留守人员求助。 然而,有需要做这种准备,即预示了这趟路将会多么艰难。 驮兽也不是用马,几乎是以强韧见长的骡子,连山羊也有。 山羊载不了多少物资,脚程也慢,但能如履平地般走过任何地形。 换言之,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么险恶。 「找伊蕾妮雅姊姊来会不会比较好?」 缪里对我耳语,不过看她缩着脖子笑,应该不是真的担心。 我叹口气,小声告诫: 「不要紧张,他们都是住在比纽希拉还危险的山里,就相信他们吧。」 人群之中,也有些外表比克里凡多一众更像强盗的人。他们就是不时会独自深入山林,寻找矿脉的探矿师。 感觉缪里会喜欢那种人,但她不肯靠近。 问她为什么,这狼公主居然嫌他们太野蛮。 「好了,有没有什么忘了带的?」 克里凡多扫视聚在府邸中庭的人们,大声吆喝。 有地位的人,才有这种不是空有音量的威严吧。 「乌邦的未来就系在各位身上了。且让我在此代替杜兰选帝侯,给各位勉励几句!」 王国似乎也投注了不少资金,带路的猎人和探矿师都干劲十足。 在王国无处发挥的克里凡多一众亦是如此,更别说热爱冒险的野丫头了。 「那么,也请黎明枢机说几句话。」 克里凡多贼笑着要我上前。幸亏我也经历过几次选帝侯会见诸侯的场面,已经习惯了。 「无论我们将走进多深的森林,神也会始终关注着我们。但愿我们的旅途上,都能拥有神的护佑与祝福。」 环境艰难的土地,使得信仰较外界纯朴、深厚。 众人垂首祈祷,只有缪里不甘不愿地假装。 我刚作的祈祷,绝不是随口说说。 住在森林里的,会只是强盗吗? 我只能祈求计画能和平推动了。 离开乌邦城区,立刻是铺天盖地的峭壁。 远看是茂密树林的地方,实际上却相当稀疏,那荒凉的感觉让人走起来更辛苦。 过了中午,队伍越过环绕乌邦的山脊,踏入外面的世界。 晴朗天气的视野特别好,能从山岭上眺望整片山地的宏伟景色。 尤其是连绵的冲天高山,连缪里都受到震慑。 那几个山头已经不见任何草木,只有刀尖般的岩石直指天际。 如果打从出生就能天天见到这种景象,也难怪信仰会深厚了。 幸好我们走的方向没那么陡峭,标高往南逐渐下降。 然而路都是若有似无,土地多变的样貌更是令人咋舌。 原本还走在令人发毛的崖边小径,不知不觉就走进了深得像黑水潭的浓密针叶林,转眼又来到草原上,太阳照得所有事物都闪闪发亮。 我们经过一群当地牧羊人的身旁,与林间注视我们的一对鹿儿相望,涉水横越冰凉的融化雪水构成的小溪。 世界是如此丰富旺盛,有时严酷,有时以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告诉我们它充满令人感动的色彩。连顽皮的缪里都不再挥着树枝走,神情肃穆地远望。 纽希拉同样是位处深山,不过跟这里比起来,景色单调多了。 使得抵达第一晚下榻的聚落时,缪里的眼神已经变得跟时常观察大自然的诗人一样了。 但我这却是走到满脚水泡,缪里便来替丢人的哥哥抹药膏绑绷带。 「我们刚下山那阵子,我也常给你抹防冻伤的油嘛。」 我欣慰地看着她,觉得成长很多,她却嫌烦地拍了我的脚。 隔天出发前背行李时,缪里抢先把东西都扒了下来。 「你倒下去就得不偿失了。」 想说只有我没背东西不好意思,却被她冷眼打断。所谓旅行使人成长,说不定她转眼间就超越我了。 如此行进两天、三天,我们离聚落愈来愈远,队伍成员之间的距离反而缩短了。 猎到大鹿会一起欢呼,下雨了就不分彼此依偎取暖。 其间酝酿出独特的团队意识与昂扬,使我开始能体会缪里为何那么爱冒险故事,然后发现自己已是冒险中人而苦笑。 到了冒险第六天午间时分。 我们即将越过另一座山头。 距离最近的牧羊人小屋,已经有一整天路程。 如果所有人都不动,这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很不可思议。 更神奇的是,山头的这边草木较多,过了山头却只有稀疏几棵树,且树叶几乎掉光了。 脚下是万丈深渊,整条路尽是裸露岩石和沙砾,完全是不毛之地。 在如此荒凉景象的中央,确有座黑得发亮的湖。 「好像世界的尽头喔。」 我不禁点头认同缪里的呢喃。 「探矿师说,容易发生大规模地滑的土地,就会变成这样。」 表土剥落,露出底下的岩石,失去支撑的绿地全被雨水冲刷殆尽。据说这能影响数十、数百年之远。 道理我懂,但放眼所见的整个山坡都是这样,我就觉得奇怪了。 这究竟是自然形成,还是被神遗弃的诅咒之地呢。 又会不会,是神也畏惧的某物搞的鬼呢。 缪里嘶嘶嗅起风的气味,是想找非人之人的痕迹吧。 顺着那寸草不生的土地望去,预先探路的几名猎人与探矿师进入视线之中。 想找通往南方的路,需要到这座湖流出的瀑布另一边去。 这一带都没有开路,只能沿着湖畔绕过去,所以得先找路下到湖畔。 我从他们稍微往上挪动视线,注视近处的山顶。 「会是原本有巨大的山谷,后来两边的山大幅崩塌了吗……?」 「看起来是很像。」 山腰下凹,形成垂直峭壁,山顶似乎随时会垮下来。 缪里都不说话,大概是在想像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描绘着猎月熊肆虐的情境吧。 无论这里发生过什么,凭狼少女那对在艾修塔特冒充事件中,想挖开提防都很吃力的爪子,肯定是无法造成任何改变。 手按她的背,想为她打气时,已经有群人不知何时下到湖边,朝我们挥手了。 「走吧。」 缪里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 湖看起来那么黑,是因为湖水原本就是褐色,再加上周围岩石偏白导致。而且水流缓慢,湖面一片死气沉沉。 沿湖畔前进片刻,便能听见细微的流水声。 带头的猎人停下来,注视前方。 当我们赶上,静得像死水的湖面又恢复了河川的跃动。 「跟想像中的瀑布不太一样耶。」 我想像的是提瓮倒水那样,有好多水从悬崖上奔泄而下,但实际上却是褐色的水刷洗黑黑岩壁般的细流。 「不过高是真的很高,而且你看。」 缪里从崖顶望着眼下景象说: 「森林好茂密喔,好像突然变成另一块大陆了。」 实景与事前的描述有出入,断崖外还是有山。 可是高度在那里急剧下降,或许正因为如此,底下是密到彷佛能直接走在树冠上的森林。 而真正惊人的是,遥远的南方有片像是大平原的地形。 那里就是所谓的南方,温暖气候与丰饶原野连绵不断的小麦与葡萄之乡。 有种误闯时空之门,难以言喻的感觉迎头压来。 不过仔细想想,乌邦在地图上本来就邻近海域,我们又往南走了六天,按理来说并不奇怪。 但话虽如此,这种说到就到了的感觉,仍令人满腹疑问。 「从这里看得见迦南小弟他家吗?」 缪里天真的疑问使我总算平复一些,眯眼查看。 「不太可能吧。可是,如果是从教廷的尖塔看过来,或许能隐约看见我们脚下的山脉喔。」 「……」 缪里张大眼睛和嘴巴,是因为同时感受到世界的广阔与渺小吧。 在人们心里,南方和北方有巨大区别。 事实上却是这么模糊。 这也让我重新体悟到开辟这条路的意义。 还以为南方远在天边呢。 说不定战胜教会也像这样,其实离我们很近。 「如果说很久以前,这里不是断崖……」 我独白般的呓语使缪里扭身看来。 「来自南方的军队就能沿着河流,轻而易举地深入山地了呢。」 「河也不大条嘛。话说回来,这种森林里就有『绿篷大盗』吧?」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缪里恼怒的眼神是在怪我不懂配合吧。 浓密森林遮挡了崖上的视线,依然是令人不敢靠近的精灵栖所。 据传藏在森林里的流民聚落,当然是看不见。 走着走着,稍远处忽然有人大喊。 「好像找到下去的路了。」 铿铿的击铁声,是在敲绳钉吧。 路上的陡坡,我们也是像这样抓绳上下。一开始还会怕,几次以后就习惯了。 「不知道是怎样的森林。」 缪里顶着因脏污而显得精悍的脸这么说,哼了一声。 那里已经不是北方地区。 到这里,我才彻底明白杜兰选帝侯说的那句话。 原先不管往哪里走都没有一寸平地,现在踩踏地面的感觉突然回来了。 等全队都来到崖下以后,我们稍作休息。 「终于能松口气了。」 「这里的溪水是不是特别清?」 是溪流又浅又缓,水底又都是细沙才给我这种感觉吧。 洗刷岩壁般滑落的瀑布积成小潭,涌上地面的水轻柔缓慢地流入森林。 走近溪边,更发现鱼多得惊人。 仔细一看,溪流到处有恰好的低洼处,供溪鱼躲藏。 感慨远离人迹之处总有这种好地方时,注意到缪里看的不是溪,是天空。 「天上有东西吗?」 头顶上满满都是树叶,凭我的眼睛是有东西也看不出来。 然而不只是缪里,带路的猎人和探矿师也都在抬头望。 「这里……已经不是无人森林了。」 「咦?」 还没听懂,又有踏沙声走近。 转头一看,来人是担任总指挥的资深猎人古朗。 「枢机阁下,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这里的状况吧?」 被缪里抢先的古朗高吊一眉。 「大哥哥都看不出来吗?这里很不自然。」 我还是有听没有懂。 只觉得这是座资源丰富的森林。 「后生可畏啊。」 「我是山里长大的嘛。」 猎人很有绅士风度,让给好胜的缪里说: 「来,你仔细看。从瀑布往那边过去,树都是隔一段距离就换成另一种。」 「咦?」 「栗子树你认识吧?那边是梨树,这边是李树,还有几种没看过的,大概是弄成每个季节都有不同果子可以收成。草丛里还有覆盆子,天然森林才不会这样。」 「溪里也明显有布置过。」 「溪里也有?」 缪里抓起书虫的手,替古朗解释: 「深的这边,旁边都有果树对不对?那是因为果实烂了就会长虫,鱼可以吃掉下来的虫。」 我怎么看都觉得是自然溪流,只知道鱼特别多。有那么多洼洞会降低流速,树还在能够喂鱼的位置── 「所以那些森林居民住在这里?」 「不,感觉不像。」 听古朗这么说,我不禁往缪里看。 见小狼女面无表情地耸肩,古朗便开始解释: 「这里是秘园吧,也就是紧急粮仓。我们山里的猎人也会到处种些果树,用石头做水坝养点鱼,预防山崩之类出不去的时候。不会对领主说就是了。」 「这、这样啊。」 「只是很少有规模这么大的。我看主人是住在离这有段距离的地方,出事了就躲来这里吧。」 外行人看了,只是一座闲静幽深的森林。 而内行人眼里,这片绿色世界却有不同意义。 「选帝侯向我提这件事那时,还以为有强盗残党在这到处乱跑呢。」 古朗摸着在这几天长长的胡子,眯眼环视森林。 「事情可能有点麻烦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形成的。肯定有一个集团,而且有人在领导他们。」 原先脑里描绘的,都是遭社会排斥,只好逃进森林的可怜人。 他们有一餐没一餐,筋疲体衰的模样,逐渐被另一种形象取代。 集团,与领导者。 然后启程前杜兰选帝侯说的话。 「说不定不是难民躲在这里互相接济,而是真的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异教徒聚落呢。」 不知何时,古朗已将下崖时卸下的弓背了回去。 其他猎人也是。 「虽然爬上爬下不方便,我们还是在悬崖上扎营比较安全。」 只让我觉得闲静的森林,忽然静得令人发毛。以一个矢志成为圣职人员的人而言,异教徒当前却选择退缩固然可耻,但这里距离最近的教徒聚落有将近两天路程。 路又难走,万一受了重伤,连扛都成问题。 「也难怪那个君王不爱来了。」 若没有照亮暗处的必要,就别去照。 在总指挥老猎人的指示下,才爬下来没多久的队伍又顺着绳索爬了回去。 只留干练的猎人和不怕死的探矿师在崖下调查。 而他们当然是要我回悬崖上,我也乖乖照办。 「难得你没耍任性。」 爬上崖顶后,我对缪里这么说,她耸个肩回答: 「不然你会吵着下去啊。要是你不会吵,我就跟他们一起留在下面调查了。」 还被她狠狠瞪一眼。 「……对不起。」 我一不小心就道歉了,情况就是这么危险。 克里凡多一众中行动轻便的人留在崖下待命,准备支援猎人。 缪里无聊得叹息,就近找棵树刨根土。 「你在做什么?」 「没事做嘛。」 上游湖畔都是不毛之地,到了这里还有些土。 缪里很快就挖出蚯蚓,手往我一伸就拔下一根头发。 「用自己的头发不就好了……」 那头长发是缪里的骄傲。 她完全当我耳边风,将头发绑在小指粗的树枝上,另一端捆住刚挖出的蚯蚓。 「不晓得鱼是怎么爬到瀑布上面来的。」 瀑布下有那么多鱼,那么上面的湖也不会少吧。 在山林里长大的强健少女,就这么甩着倒楣的蚯蚓,往湖畔走去。 抵达南北交界处的瀑布的第二天中午。 留在崖上的人,也对周边地形做了不少调查。 每次上下悬崖都要拉绳攀爬不算是可供大众使用的道路,所以要找可以行走的路线。 不过探矿师们查看瀑布这边裸露岩壁的眼神相当乐观。 「看这个情况,至少还能砍树搭楼梯。」 从底下搭上来,在岩缝打桩固定。 据说他们在矿山还会在更危险的地形搭建平台以供行走,根本不当回事。 「古代的军队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缪里看着探矿师用树枝在地面画的阶梯设计图问。 「跟上游湖畔的地形是相同道理。土地这种东西,要花很多年才能稳定。像我们这样的人开凿矿场,使得原本稳定的土地变化太快,搞得每年洪水山崩不断,再也住不了人的事……其实还挺多的。」 缪里似乎想对挤出下唇作鬼脸的探矿师说些什么,却又作罢。或许是母亲贤狼说过矿场带来的灾害吧,平时面对任何人都能大胆对话交朋友的她,跟他们没什么交流。 「如果说这里的悬崖和湖泊是因为山崩突然形成的,那当时这个地方已经被摧残得很严重了吧。其实,我们已经从落石的种类看出,更早以前,湖更上游的地方就已经发生过山崩。」 听探矿师这么说,我和缪里一起望向上游。 「当溪谷突然堵塞,水就会涨起来,并且一再淹出去,最后连这块塞子也推开……这种事不断重复,最后在这里停下来了吧。所以在以前还会山崩的年代,实在是没办法在这里慢慢砍树搭楼梯。」 我想像的是一望无际的沙土和泥泞。 因山崩而裸露的波面容易破碎,称不上溪的水在沙土间肆意漫流,而这样不规则的削切也会让土地变得很不安定。 说土地被摧残得很严重,的确很贴切。 「我大致巡视一圈以后,觉得是有几座山被卷入以前的大山崩。也难怪会有山一样高的巨熊到处肆虐的传说了。」 黎明枢机的冒牌货风波时,缪里挖开堤防,使那一带淹了水。计画虽然成功,缪里却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是多么弱小。 那么规模更大的地形变动,就怎么想都是神的伟业了吧。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这里是很好的土地,经过长时间的静养,稳定得很,可以收成了。」 探矿师粗短的腿往地面踏了几下。 然后眯眼眺望崖下森林。 「如果在这里盖间旅舍,坐在店门欣赏夕阳喝酒,一定特别香。」 探矿师笑得好开心,缪里耶跟着往崖下森林望去。 大概是在想像里再加了串烤肉吧,还吞了吞口水。 「但话说回来,香甜的果实总是容易招虫。」 「是说……森林里的人吗?」 探矿师耸耸肩。 「拿矿场来说,要是管理得不好,很快就会因为争抢利权而变得一塌糊涂。不过既然有选帝侯和黎明枢机阁下在,应该是不会有问题吧。」 探矿师说完又笑了笑,信步离去。 地面上,仍留有他画的渡崖阶梯。 框架规模或许会很庞大,但若将梯道做成斜坡,货车就能通行了。 我试着想像这个遭人遗弃的土地获得建设与人流,形成旅舍镇的模样。 南方其实近得惊人,教廷也会为此吃惊吧。 他们将在意想不到的距离下,感受人们对教会的愤怒与热诚。 「大哥哥。」 缪里的呼唤使我回神。 「你表情很恐怖耶。」 说是这么说,她人却是笑嘻嘻地背着手,上下点着脚跟。 「我们要从这里一起攻过去,打倒坏蛋吗?」 看来我在想什么都瞒不过这个少女。 「也不是那样啦。」 光是能让教廷这样想,就能获得不小的让步了吧。 教会将不再恣意妄为,改正到处引发民怨的蛮横。 从北方走到今天,总算是来到这一步了。 距离目的地只剩一小段路。 甚至只隔了一、两道悬崖。 「大哥哥,要不要在这里盖一间你自己的教堂?」 「咦?」 「这里有森林,景色又好,南北方的食物又都会从这里经过吧?虽然没有温泉有点可惜……可是有很多湖水呀,不怕没办法保养头发。」 缪里出生在温泉取之不尽的纽希拉,曾为山下没那么容易取得热水大受打击。刚下山那段时间,她还不顾井水仍有碎冰,说什么都要洗头呢。 而最近大概是很习惯旅行生活了,不会在旅途中吵着要热水洗头。 旅行带给我们成长与变化,而这两者也会逐渐趋缓。 宛如探矿师口中的土地变迁。 「大哥哥,你不打算去新大陆吧?」 因此,缪里这么说的表情已经不再悲伤。 「是会想去看一看,但不会让我特别心动。我不太适合那种要一直忍受晕船,寻找哪里是海的尽头的事。」 「无聊耶你。」 缪里皱起鼻子说,而我仍保持微笑回答: 「不过,如果要在这盖教堂留在这里,或许是真的还不错。」 「嗯?」 「无论你是想征服北方每一座高山,还是到南方的温暖地带探险,抑或寻找新大陆,都可以很快就回到这里。」 我彷佛能看见缪里肩背布袋沿着崖下道路走来,看见我而挥起手的模样。 虽不曾见过神的幻觉,野丫头闹得天翻地覆的恶梦倒是作过很多次。 「你不回家吗?」 缪里这问题真教人意外。 「你说纽希拉?那里……那里在我心中是有一席之地,也是我的第二故乡,不过我原本就是自己出来流浪的嘛。」 反正不是被逐出温泉旅馆,老板夫妇也说我随时能回去。 可是旅行这种事,往往能大幅改变一个人。 改变以后,便再也挤不回原来的箱子。 即使回到那个热闹的温泉旅馆,也不会是下山前的我了。 「那你又想怎么办?乖乖回温泉旅馆吗?」 我半笑着问她,她臭脸拍我的手。 「如果你说要回去,我还能考虑考虑。」 「温泉旅馆有罗伦斯先生在等你回去喔。」 「咿~!」 缪里咧嘴作鬼脸后忽然放松力气,靠到我身上。 「因为我现在知道外面这么大嘛。」 缪里的父亲过去是旅行商人,母亲也是待腻了深山而来到南方,在碰巧喜欢上的村子一住就是几百年。 所以那两人是尝过各种大冒险之后,才在那里找到定居之地。 会半推半就地允许缪里跟我下山,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可是我也知道,冒险终究有结束的一天啦。」 缪里从崖上瞭望南方森林的侧脸,看起来成熟极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旅程的终点时,还慌得像是从没想过的样子。 但无论是好是坏,人都会习惯环境,改变型态而安定下来。 这或许就叫做成长,但还是有些令人感伤。 「大哥哥找个地方盖教堂,我带旅途上的纪念品回去,爹跟娘偶尔会过来玩这样,感觉恰恰好。」 「地点的部分,我是很乐意听你的意见,不过……」 「?」 「至于怎么盖,我就自己决定了。要是被关在没有门的城墙里,我可受不了。」 缪里当场傻住,乐得笑出大牙。 「大哥哥这么呆,不用墙壁围起来太危险了啦。」 接着她笑呵呵地挽起我的手。 「要是你瞒着我跑出去冒险也不好嘛。」 泛红的眼睛注视着我。 旅途会结束,但人生仍将继续。 或许还会有新的旅程,而路始终相连。 「不过现在呢──」 缪里放开我的手四处看看,捡起一根长树枝。 「这是做什么?」 她一边在地上画出长长的线,一边得意地回答: 「新土地不是先到先赢吗?所以要先把我们的地盘画出来!」 野丫头这么说,并一口气画出跟脑中所想的一样的线条。 并就此笑着跑掉,不晓得在高兴什么。 她想像的究竟是多大的教堂呢。摇头之余,我倒也觉得若能将缪里的梦想画出来,也会有那么大。 「真的是比不上你喔。」 真是个悠闲平静的午后。如果能顺顺利利,路开得像缪里画线一样简单就好了。 才这么想,隔天早晨── 我们接到急报,说崖下调查的人被森林里的人抓走了。 回报的人是克里凡多的属下,说得一脸铁青。 清晨在附近散步的人,发现他瑟缩在悬崖底下。 听他说,事情是发生在他在营地帮猎人备餐时。草丛里有声音,以为是兔子之类而准备起身时,就受到背后的偷袭。 被捆了一个晚上后,破晓时分。 对方说我们的人都被他们抓起来了,然后解开他的绳子。 并塞给他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的要求。 「这里是我们祖先的土地,还我地安宁,就把人还给你们。」 我也知道开路肯定不轻松,但还是很意外。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老练猎人遭到活逮。 他们都能在山里与拼死反击的熊或狼等野兽搏斗,能逮到他们,表示对方不是落难山贼那种乌合之众,而且为数不少。 另一个则是── 「祖先的土地?」 「随便说说的吧。」 满腮银色短须的调查总指挥,猎人古朗说: 「野狗在屋檐下坐了三天,也会把那当成它自己的地盘对人吠。就算不是,也只是占据了几个世代的意思罢了。」 意即就算祖先的土地不完全是胡扯,仍未改变他们是非法居民的事实。 「您打算怎么办?」 古朗问。 可见他虽担任总指挥,但也不愿忽视黎明枢机的想法。 往坏处想,可能是不想在重大局面背负责任才这么问。其实出发前克里凡多就警告过我会有这种事,所以并不惊讶。 既然我背不了多少行李,好歹得背点责任。 「和他们开战,恐怕太过不利。」 这里是偏僻的森林,尽管已经每隔一段距离就留点人和物资以备不测,但没设想过出现大量伤亡的情况。 请缪里救人的想法闪过脑海,但现在使用那种奇迹还嫌太早。 「能跟对方谈谈吗?」 性急的缪里皱起眉,像是嫌我又想滥好人,不过这是有理由的。 首先,杜兰原本对这边的领土就不是那么计较。 或许是认为这里远离乌邦,而且开完路以后,只要能管好崖上的土地,就不妨碍人流和物流带来钱财了。 如此说来,他很可能做出以和为贵的决定。 「选帝侯是个贤君,应该不会打算单方面驱赶他们。再说如果能招收到这群了解这片土地的人来开路或维持路况,选帝侯也会乐意保障他们这片土地的安宁吧。」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前提是对方也愿意拿出臣民的态度。」 古朗的手刷刷地摸过银色短须。 那些人确实是抓了相当于使者的人作人质。 所以那不是请愿,而是威胁。 选帝侯在这里让步就不是损益问题,是面子问题。 可是── 「我们也不必什么事都要呈报吧。」 对我这句话,缪里比古朗还要惊讶。 我一个侧眼告诉她,我也不是那么死脑筋,然后转回古朗。 「也是啦,箭只要最后能射中目标,中间乱射也不会有人抱怨。」 古朗说完,视线回到信上。 「要谈嘛……也不是不行吧。字迹挺漂亮的。」 「字迹?」 缪里惊讶地问。 「枢机阁下,您怎么看。村里的祭司说过,字迹能表露一个人的心性。」 我不禁想起缪里那活蹦乱跳的字。 以此来说,信上的笔触倒是工整、拘谨多了。 若能说得再主观一点就是── 「文法正确,字迹也能看得出受过教育。而且……算是平静的愤怒吗,有那种感觉。」 从这工整的字句之中,看不出粗野与暴力。 只有计画性与坚定的决心。 「或许他们是无路可退了吧。」 古朗放下信,望向崖下的大片森林。 「选帝侯说过,他们有可能是异端嘛?」 「难道……把我们当成异端审讯官了吗?」 可是崖边插了选帝侯的旗子,若是异端审讯官,插的也该是教会徽旗,再说他们才不会做那么招摇的事。 「难说,搞不好在他们看来都一样。就是某一天,有群背弓拿剑跑到这些腿上伤痕累累的人避难的地方来了嘛。」 在我想像中,他们是一群在森林里互相接济,颤抖度日的可怜人。 若说没想过对他们伸出慈悲之手,就是说谎了。 然而那也是轻忽、傲慢的表现。 对方是具有意志和能力的集团,且不惧一战。 我自当改变想法因应。 「如果能让他们了解我们的目的只是开路,那就十足有可能和他们和解。至于他们是不是异端……还很难说。」 「嗯……」 选帝侯把人交给古朗指挥,如果掉了人,他就得负责。 但若为求安全,将这些非法居民的要胁带回选帝侯面前,被骂胆小无能的也是他。 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禁这么说。 「选帝侯可没有派我来监督你喔。」 古朗略显诧异地睁大眼,尴尬笑了笑。 「这我知道。只要在森林里一起走累了,我就能看清对方是怎样的人,绝不会错。你是一个憨厚正直的人。」 我是希望他不要因为在乎我的眼光而做出执拗的判断,他反而拍拍我的肩,像在鼓励我。 「无论如何,我们有人被抓了。我以猎人的名誉发誓,我不会就这样厚着脸皮拿信回去。如果枢机阁下替我们站出来,我们就能空出双手拉弓了。」 「请交给我。」 「大哥哥,那我呢?」 缪里的眼似乎要盯穿我。 我只能无力地笑着这么说: 「当然是待在我身边。」 缪里盯得更用力了,最后鼻子喷气放过了我。 接着古朗拍拍手,向周围的人下指示。 「听好!要是我们丢下同伴回去,乌邦的脸就丢大了!我们会先请枢机阁下跟他们商量,不相干的,连一只苍蝇都不能靠近枢机阁下!」 周围地形他们都勘查好了。 但仍不能对奇袭与包围掉以轻心。 「那我去跟他们说一声。」 我原以为会派使者传话,随后才知道这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因为古朗高举选帝侯的旗号,以大得吓人的音量直接对森林喊话了。 热爱战争故事的缪里说古代战争大多是这样,好像很懂似的,不过那魄力确实会让人觉得真是如此。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朝森林喊话,总共四次。 当崖下绑了信的飞箭刺在崖上树干时,夜已经深了。 说要在日出时分隔着悬崖对话。 我点头后,古朗便将绑有回信的箭射向崖下树木。 这晚我没有紧张得睡不着觉,不过缪里好像做了战斗的梦,睡相特别糟,害我很难睡。 人们早在天空泛白之前就做起各种准备。严肃气氛中,我们吃了简单的早餐。 缪里不仅检查剑,也确认了脖子上的麦囊在不在。我什么也没说。 知道缪里会在情况危险时颠覆局面,我就能沉着以对。也许因缘际会之下,也会让事情不需要缪里出马就能获得解决吧。 更令人高兴的是,即使我真的站上风头出来谈判,缪里也没有反对。 我想她是有信心将我保护好,也相信我。 「好了,不要摆那种脸。这种小事就忍耐一下。」 在古朗建议下我在僧袍里放了厚厚的木板,头上也戴了探矿师的铁盔,一点都不像勇赴谈判的圣职人员。 最后缪里替我绑好盔结,慢慢地从正面抱过来,一头捶在我胸上并傻笑。 「他们来了!」 监视崖下的人大喊,原本还有些睡意的气氛顿时紧绷。 「我会把射过来的箭全部砍掉。」 为缪里的奋勇之词点头的同时,想到狗叼回树枝的部分就不说了。 然后深呼吸,走到崖下看得见的地方。 即使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多累积点经验,就比较不会在大公会议上发抖了。 我回想责骂缪里的音量,大声说: 「我是托特·寇尔!」 底下有七名男子。 四个是对方的人,三个被捆住了。 对方身上披了不少皮草不是因为奢侈,也不是早年领主那种风格,单纯是缺乏布料吧。 其中隐士模样的老人回答: 「我是加瑟,在古老的佛南村担任村长。」 选帝侯的地图上没这个村子。 但我没质疑这点,回答: 「请释放我们的人,我们不是各位的敌人。」 「这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 「你们脚下的,是我们祖先的土地。」 老人加瑟拂过他长长的胡须,补充道: 「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我们已经无处可去了。我们必须留在这里抗战,保护这片土地。必须让外人知道这里是我们的土地,我们为了祖先能不惜一战。不然的话──」 加瑟抬着头凝视我说: 「我们又要回到流浪的生活了。」 他是想表达他们坚决不退吧。 我们打着选帝侯的旗子,又一身妥善装备,不会是来这游山玩水。他们头一个想到的,必然是讨伐非法居民。 而他们似乎也知道自己住在这座森林里并没有正当依据。 所以才会绑架人质,表现出不会妥协的态度,可以感觉到他们是有战略的。 (插图012) 如果对方是不愿谈判的讨伐部队,抓人质可以削减战力。就算最后还是得逃出森林,赎金也能充作盘缠。 若还有对话的余地,人质就是筹码。 现在需要避免的,就是暴露自己的弱点。 为免煽动对立,我小心地说: 「各位是想用人质换取选帝侯的权状吗?」 「我向你的聪明致敬。」 至少被逮的猎人没有受虐的迹象。 那么接下来该注意的,是他们的主张有多少根据。 我个人是想与他们妥协,然而选帝侯若是对没有根据的非法居民让步,将会折损好不容易才重建起来的威信。 「我了解你们的要求了,可是我们从来没听过佛南这个村庄。」 能打造这么大的秘园,不是乍来这里几年而已。 既然他们已经待了几十年,即使狮子大开口,也有别条路可以走。 「但只要各位接受选帝侯的统治,按时赋税,宣示臣民应有的忠诚,选帝侯愿意庇护各位的机会就相当高了。」 尤其是选帝侯想在这开路,八成是乐于接纳他们。 对于非法居留的森林居民来说,我想这样的结果已经超乎预期。 在背后看情况的古朗小声叹息,也是因为感觉事情有着落了吧。 然而,加瑟却说: 「这我做不到。」 即使相隔一段悬崖,我仍能感到他强烈的目光。 我尽可能用力发声,掩饰我的错愕。 「选帝侯是个明君,不会用武力压迫人民。还是说,各位已经向其他领主效忠了?」 选帝侯曾说这里归属模糊。 有多名领主主张同一块地的所有权,是偏僻地区常有的事。 「事情不是那样。」 「……那我就不懂了,能告诉我吗?」 他们是不想受到任何人掌控,在森林里自由生活吗? 缪里爱听的故事里确实有这样的人,「绿篷大盗」即是一例。 可是那毕竟是童话。 曾有罕例是某个村子救活了在旅途中重病的领主,领主从此免去该村一切税务,但也仅此而已。 要是随随便便就给村落免税,就会有第二、第三个村落提出同样要求,反而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必须有个人制订规范,治理人民。 就像神告诉我们对错一样。 「我们并不是想跟选帝侯敌对,只希望当我们不存在,从没见过而已。」 「咦?」 「要进贡可以,可是我们顶多只有皮草和蜂蜜能给。如果愿意,请立刻离开我们祖先的土地。我们希望土地能跟过去一样闲置,不让任何人进出,当我们不存在。」 「……」 我不懂加瑟的要求。最不懂的,是加瑟自己似乎也认为这是个荒唐的要求。 古朗在我斜后方愠怒地搓着胡子,缪里也怒冲冲地窥视崖下。 既然要在这开路,忽视他们就是不可能的事。 在这个时代,就连古代的林中精灵都不得不在人类社会里生活了。 「……精灵?」 几件事随这低语串联起来。 「该不会……」 我重叹一声,抽出衣服底下的木板,扔在脚边。 缪里和古朗都吓了一跳,加瑟也睁大了眼。 「等我一下,我过去说。」 我短短这么说之后,对候在稍远处的克里凡多的部下说: 「请放绳子。」 「咦?」 我指向拉到崖上的绳索,请他再度放绳。 他看了我跟古朗一眼,最后迫不得已似的放下绳索。 我也抓着那条绳索笨手笨脚地往下爬。 完全露出背部,动作缓慢,活脱脱是个活靶。 不久绳索忽然一晃,缪里施了魔法般下来了。 绳索只有一条,她不知怎地越过了我,在略为下方处停住。 左手抓绳,右手拔出了剑。 「大哥哥,你在干什么啦!」 我无视小骑士的怒骂,赶紧往下爬。 缪里也跟着往下,路上能感到她的不服。 最后加瑟他们一枝箭也没放,我们平安下到崖底。 不用抬头看,古朗他们当然也下来了。 我没有多等待,快步走向错愕的加瑟等人。毕竟我是不想让人听见接下来的对话才特地下来的。 加瑟能抓住一群老练猎人,却不是将打退我们视为第一优先。 然而开始谈判以后,却提出无理要求。 他们并不打算从这次谈判得出有意义的结果。 因为── 「其实你们是来争取时间的吧?」 「咦?」 是缪里出的声。 加瑟等人倒抽了一口气。 「你们是不是被人当作异端,赶到这里来的?」 赶来的古朗愣在原地,加瑟周围静观其变的男子视线中也多了点敌意。 他们的不合理要求,并不是因为愚昧。 是故意拖延谈判过程,好让同伴能远离危险。 这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们站在一起。 连神也不愿。 加瑟等人是想在连神都无法依靠的状况下,抓紧系命的丝线。 我注视加瑟的蓝眼睛。 他们的衣物都很破旧,买不到布料而多为皮革,手上深深的皱纹里全是辛苦工作的黑垢。 而人若是没有任何形式的支柱,便无法战斗。 他们最早讲的就是土地。 其他都可以假,就这点假不了。 祖先的土地。 那这片祖先的土地,留有什么样的传说?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猎月熊的故事?」 不仅是加瑟,连他的徒众都睁大了眼。 他们或许是异端。 但不是坏人。 「你们果然是来找异端……」 徒众随加瑟的低语举起武器。 跟着古朗下崖的人也跟着抽箭拉弓。 我赶紧挥手遮挡他们的视线,并对加瑟说: 「不,我们也是因为猎月熊传说才来到这里。」 佛南,一个连选帝侯治理领土用的详细地图都没有的秘密村落。他们所声称的祖先的土地,正好与天文学家推测的月亮落点相符。 在注视着我的加瑟面前,我连眼都不敢眨,只是对自己背后的人们说: 「麻烦烤点面包。」 「啊?」 古朗的质疑都带了点怒气,但我右转向加瑟。 「我们边吃边谈吧,应该能谈出个好结果才对。」 我能感到背后的疑惑和焦虑,前方的加瑟等人则是纠葛。 眼神简直和中了陷阱,却被人放走的狐狸一模一样。 所以才要人烤面包。 加瑟总算闭上眼,重重吐气。 然后走向人质,亲自替他们松绑。 「我就相信你,把命交给你们吧。」 我只是微笑,缪里却瞪了我一眼,古朗也非常刻意地用力抓头。虽然事情逢凶化吉,但是在有责任保护我的古朗和缪里来说,都恨不得臭骂我一顿吧。 不过古朗仍立刻往崖上大喊:「去烤面包!」还在上头反覆确认后骂道:「少废话,赶快去烤!」 缪里也收起了剑,只踩我一脚。 人质姑且先带到瀑布水潭边检查伤势。 这里是远离人烟的森林。 连神的视线都能蒙蔽,能相信的只有自己的眼睛和直觉了。 ──────────────────────── 第三幕 临时烤的面包发得不够,不过圣经上也有几个拿无发酵面包请客的故事。 我掰开刚出炉的面包递给加瑟,加瑟也掰成小块分给同伴。 「我们祖先的村子,是献祭给猎月熊了。为了平息一场灭世之灾。」 加瑟在吃面包前这么说。 彷佛在表示,他绝不是被食物收买才说这些话。 「至少,这是我们族里的传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是居无定所,已经盲目飘荡好久好久了。」 说到这里,加瑟才面无表情地啃一口面包。坐他背后的年轻男子们也犹疑地啃,嘴张得都露出了臼齿。 是因为住在森林里很难吃到小麦面包吧。 「传说里,我们的村子就淹在那湖底下。」 所以才是祖先的土地。 吻合得不太像是森林里的非法居民为使人信服而捏造的故事。 「……你们也知道猎月熊的故事吗?」 加瑟的表情不太明确。 像是困惑,又像卑屈,却也怀抱着期待。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这就像在一段长得难以置信的旅途后,碰巧遇见知道故乡故事的人一样。 在这个时代,知道猎月熊传说的人已经非常稀少。 「据说在几百年前的古帝国时代,猎月熊打下的月亮就掉在这里。古帝国的一位千夫长,把当时自己见到的情况写在了日记里。」 「……」 加瑟一脸不敢置信,后面的年轻人也都目瞪口呆。 看样子,他们对传说也是半信半疑。 尽管如此,传统和风俗习惯并不是容易割舍的东西。想面对充满苦难的历史,得有个支柱才行。 就算自己是无根草,也能说是祖先将故乡献给崇高的神只所导致。 「那、那个……难道说……我、我们的传说是……?」 加瑟乞求般的视线令人很想点头,但我还是摇头了。 因为古朗他们也在看。 他们是乌邦人,有严苛环境培养出的气性,信仰纯朴而强烈。强得迦南也受当地圣职人员之邀,到各个聚落的祭坛祈福。 我身为黎明枢机,更需要审慎面对异端问题。 「这还不确定。有的传说完全是捏造,有的则以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为依据。至少,我个人认为这很有可能是后者。听专门探勘矿山的人说,湖那一带恐怕发生过巨大的地形变动。是否真是猎月熊所为,信神的我不敢妄下定论,但各位祖先的村子在湖底下的部分,就很可能──」 是真的了。我没说出口,不过加瑟已经是那么听的了。 「真的吗……真的吗……」 喃喃低语的加瑟眼中滴下泪水。 不是泛泪,是突然下了雨一样掉个不停。 想必是族里的传说反而让他们走到哪里都没有容身之处吧。愈是对自己的出身骄傲,就愈容易遭受排挤。 但是在残酷的流浪生活里支撑他们的,也是这个传说。 为平息灭世之灾,将整个村子献给猎月熊的骄傲。 即使觉得根本是胡说八道,他们拥有的也只有这个了。 而今天居然有个陌生人说,那并不是无凭无据。 哪怕猎月熊是假,祖先的土地也真的就在那里。 加瑟擦擦眼泪,挺直腰杆坐正。 看那样子,他实际年龄或许没有外表那么老迈。 「我决定了。我要跟祖先一样,就算没有拯救世界那么伟大,也要成为我族的基石。」 加瑟双手拄地,抬头对我说: 「教会的人啊,很高兴能遇见你。虽然你们的神不愿意听我们说话,可是你不一样,那我愿意相信你,求你帮帮忙。能用我的性命,换取我族的安康吗?」 加瑟背后的徒众也纷纷下跪磕头。他们原本就是来当诱饵,准备成仁了吧。 古朗刷刷地拨响短须,缪里也不自在地扭动起来。而我在负起黎明枢机之名时,就已经有所觉悟了。 要成为人民的希望,带来曙光的人。 「请交给我来办。」 听我这么回答,加瑟等人又深深磕头。 「现在怎么办?」 刚回到崖上,古朗劈头就这么问。 他们虽居于深山,都是粗人,但仍无疑是教会的信徒。 是认为既然加瑟他们是遭到教会驱逐的异端,就该果断对他们拉弓吧。 或者是更为实际,觉得让这群遭到驱逐的异端逗留在森林里,恐将对往南开路的计画造成严重阻碍。 「他们显然不是坏人,相信猎月熊传说,也不会让人就地成为异端。像古朗先生您那里,也有几个圣经上没有的传说故事吧?」 「这、这话是没错……」 古朗先是退缩,随后不服地回答: 「可是,教会从没把我们村子当成异端。」 「是的。但同样道理,曾经被视为异端的人获得认可的案例也不少。我想跟选帝侯讨论看看怎么安顿加瑟这些人。」 古朗一时说不出话,最后仍紧咬了上来。 「您这是要认同异端吗?不是想纠正教会的错误吗?」 他说得没错,但圣经不是没有解释的空间。 我在此瞥了缪里一眼。 「您别急。这世上的一切,都是神创造出来的,就算是猎月熊也一样。」 「……」 古朗像是觉得我在硬掰,不敢恭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最后叹气移开眼睛。 「……那请您自己去跟选帝侯解释喔。」 「那当然。」 古朗搔了搔头,去找同伴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接着看向代表村民就范的加瑟。 他正坐在湖边凝视湖面。 「你真的觉得那个爷爷的村子在湖底吗?」 「是也没证据了吧。那恐怕是很久很久以前,探矿师也说湖原本在更上游。」 曾经堵塞的溪谷反覆地满溢再崩解,最后定在今天的位置。 这么说来,就算以前湖底真的有个村子,现在也一根柱子都不剩了吧。 「你相信啊?」 那不是问我信不信猎月熊。 因为那是小狼女问的。 「那些人不是熊那边的吗?明明他才是祸源耶。」 缪里说得难听,但语气并不带刺。 对她来说,猎月熊是古代狼族的仇人,恨之入骨。 她的眼神正强烈诉说,猎月熊才是世界的祸源,而非平息灾祸的英雄。 「在苦难之中,靠信仰的力量保持积极乐观是常有的事。如果能对祖先所遭遇的灾难改观,不再认为那是单纯的不幸或悲剧,而是为了崇高目的所做的牺牲,那么心灵上就能得到宽慰。也就是──」 「大义是吧。」 我对她也懂这么生僻的词汇很是惊讶,但她只是耸耸细瘦的肩。 「我才不觉得有那种东西。熊只是想毁灭世界而已啦。」 我所知的猎月熊传说,给人不讲理的异教神只印象。 那是暴力与破坏的化身,蹂躏全世界,又像个玩腻玩具的孩子,东西一扔就不见了。 「怎么能有拜熊的道理,赶快让老爷爷他们清醒过来啦。大哥哥不就是想做这种工作吗?」 就算前半是出于不许人类崇拜可恨的猎月熊,后半也单纯是讥讽而已。 是还在气我动不动就指责她,老是摘录圣经训话吧。 「是啊。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只要加瑟他们能上教堂祷告,异端问题应该很好解决。开路的部分,有熟悉当地的人协助也会顺利很多吧。」 「你突然爬下去的时候,我真的快被你气死了。」 幸好加瑟他们心地善良。 否则背上早就插满箭了吧……但我很快就改变想法。 「有你在不就不会有事了吗?」 喜悦和懊恼能同时并存于脸上的缪里,颇为用力地打我的手臂。 「你以为这样说就没事了吗?」 「我认真的呀。」 不然才不会冒那种险。 缪里还是不太服气,盘起了手,望着坐在湖边的加瑟说: 「勇敢的大哥哥是有点帅没错啦。」 她噘着嘴,故意不看我。 我轻笑回答: 「我是见习黎明枢机嘛。」 身负狼徽的小骑士往我看一眼,叹了口气。 彷佛在说我的主公怎么会是这种傻子。 「在君王面前也要勇敢喔。」 「有克里凡多在,不用担心。」 缪里的表情像嚼了苦根一样。 结果异端传闻是事实,不过加瑟他们能获得宽容的处置吧。 然后南向道路就能开通。 「胜利就在眼前了。」 我的低语惹来缪里的轻叹。 宁静的湖面上,被一条鱼打出波纹。 古朗等探索队的大部分成员都留在湖边,只有我、缪里和几个向导要带加瑟回乌邦。 不知是因为路走过了一次还是经验丰富了,感觉比来时轻松了些。错落于路上的营地也有帮助吧。 而且加瑟已经过惯严酷的林中生活,缪里本来就身手矫健。 路上,加瑟不时会讲些他族群的事。 他出生在近海的村落,那里土壤盐分太重难以耕作,受到统治者漠视,但也因此让外来人士容易居留。来到那个村子,是他祖父那一代的事了。 不过加瑟的族群因为信守祖先的故事与传统,在村里总是不受待见。 虽然生活并不快乐,又经常与当地人发生摩擦,至少日子还算安定。 直到异端审讯官的出现,毁了这一切。 崇拜猎月熊使加瑟他们遭到调查,有些人被审讯官带走就再也没回来了。 加瑟怀疑,可能是土地在父亲这代的辛勤开垦下变得肥沃而遭到本地人的怨妒,但也无从求证了。 后来大战逐渐平息,来路不明的集团变得特别引人注意,他们才卷起全部家当,又过起流浪的生活。 而且异端审讯官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们,只好将希望放在只在床边故事里听过的那片祖先的土地。 因为如今那里已是浓密的森林,谁也不会进入的地方。 整群人满怀不安与企盼,越过一块块陌生的土地。能够真的找到族人从前离开的森林,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为祖先的土地上,竟然还有一个过去离散的族人,过着自给自足的隐居生活。 多亏了这个人懂得许多森林生活的知识,加瑟那群人才能建立聚落,过起不再挨饿的生活。 最后,加瑟又补充了一小句。 希望以后也能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就某方面而言,在长年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开路也是种入侵。不过杜兰选帝侯也是苦过的人,很有可能会与加瑟他们有所共鸣。 再说我也非常想帮助他们。 一路观察加瑟之后,我十分肯定他们并不是异端审讯官要抓的那种异端。 即使到了今天,世界各地仍有很多信奉当地传说或神灵的事。自古相传的特异风俗,在大型教会城市也不稀罕。 那种地方的教会,处理异教风俗的态度都较为柔软。 例如各地的古神换成了圣人、天使或精灵,依然留存在教会的名下。 于是我向加瑟指出这条路,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摇头。 想必他也知道求生存需要做些什么吧。 过多了需要挖出苦涩的树根,要将树皮泡软了吃的苦日子,心里自然会有许多舍不下的东西。要说服他们的族人答应这种改变,恐怕很困难。 况且古朗那样的乌邦居民会怎么想,也是个问题。信仰纯朴的人,有时想法反而顽固。 不过我对此较为乐观,迦南前阵子才巡回乌邦周边聚落祈福,人们对他应该是崇敬有加,让他来开导或许会简单很多。 路上我都在想这些问题。或许是这趟行军人数少,回程比去程快了三天。 忽然从无人山林回到人类社会,从山头上见到乌邦城景的感觉恍如隔世。 「这里……就是乌邦吗?」 「对。我们要从那座城开一条路,经过湖到南方去。」 途中我也将计画告诉了他,他知道这件事对族人有利以后,在信仰上或许会比较容易妥协。 「可是湖距离很遥远,森林又很浓密。如果有各位对那片土地的知识与协助,事情会顺利很多。」 「嗯……」 这时,缪里忽然扔出一句: 「开了这条路,可以给讨厌的教会好看喔。」 缪里这句话惹来加瑟的苦笑。 尽管继承狼血的少女憎恨猎月熊,若问她在加瑟和教会之间选择帮谁,一定是选择加瑟吧。 「教会那么可怕,跟他们抗战的事我们想都不敢想。长久以来只能一直逃一直逃,觉得他们的手哪里都伸得到。草丛有声音都会怕的生活,我们已经过好几十年了。」 异端审讯官背后有教会权威撑腰。 至于没有任何后盾的加瑟他们,无论逃到哪里都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努力。 「能抗战到今天,得归功于许许多多帮助我们的人,现在想起来就像作梦一样。」 加瑟笑了笑,叹口气说: 「我知道你虽然也是教会中人,但立场跟那些人不一样,对『精灵』也很宽容。可是那个叫选帝侯的,对我们也能那么慈悲吗?」 「应该吧。」 说服他是我的责任。 加瑟看着我,还以为他会怪我不敢肯定,但眼神像是投降了。 「我也知道我们不能永远躲在森林里。就像祖先献祭村子,我们也是时候为了更大的利益牺牲些什么了吧。」 那或许是艰苦但自由自在的林中生活,也可能是祖先为平熄灭世灾祸而献祭整个村子的骄傲。 「对了,传说里有提到那只熊为什么要你们的村子吗?」 「没有。就连古帝国时期的军队在那里受阻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教你们怎么在森林生活的那个人也不知道吗?」 「大概……一样吧。」 加瑟说,他们抵达森林时,已经有一个与他们共享传说的祖先后裔独自居住在那里。加瑟也想与他交流,可是他在森林中没有固定住所,像个隐居的苦行僧。 加瑟他们每次遇到他都会请他到村子里定居,然而全被他拒绝了。 缪里听得欲言又止,大概是认为他是非人之人吧。但他如果为了避世而独居在森林里,欢迎加瑟他们就矛盾了。 「加瑟先生您说,附近地区还有几个家族会讲猎月熊传说是吧?」 「是这样没错。从南边出了森林,还有个村子会拿这个传说吓唬小孩子,他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以后也吓了一跳。也许是祖先献祭村子以后,在如何着落上有了分歧,而我们是到远方寻找新天地这边。」 缪里平时听到这种冒险故事,眼中都是充满梦想,这次却整趟路都板着脸。 大概是因为牵涉到猎月熊,也想是他们的历史让她联想到了新大陆。 「教我在森林过活的那个人说,他原本是在修道院修行,某天受到天启才来到森林。说不定就是你们的那个神,引导他来到森林帮助我们的呢。」 听加瑟揶揄的笑法和口气,对圣经内容也有一定认识。可能是那位隐士也将正确的教诲传给了他们。 但感觉上,那不是因为信神,而是用来躲避异端审讯官的查缉。 想对抗敌人,就得了解对方的招式。 「不过我还是不能接受。」 加瑟走下山头,望着乌邦的全景说: 「如果我们的熊阻止了古帝国军北伐,不就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吗?那为什么乌邦这里没有猎月熊传说呢?」 在加瑟族人的传说里,他们为平息灭世灾祸而献祭了村子。 如果灾祸指的是古帝国北伐,幸免于难的就是山城乌邦了。 但乌邦这边偏偏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可能的原因有乌邦不知感恩,或是有另一套解释,抑或古老的传说在杜兰家的统治下亡佚了。 「我们这边有个男生在翻君王家的书库,说不定已经找到些什么了。」 「……」 加瑟叹口气,只管往前走。 接近乌邦之后,我感觉气氛变得比我们出发前热闹了些。 不知是这个季节脚步缓慢的高山地区也终于进入夏季,还是因为在远离人烟的森林待久了。 可是进城以后,我稍微改变了想法。 「不是错觉,真的变热闹了。」 「是啊,而且……」 眼尖的缪里看着酒馆门前说: 「有陌生徽记的士兵。」 杜兰选帝侯的旗徽十足有山城佣兵王的感觉,以鹿、剑、盾组成。 而酒馆门前那些拿出武器,愉快讨论各种事宜的人,都是鹰鹫和百合花。 「是没有紧张的感觉……」 「会是王国的人吗?」 「如果是,应该看得见羊纹吧。」 缪里哼了一声,大概是因为没看见狼纹。 「总之先往府邸去吧。」 我们带着为热闹城景手足无措的加瑟,前往选帝侯借我们住的宅院。 选帝侯住在乌邦公家机关聚集的区块,我们借住的宅院、阿玛蕾托的观星塔、市议会、公证人事务所也都在这里,白天人来人往。 选帝侯的风评因蚀的预言事件恶化时就很多人了,现在又明显热闹得多。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一群所谓骑士装扮的人。 甲胄外的披风全都是相同徽记,走起路来威风凛凛,让缪里看得是既羡慕又嫉妒。 安抚着吵着要甲胄的她回到宅院后,发现瓦登和他的同伴都在。 「咦,其他人呢?」 宅院很大,克里凡多也在此借宿,不过大厅里只有瓦登与其同伴,有几个因为没外人在而变成老鼠跑来跑去。 「大家都去宴会会场了。城里也很热闹吧?」 「宴会!」 瓦登对眼睛发亮的缪里一声哼笑。 「杜兰选帝侯这几天都很开心呢。」 这比起为权威低落愁眉苦脸是好很多,但他不像是会为此开宴会庆祝的人。 「跟那些陌生旗徽的骑士有关系吗?」 「是啊,就是因为他们。帝国最有力的选帝侯……叫戈布雷亚是吧,总之他派特使过来,连巴林多选帝侯也亲自来一趟了,所以开了接风宴,闹翻天了呢。」 追求自由而航向大海的老鼠走私团首领,对贵族地位当然是不屑一顾。 「要是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应酬肯定没完没了,要有心理准备啊。」 克里凡多留在乌邦,就是等着接这种角色。 据说位高权重的人,主要工作不是实际做些什么,而是维持某种公众形象。 光想就浑身疲乏。缪里像是想鼓励我,往我背上一拍。 「对了,迦南也在那吗?」 「迦南?喔,他在教堂。」 这里没多少人比迦南还虔诚,人在教堂是不足为奇,可是现在距离作礼拜的时间有点远了。 「他也有他的工作,要接待教会大老啦。有需要的话我去叫他。」 「呃……那就,麻烦您了。」 接待教会大老?我不解地请瓦登帮忙,他跟着轻点个头,对同伴使眼色。 「看来你们在森林那边有点成果嘛。」 瓦登看着中庭方向说。 加瑟不知是对大宅院心生畏怯,还是因为自己是佛南村长,觉得应该体面一点,刚进门就请求净身沐浴,在井边冲洗身体。 「开路的计画,是有些眉目了。」 替瓦登说明加瑟他们的状况后,瓦登也觉得他们对猎月熊的说法有些不可思议。为平息灭世灾祸这部分看法和缪里一样,认为熊才是祸端。 「说明这里的状况以后,伊蕾妮雅她就在阿贝克持续跟什么商人师父联络。这段时间也透过阿贝克的商人,以王国赠礼的名义送了很多东西过来。」 「街上店铺也摆了好多吃的出来喔。」 看来贪吃的小狼把街上看得很仔细。 「那让街上热闹得不得了,现在是真的很容易弄到好吃的东西。」 我装作没看见老鼠首领的贼笑。 「现在城里气氛还不错,上教堂的人也变多了,你的声望是直线上涨啊。」 「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也是啦,声望是有人在刻意煽动的嘛。」 我为瓦登的贼笑挑起一眉,缪里正往大厅桌上的葡萄干伸手,视线却指向厅外。 「嗯咕,犯人回来了。」 晚一步也听见脚步声的老鼠们,一溜烟钻进墙缝里。 当脚步声也传到我耳里时,门猛然开启。 「寇尔先生!」 迦南顶着蔷薇色的脸颊,喘吁吁地跑进来。 「很高兴看到您平安归来。」 「全赖神的保佑。」 「当然当然!缪里小姐也很有精神嘛!」 与满溢再会之喜的迦南相比,连缪里都有点姊姊样了。 「不好意思,迦南先生。我有件急事想请您帮忙。」 「急事?啊,如果是宅邸书库那边,可惜没有成果……」 迦南这几天都在杜兰家书库调查乌邦这里是否有失落的传说故事一类。 「喔不,我是遇到了一个继承了猎月熊传说的族群。」 缪里跟着往敞开的窗外指,加瑟就在中庭里沐浴祈祷。迦南见状立刻绷起了脸。 「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他们原本是住在很遥远的地方,因为族里信奉猎月熊传说而被异端审讯官追查,辗转过后回到了传说中的故乡。」 迦南收起下巴。 「这样啊,也就是说您不希望开路破坏他们的生活,但因为有信仰问题,需要帮他跟神找个折衷点。」 「对,就是这样。」 很高兴迦南理解得这么快。 缪里一副没意思的脸,而迦南也表情晦暗。 同时,迦南皱眉看着加瑟。 「在寇尔先生您看来,那个人绝不是异端吗?」 「对,我觉得他只是重视家乡自古相传的传说。好像还有一位隐士撑起了他们的生活,对圣经也有不少理解。」 「隐士?」 跟迦南述说这个曾在修道院修行,在天启指引下来到森林独居的人物后,他闭起了眼睛。像在脑袋里慢慢搅拌这番话。 迦南不只是神学厉害,对教会这样的组织理解也极深。 他睁开眼睛后平静地说: 「那这样我就放心多了。其实林中居民的事,在乌邦这里变得有点危险。」 「咦?」 「因为您前脚刚走,就有几个大人物来到了这里。」 迦南难得用起批判语气,使我有点讶异。 这时瓦登又贼笑起来。 「我不是说了吗,杜兰选帝侯大人都快飞起来了呢。」 迦南听得苦笑,但没有明确否定。 「各位刚离开不久,城里就来了惊人的访客。」 「我有听瓦登先生说。是戈布雷亚选帝侯的特使,以及巴林多选帝侯本人吧。」 「就是他们。尤其是巴林多选帝侯,他的信仰尤其虔诚。」 「在教堂待了一整天是吧?」 迦南又对瓦登苦笑。 「他学识渊博,和他对话实在让我获益良多,我从来没有这么恨时间不够用过。」 听迦南这么说我才注意到,他穿的不是便服,而是像骑士穿甲胄那样换上了僧袍。瓦登说他先前在教堂,就是和巴林多选帝侯一起祷告,谈论神学吧。 「由于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是对您采支持态度。然而在大陆这边,与教会正面敌对仍是很危险的事,他底下的家臣们也都步步为营。后来经过艾修塔特和现在杜兰选帝侯这些事以后,他便义无反顾投入了。」 动作能这么快,不是因为行事果断,而是早有准备才对。 「所以我看,戈布雷亚选帝侯也在这时派出特使并不是巧合。」 黎明枢机这颗雪球正从山顶上滚下来,将造成大雪崩。 他们也想趁早抓住这股浪潮吧。尤其要抢在激烈竞争的其他选帝侯之前。 而这么一来,迦南先前那段话的真意也逐渐浮现。 海兰说得没错,事情的流速开始加快了。 快到原本静观的人都想跳进来。 「现在是想尽快排除一切障碍,开通南向道路没错吧?」 缪里听我这么说,有些不解。 像在问不是到那座湖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但并不是那样。瓦登挖苦的笑也证实了这点。 「虽然能说是一帆风顺,可是船这东西其实挺脆弱的。」 「您先前说杜兰选帝侯的声望受到煽动嘛。」 走私船长耸个肩,迦南无奈地抿起了嘴。 对抗教会的路上,战友是愈多愈好。 不过我在艾修塔特学到,战友能成为推送我们的顺风,也能是绊脚的急流。 「各位出城之后,我们有过一些讨论。主要是因为戈布雷亚选帝侯和巴林多选帝侯都能调动不少东西。」 「兵马和物资。」 迦南颔首。 「杜兰选帝侯向他们说明当地状况后,他们便强烈主张立刻采取行动。」 他们都是握有手段,且不吝使用的掌权者。 这样的人听了杜兰选帝侯的说明后,会怎么想呢。 「他们是认为,直接扫平有异端嫌疑的聚落就行了吗。」 「……对。」 看见迦南的站姿我才想到── 迦南在教堂和巴林多选帝侯对话的时间长到瓦登那样调侃,并不是因为遇到同样虔诚的知音。 他是想尽一切力量,勒住那匹急着狂奔的马吧。 滥好人黎明枢机不想见到有人流血,所以好说歹说都要劝巴林多选帝侯高抬贵手。 加瑟已经结束沐浴,闭着眼睛跪在井边。 是认为自己的表现将牵涉到整个村子的死活吧。 这对了一半,也错了一半。 世界冷酷无情,且大到连自大的缪里都会畏缩。 往往顾不得草芥小民的生活。 在其巨大鸣动的牵连下,能走的路不知不觉就已底定。 人们,称之为命运。 「可是您先前提到的隐士,感觉是很好的转机。隐士都是独自住在远离聚落的地方,容易引起『误会』。想找个道理说明那些村人并非异端,应该不会太难。」 「那曾经被异端审讯官追查的部分呢?」 「我想机会也不小。村民只是离开原来的土地,就表示审讯官只是简单调查一下而已。他们认真起来,可是连一只老鼠都跑不掉。」 这话使瓦登抬了抬眉毛,缪里在一边偷笑。 「为保险起见,我再联络教廷的朋友,请他们调查当年的事好了,应该有记录才对。而且要是情况真的危险,再把记录废弃掉就行了。异端审讯官总归是教会组织的一员,少了档案,案子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迦南说得光明正大,我却笑得很犹豫。 缪里缩着脖子笑起来,迦南显得有些骄傲。 「教会连彻底堕落的圣职人员都无法自清,总要有人去扫扫灰尘吧。」 他看我的眼神,正明言黎明枢机就是持帚之人。 「那我就赶快下山联络了,请您在那之前多争取一点时间。」 「好,一定尽我最大努力。」 说是这么说,心里仍有不安。 而那似乎已经写在脸上,迦南柔柔一笑说: 「请放心,至少您说的话,巴林多选帝侯肯定是一个字也不愿放过。」 「……」 笑咪咪的迦南使我愈笑愈僵。 实在不敢想像他究竟是怎么描述黎明枢机。 「那接下来,要给老爷爷准备新衣服了吧。」 缪里看着在中庭沐浴过的加瑟说。 他现在浑身湿透,即使是不计较服饰的我,也觉得这样去见选帝侯很不妥。 但是,新衣服这三个字真是微言大义。 一套衣服,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印象和结局。 尽管觉得可笑,但世界就是这么回事。 「再加把劲。」 「是!」 我无心的自呓获得迦南老实的答覆,缪里显得不太高兴。 我的归还,是由瓦登的同伴向杜兰禀报。 因为瓦登说,如果我直接去找他,就会被迫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处理加瑟的事。 而事实上,杜兰选帝侯也真的想立刻召我过去的样子。 幸好克里凡多洞察先机,请他让我先休息一晚。 赞叹每个人都很会做事之余,我也为自己变成连休息都得先商量好的人而不禁叹息。 我跟加瑟说明大致情况,在屋里一起轻松用餐后,不小心打了个盹。 醒时夜已经深了,无事可做的我离开宅院,拜访这区域的一座塔。 「月亮真的掉下来了吗?」 阿玛蕾托正在调整观星仪器,语气似乎觉得太容易。 「我们是没有发现月亮,不过那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地点没错了。」 观星仪器有半圆形的齿轮、弓箭般的大针以及状似天平的组件。阿玛蕾托查看针所指的刻度,拿羽毛笔记在手边的纸上。 「森林里的人里面,有一个原本是隐士还修士的人?」 「对。」 「那大概是来自我发现千夫长日记的修道院,或是相关系统吧。」 阿玛蕾托放下羽毛笔并查看水钟,站了起来。 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做一次观测记录的样子。 「我们下去吧。」 设有观测仪器的房间太狭小了。 缪里的心全被星光下的神秘观星装置给迷住,但看到纸上满满的数字以后整张脸却皱了起来,所以我看她是当不成天文学家了。 「我也曾经到处寻找猎月熊传说,遇到几个将它传下来的家族。虽然他们讲的都一样是猎月熊,可是传说的内容都有点些许差异。」 「熊的部分都一样可恶吧?」 阿玛蕾托耸个肩,将蜂蜜山羊奶倒进锡杯喝一口。她说吃东西会想睡,所以夜间只喝那个。 一旁放了一颗生洋葱,她还说有时甚至在嘴里含着沙子来对抗睡意。这话题我们愈聊愈热烈,惹来缪里冷冰冰的白眼。 「我发现千夫长日记的修道院,就是那几个家族之一告诉我的。说是有个修士提到,院里有本书也写了同样的奇妙传说。不过那个家族并没有被当成异端,我到那个修道院说明来意以后,他们也很大方地把书拿了出来。」 加瑟说古时候佛南村沉入水底,迫使许多族人出外寻觅新天地。 有人能顺利融入新环境,也有人像加瑟他们那样将故乡的传说视为神圣而产生隔阂。 就是这么回事吧。 (插图014) 「能告诉我是哪所修道院吗?可以请迦南先生详细调查看看。」 「好啊,没问题。那里满大的,说不定还有很多。」 阿玛蕾托环视乱糟糟的房间找出一张纸片,写上修道院的名字。 「不过你讲的故事,也有令人好奇的地方。」 「咦?」 「修士的部分。」 阿玛蕾托凝视着刚写在纸上的修道院名说: 「那个修士是怎么找到那座森林的?」 「……」 确实是值得探讨。 阿玛蕾托能推测落点在湖的位置,是根据观星,而且起初范围还很广。再配合杜兰家的领土统治者知识,才能缩小到那一带。 另一方面,乌邦周围的山区十分广大,有相同条件的地方还不只那一处才对。 「说不定只是那座森林离保有传说的那些人住的地方最近而已。」 即使这么说,阿玛蕾托依然不太释怀,我也觉得有点怪。感觉上,整件事都太顺利了,但若猎月熊传说是真的发生过,那可说是并非巧合。 单纯是人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后,看清了真相罢了。 「下次要把那个修士带来喔。」 再说阿玛蕾托对这个奇异的符号也不是么执着。 交出写有修道院名的纸片时说的话,跟纸片一样轻。 不想只为了带来那位修士而一再往返那段危险山路的心情。说不定还比较重。 「你怎么一副不想再走一趟的脸。」 结果被阿玛蕾托发现,挖苦一句。 去过观星塔的隔天。 加瑟挺直了背坐在椅子上,表情不知所措。 这是因为,缪里正忙着整理他的白胡须。 衣服也换上了迦南跟教堂借来的旅用僧袍,像极了旅行的修行僧。 「所以只要说我──喔不,说佛南村只是当时崇拜猎月熊这个『精灵』就行了吗?」 「对。在从前讨伐异教徒的战争激烈时,大多数的人都是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的传统。将他们原先的神改称为圣人、天使或精灵,将山林或清泉等圣地改称为从前圣人、天使或精灵引发过奇迹的地方。」 乍听之下像是歪理,不过既然世上的一切都是由神所造,那任何事物都能以圣经上的词汇来表达才对。 和迦南讨论该如何向杜兰选帝侯介绍佛南村民后,我们定好了方向。 猎月熊其实是天使或精灵,只是加瑟他们当年以当地的语言称呼,所以被误指为异端。 「这样的诡辩,对统治这么大一座城的人有用吗?」 诡辩一词固然锥心,但现在也只能实际一点了。 「信仰是先从形式开始。只要您不是说什么都不愿在祭坛前下跪,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们是走过许多土地才终于返回故土,取得短暂的安宁。 这样的加瑟,想法比谁都实际。 「没关系,我们真的都是喝着泥水挺过来的。亲吻打磨过的地板这种小事,我一点抗拒也不会有。」 这句话使得替加瑟仔细修剪胡子的缪里眼神开心了些。这野丫头对这种骨气就是没辙。 「我再确认一次,您对神的教诲有多少理解?」 「我在森林外的生活学过,算得上跟普通人差不多。雷曼老师──在森林指引我们的隐士也教过我们。不过我们毕竟是乡下人,说不定会有很多做错的地方。」 迦南点点头,默念「雷曼老师」想记下来。 加瑟不知道他是来自哪所修道院,但迦南认为只要到阿玛蕾托给的那所修道院和附近问一问就会知道了。 修道院总是族谱关系,周边修道院大多来自同一个母体,且名簿都受到严格管理。 遭到异端审讯官追查的部分,可以期待这位雷曼老师发挥防火墙作用。倘若异端审讯官说什么都要告发加瑟他们是异端,就等于是宣告雷曼所属的修道院及其上游的修道院也是异端。 总之就是利用教会组织对自己人宽容的习性。 迦南对教会组织的种种探讨一番,并旁听我与加瑟的对话后,表情充满了信心。 「就算加瑟先生的信仰并不是完全没问题,但我认为已经够妥当了。在森林里住了那么多年,有些不谙世事的地方也能原谅吧。」 这种话若由他人来说,或许颇为傲慢,但迦南长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书库,出自他之口特别有说服力。 「这样就能拯救我们的村子吗?」 缪里用牛油给胡须做最后的修饰时,加瑟这么问。 我颔首称是之际改口: 「是您的勇气救了大家。」 在这之后,我们要辟出通往南方的道路,打出对抗教会的关键一击。 不伤害任何人,谁也不必伤悲。 老迈的森林居民睁大了眼,笑得抖肩。 笑了一会后,加瑟面带安详的微笑,看着自己关节粗大的手说: 「我小时候,经常目送叔叔和认识的大人离开聚落到教堂去。他们当时的心情,大概就像现在这样吧。」 「这……」 加瑟闭目摇头,又慢慢睁眼。 「就算失败了,只要我那些儿子能从我的背影得到勇气就行了。」 缪里在此后退一步,说不定不是因为修剪完了,而是对他的觉悟致敬。 「不用担心。」 迦南以稍嫌过度乐观的声音说: 「这位就是黎明枢机,目前已经带来了好几次奇迹。」 迦南看着我,脸上堆满笑容。以前这样的视线总是令我难为情,怎么也担当不起,但现在知道承受的不是我了。 是黎明枢机。 「在我们对抗教会的重要路途上能遇见你们,我相信一定有其意义。」 不说神的指引,是顾及他们对猎月熊的信仰。 加瑟注视着我,以眼神答谢。 接着敞开的门外传来脚步声,瓦登探头进来。 「宫廷准备好喽。」 加瑟默默起身。 刚抵达杜兰选帝侯府邸,就感受到迦南所说的选帝侯们的热气。 身配两位选帝侯徽记的骑士,站了一整路。 「好威风喔,希望我们的骑士团也能这样。」 统管一人骑士团的缪里说得很悠哉,不过旁人的视线就快让我撑不住了。 没人充满敌意,却也不全是善意。因为历史悠久的宫廷,动不动就会出现来路不明的僧人想诓骗领主的事吧。 感觉上大半是平时看惯了有地位的人,想好好评量这位人人热议的小伙子。 今天听了缪里的话,作了黎明枢机该有的打扮,但恐怕还是不太够。 在这种场合惹来质疑,简单的事也会变得难办。 经历告诉我外表真的非常重要,现在穿成这样也不会害羞了。 若要说哪里仍不习惯,就是在这副打扮下与缪里对上眼时,她那副心花怒放的神情。 「杜兰大人,在下回来了。」 被领进大厅的我,手按胸口行教会礼。黎明枢机不是任何人的家臣,不必像正式属下那样下跪,这样就行了。 这是克里凡多事前给我的提点。 而克里凡多则完全藏起平时的粗野,举手投足皆是不折不扣的王子,从长桌角落对我偷笑。 知道有个好伙伴在,感觉就踏实多了。 于是我轻轻地长吸口气,挺直了腰。 「你就是黎明枢机啊。」 「你就是黎明枢机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一名五、六十岁的胖嘟嘟男子站了起来,红红的脸上有对八字胡。 杜兰对他说: 「巴林多大人,小心又发作了。」 「哈哈,没事没事。上天保佑,会帮我把疼痛赶走的。」 我很惊讶,他跟我根据迦南的话所想像的形象完全不同。 迦南说巴林多信仰笃厚,对祝祷的投入和神学造诣都不亚于他,使他在我想像中就像块冬岭凿冰。 发现他实际上却是刚出炉的甜面包,感觉很意外又不太意外。 看着巴林多胖到需要属下搀扶才能走路,我大概能猜到他是怎样的人。 就像再怎么坏的人都会在弥留之际向神祈怜那样,生活极不健康,每天暴饮暴食而导致痛风才接受神之教诲的贵族,我在纽希拉见多了。 我也走向巴林多表示欢迎,对方大方伸手寒暄。 「大家都说你是神派来人间的呢。果然不错,一表人才啊。」 「大人过奖了。」 「不会不会。」 他的手与外表无异,软绵绵的。选帝侯也跟圣女扮相的缪里握手,缪里对那老好人笑容回以微笑。 「那么这位就是──?」 巴林多视线指的是在场最像圣职人员的加瑟。加瑟没说话,只是深深鞠躬;巴林多也没靠近他,只是「嗯」了一声。 「巴林多大人,让黎明枢机阁下一直站着也不太好吧。」 说话的是眼睛略为上吊,目光锐利明智,十足高级官员样的人物。从他线条挺如刀锋的服装,以及能与巴林多选帝侯任意对话的地位来看,想必就是戈布雷亚选帝侯的特使了。虽是使者头衔,本身仍无疑有极高地位。 「说得对、说得对。来,黎明枢机阁下,坐这里。」 巴林多边说边拉开身旁座椅的样子,惹来杜兰选帝侯的苦笑。 乍看之下,他是个豪爽的老大哥,可是我再怎么鲁钝,也知道他评量加瑟时的样子,才是真正的他。 表现出的过度热情,是用来拉拢人的武器。 缪里和巴林多选帝侯将我夹在中间坐下,加瑟则是以附庸于迦南的方式站在我们后方。 「那么,我们这同盟的演员都到齐了吧。」 戈布雷亚的特使这么说之后,别说巴林多,杜兰也颔首认同。 同盟? 缪里常嫌我情绪太容易写在脸上,我便尽可能不去动脸上任何肌肉,扫动视线。 以选帝侯身分说话的人,没有一个想解释的样子。 说得像理所当然一样。 瓦登在屋里说过── 杜兰选帝侯快飞起来了。 「三位大人,是不是先跟我们的黎明枢机阁下解释一下来龙去脉比较好呢?」 说话的是克里凡多。口吻感觉有些失礼,又像在扮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这里是远离温菲尔王国的深山,桌边坐的又尽是手握大权的人。 比起被他们看作海峡另一边八面玲珑的王子,当一个有点少根筋的好说话青年贵族会比较方便吧。 「哎呀,说得也是。真是的,这几天太手忙脚乱了。」 这么说的杜兰选帝侯脸上确实有些疲倦,不过脸色尚佳,声音也有力。 已经没有追寻蚀的预言那时,命令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搜寻失踪天文学家的那种,忍耐痛苦时特有的悲怆。 「我跟巴林多大人,以及戈布雷亚大人全权托付的吉亚阁下,这几天把未来的计画好好谈了一遍。」 杜兰说得像与那两位有多年交情,巴林多与吉亚也接连对他微笑示意。对此,杜兰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欣喜。 怀疑他是不是变了个人之前,得先考虑到背景。 杜兰家的祖先,是传说中的佣兵王。 据说他兵力极为强大,谁也攻不破乌邦,帝国才特别将他设为原本没有的第七名选帝侯,拉拢他成为帝国的一员。 有鉴于此,不难想像杜兰家在帝国内是怎样的定位。 在仅次于皇帝之下的七名选帝侯中,无疑是偏外来者待遇。 而现在他却受到选帝侯中相当有力的两位大人高度关心。 「巴林多选帝侯和戈布雷亚选帝侯,都是从很早以前就在关切黎明枢机阁下对抗教会的行动。教会吃相难看的事,其实走到哪里都有,所以两位专程赶来,要加入匡正教会专横的行列。」 巴林多与吉亚各摆出各的笑脸。 克里凡多也在笑,但只有他的性质与他人不同。 在杜兰的说明中,支持黎明枢机的不包含温菲尔王国。 这时巴林多开口了。 「然而现在还是有很多人在吸教会的油水,要是轻举妄动,很容易被那些等着扯人后腿的家伙盯上。所以说来丢脸,我们只能一直平白看着那些人糟蹋神的教诲。」 他说得不胜唏嘘,红通通的脸更红了。 有如沉着冷静四个字穿上衣服的吉亚接下去说: 「而如今杜兰选帝侯爽快地展现巨大的勇气,找来黎明枢机阁下,且居然计画开一条路直通教宗领土的心脏。我们,包含吾主在内,都为自己在神面前都拿不出勇气而万分羞愧啊。」 「路上我们都在夸他不愧是传说中佣兵王的后人呢。」 巴林多的帮腔使杜兰须下透露出明显的笑意。 「于是乎吾主戈布雷亚选帝侯托付给我一个重大使命,那就是以杜兰选帝侯为中心结成对抗教会同盟。」 桌边所有人的视线都往我射来。 每一个人,都具有瞪一眼就能左右他人命运的权力。 尤其是巴林多和吉亚。 杜兰就是被他们插了翅膀。 我没有忘形,是因为身旁的缪里在桌下踢我的小腿。 而且将我呵护到这么大的,还是一群将心机当涵养的精明商人。 「这真是太棒了。教会是那么地巨大,我只能悲叹自己的渺小。虽然大家称我为黎明枢机,但事实上──」 我往克里凡多摆手。 「我不过是朝着温菲尔王国高举的旗帜前进罢了。现在路上出现这么多有力的好同伴,心里实在不胜感激。」 说着说着,嘴自己微笑起来。这是笑我居然说这种话也不会咬到舌头。 巴林多和吉亚这两人,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们是狐狸。 闻到教会流血,便抢在他人之前来分一杯羹的坏狐狸。 证据就是,即使我提出温菲尔王国之名,他们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动。要是皱了皱眉头,那还算有点人性呢。 他们不仅对海峡另一边的王国没有任何兴趣,是谁第一个支援黎明枢机,升起对抗教会的狼烟,更是一点也不重要。 吸引他们的,纯粹是改变帝国权力结构的机会。 肯定是在听说杜兰选帝侯吸引到黎明枢机的帮助后,感到帝国内部的天平将会大幅晃动,便想在能站上浪头时跳进这潮流。 以此来说,同盟确实是个好主意。 因为巴林多和戈布雷亚两位选帝侯联手,在同盟里便是多数派,可以抑制杜兰独大。 不会有谁太过突出,又能分得好处,将过去遭漠视的杜兰选帝侯捧为盟主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们的笑容与殷勤,都是来自于此。 这时杜兰选帝侯说: 「我们打算借由这场同盟,以黎明枢机阁下为中心来推进对抗教会的行动。而且两位选帝侯已经答应,愿意大力支持开辟这条从我领地山区直达教宗领地平原的新路了。我们要成为制裁之锤,砸醒彻底堕落的教宗。」 杜兰为了找回权威,甚至将手伸向虚妄的预言,咬牙苦撑。 这份坚强证明他无疑是佣兵王的后裔,但那有时也会毒害自己。 从另一个角度看,注视前方等于是看不见周围的意思。 那么,缪里总是在我身边吼我,多半就这个缘故。 我们外出调查时,这里也讨论了很多事,而主导权应该是握在巴林多与吉亚手中。他们仗恃强大的武力与权力,将事情一步步安排好,并且让杜兰产生自己正引领潮流的错觉。 「我谨代表吾主,赞成杜兰选帝侯的说法。同时,吾主也会在信仰层面上帮助黎明枢机阁下。这部分,我和巴林多大人都在路上谈好了。」 吉亚这么说,将话权交给巴林多。 看这样子,两人在来到乌邦前做了什么交易也不言而喻了。 「枢机阁下的伟业,全世界都有目共睹,却也因此引来了不肖之徒假冒。艾修塔特的大主教平常在教廷呼风唤雨,可是自己脚底下却疏忽了。虽听说大主教也愿意支援枢机阁下,可是只凭他一个,感觉是有点不够稳固。」 他们也不忘牵制在艾修塔特兼任大主教的选帝侯。 又说不定这是种威胁,暗示国内的事他们都有所掌握。 「我们也听说,教会打算召开大公会议。」 「是的,我也有接到风声。」 「嗯嗯嗯,既然这样,我们就得动员领地内可靠的神学家、教会法学家、高阶圣职人员等一起来支援黎明枢机阁下了。」 我有许多恩人,其中有两个厉害的商人教导了我许多世俗的事。 因此我非常了解,不管怎样的生意都必须打平天平才能作的道理。 他们大方的援助底下,肯定有相应的代价。 「在下才疏学浅,自当竭尽全力,以免造成各位先进的不便。」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巴林多和吉亚似乎对看了一眼,随后爽朗地笑起来。 「哈哈!哪里哪里,枢机阁下太谦逊了。」 笑呵呵的巴林多身旁,吉亚也在微笑。 只有克里凡多的低头微笑像是发自真心。 看来我对这场闹剧的应对,有拿到及格分了。 而这给了我主动开口的勇气。 「那么,关于开凿南向新路的事──」 我向他们介绍加瑟后,狐狸们的微笑都变冷了。 加瑟的事一下子就讨论完了。他们赶苍蝇似的大手一挥,答应会划一块地给他们住。 他们不曾要求加瑟发言,对他们经过何种苦难才来到现在这块土地住下来,今后有什么打算,都不屑一顾。 只急着想讨论双方此后该如何支援。 多亏克里凡多适时委婉牵制,请杜兰同意等到险峻山路的调查工作完成后再议,并将我带出会场。 对我来说,就像遇到野兽啃食尸体时,有人带我离开幽暗的森林。 「对你来说太刺激了吧。」 克里凡多话说得很有哥哥的感觉,让我似乎能体会妹妹想疯狂撒娇的心情了。 「是有那么一点。」 「不过你表现得不错。」 他慰劳兼调侃似的捏捏我的肩膀,往背上一拍。 苦笑之余,我与加瑟对上了眼。 「……我该当这是超乎预期吗?」 自称来自佛南村的人们,在巴林多马虎的移居案与吉亚不加思索的同意下,简直像既定事项一样被草草结论。别说没问加瑟他们怎么想,连领主杜兰的意见都没问过。 杜兰接受得像他们替他处理了杂物一样,但心里应该不是那么想。 因为事情是发生在他的领土上,领主本人却被忽视了。 站在加瑟旁的迦南补充说: 「三位大人都想把异端的事当作没发生过,但是心里面,都认为路上有各位这样曾经被视为异端的人在,未来会成为政治上的弱点吧。」 更何况这条路是用来搬运匡正教会的制裁之锤。 有信仰问题,会导致象征出现瑕疵。 「话说啊。」 返回宅院的途中,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的缪里说: 「羊咩咩国的人,基本上都满好的嘛。」 这句话听得克里凡多哭笑不得。 表情透露出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不甘。 「我说小姐啊,男人不管到了几岁,都会希望别人觉得他有点坏喔。」 缪里咧嘴一笑,很故意地抬头看我。 「不过呢,不只是我,连我妹都是宫廷里难得的大好人。要不然的话,她怎么会那么傻正经,去挑战教会的弊害。」 「那王国的其他人也是刚那种感觉吗?」 「是啊,尤其是我大哥和老爸。我家晚餐的气氛,差不多都是那样。」 能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也难怪会有篡位谣言了。 可是在缩脖子偷笑的缪里面前,他却是个照顾人的直爽好儿郎。 「骑枪术比赛那时候看到的大王子,没有那种感觉耶。」 「那是因为他扮成一个外表和气,有点文弱的王子殿下嘛。这样可以争取到大贵族女眷的支持。」 「女眷?」 「有很多在外面作威作福的贵族,在家里却被老婆掐得死死的。所以他利用这些贵妇的嘴,来操纵那些贵族的叔叔伯伯。」 缪里睁大眼睛,一副听见好东西的脸。 「不过呢,这位是加瑟先生是吧。也难怪你心里会不太释怀了。」 克里凡多和巴林多与吉亚不同,会看着加瑟的眼睛说话。 「如果你想拦马车喊冤,我是不会拦你,不过他们的心肠可没好到那样就回心转意。就算帮你说话,也只会让他们更固执而已。」 克里凡多说完耸了个肩。 迦南也对低着头的加瑟说: 「那一块地,应该会在杜兰选帝侯的领土上吧。从前佛南村的位置,也在这个以乌邦为中心的领土里。虽然最后会离开祖先的土地,可是换个角度看,也算是正式返回故乡了吧?就像在同一个村子里搬家一样。」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如果是被迫迁居毫无瓜葛的土地就算了,只要还在杜兰选帝侯的势力范围内,就还能安慰自己说那是故乡的一部分。 「各位被异端审讯官追查的事,我也会调查看看。只要知道教会内部做出怎样的结论,事情可能会有更好的结果。如果是清清白白,说不定还能以熟悉当地为理由,争取到管理那座湖周边一带的工作。」 「来,打起精神!」 缪里手扶上加瑟的肩,使他以雨后见到彩虹般的表情苦笑。 「没齿难忘。」 加瑟这么说之后,总算丑丑地笑起来。 清晨,迦南在护卫伴随下启程前往教廷。 目送他们离去后,我几乎是整个上午都在教堂陪巴林多。 有过昨天在府邸里的经历,我本以为他对信仰的热诚都是计算的结果,但看来是货真价实。毕竟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没几个人能忍着脚痛,跪在石砖地上祷告那么久。 但尽管他确实虔诚,我仍希望他能用在正途上。 如果巴林多显然是个坏蛋,我态度还能强硬一点,但选帝侯这种程度的人物不容易露出那种狐狸尾巴。 只会像滑溜的蛇,钻进我的心怀。 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敷衍他,偶尔装作没听清楚或故意误会,不对他做任何承诺这些事,实在是非常累人。 会大喊着:「娶我当新娘!」正面突击的缪里还容易打发多了。 等到巴林多总算放人,我回到屋里时,没人陪伴而闹脾气的缪里正好完成了逛街的一切准备。 她塞了套便服给我换,要我赶快陪她吃午餐,结果我乖乖听话换起衣服,反倒让她觉得没意思了。 跟她说起教堂的事后,她这样回我: 「要不要寄封信催伊弗姊姊早点来?伊弗姊姊的话,应该能跟他们相处得很愉快吧。」 如果当时伊弗也在那里,可能会太过融入,看不出谁才是坏人吧。 想像那种状况的我不禁苦笑。 「伊弗加入他们的话,问题搞不好会变更大喔。」 在房间里释放狼耳狼尾的缪里,视线高得像狼耳上停了蝴蝶一样,嘻嘻笑起来。 「她八成会跟他们一起搞出很可怕的阴谋。」 「因为伊弗是个很公平的人嘛。」 缪里大概是喜欢我这个迂回的说法,狼耳拍了几下。 「大哥哥可以用力偏袒我没关系喔。」 「是是是。」 换完了衣服,缪里打手势要我弯下腰。照做以后,她松开我系发的绳子替我重绑。 「绑好看一点啦,你手还是这么笨耶。」 「如果你可以在我作礼拜之前爬起来替我绑,那该有多好。」 缪里立刻嘟起嘴巴,用力拉我头发。 能努力爬起来目送迦南离开的缪里,想战胜回笼觉的诱惑也非常困难的样子。 「话说,加瑟那边情况怎么样?」 昨天杜兰等人那场会议上,至少他们不追究森林居民非法居留的问题。 可是杜兰他们的处理方式,并不是加瑟他们真正想要的。 这么一来,会有如何说服村民的问题。 「他好像一直在房间想事情。不过饭有在吃,应该不会有事。」 以吃不吃饭为判断基准的缪里令人莞尔。 「咦?怎样?」 缪里不懂我为何摸她的头,我推推她的背,说道:「那我们也去吃午餐吧。」 整个乌邦都明显比我们乍到时热闹多了。 有许多巴林多和吉亚带来的士兵在打铁铺前议论武器的优劣,酒馆门前也有不少人在用餐。 我不敢大意,姑且当他们是拐了个大弯来监视我,但至少在缪里开始戒备之前应该没问题。 缪里在瓦登推荐的酒馆找了个位置,点了使用大把乳酪的招牌鹿肉汤。 我看着桌对面的缪里,为这和平的气氛不禁叹息。 「你累啦?」 「不是……」 我接着改口。 「是有一点啦。」 先送来的面包非常厚实有口感,缪里用手将它掰开,再切一块多得吓人的奶油抹上去,然后交给我。 「你是肚子饿了啦。」 刚下山那阵子,我多半会说没那种事吧。 不过,现在已经能坦率接下了。 将面包送进嘴里后,我马上注意到── 「……面包变好吃了耶。」 「果然连哥哥都吃得出来了。现在送到城里的小麦,品质变得很好喔。」 缪里嘴巴张得能看见喉胧,大咬一口。 并开开心心地嚼起来,迫不及待吞下去。 然后在吃第二口前说: 「这都是你的功劳喔,现在城里变得这么热闹。」 「……」 「不是吗?」 缪里人小鬼大地对我笑。 我也觉得她真的就是个人小鬼大的女孩子。 「娘也有分做得到跟做不到的事,我觉得你有把做得到的事做好了。」 我自认为很了解她了,她对我的了解却又更多。 我吃下她给我的面包,当作投降。 「接下来,还有很多类似昨天那样的会议等着我们吧。」 一般来说,这不是会跟未成年妹妹谈的事,不过桌对面的可是腰缠蜡染狼纹,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专属骑士。 「对呀。我们不就是要这样拉拢很多有地位的人,从那个悬崖上往南方大军进攻吗。」 就算最后是玩笑好了,其实八九不离十。 「虽然我们已经朝这个远大的目标奋斗了这么久……」 这时一个附有大木杓的碗送了上来。 缪里开心极了,往进自己碗里舀入大块鹿肉。 「可是想做得面面俱到,还是很困难呢。」 就连贪吃的缪里,都啃不光鹿骨上的肉。 如果变回狼,她当然是连骨头一起吃掉,不过这道理在对抗教会上也一样。 「你想得太美好了啦。你是想看到每个人都往同个目标前进,没有任何怀疑地抱着同一个信念,每一个问题都解决得漂漂亮亮,直线前进是吧?」 缪里竖起尖锐的犬齿,喀喀咬碎软骨。 那大概是我在纽希拉这种深山里描绘理想世界时,在灵魂上结块的某种东西吧。 「真的就是那样。」 听我承认,缪里啃着软骨的嘴高高吊起。 「我自己啊,也有一些打算。」 「打算?」 「嗯?」 缪里吃完第一块鹿肉,用面包沾点汤咬一口。 「大哥哥,我们不是有讲过怎么用我们的力量吗?」 我有些紧张,但缪里看起来没有情绪化的样子。 反倒注意到我紧张而尴尬地笑。 「只有你一个会老是在同一件事情上纠结啦。」 虽然刺耳,但我无话可说。 「大哥哥遇到的阻碍,大多靠我的尖牙利爪就能解决。不娶我当新娘的问题是比较难一点,不过也不是不能用尖牙利爪解决。」 我听了苦笑,缪里咪咪笑。 「可是你说,用我们的力量一定要特别谨慎。因为那太像奇迹了。」 非人之人如字面所示,并不是人。他们的尖牙利爪,不是佣兵百般锤炼才能得到的超人膂力可以比拟。他们与人类有本质上的差异,所以能以近乎奇迹的方式解决人类世界的问题。 缪里曾因为注意到这点,被人类兄长与自己之间的深沟绊了一脚,痛得哇哇叫。 但如今在我面前喝着汤的缪里,已经丝毫不见当时的惊慌。 那怎么又提起这件事呢。 「可是啊,大哥哥也是有需要去面对你完全不擅长的复杂场面吧?」 「这……是没错。」 「而且,以后恐怕还会遇到很多讨厌却又不得不接受的结果。」 我窥探缪里,觉得她是在说,她会把同样胖嘟嘟的巴林多当面包一样叼起来,淹进河水以后咬个稀烂。当成无计可施时的最后手段。 小狼女看我盯着她,也用承自母亲的红眼睛看过来。 「不过大哥哥是在讲,想解决面前困难的时候,到底该不该用我们的力量嘛。」 「咦?」 缪里将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把手拨干净。 接着咕噜一声吞下肚后说: 「昨天看你在那群坏叔叔的房间里努力的样子,我开始在想,我能做的不只是咬咬坏人,帮大哥哥前进而已。」 缪里变成狼形,在我斜前方伏首低吼。 她想说的,跟我这个惯有印象不一样。 「以后说不定会有一整群伊弗姊姊那样的人打过来。我知道你会尽一切努力,可是迟早有一天,会遇到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时候。然后你会一直挣扎,结果还是要完蛋了。」 既然都有那场会议,以及在教堂被巴林多缠一上午的事了,那的确是很有可能发生。 他们的自我强到神也会汗颜,权力大到能够移山。 我还能在这一张张蜘蛛网中躲多久,全看神的保佑了。 而我最惊讶的是,提起这件事的竟然是那个过去任何困难都不放在眼里,始终乐观得不敢领教的野丫头。 缪里对疑惑的我淡淡微笑。 「所以呀,我反过来想了。到了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我来帮你开路就好了。」 「嗯……咦?」 「不是开前进的路,是往后开逃跑的路。」 缪里眯起承自母亲的眼,笑出尖牙。 「如果到了需要抛下一切逃跑的时候,就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吧?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那就是我出场的时候。」 已经豁出去了,又好像颇为踏实。 因为── 「所以大哥哥只要注意看前面,一直前进就好了。不管有怎样的坏蛋等在前面都一样,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要跟那些坏叔叔客气,反咬他们一口。」 因为,就算神不保护我,也有狼保护我。 「我不喜欢看大哥哥闷闷不乐的样子。」 从教堂回来以后,我脸色有那么难看吗? 喔不,缪里是从昨天那场会议一直思考到现在吧。 想当个好猎人,就得算好猎物的下两步。 「谢谢你。」 「谢什么?」 「随时都有路可逃的话,我就能大胆一点了。然后这件事,或许会成为我们打破困难的立足点。」 奇迹不会只有一种用法,非人之人的力量亦如是。 勇者之所以能勇敢,不仅是因为能打倒敌人,更重要的是有胆子下拿不回的赌注。若知道赌注随时都能收回,凡人也能像个勇者。 聪明又有点鬼灵精的小狼女,很了解该怎么利用凡人兄长。而且这位兄长还是头只擅于前进,不懂后退的羊。 这种想法的转换,对我并不容易。 但才刚觉得缪里跟我下山是我的幸运,缪里却缩起脖子,舔舔手上奶油说: 「其实,大哥哥逃跑对我来说也比较方便啦。」 「咦?」 缪里往我看来的眼神,简直像以前大家担心会猎完整座山的阱猎高手一样。 「因为不管我怎么追,你都完全不回头嘛。所以呀,我要改变计画。不能只是一直追,等你回头,而是等到你不得不回头,这样你就会自己跳进我的怀抱了!」 「……」 缪里能跟巴林多他们对抗,说不定是因为骨子里是同一类人。 「嗯嘻嘻。想哭的时候,我可以用广大的胸怀包住你喔。乖乖乖。」 到底是谁出的馊点子。 喔不,这丫头本来就很聪明。 迟钝的哥哥怎么也追不上。 我不甘示弱,回了一嘴。 「这么说来,我还要继续努力才行了。」 缪里用面包夹起鹿肉,嘴巴却在咬下去前停住,想了想之后瞪我一眼。 「你什么意思?」 如果缪里真的跟母亲贤狼那么像,那未来恐怕没有什么胸怀能包住我,但我没说出口。 「哼。再说,不只是大哥哥啦,那个叫加瑟的爷爷有那种觉悟是满帅的,但实际上是真的满危险。」 「因为无路可逃了?」 「对,目前感觉是还好……可是很危险,能走的路只有一条。有可能自以为在前进,其实是被人往陷阱的方向赶。」 我忽然想到杜兰。或许杜兰也知道自己是遭到巴林多和吉亚的哄抬,却身不由己。 「不过那些危险,我全都会帮你们看好啦。」 这个少女躲进货物中的木桶偷偷跟我下山时,我真的打从心底傻眼,以为她会疯狂捣乱。 可是她一路上反而帮我很多,现在还宣告在最后的最后也要救我。 这就是,那个吧。 「那好吧。」 「嗯?」 就像我过去对缪里做的那样。 她知道世界地图上没有哪里能让她大声说自己身上流着狼血以后,我安慰惶恐的她。这个架构依然不变。 还有路可逃。 一直都在我们后面。 即使与全世界为敌也一样。 「……缪里,你长大了呢。」 「嗯咦?」 肉汁从缪里塞满面包和鹿肉的嘴巴流过腮帮子。 我苦笑着替她擦干净。 缪里脸上嫌烦,心里倒是挺开心。 擦完时,我也忽然有食欲了。 乌邦现在很热闹,我们大可挺高胸膛,说这是我们带来的。 这趟旅程,是为了替世界找回正义。 可是通往目的地的路不只一条,背后也有路可走。 一个这么简单的想法,让我开始觉得我也能轻松打发烦人的巴林多了。 嘴里的面包,有浓郁的小麦香。 ──────────────────────── 第四幕 待在屋里的加瑟收到杜兰的函文。 内容是允许其村民重建佛南村的特权状。 瓦登替他准备了那附近的地图,让我们一起了解位置。该地位于乌邦东北一个略为险峻的地带,听来自那里的佣人说,种不出什么作物。 不过乌邦一带本来就是瘦地居多,不太可能分到沃土。缪里已经完全站在加瑟这边,大骂杜兰小气,但加瑟仍感激地领取了特权状。 「有了它,我们就不再是非法居民了。」 加瑟他们是根据族里的猎月熊传说,离开了祖辈开垦过的土地。虽然现在这样不算真正的凯旋回乡,至少得到了正式领民的地位。 现在已经不是兵荒马乱,乞丐也能靠运气和力气争出一片天的时代,有这种结果或许能说是奇迹了。 「话说,他们给得还真干脆。」 缪里将羊皮纸制的特权状拿到鼻子前,闻着味道说。 「我想是这个地区和纽希拉一样,冬天来得很早。而且搬过去以后不会立刻就安定下来,错过夏天就要多等一年。再考虑到需要开路,所以要请村民赶快搬了吧。」 「这样啊。还要盖房子跟种田嘛。」 加瑟卷起特权状,恭敬地摆在柜子上后叹口气。 「可是我们要去的山,跟路上看到的那些山差不多吧?我们并不懂怎么在山中过活啊……」 「能住在森林,是因为有人教是吧。」 「嗯。据说老师还在修道院时,就想当个隐士了。为了住在远离他人的地方,所以学了各式各样的技术和知识。」 「是喔~」 缪里的眼睛稍微亮了起来,我赶紧趁爱冒险的少女没乱作梦之前插嘴。 「如果雷曼老师愿意跟你们一起去新村子就好了。」 「我也很想……」 加瑟脸色一沉。 「不过老师是个居无定所的隐士,过着在森林里感受神存在的生活。其实一开始,他是看我们到森林时只剩一口气了,不忍心才出手帮我们。要拜托他配合我们离开森林,实在是……」 加瑟那边也有他们的难处。 可是,只要有这张特权状,就不必担心哪天被赶出居所,与周围村落交易也变得容易,生活有望改善。 况且,他们并不是禁止进入老师所在的森林。 「但只要我们搬过去,枢机阁下计画里的小石子也就清掉了吧。」 加瑟来到乌邦之后,就开始叫我枢机阁下。 或许是表示敬意,但我总觉得那是在逗我。 虽觉得迟早会习惯,当前是不太可能了。 「我还想请加瑟先生的族人来协助开路呢。即使巴林多选帝侯和戈布雷亚选帝侯都会派人,有熟悉当地的人在还是最好。」 「嗯。其实我们住的森林不是什么难处理的地方,就算没有我们帮忙,也能开得很顺利。而且很幸运地,连狼啊熊的都没看过。」 「这样喔?」 缪里有些惊讶。 那么大的森林竟没有熊或狼,或许是真的难得。 「说不定,是老师向神祈求的结果。」 确实是有个保佑驱狼的圣人。 然而缪里却格外认真地说: 「会不会因为是猎月熊的地盘啊?」 「咦?」 「大家到现在都还在怕,不敢靠近这样。」 以传说留存的方式来看,猎月熊多半是真的在那块土地上发生过一些事。以纽希拉来说,由于有缪里的母亲贤狼在,人被狼或熊攻击的事非常稀少。如果是猎月熊曾经肆虐的土地,数百年来都没有狼或熊敢接近也不足为奇。 可惜加瑟不知道非人之人的存在,对缪里苦笑。 「谢谢你对我们的传说感兴趣,不过那种事还是少说比较好。」 毕竟有点异端气息。 「传说里,我们的祖先将村子献给了熊而失去住所,如今子孙又因为那个传说获得住所,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啊。」 加瑟这么说,眯眼注视柜架上的特权状。 当天傍晚,克里凡多也回到屋里来了。 巴林多痛风恶化回房休息,杜兰选帝侯忙着仲裁村落间的纠纷,已经忙到几天没吃晚餐了。 「辛苦了。」 「真的辛苦啊。」 他卸下假面皮似的,脱去别上种种大块勋章的披风。 多亏克里凡多始终跟在杜兰身边,我才能与其他两位选帝侯保持距离。 「今天总算能放轻松吃饭了吧。小姐,可以帮我倒酒吧?」 缪里忙着看跟阿玛蕾托借的星星传说,对克里凡多吐舌头。 「话说,原本还挺担心的,结果计画还满顺利的嘛。」 「是说我们吗。」 王子没直接回答加瑟,先山贼似的大口灌啤酒,大声打嗝。 「嗝呼……在宫里都喝葡萄酒,腻死了。居然说啤酒是下贱的饮料。」 「你是很像山贼啊。」 缪里这样讥讽,克里凡多反而开心。 同伴替他倒酒后,克里凡多才总算正眼看加瑟。 「我一直是提心吊胆啊。如果发现远离人烟的地方住了一群来路不明的人,一般来说都是出兵扫荡。可是这样做,这位黎明枢机阁下就不高兴了。」 我不打算抵抗,只是闭上眼睛。 「由于你们是那样的背景,搬迁时领主大人不太可能会派人帮忙,请你们多多包涵啊。」 「那当然。我们都不求神保佑了,怎会奢求领主的援助呢。」 克里凡多愣了一下,嗤嗤笑起来。 接着稍微恢复王子的脸孔。 「往南开路的计画,看样子是要火速推进了。因为教会内部是很认真检讨召开大公会议的事,要是动作太慢,恐怕会失去先机。」 「已经是这种感觉啦?」 「是啊。戈布雷亚和巴林多好歹都是帝国的政治中枢,消息灵通得很。他们的使者在这座城不停进进出出,我也没闲着,寄了几封信给我妹,但应该快不过他们。所以昨天和今天,我以旅途劳顿为由让你闲了两天,从明天开始要乖乖进宫喔。」 我鞠躬道谢。缪里接着说: 「那当然。我自己也想再回湖边看看。爷爷也想赶快回去报消息吧?」 「是啊,不过大家应该都觉得我已经被吊死了吧。」 缪里笑得像脖子在痒。 「总之,先吃饭吧。」 克里凡多这么说之后,同伴正好来报告晚餐在准备了。 「哇,好丰盛。」 杜兰借我们住的宅院,当然不是只靠我们几个来维持。 时时刻刻都有佣人进出,三餐基本上都是他们打点。这样我们是很轻松,但我或许是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打杂久了,看他们在屋里忙进忙出,忍不住就想帮忙刷刷乳酪或清理灶灰。 餐厅桌上的餐点,真的十分丰盛。 自问该不该如此奢侈时,克里凡多帮忙侍餐的同伴说: 「听说选帝侯对餐点下了不少要求。一半是感谢枢机阁下,一半是……」 在他颇负玄机的微笑后,克里凡多替他说: 「枢机阁下在坊间酒馆饱餐的事,在宫里引起了一点小小的话题。」 「咦?」 那是中午的事,跟选帝侯要求晚餐加菜有什么关系呢? 克里凡多看我百思不解,不禁失笑。 「你们现在是人家请来的贵宾,跑到街上开心吃饭好吗。我要是听说有这种事,也会跑到厨房问他们到底是给客人吃得多差。」 「……啊!」 经克里凡多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思虑不周。 我的想法是,吃睡都给人照顾,会造成人家的负担,可是上位者的观念并非如此。 因为接待是否大方,直接关乎于他们的名声。 这方面的概念,不是一句「我要扮好黎明枢机」就能弥补。 「不过,这种草根味或许就是黎明枢机的魅力所在吧。」 我不确定这究竟有没有安慰到我。 「唉唉,可以吃了吗?」 缪里对那种复杂话题不感兴趣,口水快流出来了。 乌邦一带乳酪有名,其他菜色就都很普通,或者说不起眼。例如鹿肉羊肉都是单纯烘烤,鱼也因为位处上游而体型娇小,吃不到大鱼。感觉原因出在距海遥远,连岩盐也没有,食物味道清淡,菜相也就跟着粗糙了。 可是这满桌的菜,全都是不逊于其他城市的佳肴。 从这份大餐,能看出杜兰选帝侯多看重这件事。 肥厚的猪肋条仍滋滋作响,鱼汤里用的是特别养殖的大块鲤鱼。大部分的菜都用了许多香草和大蒜,甚至有些香过头了,或许是不习惯做这类菜色的缘故,但仍刺激食欲。 面包当然也是圆滚滚的小麦面包,还有各种糖煮水果。 「那么,感谢神……以及选帝侯,赐给我们如此丰盛的一餐。」 缪里已经忍无可忍,敷衍地祈祷过后就开动了。 一把抓起面包,分一块猪肋条。 加瑟目瞪口呆地注视整桌的菜,久久没有动作。 于是克里凡多替他将每种菜各取一份,摆在他面前。 加瑟说了些话,克里凡多浅浅一笑。大概是在说想拿回去分给村里的人吧。在孤立的森林中过自己自足的生活,想必是件很苦的事。但现在,我希望他能先好好享受这顿晚餐。 就在我这么想,也要拿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时── 「不可以!」 一道声音将空气硬生生劈成两半。错愕地转向缪里时,她已经站上椅子,一只脚正要跨上餐桌。 送菜的人愣在原处,看着缪里爬上桌面,椅子应力倒下。鞋子踏过麻布桌巾,匙盘翻覆。 然后── 「不可以吃!」 缪里扑向加瑟拍掉面包,冲力大得她往墙壁摔了下去。乒乒乓乓之后,时间才终于恢复流动,桌上有好多菜都翻了。 「缪里!」 冲出我喉咙的声音,近乎夹杂怒骂与惊愕的惨叫。 对她糟蹋杜兰选帝侯一片心意感到悲愤之际,却发现乱成一团的桌边有个人特别安静。 那个人,注视着某个东西。 原本在加瑟手里,被缪里拍到桌面上的那块面包。 老鼠化身瓦登,注视着面包不说话。 「难、难道说……」 克里凡多已经扶起倒在地上的缪里。 我再往瓦登看,这次与他对上了眼。 脸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有毒?」 扶着缪里的克里凡多也愣住了。 缪里像是撞到了头,手按着站起来。 「好痛喔……爷爷,你没吃到吧?」 「没、没有……可是……」 错愕的不只是加瑟,克里凡多也疑惑地看着缪里。 毒?他刚说有毒?为什么这样说? 是缪里的狼鼻子没有受到菜肴香气蒙蔽,闻出了毒味吧。宫廷里之所以有专人试毒,就是因为毒是非常人所能辨识。 我急着想插嘴替缪里圆场,但就在这时── 「你们看那只老鼠。」 「啊?」 不只是克里凡多感到疑问。 连瓦登都很意外,不过他可是随时需要临机应变的走私船长。 他清咳一声后,换克里凡多的伙伴叫了起来。 「老、老大!那里!」 「不要叫我老大啦……喂,这是真的有毒?」 他们看的是墙角。 有只老鼠四脚朝天,倒在一道很像会有老鼠出入的木板缝隙前。 就像才刚偷吃就死掉了一样。 好逼真的演技,待会要分它一块乳酪了。 「还有人吃到吗?」 克里凡多立刻有下一步行动,或许是曾经遇过这种场面的缘故。 「吃到的人赶快去惯浓盐水。啊,不可以用这里的盐!还有,快去把做菜的人抓起来!」 同伴们接到命令,纷纷出动。 幸好含我在内,每个人都只是准备动手而已。 但就算真的吃了,也不会有问题吧。 「你们觉得这表示什么?」 克里凡多问道。 惊吓退去后,来的是愤怒。 「他们没必要毒害我们全部,真正要的是加瑟先生的命吧。」 这样下毒还有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我们去找选帝侯。」 往缪里看,那小骑士也绷着嘴点了头。 我换上僧袍,缪里也佩剑作骑士打扮。 接着拿起前往那座湖调查时配戴过的东西,套在手指上。 我走前头,缪里和克里凡多在我左右,克里凡多的伙伴跟在后头。这么大阵仗,是因为克里凡多说人多能表现愤怒。 进了他家门,卫兵和手拿文件,见过很多次了的老管家都惊讶地往我们喊。 我们不予理会,猛地推开选帝侯常待的大厅。 「选帝侯!」 克里凡多的伙伴推开试图拦人的卫兵,双方立刻爆发口角。缪里大口吸入这紧张的气氛,露出灶火般的可怕笑容。 这一次,我不需要用到蹩脚的演技。 因为我真的在生气。 「杜兰大人,为什么这么做?」 杜兰独坐长桌,吃着烛光晚餐。 菜色颇为朴素,可见他心性并不奢侈。 所以还有一丝希望。 给加瑟下毒的,或许是巴林多或吉亚的手下。 可是面对我的质问,杜兰选帝侯却演了场烂戏。 「这是做什么?吵吵闹闹的。」 我忍住不骂人,将深呼吸尽可能转换成平静对话。 「有人在加瑟先生的晚餐下毒。」 在重视名誉者的家门里,发生了毒杀案。 别说丢人,若客人地位高,他害怕都来不及。 杜兰盯着我,最后移开视线。 「死了吗。」 「不,他一口都没碰。」 「什么?」 我将右手伸到又看过来的杜兰选帝侯面前。 「请看,这是上帝保佑。」 「这……!」 我手指上,套了发黑的银戒指。 人们将纯银戒指视为避毒护符。杜兰手上戴了好几个戒指,不是用来彰显财富,有各式各样迷信意味在。 (插图016) 迦南为我即将冒险前往森林时准备的戒指发挥作用了。 选帝侯为人老实,我又是家喻户晓的黎明枢机。 以银戒指可以试毒的迷信暗示他,他便错愕地睁大眼睛。 「幸好加瑟先生还没吃下面包。那我再问一次,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在丰盛餐点中下了那么多香草和大蒜,其实用来遮掩毒药的气味吧。加瑟是在森林存活下来的人,多少有些辨识毒物的能力,所以需要下得重一点。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他接着说的,是这样的话。 「我的领地根本就没有余裕,现在却临时叫我给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人划一块地?我怎么做得到。」 「所以就下毒,来个死无对证?」 这决定性的一句话,使杜兰这样选帝侯也不禁抬眼。 「难道你要我留下这群有异端嫌疑的人来开往南的路吗?甚至找他们帮忙?要是异端审讯官来了,是要我怎么解释?」 「所以说迦南先生现在才──」 「这种话,你自己去跟巴林多和吉亚说!」 杜兰目不转睛盯着我。 很快地,我从那眼神里见到明确的愤怒。 也透露出他对自己的无力与窝囊感到十分痛苦。 杜兰咬牙瞪着我,气得胡须都细细颤抖,最后长叹一口气说: 「我……又能做什么呢。」 之前在这大厅会见巴林多他们时,杜兰显然是被他们捧得快飞起来的可怜领主。那会不会不是因为他单纯,纯粹是为了生存配合演出呢。 「再说……有非法居民占据领地的事,是我们领主的耻辱,也是无能的体现。巴林多他们一听说这件事,当场就给我打分数了。面对那可恶的眼神,我是能说什么呢,还不如小丑当到底算了。开路这件事,是我领地最后的希望,可是凭我的资产实在无法负荷,更别说路开通以后还得与教会抗战了。」 眼里充满怨恨。 还有点卑屈,是因为觉得在阿玛蕾托的事情上欠了我人情吧。 「所以会妨碍到计画的,我非要铲除不可。」 杜兰选帝侯这么说之后,露出彷佛会把餐刀抵上脸的扭曲笑容。 「如果黎明枢机能帮我处理好,我还愁什么呢。」 圣职人员就是爱高谈理想。 常有人这样揶揄,但效果不会因此减弱。 「那么……忠于神之教诲的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杜兰不想多说了似的整个人靠上椅背。 想开辟通往南方的路,不能忽视加瑟这群人。要是被异端审讯官盯上,教会无疑会攻击这点。 既然巴林多他们要对开路计画投注大笔资金,必定不想见到事情出任何差错。 何况森林里的非法居民,是因为杜兰领主权威低落才待得下去。 这使得杜兰在如何处置加瑟他们这件事上没有话语权。 乌邦又没有多余的肥沃草原能让加瑟他们定居。 所以只好先给张假权状让他安心,再把他灭口。 或许会惹来黎明枢机的狂怒,但巴林多他们认定,事情能不了了之。 几乎要干笑起来,是因为那并非嘲讽或污蔑吧。 在那场会议上,我进退得宜,连克里凡多都特地夸我。 因此巴林多他们才认为,黎明枢机其实是个识时务的人。 不会笨到在这一刻毁了一切,使痛击教会的大好机会付诸流水。 我不禁握紧戴了戒指的指头。迦南替我祝祷过的银戒,并没有真的带来辨识毒物的奇迹。 而我则是个半桶水。 「黎明枢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这样不就好了吗?是吧,克里凡多王子?」 杜兰选帝侯望向年轻王子。 「你敢当着神面前说,自己一切清白吗?」 克里凡多在王国像个强盗头子,不会轻易上这种挑衅的钩。没有否认,是出于诚实。 杜兰没有嘲笑他,只是在桌上拄肘托腮,很累了似的。 「皇帝很关切对抗教会的事。巴林多他们会愿意加入开路计画,就是认为皇帝一定会下皇家特许吧。」 「皇家……特许?」 意外的词语使我反问。 「帝国以前在南方也有大片土地,可是在与教会一再争战之后,一点一点地被他们割去。皇帝是想趁这场抗战光复帝国从前的版图吧。」 而新切的派,会优先分给动手的人。 「你就是够纯真才能抓住民心吧。阿贝克那些人因为这个计画和我和解,也肯定是折服于你的无私之举。」 听起来像是褒奖,也像是讥讽。 「无私也是一种暴力。那会带来不由分说的正义之力,而那已经不晓得害惨多少人了。」 杜兰说到这里往我看来,彷佛一口气苍老了许多。 何谓正义和孰强孰弱一样,在这世上占了很大一部分。杜兰虽是统治大片土地的领主,但没有不辞任何艰险的守护之狼,当然也没有神助。 能为「流有狼血的妹妹会保护我」这么一句话放心的我,凭什么批评杜兰呢。 「有件事我得问问。」 这时开口的,是克里凡多。 「老爷子这里被下毒,那村人那边呢?」 我赫然回神,缪里也缩起脖子。 佛南村的人无处可去。 那么无法待在地面上的人,该到哪里去呢。 「……猎月熊传说,不就是异端的迷信吗。」 克里凡多转身就走,要推挤卫兵的伙伴们跟上。勘查路况时,替我们带队的古朗对加瑟他们态度并不友善。 只要杜兰下令,恐怕他们不会有任何犹豫。 何况那里还是连神的视线都能遮蔽的浓密森林。 「缪里。」 我尽可能松开紧绷的喉咙叫她。 缪里随即颔首,确认麦囊还挂在脖子上。 克里凡多的同伴跑得再快也或许来不及。不识路况的人,连怎么走都成问题,而且我也不是不知道,在无处求援的深山里与当地人敌对是多么鲁莽的事。 再说,克里凡多的伙伴都只是在羊与草原的国度受训的贵族子弟。 在险峻山林里,与总是面对野兽尖牙利爪的猎人作战简直找死。 不依靠缪里的力量,佛南村就要被他们埋葬了。 离开大厅时,我再看杜兰选帝侯一眼。 他看的不是我们这边。 就只是眼神空洞地面对桌上的冷菜。 「大哥哥。」 缪里的语气,有如母亲要小孩别再注视黑夜的森林。 杜兰只是在无可奈何的现实中,不断尝试挣扎而已。 无论那有多么丑陋,我也无权苛责。 我和缪里等人一同来到广场上。 老管家和我们一进一出,跑到选帝侯身边说了点话。 无力之人若没有他人支撑,就会被力量压弯。 在这份上,缪里的存在令人心安,可是她逾越人世法则的力量,又使我心里纷乱不已。 离开府邸时,克里凡多已经不在了。 我也想赶回宅院,却被缪里拉住袖子。 「现在这里到处都是那些坏蛋的手下,就算来不及了也要装作没事一样。」 天已经全黑了,路上只有几个巡夜卫兵。 感觉每个都是来监视的密探。 这时忽然有阵细小的声音,只见一只老鼠窜到缪里身上。 在耳边吱几声后,缪里搔了搔它的脖子。 「屋子那好像没人埋伏,我们先回去吧。」 「太好了。」 我向老鼠道谢,老鼠很惊讶似的眨了眨眼睛。 「可是大哥哥,再来怎么办?」 缪里往前走,自问自答地说: 「要请金毛收容爷爷他们吗?那个王子好歹也是个王子,不能找个地方给他们住吗?」 我们想得出来的,就只有这种程度了吧。 不过那可是把其他领主森林里的非法居民当客人一样接走。别人知道了会对杜兰选帝侯怎么想呢。 议论的程度,恐怕会比我们上酒馆还要夸张。 「不过重点还是能不能救爷爷他们了。」 「你来得及吗?」 缪里哼了一声。 杜兰的人早就受命前往营地了吧。 但是再怎么熟悉路况,脚程再怎么快,也比不上缪里的狼腿。 缪里转眼就能追过传令,踢翻营地篝火,扯烂他们保暖的毛毯,在他们颤抖着求神保佑时把食物吃光光。 然后天还没亮,就已经来到古朗等人所在的湖边。 找出加瑟的族人,带他们到安全的地方去,轻轻松松。 「是可以啦,会变成奇迹喔。」 语气有点像在责怪我,而她实际上也是。 老爱说不要随便用非人之人力量的,就是我这个哥哥。 可是在这时还忌讳这种事,我就不该继续冠着黎明枢机这四个字了。 「没关系。」 正由于人能够不耻追逐理想,才能够找出希望。 「帮奇迹找借口,应该不会比复活被杀的人还难才对。」 「咦~?大哥哥现在好像比较懂得怎么拜托人喽。」 那神气的口吻是受到克里凡多的影响吧。 「你怎么老是学那种话。」 缪里给我一个毫不惭愧的贼笑,可是随后又沉了下来。 「可是大哥哥,你真的懂吗?」 「什么意思?」 「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爷爷他们活下去,佣兵王就没脸见那些坏蛋。真的想帮他,无论如何你都要站出来。他们知道你在碍事以后,矛头就会指向你了。」 巴林多和吉亚目前力捧我,是把我当成好用的象征。 他们对我的尊重,其实比羊皮纸还要薄。 「如果金毛跟伊弗姊姊,还有伊蕾妮雅姊姊都在,那我也不会担心了。」 「大家都在的话,真的是所向无敌呢。」 缪里为我这口舌之快耸了个肩。 「还有,以你的计画来说,其实那些坏人说的也有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 「……」 加瑟他们曾有段遭异端审讯官追查的过去。 倘若世人知道黎明枢机企图保护那样的人,对教会来说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把柄。同理,拜托克里凡多或海兰收容到王国去,也会有这个问题。 「而且就算爷爷已经准备好再苦都要撑下去了,其他人也不一定吧。」 「咦?」 「那不就等于是跟他们说,快忘了你们的假神,到新家去吗?」 缪里的红眼睛注视着我。那是继承了丰麦狼神之血的眼睛。 「大哥哥,是你的话你做得到吗?」 这直白的质问使我心里一慌。 「这、这个嘛……」 「我就做不到。比如说叫我忘记你,住到另一个遥远的地方去,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到。」 即使我自认能对对方的处境有所共鸣,但我终究是安泰之身。能迅速融入故事,当自己是勇士的缪里,还比较能设身处地地为加瑟他们着想。 这并不难想像。 在纽希拉那间温泉旅馆工作多年,某天突然被赶出那块土地,只因为旅馆招牌上的狼有邪教嫌疑。 不走可以,把那块招牌卸下来。 就算是为了生存,我真的能默默吞下这口气吗?我能卸下狼招牌,远走他乡,安慰自己说没人受害就好,神清气爽地迎接第二天的朝阳吗? 缪里的凝视使我表情纠结。 可是黎明枢机的工作,就是在他人帮助下,直挺挺地抵抗逆风。 「能不能追上迦南,把瓦登的同伴送进教廷呢?」 缪里的狼耳蹦了出来。 「老鼠是文书的天敌。」 迦南说过没了文件,异端审讯官也不能轻举妄动。 年代久远,已经轮过几代人的案子就更不用说。 于是加瑟他们就再也不必活在异端审讯官的阴影下──想到这里,我扶住额头。 这样不行。 无法对巴林多他们证明加瑟那边没有信仰上的问题。 就是因为有这个问题在,务实的选帝侯们才会打算在事情难以转圜前铲除祸根。我想他们都有过几次轻视危险而吃了大亏的经验。 开凿这条路,无疑将成为对抗教会的转捩点。若能遏止教会的专横,将有好几万、好几十万人的生活受惠,许多不公将因此消失。 那么,自称来自佛南村的人有几个呢?为了他们搞砸整个计画,划得来吗? 若能拯救这群可怜的流浪民族,是能满足我心里类似良心的部分。 但事后,每当我见到人们遭受教会的压榨,我都会这么想。 小民活受罪,戴圣职帽的人却富得流油,都是我当时迟疑不决的错。 曾有个嘴坏一点的诗人唱道,人不能嘴里衔着肉,又去咬掉在地上的骨头。 我屏住呼吸,让没吐出的热气在体内流动。 心里浮现路上认识的人们,以及非人之人。 眼前,也有个可靠的小狼女。 如果能上演一场奇迹,让巴林多他们不再过问…… 就在我这么想之后。 缪里忽然睁大眼,狼耳毛发倒竖。 在她肩上理毛的老鼠,也急忙钻进她衣服里。 而少女所望之处,有个立于残缺月光下的男子。 「大……大哥哥,你退后!」 面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男子,缪里没有拔剑,手里抓的是挂在脖子上的麦囊。 表示他是非人之人。 黑色长发与宅院阴影融合,眯着刻薄的眼。 身上穿的,却是教会的僧袍。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他怕人看不见般吊在胸前的,是涂黑的教会徽记。 我也只有听说过而已。那是异端审讯官的标志。 「看来您知道这是什么,这样我就不必多花时间自我介绍了。」 他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男子笑开薄唇,抓着胸口的徽记往缪里看。 非人的异端审讯官。 宛如燃冰的矛盾,就在那里。 「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二位的敌人。」 先不说我,缪里的敌意一丝也没放松。 那表示对方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找我们做什么。」 他在这时候,这样的黑夜里,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会是巧合,而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像是布条的东西扔过来,当作回答。 缪里的尾巴膨得像被雷打中。 「我想请二位跟我聊一聊。」 那是迦南随身携带的笔袋。 「我想二位应该不介意吧?」 男子的嘴弯成红色的新月。 捡起迦南的笔袋时,有种似曾相识感。 我拨去灰尘,往他看去。 非人异端审讯官冷笑着说: 「您以前也遇过这样的场面没错吧?」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 和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同行时,我的布袋失窃了。 他知道我这段往事。 缪里咬牙低吼,像是要咬碎这诡异的感觉,不过那反倒使我冷静下来。 「对,我遇过这种事。那次纯粹是威胁,没有实际危害。」 对方眼睛稍微睁大,「喔?」了一声。 「对,您没记错。所以我也只是稍微吓到这笔袋的主人,让他难过了一下,没有伤害他。晚点您就自己把笔袋还给他吧,他毕竟是个优秀的书记官呢。」 他知道迦南的身分。 因为眼前这人物是真正的异端审讯官。 知道我的过去,则是因为他是非人之人吧。 我曾听羊之化身哈斯金斯提过一点,他说那对旅行商人与狼之化身的故事,在非人之人之间小有名气。 「我的名字叫罗榭。」 「我是托特·寇尔。」 缪里用低吼代替自报姓名。 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我也不可能这么冷静。感谢那侧脸之余,我转向罗榭。 「那么,你说想聊聊是吧?」 「是的。我觉得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才对。」 口气略显轻佻,使这句话穿耳而过。 「你说什么?」 「互相帮助。我,和您。」 罗榭手按胸口,然后往我指来。 动作夸张又做作,但也浅显易懂。 「大哥哥。」 缪里出声。 应该是警告我别跟他废话,但至少他主动现身了。 对方再怎么有自信,也不会完全没有风险,何况他知道缪里是狼的化身,不太可能只是来嘲笑我们。 「根据我贫乏的知识,你脖子上挂的是异端审讯官的东西没错吧?」 「确实没错。不过,在外面跑来跑去的异端审讯官不会配戴这种东西。」 异端审讯官总是藏于暗处,追捕神敌。 这样的人不会整天将身分暴露出来给人看,也就是说,他拥有可以表明身分的地位。 「我的地位在哪,去跟迦南问一问就知道了……可是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二位能向他保密。」 「为什么?」 罗榭的肩耸得像停上树枝的小鸟。 「这种互助关系,是愈保密愈有用。」 表情在冷笑,眼神却是认真。 我重叹一声问: 「可以边走边说吗,在这里太显眼。」 「能跟黎明枢机在月下散步也不错……只可惜,今天的月亮很不圆。」 缪里看看我,像在怀疑我的理智,在我起步后才不甘不愿地跟上。 她几乎跟在罗榭正后方,是方便随时都能从背后撕碎他吧。 而罗榭似乎并不介意。 「我就直说了,如果我们就这样开战,并非上策。」 「我们?」 「就是我们。教会,和其他。」 罗榭对我微笑。 他不知何时收起了表示异端审讯官身分的黑色徽记,看起来纯粹是个高阶圣职人员。 「黎明枢机阁下的诉求我也不是不懂,但我们对教会自清提供不了多少帮助。但由于教会的力量遍及各地,我们能在任何地方都自由行动。」 「你──」 后续的话,哽在我的咽喉。 我不懂眼前这男子有何目的。 他是非人之人,也是异端审讯官。 「你到底是什么?」 罗榭挂在脸上的浅笑消失了一下下。 接着恢复那张假笑。 「我是什么呢,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猫头鹰。」 缪里在背后说。 罗榭像个背后被枪抵住的罪犯,双手举至肩高。 「一点也没错。我是猫头鹰,也是异端审讯官。」 「我还以为叛徒会是蝙蝠呢。」 缪里这一咬让罗榭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我才以为狼跟人是水火不容呢。」 「缪里。」 我要手抓麦囊的缪里别急,看着罗榭。 「为什么要做异端审讯官?」 非人之人为何加入堪称天敌的异端审讯官呢。 缪里说他是叛徒,但奇怪的是,罗榭身上没有那种感觉。 而我想我也大概猜到那是为什么了。 「为了帮助同类。」 「果然。」 缪里的惊讶或许不是对他,而是对表示理解的我。我观察力并不特别敏锐,但好歹自己经历过的事还看得出来。罗榭提起我的往事,又抛来迦南的笔袋,都是有暗示的吧。 眼前的猫头鹰想说他很了解我──不,是我这个人很好摸清。 「不愧是黎明枢机,果然聪明。我们是真的该携手合作。」 「大……哥哥?」 我随那怀疑的声音往缪里看。 温柔一笑后转回罗榭。 「我并不聪明,只是我小时候,也是因为这个缘故离开故乡。」 「这我当然清楚。您出生的村子还信奉一只大青蛙,因为蛙神在村子即将被洪水淹没时替你们堵住了水。」 我不必担心他是从哪查来的。这件事,是带我接触信仰的女祭司老师告诉我的,而那位女祭司,也主持了缪里父母的婚礼。 事情的后续,是由我的嘴说下去。 「后来有一天,教会的兵马以讨伐异教徒为由攻进了那个地方。周围的村子也一个接一个被他们烧成平地,后来带兵的主教碰巧身体出了状况才撤退,只有我们村子幸免。」 「听说只是他喝太多了。」 罗榭像在说笑,但就算是事实我也不惊讶。 因为教会就是那么无理又强大。 「经过那件事,让我从小就认为,想保护村子就得借用教会的力量,于是加入教会的想法在我心中萌芽。后来我愈是深入学习神的教诲,就愈是觉得只要人人都遵守教规,人间也能是天堂,开始认真立志成为圣职人员。」 说完往事,我补充一句: 「而你成为异端审讯官,也是同样道理。」 罗榭眯起眼,愉快地点着头。 「没几个人愿意相信我就是了。」 「那也是当然的吧。」 他稍显伤心的样子,会是演戏吗。 接着,罗榭像个报财路的商人往前倾身。 「那您意下如何呢。我们情况类似,目标也几乎相同。基本上,我也是个爱好和平的人。」 「……」 头没有直接点下去,不只是因为不信任罗榭这个人物。 历史上已经有太多暴君打着维护和平的旗号,彻底辗平试图反抗的弱小人民。 「请想想。」 猫头鹰异端审讯官说: 「如果往南的路就这么开通了,北方势力能轻易涌入南方,取得战略制高点,南方便陷入不利。而皇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最近有没有人跟您提过,皇帝想夺回从前被教宗夺走的帝国领土之类的事呢?」 我应该没把答案写在脸上,不过皇宫庞杂,送一、两个密探进去并不难。又或许皇帝想夺回失土的野心,已经是众人皆知。 「若不能控制皇帝的领土欲,战争会愈滚愈大喔。」 罗榭的眼凝视不移。 脸上也没了笑容。 「但是黎明枢机阁下,您可以在大公会议上,只靠对话就解决所有问题。」 「……我……也希望如此。」 「神有实现过您这些希望吗?」 没有。 强迫自己维持直视,反过来说也是默认。 罗榭的微笑像在安慰我的倔强,背着手说: 「可是我能与您对话,又都能对自己的阵营造成不小影响。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合作,不仅能防止人们因为不必要的猜疑而导致状况恶化,还能自然而然地引导关键人物的想法,让这场抗争圆满落幕,不是吗?」 异端审讯官是神的战士,说话本该是以教会的利益为出发点,一点也不值得信任。 但罗榭有个棘手的身分。 非人之人。 这让他的提议有了几分真实。 有他在异端审讯官的组织里,就能比别人更快掌握非人之人头号大敌的内情,而且他的徽记吊坠象征高位,也就是能够调度异端审讯官。 没有比这更适合暗中协助非人之人的了。 更重要的是,他是非人之人的事实表示他并不效忠于教会,胜过千言万语。 「我们能在这里见面,也是一种象征。」 罗榭挺直背脊,口气也变了。 他背着手走起路来,步伐跟散步一样轻。 我随之移动脚步时,非人之人的异端审讯官轻声说道: 「您知道猎月熊为何在那挡下南方的军队吗?」 沙。是缪里绊了脚的声音。 罗榭转头对她微笑,说: 「我啊,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 他的眼,看的不是任何地方。 是遥远的记忆。 身处黑夜,背后又有狼跟着,他却一点也不担心。 彷佛诉说着他曾经见过更可怕的事,见过真正的暴力。 「虽然那是我自以为而已,不过我啊,确实是把那位老大哥保护我们而战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罗榭停下脚,仰起头来。 天上只有残缺的月垂危地挂在那里。 「你见过猎月熊?」 罗榭眯起了眼。 「没跟他说过话就是了。」 「真的有见过?」 「是的。他真的非常非常地雄伟,不枉其古代精灵之名。」 终结精灵时代的,也是这头猎月熊。 缪里这新时代的狼,将他视为残害古代同伴的世仇。 可是罗榭刚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保护我们而战? 「打垮精灵的,不就是猎月熊吗?」 「那纯粹是一场悲剧。而且当时正逢人类开始砍伐森林的时代,我们不仅与人类战斗,还会互相争夺日渐减少的地盘。」 「你是说,熊发狂也是其中一环?」 罗榭要我别急似的摇摇头。 「我在那场乱战之中忽然想到,人类比我们聪明,数量又多得可怕,还懂得制作工具,建设城镇,到哪都住得下去。可是我们呢?只会守着自己小小的地盘单打独斗。连像人类那样合作都不会,能把不同立场的人统整起来一起面对艰难的信仰就更不用想了。所以我发现,我们迟早会输给人类。」 猫头鹰素有森林智者的形象。 罗榭也像个厌世智者般轻声叹气。 「猎月熊也因为自身的强大,预见了自己势必与人类一战吧。如果连他都赢不了,其他精灵就别想了。」 「连猎月熊也赢不了。」 传说中的猎月熊大到能将山当椅子做,我也觉得八成是真的。 黄金羊哈斯金斯曾说,当年逃离猎月熊时,那庞大的身躯好似月亮一般,跑了多久都还在那里,还是那么巨大。 可是罗榭却摆着大人破坏小孩幻想的脸说道: 「赢不了,因为我们不懂合作。无论个体再强,一旦累了睡了没人照应,迟早会输。」 猎月熊即是精灵时代的战力巅峰。 缪里曾因为猎月熊的故事都在夜晚发生,问他白天都在做些什么,而我想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猎月熊是传说故事,我从没想过他跟其他精灵一样会累会饿,想睡就会打呵欠。 但如果猎月熊只是个身体特别庞大的非人之人呢。 罗榭说的就是这个。 「可是……有件事我不太懂。每个故事里,精灵都是与猎月熊对抗,而战败的不是人类,是精灵这边。」 所以缪里才会听得咬牙切齿。 「可是你却说,猎月熊在保护你们。」 事情就像猫头鹰成为异端审讯官一样矛盾。 「这很简单,老大哥的目标是精灵与人类共存。」 「……咦?」 这疑声,不知是来自我还是缪里。 「可是那实在过于理想,共存说来好听,实际上就是把地盘让给人类。而且人类那边,又无法轻易分辨不识言语的野兽和我们高贵的精灵。辛辛苦苦把鸡养大却被野兽吃了,女儿进森林捡树果却只剩森林里一副枯骨的怨恨,一样会算到我们头上。但问我们是否真的那么无辜,我也不清楚。」 罗榭投向缪里的视线,就像在开坏心眼的玩笑,而她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狼的。 「总之,那个充满正义感的大熊为了平息我们和人类的纷争,挡在了我们之间。他是认为世界最强有那个责任吧。」 罗榭大大的叹息,摇摇头说: 「可是你觉得,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在人类看来,熊是野兽的同类,我们却认为他是站在人类那边。那善良的熊为了平息纷争……却被两边都当成敌人。」 猎月熊由于太过强大,使得传说只留下了强大,对其心性只字未提。只有背着月亮逃跑的非人之人,成为见证过这段历史的幸存者。 结果熊扫清所有敌人后,不耀武也不扬威,忽然就失踪了。 闹得天翻地覆之后,就这么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这是为什么? 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那场大战,并不是熊想要的呢? 「在当时,南方也已经是人类的势力范围。北方环境严峻,对当时的人类来说还难以长居。可是人类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执行到底的动物。因此,老大哥很不想见到这里开出一条路。」 话题从远古回到了现代。 我不禁想像猎月熊手扶乌邦周围山棱,睥睨整个山区的样子。 那双眼睛,看见的会是什么呢。 就连我们看来,从崖上所能望见的南方,都已经近得惊人了。 「因为那会将南北连在一起?」 罗榭耸耸肩。 快分不清楚这场夜间散步的对话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我望向缪里,希望她能在我被眩惑时吼两声。 猎人被林中精灵欺骗时,相救的总是猎犬。 「净水混进了泥水,就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样子了。可是大多时候,都是泥水有利吧?」 「你说人类是泥水?」 「我在说柔弱的溪鱼和鲇鱼哪边生命力强而已。」 人在哪里都住得下去。 就连只能说鸟不生蛋的冰海孤岛都有人住。 「不愿轻言放弃的熊,只好设法减慢人类北上的速度。或许是觉得只要能争取时间,双方就能够好好沟通吧。殊不知没人了解熊的大义,他终将孤立于争战中央,集双方仇恨于一身。」 那浅浅的微笑,像是同情在猎月熊的天真与憨傻。 以结束一段遥远的回忆,或是微苦的老故事。 「所以,是我和你。」 罗榭停下来对我说。 外表极其可疑,情绪看起来全是演戏。 但也因为整件事太可疑,连虚假都像是假造的了。 否定的否定,是肯定吗? 这种会让修道院深处的学者们伤透脑筋的问题,是否就是罗榭的铠甲呢。 成为异端审讯官,是为了搜集世界各地非人之人的情资,掌握教会势力的动向。因此受惠的非人之人,实际上有多少呢?想持续下去,罗榭就得不断说谎,欺骗同事、部下,与他服务的对象。 他想拯救的林中居民,会将他视为叛徒。 (插图017) 而罗榭仍必须保持微笑。 以实现他的目的。 「你在这时候出现在我们面前,是因为这条路一旦开成,会大幅影响与教会的抗争吗?」 「对。猎月熊居高临下,把事情看得很清楚。这片山地的南侧,是这世上最后一道南北双方的缓冲地带。在这里开洞,南北之间就会缩短到危险距离。说起来,现在南北都是人类,人类自己要内战是他们自己的事,但问题在于程度。帝国和教会都是人类世界的强大组织,一旦交战,世界又会陷入混沌,不晓得会给我们不善融入人类社会,或是依然留在森林里过活的少数伙伴造成多大的影响。这片山地,就是隔开两头恶犬,让他们互吠的栅栏。」 罗榭还很刻意地补充,比喻为恶犬并无恶意。 「现在是关键时刻,同时对我而言,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罗榭将手一拍。 「因为你们苦无解法,而我能协助你们解决问题。很少有机会能让我像这样展现能力与诚意。」 我在口中默念加瑟之名。 他们为何会陷入如今的两难之中。 正是因为有过遭异端审讯官追查的过去。 罗榭知道只有家人才知道的往事,可见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 都花了那么久的时间,表示他现在出来提议合作,不是这两天临时起意。 想必是绝不允许失败,极其慎重地窥探时机很久了。 毕竟背叛协议不是可以反覆请求、讨论的东西。 好比等到群星排成一列,才会开启一次的密门。 「罗榭先生,你是说你有办法解救森林里的村民?」 缪里吸口气,似乎有话想说。 大概是想问我是不是真的打算跟他合作。 而异端审讯官则是眯眼微笑。 「那当然。首先,他叫加瑟是吧。请先抓起他们,交给我们异端审讯官。」 「怎么可以!」 我伸手制止发火的缪里,要罗榭继续说。 「你们对教会露出獠牙,同时也信奉正确的神谕。将有异端嫌疑的人交给异端审讯官,是维护信仰的正当之举。那么,社会大众会怎么看你们呢?」 原来如此。尽管不甘,我仍能认同他的想法。 「可以向世人宣告,我们并没有藐视教会的权威。」 「对。这不只是可以透过我的手来处置加瑟先生他们,更是为了你们的观感。」 「大哥哥……」 缪里以低沉声音警告我别上当,而我仍凝视罗榭不放。 因为我了解他的道理。 「你们的行动会让世间大吃一惊吧。尤其是大众一方面与黎明枢机宣扬的理想共鸣,一方面又不想做出藐视教会权威的事。这也包含许多圣职人员,而他们将因此对你改观。心想原来黎明枢机不是教会的破坏者,只是想给教会喝下苦药的改革派。」 我自己也说过很多次了。 我不是来摧毁教会,是想让它变好。 但仍有许多人认为黎明枢机要摧毁教会。 不得不承认,罗榭对我的了解比那些人多多了。 「当然,我保证会以我的权限正式赦免加瑟先生他们。这么一来,担心教会见缝插针的选帝侯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可以专注在开凿通道上。堕落到极点的教会高层,也会被北方灌入的寒风吹醒。」 罗榭话说得像是将敌人送进教会的内贼。 可是罗榭的计画,其实才刚要开始。 「……等路开通以后,我们再视状况作调整,避免双方交战。」 「对。教会内部也有各种派系在互相拉扯,而由于南北距离远,提倡彻底抗战的人才大声得起来。他们的声势,是来自相信事情会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推移。一旦失去地利,敌人随时能从山上攻过来……他们也会夹起尾巴呜呜叫。」 即使是缪里,也没中这么粗浅的挑衅。 罗榭轻笑耸肩。 「但就算教会内部在我孤军奋斗之下走向和平路线,一旦皇帝攻过来就全都毁了,所有人都会拿起武器加入抗战。而一旦开战,除战斗以外什么都不懂的人,这时候就嚣张起来了。森林变成火海,城镇破败,我们躲在人类社会里求生的同伴也会大受牵连。而且开战之前,做事不会再像审讯异端那么仔细,我也跟废物没两样了。」 虽不知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实,至少在没有战争最好这点上,我也深感同意。 「所以黎明枢机阁下,我希望你能缓住这些跟随你的人,尤其是帝国的人。他们信仰并不深,有的只是满满对权力的欲望而已。」 光是回想在大厅垂着头呆视冷菜的杜兰,即足以了解皇帝与选帝侯的关系。假如皇帝下令夺回被教宗占去的帝国领土,底下的人不得不从。 七名选帝侯团结起来,是能够牵制皇帝与选帝侯的关系,然而巴林多和戈布雷亚却认为站在皇帝那边才是上策。 在战斗上最可靠的伙伴一旦改变立场,就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背后的推力,有时能给人勇气,不过那也可能把人推下悬崖。 我明白罗榭的道理。 也懂他谈的利益。 可是,这要求有违伦理。 「你说要我牵制皇帝,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 克里凡多告诉我,谦虚有时是一种排斥。 罗榭的微笑,便是被这婉拒打了一巴掌的结果。 而他毕竟不是个省油的灯,立刻伸出另一边脸来。 「你一定做得到,或者说只有你做得到。你背后有温菲尔王国援助,而温菲尔王国不在大陆之上。即使帝国想趁这个机会用战争夺占教宗领地,你也站在容易牵制的位置。帝国以外的君王,也不想见到帝国势力扩张得太大。因此比起主张跟教会开战,去抑制皇帝的贪婪会更容易拉拢这些国家。」 地盘之争,并不限于野兽之间。 他说的太容易想像,令我嘴角苦涩地扭曲。 「可是,如果教会与黎明枢机保持敌对,事情就不会进行得那么简单了。即使你们知道帝国领土欲的危险性,只要有更危险的敌人在,你们也不得不去利用它。」 常有人以双刃剑比喻事物危险的两面。 用这把剑战斗会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不用它就根本赢不了这场战斗,又谈什么危险呢。 所以放不下这把剑。 「然而只要我们暗中合作,事情就不一样了,黎明枢机。」 「预先知道教会不会再有攻势,我这边就能趁早将皇帝这把危险的剑收进鞘里,是这个意思吗?」 罗榭轻轻拍手,像在表示满意。 「凡事都得以大局为重。就算这场与教会的抗战无疾而终,他们也会多多少少整理一下仪容。而且说实话,我也看不惯那些奢侈成性的人,会设法匡正他们。在这点上,已经能说是你的胜利了。而且你答应合作,等于是让我这个教会中枢欠下人情。我可是很好用的喔,我好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呢。」 虽想反讥是不是小心眼的口误,但总觉得那样说只会让他更高兴。 「当然对我来说,和你的交情也会是我宝贵的财产。」 「与教会的抗争结束以后,我就会舍弃黎明枢机这个名字。」 罗榭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你真正的价值并不在那里啊。除了那个──」 他对缪里抬抬下巴。 「一直想咬断我咽喉的小猫……失敬,小狼以外,你还跟许多非人之人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对他们的感情,也一定比我这陌生人更广更深吧。」 城里乌鸦与狗总是冤家,缪里也经常和夏珑打闹斗嘴。罗榭这恼人的玩笑,使缪里的牙都咬出声了。 「我呢,如您所见,就是个异端审讯官。说我是为了同类才走这条路,没人会相信我。说我继承猎月熊的意志,更是招人白眼。因此,我每一次都只能用拐个大弯的方式伸出援手。可是有你在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吧?」 猫头鹰脸上满是卑屈的笑容。 甚至使我猜想,假如他说的是事实,那猎月熊当时也是这种笑容。 「在我帮助那些讨厌我、怨恨我的同类们之际,如果有你居中协调,能做的一定会更多。」 异端审讯官最擅长就是渗透人心,诱使异端嫌疑人说出秘密,再以其为证据把人送上火刑台。 过程中,嫌疑人还会为秘密为何泄漏百思不解。 可是在游街途中,他会发现── 曾经相谈甚欢的那个人,正与教会的人有说有笑。 而尽管罗榭是异端审讯官的一分子,我却怎么也不认为他的表情是装的。 如果这是为了骗我,那我上当也是莫可奈何。 因为那假得可以的表情,看起来比什么都严肃且悲凔。 「怎么样?我想这个建议应该无可挑剔。」 即使嘴上这么说,看起来仍在扮演企图掩藏真意的小丑。喔不,说不定他只是装成让人只会觉得他别有用心的样子。 真相,不得而知。 但有件事可以确定。 「如果我们真的能相信你,那的确是个完美的计画。」 只有这个命题假不了。 假如我们可以信任罗榭,没什么计画比这更完美了。 「不愧是黎明枢机。」 罗榭做作地这么说,并更加做作地扠起腰来。 「幸好您是个聪明人。那么,您的回答呢?」 我张开嘴,又闭回去。 「你希望我草率回答吗?」 罗榭笑了。 「嗯,说得对。请您深思熟虑。我先去稍微拖延一下赶往湖边的传令好了。」 紧接着,只见僧袍里窜出一只大猫头鹰,灵巧地将蜕下袍子用脚抓起来卷好,带走猎物般飞去。 翅膀张开以后,那尺寸更是吓人,爪子大得随随便便就能抓起一头羊。 我遮掩抵挡振翅卷起的风沙,放下手时已经看不见他了。 跟我说这都是一场梦,说不定我会信。 「……我们回宅子去吧。」 缪里的眼仍发着红光。 告诉我这不是梦。 缪里一语不发地用袖子擦擦眼睛,就当那是进了沙吧。 回到宅院,发现克里凡多的部下都聚在大厅门口,瓦登的同伴则是在屋外走来走去,大概是在防范夜袭。 桌上的大餐已经全收光了,使得厅里人这么多也稍感空虚。想到那么好的菜都被残忍丢弃,心里就酸酸的。 「还真久。」 克里凡多走出大厅后长叹一声,随手拉张椅子过来,很累了似的坐下。 指挥人本来就不容易,现在又发生这种事,心劳肯定不小。 「选帝侯有刁难你吗?」 「没有。」 这么回答后,我接着又说: 「没有,真的没有。」 信神的我不能说谎,但那样也消不去我想掩藏的事。 有事需要隐瞒他们,让我良心备受苛责,但比那更严重的叛徒式协议我也不能说。 不仅是因为罗榭要我保密。如果克里凡多胸怀够深,说不定还真的会咽下这叛徒式协议。 可是现在,这胸怀也成了问题。 如果他也赞成罗榭的提议,那我就真的无法抵抗了。 以现实面来看,那个叛徒式协议实在是好过头。 然而我却没有自信说那是正确的事。 因为那无疑是背叛。 只要想像我隐瞒与罗榭私通之事,带头引领众人的样子就行了。 教会势力强大,在某些地方权力甚至凌驾于领主之上。对很多人而言,向教会发出反抗的怒吼真的是一件需要拼命的事。 而我却背着这些拿出勇气,挺身而出的人们,偷偷与对方私通,相信自己得以安全而打从一开始就已经妥协了。神的眼里真的容得下这种事吗。 罗榭提的计画的确是完美得可怕。 凭我一己之力也绝对做不到。 毕竟我是个在教会与我们之间即将燃起战火时,认真想用新大陆转移双方注意力的人。 将寻找新大陆与罗榭的信用摆在天平上,肯定是罗榭那边比较实际。 至少罗榭是实际存在的人物。 「你是我们的旗号。有问题就尽管说出来,不要自己闷在心里啊。」 克里凡多勾着肩对我说。 他这时看的并不是我,而是一语未发的缪里。 罗榭给我和缪里,都留下了沉重的包袱。 猎月熊传说的核心部分。 他为何与本该是同类的精灵战斗,然后销声匿迹。 若想成为世界之霸,岂有战胜后不高举王冠的道理。就当他是灾厄的化身好了,那为何没有一并消灭人类呢。 所以缪里才会问,创造教会的会不会就是猎月熊。这么一来,可以将消灭精灵理解成未来慢慢征服世界的前置作业。 但若罗榭说的是事实,将完全推翻这些前提。 猎月熊消失在西海尽头的事,也会有令人心酸的含意。 罗榭说他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 伴着那张扭曲的虚假笑脸。 「我已经派同伴赶去老爷子来的地方了。他很担心族人的安危,可是我没让他回去。除非我们真的那么笨,不然应该是不用怕他半夜溜走才对。总之,不要太担心。」 克里凡多大概误以为缪里的闷闷不乐,是被人们对加瑟那些黑暗残酷的争论伤了心吧。 所以才刻意加重语气,强调加瑟他们的安全。 「好的,拜托各位了。」 「还有,不用再试图说服杜兰选帝侯了。他的河已经过一半了,绝对不会因为你们几句话就找回良心。而且……说也可悲,道理在他们那边。」 克里凡多表情凝重,是因为他自己也两面不是人,而非同情加瑟吧。 他陪伴黎明枢机,不会是出于单纯的支援立场。 我想他同时身兼监督的角色,避免黎明枢机与帝国枢要发生冲突,对王国造成不利,只是海兰没明说罢了。 假如加瑟这件事使选帝侯们与王国交恶,克里凡多就得负起部分责任,甚至在王国运筹的海兰也得咎责。 更别说王国已经在对抗教会上投注太多,一旦与帝国敌对,必定会导致极为可怕的损失。 这究竟需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平衡天平的两端呢。 「你的抉择会牵涉到很多问题。我不是吓唬你,不过……真的要认真想一想。」 他已经尽可能在牵制我,劝我不要因为一时燃起的正义感就随便对巴林多他们翻脸吧。没直接说出口,是他的矜持。 克里凡多率领着一众无缘出人头地的贵族次男三男,当自己是一群无赖的首领。向现实问题低头妥协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丢尽颜面。 「请放心,我很冷静。」 我只是浅浅微笑,应该不至于逼得克里凡多像这样收起下巴。 「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喔。」 我苦笑着点点头。 并往缪里看一眼,对克里凡多说: 「那我们先回房里一下。」 「好,睡不着就过来坐。我跟这些哥们都不会睡。」 「谢谢。」 接着,我到与大厅相接的餐厅看看。加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其实就是被软禁了。 我对加瑟点头致意,老实的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只是紧抓衣摆。 透露出他的无力,或者说责任感。前一刻才让他对佛南村能得救抱起希望,转头却跌进了谷底。 克里凡多和他的伙伴,也许多少能懂加瑟他们无处可去的辛酸吧。 我搂着缪里的肩,离开大厅。 走进走廊阴影时,老鼠们立刻钻出墙缝。 是来关心缪里的吧,同时也对我会如何抉择有所不安。 「抱歉,先让我们静一静。」 关上房门前,我轻声这么说。 ──────────────────────── 第五幕 门一关,缪里就正面抱了上来。 衣服被她抓得好紧,还夹到了肉,说实话很痛。 考虑到缪里压在心里的狂乱情绪,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毕竟是这少女的兄长。 「其实在我听过的猎月熊故事里,这是最有说服力的一个。」 这点我不得不承认,也不该忽视。 缪里也懂吧,她呜咽一声,连体温都似乎升高了。 「况且我不认为,现在世上的非人之人还会怨恨猎月熊。」 所以她的震撼,其实从出发点就错了,但我当然是不会这样说。人的观念,往往就像是种巧合,缪里对猎月熊怀有负面情绪也怪不得她。 于是我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帮她抑制心中的狂乱。 缪里的身体还是孩子,柔软的部分和骨头像是乱凑成一团,抱一抱就能清楚感觉出来。 未来这把骨头也会长肉,更具韧性,拥有能对抗世间万物的强度。 而在强度这点上,缪里可不是普通女孩。 「罗榭那些话,有多少是假话?」 我说的不是安慰,是现实的问题。 缪里在我怀里竖起耳朵,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你不是骑士吗,骑士没有多余时间哭哭啼啼喔。」 缪里应该重新站得起来,而相信她站得起来,也是对她的善意与尊重。 有一部分是希望她别继续在猎月熊上钻牛角尖,先帮我解决眼前问题就是了。 「……坏心耶你。」 缪里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用力推着我胸口向后退开。 她不仅是眼尖得可以,还是个训练有素的猎人。 罗榭的谎言就算骗得过我,也会被她敏锐地抓出来才对。 即使猎月熊的事使她大受打击也一样。 「……没多少。」 「没多少?」 听我一问,缪里又抱了上来,把头埋进我胸口。 大概是根本没听出谎话的意思吧。 对方是异端审讯官,或许不至于一点欺瞒都没有,但也没有积极想骗我们的样子。 还有那张不时闪现的卑屈笑容。 我将手抱上缪里的背,仰望天花板。 有窸窸窣窣的老鼠脚步声。我没做亏心事,让它们看也无所谓。 「假设我接受他的建议。」 「!」 缪里的指甲戳进肉里。「只是假设而已。」我冷静地说。 「这么一来,以后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觉得我在骗人。」 而且至今都是顶着一副好人的脸,满嘴信仰有多重要。 这样的人怎么会背叛同伴呢。 想想风向鸡是怎么变成骂人的话吧。 「当然,就算你以后不骂猎月熊了,我也不会觉得你在骗我。」 缪里用力捏了我腹侧一把。 修行僧之中有些会用荆棘鞭笞自己,跟那很接近。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所以我才会说这种丧气话。 缪里很错愕似的猛一缩起身体退开,抬头看来。 「你放心,我没有哭。」 她瞪眼踩我一脚,激动的情绪已经化作泪水渗出眼眶。 「到底该怎么做呢?」 光是说出来,不藏在心里,感觉就舒服多了。 有个能诉苦的人,真的是很幸福的事。 手仍不放开缪里,大概跟沉思时会把弄羽毛笔是相同道理。 敏锐的缪里很快就注意到这点,不高兴地钻出我怀里。 「那大哥哥,你自己想怎样?」 或许也因此钻出了猎月熊的事。 她一屁股坐到床上,语气有点不耐,令人莞尔。 「那当然是继续当你平常梦想的那种勇士啊。」 贯彻信念,一切圆满落幕。 可是比我优秀的人满街跑,个性强势的人又到处都是。 帝国皇帝的尊大,肯定大过帝国的疆界。 若想抑制他的欲望教训教会,实现人与神的调和── 除了缪里外,我想不到还有谁办得到了。 「想那样的话,直接去做不就好了。」 我为那冷淡的话,笑着点点头。 因为我了解她的意思。 就当这样好了。 那届时,会有什么来阻挡我们? 「首先,加瑟那边就非得先处理好不可了。我不能见死不救,但恐怕因此失去选帝侯的信任。如果说什么都要帮他,他们会当我是不懂人情世故,会做出糟糕政治决定的人。」 「不懂人情世故的部分是没错啦。」 被我一瞪,她总算是开心笑起来了。 「那,那只臭麻雀说要替你去帮爷爷他们。」 大概是报罗榭说她是小猫的老鼠怨吧。很孩子气的骂法。 「大哥哥不接受臭麻雀的建议,是因为会背叛大家。」 退一百步来说,这件事我敢对克里凡多说,对海兰就不敢了。 还认为对抗教会是痴人说梦那当时,海兰已是始终贯彻己志,屡遭挫折也不愿放弃。我能决心离开恩人夫妻的温泉旅馆,也是受到海兰的信仰与人品感召。 事到如今,要她扭曲信念的事,教我怎能说得出口。 「可是大哥哥。」 「请说。」 坐在床上的缪里看着我说: 「他知道我们的每一件事耶。」 这短短一句缺乏起伏的话,不同于先前的玩笑口吻。 因为那说的是单纯、严重且无庸置疑的事实。 「有爹娘在应该很安全啦,可是……」 「光是温泉旅馆出现异端审讯官,在纽希拉就待不下去了呢。」 况且就算不对温泉旅馆下手,我们还有许多路上认识的朋友。罗榭调查过我们的过去,应该掌握了许多能拿来威胁我们的人。 我在这状况下能坚持信念多久,真的只有神才知道了。 「那要不要把他抓起来算了。」 语气比先前的无理提议弱得多了。 少了玩笑,多了真心。让罗榭消失虽然无法解决加瑟他们的问题,至少能降低复杂度。 「……一般来说,被宣告为异端以后,杀了异端审讯官也几乎解决不了问题。」 毕竟他们是团体,并非个人。 「而且罗榭也会防范这种事才对。他变身得那么快……就是因为这样吧?」 缪里表情像吃了苦果一样。 「看他变身,我也吓了一跳。后来想像过很多次从背后用剑砍他,或是用爪牙攻击──」 「都不行吗?」 缪里不置可否,不过这个倔强的野丫头应该是默认了。 「而且,他还能轻轻松松把你抓走。」 曾被抓的我,觉得那视线格外刺眼。 叹着气在房里绕一圈,最后还是坐到了缪里身边。 「拒绝罗榭的危险太大,答应的利益也非常地高。想想他为何愿意出现在我们面前,表明身分就行了,他认为我们不可能拒绝。」 而且我能单独背负叛徒烙印,幻想多数人得救的未来,使得罗榭的提议能像毒一样麻痹我的心。 幸好身边有一个能了解我痛苦的人。 既然这样…… 「大哥哥难过,我也会难过喔。」 缪里先如此警告了。 我心事全写在脸上了吧。 「如果大哥哥是故意折磨我,那就另当别论。」 「……你愈来愈像你母亲了。」 大概是伟大人物的子嗣都会有点反抗心理吧,缪里表情有点气。 我是我,母亲是母亲的意思。 而缪里视线离开我,稍作思考后说: 「大哥哥,我跟你说喔。」 「……?」 缪里没有立刻说下去,想来是在确定自己喉咙里到底是什么般慢慢开口。 「我不希望,他说什么你就去做什么。」 「……好。」 「因为那个人真的很讨厌。」 缪里大概是想起他的嘲讽,气得牙痒痒。 不过她慢慢平静下来,恢复贤狼之女的脸。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感觉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缪里随我这问皱起眉头。大概是她心中还没有具体说法,又或者是来自她不愿接受现实。 她双手抓住床缘,耸着肩想了起来。 像是在找面包里的小沙粒。 「我看还是这样没错。不希望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听他的话。」 我回头看缪里,而她没有看我,还在摸索。 但那个样子,仍给我抵赖的感觉。 想就知道了,我们的底已经被罗榭摸得一清二楚。 不仅掌握了一大堆可以作人质要胁我们的人,他的提议对我们还无害。就某方面而言,会带给我们梦寐以求的结果。 因为他是为了处理加瑟他们,以及防范对教会的抗争发展成大战等悬念,而提议合作。 罗榭确实恫吓了我们,但那对他而言会不会是不得已呢。毕竟我们可能会诉诸感情当场拒绝,而对抗教会的趋势对整个世界极为重要。 交给不成熟的年轻理想主义者的良心下判断,实在太过危险。 所以挟带一点威胁,要与我结下叛徒式协议。 这让我有被他牵着走的不悦,走这条路需要扭曲自身信念,背叛众人信赖也是事实。 但说起来,损失也只有这些罢了。 付出这点代价,就能回避等在前头的种种悲剧。 想想看大厅里沮丧的杜兰。权力不只是蛮力,一旦动起来,无法轻易停止。 我们要从帝国这片乌云中召唤雷电,震撼不检点的圣职人员。 可是乌云另一边,吹著名为领土欲的狂风。 一旦释放出去,人和非人之人,都会被吹得七荤八素。 我们究竟能不能在对抗教会的过程中,将这片乌云彻头彻尾地塞进它原来的瓶子里呢。罗榭认为不行,要和黎明枢机达成共识以抑止抗争过于激烈,免得乌云太接近南方。 即使那会践踏多数人对信仰的纯真思想。 喔不,既然罗榭说他继承了猎月熊的意志,说不定根本就没有信仰。 所以他的计画才能这么罪恶,却又是正确的判断。 罗榭表现出夺去我所有一切的决心提这个议,算是一种诚实的表现吧。因为这个计画不许失败,被当成坏人也微不足道。 如果现在拒绝罗榭的提议,恐怕不会有下一次了。 很讽刺地,共谋背叛这种事,需要极大的信任。 一旦拒绝,他就再也不会愿意相信我了。 至于知道他秘密的人会发生什么事,就更别提了。 我很了解缪里为何不愿照罗榭的计画走。 可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总得有人饮下这杯苦酒── 「啊,我知道了。」 耳边忽然传来缪里的声音,轻得像没事一样。 我从思绪的泥淖抬起头,只见缪里像个在泥坑里玩疯了的小狗般用力摇着尾巴。 「他没有朋友。」 「……………………你说什么?」 我挤出滑稽的声音。 缪里看我的眼神却十分认真。 「大哥哥,你想一想。」 「想、想什么?」 「他最后讲的那句话啊。佣兵王伯伯不是派传令过去,要猎人把加瑟爷爷的同伴抓起来吗?」 「呃,对、对呀。」 「所以他为了给你时间考虑,说──」 ──我去拖延他们。 那又怎么样? 如此怀疑之后,我也咬中了面包里的沙粒。 「啊,你该不会是说……他没有帮手?」 缪里脸上堆起坏心眼的笑容。 「他在教会里说不定是真的很有地位啦,但他在教会里也没有朋友。」 「呃,可是这……」 他是非人之人,还来提叛徒式协议。 不能被身边同事知道……想到这里,我有个奇怪的感觉。 类似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梦境里的无力感。 爱作梦的缪里,反而清楚意识到这是梦境。 「大哥哥,他那些威胁都是假的啦。迦南的笔袋,根本就没有迦南的味道。如果他有权力,而这又是非常重要的事,怎么会什么事都自己来?他背后有很多人,随时都能伤害我们重视的人这种话,都只是话术而已。」 缪里说干脆把罗榭抓起来时,我是怎么回她的? 异端审讯官是团体,并非个人。抓了一个── 「所以根本就不用听他的话。如果看他不顺眼,在这里把他大卸八块,也很有可能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罗榭的计画不能告诉别人,无法请求协助,只能独力执行,所以连杂事都得自己来。 我因此想起他不时闪现的卑屈笑容。 还有他自己说的话。 「猎月熊,也是一个人。」 缪里耳朵尾巴的毛竖了一下,哼一声说: 「所以他保证的那种光明的未来根本就很难说,让你把能背叛的全部背叛了,结果落得一场空的可能一点也不小。他没有他说的那么伟大啦,只是很会装而已。可是那个提议本身不像说谎,大概是,呃……」 她拳抵下巴,蜷着身子思考的模样,和从前旅行中度过重重危机的罗伦斯一模一样。 「喔对!他想跟你合作,应该是真的。目的……也大概是真的吧。可是,只靠他自己也做得到什么的,我看就是假的了。没有你的力量,他梦想的地图根本就别想实现。所以──」 缪里直视着我说: 「有必要吓唬你,催你下决定。」 他三番两次威胁我,不是因为他强。 是因为他弱。 「罗榭他没有外表那么恐怖?」 「对呀。故意在晚上出来,也是因为看起来会比较吓人。」 虽然怀疑,但不是没有可能。 场面很重要。 外表也是。 我最近不是才刚有深刻体会吗。 「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吗……」 风吹了起来,刮散想像中的乌云。 接着我在心中重新描绘场面。 如果罗榭是孤军奋战,想攻其不备应该机会多得是。 就连猎月熊在疲倦、睡眠时也毫无防备,需要可靠的朋友替他看着。 「旅途上有这么多体验,真是太好了。」 我不自禁的低语使缪里愣了一下。 「因为我认识了好多可靠的伙伴。」 缪里没有笑,尾巴倒是用力摇了起来。 像只等零嘴的小狗。 「当然,你是最棒的一个。」 缪里立刻头槌似的扑过来,跟我倒在床上。 我听着她摇尾的声音,看着天花板继续思考。 随着罗榭的身形在我脑中愈来愈小,我开始能看清事情的全貌。 他想用羽翼遮掩的东西,也看得见了。 「缪里,我在猜──」 「嗯?」 鼻子在我胸口蹭的缪里抬眼过来。 「教导加瑟他们的雷曼老师,该不会就是罗榭吧?」 「……」 缪里的嘴张得我食指刚好伸得进去,随后顶着一副贼脸往旁边看。 「啊……很有可能耶。符合他那种小人样。」 嘴巴愈来愈坏,或许是这趟旅途的少数缺点,总之现在先整理想法再说。 「听阿玛蕾托说的时候我才想到,加瑟他们是跟随猎月熊传说,从很远的地方来到那片土地,可以当作单纯的巧合吧。」 「那爷爷他们第一次被异端审讯官找碴,就是他搞的鬼?」 猎月熊传说的真相,我们已无从知晓。 只知道留存的故事与知道当时状况的人之中,只有罗榭给予猎月熊正面评价,也说他用错了方法。 说不定罗榭在人与精灵战况激烈的时代,就和熊有同样想法了。可是谁也不愿意接受,他只能看着人与精灵相争,精灵又与精灵相争,同伴之间持续着没有意义的磨耗。 想到这里,感觉很多事都串起来了。 罗榭为何找出流传猎月熊传说的族群,将他们导向那片土地。 以及他成为异端审讯官的原因。 「要让人不会遗忘猎月熊。」 异端审讯官能救的,不仅是非人之人。 还有残留于世界各地的异端传说。 缪里随我的呢喃爬起来,在床上盘坐。 「迦南小弟说过,追查爷爷他们的异端审讯官说不定有放水嘛。」 「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是异端审讯官罗榭把他们弄去那座森林的计画呢。」 缪里耸个肩。 「好像能解释很多东西耶。」 「在好几个世代之前抛弃故乡迁移到远方的人们,根据族里的传说成功回到了故乡,而且那里还住了个在乎同一个传说的隐士,教这群失去家园的人怎么在森林里生活。」 「如果这全部都是巧合,那我变成大哥哥的新娘子也可以吧。」 有点不太懂她的意思,但我也不是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无论假设正确与否,还得赌一把。不过赌博这种事,总该以风险与利益来衡量。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利益究竟是什么呢? 「假如,假如而已喔。假如我们猜对了,状况是不是会改变很多?」 缪里睁大眼睛,并堆起大大的笑容。 「如果他就是把爷爷他们带到森林的那个人,他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他们吧。」 缪里盘起手,尾巴拍着床说: 「那里不是还有个秘园吗?如果他花了能让果树结出果子的时间,替他们整理出那样的树林,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割舍得掉吧。」 「这么说来,他叛徒式协议的前提……也跟着变了。」 关心加瑟族人安否的不只是我们。 罗榭自己应也希望保护他们,所以救助他们的提议,本来就不值多提。 「这样反而变成你有利耶。」 缪里的话点醒了我。 对喔。 罗榭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要虚张声势,使我畏惧吧。 想到这里,我又注意到一件怪事。 他现身在我们面前,带着扭曲的笑脸,建议我们协助他维持和平。 前提却是猜疑和威胁。 在我试着组织整体轮廓,觉得还缺一块拼图时,缪里说: 「可是,那也要他真的想帮爷爷他们,现在说的这些才会成立吧?」 被拉回现实的我往缪里看,见到她正从脖子上取下麦囊。 「嘿咻。」 「缪里?」 「我去看一下比较快吧?」 缪里爽快一笑,很故意地把脸凑过来闻几下。 外表再怎么能伪装,也掩饰不了气味。 在加瑟一族的森林跑一圈,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留下的气味。 「要是搞错了就搞错了,重新再想就好。真的有需要,再把他撕烂也可以。」 缪里那粗暴的乐观,在黑暗中特别令人心安。 我是黎明枢机,而她可是太阳圣女呢。 「路我也认识,天亮以前回得来啦。」 我对正要从麦囊倒出麦谷的缪里说: 「你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的手戛然而止。 缪里果然也没立场骂罗榭。 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如果我们假设正确,那他一定会来妨碍你。」 罗榭的真面目,是体型显然非比寻常,比夏珑大了两圈以上的猫头鹰。 那对钩爪会从天而降,袭击只能在地上跑,没翅膀的狼。 缪里不以为意地耸耸细瘦的肩。 「那样就证明我们猜对了嘛。」 「那你的安全呢?」 明明有四只耳朵,她却装作没听到。 「你能保证自己不会受伤吗?」 缪里垂下肩膀重重叹息,往我瞪来。 「你不才刚说我是骑士,怎么这时候又当我女孩子?」 「男孩子也一样。要是你被他抓去当人质,我就真的只能乖乖听他的话了。」 「!」 缪里睁大眼睛,先是一副快哭的样子,然后难堪地别开脸。 在这种时候会卷起毛茸茸的尾巴再抱起来,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 「那你要我怎么办嘛?」 已经懂得回嘴,证明她长大了吧。 对,该怎么办。 我们空有假设,无法验证。 森林是狼的地盘,同时也是猫头鹰的猎场。 更别说夜间是他的主场。 「我们能选的路不多吧?反正拒绝他的话,一定会打起来。不照他的话去做,就恐怕会危害我们的朋友嘛。」 「这……」 「那大哥哥,你是真的想答应那只猫头鹰?我……」 缪里的眼角渗出泪水。 「我说什么都不想看到你每天装笑脸骗人的样子。」 「……」 「所以我要去确认。有必要的话──」 狠狠反击,破坏他的阴谋。 泪湿的眼泛起红光。 那双眼令人感动得想微笑,但我仍无法忽视罗榭所提的利益,自以为成熟的脸专挑这种时候冒出来,不让我笑。 罗榭的提议太有魅力。可以不让对教会的抗争变成连天战火,即使无法满足所有目的,也能带着可观的成果落幕。 如果戴上笑脸面具就能得到这种结果,那我不该戴吗。 这么想之后,先出来的却是懊恼的苦笑。我竟然宁愿罗榭不耍手段,用更和平的方式提这个议。 我懂他为何威胁我。事情不许失败,不惜扮黑脸也要拉我入伙。 可是罗榭像是个了解我背景的人。 在这前提下,他却不愿意相信我。 如果他是请求我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防止战火延烧全世界,整件事或许就不同了。如果那真是他的目的,即使不逼我做出背叛行为,我一样会尽力协助他避免悲剧发生。 我已经信赖迦南这样一个来自教廷的人了,接纳异端审讯官也不是问题才对。 海兰或许会面有难色,不过克里凡多会觉得有意思吧。 而黎明枢机则会因为知道罗榭是猫头鹰的化身,更容易接纳他。 对,就是这样。 我想起先前的不协调感。 现在它有了形体,说得出来了。 「罗榭他为什么要威胁我呢?」 「咦?」 缪里愣愣地看我。 「感觉没这个必要吧。」 为何要故意扮黑脸,逼我选择是否照他的话去做呢? 还是他本来就是谎话连篇呢? 会是要我欺骗所有人,成为他的傀儡,助教会走向胜利吗? 不,如果这是他的目的,应该有更好的方法才对。 抓我重视的人作人质就行了。 愈往这想,罗榭的态度就愈是奇怪。 怎么说都对不上。 「缪里,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听我这么问,她一副无趣的表情。 大概是她整理思绪时必然会变成那样吧。 她叹了一大口背都驼起来的气之后,不太高兴地说。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 她没看我,抱起双腿,下巴放在膝盖上。 「如果他说的话真的、真的、真的能信的话──」 缪里连下三次保险还嫌不够似的在床上猛然站起。 「那是因为,他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我在缪里站的位置,投射罗榭的身影。 说也奇怪,从头到脚全都不一样,感觉却十分契合。 「猎月熊不是在战斗中间打岔进去,被双方都当成敌人吗?谁也不肯听他解释,两边一直打过来,逼得他非反击不可,不得不伤害原本想保护的人。这种痛苦的事,当时一定是发生过很多很多次。如果猫头鹰一直在看这种悲剧,他就会觉得……」 缪里悲凉的笑容像极了罗榭,令人发毛。 可是,我为何会将罗榭投射在缪里身上呢。 我这么想,随后注意到原因。 缪里一半是人,一半是狼。 如果缪里能亲眼见到猎月熊站在两阵营之间,她一定会跟熊站在一起。 「……无论面对哪个阵营,都不能放下心防。」 因为这世上没有他真正的同伴。 「我看他不只不信任教会,连自己说要帮助的我们,他都不当成同伴来看,只为了洗刷猎月熊的冤屈而行动。因为──」 缪里抿起嘴,向前一步挽起我的手。 「因为只有猎月熊不会背叛他。」 猎月熊已经是不知去向的故人了。 不,正因为不在,才能够相信。 跟神是同样道理。 「他逼你做出没有选择余地的选择,想故意让你尝尝背叛的痛苦。这种心情,我好像可以稍微体会。他……他能相信的,只有这种事了。」 缪里细小的手指与我相扣,指甲略微掐进我的皮肤。 「我还有你,可是他什么也没有。」 孤独。 缪里在看穿罗榭是虚张声势时,就已经嗅到这一点了。 说不定缪里早就面对过类似的矛盾。 例如在纽希拉山里玩耍,有小孩遭遇野兽攻击时,就可能被迫选择该不该露出真面目救人。 即使冒着暴露身分的危险救人,获救的小孩也可能害怕她是恶魔附身而告发她,逼得他们不得不举家离开纽希拉。 那她应该对玩伴见死不救吗?明明有足以救人的尖牙利爪? 对年纪还小的缪里来说,这个世界一定是难以分辨究竟谁是朋友、能信任谁的可怕地方吧。 可是,她身边好歹有个唠叨个不停,不知天高地厚,以她兄长自居的人在。 而且那个人不是普通顽固,曾经夸下即使以全世界为敌也会站在她这边的豪语。 「大哥哥,不觉得你真的该娶我当新娘子吗?」 脸上是笑容,却有点责怪的味道。 我垂眼看了看我们交扣的手指,对缪里说: 「坚定的信赖,有很多种形式。」 缪里眯起眼,嘴唇笑了开来。 其间露出的牙齿,实在有点吓人。 现在还受得了,长大以后不晓得会有多可怕。 会希望她赶快嫁出去,说不定是因为本能在偷偷告诉我,自己总有一天会无法招架。 「他就是没办法直接请我们帮他啦。既然知道他只有一个人了,也就知道他为什么要搞成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了吧?」 「……因为我们有很多同伴,他只有一个人。」 走到哪都能迅速与当地人混熟的缪里耸个肩说: 「那种长歪的小孩,才不会听我们说什么呢。」 在纽希拉山上当孩子王说起这种话,分量特别重。至少比起小时候在村里没朋友的我了解多了吧。 「他能相信的,就只有我打你,你打我的关系。」 好像有个知名武士说过,面对出鞘的剑,每个人都会变得老实。 我吸口气,闭眼思考。 罗榭所说的目的,应该是真的。 随着抗战的进展,大公会议吵了又吵,十足有可能走到双方都只能诉诸武力的阶段。 即使是不懂政治的我,也知道在这种时候,还有机会与敌营重要人士对话的意义有多重大。 这样的对话,算是背叛吗? 当人们将信仰的正确与否扫到一边去,争斗全是出于偏执、面子和贪婪时,和敌人联手扑灭这场火,会违反神的教诲吗? 圣经上不是说,要爱我们的邻人吗? 「只能揪住他的脖子骂一骂了。」 可是缪里的结论仍是那样。我自己也觉得不可能说服罗榭。 话语的力量固然大,但有时下定决心的人就跟山一样。 想移这座山,需要的不是话语,而是压得过山的力量。 「而且就算他再会飞,攻击的时候还是得下来嘛。到时候就是我占上风了!」 所以缪里是打算拿自己当诱饵吧。然而这道理似乎有点不对劲,缪里在狼这个身分前,仍是缪里。 「身为兄长,我不能答应。」 我握住缪里抓麦囊的手。 「你的父母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明明喜欢当被囚禁的公主,被当成女孩子却又不服气。 尽管自私,我也有被她那自由奔放所带来的光明解救的时候。 对,缪里总是自私。 但她能够达成目的,也是因为她的自私。 那么,我也该自私一点。 我想要罗榭说的利益。 又不想蒙受损失。 我想拯救加瑟他们,又不想这么早失去巴林多他们的信赖。 也不想让缪里冒太多危险。 有哪个方法,能满足这么多条件吗? 「……」 我将这全部扔进锅里,升猛火大煮一番。 当它们溶化,搅拌在一起后,留下了几块碎片。 好像真的有可能。 因为── 「罗榭只有一个人,我们有很多伙伴。」 缪里怀疑地眯起眼睛,耳朵和尾巴的尖端却期待地翘了起来。 「首先,确认罗榭是不是雷曼老师的部分,不需要你去。」 「那要谁去。」 「有很多人啊。」 听了我的人选,缪里不满地吼了起来。 「我需要你在这段时间,找帮手过来。」 「谁啊?做什么?」 「一个能抓住罗榭的人。」 我们是真的无法与罗榭沟通吧。 但如果在揪住他脖子反绑起来的状况下,或许就不一样了。 缪里不知是因为我不认为光凭她能抓住罗榭,还是想起以前不听话被我揪住脖子骂,表情很不高兴。 「……我的爪子跟牙齿还不够吗?」 「伊蕾妮雅来了也一样。我们不准备一双翅膀,就改变不了劣势。」 缪里想到该找的那个人,缩起脖子。 「我是不太喜欢啦……可是没关系。」 接着她对我笑着说: 「我喜欢积极的大哥哥,也不想看到你变成他的傀儡。」 我不会变成罗榭的傀儡。 「那可以帮我反击吗?」 「当然好啊,有什么计画?」 对眼睛发光的缪里开始解释之前,我先抬头说: 「也请各位下来。」 可能是害怕我叫它们在夜里去对付猫头鹰吧,过了一小段时间才露脸。 不过我本来就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那我要说了。」 罗榭多半是一直在盘算,想找最佳时机。 但我们已经承蒙他亲身说明了。 一个人能力有限。 那我就要彻底利用这个优势。 和瓦登谈这件事时,他起初还因为要对付对老鼠化身而言简直是灾难的猫头鹰异端审讯官而拉长了脸。 可是他能够理解我不想受罗榭操弄的核心概念。 因为瓦登他们都是追求自由,骄傲的海上老鼠。 「好啊,我们就来给这只猫头鹰好看。可是,真的来得及吗?」 视线指向了缪里。 「当然来得及啊。只是这次又要放大哥哥一个人,很不舒服。」 「要花两天,喔不,三天吧?」 缪里只是耸肩。讨论下来,应该是需要三天。 如果只是找伊蕾妮雅,就是到阿贝克再骑着她赶回来,或许明天傍晚就能到了。可是伊蕾妮雅的真身太醒目,罗榭逃到空中也抓不回来。 想稳稳揪住他的脖子,就得找同为天空霸者的人。 「光靠我就抓得到了吧……」 缪里仍颇有微词,但在不了解罗榭能预判多少的情况下,我不敢冒险。 况且他必然会设想我们用武力反击的情况,最警戒的肯定是缪里。 要是被他飞走了,我们就得时时提防他偷袭了。 所以为了预防他逃跑,我们必须将他绑在这个区域,然后抓起来。 「那好,时间就交给我们来争取。我不太喜欢森林,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瓦登特别有逞强的感觉,会是我的错觉吗。 现在是老鼠要对付森林里的猫头鹰。 这样的勇气,真教人感激不尽。 「那作战的第一阶段,是看大哥哥吧。」 「对。」 罗榭虽然棘手,却有孤立无援的弱点。 那或许是个陷阱,但至少瓦登将同伴散布到整个乌邦都没有查到半点影子。这里的非人之人,或不安好心紧盯我们的异端审讯官,真的只有罗榭一个吧。 况且我们多得是方法对付凡人异端审讯官。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方法取得优势。 作战的第一步,是通知克里凡多。 告诉他整件事,只略过罗榭是猫头鹰化身的部分。 包含如果他值得信任,他提的背叛确实有益,不能等闲视之。以及所有对这场抗争有共鸣的人,都不可能接受这种事。 我们怀疑就是罗榭将他们带来这里住下来的事,也一起说了。 克里凡多不赞成也不反对,只问一句: 「你打算怎么做。」 而这是我的回答。 「我无法容许自己背叛大家,如果不设法反击,迟早要屈服在他的威胁之下,所以希望借助巴林多大人与吉亚大人的力量。」 克里凡多大概觉得事情会动用到武力,表情甚至有点刮目相看。 「实际上可能会跟您想像的有点不同吧。」 「那我就等着看啦。我能帮你什么?」 「我想将两位大人的兵马带到佛南村那去,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们本来是想避开这种事,但同样的事在不同手法下,也会有不同意义。 说明理由后,克里凡多低声赞叹。 并摸摸下巴说: 「这样的话,跟巴林多谈会比较好。」 我点个头,在告辞之前整理一下思绪,改口: 「不好意思,能麻烦您与我同行吗?」 照顾人的克里凡多听了反而高兴,拍胸脯说:「那当然。」 不过他也说: 「小姐呢?」 大概是怕她目睹杜兰企图毒杀加瑟的事实而陷入沮丧,样子有点担心。 为了让他安心,我这样说: 「这次反击光凭我们还不够,所以我请她赶去阿贝克,把找得到的帮手都叫来。」 克里凡多视线转向走廊,又略带责备地转回来。 「你让那个孩子在晚上进森林啊?」 「不管我再怎么叮咛她天黑以前一定要从山里回来,她都非得要闻到晚餐的味道才肯回来。」 对于草原国度的居民来说,没什么比黑夜的森林更可怕了。但对于缪里这样山里长大的孩子而言,森林没那么恐怖。 「而且有瓦登先生的同伴陪着她。虽然路不好走,但我想她联络上帮手的速度会比骑马更快。」 「……」 他表情还是那么担心,最后叹了口气。 大概是看我这个比他更怕东怕西的亲人都这么说了,多说无益吧。 「好吧。我们那些人连站夜哨都怕,不敢一个人上茅房呢。」 一名厅前的夜哨似乎听见了,上下举长棍抗议。 克里凡多苦笑着请我上路,一起走出屋子时,冷得我打了一颤。 夜空晴朗无云,是蓝与黑的世界。 「什么人?」 我们来到宽广官家区域一角的屋前,在篝火旁站哨的卫兵出声查问。 「是我,克里凡多王子,还有黎明枢机。」 「!……没、没听说两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来访。」 「那当然,没事先通报嘛。反正巴林多大人还没睡吧?」 「……」 卫兵哑了口,只说声请稍候就进屋去了。 「他这几天啊,半夜都会被痛醒,叫个不停呢。我们宫廷里也有人痛风很严重,不知道为什么,晚上特别痛。」 「我在纽希拉也见过不少为痛风所苦的人。」 「听说会痛到忍不住乞求神恩,想到就发毛啊。」 「如果平常就有祷告的习惯,节制饮食,应该不会得那种病……」 「太难了吧。」 与克里凡多聊了几句后,刚那位卫兵回来了。 「大人愿意接见。」 克里凡多耸个肩就进门了,我也跟上。 一脸刚被叫醒的男佣拿着烛台为我们带路。 他走过地板嘎吱响的走廊,停在某扇门前敲了敲,门后便传来模糊的声音。 穿过男佣恭敬打开的门之后,见到巴林多躺在床上,肚子顶端摆了本圣经。 「黎明枢机……跟王国少爷啊……唔!」 「巴林多大人,您躺着吧。」 吃力地想爬起来的巴林多听我这么说而放松力气,结果更痛了的样子。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巴林多闭上眼,短浅地呼呼喘息。 肚子上的圣经,并不是听我们来访才赶紧摆上去的吧。 巴林多虽是俗人,但也因此会为了得救而全心投入信仰。 就像伊弗的赚钱欲是货真价实,巴林多的信仰也是。 「是关于加瑟先生的事。」 巴林多停下弱小的呼吸,转头看来。 「……杜兰搞砸了吗?」 「他是下了毒,但幸亏上帝保佑。」 我举起手,展示银戒指。 并没说我用它试了毒,不算说谎。 「佣兵王这傻蛋,虚有其名……」 「如果是巴林多大人,会用什么手段?」 巴林多躺着回答克里凡多那可以视为揶揄的问题。 「若求确实,就挑茅房下手。只有那时候身边没护卫,又毫无防备。」 克里凡多扬起嘴角。 像是在笑,也像是反感。 「那你们,是来训话的吗?」 感觉在及腰泥泞中走了大半辈子的选帝侯往我看来。 「不,有事商量。」 「商量?」 「如果加瑟先生他们的异端嫌疑是某个人刻意造成的,事情会是什么样呢?」 「……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个人故意对他们灌输异端思想,而我们将那个人绳之以法,事情会不一样吗?」 「……」 巴林多注视着我。大概正忙着思考,看不出情绪。 「他们自称来自佛南村,那一带还有个传承同样的传说,教导他们如何在森林生活的修士。我要抓住这个人,交给教会。教会可能会对我的『礼物』有些惊讶,但很快就会了解好处在哪里。」 「……的确,很有面子。」 原来如此。以巴林多的角度,会以面子称之。 「那将表示我们并没有轻蔑教会的权威,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对教会让了步。现在教会情势不利,应该会大力宣传这件事。不过──」 「不过他们不会傻到认为礼物是天上掉下来,背后一定有代价。」 「是的。我替教会作面子,只需要大人您居中协调,让他们将加瑟定调为可怜的受害者。」 「嗯嗯……」 贪心又讲道里的巴林多,很快就了解了我的意思。 只要加瑟不会造成巴林多他们政治或信仰上的问题,怎么处理都可以。 巴林望着天花板一会后,又转动他粗大的脖子。 「可是,对方有这个价值吗?在这种事情上,交个小人物出去是有反效果的。」 「这位修士,很有可能是现任的异端审讯官。」 「……」 据说惊吓可以止住连续不停的打嗝。 说不定也能让人遗忘痛风的痛楚。 「这下还真不得了啊。」 「可是,倒也不是那么难想像。」 「……」 罗榭引导我将异端审讯官想像成思虑周全,到处布线的阴险大蜘蛛。 那么知晓世间大小事表里两面的巴林多,当然也会那样想。 「他们到处播种,以免未来没饭吃的事,其实没什么好奇怪。」 那就是巴林多的世界观。 为了打倒打不完的政敌,他经常使用类似手段吧。 「然而对方当然会有防备,没那么好抓。不过这件事,反而会补强我们的假设。」 「假如真的是异端审讯官在搞鬼,说什么也不能被我们抓到。那个所谓的修士,会突然消失不见吧。」 所以我才没让缪里去确认。 如果雷曼老师是另有其人,那他应该会因为危险接近聚落而试图提供指引,或向神祈祷。 但若雷曼老师和罗榭是同一个人,再怎么掩饰也有其极限。 尤其有兵马来抓人,要将他交给教会的时候。 「那他断尾求生了怎么办?亲手塑造异端的异端审讯官自己逃跑,留下那些人给人抓回去交差的事很常见吧?」 巴林多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到时候我这个小伙子又要说些烦人的话了。 「这种情况,我会请我们的一位朋友来处理。」 「朋友?」 「我们认识能查阅教廷文件的人,一定找得到实据来证明异端审讯官的诡计。同时多半也能找到足以证明加瑟他们清白的文件。」 「呵!」 巴林多兴奋地坐起来,偌大的身躯摇摇晃晃。 「很好很好,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才想他怎么都不痛了,盘着手思考的他突然转头过来。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现在只有大人知道。」 巴林多笑得像打点郊区酒馆的老爹。 「呵呵……很懂事嘛。要是你已经跟吉亚那家伙说了,我就跟你闹脾气了。」 「现在这里地位最高的,是大人您嘛。」 巴林多打量我一眼,带着一抹讽刺的笑。 「虽然你还是个毛头小子,但是个有前途的毛头小子。以后要努力替我们摇旗呐喊啊。」 他已经没有在府邸见我们时那种刻意的热情。 不过我反而比较喜欢他现在这样。 「如果你什么也没想,只是来求我救救那个老头,我就把你赶回去了,不过我喜欢会动脑筋的人。」 巴林多一边说,一边拿起摆在枕边的水瓶直接对嘴喝。 飘来的淡淡香气,是葡萄酒香吧。 「黎明枢机,你欠我一次啊。」 「是。」 巴林多即使身体有恙也第一时间直奔乌邦,不只是因为考虑到自己在抗争中的利益,更是因为棘手的敌人也来了。 那就是戈布雷亚选帝侯的特使吉亚。 他们绝不是相处融洽的好伙伴,联手纯粹是为了踩杜兰一脚。只要有胜过对方的好机会,一定不会错过。 至少,我认识的女商人就一定不会,她跟巴林多很类似。 「那好,我支持你的计画。兵我来出,吉亚那边我也替你说去。要是让他多嘴,事情就麻烦了。」 大概是想表示愿意帮助黎明枢机的只有他一个吧,不过我当然还是会去跟吉亚打声招呼,不然他事后怪罪起来也不好。 况且,虽然巴林多有提过,但克里凡多没要求我别与吉亚联络,不至于毁约。 「好好好,风也开始往我这吹了。明天就出发可以吧?」 「是,麻烦您了。」 「呵呵、呵呵。如果能挫挫那些异端审讯官的锐气,一定很痛快。」 我向完全忘了脚痛的巴林多告辞,出了大门,才总算有好好呼吸的感觉。 「成功了是吧。」 「托您的福。」 克里凡多耸个肩。 第一阶段顺利完成了。 罗榭究竟会如何应付呢。 我只能仰望夜空,祈祷一切顺利了。 隔天,巴林多满面春风地带兵整队,等待出发之时。 吉亚有点强装平静,不让人看出他吃了闷亏的表情,大概是有过一点争执吧,但也像是装出来的。 「那么克里凡多先生,加瑟先生就拜托您了。」 「好,你自己也小心啊。」 我苦笑着背好行李。想到又要走一次那段路,心里就变得沉重。拜托巴林多出兵的是我,我没有不去的道理;想将罗榭留在这地方,我又是最好的诱饵。 同时,杜兰一副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的脸,落落大方地扮演好领主的角色。 等教堂的圣职人员们祈求神保佑这些士兵后,队伍就出发了。 一行人在艰苦的道路上一步一脚印地走。 如果说哪里有比较好,就是这趟路都是士兵,走得没当地猎人那么快吧。 往返过一次的我,似乎腰腿已经习惯很多,没原先担心的那么疲劳。 只是总跟在我身边的少女不在,觉得有点寂寞。 但我身边多了另一个人。到了中途营地,幸亏大家「礼让」黎明枢机而将床位划在角落,我才有点机会跟这位旅伴对话。 『这还要几天啊?』 「照这个速度,七天──不,要八天吧。希望不会下雨。」 不耐的瓦登接下一小块乳酪啃起来。 『话说你也真够大胆的。』 「因为对方是猫头鹰嘛。」 普通的小手段,恐怕逮不到他的尾巴。 而且他还会飞。 若不小心翼翼地将他赶进死巷,连摸都摸不到。 『真的会上钩就好了……喔!』 瓦登叼着乳酪钻进布袋。 随后有人掀开我的简易帐棚,见到的是两名队长,衣服上绣有戈布雷亚选帝侯与巴林多选帝侯的徽记。 大概是主人要他们来讨黎明枢机的欢心,手上都拿着酒。 「枢机阁下,来一杯怎么样。」 「好,马上来。」 我只是做我的工作而已。 经过一段不知是我伺候他们还是他们伺候我的时间,第一天便结束了。 第二第三天大致雷同。 不过从第三天中午起,瓦登就不时把头探出布袋偷看四周,入夜后也听到呼呼的独特叫声。 我人可没善良到会当那是碰巧路过的无辜猫头鹰。 『我不会出去喔。』 袋里传来瓦登的声音,我只能在心中向他道歉。 总是在这种时候跟着我的缪里,现在不在身边。 相信她正为了搬救兵而全速奔驰。 我刻意暴露行踪,就是要将罗榭引来这里,好让缪里能顺利赶到。 罗榭只有一副身体,无法同时追两个猎物。 他应该会顾忌对追踪全速奔跑的缪里,到最后却发现是陷阱的情况。 并因此选择留在能确实掌握事态的乌邦地区。 于是我和瓦登参加了这场行军。 问题是,援手是否能即时赶到。 凭缪里的脚程,应该能在昨晚抵达阿贝克,然后继续跑下去。距离目的地,还需要两个晚上。 而且缪里的狼腿再快,也是会疲倦。 尤其是在刚离开乌邦时,罗榭可能会跟来看情况,需要全速甩掉他。 我只能盼望她不要太勉强,并及时赶上。 「好,今天就在这扎营。」 第五天傍晚,我们选在谷间一处特别密的森林里过夜。 对于工作就是走路的步兵而言,这样的山路似乎也属例外。到了第五天,每个人都累坏了。 距离那座湖,约还有两天。 如果罗榭要动手,是差不多了。 『小心点喔。』 布袋里传出声音。 从这到湖的路会更加难走,能扎营的地方也很有限。 营地窄了,大伙就更为密集,到了湖那里,又会多出猎人和探矿师等额外的目击者。 我尽可能靠着大树,戒备偷袭。 如果能待在士兵附近,罗榭应会顾忌他们的视线,可是今天我又被赶到外围位置去了。 是因为疲倦的士兵容易喝醉闹事,不想牵连到我吧。 真希望至少能有迦南陪我。我这么想着拿布沾水洼的水擦脸而拿起布袋时── 『快跑。』 我没多想就跑起来了。 跳过树根并拨开羊齿蕨回头看,见到那两个队长掀开帐篷踏进我的床位。 『那边往右。』 多亏瓦登跑到我头上左右拉头发,身体才能动得比头脑快。 背后开始有人大呼小叫。 看来山中围猎开始了。 『他们居然是选这条路。』 由于高大密集的针叶树遮挡了阳光,脚下草木长不高,跑起来很轻松。 虽然那也表示对方容易追上,但至少笨手笨脚的我不会跑到跌倒,不然就别想逃了。 「巴林多他们……是又听了什么谗言吧。」 我也有一直在想,罗榭会怎么出招。 如果罗榭和雷曼是同一个人,加瑟他们的事别说不成筹码,还会成为异端审讯官罗榭的弱点。 这是绝对要设法处理的事,能选的路也不多。 他是会老老实实亲自攻击我,去抓缪里当人质,还是闯进乌邦的宅院带走加瑟呢? 在我想得到的路线中,也包含鼓吹巴林多他们背叛我。 他们来到乌邦并不是为了信仰,而是各自领地的利益。 罗榭很有可能怂恿巴林多和吉亚,将黎明枢机当成傀儡对他们三人来说更有利。 「我真的、跑得掉吗?」 跑着跑着,我早就分不清方向了。 而且四周都已经被黑夜吞噬。 只有我的呼吸格外响亮。 我有很多次在森林打猎过夜的经验,不过那些时候都有缪里陪着。 能够边跑边苦笑,是因为我想起的全是缪里。 『再往前一段,有个水坑。』 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头上的小船长。 我一路摸索前进,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天空染遍紫色,与针叶树黑漆漆的轮廓形成奇异的对比。加瑟他们,也都是住在这样的森林里吗? 我这么想着走进水坑,将手泡进冰冷的水里。 『不要喝喔。才这点水,要是水边有鹿拉屎,凭你的肚子一口就完蛋了。』 「!……」 只好仅止于洗手洗脸了。 『如果拖久就不好了,食物我可以帮你找,问题在于饮水。可能只能搜集晨露了吧。』 应该不会刚好下雨。 「罗榭呢?」 『目前还没有动静,不过这里是他的地盘。找棵大树吧,有树洞就能躲一躲。』 「希望还没变熊窝。」 『是啊。』 如果我是孓然一身,早就丧志了吧。 有人能对话真是太好了。 从开阔处重回森林让人有点害怕,我仍深吸口气踏进黑暗。 某处传来类似鹿鸣的声音。 『笛声吧。』 「很近吗?」 『不……可是,他们在南边搜了,往北吧。不是那边,这边。』 哪边头发被拉,我就往哪边走。 眼睛愈来愈习惯黑暗,能多少看出树的轮廓。 摸索着前进之余回头一看,发现有东西在闪动。 『他们有带狗来吗?』 「没有……说不定,有当地猎人混在士兵里。」 『可恶,会被追上。而且……』 瓦登说到这,用力往后扯头发。 叫我停下来。 我这才发现。 脚边有悬崖。 『他们已经掌握地形了,跑到哪里都会是这种地方吧。』 我几乎手无寸铁,只有腰间插了把匕首。 考虑到黎明枢机的用处,应该会活捉我。若将匕首抵住喉咙,拿自己作人质,或许能争取一点时间。 从乌邦到目的地,缪里单程要跑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夜晚。 不是完全没机会。 「我们就撑到救兵来再说吧。」 『是啊,也只能这样。』 树林后的闪烁愈来愈具体,看得出是火把了。 沿着崖边走了一段,发现一处树根较为粗大,便坐下来稍喘一下。 要是跌倒受伤,原本撑得住的也会撑不住。 『你真冷静。』 瓦登从我头上下来,坐到腿上看着我说。 「我也遇过很多次危险了嘛。」 『跳进冰海什么的是吧。』 「其实是从船上掉下去……还有一次,是被关在着火的房间里。」 『什么?』 瓦登听了我过去的遭遇,一下赞叹一下傻眼,一下笑我傻,然后他也分享了很多海上冒险的事。 说到最可怕的就是狼、鹫、羊一起跑上船来那次时,追兵似乎注意到我了。 看得出他们在远处散开,慢慢包围且逼近。 而火把不只用来照明,更是个标记,在远处停伫不动。 最后,一群士兵从黑暗中现身。 「是选帝侯要你们这样做的没错吧。」 他们一个字也没回答。 只是拔出腰间的剑。 『喂。』 躲在背后的瓦登很紧张似的小声警告。 他们应该只是威吓。 若要杀我,箭早就射过来了。 理性如此拼命解释,但心脏仍跳个不停。 他们的眼,不是看人的眼。 都是在森林里看见猎物的眼。 「上。」 轻声指挥之下,士兵们举剑冲来。 为什么?就算要杀我,也不该这样。 为什么不射箭、不推下悬崖,而是用剑。 在变慢的时间中,我忽然想到一个词。 殉教。 他们是要布置成黎明枢机与异教徒战死,或是受到那类的重伤。 拖着满目疮痍的身体回去,在弥留之际对我施予临终傅油礼。 然后巴林多会手拿圣经哭喊起来,说他要转达我的遗言。 说黎明枢机将一切都交托给了三位选帝侯。 最后敲响钟声,刷新众人对对抗教会的决心── 「就是这种剧本吧。」 这样低语,不是因为放弃。 因为我发现一阵银色的风飘过黑暗。 狼不发声响地穿过森林,从侧面将正要挥剑的四名士兵扫成一排ㄑ字。 「缪里!」 我一直在算。 从乌邦到目的地,缪里单程要跑三天。 今天是第五天夜晚。 不是完全没机会。 对,不是完全没机会。 真正奈何不了的,是从天猛袭的猫头鹰。 『枢机阁下。』 耳边传来令人发寒的声音,转头一看,是只巨大的猫头鹰。 等待缪里大意现身且出现空隙的那一刻。 想打败罗榭,最需要警戒的就是他直接攻击黎明枢机。黎明枢机是个堪称憨傻的老实人,多半会为了理想拒绝背叛,但周围的伙伴可就不一定了。 只要拿黎明枢机作人质,他们就会开始谈实际的交易。这是数量上居劣势的罗榭能占据优势的唯一途径。 而这条路上最容易遇到的问题,就是缪里这头狼了。 缪里说过,即使是有飞行这压倒性优势的猫头鹰,抓猎物时也得下到地面。 事实上,猎人在抓到猎物而前往下一步行动的这个期间,往往最疏于防备。动手抓黎明枢机的那一刻,就会对缪里等人暴露最大的弱点。 于是罗榭利用了巴林多他们,说些让黎明枢机殉教,三名选帝侯分享其权威之类的话。 然后当黎明枢机真正遇到危险时,藏身在他附近的守护者就不得不现身了。 如果说赛场上着重公平性,那没什么事比这更公平的了。彼此最好的机会,都是最大的弱点。 因此,我们拜访巴林多传达计画,布下黎明枢机会亲身走山路这般浅显的陷阱。瓦登每次指路时的咒骂,让罗榭更容易发现我们,来到开阔的水坑,也是为了让他好抓。 这场比赛,先沉不住气的会输。 因为在狩猎中,成功的那瞬间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罗榭──」 还来不及全部说完。 缪里扑倒士兵的前脚,仍受到人世法则的限制,尚未返回地面。 一双巨爪看准这一刻抓住我的身体,地面顿时远去。 我连自己飞起来的感觉都没有。 视野猛然变换,森林一转眼就在底下了。 我曾摔进黑暗的浪涛下,也待过烈火熊熊的房间底下。 现在必须多加一条了。 在夜晚的帷幕正要落下时,飞上了广大的蓝色天空。 『哈哈、哈哈哈!看来是我棋高一着啊!』 巨大羽翼的鼓动之间,传来罗榭的声音。 『想不到她离你那么近……要是在水坑那动手,就换我危险了。』 罗榭也很兴奋吧,话说得有点快。 接着他像是确信胜利已经到手,特别用力地振翅。 『我要把你带到教廷。别怕,不会杀了你,他们会比较喜欢听你呻吟吧。』 他利用巴林多他们的士兵引出埋伏的缪里,抓住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毫发无伤地夺走了黎明枢机。 会兴奋得加快语速,大吐恶言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应该注意到的。 被他抓走的这个青年,一点也不紧张。 「单程三天。」 『嗯?』 罗榭的巨大钩爪紧紧抓住我的身体。 脚上鳞状皮肤长得很像缪里最爱的龙,我瘦弱的手根本不能怎么样。 「现在是第五天夜晚了。」 跟我们事先计算的一样。 『你在说──』 罗榭话没说完,是因为夜幕的黑变浓了。 或者说,开阔场所特有的音响深度不见了,被彷佛突然关进漆黑狭小房间的压迫感包围。 我只有大概想像过,听人描述过而已,无法肯定。 所以罗榭的脚爪传来类似冷汗的感觉时,我也有点害怕起来。 『久等了吗?』 更巨大的脚爪带着耳熟的声音,将罗榭整个抓起来。 『喔、啊!你、你不是……!』 罗榭也试图挣扎,却只甩掉几根大羽毛而已。 我再怎么回头,也看不清她的全貌。 『这么巨大的……翅膀……难道、难道……』 请缪里搬救兵时说的名字,缪里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带缪里去见哈斯金斯时也是这样。 我们认识的鸟之化身,不是只有夏珑。 『炼、炼金术师狄安娜……!』 『叫我狄安娜就好。』 我整个人猛一拉高,狄安娜进一步上升了。 没有鼓动羽翼,就像在天空游泳。 缪里找的救兵就是这位狄安娜。 古老精灵时代的大鸟化身。 罗榭是狡猾的猫头鹰,普通方法抓不住他。所以我们跟罗榭的想法一样,等待猎人最容易疏忽的成功之时。 可是夏珑体型不够大,即使和缪里合作仍有悬念。 更重要的是,既然狄安娜体型如此雄伟,本来三天的路应该可以不用一天就连缪里一起送回来了。 (插图019) 需要渡海才见得到的夏珑就不行了。 『你、你……你们……!』 我对上方呻吟的罗榭说: 「罗榭先生,我无法认同你那种强硬的做法。我是不会背叛同伴的。」 罗榭收紧爪子,挤得我肋骨都发出声音。 『要我现在就折断你脖子吗?』 听狄安娜这么说,罗榭才没有再用力。 我看不太清楚,就眼角余光所见,如果脖子不是猫头鹰那么能转,那个姿势已经被她扭断了。 「罗榭先生,你死心吧。」 『……』 这阵无言像是在思考,也像是疑惑。 『为何不杀我?』 谈判决裂,立场颠倒。 既然不能握手,只会是敌人。 罗榭生存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为你好像真的只有一个人。」 我们有想过,他说不定还有一个非人之人帮手。 但瓦登他们怎么搜都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为保险起见,还请缪里上阿玛蕾托的塔到处看一遍。 因为那实在不像策略,单纯只是不利。 「你真的都是孤军奋战吧,这么多年来都是。」 可是罗榭自己并没有被孤独打垮的感觉,也不像已经遗忘当初的目的。若没有超人的决心是做不到的。 他将加瑟他们引导到那座森林,并且仍保持接触,或许是他没能压抑住的唯一弱点。 所有支离破碎的传说,都将猎月熊说成坏人。 可是加瑟他们,却相信他们的祖先是为了平息世界的灾祸而奉献了村子。罗榭对孤独已经疲倦到无法不和他们交流了。 我想,他说不定早就不干异端审讯官了。 但由于做了太多年,在他心里构成了过不去的坎,也困住了一路跟从信念至今的,过去的自己。 且由于罗榭猜疑心强,一旦信任了某个人,就会信任到底。 这正是孤独者的强项,也是弱点。 令人想起因为村里青年的一个请求,就老实守护麦作丰收几百年的狼。 『你……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 我立刻如此明确回答。 我对神祷告、思考无数次,也仍对神一无所知,最近也觉得自己不是那么了解缪里了。 「可是,我还是懂一些事。例如──」 就在这时。 狄安娜大幅回旋,我的视线来到地平线的高度。 太阳早已西沉,天空也变成余热散尽的颜色。 星星眨眼,月亮也从山棱探出头来。 距离满月还要一点时间,但已经是胖嘟嘟的漂亮月亮了。 这月亮── 不,正确来说,这是…… 「猎月……熊?」 我不禁呢喃。 这时正好位在从湖南下的位置。湖如今像是一滩山中间的黑色水洼,呈现在立体地图上。 湖中,倒映着月影。 猎月熊打碎那边的山,阻止帝国军北伐后,形成了这座湖。 月影每晚都会落入湖里。 原来如此,熊是真的摘下了月亮! 「猎月熊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吗?」 『……』 罗榭没回答,上头传来狄安娜正在偷笑的感觉。 接着一阵风拍在我脸上。 冷得我眯起眼睛,发现胸口有个东西在飘动。 是教会徽记。 有人说那是象征日出,也有人说那是表现天神的光辉。 我注视着由细绳系起,轻飘飘地随风舞动的徽记。 然后抬起视线对罗榭说: 「你潜入教会,是为了这个徽记吧?」 脚爪的力道增强了。 「把徽记放横看,跟湖里的月影很像。」 有句话叫斜身处事。 唯有罗榭了解猎月熊的心情,而且想继承下来,才能毫不犹豫地打横在众人口中的太阳或天上的光。 教会是历史长过任何帝国的特殊组织,企图统一全世界的信仰。 有足够力量继承猎月熊的意志,而且教会徽记打横来看,就像倒映湖中的月亮。 足够得到猎月熊意志继承者的青睐了。 以此来说,选择成为异端审讯官,说不定就是因为涂黑的徽记。 「我不会听你的话背叛同伴,也不打算作你的奴才。」 狄安娜开始下降,风吹动浏海。 风声逐渐增强,我便加大声音说: 「可是,我依然相信你!」 若选择服从对方的要胁,就等于背叛。 那能不能不受他要胁,也不服从呢。 我要用我的言语去限制他的行动。 就像引导猎物自己去踩陷阱一样。 「我相信你。因为我们的目的地几乎相同。」 罗榭有他的目的,且符合我的期望。 所以只要我们尽力把自己想要的做到最好,就等于是互相帮助。 这能算是背叛吗?又该如何称呼呢? 至少我没要求罗榭怎么做,他也没有。 只是朝自己相信的方向前进而已。 只是对值得相信的人,说自己相信他而已。 只是碰巧会因此得到好结果而已。 『你长成一个坏人了呢。』 狄安娜愉快地说。 当那低语消散在冷风之中时,罗榭开口了。 『放开我,后面我自己收拾。』 『先等等。我爪子太大,恐怕弄掉黎明枢机。』 罗榭又做了些无谓的挣扎后,放松了力气。 世事如人意的少,无法抵抗的巨大力量又到处都是。 所以人才需要同伴。 我将视线投向远方,好享受所剩不多的空中旅游。 心想着,有段好经历能跟缪里炫耀了。 ──────────────────────── 终幕 狄安娜找了个不会有人看见的地方缓缓降落。 紧接着狼形的缪里冷不防扑上了我,差点吓死。 体型那么大,又浑身醒目的银毛,居然能隐藏得如此完美。 才刚被罗榭紧抓,现在又被缪里又抱又舔,简直是受难日。 『那我回去啦。』 『狄安娜姊姊谢谢!』 『哪里。也谢谢你在天上告诉我那么多故事。』 『嘿嘿嘿。』 看缪里莫名害羞,让我很怀疑她们究竟聊了什么,但没有问。反正准没好事。 『对了对了。修士的角色,是要找顽固的羊来扮吧?』 『啊,对。他叫哈斯金斯爷爷,可以帮我送信吗?』 『我直接去跟他说。如果这能让你们的抗战之路更顺利,对那头羊也有好处,是该多少帮点忙才对。』 为了替加瑟他们善后,我们需要给雷曼老师准备一个替身。不是谁来扮都可以,必须是个感觉像修士,且能够保密的人。 我只认识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是鲸鱼化身,带他到深山里恐怕不太好。 所以才想拜托哈斯金斯扮演修士。 『啊,还有一件事。』 狄安娜起飞之际,对瘫坐在地的罗榭说: 『要是你敢伤黎明枢机一根汗毛,我就把你每一根羽毛都拔下来,再塞进硫磺桶里。』 虽是玩笑语气,但由颈子修长的巨鸟说出来,不是一般的恐怖。 『……我不做没有好处的事。』 狄安娜无声一笑,就这么飞走了。 会这样开罗榭玩笑,是因为她自己是炼金术师,特别讨厌老爱找他们麻烦的异端审讯官吧。 『然后呢?』 远离人居的森林中,只剩下狼、猫头鹰和我。 喔不,瓦登也抓在狼形的缪里背上。 『我会做个了结的,猎月熊也是这样。』 缪里注视罗榭片刻,转头看我。 眼神像在说,只要我一句话,明天晚餐就吃烤全鹰了。 我摸摸她的头,对罗榭说: 「我们大公会议上再见吧。」 银狼听了不太高兴,罗榭则是伸展他的大翅膀两、三次查看状况,不发一语飞走了。 『真的能相信他吗?』 说话的是在狼毛上打滚的瓦登。 『狄安娜姊姊好像早就知道他有很多小动作了。』 据说她在教会有非人之人的线人。由于炼金术师容易被异端审讯官找碴,自然会去关切风声吧。 『好吧,黎明枢机阁下本人好就好。只是以后不要再带我进森林啊。』 「看在乳酪份上,拜托您闭一只眼。」 『哼!』 瓦登底下,缪里注视着我。 像个在森林不期而遇,观察我是敌是友的狼。 「要是没有你,我们就赢不了罗榭了。」 是缪里看破罗榭的障眼法,最后的陷阱也得有缪里才会奏效。 而且这个陷阱,还有不小的危险。 要是狄安娜搬家了,巴林多的士兵提早攻来,即使有瓦登指路也没能逃到最后── 能够不顾这么多危险执行计画,是因为我相信她。 「毕竟你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来救我的骑士。」 瓦登在缪里身上傻眼,缪里并拢前脚坐下,得意地挺着胸。如果尾巴没摇来摇去,就是威风的狼骑士了。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 缪里突然站起,吓得瓦登一阵手忙脚乱。 接着她不停往我蹭,要我摸头。 原想说骑士不该这样撒娇,还是算了。 骑士的任命典礼上,君主会用剑拍骑士的肩。 在我们骑士团,则是以摸摸脖子代之。 『大哥哥,上来吧。』 「不用赶着回去没关系。」 我提醒她,却被她一尾巴拍散。 看来我们的骑士有点不够忠诚。 为调整时间,我们在乌邦外围的旅店休息一天再前往杜兰府邸。 踏进选帝侯们大啖午餐的大厅时,说心情不愉快,那就是说谎了。 别说情绪丰富的巴林多,就连吉亚都一脸惨白。 只有被蒙在鼓里的杜兰愣在原处。 「果然没错,有个心术不正的修士给加瑟先生他们的聚落鼓吹了异端思想。我已经透过管道向教会通报了,相信问题不久之后就能解决。接下来──」 我在此稍作停顿,装装样子。 克里凡多告诉我,这样的停顿可以让他们冷汗直流。 「请三位大人倾力推动开路工程。」 偷袭失败,黎明枢机毫发无伤归来。 面对这般事实,耍阴谋的巴林多和吉亚都郑重同意。 状况外的杜兰,只能从神情看出他们搞砸了些什么。 我在他对上眼时微笑,换得他的苦笑。 巴林多他们的士兵晚我们两天回到乌邦。听瓦登他们的侦察说,他们吓坏了。 巴林多气急败坏地责怪他们办事不力,他们却面色铁青地报告说,黎明枢机受到神的守护,连森林里的动物都来救人了。 克里凡多那边,我们用另一套说法来解释。 我们已经预料到会有,请瓦登他们暗中从别处跟上,等对方暴露杀机再逃进森林,与瓦登等人会合,返回乌邦。 袭击失败的士兵说的森林动物或奇迹那些,不过是把自己的过失推给奇迹而已。 克里凡多似乎不太能接受最后这部分,但仍耸个肩说没事就好。 如此这般,我回到了下榻的宅院。 「那他后来怎样了?」 「罗榭他在袭击失败之后,把巴林多他们骂了一顿,告诉他们以后如果还想要教会的情报,就向他报告黎明枢机的每一件事,然后就离开乌邦了。」 这是瓦登他们亲眼见到的。原本情况下,他们当然是无法窃听罗榭的对话,所以这是罗榭请瓦登他们去。算是败方的诚意吧,抑或是罗榭老实接受了我会相信他。 我边梳缪里的银发边向她说明,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直在我身上拍。 「他自己的计画明明也失败了,还敢骂人喔?」 缪里酸溜溜的讥讽使我苦笑。 「罗榭他是要用这种方式,让巴林多他们变成我们之间的传令吧。」 当然那不是正式关系,我们之间不会有对话。 毕竟黎明枢机有洁癖,根本不会背叛。 但我们可以从他们传递的情报,推测对方的行动,往同一个目标迈进。 单纯只是想法雷同而已。 「他就是连这种事都不能自己说,才会没朋友啦。」 对缪里发这种脾气,我也是苦笑。 我没有背叛同伴与他协议,自然是不该见面。 就当是罗榭愿意配合黎明枢机的正直吧。 「哈斯金斯爷爷也愿意过来的样子,太好了。」 「除了狄安娜亲自劝说,可能克里凡多的信也发挥作用了吧。」 现在罗榭不在了,可以放心请夏珑的鸟同伴帮忙了。 于是我请鸟同伴追寄一封信给狄安娜送去。 从前,黄金羊曾与企图篡位的贵族青年一起冒险。 信就是这名青年的后裔,克里凡多写的。 我告诉他,王国有个人正好适合扮演修士,可是他颇为顽固,能否以王子名义写封信作个面子。 后来克里凡多见到哈斯金斯也连声赞叹,觉得他确实适合扮演这名修士。 「结果大哥哥还是很会嘛。」 「会什么?」 「利用奇迹。」 虽然是事先设想,并非临机应变,但若少了缪里搭救,现在我已经身负剑伤,奄奄一息了。 所以这几天我都随她撒娇,感谢她的好表现。 我都梳到感觉再梳下去都要把头发梳坏了,她还是按住梳子,乐此不疲。 缪里的背往我靠来,说: 「结果这次也是大家一起合作的感觉,所以我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 「而且,扮公主给人救的还是大哥哥。」 我对嘟嘴的缪里无奈一笑,轻推她的背要她坐好,继续梳头。 「如果真的做什么都没用,只能撤退的时候,就看你的啦。」 这种吃亏不讨好的角色,不能拜托别人。 不过,缪里没应声。 也没回头。 我仍未停下梳头的手,说: 「如果要逃跑,该逃去哪好呢?」 缪里缩起脖子,稍微失笑。 接着抓住我拿梳子的手,钻进我怀里。 「猎月熊不是驼着背往西边走了吗?」 这场风波过后,缪里颇不自然地都没提起猎月熊。 怀里的银狼,准备睡觉似的蜷缩起来。 「那我们就走反方向。」 因为我们是太阳圣女和黎明枢机。 开路工程一旦动工,教会也会在情况过于不利前有所行动。 我想那就是大公会议,且肯定会有人想搞鬼。 尽管事情演变成我们做什么都没用,唯有逃亡一途,只要太阳会在我们的去向上升起,事情就没有那么悲观。 而且,太阳总会重新升起。 「你能下山陪我,真是我的福气。」 我低头看怀里的缪里,她一副那当然的脸。 「放心吧,我会一辈子跟着你的啦。」 最后她贼贼一笑,闭上眼睛。 历史上的大公会议,都相当于巨大权力的路标,成为人们玩弄权术的地方。这次牵涉到整个教会的未来,场面究竟会多激烈,不是我能想像。 然而,我的心却出奇平静。 因为有可靠的骑士,还有她的同伴陪伴着我。 「大哥哥,被子。」 我对耍任性的可靠骑士连声答是,伸出了手。 ──────────────────────── 后记 感谢各位的爱护,我是支仓。时间过得真快,已经十一集了。 《狼与羊皮纸》是没有夹杂短篇的完整长篇,如今集数已经与前作《狼与辛香料》正篇相差无几了,想到就怕啊。 编写本集的过程中,穿插了几个本来大纲里没有,可以窥见缪里成长的场景,使我不禁觉得,原来角色自己动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可是都写了十一集,角色本来就该有所成长。我很喜欢两人的互动还是跟一、二集一样,只是立场和想法都有所改变的写法。 但愿各位也能陪伴他们冒险,直到最后。 另外,也要记得看《狼与辛香料》的新动画喔!这集上市时,平成版没演的故事应该也进入高潮了。 希望下一段故事,也能在各位的支持下推出……然后《狼与羊皮纸》也一起动画化! 那么,篇幅还剩半页,就来报告近况吧。 五十肩好很多了!好高兴。不过,总归是无法恢复成原来的状态,只好乖乖做点柔软操了。 然后,我最近爆出想住在书店里的欲望,一直在看搜集书店格局的相片集,还沉溺在如果找块偏僻的山地,是不是就能用多少价钱实现多大房子的幻想,玩得很开心。 如果我家水龙头会无限流出石油,我想直接住在有水族馆、书店和咖啡厅的地方。什么时候会流出来呢…… 流出石油的机会或许趋近于零,但脑袋冒出杰作灵感的可能应该会高一点才对!所以说,我还是会努力工作的。 那么,我们下一集再会。 支仓冻砂 ──────────────────────── 插图 ──────────────────────── 第十二卷 群羊之宴 上 ────────────────────────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鲭讽吹萩 录入:kid 前有棺材一口。 粗简狭长,只考虑搬运重物而造。 盖棺用的钉锤已备在一旁。 以免内容物跑出来。 以免由外轻易打开。 「那个……」 我忍不住回过头小声嘀咕,跟着有只手推背催我。 冰冷的视线射向我,表示已无话与我说。 手上有杀手常用的那种双刃小匕首。 我吞吞口水,转回前去。 我曾在街上实际见过有人扛这种棺材。 一群壮汉表情凝重默默地扛,没人上前过问。 从前名唤佣兵王之人所统治的这块土地上,人们习惯在冬季提枪披甲,上战场讨生活,对这种情景已经习以为常。 背后的手又推了推我。我像只被赶的羊,抬起右脚,踏进那木箱里。 有刺耳的嘎吱声。左脚也踏进去以后,发现底部已经弯曲。 我小心地坐下来伸直双腿,作最后的请求般看向站在木箱边的人。 那俯视的狠心视线往左一扫,要我躺平。 已经没有对话的余地。 我向后倒下,慢慢躺平。 与床铺截然不同的感觉,使我不禁将手叠在胸前。 周围有人聚过来,抬起棺盖时,我又忍不住坐起来。 「那个,我还是──」 冷冷的眼睛把我的话堵了回去。 那是红宝石般缪里的眼睛。 「大哥哥,没什么好说的了啦。」 缪里以前所未有的老成脸孔这么说,往身旁工匠使个眼色。 棺盖毫不留情地压了过来,逼我躺下。 当着我面前将黑暗盖上我的脸。 叩叩叩,钉子迅速确实地打下来。 别说现在出不去,连外面是什么状况都看不见了。 「抬起来。」 有人在缪里的简短指示下抬起木箱。 如今在这当下指挥的,已经不是所谓黎明枢机的人物。 人们只跟从缪里的冷淡眼神和声音。 事到如今,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错。 可是缪里不那么想,还说没什么话好说了。 手上还拿着可怕的凶器。 「大哥哥,你的工作到此结束了。」 木箱外,微微传来缪里的声音。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她简直就是低声说着送葬之词吧。 但事实上,也差不了多少了。 一行人将木箱送往该去的地方。 即使是热闹的山城乌邦,也很快就不再有人知晓箱里装了谁,去往何方。 ──────────────────────── 第一幕 那天,缪里一直往教堂边的水道洒面包屑,等待漫长的礼拜结束。 来自山上的丰富水源,使得山城乌邦水道遍布。 又肥又大的鱼儿在里头优雅游动,缪里看得入迷。 『你们还在冷战啊?』 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普通人或许会这么想,但缪里知道那是小老鼠在说话。 「我不管大哥哥了啦。」 缪里这么说,撕一块面包给自己吃。 肩膀上,老鼠首领瓦登直摇头。 『别这么说,这对他打击很大耶。』 即使瓦登这么说,缪里也拒不抬头。 只是盯着等面包的鱼,想它们包香草烤了以后会多好吃。 『他睡都睡不好,礼拜上还一直念错祷文的样子耶。』 瓦登的小报告让缪里噗嗤一笑。 正好在作礼拜的教堂周围,卫兵重重戒备。进不了门的高阶圣职人员聚在门口,不时有人像是得到特别许可而匆匆进门。 缪里当然是一边喂鱼,一边紧盯出入教堂的人。瓦登那些小老鼠子弟也到处巡视,告诉他们有谁进去。 缪里拿点面包屑犒赏报信小老鼠,并叹了口气。 这是因为礼拜实在太长,而且她跟民众争相来见的礼拜主角──大哥哥吵架了,正在冷战。 「他活该啦。只因为自己的计画稍微顺利一点,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了。」 『嗯?哎,能教训那个阴险的猫头鹰,我也是痛快得不得了,可以体会啦。』 瓦登在缪里肩上灵活地侧躺下来,嫌麻烦地说: 『我是很想说,爱吵多久是你们家的事,不过开始出问题喽。』 缪里往肩上的瓦登看,那老鼠头子则往另一边抬下巴要她看。围绕教堂的卫兵之外,有一大群商人和工匠眼巴巴等着礼拜结束。 缪里脸这么臭,正是因为前几天为了那些人而到处奔波。 但缪里跟哥哥吵架之后,把那些工作全都丢一边去了。 那些工作像大雨后的水道整个淹起来的样子,自然不难想像。 『再说,现在来了个你也不能装死的客人。』 「咦?」 缪里随瓦登这话眯起眼睛,在大批商人工匠之间发现一张熟悉的脸。 伊蕾妮雅朝缪里挥手,缪里也挥回去。 她身穿旅装,似乎是刚从远方港都阿贝克来到这深山都市乌邦。 知道她们已经来到乌邦以后,缪里确实是坐不住了。 『你们的计画成功还是失败,对我是没什么差别啦,可是我这个作船长的,有责任把手里的船完完整整送进港里。』 瓦登即使嘴上说无所谓,却总是冒险协助。缪里只能叹息。 「真希望大哥哥听得见。他身边有各式各样的人在帮他耶。」 『他应该很清楚吧。』 「……」 见到缪里怀疑的眼神,老鼠瓦登像人类似的耸耸肩。 『不过,他还是不晓得天高地厚。不知道人家帮他有多辛苦。』 缪里笑了,但不是开心的笑。 最后那变成一口长叹,然后站起来。 『别再撑了,跟他和好吧?』 缪里对有点拿她寻开心的瓦登说: 「才不要,明明是大哥哥不好。」 老鼠头子瓦登用后脚搔搔脖子,短笑一声。 缪里跟大哥哥吵架是一周前的事了。 而那之前,已经发生过几次小争执。 因为事情不是救助信奉猎月熊的村庄,克服猫头鹰化身罗榭插手南方通道开凿案之后,就能告一段落。 例如经过那场风波,不仅是统治山城乌邦的佣兵王杜兰,在帝国握有重权的两名选帝侯也要来协助黎明枢机。 然而那有很大一部分,只是因为他们想把黎明枢机塑造成殉教徒却失败以后,找个机会将功赎罪罢了。 因此缪里劝大哥哥别轻易相信他们,可是慈悲为怀的黎明枢机充耳不闻,还教训缪里不可质疑改过向善的人。 缪里的尾巴,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搔痒难耐了。 然而根据瓦登等老鼠调查的结果,巴林多选帝侯他们,似乎完全没想到几乎手无寸铁的黎明枢机能逃过山林里的暗杀且完璧归来,吓得直打哆嗦。 此外,这件事也对世间造成其他影响。 因为现在不仅是佣兵王,连帝国内最有影响力的两名选帝侯,都开始声称黎明枢机真有神明护佑。 一转眼就轰动到乌邦之外了的样子。 况且在民间的认知上,支撑帝国的七名选帝侯中,已经有四名表明支持黎明枢机。 如果再加上有人绘声绘影,敬畏地说黎明枢机有神明护佑,事情会怎么样呢。 无论人民是否认为黎明枢机与教会开战之期指日可待,害怕跟不上这潮流的人们,都已经撩起长袍的下摆兼程赶到乌邦来了。 某天缪里起床以后,发现杜兰选帝侯的宅院挤满了人,大排长龙求见黎明枢机。 队伍里有权贵,有小老百姓,也有能只手遮天的人。 起初骑华美白驹的君王,与高举整列红旗的骑士列队使缪里看得很高兴,可是这些夸张的参访团很快就让她受不了了。 她很想全都推给傻哥哥和克里凡多他们,但访客里恐有人不安好心。 傻哥哥当然是看不出笑容底下的恶意。 缪里身为黎明枢机的守护骑士,不得不出席这些无聊的拜会场面,但哥哥却从未说过一句感谢的话。 更糟的是,他还忽视缪里为拜会、会议及礼拜所做的任何保安指示,一有人喊就停下来,随随便便就走进陌生人集团之中与之议论。 每次说他缺乏戒心,他就摆脸色给缪里看。 把聚在哥哥身边的群众赶走将他拉出来,还会以为缪里是在争风吃醋。 当时哥哥尴尬的苦笑与叹息,变成了一只黑漆漆的跳蚤,狠狠地咬在缪里的尾巴上。 缪里没人可以吐苦水,即使跟瓦登发牢骚,那薄情的老鼠头子也是一副风凉样,而且问题还不止这样而已。 因为那个傻哥哥,根本不知道开凿南向通道的工程实务上有多艰钜。 在这里开路跟平地不一样,不是割割草就行。 缪里还在纽希拉时,曾参加过改变溪流位置的工程,结果辛苦得远超乎一切想像。 开凿南向通道规模比那更大更复杂,每个环节都要难上好几级。 更糟的是,那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最让关系人士头痛的,是这个计画受到太多瞩目。 原本关心计画的人是愈多愈好。 像开凿费用极为庞大,光凭杜兰选帝侯一个接不下来,就连加上吃了瘪而转为协助的巴林多选帝侯他们也很困难。 所以需要募款,需要号召很多很多人的协助。 可是,再渴也不能饮鸩止渴。 现在有太多人想帮助黎明枢机,希望自己的名字能多少留在他心里。 众人争相捧着一袋袋的金币挤上门来了。 单纯接待他们,就令人忙得团团转,又不能盲目收钱,队伍一下子就拖长了。 因为这些恭恭敬敬送钱来的人之中,夹杂着压榨百姓的恶领主和臭名远播的大商行。 收了他们的钱,会败坏黎明枢机的风评。 而且捐献者当中,有些人彼此仇视。该不该收谁的钱,需要细腻的判断。 这方面的事,缪里实在做不来,只能靠王族克里凡多和了解社会结构的选帝侯了。 于是,缪里着眼于其他地方。 在那排队的,不只是捧着金币,说想帮黎明枢机的人。 有很多人带来镶金边的圣经、白得刺眼的丝绸僧袍等礼物,想方设法要送进大哥哥手里。 而摆明没有物欲的滥好人哥哥,却有个不擅拒绝的大弱点,那种老实的个性每次都在烦恼退回礼物会不会失礼,收了礼就该多少听听对方想说什么之类的事。 若没有缪里在一旁瞪大眼睛当看门狗,两三下就被贼人笼络了吧。 缪里不时就拿这点出来叮咛,大哥哥却事不关己似的,只会苦笑着说不会有那种事。 会冷眼看他,是因为缪里对于坏人会有多坏,跟她对于大哥哥会有多傻的了解一样深。 毕竟那些礼物,可不仅止于金边圣经跟白丝僧袍而已。还有人送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轻女孩,要来服事黎明枢机。 这可不是比喻,真的已经送三个过来了。 大哥哥那样的人,一见到外表乖巧的女孩子说几句楚楚可怜的话,流几滴虚情假意的眼泪,马上就同情心泛滥,倾听她们的「诉求」。 缪里当然是一眼就看穿了那层粉黛底下的缠劲。 可是那个窝囊废大哥哥呢,根本就看不见。 因此缪里和看懂她脸色的克里凡多便到处打点,不让那些苍蝇接近他。 但她费的这些心,反而让哥哥以为苍蝇根本就不存在。 替他盯这盯那忙里忙外,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 不仅如此,每当他看到保持警戒的缪里,会露出像是看到坚称黑夜里有鬼怪的小孩般的笑容。 这让缪里的尾巴愈来愈痒。 然而他们现在是真的忙到连骂他迟钝的时间都没有,缪里只能协助克里凡多他们赶走可疑分子,尽可能筹措开路资金。 好不容易总算度过第一波以后,话题移到开路的人力与资材上。 这部分也是令人晕头转向。 工人需要食宿,资材得有地方放。乌邦位处深山,人口密度本来就高,再加上现在涌入大批想一睹黎明枢机风采的人,整座城都快超载了。 这下可好,该怎么办呢。 城市位于高海拔的山上,能露宿的时节很短,土地又有限。 也就是非得在冬天到来之前备妥一切所需不可,必须迅速且果断地下定对策。 如此一来,又会撞上个大问题。 不是别人,就是黎明枢机大人。 手脚出不了多少力,唯有责任感比人强得多。 这样的哥哥,竟认为他这个发起计画者有责任出席与开路相关的每场会议。 这个计画是那么地庞大,又与对抗将世界分成两极对立的教会直接相关,没时间可以耽搁。 所以大伙都有宁可强横一点的共识。 例如若有适合盖工寮的位置,即使那里住了一群穷苦人家,也会考虑赶走他们。 但亲爱的黎明枢机大人只要一听见类似想法就会打断会议,滔滔大谈公平正义。 第一次,大家还会口口声声称赞黎明枢机有把弱势放在心上,可是第二次起就笑不出来了。 想当然耳,若顾忌黎明枢机的看法,那什么事都不用谈了。 这使得与会者开始向缪里陈情,说他们不敢直谏黎明枢机,拜托她代劳。 缪里只好趁两人在寝室独处时劝说大哥哥,想取得他的许诺,哥哥却摆出一副质疑她在给坏人作打手的脸。 每当这时,缪里只能紧抓住愈痒愈厉害的尾巴强忍下来。 她也知道大哥哥无法抛弃因他生活失去着落的当地居民,其本身也没有恶意。缪里喜欢他勇于往理想迈进的样子,也知道对抗教会的目标来到最后阶段的紧张气氛,使大哥哥绷得特别紧。 大哥哥总是秉烛夜读,用他的方式努力。 所以缪里才忍着尾巴的痒,努力工作。 至少事情告一段落以后,教会应该再过一小段时间才会召开大公会议,可以和哥哥一起逛逛街,过几天慵懒的日子。 但是── 「太阳圣女,这件事很重要。」 某天,缪里照常跟作礼拜的大哥哥来到礼拜堂时,被一群满头大汗的男子围了起来。 「这件事真的不是我们自私自利。这关系到社会大众会怎么看待黎明枢机的行为啊!」 圣职人员们焦急的样子逼得缪里缩到下巴都没了。 一进礼拜堂,缪里就吸到刺鼻的坏预感。 圣职人员们显得惶惶不安,显然是有千言万语的样子。迟钝到还能笑呵呵的只有傻哥哥而已。 大哥哥一在焚了香的大厅堂里祈祷起来,教会的大人物就聚到在偏房歇口气的缪里面前。 「噢,愿主保佑太阳圣女。请听我们说几句话吧。」 那口吻做作得夸张,使缪里都忘了扮演太阳圣女,烦躁都写在脸上。 「……这次又是怎样?」 「不是别的,就是开凿南向通道的事。这条路是在黎明枢机的引导下而造,也就是一条神圣之道,未来会有人称它叫圣徒之路吧。」 「嗯……嗯?」 缪里歪了歪头,首先想到的是路的命名权。 离开纽希拉以后,缪里注意到不管是哪个城镇都会给路命名,再小都有。有时那象征着当地人的荣誉。 缪里也曾觉得如果有机会给路命名,其实也不错。 以此而言,从乌邦往南凿出的这条路,不可能只是「南向通道」而已。 「是要说路名怎么办吗?」 「路名也是要谈,但现在说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总归来说就是,砍掉的树和挖掉的石头怎么处理。」 缪里和大哥哥下山游历这么久,自认已有不少见闻。 但这仍让她听得眉头一皱,觉得原来还有自己想不到的事。 「树跟石头?什么意思?」 「太阳圣女,这件事很重要。这条南向道路会是一条圣路,为开路而砍的树,会象征为正义而做的牺牲。」 「嗯……嗯?」 「然后挖掉的石头,则是代表这条正义之路上的阻碍改邪归正了。会有很多人想拿一块回去,证明自己的虔诚吧!」 那群老迈圣职人员说得口沫横飞,缪里难受地别开了脸。 他们的意思是,那些树木石头都是圣遗物。 缪里自己也曾因为想要一把剑,而且既然要拿就想拿传说中的圣剑,对能用来造圣剑的圣遗物做了番调查。 教会会将与奇迹相关的物品称为圣遗物,大多是圣人级人物的随身物品,例如服饰,或本人的遗骨。 一旦标榜为圣遗物,价格就会涨翻天。 那么,当下的话题人物黎明枢机呢? 据说连他走过路上的石头,都有人当作圣遗物。 「太阳圣女,拜托您将未来这些圣遗物交给我们教堂来管理。为此,那个……希望您能向黎明枢机说几句好话。」 连爱听公主故事的缪里,都开始觉得如果当公主以后每天身边都会跟一堆这样的人,那她宁可不要。 缪里做个深呼吸,清清喉咙。 那些个年纪一大把的圣职人员,都挺直腰杆屏息以待。 缪里又拿回太阳圣女的仪态,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征询兄长的意见。」 这是海兰教她的,所谓优雅的说话方式。 圣职人员一听,纷纷下跪磕头,感恩戴德。 为开路而铲除的树木和石头,都会当成圣遗物高价卖出吧。 而圣遗物归教会管,当地教堂必然会想尽办法抓下管理权。 因为那牵涉到庞大利益。 一这么想,缪里便想到那位鼻子比狼还灵的商人朋友。 在她来搅局之前,最好赶快谈妥。于是缪里当天夜里就在卧房跟大哥哥谈起这件事。 「这是非常好的想法。」 黎明枢机顶着烛光,一张张查看堆积如山的羊皮纸之余干脆地说。 「那我就跟教会的人这样说喔。」 话题里的铜臭味,难免使脑袋顽固的大哥哥面有难色。 可是就算大哥哥不同意,也不会改变人们对那些树木石头的观感。 于是会有人私下买卖,进而受到贼人的掌控。 那个商人朋友伊弗肯定会想从中大捞一笔。 然后消息传进黎明枢机耳里,高尚的大哥哥又要发脾气了。 既然已经能预见整个状况,不如一开始就交给教会负责管理,还比较没后顾之忧。 在床上盘着腿看各种陈情书的缪里,将教会这件事放进处理完毕那叠里。 在她想接下来该做什么时── 「啊,不过有句话要请你提醒教会的人。」 缪里的耳朵机警地竖了起来。 「肯定会有人出高价,想抢占那些树木石头嘛。所以请告诉教会的人他们也要排队,不能优先。」 「……?」 「我解释一下。」 满怀坏预感的缪里板着脸不说话,而只顾看羊皮纸的黎明枢机完全没看见。 「那条路,可以说是用来要求教会恢复正确信仰形式的巡礼之道吧?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记住这件事,东西必须公平分给每一个人。」 缪里搔搔耳根子问: 「那是说不可以卖钱?」 这座城的教堂想卖得不得了呢。 「我是很想这样讲,可是就算禁卖,也会有人用捐款的名义绕路。」 大哥哥开始了解世间是怎么运作了。 不可能什么都方方正正。 硬把东西塞进模子里,周围反而会挤得乱七八糟。 缪里才为大哥哥明理了点感到宽心,黎明枢机却又说出这种话。 「所以说,要适当分配那些树木岩石,让每个人都拿得到。」 缪里觉得自己现在表情一定跟闻到臭袜的猫差不多,并问: 「适当……分配?」 「对。如果为有余力捐款的人准备十根原木,就得为不太宽裕的人也准备十根原木,这样就能每个人都拿得到了。」 这样是不错。缪里在口中默念。 但前提是能够实现。 「然后这些原木,也应该分给砍伐、搬运的人才对。啊,有些人是从很远的地方赞助这个计画,也该替他们留一份。如果在身上配戴这些开路时留下的木片或石块,可以让人感到这项计画的意义,体会自己正往正确的神的教诲迈进,那将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 从缪里的位置,只能看见一点点大哥哥说话的表情。 但那一点点,已足以透露他有多高兴。 脑袋里想必正鲜明地描绘着人们收到企盼的木片和石块,那感动的笑容吧。 「……大哥哥这个想法是满棒的啦。」 缪里是挖苦,但大哥哥并不介意。 「计画,也许会遇到一些阻碍,但那是该努力争取的事。请你先告诉大家我的想法,这样大家一定会愿意帮忙的。」 这可难说喔。缪里在心里泼冷水。 将木头岩石适当分配给想要的人说来简单,但每个人的适当都不一样。 教会想要钱,必然会先保留有钱人的份。 可是他们又怕惹来黎明枢机的白眼,所以缪里现在就能想像,当渴求奇迹之岩的有钱人向他们磕头,他们就一定会来向缪里磕头。 同时,穷人也很可能会转头就卖掉他们免费取得的木片石块。应该说,绝对会有商人向他们大肆收购那些东西。 所谓的适当分配,很快就会形同虚设。 大哥哥描绘的美景,肯定不会顺利。 就像墨水在纸上晕开,所有界线变得模模糊糊。 但那幅图在做好计画的大哥哥心中依然完美,会将那些模糊视为弊害。 若只是生闷气倒还好,他多半会正义感发作,想把每件事塞进正确的框框里。 光是想像到时会乱成怎样,缪里的尾巴就要炸毛了。 这个大哥哥已经不再是只有缪里才知道他的好的青年才俊。 他的每个脸色和举动,都受到全世界瞩目。 克里凡多曾说过一个简单明瞭的比喻。 ──惹毛了那家伙,就等于是惹毛一个打倒教会以后,权势说不定会高到仅次于神的人。 缪里知道那位人称黎明枢机的青年有多傻,觉得那种评论太异想天开,只能干笑,不过世人是真的颇为敬畏他。 而他本人的自觉,比缪里还要低。 缪里凝视着大哥哥大谈分配奇迹木石的计画有多美好的侧脸。 无论在议场还是会见宾客,这大哥哥都能一个样地畅诉各种理想。 那些理想,当然不是随便说说或搞错方向,几乎可说是根据旅途中累积的经验,以及其心中对正义的渴望所归结的正道。 然而这个世界上,完全正确的事是少之又少。 如果真有那种事,那缪里自己早该成为大哥哥的新娘了。 于是,需要有人来设法填补黎明枢机口中的正确,以及现实往往不尽如人意之间的落差。 结果就是缪里每天有接不完的陈情,以及使大哥哥黏在桌前确认的各种报告与新议案。 现在是要在连古帝国军人都绕过的山上开凿新路。 并以此为杠杆,对抗教会这个巨大的组织,说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若仅以计画论,这确实是个会让缪里雀跃不已,想写在故事本里的计画。 可是图画得愈大,与现实的偏差也就愈大。 讲白了,人根本不能做到紧盯每一个细节,将它们扳成心里的模样。 势必得在某些地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倾力于真正重要之处。 不可以像大哥哥这样,什么都要管。 「啊!」 所以缪里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把他们搞得如此焦头烂额的究竟是什么。 那可不只是缪里手边的种种文件和陈情书。 由于大哥哥口口声声都是正道,人民开始害怕自己的想法与黎明枢机不符,动不动就想请人检查。 堆积如山的这类文件,在缪里看来全是蠢得可以。 仔细想想,可以这样解释── 所有人忙成这样,全都是大哥哥在城里的错。 大哥哥变得太崇高了。 大家都以大哥哥为出发点来思考,以大哥哥为基准来做事。 这个大哥哥可是一个不谙世事、不懂拒绝、不知道下一步会往哪里走,蠢得像羊的人啊。 就是因为什么都顾忌他,所有人才会被他牵着鼻子跑。 想通了以后,缪里开始觉得翻这堆羊皮纸根本蠢得可以。 涌到乌邦来的人,虽然不可能洁白无瑕,但也不会满怀恶意。 对于开凿工程实务上该怎么做,城里人知道的肯定比大哥哥多。 可是眼看黎明枢机的声势未来持续看涨,人们不由得尊重他每一句话,处处配合,请求核准。 而大哥哥又是个死板正经的人,认为积极参与就是尽责。 所以全都要过目,认真思考。 这样时间当然是不够用,答覆愈拖愈久,拖延又会引起更多问题。 食物送太慢会腐败,运货的骡和马匹每天都要吃草排泄。缪里那总是有一大排满脸愁容,希望能快点获得答覆的叔叔伯伯。 这全部都是大哥哥的错。 笼罩全城的混乱,每天昏天暗地,连头发都不能帮缪里绑,全都是他的错。 「缪里,你有在听吗?」 大哥哥总算注意到缪里没应声,坐着转过头来。 缪里假装在看手上的羊皮纸,回答: 「嗯,我都知道了。」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没有疑心的大哥哥这么说之后又转回去忙。 缪里在他背后缓缓起身。 狼尾帮助平衡,耳朵灵敏转动,聆听猎物的呼吸。 獠牙在拿捏猎物白嫩颈部的口感般在唇间忽隐忽现。 在房里游荡的小老鼠都因为空气霎时紧绷而躲进墙缝。 只有蠢羊还在吃桌上的草,蜷着背舞弄羽毛笔。 「大哥哥。」 缪里的低语终于使羊抬起头。 「大哥哥,我们出城。」 「咦?」 大哥哥毫无戒心地回头,为缪里鬼气森森地站在床上,尾巴炸毛到极限的样子倒抽一口气。 尾巴炸到不能再炸的缪里跨过纸叠下床来。 到这里,傻哥哥才总算开口。 「那、那个,你说出城?」 大哥哥看看桌上的纸叠再看看她,疑惑得不得了。 「还、还有这么多文件要批耶。开路工程都有点延宕了,我们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出城?」 缪里无视大哥哥的蠢话,走向房间角落。 从堆满角落的贡品中拿一瓮水果酒出来,将瓶塞拔起就喝。 「啊!」 大哥哥认为妹妹不该喝酒,错愕中想要骂人,却被缪里瞪到哑口无言。 这种东西,明明跟掺了砂糖的果汁差不多。 「……嗝。拜托喔……」 缪里用袖子擦擦嘴说: 「大家会这么忙,工程进度会落后,几乎都是你的错啦。」 (插图010) 「咦?」 见到大哥哥的傻样,缪里又喝口甜酒,打个嗝。 「你愈是忙着留在这里开会见人,就会把大家搞得愈忙啦!」 「嗯?咦……?你说什么?」 大哥哥迟钝的反应使缪里叩一声将酒瓮按在桌上。 然后转过身去拿起床上的纸叠,又一个转身将纸叠塞到大哥哥面前。 「这里几乎每一张都是你在会议上多嘴,害他们跑来拜托我想办法啦!每次被你拖到时间,就会有更多人跑来烦我!」 「咦,不是,咦?」 「所以我终于想通了,只要你不待在城里,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这位人称黎明枢机,备受民众敬畏的人物,一和缪里对上视线就心虚地躲开了。 缪里尾毛炸得更厉害,揪起往后缩的羊脖子。 「要知道,你现在变得太伟大了啦。只要留在城里,不管谁做什么事都要小心得不得了,就怕惹你生气!搞得有很多很多事塞成一大团耶!」 缪里真的是揪着大哥哥的脖子,脸逼得像是要咬上去,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 那是汗水、尘埃、皮脂、羊皮纸与墨水互相交杂,大哥哥的熟悉气味。 大哥哥专注时的气味。 缪里当然并不反感,但这里不是纽希拉的温泉旅馆。 这趟旅程下来,他们经历了不少事。 用过去在小城解决小问题的做法,成不了大事。 被缪里这么一瞪,大哥哥的脑袋也终于进入状况。 表情渐渐从傻哥哥变成人称黎明枢机的青年。 「我的确不是完人。」 他手按胸口,自陈罪状似的说: 「不止有很多能力不及的地方,甚至根本不值得被人那么重视。我经常觉得,人们对我的期待和崇敬实在太过剩了。可是──」 有颗正直的心,总是诚挚认真地直视眼前问题的大哥哥双手摆在大腿上说道: 「可是,我还有你。」 「嗯……咦?」 向前倾的青年,名叫托特·寇尔。 缪里最爱的大哥哥托起她的手,直视着她。 露出不带一丝怀疑的纯真笑容。 「你说要当骑士的时候,我还头痛得不得了呢,结果事实却证明是我有眼无珠,我不会再怀疑你的能力。之前那件事,也是靠你才能平安度过。」 「嗯?啊、唔,嗯?」 缪里一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突然被紧握住手。感觉心里被他手中的温度抓住了一样。 「我也知道你做了很多事,很抱歉给你这么多负担。不过,现在一定要撑住。」 大哥哥放开缪里的手,轻轻抓住她双肩。 「有你协助,我们一定能翻过这座山头。我们一起努力。」 真诚的视线,温柔的笑容。 缪里默默注视那样的大哥哥,目光一闪又问: 「你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当然有。」 大哥哥说得信心十足,然后不知为何露出苦笑。 「很抱歉,还不能慰劳你的辛劳。我们现在还不能放弃,再一下子,一下子就好。我们的战斗很快就要前进一大步了。」 说完,大哥哥难得正面拥抱缪里。 缪里的尾巴下意识摇摆起来。 「先这样将就一点吧。等工作结束,我一定会帮你梳头,陪你聊天的。来,再加把──」 说到这里。 缪里钻出大哥哥的怀抱,转身离去。 感觉着大哥哥在背后张着嘴发愣,缪里往床上弯腰,将她那颗一直都留在这房间的枕头拉了过来。 「缪里?」 她无视大哥哥的疑问,哒哒地走到门边。 转身说道: 「我才不是要你犒赏我咧!」 「咦?那个,缪──」 里字被用力关门的声音吹散了。 接着她粗鲁打开隔壁自己房间的门,更粗鲁地关回去。 附近墙壁和走廊的木板缝隙间,都有老鼠惶恐地探头出来。 缪里将它们全都瞪得缩回去,用枕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不接受缪里的规劝就算了,居然把那当成了讨奖品的任性行为。 现在有这么多人聚集过来,要组织庞杂的计画,还有教会说不定就快正式宣布召开大公会议等消息满天飞。 大哥哥在这样的情况下肯定静不下来,之前的事件里,平时拘谨的大哥哥也难得想出大胆计画,而且还成功了。 如果是因此有点得意忘形,缪里认为自己有度量将那当作大哥哥可爱的一面大方接受,也觉得自己已经接受到今天了。 但大哥哥还是跟纽希拉那时一样,当她是小孩子。 将她的怨言全当作任性,以为说一句我相信你就能算了,简直欺人太甚。 「大哥哥……大笨蛋!」 缪里大吼一声,倒进床铺。 紧抱吸满大哥哥房间味道的大枕头,狠狠揍一顿。 缪里用手势表演她当时怎么对待枕头后往椅背一靠,疲软地说: 「后来我就把工作全部丢到一边去。管他什么申诉还是陈情,都给我找大哥哥去。现在只有帮他看有没有人跑来戳他的笨屁股而已。」 听缪里说完来龙去脉之后,坐对面的伊蕾妮雅回以苦笑。 「原来港都阿贝克挤满了人就是这个缘故啊。」 教堂里还在作礼拜,缪里请瓦登替她监视,自己去找穿旅装的伊蕾妮雅她们。 城里到处都是人,不过酒馆老板一见到圣女装的缪里光临,就在外边摆了张桌子给她们。感激地坐下以后,讲的全都是对大哥哥的怨怼。 「看来你的大哥哥已经不只是老实,根本是不懂变通呢。」 说话的狄安娜,感觉站在中午烈日底下就会化成灰一样。还以为她已经回家去,结果和伊蕾妮雅一起到乌邦来了。 「我带来的老爷爷也没那么好说话。能在他发脾气之前谈好就好喽。」 狄安娜的话使伊蕾妮雅难得露出要笑不笑的脸。 教训过猫头鹰化身的罗榭以后,狄安娜到温菲尔王国向某个人求助。 那个人,即是颠覆了缪里心中对羊的观念,还让她有点怕的羊之化身。 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假扮修士,替异教嫌疑的事收尾,所以跨海请他出马。 「不过以你大哥哥的立场来说,有点两面不是人呢。」 狄安娜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抹过木盘边缘。 那给缪里逆向拨毛的感觉。 「……你说他?」 「对呀。我是不清楚你们路上发生过什么事,但他是突然变成大人物的吧?你们下山以后,才开始有人叫他黎明枢机没错吧?」 缪里想了想,耸肩说: 「那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大哥哥到现在还是忸忸怩怩,说自己配不上那个称呼。」 缪里说得很认真,而狄安娜却是浅浅一笑,对伊蕾妮雅使眼色,伊蕾妮雅也笑得有点无奈,让缪里有点摸不着头脑。 于是伊蕾妮雅对她说: 「那个……缪里小姐,那最多也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吧?」 缪里哼了一声。 「对呀。离开纽希拉那时是春天以前,雪还堆得很高呢。」 当时纽希拉正值旺季,在那时候下山让大哥哥颇过意不去。 然而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缪里想起当时的事,怀念之余,心里有点发苦,又有点酸甜。 从躲进木桶开始,和最爱的大哥哥到梦寐以求的山下世界劈哩啪啦到处冒险至今。 可是── 「那个啊,缪里小姐。」 伊蕾妮雅又是暧昧地笑。 一头蓬松黑色卷发,感觉特别成熟的伊蕾妮雅,抱歉地对愣愣的缪里说: 「你先前发现我们那时,是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 「是好久不见吗?」 缪里歪起头,疑惑地反问: 「就真的好久不见了嘛?」 狄安娜离开了一星期,伊蕾妮雅更久,久得如果周围没有人就想抱上去。 为什么要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呢?缪里还在想,狄安娜先带着凄凉的微笑说: 「我们已经无法体会你那种年轻人的感觉了。」 「咦?」 「是啊,我想寇尔先生也是。」 「咦?」 这两个人对缪里来说,都像失散的姊姊一样。 她们看着彼此,斟酌着该如何对缪里解释。 「你的大哥哥大概也一样,很可能连你们下山的事,都觉得是最近刚发生而已。」 缪里想反驳,可是狄安娜不像在开玩笑。 那模样使缪里忽然惶恐起来。 彷佛就要听见只有自己不知道的坏消息。 「你和大哥哥对时间的感觉,应该有很大的差别。」 缪里下意识地认为,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但又不觉得眼前两人是在逗她,焦躁使得尾巴在椅子上惴惴不安。 「意思就是,你的大哥哥正在面对比你想像中来得更激烈的环境变化,并试着去克服。而且他原本还是深思熟虑,小心行事的人。」 个性的部分缪里还能同意,前半段就难以理解了。 心想明明都旅行了那么久。 「况且,他还在学习怎么当个大人物吧。那你呢?第一次变成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狄安娜轻轻眯起的眼睛,锁定在挂在缪里脖子上的麦囊。 「不晓得该怎么做,只好先看看周围,有样学样,用尽全力把脚伸出去……你也是这样的吧?」 缪里第一次变狼时的事,已经在记忆的迷雾中朦胧了。 但她还记得一些片段。脚怎么也不听话,急得她嘶吼起来。那焦躁就像面包里的沙砾一样,深深刻划在心里。 「能一开始就随心所欲的事非常少,就算是在你看来什么都很厉害的完美大哥哥也一样。」 最后一段有那么一点点挖苦她的意思。 那成了一根钝针,挤破缪里满涨的既成观念。 「大哥哥他……根本就不完美好吗。」 缪里说出口的同时,发现那样辩解很像小孩子。 狄安娜当然没戳破,只是微笑。 「而且你最气他把你当小孩这边,也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 「……?」 缪里开始明白自己似乎犯了个大错。 但仍不晓得是什么。 不知道狄安娜的话会连到哪里,忐忑不安。 这使她蜷着身子,抬眼看狄安娜。 「你现在,正以非常快的速度长大成人。」 听见的话,让她呆住了。 「……咦?」 这次换伊蕾妮雅回答她的傻愣。 「我想寇尔先生并不是把你当小孩子。寇尔先生比谁都正直认真,总是将你放在心上。所以听你那样描述以后,那大概……」 「是你长大的速度,比他以为的还要快。他觉得他是在跟现在的你说话,实际上你已经处在超出他想像的未来了。」 缪里发现自己嘴巴一直张得开开的,双手抓起杯子想蒙混过去。 「我、我吗?」 她不禁这样反问,心里却立刻难过起来。 自己应该是很想听大哥哥说她长大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心里是这么地惶恐。 她总是希望赶快长大而踮脚挺腰,相信那就在不远的将来。 然而,狄安娜的话实在太令人错愕。 因为她并没有什么变化。 「然后,接下来才是重点。你的大哥哥大概也是一样。」 「嗯咦……?……啊!」 缪里的视线没有避开狄安娜温柔的眼神。 「他突然被人称为黎明枢机,捧上了天。明明心里还是在纽希拉工作的那个他。」 缪里吸一口气,缩了起来。 这种话大哥哥也说过很多次,而缪里每次都怨他为何这么窝囊。 但是,如果那不是他窝囊,而是每个人都会这样想呢? 「你以后,会继续以很快的速度长大成人,可是你大哥哥已经年纪不小了吧,很难再有改变了。于是这么一来,大哥哥原本在你眼里很成熟的部分,都会很快就黯淡无光。你愈是长大,就愈容易注意到大哥哥孩子气的地方。」 狄安娜慢慢靠上椅背,问道: 「可是这样算是大哥哥让你失望了吗?还是说──?」 当缪里注意到时,耳朵尾巴已经跑到圣女服底下了。 对抗猫头鹰罗榭时,她向狄安娜搬救兵,狄安娜让她乘坐在背上载她飞回来。 在天上见到的景物,与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但那只是观点变了,山没动,河川也不会干涸。 大哥哥也一样。 再说大哥哥在纽希拉时,也只有在外人人夸,回到房间就是傻蛋大总汇。 正因为他是个傻哥哥,缪里才能够信任他。 旅行过程中,缪里学到了怎么称呼这种傻。 那就是憨直。 大哥哥又蠢又傻,任何承诺都会憨直地信守到底。如今在乌邦的混乱漩涡中转得头昏眼花,正是这份憨直所致。 重要的事物永不改变。就像缪里在狄安娜背上望见的景象里,有许多不变的山川和聚落。 正因为憨直,缪里才能相信大哥哥会紧握她的手不放。 「我想,大哥哥还是大哥哥。」 所以她对大哥哥的情感也不会改变。 狄安娜欣然微笑,伊蕾妮雅则是放心地笑。 「我想也是。而且男人这东西,到几岁都还是小孩子。」 缪里第一次听总是高雅的狄安娜说这种轻薄的话,不禁呆住了。 不过她随即想起母亲说的故事。 狄安娜曾与流浪僧侣坠入情网,最后在非人之人常有的悲剧下落幕。 缪里大概知道那个流浪僧侣是怎样的人了。 八成是个认真老实,木讷耿直,但必定说到做到的规矩人吧。 「话我说完了,你觉得呢?」 狄安娜这么一句话,就像是扫清了整张桌子,使气氛焕然一新。 「既然你已经是大人了,那就大人有大量,让点步原谅他如何?」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样闹脾气。 很好,幼稚的事留给大哥哥就好,不是银狼该做的事。 不过缪里想了想又说: 「我是可以让步原谅他啦,可是不能太宠他喔。」 狄安娜听了稍一耸肩。 「这说不定特别重要喔。」 狄安娜和缪里笑成一团,只有伊蕾妮雅大概是同羊相怜,笑得很隐晦。 为了幼稚的傻哥哥,缪里要让步,替他着想。 想像那个状况,让缪里的尾巴差点又冒出来了。 一个族群的首领,胸怀一定要够宽大才行。 「可是,该怎么才能不破坏寇尔先生的原则呢?」 教堂结束礼拜,大批民众开始散去时,伊蕾妮雅这么问。 小老鼠们一只只顺着椅子爬上来,告诉她们黎明枢机等人要到市议会去,要谈城里将举办的活动。 即使桌子位在门外,让酒馆老板见到小老鼠还是有危险,缪里便将它们藏进袖子,再塞一块面包进去。 「我想你的看法没错,他忙成这样就是因为他在这座城里。只要黎明枢机出了城,有很多事情都会烟消云散。」 狄安娜的赞同证明了大哥哥缺乏自觉。 「可是大哥哥不愿意承认这点,说什么都觉得既然城里人都那么努力在执行他的计画,他就该以身作则,比别人都更努力。而大哥哥愈是工作,大家就愈在乎他的批评,搞得每个地方都打结了。」 缪里的父母曾说,大哥哥在纽希拉的温泉旅馆兴建当时,在张罗工匠和资材上发挥惊人效率。缪里觉得大哥哥是凭当时的经验说话,想法本身其实也大多没有问题。 但他地位变得太高了。 只有他以为自己还是羊,想混进羊群里。 周围都顾忌着他,夸他是头好羊。 他跟着得意起来,开始学羊叫,结果出问题了。 「要怎么让大哥哥知道他变得多伟大,别人有多怕他才好啊?」 如果办得到,那个大哥哥也会明白自己和其他人是格格不入的。 那或许会伤到大哥哥纤细的心灵,但缪里想像自己牵着伤心的大哥哥远离人群的情景以后,开始期待了。 等不及喂他吃饭,摸摸他的头。 「问题在于,寇尔先生真的很谦虚。」 听伊蕾妮雅这么说,狄安娜吃吃笑起来。 缪里叹口气,撕开肉干。 「有种给马喂肉的感觉。」 狼女缪里用尖牙啃起肉干。 「那换个角度怎么样?」 「换个角度?」 伊蕾妮雅露出与她蓬松卷发相衬的悠然笑容。 「商人之间有句话说,推不动就拉拉看。」 这位羊之化身,利用其知识成为羊毛经销商。在那之前,她受过伊弗的薰陶。 伊蕾妮雅的建议获得缪里的赞同。 「如果『你变的太伟大』这块肉塞不进大哥哥嘴里……那拉要怎么拉?」 狄安娜轻啜一口饮料,对思考的缪里说: 「偷情。」 才刚收回去的狼尾巴又差点弹出袍子下。 「偷情?」 「再怎么死板正经的男人,都一定会被某种东西勾起兴趣。」 尽管忍住不冒出耳朵尾巴,缪里仍感到狼毛刷刷刷地倒竖起来。 因为她在狄安娜笑盈盈的眼睛里,见到以前的余火。 「我以前常对他说『那有比我重要吗』?」 有咳嗽声。原来是伊蕾妮雅被面包呛到了。 神秘的炼金术师狄安娜,是巨鸟的化身。 现在完全无法想像,她从前也曾经是个热恋中的少女。 「拿个能吸引他的东西给他看看,把他引走如何?」 「大哥哥平常重视什么呢……」 缪里很快就想到。 「我。」 狄安娜和伊蕾妮雅都理所当然地点了头。 「然后是神。」 缪里说出抢占大哥哥心思的情敌,用果汁冲走嘴里的苦。 「可是神……这个神嘛……」 「有想到什么吗?」 缪里耸肩回答狄安娜: 「虽然我很不服气,不过只要说有工作可以报效他的神,他注意力可能就转过去了。」 「喔,原来如此。」 「狄安娜姊姊以前喜欢的人也是这样吗?」 狄安娜微笑回答: 「当年吵的那些架,现在都是可贵的回忆。」 缪里也对她咧嘴笑,双手撑在桌子上。 「那么,该怎么计画才好呢?」 缪里有不少特长,最厉害的就属设陷阱狩猎了。 厉害到人家怕把野兽捕完,再也不找她。 而那位大哥哥不仅不注意周遭,连脚下都不看。 只要准备个好饵,两三下就能将他引入陷阱。 缪里想像大哥哥落入陷阱时的脸,视线转向狄安娜和伊蕾妮雅。 「如果我在城里走动,说不定会走漏风声,要请狄安娜姊姊跟伊蕾妮雅姊姊帮忙了。」 两位可靠的姊姊当然干脆地点了头。 ◇◇◇ 缪里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教堂,心情大好到如果尾巴能放出来就是猛摇了。伊蕾妮雅目送着她,起身离席。 「那么,选帝侯身边的事可以交给我吗?正好有人要我传话给他。」 「没问题,那工匠的部分就我来办吧。这里有好多打铁铺,好想逛一逛喔。」 伊蕾妮雅知道非人之人有不少进入人类社会生活,知道她是炼金术师后还是不免惊讶。 不过狄安娜却告诉她,羊成为羊毛经销商也很不得了了。 「有事就请它们联络。」 伊蕾妮雅摸着从袖口探头的小老鼠说。 缪里在这座城里的受瞩目程度并不亚于寇尔,要是太常一起出现,恐怕会有风声传进寇尔耳里。 这种事非得偷偷来不可。 「这些孩子都很勤劳呢,不知道能不能到我那做事。」 在掌上的小老鼠听到狄安娜这么说,显得很不愿意。 也许是对鸟有阴影吧。 「那么,回头见。」伊蕾妮雅说道。 狄安娜似乎还想喝点酒,只是对伊蕾妮雅抬抬手。 伊蕾妮雅背起摆在脚边的行李,迈向选帝侯的宅院。 乌邦里满是旅人,穿旅装的伊蕾妮雅走到哪都不显眼。 本来女性只身旅行是很引人注意的事,人多反而是优点,可是现在乌邦挤成这样,她也不禁苦笑。 这些人来到这座城,几乎都是为了黎明枢机。 她也是前阵子才认识寇尔和缪里,这变化实在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认识时的他们,单纯是两人相依为命,往远大过头的目标不停奋进。 伊蕾妮雅在追逐大目标上并不落人后,可是寇尔他们虽然同样荒唐,方向却不同。 寻找新大陆这个梦想,是遥遥无期的荒唐,而他们是想一拳揍在教会鼻子上,是现实问题上的荒唐。 那与妄想移山无异,说开始就能开始,按道理来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是一锄头插进山脚下以后,任谁都会明白那有多荒唐。 然而寇尔却勇敢面对,缪里在身边扶持着他。 而且他们两人的背影,不知怎地看起来总是很开心。 离群索居的伊蕾妮雅,其实很羡慕他们。 向往他们肩并着肩,迈向伟大光辉的模样。 想到这里,伊蕾妮雅苦笑起来。 「要是被老板知道我这样想,她会很失望吧。」 从前的伊蕾妮雅,过的是漫无目的,仅仅只是在草原上吃草的生活。 直到某一天,出现了一位浑身黄金珠宝,面带八风吹不动的桀骜微笑,脚跨七大洋的贪婪女富商。 她是个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都当成食粮,以此为生存之道的人,对这点不掩不藏,不以为耻的坚强心灵,深深吸引了伊蕾妮雅这头羊。 在知道伊弗与寇尔和缪里关系匪浅之后,伊蕾妮雅在感叹世界这么小的同时,也有种释怀的感觉。 伊弗整天在商场吃人不吐骨头,根底却有种温暖,常让伊蕾妮雅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在占星术师失踪风波的善后工作中,她到艾修塔特与伊弗久别重逢时,伊弗当然还是原本的伊弗,但她见到敬爱的女商人时自然就笑开了。 伊弗当场就表示不满,她才赶紧搪塞过去。 乍看之下铁石心肠的伊弗胸怀里,有着奇妙的圆润与温暖。 羊的嗅觉并不优秀,不过重逢时,伊蕾妮雅还是闻得出来。 她从伊弗身上感到的圆润与温暖,和寇尔与缪里是同样的味道。 而那一定就是纽希拉温泉旅馆的味道。 涌来乌邦来的人,也可以说是受到那味道的吸引。 如同黑暗里的光会吸引虫子或动物,灰黄枯干的世人被那香甜引了过来。 至少── 伊蕾妮雅觉得,杜兰选帝侯就是被那香甜和温暖熏开眉头的其中一人。 「承蒙选帝侯接见,小女子不胜感激。愿神祝福选帝侯的慈悲与宽容。」 游过满屋子的人群,伊蕾妮雅在见过面的家臣带领下来到选帝侯的房间,毕恭毕敬地拜会。 杜兰轻咳一声,将旁人支走。 「……别逗我了。」 「岂敢岂敢。」 在人类社会的伊蕾妮雅,只是小小的羊毛经销商。 可是现在,她是黎明枢机全心信赖的伙伴之一。 想小小逗弄选帝侯一下,是受到缪里的影响吧。 「此行有何贵干啊?」 「请问大人,可以上前说话吗?」 伊蕾妮雅的笑容使选帝侯略显警戒地点了头。 「其实敝商行想透过王国的海兰殿下,与大人签个协议。」 「王国……?」 杜兰这么疑惑,是因为拥有王国第二继承权的克里凡多王子就在这里。 而且还不是透过黎明枢机,特地找一身旅人行装的伊蕾妮雅上门谒见。 这足以触动他的戒心了。杜兰也是吃过不少亏的人。 「我们明白这有些逾矩,还望大人海涵──我们想把王国的羊毛,直接卖给大人。」 「……」 选帝侯勉强以胡须遮掩惊讶表情片刻,总算吸气说话: 「这不会单纯是善心大发吧?」 伊蕾妮雅正面注视选帝侯,笑咪咪地说: 「大人是黎明枢机的重要支柱,我们自然是希望支柱能坚若磐石。」 选帝侯表情一绷,又移开视线。 像个被追究罪责而放弃辩解的罪人。 「……是因为我不堪压力,做出了黎明枢机所不乐见的事吧。」 出于礼貌,伊蕾妮雅没有附和,但那张纹丝不动的笑脸已说明一切。 杜兰选帝侯的权威才刚回温,即使坐在宝座上,也无法充分对抗巴林多与吉亚两位选帝侯。 这使得他们为所欲为,日前的那一场风波就是他们想将寇尔塑造成殉教徒,夺取黎明枢机的权势所致。 而且他们还对杜兰选帝侯施压,企图毒杀寇尔想救的流浪民族之长。 寇尔慈悲为怀,原谅了他们的愚行,但黎明枢机以外的人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们。 头一个就属缪里了,而温厚的海兰也不例外。 从搜寻占星术师到如何收拾开凿南向通道所面对的问题,海兰拟定了许多对策,将其中一项交给了伊蕾妮雅──应该说伊弗。 「王国的羊毛,会由敝商行送到大人手上。为了开路,我们也跟阿贝克的商人谈好一样的事了,但请大人将这看作另一条途径。」 杜兰选帝侯生在崇尚武威的家族,不过他们真正厉害的是明晰的头脑。 那重重的叹息,是因为明白个中道理了吧。 「这是要用羊毛给我做项圈吗?」 「岂敢岂敢。」 选帝侯哼了一声,但不像在生气。 这跟为支撑选帝侯的权威而暗中送来黄金或羊毛,两者其实不太一样。 温菲尔王国是羊毛大产地,羊毛要多少有多少,而羊毛不止能用来卖钱,加工产业也会带来工作机会。 拥有大量部下与人民的贵族,必须设法维系民心。能带来工作机会又确实能赚钱的羊毛,效果会比送钱更好。 换言之,海兰是想借由这些羊毛巩固杜兰脚下的权力,同时卖他人情。 不透过人就在乌邦的克里凡多王子谈这件事,是因为他再怎么风流倜傥,实际上仍不折不扣是拥有第二继承权的王子殿下。 这件事显然是打算对杜兰选帝侯强行施恩,目的也绝不是为了帮助黎明枢机。 就只是要借由围绕在黎明枢机身边的事,让他时时想起温菲尔王国的存在,并于南向通道开通之时确保其权益,有个现实且充满铜臭的目的。 这样的行为,可不能交给王子做。 当然也不能给黎明枢机碰。 「……那我就满怀感激地答应了。」 吃过苦的杜兰选帝侯,将实利摆在了颜面之前。 「那么,是要用交易的形式来办吧?」 「大人英明。我们伊弗商行会安排这场交易,不过实际上会由其他商行经手。为了让这场交易更有一般买卖的样子,希望大人能提供某些形式上的对价物品。」 「尽管说吧。」 伊蕾妮雅恭敬行礼,说道: 「例如……开路时砍下的木材如何?」 伊蕾妮雅向伊弗谈这件事时,伊弗第一个要的就是这些木材。 起初还不懂为何要特地抢占这么偏远地带的木材,可是听了缪里抱怨以后,便明白伊弗八成是打算用经过黎明枢机祝福过的木材,雕些圣母像或教会徽记大赚一笔吧。 「好好好,会优先保留你们的份。」 选帝侯肯定早就接到了无数同样的请求。 而且缪里似乎已将这些很可能成为圣遗物的木材交给教堂全权管理,现在只能请选帝侯多费点心了。 他无力地往椅背一靠,怨恨地看着伊蕾妮雅。 「黎明枢机能保持那个样子,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后盾在吧。」 好个一尘不染,纯洁无瑕,光明璀璨的黎明枢机。 伊蕾妮雅将选帝侯的话视为赞美,垂首领谢。 抬起头后,又补充道: 「而为了能让黎明枢机能继续作黎明枢机,我们想了个办法,想请大人协助。」 选帝侯愣了一下。这次伊蕾妮雅不带玩心地直言要点。 「我们要把黎明枢机从这片混乱之中拉出去。大公会议当前,累坏了可不好,需要适时休养,可是他过于耿直……」 「不肯离开眼前工作是吧。」 「正是如此。」 「这个嘛……嗯。嗯……」 对选帝侯而言,让黎明枢机离开身边会很不舒服吧。 然而,将城中混乱源自寇尔,和敌视寇尔的人万一在他的地盘里行凶都放上天平一比,结论立刻就出来了。 成天护卫黎明枢机,也需要开销。 那些棘手的权贵跑来城里图谋不轨,追根究柢也是因为黎明枢机在这。 「要我做什么?」 「为了转移黎明枢机的注意力,需要在城外安排点事给他做。所以想请大人制作一份他必须拜会的外地贵族名册。」 杜兰选帝侯注视伊蕾妮雅片刻,忽然放松肩膀。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说不定比羊毛更有帮助。我马上安排。」 「太阳离得太近,会把世间万物烤干的嘛。」 选帝侯这时的苦笑,实在亲切极了。 完成重大任务后,伊蕾妮雅向选帝侯告辞,再度钻过满宅子的人,为接下来做打算。 既然都来到这了,去见见之前引起骚动的天文学家,问点新大陆的线索也不错。 从宅院里每个角落,都看得见她观测星象的高塔。 不过她都是晚上才起来观星,现在说不定在睡觉。 伊蕾妮雅边走边想,注意力散漫了。 又或许是宅院里人太多的缘故。 伊蕾妮雅晚了一步才发现那个味道。 「唔。」 「啊!」 她在门前意外撞见了那个人物。 穿旅装来到领主宅院已经可问不敬之罪了,对方还比她更糟。 他身上未善加缩绒的粗毛毛织品,说不定与这个为黎明枢机挤满了人的城市反而相衬。 据说古代的苦行僧会裸身穿上那类毛织品,以承受扎肤之苦的方式企求更接近神。 而伊蕾妮雅眼前那人现在的暂用身分,应该是隐遁的修士才对。 两人像在街角偶遇的野猫般愣在原地。大概是经验老到,对方开口前先开了门。 「在人类社会里要这样。」 感觉有点像在揶揄,给伊蕾妮雅粗羊毛磨过皮肤的感觉,不过她仍向对方致意,穿过了门,对方晚一步跟上。 就这样走掉,未免太过失礼。 况且,至少他们现在都在协助黎明枢机,堪称同伴。 「好久不见了,哈斯金斯先生。」 伊蕾妮雅不太想接近的羊之化身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不听管教的孙女一样,然后耸了个肩。 伊蕾妮雅不知自己造了什么孽,现在跟哈斯金斯并肩走在一起。 身为以王国为据点的羊毛经销商,当然知道哈斯金斯是什么人。 不仅如此,还受过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照顾。 与其说发生争执而离开,或许更接近失散。 总之,伊蕾妮雅和哈斯金斯意见不合,主动离开了羊群。 现在想想,根本就没必要对不求回报的哈斯金斯那么冲。在伊弗底下经销羊毛以后,才发现瞒着那么大的修道院管理羊群几十几百年,是多么困难的事。 狄安娜刚才对缪里说她长大了,而伊蕾妮雅认为自己比起当时也多少有所成长了。 但即使扣除过去的愧疚,伊蕾妮雅还是有点不擅长和哈斯金斯相处。 「那个丫头没跟你说吗?」 「咦?」 哈斯金斯对她说话,戳破她思绪的泡泡。 「那个鸟丫头,没说我来了吗?」 「呃……」 还在想怎么甩掉哈斯金斯,结果他主动攀谈,都白想了。 「……她有跟我说。」 伊蕾妮雅挤出短短的答覆,咒骂自己的傻。 这样的表现,简直和不知天高地厚就离开羊群的那当时一样。 于是她用力收起下巴,说: 「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吓了一跳。你也会想碰外界的事啊?」 话说出口以后,伊蕾妮雅才觉得口气有点像吵架,略感后悔。 在缪里和寇尔面前都能泰然自若,换成哈斯金斯就变得跟以前一样。 不过身旁的哈斯金斯感觉比她在秘密牧场的记忆小了一圈,还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我被那丫头骂了。」 「骂……狄安娜小姐骂你?」 「说要是那小子输了,王国也会大难临头。」 哈斯金斯看着伊蕾妮雅的眼说: 「问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王国落难。」 「……」 「我是很想骂她少自以为是啦。」 哈斯金斯移开视线,像个老爷爷那样抚须。 「叫寇尔是吧。看到那个来找我的小子以后,我想起了从前。」 即使以非人之人的标准来看,哈斯金斯也是极为长寿。 在猎月熊时代就已经是地位崇高的一族之长,伊蕾妮雅实在无法想像他究竟活了多久。 「从前?」 「现在的这个王国刚建国那时候。」 传说中,温菲尔王国是在黄金羊的指引下所建。 伊蕾妮雅眼前的,就是与当时还是青年的开国之祖,在那岛国上四处征战的羊。 「跟那小子比起来,这个叫黎明枢机的还脚踏实地多了。」 谁想得到,他口中的「那小子」就是开国之祖呢。 听了这句话,伊蕾妮雅的下半脸不禁笑起来。 因为她想像了哈斯金斯这样的人物,被那满怀理想的热血青年呼来唤去,嘴里牢骚发个没完但仍处处帮他的样子吧。 「基本上,就跟你想像的一样。」 老羊不以为忤地说,视线投向远方。 「那个叫寇尔的虽然不是要建立一个国家,但总归是想用力撼动这个世界。明明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帮他的还是头莽撞的狼呢。」 哈斯金斯的侧脸,激起了伊蕾妮雅当年的反抗心。 那是一张超脱、看破一切俗事的脸。 就像在说,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有冰冷的现实等着你。 可是说这种话的人,却曾经跟同伴在猎月熊肆虐的世界闯出一条活路,活在新土地的建国传说之中,教伊蕾妮雅很不是滋味。 「你没有劝寇尔先生吗?」 就像从前劝我的那样,伊蕾妮雅没说出口,但哈斯金斯似乎听出来了。 因为在那羊群里敢反抗他的,也只有伊蕾妮雅了。 「劝他?」 哈斯金斯一脸意外。 「劝是劝了,不过是劝过算是他们妈妈的贤狼那边。」 缪里的母亲贤狼赫萝,在旅行途中收留了尚且年幼的寇尔。 从寇尔的正直,尤其是缪里的天真烂漫与深不可测,使伊蕾妮雅猜想她一定是头不得了的狼。 「想到就头痛,那头狼比你还不听话得多了。」 在传说中的黄金羊眼里,再怎么有威严的林中居民都是小子小丫头。 「那头狼挑战了我不敢想的东西,而且好像真的在旅途的最后抓到了它。见过那个叫寇尔的小子,自称贤狼的狂妄丫头,还有她的女儿以后,我也不得不承认了。」 伊蕾妮雅不解地皱眉,哈斯金斯往她侧眼看来。 「还不懂吗?就是与自己所爱的人,过幸福日子。」 如果问伊蕾妮雅这世上谁最不适合谈论爱,她肯定会回答哈斯金斯。 哈斯金斯当然不羞不臊,保持七情六欲都已磨尽般的表情说: 「说那种日子迟早会结束,光用嘴巴讲是简单得很。」 说到这,哈斯金斯往双脚看。 像在回顾这千百年来的路途。 「可是那头狼,却养出了那么耀眼的两个年轻人。那头狼和娶了她的怪人,都拥有大胆注视未来的勇气。那么他们的儿女是在什么样的水土空气中长大,不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了吗。」 夏有长雨浓雾,冬有比人高的积雪。 哈斯金斯就是住在这样的王国内陆。 而且这块土地,隶属于堪称王国第一冥顽不灵且目中无人的大修道院。 若说哈斯金斯的阴郁是拜这环境所赐,伊蕾妮雅不会怀疑。 那么寇尔和缪里两人,又是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中呢。 「他们两个和父母一样说来就来,又一阵风似的走了。我在那两个年轻人走了以后,看着他们并肩坐着烤火的地方,想了很久。」 「……想什么?」 「在想我是不是,一直都在后悔。」 那不是离哈斯金斯最遥远的词吗。 「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待在那个小子身边。」 哈斯金斯现在说的小子,当然不是寇尔。 那小子与黄金羊经过一番大战后平定了整个岛屿,建立起温菲尔王国。 故事里,新王邀他共治王国,他却坚决婉拒,传说之羊就此销声匿迹。 事实上,王当然知道哈斯金斯在哪里,只是尊重他的决定,装傻罢了。 直到王临终之际,他才接到离别以来的第一封信。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无情呢。」 伊蕾妮雅差点就被地面高低落差绊倒。 原以为走在身边的是高高在上,彷佛吃过世上所有苦头,阴沉抑郁的顽固老羊。 可是在这里的,却只是经过漫长旅途的一头老羊罢了。 伊蕾妮雅看着哈斯金斯的侧脸,什么也没说,也不觉得他会等自己这样的小丫头给他答案。 但尽管如此,伊蕾妮雅还是这么问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 哈斯金斯缓缓地抬起头。 像是望着当年还住在羊群中,吵着应该扩张羊群,在王国到处增设据点的伊蕾妮雅。 骂他不该因为自己是羊就每天碌碌无为的伊蕾妮雅。 「你住的地方不是有修道院吗,有很多人愿意听你告解吧?」 哈斯金斯很是错愕。 「而且这里好歹还有黎明枢机。」 找碴,讥讽,拐弯骂人。 他要这么想也无所谓,伊蕾妮雅心中也有些许这种念头。 因为在她记忆里,哈斯金斯是遇到任何事都能凭借不动如山的意志保护同伴,却又不顾他人感受的超然化身。 在那群羊的藏身处里,哈斯金斯就是个阴郁的神。 伊蕾妮雅的任何反弹,都会被他冰冷的视线压下。 那样的哈斯金斯在她身旁亲述对过去的迷惘,对她而言无非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说得没错。」 哈斯金斯低声说: 「说得一点也没错。」 还以为他在咳嗽,原来是在笑。 「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在活着的时候听得到答案。所以我,才到这里来帮他们。」 不是来挽回过去的吧。 伊蕾妮雅看见的,是她不曾在哈斯金斯身上见过的感情。 某种积极的感情。 「能知道你跟以前一样,身体也健健康康的,我很高兴。」 「咦!」 伊蕾妮雅喉咙一哽,这次真的跌倒了。 膝盖击地之前,是哈斯金斯扶住了她。 (插图011) 「你离开羊群以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要去寻找所谓的新大陆吧?」 听他的语气,不像是从狄安娜那听来的。 那不是能在流言中听到的事,所以这头老羊至今在王国里仍有耳目吧。 「遥不可及的梦想,简直愚蠢。」 哈斯金斯的语气,依然消极且直率。 因身为非人之人而躲在哈斯金斯创造的藏身处时,单纯为活而活使伊蕾妮雅喘不过气,难受得不得了。 那形成无处宣泄的闭塞感和焦躁之后,哈斯金斯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藏身处气氛的具体象征,怎么都看不顺眼。 可是现在,他的眼神与当年和他起冲突时一样冰冷,但已经感觉不到当她是无知小丫头那种轻视、失望的味道。 不,其实以前就没有那种意思了吧。 伊蕾妮雅这么想时── 「我不知道那个新大陆在哪里,不过我会永远留在藏身处。哪怕王国灭亡,成为新王国也一样。」 「这、这是──」 哈斯金斯确定扶稳伊蕾妮雅后点头说: 「那是我为同伴建立的栖身之所,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哈斯金斯并不是会在这么说之后对她笑的慈祥老爷爷。 而且这话来得伊蕾妮雅不知所措,还没来得及咽下,已经从手里不见了。 虽然他的话很不动听,那温暖仍清楚地留在手里。 「好。」 伊蕾妮雅也没想到自己能答得这么坦率。 讨厌的是,哈斯金斯似乎也没想到,说不定比先前在门口撞见伊蕾妮雅还要惊讶。 「呵。」 老羊笑了,接着又笑一声。 随后扭头转变方向。 「我在教堂还有事呢。为了帮那小子,需要扮成修士才行。」 没说「我走了」或「再见」。 他没有懂得说那种社交言词的性情,但对于伊蕾妮雅已经足够。 就此注视着哈斯金斯离去。 然后自己也迈开步伐。 她来到这里,是因为遇见那对奇妙的青年和银狼。 哈斯金斯亦是如此。 路途的交集,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重逢。 伊蕾妮雅等到看不见哈斯金斯以后,像羊那样跺起脚来。 她迫不及待想把今天的事告诉敬爱的伊弗,也想用力拥抱带她来到这里的寇尔和缪里。 「我也得做好我的工作才行。」 好将寇尔和缪里推得更远。 他们的足迹必将化为大道,引领更多的人。 ──────────────────────── 第二幕 看到狄安娜走进打铁铺,每个铁匠的眉头都皱得更深了。 接在「女人来属于汗水、烈火和钢铁的地方做什么」这种少不了的反应之后,狄安娜的打扮和氛围使他们却步了。 并想起因工作关系而曾有耳闻的骇人职称。 炼金术师。人们认为他们违背天理,是恶魔的使者。 可是有些铁匠好奇心特别旺盛,不畏于问她是否有打铁的需求。 狄安娜便从那些之中挑了几个不会乱说话,信得过的人来合作。 「这计画听起来令人胆寒啊。不过我每天看炉都很热,这样刚好吧。」 打铁铺师傅听了狄安娜说明计画之后这么说,与她握手。 他们都是会在淡季扛着枪当佣兵赚钱的人,风气本来就好。 狄安娜请托协助的打铁铺里,陈列着许多试做的枪,历代师傅打造的历战好枪更是高挂墙上。 这么多枪排起来,甚至能将计画藏在神的眼皮子底下吧。 缪里想出的计画,并不复杂也不出奇。 执行起来真正需要的,其实是装蒜的胆量。 在这点上,这群铁匠是无可挑剔。 接下来,狄安娜澈底满足了铁匠们贪婪的求知欲才离开打铁铺。 「好啦。」 她右手扠腰,左手稍举起来挥了挥。 不久,有老鼠从她宽松的袖口探出头来。 「你们的首领在哪里?」 狄安娜的微笑使老鼠缩了回去。 大鸟总归是老鼠的天敌,是担心鸟的化身对老鼠老大不轨吧。 狄安娜应寇尔请求大老远从王国将哈斯金斯带过来,还留在乌邦不回卡梅尔森,是有理由的。 就是为了见这群勤劳老鼠的首领瓦登。 「我不会吃了他的,放心吧你。」 听狄安娜这么说,在袖口遮着半张脸的老鼠才不情不愿地带路。 狄安娜当然是从初期就听说了黎明枢机的事迹。 身为炼金术师,她本来就时时注意教会的动态。 在她的印象里,起初温菲尔王国与教会在税赋上发生纠纷,匡正教会的动机便是源自于此。 纠纷得不到消解,于是王国干脆拒绝缴纳教会规定的什一税,教宗以勒令王国内所有教会组织停止圣务的方式报复,状况陷入胶着。 当时人在卡梅尔森工坊里的狄安娜,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教会不会轻易放开利益,话虽如此,现今的教会也没有胆量和政治力去动员那么多诸侯直接攻打王国。 况且王国是赫赫有名的正教国家,得有足够名义才办得到。 当然,王国并不会直接攻击教会的大本营。 所以狄安娜认为结果会跟大部分的政治戏码一样,两边像野猫互相嘶嘶叫,为面子僵持不下,最后不了了之。 但她错了。 所谓的如彗星般登场,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一个接一个揭发教会的弊病、打倒企图阻拦的冥顽主教,使王国内大门紧闭的教堂走回正道,还让有教宗打手之称的圣库尔泽骑士团为他助威。 人称黎明枢机,将为这黑暗的世界带来曙光。 跟德堡商行的人买炼金所需的矿石而听说这件事时,她十分诧异。 她只有到纽希拉参加缪里父母的婚礼时见过托特·寇尔这个人一眼,对他只留下聪明勤劳的印象。至于缪里,还不是很有那种感觉。 总是从传闻想像那两个年轻人如何奋斗的她,在双方路途交会时兴奋极了。 因为狄安娜遇见他们父母那时,只是与他们的快乐旅行沾上点边而已。 可是那场际会已经给狄安娜留下深刻印象,余韵绵长。 见到狼与旅行商人竭尽全力牵起彼此的手,狄安娜感到了暌违几十年的寂寞。 于是狄安娜出发了。 受到缪里他们的请求,感觉就像是见到了故事后续一样。 而且这篇新的故事比前一部更加鲜明强烈、危险又可爱。 寇尔和缪里具有原石抛光前特有的光辉,不逊于缪里的父母。 狄安娜面对那粗糙却又强烈的光辉,感到自己真的很老了。 长寿使得她对时间的流动感觉变得迟钝,甚至可说是在卡梅尔森的那所工坊,活在永远停顿的时间里。 不过,从前的狄安娜当然不是这样。 她所居住的卡梅尔森以前是龙蛇混杂的边境城镇,常有来路不明的人到处游荡,空有热情与信仰的流浪僧侣喜欢来这种地方。 狄安娜在漫长到令人厌烦的时间里,定格在和那个僧侣相遇时的状态,不对,是和那个僧侣分别后的状态。 缪里父母的鸡飞狗跳,拨开了狄安娜尘封多年的记忆。 那使她重新审视生活状况,可是沉重的心压得她飞不起来。 直到帮寇尔和缪里平息那场风波,时针才开始转动。 正好适合她接触新事物。 开始积极涉入世间以后,在前阵子帮助寇尔度过生死关头,并在送报信的缪里一程时,聊了不少恋爱话题。 后来与久违了的偏执黄金羊哈斯金斯再会时,大概是脑袋血液循环变好了吧,锈死了的记忆封盖居然松开了。 底下装满她早已忘却,但始终留在她心底,与古人相处的回忆,而其中有几个触感比较不同。 狄安娜是鸟的化身,比人类长命。 因此那记忆之匣里,也包含已在历史中遗忘的许多人,以及不愿想起的事。 「所以说,我要请你到教廷去一趟。」 狄安娜被带进民房,位在乌邦较为萧瑟的一隅。商人长期逗留时不会选择旅舍,而是直接租下一整栋民房,应该是这类地方吧。 如果屋主看到家里有这么多老鼠跑来跑去,肯定会口吐白沫昏倒。 「为什么找我?」 瓦登像是在做对外的工作,狄安娜上门时,他是人形姿态。 「因为你适合,又只有你一个。」 狄安娜微笑回答,本行是走私船长的瓦登排斥得脸都歪了。 「拜托喔,那只猫头鹰就在教廷耶。虽然被你和黎明枢机教训过了,教廷毕竟还是他们的老巢,为什么我非得去那种地方不可?」 猫头鹰可是老鼠的天敌。 「我觉得,黎明枢机的心胸宽大有好有坏。」 寇尔不仅没打算要了猫头鹰罗榭的命,连绑都没绑过。 别说昨天的敌人都能成为今天的朋友,雨后地也不一定比较实。 瓦登说的话是一点都没错,不过狄安娜也有她的道理。 「乐观是黎明枢机的优点,不过同时他身边的每个人,也都觉得他把大公会议看得太简单了。」 狄安娜的话,使瓦登的鼻头都皱了。 是走私生意让他直觉特别灵吧。 「你好像活了很久嘛。」 「对。所以我连过去的大公会议是什么情况,连没有留下记录的都知道。」 上一次,就算距今没有一百年也差不多了。 然而比那更之前的大公会议,倒是开得颇为频繁。 长年来的兵荒马乱,导致教会不时就被迫开会讨论新方针吧。 而且所谓的乱世之中,总会出现新的挑战者,去撼动高位者脚下的基石。 换言之,准备挑战教会权威的人其实很多。 狄安娜知道那些挑战者后来有什么样的遭遇。 「要是再听你说下去,搞不好会害我们觉得真的有义务要去猫头鹰的巢穴了。」 瓦登不情愿得要命的态度,是因为真的可能要命吧。 教廷位在有千年历史的古迹当中,整个建筑自成一国,宛如迷宫。 虽然多得是老鼠能潜入的缝隙,但同时也是进去容易出来难的陷阱。 「你这么大,不能来救我,要是我们变成人质了怎么办?你可以用你的大脚爪把教廷开个洞,像开蜂巢采蜜那样救我们吗?」 狄安娜想像了那画面,确实很像采蜜。 「很有趣的比喻。」 「如果那些到处逃窜的蜜蜂不是我们自己,我还笑得出来吧。」 简直是囊中之鼠。 狄安娜吁了口气。 「可是黎明枢机已经决定要参加大公会议了吧?」 早就传遍大街小巷了。 黎明枢机都将世界撼动成这样了,教会为了自证清白,也只有召开大公会议一途。 就狄安娜所见,寇尔应该会接受挑战。 「……是这样没错,可是要我们先潜入教廷画详细平面图也太过分了吧。」 狄安娜找瓦登谈的就是这件事。 想潜入敌阵,敌营地图是绝不可少。 更别说那里复杂得像迷宫了。 「是啊,得有人来做才行。」 狄安娜轻声说道。 「否则,光靠那个可爱的小狼恐怕保护不了黎明枢机。」 「……」 瓦登长叹一声,搔搔头说: 「怕教会搞暗杀吗?」 「嗯,一定会。」 补上这个「一定」,使瓦登的脸更歪了。 「以前的大公会议大多会配合主要议题,邀请他们认为信仰有问题的人来。表面上,当然是说想透过对话了解对方是否虔诚,进而达成和解。我知道很多炼金术师听信他们的甜言蜜语,以为真的能讨论出一个不触犯教条的研究范围。」 「结果就傻傻上钩了?」 「当然戒心还是会有,不过教会再三承诺会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还找来一堆君王和贵族见证,让他们放心参加会议。」 结果后面都是那一套剧本。 「……不是碰巧谈砸了吗?」 「如果每次都谈砸,那问题显然在教会这边吧。再说,那些事几乎没留下记录。」 每一次,都在教廷深宫里暗中摆平了。 瓦登啐了一口,手指在桌上敲起来。 「枢机他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跟他说。」 「为何?」 「如果他会听,前面已经有太多机会让他回头了。」 狄安娜也很惊讶于缪里竟然会答应之前需要她救人的计画。不管走错哪一步,都不晓得后面会出什么事。 然而连缪里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旅行即是一连串成功的累积。 即使旁人看来,他们走的全是险路,在他们眼里却不是那样。 而那绝不是坏事。 因为现在能获得这么多狂热的声援,正是因为源自于那样的冒险。 如果黎明枢机因为知道大公会议的阴暗面而却步了呢? 就算不会胆怯,那要是他认为黑暗的现实就是现实,使阴暗渗进了他心里呢? 那他恐怕再也不会像原本那么耀眼了。 因为他的想法理想得令人觉得太傻,他才能成为人们心中的光芒。 「你也是因为某些缘故,不想看到他们失败吧?」 狄安娜当然不希望见到他们接着父母写下去的故事结束在这里。 而且她已经决定打开工坊的窗,多参与一点人世的事了。 好把酸臭的老故事收进书架深处,多闻闻新故事多彩多姿的味道。 过去的永远不会回来,她也回不去了。 所以狄安娜才想帮助他们,瓦登那边也不计得失。 不是帮点小忙那种感觉。 「……他们也把我差点触礁的船拖回海里了。」 当时是缪里他们发现船真的触礁,所以瓦登那是某种比喻吧。 缪里跟狄安娜聊过一点。老鼠们在找赋予他们勇气和船只的恩人,而那是一个猫化身的炼金术师。 狄安娜个人不太喜欢这种事,说道: 「教廷里,有他们花上千年岁月搜集来的书,还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 「……?」 「那里很有可能会有你们在找的东西。」 无论是人是物,还是航海男儿的目的地。 「我也会尽可能帮你们。猫头鹰敢抓你们作人质,我就敢把蜂巢挖开。」 鼠爪也能破坏蜂巢,但与狄安娜相比还是太小了。 是否真能救回他们,将是场高风险的赌博。 「还是说,你知道谁比你更适合这个计画?」 狄安娜只是长生,大半时间都在浓浓硫磺味的工坊里度过。 认识的人,真的寥寥可数。 「我们应该是最适合的吧。所以……如果真的非干不可,好歹要给我们一个能用威严眼神吓阻敌人的护卫。对了,你就不能来教廷跟我们一起行动吗?这样那只猫头鹰会乖一点吧。」 「先看看我是什么样好吗。」 狄安娜玩笑性地耸耸肩,瓦登也无奈地笑。 「不行吧。外人扮成朝圣者,最多也只能到大教堂前广场而已。」 「有人可以代替我进去吗?」 「进教廷?这种人……啊,对喔,还真的有个内部协力者……」 「哎呀?」 狄安娜展现出兴趣,可是瓦登摇了头。 「可是他是普通人类,还是个干巴巴的小鬼,不算战力。」 「嗯,需要护卫是吧?」 「是啊。不只要强到能威胁到猫头鹰,有人盘问身分时还要解释得过去。既然你要调查教廷的内部构造,防范暗杀,就是要先掌握主要逃跑路线跟密道什么的吧?」 「没有错。以前的大公会议多半就是利用那类的密道,把可怜猎物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里是教会谋权夺利的中心地,素有蜘蛛网之称,事实也真是如此吧。 「既然这样,就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事。再加上有需要到处移动,而且大部分的地方都不是能随随便便进去的吧。」 即使手握高阶圣职人员的介绍信,也只能以特别朝圣的方式进入内部礼拜堂,不会再多了。 想在教廷内部逗留多日,是很困难的事。 要保护他们到平面图完成,不仅需要超人的力量,还得有高度的行动自由。 「还是我干脆先把猫头鹰抓起来算了?」 瓦登耸耸肩。 「这样是轻松很多,可是不知道黎明枢机会怎么说喔。」 说得酸味十足,狄安娜也因为知道他的意思而托腮叹气。 寇尔和罗榭结下了绅士协议。 一旦狄安娜这边主动违反,双方关系必然出现裂痕。 「再说你抓得住猫头鹰吗?如果他会傻傻在尖塔顶端理毛,那还有机会,可那是教廷里面耶。你是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么细的手从背后架住他吗?」 这次换狄安娜耸肩了。 「需要想个法子把猫头鹰引出巢,或是另外找人帮忙吧。」 狄安娜掂着下巴思索时,注意到瓦登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什么事?」 「为安全起见,我先提醒你,我还没答应要帮忙喔。」 狄安娜是违反常理的炼金术师。 她只是眯眼一笑,把瓦登的说理压了回去。 狄安娜也跟瓦登问了那个内部协力者的事,得知他是在教廷图书馆工作的少年。 他十分崇拜黎明枢机,听说连缪里都为他吃醋时,还忍不住会心一笑。 而那位迦南,因为之前那件事到教廷去了。 虽然人还在路上,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可是碍于他是人类身分,无法即时通知,所以他目前也仍在教廷为黎明枢机奔波吧。 那能否与他取得联络,请他代为绘制整个教廷的平面图呢?事情跟狄安娜假设她亲自潜入一样,会遭遇权限问题。 迦南是内部人士,行动自由度固然较高,但由于大家都知道他是谁,行为反常容易受到责问。 而且他又只是普通人,当然会撞上罗榭这堵墙。 尽管那个阴沉的猫头鹰应该不会还想要黎明枢机的命,然而倘若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不太可能装作没看见。 再说教廷里说不定还有其他非人之人,有可能对少年协力者或瓦登他们造成意料外的危险。 「我知道了,瓦登先生他们需要护卫是吧。」 狄安娜与伊蕾妮雅碰头后,分享这一连串所知。 并在对话途中注意到她氛围与先前不太一样,表情清爽得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 这使得狄安娜不禁反思自身状态,但又随即回到眼前的问题。 「狭小的地方,就不能靠我们去办了吧。」 「是啊。如果大公会议出了乱子,演变成大骚动的话,倒还帮得上忙。」 看伊蕾妮雅说得一点都不犹豫,可见她只是看起来乖巧,实际上曾经为他们施展过羊力吧。 「如果可以早点想起这件事就好了。」 「是指以前的大公会议吗?」 狄安娜轻耸个肩。 「一个人的胆小善良,会在很多人聚集起来时变成狂妄残酷,不是我们能比得上。」 而教会正是她们所知人类社会中最大的群体。 那个寇尔,要跟他们对抗。 只凭善意和热情,绝不可能战到最后。 「光靠缪里小姐一个,的确是不太能怎么样。」 策略、阴谋,以及物力。 大公会议都是由教廷召开,地利在他们那边。 对策是一定要准备,而即使寇尔和缪里向温菲尔王国求援,两者之间还有距离的问题,而且核心问题是,人类的能力实在太有限。 「我已经找靠得住的朋友帮忙了。伊蕾妮雅小姐,你那边有人吗?」 听到这句话,伊蕾妮雅难为情地缩起脖子。 「只有哈斯金斯先生了……」 「感觉是请不动了。」 那头老顽固,不太可能那么好心帮到教廷去。 而且那头黄金羊,不适合在狭窄的教廷里到处替老鼠作护卫。 只有平原广袤的温菲尔王国那种地方的大型战役,才能让那光辉灿烂的羊发挥真本事。 如果想把教廷夷为平地,那更是非他莫属。 「其实缪里小姐也很适合作瓦登他们的护卫啦。」 她鼻子灵敏,爪牙也不大,能在狭窄处充分施展。 「可是,那孩子得保护黎明枢机才行。」 听狄安娜微笑着这么说,伊蕾妮雅也吃吃笑起来。 缪里这样热爱冒险故事的少女,如果听说她计画将瓦登几个送进教廷,把它迷宫般的构造摸得一清二楚,肯定会胀大尾巴吵着要参加吧。 可是她一旦离开,黎明枢机就没人保护。再说无论他有没有危险,缪里都不会想离开他。 狄安娜很喜欢缪里和寇尔那种酸甜又全力奔赴的关系。 有如水上荡漾的烛火,看得她好生爱怜。这时,狄安娜注意到伊蕾妮雅忽然收起笑容。 「啊,对喔,说到缪里小姐嘛。既然狼适合当护卫……」 「你有什么想法吗?」 「对。之前缪里小姐结识了一些新朋友。」 那匹银狼跟谁都能成为朋友,就连哈斯金斯提起缪里时,也是慈祥爷爷的脸。 「什么朋友?」狄安娜催促伊蕾妮雅快说。 「她在大学城雅肯认识了狼的化身。」 「哎呀。」 「请对方协助怎么样?」 「雅肯是吧。」 狄安娜是个需要寻求多方知识的炼金术师,自然知道这个地方。 她想了想,说道: 「那我们也把计画的事跟那孩子说一声好了。她应该会对大哥哥保密,而且她也喜欢跟人战斗的事。」 「要说很喜欢才对。」 狄安娜微笑着构想整体构图。 画家描绘都市远景时,似乎会用到一个叫鸟瞰图的词,而狄安娜正好是鸟。 她想像自己俯瞰教廷,思考如何支援里头战斗的人,该如何布阵。 黎明枢机恐怕以为大公会议只是大型会议,而那其实是一场以暴力为前提的厮杀。 狄安娜自己的战斗经验也不少。 由于她设置工坊的卡梅尔森从前就是个龙蛇混杂的犯罪都市,与众多权势交过手,教会也曾数度将其定调为异端巢穴而出兵攻打。 狄安娜为了守护她自己与流浪僧侣的回忆,也曾帮他们抵抗外敌。 想起当时的事,使她觉得自己愈活愈回去。 因为她发现心里居然相当兴奋。 「真的不能都待在工坊里呢。」 「?」 狄安娜的自呓使伊蕾妮雅回过头来,她只是暧昧地笑着摇摇头。 「那么,可以帮我通知那孩子吗?」 狄安娜对从领子里探头出来的小老鼠这么说。 「要请露缇亚帮忙?」 将在不久后发生的大公会议,有着血腥的部分。 狼少女一知道狄安娜计画抹除这腥臭后,眼中亮起自信的光辉。 可是听她说需要露缇亚的帮助后,缪里的反应却变得忸怩起来。 狄安娜回想着她当时的样子,飞向南方。 既然缪里直接叫她露缇亚,认为她们是朋友应该没关系,不过她们在大学城雅肯似乎发生过一点复杂的事。 复杂到在保护她最爱大哥哥人身安全的计画上,也不能大方拜托露缇亚。 「因为大哥哥他……回到房间的时候,衣服上沾满了露缇亚的眼泪和气味……」 缪里不甘愿地说出问题所在之后,伊蕾妮雅忙着安慰她,而狄安娜的笑脸底下,是她旧时的回忆。 那告诉她,有些事不会随着时代改变。 奉行教条的圣职人员勤恳认真又心胸宽大,使得他们常常不自觉地勾走许多女性的心。 想独占黎明枢机的小狼女,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吧。 至少狄安娜那时是如此。 「不过我想露缇亚应该会帮忙。她见过迦南小弟,露缇亚念的书也跟大哥哥一样多的样子,说不定很适合调查教廷。」 露缇亚在大学城雅肯念过教会法学。 是否将那位名叫迦南的少年拉进这场计画里,仍有讨论空间。尽管还有如何自由行动的问题有待解决,至少有露缇亚在就已经足够保护瓦登他们。 写信联络太麻烦,狄安娜也想看看现代的大学城长什么样,便决定自己飞一趟。 作准备时,缪里说: 「话说,迦南小弟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这部分可能要小心一点喔。我自己是觉得可以跟他说啦。」 缪里是这么说的,可是寇尔不太愿意的样子。 她觉得寇尔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倒不是不愿泄漏非人之人的秘密,而是因为那会大幅改变迦南这名少年的世界观,觉得不可儿戏吧。 狄安娜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始终没对那位流浪僧侣说实话。 对方肯定对她是什么人存有疑问。狄安娜认为他是个聪明人,多半已经推敲出答案了。 然而,隔着一面墙交叠双手,与真正牵手是两回事。 即使距离相差无几,两者之间仍有巨大差异。 所以他不曾问个明白,狄安娜也不愿多提。 两人开门出了房间,都不会去敲对方的门。 最后他再度踏上旅程,狄安娜永远错过了牵起那只手的机会。 即使明知光凭言语难以留住那样的人,也没能行动。 当时会不会有更好的做法呢。 就像多年前,来到她工坊的旅行商人和狼,那样反差互补的双人搭档所努力过的。 狄安娜如此自问,然后才注意到这个事实,备感诧异。 『……被他们传染得太严重了呢。』 寇尔和缪里即使跌跌撞撞,也依然全力面对眼前的难题。 他们的关系里,充满了能唤醒狄安娜久远记忆的成分。 那就像没有窗口的冰冷地下室里长出一株株夜光蕈,受那苍白的光照亮的一颗又一颗的记忆尘埃因一些细微小事飞扬起来。 『能利用这个机会打扫干净就好了。』 寇尔和缪里两人,让狄安娜想起未来将会累积的乐趣。 得先替塞满旧回忆的书架清点空间出来才行。狄安娜虽这么想,但不确定该怎么做。 还没想出答案,已经能远远看见都市的轮廓。 仅凭流向大地的几条大路,就能看出那是座繁忙的城。 听说大学城现在是罪恶的渊薮,流浪学生形同野兽,奉神与学问之名胡作非为,连神都放弃治疗。 炼金术师也总是被传得很难听,在这点上,狄安娜有那么点共鸣。 『话说回来,眼泪和气味是吧。』 当时两人应也曾为帮助露缇亚而到处奔走,然而缪里不太清楚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寇尔似乎没告诉她,那是因为与露缇亚另有约定。 狄安娜心想寇尔真是罪过之余,也对寇尔究竟瞒了缪里什么颇感兴趣。她也知道寇尔有多么死板正经,不太可能和露缇亚谈情说爱,所以更令她好奇。揭露隐藏在常理下的秘密,本来就是炼金术师的宗旨,不容错过。 想着想着,狄安娜在破晓前的黑暗天空盘旋一大圈,找个没人的地方降落。 雅肯比传闻中更加喧嚣,但没有想像中那么乱。 书店随处可见,街上弥漫着羊皮纸味,使狄安娜颇有好感。 觉得工坊搬来这里,肯定会更有趣。 她当然是离不开卡梅尔森,不过单纯想想这种假设也挺好玩。 漫步在随天亮逐渐热闹的雅肯街头,正要进市场时── 狄安娜的鸟眼立刻就锁定了目标。 「你就是露缇亚吗?」 狄安娜对带着几个孩子买食物的少女说话。 对方没有戒备,回头而愣住。 市场上陈列着各种食物,有鸡有鸭、鹌鹑野雁,目不暇给。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里还会有脑袋没搬家的鸟吧。 「你、你是……?」 「我名叫狄安娜。」 狄安娜微笑回答,补充:「是缪里介绍我来的。」 那似乎已说明一切,露缇亚放松了肩膀,只有眼里仍留点戒心。 「这样啊……呃,不好意思,我在采买。」 「没问题,我来帮你。」 狄安娜对怀里抱满食物的孩子伸手,从疑惑的他们手中接过一部分。 「我这样还自称学生的话,恐怕有点太勉强了。」 狄安娜的玩笑,换来露缇亚的干笑。 看来雅肯的不同学生派系有不同地盘,露缇亚是北方学生的首领。 而如同工匠和商人会组织公会,学生也有城塞。狄安娜跟随露缇亚,来到那朝气蓬勃的楼房最顶楼。 「不好意思,这里有点吵,不过没人会偷听。」 「如果只是偶尔吵一下,倒也不错。」 这里是活力旺盛的孩子们聚集的地方。虽然不适合给耳屎大小的试剂秤重,它仍有它的好处。 「你说你是炼金术师?」 狄安娜耸耸肩。 「我来不是为了找贤者之石,是为了黎明枢机。」 露缇亚也同样平淡地点头。 「我想也是。不过那件事我还在调查,催也催不出什么东西喔。」 「?」 狄安娜歪起头,使露缇亚睁大了眼,然后降下半张眼皮。 「不、不是说那个吗……还以为炼金术师找我就一定是……」 她不像是粗心的人,所以是那个黎明枢机真的深深走进了露缇亚心里吧。 缪里说,身上有眼泪和气味。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共享了什么秘密呢。 而且看样子,黎明枢机还请大学城里的狼少女调查了某些事。 炼金术师的好奇心开始抬头。 「所以是什么事?」 露缇亚当然是不打算主动说出来的样子。 狄安娜也没多问,先说明来意。 「大公会议召开以后,黎明枢机就会接受挑战吧。因此,我想找人画一张详细的敌营地图。」 露缇亚听完狄安娜解释以前的大公会议是什么样,也立刻明白了要点。 「懂得先调查敌情再上场是好事,尤其是我方占下风的情况。」 狄安娜淡淡一笑。 这里是血气少年云集的大学城。 野丫头缪里在这逗留的那段日子,肯定是经常跟她一起卷起袖子,盛气凌人的样子。 「如果有哪里是我帮得上的,我当然愿意,只不过……」 「不过什么?」 「那里是我进得去的吗?」 露缇亚比缪里大几岁,却显得不太有自信。 听缪里说,露缇亚是因为教她人世种种的好心贵族夫妇过世后,为了排解寂寞,才来到闹哄哄的大学城,投身于自己塑造的抗争中。 好像曾有耳闻,说是常有的事也确实如此。 不用说,狄安娜不会因为这样就说她迂腐。 从露缇亚脸上闪过的神情,就能窥知那一定是件痛苦的事。 还有种得到寇尔和缪里帮助后,才总算能自己站起来的感觉。 「关于这部分,我也想看看你有没有好办法。听说你念的是教会法学,这座城也是世上少数的知识集中地吧?」 教会法学的教授,或许会知道如何自由进出信仰的大本营。 「喔……博士他们或许会知道。」 「能替我问问吗?」 露缇亚表情尴尬起来。 「有困难吗?」 尴尬的狼少女噘起了嘴。 「我才刚跟他们吵架……」 听她诚实坦白,狄安娜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如果能跨过尴尬这关,可以降低黎明枢机遭遇不测的可能喔。」 狄安娜面带笑容往露缇亚看,看得她一脸难堪。 「我明白,也知道这是我还他人情的好机会。」 「我也会帮你,只是……手上没什么钱。」 这话使露缇亚稍一苦笑。 「钱有什么用。」 狄安娜眨了眨眼说: 「黄金在人世间不是万灵药吗?」 「这里再怎么说都是大学城,而且你不是岁数比我大很多的炼金术师吗?学识这东西,在这里比黄金值钱多了。」 「是要我到处跟教会法学的博士讲解硫磺跟酸的关系吗?」 露缇亚耸个肩,转动视线活络思绪时,眼睛停在一点上。 是书架。 「那么,珍奇书籍怎么样?」 「书籍?」 「黎明枢机也是个夸张的书痴,而这样的人在雅肯比比皆是。况且,珍书在这里还是摇钱树呢。」 露缇亚接着讲述这里人是如何用教科书赌博,听的狄安娜难以置信。 抄书很花时间,若是热门课本,价格又要高涨。 珍书也能轻易套用这个模式吧。 对珍书的欲求,当然可能是纯粹的求知欲,或者是拥有它的虚荣心。 「原来如此……书啊……」 「感觉你会有些谁也没看过的书。」 露缇亚说到这里,忽然注意到什么似的搔起头来。 「啊……可是,现在时机说不定不太好。」 狄安娜投出疑问的眼神,露缇亚有些无力的说: 「这件事也跟黎明枢机有关。教会那边也在准备对抗黎明枢机,然后这里不是最适合召集以知识为武装的战士吗?有小道消息说,教会用他们图书馆的藏书利诱,为大公会议招兵买马。」 「是说佣兵行情涨价了?」 露缇亚点头,狄安娜叹息。 既然教廷都拿藏书出来了,不够珍奇的书恐怕很难获得那些博士的青睐。 不过珍书这个方向感觉还不错。 而且基于炼金术师的工作性质,让她也有点想比比究竟是谁的藏书厉害。 于是狄安娜开始回想卡梅尔森的工坊,想找几本有价值的出来。 然而到这个节骨眼,她才发现自己不太记得哪个书架上放了什么书。能想起的全是某个长相威严的商人不厌其烦地进出工坊告诉她,她再记录下来的各种趣事。 啊,对了。狄安娜苦笑。 新酒要用新囊装。 圣经上应该有这句话。 都已经决定要打开工坊的窗换换气,在书架摆上新的故事了。 可是,书库里的古书比想像中还多,已经想不起内容的乡愁在里头横行霸道。 是该趁这个机会清一清了。 狄安娜潜进记忆的根底,推开幽暗书库的门扉,引入几百年不见的日光。 照出几本贵重的书。 在她记忆最深处的书,来自她被称为卡梅尔森的炼金术师之前,堪称她接触人世的原点。 「好像真的有。」 「喔!」 露缇亚伸长脖子,眼里是好奇的光芒。 她或许是几经辗转才待在大学城里,但她的求学心仍是货真价实的吧。 在不知那是什么书的露缇亚面前,狄安娜自己得先将书从记忆深处拖出来,把灰尘拍干净才行。 即使自认珍惜,藏在记忆深处太久仍使她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想起来。 令她略感悲戚,同时心里也轻盈了些。 因为这份过去似乎没有她害怕得那么沉重。 彷佛从记忆深处一飞冲天,穿过云层来到晴朗的夜空般,返回了现在的时间轴。 「可是,那对城里的教会法学博士来说可能太珍贵了……」 「咦?」 「喔,这样啊。太珍贵了。」 狄安娜在不解的露缇亚面前说。 「也对。没错,只要用这本书,就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了吧。」 她惯于独自研究太久,到这里才注意到她都在自言自语。 对遭到忽略的露缇亚简单致歉后,她说: 「听过圣路希罗费鲁斯吗?」 突来的问题使露缇亚先是一愣,不过她书总归没白念。 「我……知道。记得是一个难得特别有诗才的古代圣人。在古帝国时代末期随军北上,让许多异教徒改宗以后……」 露缇亚看着狄安娜翻找知识,张着嘴停了下来。 「北方?到那以后?认识你了?」 狄安娜不置可否,只是耸肩。 「我有圣路希罗费鲁斯的整套诗集,还有全世界都应该只看过前半的圣经集注。」 她想起那个外表威严,却老爱写诗的僧侣。 他总是对狄安娜的抄写显得很抗拒,但从来不制止。 忆起当年,使狄安娜不禁苦笑。 那已经是双方全力走近彼此的结果了。 如果真的想留住对方,就该像那个自称的贤狼和旅行商人那样,握住对方的手。 或是学耀眼的银狼,全力扑上去。 「教会有替路希罗费鲁斯封圣吧?」 「没、没错……忘记是之前哪一场大公会议封的。」 「那么,如果有个勇敢的女孩带那本书到教廷去,说想为对抗黎明枢机奉上一臂之力,不知道能不能换取到处参观教廷的机会呢?」 露缇亚迟疑了一下,笑得很抗拒。 「是要我当那个勇敢的女孩?」 「能在上天指引下经过废弃修道院,找到秘密宝物的,一定得是纯真的村姑嘛。」 露缇亚眉宇间有那么点脾气,还有来自狼性的强悍。 不过乡下的纯朴女孩大多如此。 卡梅尔森还是个小村那时,一旦发生危难,那种女孩还会到处打男人屁股。那种女孩看起来就是适合承接奇迹,教会对她们也不太有戒心。 「我们有个书库的管理官,记得叫迦南吧,他应该可以帮你把书的价值说得很夸张。一个目睹圣人奇迹的女孩,如果请求参观教廷每个角落,当作一辈子的宝藏,教廷应该能给个方便才对。」 瓦登他们再趁她参观时绘制平面图。 狄安娜都能看见罗榭懊恼的脸了。 「这个嘛,理论上……好像真的可以,可是……」 露缇亚垂眼思考,捏了捏自己的鼻子。 「可是这样好吗?」 「?」 面对狄安娜疑惑的视线,露缇亚有些为难。 「那不是你宝贵的回忆吗?」 露缇亚是失去珍爱的人,才躲进这座城。 狄安娜对此深有痛感,可是那已经太不现实。 她的少女时期只有短短一瞬,而且早已逝去。 差不多是时候替书架换一套书了。 「虽然空荡荡的书架,会让人感伤一段时间。」 狄安娜轻扣十指,望向窗外。 「但也有摆上新书的乐趣。」 回头时,那像是在说着「是吧?」的视线似乎刺进了露缇亚心里,使她点头。 「可能吧。喔不,我想没错。」 露缇亚也望向窗外,再转向狄安娜。 「那我们就照这个路线联络迦南,研拟计画如何?」 「联络得上吗?」 「我知道该把信交给教廷里的谁,缪里的朋友里,有个鹫的化身能帮我们找鸟送信,交给他们应该很快就送到了。」 「哎呀,我也该向他们道谢才行。」 狄安娜进城以后,城里的鸟都变得格外紧张。 「还有件事……」 露缇亚如此低语,往狄安娜看去。 除非是狄安娜太敏感,否则那应该是有点无礼,想挖人隐私的视线。 「圣路希罗费鲁斯的诗,有很多是歌颂天使和圣母……」 狄安娜没找借口,也没有承认。 如果那都是蹩脚的情诗,那两人没有结果到底是她还是那块木头的错,就有议论的空间了。 狄安娜从椅子上稍微前倾,说秘密似的开口: 「你觉得呢?」 「咦?咦?」 露缇亚像是没想到她会反问,露出疑惑的干笑,并说: 「我需要再多认识你一点,才有可能知道正确答案。」 狄安娜缩起脖子以后,露缇亚站了起来。 「要吃中餐吗?会比较吵一点就是了。」 「我很乐意。」 狄安娜也站起来,而露缇亚的手在抓上门把时停住。 「缪里那家伙,有叫你查我跟她大哥哥的秘密吗?」 狄安娜保持平时的微笑,替露缇亚开门。 「是我的个人兴趣。」 「哈哈。缪里还满乖的嘛。」 两人一起出了房,关上门。 露缇亚挑选用词,说道: 「我不该主动说出来。如果问黎明枢机,他应该会告诉你。毕竟你是炼金术师嘛。」 露缇亚对狄安娜无言的视线投以微笑。 「就是那种事。」 「那种事。」 「对,对缪里来说刺激太强了一点。保护过头了吧。」 狄安娜对无奈的露缇亚默默一笑。 两人对彼此都过度保护了。 (插图013) 「啊,对了。我在调查那件事时,听到一件奇怪的事。」 走廊上,露缇亚一面忙着跨过跑来跑去的小孩和蹲在墙角背书的少年一面说: 「你是要自己飞回去拿书没错吧?可以顺道给黎明枢机传话吗?」 露缇亚的眼忽然变成狼眼。 「教会好像在搜集远在沙漠国度之外的情资。像是遥远东方的文献,还有精通那里语言的博士。」 「咦?」 「听说在那个遥远得难以想像的地方,发生了巨大的政变。不过,事情似乎被人加油添醋,传出了一些谣言。」 露缇亚下楼时转头对狄安娜说: 「说那场政变靠的不是军队,是一把神遗留在人间的法杖。」 「……」 「只是谣言啦。」 露缇亚说完之后缩了缩脖子。 「但那已经足以引起教会的兴趣了。」 「是啊。我们也没闲工夫去找那种东西。」 露缇亚的浅笑,是因为不必多费唇舌解释吧。 教会一路被黎明枢机的义举压着打,必然会想利用大公会议来场起死回生。 而且要先掌握一定程度的胜算,不会盲目上阵。 眼尖的人都能料到这点,到处打听。 打听教会准备了怎样的秘策来打败黎明枢机。 露缇亚能闻到,是因为无火不生烟吗,抑或是── 狄安娜低声问: 「你说神的法杖是吧,圣遗物吗?」 「八成吧。」 世上有许多圣遗物引起奇迹的传说,是教会上好的武器。而且到处都有教堂收藏那类的东西,像神降临人间时所穿的衣摆之类,全部缝起来都不知道能做成几件袍子了。 狄安娜个人是对教会为了打败黎明枢机,将祭出怎样的圣遗物感兴趣,而大公会议的胜败关系到她想守护的人何去何从。 狄安娜怀着炼金术师的好奇心,将露缇亚提供的消息写进脑子里。 然后和她一起替那些年轻伙伴准备中餐,过了一段挺愉快的时光。 该说不愧是大学城吗,好奇心旺盛的少年对她问个没完。 这使得她不禁想到「徒弟」这字眼,暗自苦笑。 狄安娜闭上眼,想像鸟瞰这座城、这块土地、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愉快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为了让特别有趣的银狼与善良青年的故事能平安着地,狄安娜扫动视线。 并以一口苦笑的叹息,吹去抽出旧书后残余的尘埃。 ──────────────────────── 第三幕 有句话叫欲渡船来。 缪里在不知道第几次的夜宴上,有了这样的感觉。 今晚黎明枢机同样被一群大人物包围,简直是被自己种出来的藤蔓给勒住脖子,快不行了。 在这些夜宴远观黎明枢机的普通居民亦是如此。 总是谦虚地听人倾诉,不停为人祈福的黎明枢机,在他们眼里愈来愈像只面临庞大计画却裹足不前的蠢羊。 这时,狄安娜从雅肯归来,告诉她露缇亚答应协助,同时对于如何入侵敌人老巢教廷也有了头绪。 那接下来只要赶羊上路,使计画付诸执行即可。可是缪里知道大哥哥有多固执,还需要多拐个弯才行。 瓦登带来的消息便派上用场了。 『敌人有五个,感觉很老练。』 缪里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不善陪笑的大哥哥,笑到脸都僵掉的窝囊样。 然而在普通人眼里,那副疏于应酬的样子似乎很有圣人该有的廉洁样,涌进这屋子的人还有一半受到他假面皮的蒙骗。 缪里看着不停傻笑,被人呼来唤去的大哥哥,并对袖子里的瓦登耳语: 「就让我们好好利用他们吧。」 『嘿,可怕喔~』 瓦登这么回答后,缪里站了起来。 几个不敢与黎明枢机攀谈的人觉得这是个机会,纷纷询问缪里所为何事。 缪里用一个海兰教她的贵妇笑,将他们全部摆平。 只要隐晦一笑,多数人都会让路。 大哥哥缺少的,就是这种正面的不计较吧。 「我不在的时候,一样能保护好大哥哥吗?」 『没人傻到会带武器到这里来。再说还有我的同伴跟克里凡多在。』 缪里耸个肩,往老友般跟着黎明枢机的克里凡多看。那个王子看似轻薄,其实剑术连缪里也赞赏,又懂察言观色。 很快地,他也注意到缪里的视线,送来做作的笑容。 这让缪里有点火大,但他仍是一个及格的护卫。 「那我们走吧。」 『愿神保佑可怜的歹徒。』 缪里从夜宴厅来到安静的走廊,一面拉平袍子皱褶一面说: 「我才没伊蕾妮雅姊姊那么恐怖呢。」 瓦登从袖口爬到缪里肩上坐下,打了个哆嗦。 佣兵王的府邸访客络绎不绝,今晚看是要成为不夜城了。 离开筵席,在走廊上走没几步,就有几个年轻贵族突然冒出来,问她是不是回房休息,怕她走夜路危险,要当护花使者。 贵妇笑对这些小伙子没什么效果,缪里便装出害羞的脸,说要洗手甩开他们。 最后她索性提起裙子跑进没人的房间,开窗翻出去。 躲过呵欠连连的夜哨卫兵,离开佣兵王的府邸范围,缪里才总算觉得喘得过气。 「大餐就是偶尔吃一次才好吃啦。」 『我倒是每天都可以。』 缪里戳一下肩上瓦登的鼻子,边跑边脱去长袍,解开略紧的腰带,交给跑在脚边的老鼠。 然后找到一个适当的暗巷,一口气脱光快速摺好。 野狗抬头看发生什么事,马上就呜咽着跑掉了。 『好,在哪里?』 恢复狼形的缪里甩甩头,踏了踏脚。 最近忙着陪大哥哥,都闷在室内,一伸懒腰就浑身劈啪响。 『同伴已经在那间旅舍的三楼等你了。』 缪里抬起头,眯眼凝视。 那一带有很多破房子,有的还已经略显歪斜。 感觉可以直接踩对面房子的墙直上三楼窗口冲进房间,可是那面墙很不牢靠的样子,搞不好会一脚踩穿。 『可以从里面开锁吗?』 『你那样可以进旅舍吗?』 『春天换的毛几乎掉光了,应该没问题吧。』 幸好路是石板地,脚掌也不脏,不会留下足迹。 『可怜的住客,希望他们不会把头伸出来。』 瓦登这么说之后,对伙伴使个眼色。 鼠群宛如暗夜中晃荡的烛影,一只只钻进旅舍墙缝中。不久之后门锁解开,缪里用鼻子推门进去。 吸两口气,就知道这间廉价旅舍表里如一。 便宜猪肉的油脂味,清洁不确实的厨房霉味,还有只酸不甜的劣酒味。 缪里的脚步,在堆满枯叶的森林里也能消音,可是年久失修的老旅舍地板和宽大的森林不同,连声抱怨缪里的体重。 缪里预设对方有在戒备,尽可能踏出不规则的脚步假装醉汉。 同时每踏一步,脚掌就传来踩在灰尘和兽脂蜡烛油污上的讨厌感觉。 心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把脚擦干净。 然后在老鼠带领下,没走冤枉路就上了楼梯、穿过走廊,来到那个房间前。 用鼻子慢慢吸口气,在讨厌的廉价旅舍气味里分辨目标。 敌人有五个。 都很累了,又颇为紧张,斗志高昂。 保养刀械用的高级油脂味和满屋子的劣质油脂味很不一样,让她尾毛稍微倒竖起来。 大哥哥似乎想得很美,以为不会有这种事,可是他在民间就是这么醒目。瓦登的同伴回报说,有几个危险分子已经在乌邦勘查几天了。 只要抓住这些坏人推到他眼前,那个大哥哥也会知道保护他安全的人有多辛苦吧。 而现在,在乌邦有这能力的只有缪里一个。 非人之人的事不能对克里凡多说,很难以自然方式通知他有人企图作恶。至于瓦登他们那边,娇小身躯非常适合搜集秘密,但战斗时反而不利。 伊蕾妮雅和狄安娜她们又太强了。 只有需要把房子连根拔起,或是扫荡整个部队时,才会拜托她们出动吧。 总之,缪里在这城市的喧嚣中,抓到了能证明保护黎明枢机并不容易的证据。 又吸两口气,有蜡烛刚点的味道。 只要老鼠们把火扑灭,敌人夜视能力再好,也会有一下子无法防备。 需要利用那一瞬,尽可能减少伤害生擒他们。 滥好人大哥哥不喜欢她动粗,带着血味回去可不好。 当然,光是正值芳龄的妹妹做出这种事,大哥哥就会气得眉毛倒竖了。 不这样做,还有谁能来保护他?可是他多半会回答「神」吧。 明明看不见听不到,大哥哥的心思却全在他身上。可恶的教会神。 缪里嫉妒得直咬牙时,发现老鼠们视线颇为不安。 大概是觉得门后的人不好对付。 缪里放下激动的尾巴,甩甩脖子。 然后点头,表示作战开始。 「老鼠?」 听见门后的惊呼时,门锁已经由内打开了。 缪里一阵风似的溜进房间,瞬时掌握房内状况。 为保密而关的窗坑坑洞洞,照进房间的星光意外地强。对方拼命想看清状况,并纷纷试图拿起武器,可是人的视力总归有限。 他们最后记得的,多半是黑暗中悄无声息,一对又红又大的眼睛吧。 『太厉害了。』 倒下的蜡烛滋一声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在天花板堆成一团的烟还没散去,已经有五个人影被她的大前爪搧晕,整齐地排在地上。 『……没弄死他们吧?』 『放心啦,我很有分寸。』 最近心情闷得可以,这正好让她抒压。 瓦登在桌上跑来跑去,沙沙地用鼻子分辨纸张。 『你看,这是计画书吧。幸好他们还来不及烧掉。』 缪里过去一看,写的是不认识的外文,或是某种密码。 『他们是要对大哥哥不利吧。』 『我的同伴偷听到的是这样没错。至于谁下的令,就需要解读这些计画书,或是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了吧。』 『是打算混在早礼拜里面,趁滥好人大哥哥欢迎他们来访时咔嚓!……没错吧。』 缪里想像毫无戒心的大哥哥,在最后一刻才发现是怎么回事的蠢样,不禁叹息。 好几把刚磨过的武器整齐排在桌上。 都是小得感觉不太实用,平滑得不可思议的双刃匕首,连喜欢武器的缪里都没见过。 毫不凶狠的外观,告诉她真正的暗杀并不需要杀意。 他们并不懈于准备,将仔细确认计画后严肃执行。 缪里真希望某个大哥哥能向他们看齐。 『不过刚好,你们的计画就给我用吧。』 缪里扫视被老鼠们捆起来的刺客说。 在一个浓雾的清晨,缪里大打呵欠,吐出半热不热的白烟。 这当中,今天同样有大批民众涌向教堂。 缪里走在大哥哥斜后方,发现他步伐有点凌乱。就算不看脸色,从气味也能知道他昨晚几乎没睡。 死板正经,不懂变通,刚愎自用。 结果冷战当中,大哥哥不曾走向缪里,缪里每天都抱着自己的尾巴入睡,但也只到今天了。 杜兰选帝侯和教堂主教走在最前面,卫兵与高阶贵族们跟在后头。 戒备森严,克里凡多他们也在。缪里过去经常为故事中的这种场景雀跃,可是实际体验过后,只有前几天好玩而已。 一行人抵达教堂后,主教哼哼唧唧地吟诵像是祷文的话,门扉随之开启。教堂并不小,但也装不下这么多人,还有保安问题,需要事先决定哪些人可以进去。 吵架以前,缪里也曾参与名单编列,最近全部摆烂了。 克里凡多对这场兄妹吵架哭笑不得,不过似乎自己也有过相同体验,替缪里接下了编列工作,缪里对此相当感激。 然后昨晚,缪里托他做两件事。 稍微改写能进教堂的名单,以及替她的计画收尾。 克里凡多不喜欢麻烦事,不太情愿地搔搔头说: 「那以前绑架你大哥哥的事,可以一笔勾销吗?」 缪里抱胸想了想,最后无奈地哼了一声。 结果就是今天参与早礼拜的成员结构有点特别。 每场都在的大人物几乎一个不剩,多了好几个看似纯朴的青年修士。 声称久仰黎明枢机大名,来到乌邦朝圣。每个都深戴兜帽低着头,看起来很紧张。 后面站了一排魁梧的铁匠,几个扛着像大棺材的东西。说是要请黎明枢机祝福他们的新产品武运久昌,可以卖个好价钱。 这类的陈情多得数不清,原本处理这些事的缪里又不干了,大哥哥一定忙得晕头转向。 谁跟谁因为什么事走在一起,他肯定搞不清楚。 当然,这对计画有益。 「全都是大哥哥的错。」 缪里把玩着昨晚从刺客那拿来的小刀,喃喃地说。 ◇◇◇ 「那么,都进来了吗?要关门喽。」 克里凡多和他的同伴一起关上教堂的门,隔绝外界喧嚣。 颇为庄严的祈祷声从作礼拜的中殿传过回廊,还飘来焚烧乳香的甜味。 没时间吃早餐的克里凡多,被那甜味弄得肚子咕咕叫,在心里直咒骂。 「老大,船也到了。」 从教堂后门进来的同伴向他报告。 「都说别叫我老大了。替身呢?」 「圣女小姐在看了。」 克里凡多耸个肩,想起她昨天深夜来到他房间献计的事而叹气。那是个大胆的计画,要把固执又不识好歹的大哥哥拖出这座城市。 缪里说他上次两三下就逮到人,这次应该也是易如反掌。此话一出,上次绑错人的克里凡多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尽管一国王子颜面荡然无存,克里凡多反倒觉得痛快。 因为那个野丫头扒下了他自己怎么也剥不掉的王族外皮。 「棺材的路线都记熟了吧。」 「那当然,练习五次了。」 克里凡多拍拍同伴的肩,觉得眼角余光有只银狼。 眨眨眼睛,原来是太阳圣女。 「怎么样,替身没问题吧。」 「感觉够像了。虽然他现在太紧张,很想吐的样子。」 「只能说但愿神保佑这个可怜的羔羊了。」 即使目前世间刮起匡正教会恶行的风,但并不是每间教堂都富得流油。现在就有许多圣职人员因为经营出问题,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赶来乌邦向黎明枢机陈情。 克里凡多他们在那当中,找到一个长得像黎明枢机的修士。 「扮凶手的人呢?」 「都快哭了喔。」 少女说得笑起来,克里凡多也被逗笑了。 受到拔擢来扮演黎明枢机的年轻修士虽然可怜,他的同伴更值得同情。尽管给的是磨钝的刀,受命假装攻击黎明枢机仍使他们惶恐得要死。 即使有必要演这场戏,好将责任感过剩,不愿离开这座城的黎明枢机带走,被迫蹚这滩浑水,完全是无妄之灾。 然而,只要他们好好演戏,就能为修道院多筹一点资金,其实并不吃亏。 「阿玛蕾托呢?」 「那个女孩子,在缮写室睡觉呢。」 「这么早。」 之所以将天文学家拖出观星塔,是为了在黎明枢机与替身对调后,让替身上高塔祷告,以免露出马脚。 只要编个故事说,天文学家发现彗星在神学上有怎样怎样的意义,谁也不敢冒然上塔。 这段时间,让本尊离开乌邦,隐蔽其行踪就可以了。 不过画饼不能充饥,计画一定得有人执行才行。 于是在破晓时分,克里凡多亲自登上观星塔,向整晚都在与观测数据搏斗的女天文学家告知这项计画。 喝了点小酒,打算早点睡着的女孩很不情愿地说了他几句,还瞪了他。 温菲尔王国王位第二继承人的权威,在这里一点屁用也没有。 「别担心,相信我们的能力吧。上一次,连你都没发现了。」 克里凡多一提起误绑大哥哥的事,太阳圣女的目光就变得比流氓还可怕。 跟我家小妹不遑多让呢。看着克里凡多的干笑,缪里又哼一声。 「好了,大人物的礼拜快完了,该换人了。」 等身分高贵的人结束祷告,会与身分较低者轮替。这是重视公平的黎明枢机提出的要求,现在他们反过来利用这点。 默默微笑便有如春花的楚楚可怜的少女,此刻面露邪笑,搓起她细瘦的下巴。 「我得好好瞻仰大哥哥的蠢样才行。」 同样有个妹妹的克里凡多,只能求神保佑黎明枢机了。 大人物退场后,一般信徒和朝圣修士一起继续礼拜。 途中,出了一场骚动。 一群年轻修士趁黎明枢机不注意袭击了他。 卫兵当然都事先搜过身,但没找到藏在圣经封底缝隙里的薄刀,再加上黎明枢机心胸宽大,总是不设防地接近他人,造成了这场不幸。 克里凡多听着缪里劈哩啪啦教训一屁股瘫坐在地的黎明枢机,对同伴使眼色。 「好,请工匠进来。」 冬天会提枪当佣兵的工匠们,扛着像大棺材的木箱进来。里头装满了长枪,即将承蒙黎明枢机的祝福。 乌邦是知名的锻铁大城,而且大概是现在说到乌邦的武器就令人联想到黎明枢机,因此价钱特别高。 工匠们从中殿开门进来,缪里的冰冷话语听得更清楚。 「大哥哥,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冷得跟她平时的纯真模样完全不同,似乎是那少女的本质。 克里凡多觉得不可思议之余,窥探中殿的状况。 黎明枢机正好躺进棺材,然后死到临头又坐起来,被棺材盖硬压回去。 缪里注视工匠上钉的样子,甚至让克里凡多感叹真是个前途无量的可怕少女,毛骨耸然地缩起脖子。 为了不让她愤怒的矛头指过来,一定要把舞台打点好才行。 「好,该你们上场了。不要漏气喔。」 一身士兵装备的同伴们,对克里凡多点点头。 他们每一个都是知名贵族的次子三子,缺乏取得功名的机会。能在这么遥远的土地做这种耍阴谋的事,他们都投入得鼻孔喷烟。 接着一人拿一枝长枪走出教堂,有如一开始就持枪的卫兵。 空了的木箱就用来装黎明枢机,把他搬出去。 工匠们假装祝福仪式结束,跟在卫兵后离开教堂。随后出来的太阳圣女吸引了一些目光,但很快又被跟天文学家阿玛蕾托并行离开的黑色僧袍引走。 黎明枢机和平常不太一样,低着头,与天文学家认真交谈的样子。仔细看,能看见他目光游移,阿玛蕾托还不时推推他的背。 克里凡多也安排了一群假神学者,手捧厚厚的书籍围在黎明枢机身边,像是准备替他的神学议论引经据典。 送走这些人之后,克里凡多还不得喘息,即刻离开现场,前往教堂边巷子里的水道。 同伴们已经等在水道边。克里凡多打出手势,同伴也往另一个方向打手势,随后有艘船顺水道划来。 克里凡多看着船若无其事地靠上水道旁的栈桥,工匠们正好在这时来到。 他们将像是装满长枪的大木箱搬到船上,动作极其熟练。 不知何时换上旅装的缪里,在这时跳上了船。 船顺利划出,克里凡多注视着水道,直到它在远处拐弯而再也看不见。确定没有任何人跟踪那艘船后,才总算松一口气。 「后面的事,只有神才知道了。」 克里凡多如此呢喃,脚动也不动。 只是伫立着注视船离去的水道。 「老大?」 来看情况的同伴从背后喊他,才回过神来。 克里凡多还有很多事要忙。 首先是将黎明枢机暗中离开乌邦的事实,让那群啰唆的人知道。现在涌进乌邦的人,从高阶贵族到贩夫走卒,都是为黎明枢机而来。 即使对他们说大公会议在即,需以黎明枢机的人身安全为先,也一定会不断有人出声抱怨。所以他得和杜兰选帝侯一起好好安抚这些人才行。 克里凡多对缪里将这种麻烦事推给他暗发牢骚,好不容易才总算能够转身。 与同伴确认后续行程时,他发现一件事。 之所以注视水道,是因为他也想去。 王位的第二继承权,是推也推不掉的权威。 可是他几乎没有继位的可能,在如此已经不太可能发生大型战争的和平世界里,等王兄继位以后,他的后半辈子可说是只为将血统和传统传给下一代而活。 当然,他不能离家出走。再怎么想当个浪子,也不能搅乱维系了几百年的家族,以及为扶持这个家族付出心血的每个人的人生。 于是克里凡多势必会执掌家政,变得有点像背叛这些继承不了家业的次子三子。 愿意跟随他的同伴们当然都明白会有这么一天,但那仍抹不去他的罪恶感。 而同伴们似乎也明白他的纠结,在乌邦经常对他说── 说多亏了克里凡多,他们才能来到如此遥远的异国帮助黎明枢机。时间虽短,但深具意义。 说有了这样的回忆,他们就能回到王国过安分的生活。 说这就是人生,是神替他们选的路。 可是── 「嘿。」 克里凡多冷笑着哼气。别说寇尔,连那个名叫缪里的少女都比起形同豢养的他们自由多了。 而她的自由,是来自她的才干、胆量和天真烂漫。 那种女孩,敲遍王国内所有贵族的家门都找不到。 使得克里凡多只有叹气的份。 他曾瞒着所有人,屈指算过自己与缪里相差几岁。 贵族联姻时,不时会出现女方都能当男方孙女的情况。但若第一次结婚就这样,难免惹人闲话。 如果能年轻十岁就好了,不过回头想想,缪里的眼睛不太可能离开黎明枢机。 所以克里凡多会在这整件事结束后,回去执掌家政,与如今索然无味的指腹未婚妻结婚。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胆敢踢开这一切的蛮勇。 所以这段旅程,在那艘船拐过转角时结束了。 真想也搭上那艘船,和他们继续冒险。 以前的那个少年依然活在克里凡多心里,使他不由得这么想。 于是没有完全长大成人的他,只能咬牙装出大人的样子。 「神已经把任务分配给我们了。」 可是配法一点也不公平。 克里凡多再次回想船拐过水道的情景。 如果请求上船,缪里会露出怎样的脸呢。 会笑他老大不小了,说话怎么还像个孩子吗。 克里凡多一个哼笑,吹去这无济于事的问题。 巴林多等人并没有事先获悉计画,知道黎明枢机早已出城以后,这些大人物将他们怒涛般的不满全宣泄在克里凡多身上。 克里凡多独揽众怒,好不容易才收拾完这个烂摊子。 这时寇尔和缪里的同伴,有点神秘的伊蕾妮雅和狄安娜也离开乌邦了。 握有不明动员力,通晓乌邦大小事的瓦登一帮子人,也在处理完后续杂务后下山。 黎明枢机一走,陈情便退潮般急降,南向通道的作业发生溃堤式进展。 巴林选帝侯那些人似乎觉得黎明枢机走了,自己留在山上也没意思,准备回去。 就这样,杜兰选帝侯的府邸一下子清静很多。 看着主人走过中庭的脚步,克里凡多不禁苦笑。 因为他拄杖散步的模样,实在是轻松得不得了。 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适合自己的工作。 克里凡多带着这小小的宽慰,向杜兰报告自己将暂时回国。 「回去以后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会来,不过王国一定会另外派人来处理开路的事,请选帝侯放心。」 启程当天对杜兰这么说之后,被这件事搅弄得最惨的人露出疲惫的笑容。 「好,我也已经习惯面对这么多人了。谁来都好,快找个人来跟我聊天吧。」 那不知是真心还是玩笑,跟随他多年的管家表情不太服气。 在克里凡多深深一鞠躬,就要离去时── 「黎明枢机他……」 杜兰望着中庭,自呓似的说: 「黎明枢机他,真的能为这世界带来希望吗?」 或许是来自府邸突然静下来之后,恍然如梦的感觉给了他这个茫茫然的问题。 其实,克里凡多也不知道答案。 即使亲眼目睹了黎明枢机的影响力,他也明白黎明枢机本身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青年。那种才智、那种诚实的青年,宫廷里并不是没有。 若问黎明枢机是否真的是足以扭转世界命运的人物,克里凡多也无法轻易点头。 「说不定,所有的英雄都是那样。」 杜兰选帝侯咳嗽似的笑,提起手杖往地面一叩。 「说不定就连传说中的佣兵王,临阵时双腿也会发抖。」 虽想说怎么能这么不敬,但继承这威名的就是杜兰自己。 况且,真理或许就是如此。 「所以教宗也是一样吧。我们一定能漂亮打赢这场仗。」 杜兰望向克里凡多,轻轻一笑。 「嗯,我想也是。虽然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像还在什么都不确定的梦境里,可是接下来就是关键战场了。很抱歉,留了你这么久。」 克里凡多对杜兰的致歉再度行礼,这就告辞。 出了府邸,来到杜兰供他们住宿的客屋时,同伴们都做好启程准备了。 「好,我们的远征到此结束。」 听了克里凡多这么说,同伴们都露出感伤又了却遗憾的笑容。 如此平淡的启程,是三天前的事了。 他们顺流而下,来到港都阿贝克,在那等王国的船来接。 既然要回家了,克里凡多在旅馆数着荷包里的金币,看着他们卸下行李,盘算怎么疯个几天再走时── 有个意外的访客上门了。 那人交来的羊皮纸上,还写了更意想不到的事。 「王兄,再高兴一点嘛。」 克里凡多读完海兰给他的羊皮纸,一副中了幻术般的脸。 「要我保护黎明枢机到大公会议结束?」 说穿了就是这个意思。真正让克里凡多眨了好几次眼睛才敢确定的,是酬劳部分。现任国王署名保证,事成之后会论功行赏,给他那些次子三子贵族封地。 「那个偏执老头是吃错药啦,怎么突然这么好?而且……」 眼前海兰的装扮,让克里凡多不禁傻笑。 不像出个小远门,完全是率领整个家族出游的领主,旅馆外还挂上了王徽与海兰家徽的锦旗。 即使贵为王族,也不可任意在国外使用王徽,需要国王的准许。 海兰是庶女,又是旁系,获认王室身分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受待见,能获得授权可说是破格待遇。 「是啊,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呢,王兄。」 那声「王兄」的揶揄口吻,使克里凡多笑答:「你还是一样不可爱。」 海兰自己,似乎也对国王立场的转变颇为不解。 而且还有点为自己这么正式的装扮难为情的感觉。 「突然对你这么好,是因为黎明枢机吗?」 「对,陛下还将与他有关的对外协商全权交给我负责,并命令我在国外和王兄全力协助他,为王国与教会对抗到最后一刻。」 那当然本来就是海兰在做的事,内容没什么改变,只是裹上了一层国王发的公家外衣。 总之她现在是钦差大臣了。 在王国外,海兰的话就是诏书,海兰的定夺就是王命。 海兰仍是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能有此殊荣的脸。 而这样的海兰逡巡片刻后,说道: 「感觉上,陛下见到幻觉了。」 「啊?」 海兰严肃地对克里凡多解释: 「我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藏住疑惑。听说陛下还在贾雷多老师面前下跪,对神忏悔自己的愚昧,还到祖王墓前追思去了。」 贾雷多是宫廷礼拜堂的圣职人员,克里凡多从小就不知吃了他多少教鞭,看到他就怕。可是国王在信仰这方面,倒是相当马虎。 「贾雷多那个老爷子看到老爸突然变这样,也吓一大跳吧?」 「……贾雷多老师,之前经常和御医讨论陛下的健康状况。」 「那每个人都觉得他是死期将近,老年痴呆了吧。」 海兰没被克里凡多的苦笑影响,也没否认。 只是慎重地想想怎么表达,说道: 「奇怪的是,来到他枕边的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据说是一个半人半羊的老人。」 「啊?」 「老人说他跟祖王一起打过建国之战,还说这场抗争的重要性仅次于建国之战。」 「……」 黄金羊传说,在王国是无人不知。 羊就绣在国徽上,谁会不晓得呢。 「然后老人好像还说,要让年轻人在战斗中磨练、砥砺,为下一代作准备,那就是国王最后的使命。」 命运之战前夕,或左右领土未来的大事前,出现神秘预言家的故事相当常见。 想当然耳,克里凡多都把那些故事都当成人为了巩固权威而编出来的。 然而── 「我们那老爸不太可能自己编出那么动听的话。」 「陛下是信仰虔诚的人。」 海兰表情如此认真,在宫廷的黑暗面过久了,知道隔墙有耳吧。 这张脸,才是克里凡多熟悉的脸。 妹妹的表情,是在认识寇尔和缪里后逐渐变得明亮。 克里凡多暗自摸摸下巴说: 「说不定,他们真的能带来希望。」 「咦?」 克里凡多像是自言自语的这句话,让海兰不明白地追问。 「他们看起普普通通,一个是有点偏执的青年,一个是聪明活泼的小丫头。」 克里凡多回想着他们的背影,表情自然而然像是面向光辉一样眯起眼睛。宫廷里到处是炫丽的宝石装饰,但那绝不是个明亮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那种能够坚信正确的事情就是正确的,主张自我喜好的自由,顶多只能像克里凡多那样故作放荡不羁,但本质上与小孩闹脾气毫无二致。 而世道视那为理所当然,丝毫不疑。 于是克里凡多又想起了在水道拐弯的船。 想起了自己不在船上。 想起自己与他们身分不同。 想起自己没有纵情冒险的自由。 克里凡多当然没贪心到妄想全部拥有,且他已经比眼前的海兰自由多了。 王国能与教会僵持至今,让微弱的火苗烧到现在这个地步,无疑是海兰的功劳。而海兰也曾经陷入难以感化他人,得不到王国支援,只能在大陆孤军奋战的困境。 甚至能说,她的身分微不足道,客死他乡也不会造成困扰,所以就随她去了吧。 是那两人,改变了这一切。 那对不可思议,来自纽希拉深山的双人搭档,在布袋里装满了克里凡多和海兰所没有的东西。 那或许能用希望、信念等各种词语来形容,但每个都不完整。 如果要拿一样东西比喻他们── 「那就是光。他们身上,有种光芒。」 克里凡多如此低语后,海兰的视线慢慢移开。 「他们的确就像是会发光一样。」 「那说起来,我们就是被光吸引的小飞虫了吧。」 海兰总是不喜欢克里凡多说话粗鲁,却为他这一句话放下成见似的微笑。 「我想我的贡献应该有比小飞虫多吧。」 「那当然。」 克里凡多没想到自己的语气会这么肯定,海兰也睁圆了眼。 「我相信有。」 船拐了弯,再也看不见。 克里凡多从小就被各怀心机的人包围,尚未出生就许配给他的大贵族之女也是其中一个。还是个娇纵自傲,没看过几本书的人。 然而克里凡多的工作就是牵起她的手,假装过着幸福的生活。即使不喜欢,也没有勇气把它踢开。 但他仍会不禁去想,如果他出生在纽希拉深山里,会变成什么样。 听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说,有时会感到已经不在的手会发痛。 他失落的少年时代,也在他心里隐隐作痛。 他无法成为冒险故事的主人翁。 这事实一点一滴地渗过他胸口。 可是──克里凡多握紧拳头。 年纪老大不小了。 有身分,有同伴。 况且,还有该做的事。 「你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话锋急转,使得海兰愣了一下。 不过她也很习惯面对权贵的任性,随即回答: 「要到乌邦去。我要在乌邦量产黎明枢机翻译的俗文圣经,把那里打造成大陆的信仰改革据点。」 「知道了。对了,黎明枢机人不在那里。」 「咦!」 总是严肃地吊着眼,一脸凶巴巴的海兰表情松下来以后,还满可爱的。 克里凡多吃吃笑了笑,对妹妹说: 「太多人想看他们俩,把那里搞得乱七八糟。所以怕人多危险,就偷偷下山了。然后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养精蓄锐,等到大公会议来了才会出来吧。」 「咦,啊……呃,那、那他们要到哪里去?」 海兰大概是想像了自己原本能在乌邦玩得多开心,忘了平时的铁面皮,表情都快哭出来了,她还从王国带了一堆土产要给他们呢。 缪里跟黎明枢机不一样,很好贿赂,克里凡多自然能了解海兰为何想喂她吃东西。蜂蜜实在是很好的选择。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要去哪,所以不打算追。」 克里凡多的视线垂落在手里的羊皮纸上。 船在水道上拐弯,从眼前消失。 不过,如果去追,应该还追得上吧。 「……那、那我呢?」 「不要摆那种脸嘛。大公会议召开以后,他们一定会到教廷去,不想见都见得到。」 「……!可是,王、王兄,唔……」 海兰懊恼的脸,让克里凡多笑得更用力了。 没想到他的妹妹是这么有趣的人。 (插图015) 「开玩笑的,中间我会把保母的工作交给你的啦。等教会正式为大公会议作准备以后,你会有很多事要跟他们讨论吧。」 海兰当时的表情真是太棒了。 真想叫她用那张脸叫一声哥哥,不过那肯定会惹她生气,只好作罢。 现在要紧的是追上那艘在水道拐弯的船。 「啊,对了。既然你带了土产要给他们,就让我帮你送吧?」 这一问使海兰露出平常看惯的凶脸。 「好事怎么能都给王兄做,太不公平了。」 克里凡多对疑心重的妹妹耸个肩。 同时为自己居然能跟海兰这样对话颇有感慨。 那对搭档受欢迎,不单纯是因为他们愿意对抗教会。 相信他们也为旅程上的很多人,带来了诸如此类的变化。 克里凡多摺起羊皮纸,说道: 「总之,先吃个饭吧?」 妹妹有点讶异,但这次没有抗拒,乖乖点头。 ──────────────────────── 第四幕 用干草搓成绳子,将搭好的木材捆成塔。 再把削成圆面包形状的木头与塔组合起来,穿过绳索。 滑轮就完成了。 将木桶吊到试挖的井底,送出刚挖的泥土时,周围一片欢声雷动。 弄得浑身木屑的人们与有荣焉,而我们的骑士,居然也在那里面。 她生在温泉乡纽希拉,经常协助泉脉的挖掘作业,在这类工作上手脚俐落得工匠也会汗颜。而且这孩子不知怎么搞的,总能在挖洞堆土的事找到乐趣。 因此,野丫头见到正好路过的村庄在挖井上遭遇困难时,立刻就笑呵呵地跳下去帮忙了。 「哎呀,你弟弟以后肯定是个厉害的工匠。」 听村里老祭司这么说,我嘴角都有点抽搐了。 「真是的,未免太不稳重……」 视线另一头,缪里正下到坑底与村里孩子一起拉起装满泥土的木桶。 都已经可以嫁人了,还这样浑身泥巴木屑大笑大闹,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我的叹气逗得老祭司发噱时,有人扯扯我的袖子。 「博士博士。」 「好好好。啊,不是啦,我不是博士喔……」 即使订正了,那文静的男孩子也只是歪着头。 吵闹的挖井工地边,开了一场野外课堂,孩子蹲在写于地面的文字前显得忸怩不安。我一个个地看他们的成果,为他们写对就笑,写错了就懊恼的样子不禁莞尔。 老祭司也参加了野外课堂,我请他写下一段圣经中知名的祷文。 可是他不管文法还是词性,都写得跟梦里抄下来的没两样。 每挑出一个错字,孩子们就哈哈大笑。 「唔唔……我用背的都背得很顺呢。」 老祭司搔起头。他身上的衣服,要称为僧袍都很勉强,简直是一块下摆裂得很厉害的长布。只有从挂在脖子上的木雕教会徽记,能看出他是圣职人员。 他好像有圣禄资格,但这种偏远的小村教堂能不能定期领禄就很难说了。而且看这间称为教堂的简陋小屋,不像与其他教堂有任何交流。 事实上,这位老祭司也说他不曾在其他教堂受过训,只是年轻时碰巧行经这里,吟诵了几句从酒馆学来的祷文,前任祭司就把这工作让给他了。 他字都识不得几个,不知道圣经上写了些什么,甚至连圣经都没见过,更别说谈论神学了。 说句比较冒犯的话,可以说是空有圣职人员之名。 然而在偏僻乡村里,这种圣职人员并不少。 值得安慰的是,老祭司人品不错,信仰也是真的虔诚吧。 从孩子跟他这么亲,能看出村人对他的敬爱。 可是这么一来,就让人对何谓正当的圣职人员产生疑问了。 壮丽的教堂与装满金币的捐款箱也是相同道理。 世界广大,当然不是每个地方都像这个纯朴乡村一样,有些教堂需要钱和权来对抗真正的罪恶。要是没了那些钱,就没了一日三餐,也不能盖救济院了。 然而看着这村庄,就令人不禁觉得── 只要能奉行神的教诲,只有对神的纯朴信仰也无妨。 我的视线,从在地上写字的少年和祭司投向天空。 乌邦的风波,如今已远在天边。 时间的流动本就缓慢,让我重新体会人们的生活其实有多闲静。 我之所以决心对抗教会,不就是为了守护世上的这种纯朴信仰与生活吗。 而这一点,从我鲁莽地离开出生故乡前往大学城的那时开始,不就是如此的吗。 这么想着的我不时被袖角的力量扯回来,继续教小孩和老祭司写字,今天的太阳也一转眼就西斜了。 然后听见的,是活力充沛的呼喊。 「大~哥~哥~!」 干了一整天土木工作的褐色小狼跑了过来。 我指向村边的小溪,躲开她的拥抱。 我被塞进棺材般的木箱送出乌邦,已经是大约一星期前的事了。 缪里不听我说什么,狄安娜、伊蕾妮雅和瓦登他们也不来帮我,连克里凡多他们也跟缪里联手,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有的一切,在那时都已成定局,所有人都同意她的计画。 因此在棺材般的木箱里,我也只能认了。 承认缪里说的都对,我在乌邦日以继夜地工作根本没帮上忙,反而添乱。 我想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个人,而我也依然觉得那样的理念并没有错。 可是毫无戒心地接近那群修士的后果,告诉我那并不实际。 没想到那场假暗杀这么轻易就成功了。 缪里把我拉开,阻止我人家一喊就停下来认真听对方说话,是有确切根据的。 无论缪里这个骑士再厉害,只要敌人离得比她更近,她不会每次都来得及救我。 这一盖,可说是将我的愚蠢狠狠地盖在了我的脸上。 以此说来,被关进黑漆漆的棺材里说不定反而好。 从声音和震动,可以知道我被送上了船,顺河下山又上岸,搬到马车上。从路过的教堂钟声得知午祷时间到时,盖子才终于撬开。 庆幸又吸到新鲜空气之前,我先拜托她再盖起来。 缪里已经为她的强迫治疗道歉,看我沮丧还颇为认真地安慰我。 不过她很高兴的样子,一下摸我头,一下喂我吃饭,天黑了还勤快地替我铺床,不知为何还钻进被子来念故事书给我听。 我想那大概不是在安慰我,但我仍由她去了。这次显然是我不对,等于是在乌邦给缪里找麻烦,强加负担。 被带出乌邦以后,她一路牵着我,要我带好兜帽,在不知会前往何方的路上走了好几天。 缪里似乎对目的地清楚得很,而我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刻意去问。 只对这场跑路的目的有点模糊的概念。 教会召开大公会议几乎是既定路线,只剩日期尚未决定,黎明枢机必须完好无伤地等到那一天到来。 不仅要防范暗杀等肉体方面的伤,也要避免过度涉入信仰或政治问题而伤害风评。 黎明枢机的名声已然确立,以后维护名声会比宣扬更重要。 也就是直到舞台准备好之前,最好躲起来静观其变。 然而事情总没那么简单。 这需要有人监控状况,适时下指令,而总指挥就是缪里了。 为她是否真做得来而忐忑的同时,我也知道是她替我收拾了乌邦的烂摊子,眼光比我更全面透澈。 来自各地的鸟儿也因此忽略我的肩膀,直接把信交到缪里手上。 缪里要我好好享受休假时光,我或许该乖乖听话,但心里难免有种像是玩具被拿走的小孩般的失落。 我也因此发现自己犯了大错。 因为恍惚之间,我错把自己当成了故事主角。 只要愿意对抗教会,匡正教会至今种种弊端,谁都可以扛下这场抗争。我本来就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在幕后辅助任何人都不会有怨言。 可是离开被那么多人包围,喊我黎明枢机,将我高高举起,凡事要我定夺的日子以后,才发现身处故事中心,使我整个人飞扬起来。 如果再继续待在乌邦,我恐怕会不知不觉地被功名之心给吞噬。 然后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认为自己应该位在对抗教会的核心,将所有人听我差遣一事视为理所当然。 在这层意义上,伴着我的缪里真的尽了骑士的职责。 银狼在蠢羊迷失在森林里之前,将它拖了回来。 「话说,我们要在这个村子里待多久?」 村里没有旅舍,我和缪里借住在仓库里。 说来这里原本不是村庄,只是附属于山丘另一边的其他村庄的一个小聚落罢了。后来人口增加,领主大笔一画就独立了出来。 所以这个村庄虽然一旁就有由涌泉而来的小溪,却还是要在村中央另外挖口井。 仓库地面只是夯实的土地,床也用干草简单铺一铺而已,但有地方能安心过夜就很不错了。 不过缪里在旅途中尝过了奢侈的滋味,在干草堆铺上从乌邦带来的精美亚麻布,再摆颗羊毛枕,弄得好比贵族的床。 然后优雅地躺在上面,将乌邦的事写进她那本簿子里。 「嗯……是不会都待在这里啦。」 缪里摇晃着尾巴,从乌邦跟来的小老鼠和仓库里原本的狗在今年春天刚生的小狗狗都围在她身边。 我放松地看着那热闹的乡村风情画,觉得心里还有乌邦的余烬。 「杜兰大人不是有给你我们该拜会的贵族名单吗?」 即使我们逃离了乌邦隐姓埋名,也不是完全没有目的的样子,要往山另一边的大领地走,说服那里的领主加入我方。 「是没错啦,可是现在只有我们两个,跑去敲人家门,人家也不会觉得你就是黎明枢机。」 「……」 是这样没错。 来到这座村落时,我随便报个名字也没有任何人怀疑。 「这个村里的人都认为我们只是某个商行的子弟,吃饱没事跑来到处游历啦,对吧?」 她那些小老鼠密探,随着她的问题啾啾叫。 人总是以外表识人,也只能这样。 因为背后有圣光而认出圣人的事,只有传记里才有。 「唉……我是很希望你把那些男孩子的举动都收起来啦。」 兄妹旅行太引人注意,缪里便假称是我弟弟。 她说得光明正大,谁也没怀疑,村民也肯定想不到有哪个少女可以两三下就把滑轮塔搭起来。 「你要装成我姊姊,我也不反对喔?」 在北方群岛想骗过商人时,就用过这一招。 「不要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慢慢来就好了。」 我叹口气,摸摸唯一跑进我怀里的怪小狗的头,抬头看高高的屋顶。 「没事做,我心里会怕怕的。」 对抗教会的行动,无疑是进入了最后阶段。 其实离开乌邦,走在那长长的路上时,以及进村子以后,都有鸟不时送信过来,表示状况不停变动。 缪里迅速过目那些信,又迅速回信托鸟带走。在我摸小狗的头,教孩子们和老祭司写字时,必定有很多事仍在进行。 而我却一丁点也无法参与,也恐怕没那个必要了。 因为有很多人在为此努力,而且他们做得更好。 他们对黎明枢机的期待,只有在大公会议开始时,能威风凛凛地闪亮登台而已。 这样是好是坏,我无从判断。 我只知道,这让我不太舒服。 也不晓得缪里懂不懂我的心情,她将自己写的东西检查一遍后,用羽毛笔搔搔下巴说: 「这样你知道你老是说我可以嫁人了,待在家里不要乱跑的心情了吗?」 自从乌邦那件事以来,缪里变得很不客气。 虽然原本就是那样,但感觉她说话语气变得更尖锐更重了。 「我是很想说……这不能相提并论。」 然而相去不远。我明明是大型盛事的主角,大伙却自己忙自己的,要我坐着别动。 看我让步,缪里满意地摇尾巴坐起来。 「很感谢别人重视你,可是那也让你觉得很闷,喘不过气是吧?」 「对,就是那样。」 我毫不抵抗的态度,使缪里像是心里发痒般地笑了。 然后大概是等墨干吧,缪里将簿子开着摆在一旁柜子上,交代小老鼠不要乱碰后往我看来。 「不过呢,大哥哥被保护得有点难受应该也没什么吧。」 接着粗鲁地一屁股坐到我床上。 干草捆差点被她坐垮,可是缪里才不管那么多。 只管一把抓住找我玩的小狗后颈皮,提到面前龇牙咧嘴地威吓。 那是在宣示地盘吧。 「不要欺负小狗啦。」 我往挣扎的小狗伸手,她才哼一声放下来。 「好啦,看你多少有在反省乌邦的事了,只要你以后乖一点,可以让你参加一点对抗教会的行动。」 当初缪里明明是硬跟满载我大愿和决心的船离开纽希拉,结果一个不小心,主导权全在她手上了。 旅行真的会让人成长呢。 至于成长的余地,缪里又比我多得多了。 「那就拜托你早点解除禁令了。」 身为兄长,我还是多少有点不甘,刻意用平板语气回话,不过我是真的有反省。 躺在棺材里离开乌邦时,我都在黑暗中自省。 在不知名城镇的角落出棺以后被赶着走了三、四天,在脑袋里嗡嗡叫的蜂群也一只只从耳朵飞走了。 现在我已经十分明白,我的脑袋在乌邦烧成了什么样。 而始终牵手走在我身边的缪里,也把我一路来的模样看在眼里才对。 可是她那双红眼睛,却依然不肯放过我。 「还不行。」 还用两只手夹住我的脸。 「大哥哥脸上,还有像是斗志的东西。」 「……连有斗志都不行,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戏里面,如果有人在不该出场的时候跑出来会怎样?整部戏会被他毁掉耶。」 我无话可说。想一个人演好全部角色,未免太过傲慢。 「大哥哥现在的工作,是养精蓄锐──」 缪里说着坐到我腿上来,慢条斯理地抬起我两只手,当围巾似的绕到她脖子上。 「还有慰劳辛苦的我。」 最后用力一挤屁股,在我双腿之间稳稳定住。 这举动像是霸占刚才小狗的位置,差别在于这头狼有点大,还有毛茸茸的尾巴在这时节会让人觉得闷热了。 「缪里,至少把尾巴收起来吧。」 「嗯哼哼,不~要!」 她用耳根蹭我脸颊,把尾巴和背都往我身上挤。 在乌邦都没有好好陪缪里,弄到吵架以后可说是分床到今天。 如果这个闷热是缪里在弥补这几天的份,我也只能忍了。 然而满重也满闷热的,我不禁偷偷改变姿势。这时── 「感觉上,还是有点失落耶。」 「咦?」 「把人当熊皮地毯还这样说?」的想法转瞬即逝。 缪里前后转向,紧抱住我的胸口。 「因为,我跟大哥哥的下一场大冒险结束以后,这段旅程恐怕也就结束了。」 「……」 「不是吗?」 她抬望的眼神成熟极了。 可是很快又闭了起来,藏进我胸口。 「打倒教会以后,这段旅程……」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 彷佛未来一片黑暗,再也没有后续。 我轻声叹息,轻轻拥抱看似瘦小,其实内容饱满的缪里。 「首先,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缪里的狼耳高高竖起。 「不要以为我们能在大公会议一下子就扳倒教会。」 我不认为我们输定了,但若问会不会赢,那也很难说。 「大概八十年前开的那场大公会议,整整开了三个月喔。」 缪里尾巴一翘,摇晃起来。 「……要是一直开不出结果,会拖到一年吗?」 之前的成熟眼神不知跑哪去了。 我往抬着眼这样说的野丫头脑袋上一戳。 「我们住在那里的开销,全都是海兰殿下或伊弗小姐帮我们出的。拖得愈久,对她们的负担就愈大。」 缪里赌气地拿额头往我胸口蹭,然后放松力气整个人靠过来。 「三个月啊……」 「我是希望几天之内就把它结束……喂,很痛耶!」 缪里竖起指甲抗议,把头甩向一边去。 然后低声说: 「如果什么都能那么开心就好了。」 或许是这个年纪的人,才有作这种白日梦的特权。 喔不,我小时候也不曾这样想。 只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丫头,才有这种特权。 「就是说啊。」 我摸摸缪里的头,狼耳跟着抖两下。 随后她抬头瞪过来。 「不要以为随便回就可以敷衍我喔。」 小孩愈来愈难哄,能用的词也愈来愈少了。 缪里就像初夏的花草,不停地往上生长。 早就过了那段黄金时期的我,只能报以苦笑。 如果什么都能那么开心就好了。 我也很希望什么都能那么开心。 缪里还是不解除我的禁令,将我跟任何有关大公会议的事切割。 但教教村人写字和算数,时间自然就过去了。 直到某位访客,提醒了我时间的流逝。 为补强水井内壁而向远方城镇订的砖头,也在这天送到。骡子用力拖着货车,而在后面推着的,就是那位访客了。 「结果你躲在这里啊?」 克里凡多满身大汗,说是落魄工匠也没问题的精湛平民打扮。 「克里凡多殿下──」 我一叫他名字,他就苦笑着说: 「这样叫我不太好。我想想……就叫我克里夫吧。」 克里凡多只带一名同伴,人在井边帮村民铺砖。缪里当然一早就卯足了劲,我去看时,正忙着搅拌用来黏砖头的石灰和沙砾。 「克里夫先生。」 「喔,什么事?」 我对善于扮演小老百姓的王子笑出来,接着潜声问道: 「您知道外面状况怎么样吗?大公会议的相关计画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弯着腰说道,视线也朝向井边。 被缪里听见,事情就麻烦了。 「哈哈,看来你被扒了一层皮喔。」 就是那层皮害我得意忘形,算是处置得当吧。 「可是她已经交代过我,不可以怂恿大哥哥了。」 克里凡多模仿缪里的口气说。大概是在艳如夏日的阳光下推车太热,他鞋子一脱就走向村边的小溪。 「都很顺利,我妹妹现在可是很拼呢。」 「海兰殿下一直都很努力。」 听我这样补充,克里凡多缩了缩脖子。 「是这样没错啦,不过她正式上台面了。」 知道她获准使用王徽,以钦差身分来到乌邦后,我又惊又喜。 但听说国王之所以突然决定重用海兰,是因为见到黄金羊来到枕边的幻觉时,我一时不晓得该笑还是该装傻。 所谓国王枕边的幻觉,肯定就是哈斯金斯本人。 多半是狄安娜说了些重话才推得动他吧。 有点想看看他不甘愿地用那张严肃的脸假扮幻觉。 「无论如何,这都是你的功劳。」 克里凡多使我回神,眨了眨眼。 「也多亏了你,我才能跟妹妹一起开心吃饭。」 「这个……」 克里凡多的大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 浪荡王子就此将脚泡进小溪,打出几阵水花,又赤脚走过青草地,很舒服的样子。 「人际关系跟池塘一样,不时得搅一搅,不然水会臭掉。新水进来以后,草木才能生长。」 克里凡多望着小溪,略带自嘲地微笑着闭上眼。 「我们啊,只要能帮你平安参加上大公会议,国王就会论功行赏。我那些无处可去的伙伴,可以分到一些小领地。」 往我看来时,脸上喜恨参半。 无法继承家业,形同豢养的贵族子弟聚集在克里凡多门下,形成令人忧心的可疑集团。 没有战争就无法立战功,于是这群佩剑的浪子成了单纯的危险分子。 克里凡多应该也为如何安置这些同伴伤透了脑筋。 不过我并不想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功劳。 「我──」 克里凡多的大手打断了我,不让我说下去。 然后眼神稍显感伤地摇了摇头。 彷佛在说在这里谦让,只会凸显他们的可悲。 「总之,无论大公会议结果如何,教会也不会再是以前那样了。所以你……不,我妹妹和你,确实是多少搅动了淤积在世界上的污泥,让很多停滞的东西得以前进。」 我依然认为自己只是从旁协助海兰,可是经过乌邦那些事,再声称自己只是配角恐怕太不负责任。 因此我咽下羞涩,刻意稍微岔开话题。 「我这边的妹妹,一点也不觉得我会输掉大公会议的样子。」 「喔?」 「所以想故意拖久一点再赢,把快乐的冒险拉长一点。」 克里凡多笑得肩膀直发抖,往井边干活的缪里他们瞥一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她胆子还是一样大。如果我能再年轻十岁就好喽。」 我明白他的意思,想忍着笑意,可是嘴唇一直往上歪。 因为少年时的克里凡多和缪里一起冒险的样子,感觉实在太搭了。 不过和缪里旅行了这么久,我也有些深切的感触。 「在纽希拉那些年,我一直认真希望这个不喜欢煮饭洗衣做家事的孩子,可以嫁给一个心胸宽大的人。」 「嗯?」 「可是这一路下来,我开始觉得娶她的人会太辛苦,不敢随便推荐了。」 她不像是能满足于平凡生活的人,可是嫁给大人物,爱冒险的性格又恐怕会闹出问题。 要是哪天她建立了国家,她最爱的狼纹可以随风飘扬,人人称她为倾国女杰,我也不会太惊讶。 「不过呢,那种生活应该过不腻吧。」 克里凡多眯起眼的侧脸,有种生不逢时的凄凉,也有美梦闪过眼前的陶醉。 而这样的王子,并不是只会感伤的弱者。 「所以我有个提议。大公会议结束以后,要不要到我那去?」 「咦?」 克里凡多堆起大大的笑容,粗壮的手臂交抱于胸。 立刻散发出平民不会有的气魄。 「我很难想像你会愿意一边调解大城教堂、圣堂议会或居民的利害关系,一边数每天有多少香油钱什么的。如果又都窝在修道院的缮写室写神学书,又缺了点避世的影子。」 虽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 「这么一来,不如就在我领地的私人礼拜堂,让特定几个人的心灵有个归属,而且每天都能过祷告和思辩的平静生活,怎么样?」 「……」 私人礼拜堂的祭司和城镇教堂不一样,不用为日常所需伤脑筋。 而且没有圣禄问题,能与教会组织保持距离。 「你妹妹呢,我想想。院子很大,到处乱跑就行了。」 说得像小狗一样,不过她大概就是那种印象吧。 凭克里凡多的身分,在领地里养了一、两个流浪艺术家或思想家并不足为奇。 其中多个经常管不住脚,跑出去冒险再笑呵呵跑回来的冒险家,也不是问题。 而我这个私人礼拜堂祭司,要负责迎接她。 这种轻易就能想像的生活,我也觉得不错。 但有个问题。 「……您这个想法,海兰殿下知道吗?」 世故的克里凡多立刻装蒜。 他们兄妹之间的隔阂难得化解,不该再制造裂痕。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那确实是打动了我。」 克里凡多感谢我的客套话似的耸个肩,但那并不是客套话。 因为直到不久前,我的身分都还是温泉旅馆的服务人员,为工作忙得团团转。 能成为温菲尔王国第二人的私人礼拜堂祭司,从奋斗史的角度来看极为成功。 然而── 「是啦,那丫头怎么想还不知道呢。」 克里凡多刻意用情敌的眼光看我。 我只能苦笑,而且他说得没错。 想牵缪里手的人有很多,可是她经常把那本厚厚的故事簿夹在腋下,那么另一只手究竟会抓住什么呢。 这么想时,克里凡多已穿好鞋子,高举双手作伸展操了。 「我不想被妹妹怨恨,就不再挖她墙角了。不过,你是真的要想想未来怎么办喔。」 「好的。」 听我这样回答,克里凡多露出颇无奈的笑容。 「你真的懂吗?」 「?」 克里凡多搔了搔头,对不明就里的我说: 「看到你这样,就让我觉得那位把你弄出乌邦的小姐,眼睛真的太雪亮了。」 被拿来跟缪里比会觉得不太舒服,是因为心里还有点大哥哥的自负吧。 但克里凡多要用他壮硕的身躯追击似的往前倾,说道: 「万一赢了大公会议,你知道你未来的世界会有多宽广吗?」 「什么……意思?」 「你驳倒教宗,从议场出来以后,全天下的权贵都会一个个排好队,在你面前铺红地毯啦。」 「……」 「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被金银财宝打动,可是没有哪个人是真正无欲无求。当人们用尽各种方法谄媚吹捧,人就容易愈走愈歪。」 乌邦的事记忆犹新,使我不敢断言不会有那种事。 「如果大公会议破裂,结果也是一样。其实他们召开大公会议,就等于是被你吓得不得不开了。也就是说,你的权威已经足以撼动教宗,这种光辉到死都不会消失。」 对于有理由牵制教会的权贵而言,我即使败了也有用处。 最有可能的,就属头一个对教会翻脸的温菲尔王国了。 「所以要在你被如雷的杂音搞聋,视线模糊到看不见之前,准备好地图和指南针帮你走出风暴。」 为预祝胜利而洒的花瓣,也可能让我看不清该走的正确道路。 得真正打倒敌人以后,战斗才算结束。 内部的敌人更是一大忧患。 「总之,你就专心准备打仗,以后的事全部交给那位小姐也没关系。」 克里凡多往缪里指,她正在和其他村人讨论砖头水泥该多稠才好。 「看她在乌邦的表现,应该什么事都能办得滴水不漏吧。」 缪里确实十分了解我,对我的观察也没人比她深入。 说不定在某些方面,她比我还更了解我自己。 只是,我仍有踌躇。 大公会议,将是我们旅程的最后一道关卡。 会议结束后,旅程也将随之终止的感觉,将如海浪般不停涌来。 在那样的气氛下,将自己的去向交给缪里── 让人感觉有点──不,是非常可怕。 因为她不是别人,就是缪里。 我很可能被她牵进大树洞以后,才发现出口像天一样高。 需要她送水送餐才能存活,有她的毛皮才能过夜。 我已经能清楚看见,缪里在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我面前贼笑的狼脸。 那个少女,就是有这种可怕的地方。 请她适时拉我一把是可以,但不能将所有缰绳都交给她掌控。 「……我会认真考虑。」 克里凡多笑呵呵地拍拍我肩膀,不知有没有看出我的心思。 井内壁的砖头铺到一半,太阳开始昏黄。 人们结束当天的工作,跟缪里一起沿着小溪往上游走,克里凡多也一起来了。 那里有个小断崖,与汩汩涌泉形成的清澈水池,浑身泥土的人们纷纷跳进池里。 缪里好歹有点自制力还穿着衣服下水,不至于在人前脱光。 出来以后像狗一样扭动全身甩水,发现在岸边拿大块麻布等着的我就直线跑来。 「来,不要动。」 我一用麻布包住她的头,她就笑个不停,在麻布底下扭动,不晓得有什么好笑的。 明明之前才跟海兰学过淑女该有的举止,现在好像都还给她了。离开乌邦以后,她对圣女装扮是一丁点兴趣也没有。 我带点抗议的意思,用力擦拭她的头和脸,她却舒服地闭上眼睛往布上蹭,要我多擦一点。 「喂~!那我先走啦!不要累到睡着喔!」 打赤膊拧衣服的克里凡多对我们喊。 缪里从麻布探出头,挥手答应。 「……什么意思?」 缪里对我若有所指地笑。 「想知道吗?」 我懒得问,叹了口气并更粗鲁地擦她头发,缪里不悦地吼了一声。 「他装成从城里来看我们状况的人,然后因为村民照顾我们,送了很多吃的给村长,那你觉得再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们现在的身分是城里大商行的放荡公子哥。 克里凡多一副过惯苦日子,深谙人情世故的样子,正好适合监护我们这种纨绔子弟。 「设宴吗?」 「嗯,顺便预祝水井完成。」 缪里说得不以为意,但我很快就察觉弦外之音。 「要走了吗?」 如果还要在村里多待几天,宴会等水井完成再办就好。 大概是我语气有些雀跃,缪里摆出不太高兴的脸,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叔叔都追来了,再不换个地方住,会有不好的风声。」 克里凡多他们来时应该都有注意,然而凡事总有个万一,又不能给村民下封口令,也不能禁止村民与外地商人交谈。 一旦知道村里有对奇怪的兄弟下榻,其中一个还是少见的美丽银发……瞪大眼睛追寻黎明枢机去向的人们,可能马上就猜到是我们了。 「那么,可以解除我的禁令了吗?」 恶作剧捱骂而请求原谅的,通常都是缪里。 现在立场对调了很有趣,所以狼耳才在麻布底下跳动吧。 「知道进度要做什么?几乎没你的事了吧?」 那应该不是排斥我,只是实话实说。 但即使现在无事可做,我还有「以后」。 「就算结果一样,不同的经过可能会让我觉得有必要调整未来的方向嘛。」 「……」 麻布下投来的视线,不属于爱撒娇的女孩,是尖锐的狼眼。 「有很多鸟送信给你,你也一直在回信吧,而且克里凡多也特地追过来了。我们都躲起来了,却还是在冒险做些会暴露我们位置的事。也就是说,事情应该不是进行得非常顺利吧?」 缪里抓住盖头的麻布,把头整个包起来,噘得尖尖的唇间泄出叹息。 「平常都很笨,就只有这种时候特别机灵。」 「是你让我休养了这么久,脑袋变清楚了而已。」 缪里似乎将那当成挖苦,唔地低吼一声。 「所以呢?」 听我追问,缪里只好说了。 「对啦,你说得没错。乌邦往南那条路,让教会的大人物都很紧张的样子,都不顾面子到处求救了。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找了很多佣兵当救兵。」 教会表面上是没有兵力的组织。 圣库尔泽骑士团定位上是誓愿修行的战斗修士,人数并不多。 况且骑士修道会是为了对抗异教徒而存在,需要正当名义才能挥剑。若找他们来大公会议,就必须将温菲尔王国一干人等全都视为异端或异教徒才行,以现在情势来说太过勉强。 欠缺正当性的异端宣告,反而会下挫教会的威信。 所以教会才到处召集能用钱买到的佣兵吧。 而这件事,表示教会已经不惜一战。 或者── 「我们这边也有哪个势力属于激进派吗?」 乌邦事件期间,曾听说皇帝渐渐藏不住夺回领土的欲求。 想趁这个机会夺取教会领地,向教宗报一箭之仇。 缪里疲惫地耸个肩说: 「想立战功的不只是克里凡多叔叔一个喽。」 已经很多年没有大型战争了。 大战虽是会疯狂搅乱世界的灾厄,却也是贵族阶级大把满足贪欲的绝佳机会。 「不过这跟鸡生蛋一样,很难说是谁的错。」 「鸡什么?」 「生蛋。两边都有开战的正当理由。大哥哥,你不会以为参加这场大公会议的只有我们吧──对……不对?」 缪里最后一副不敢听的样子,带着责备的眼神。 「我的天啊!你已经把乌邦的教训都忘了吗!」 「没有啦,我知道,真的知道。」 大公会议是为了用对话解决问题,而非武力。 原本是这样的。 而这种原本该有的事,在世上寥寥可数。 「受不了你耶……」 缪里叹气的样子跟我很像,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总而言之,现在每个人都为缮甲厉兵卯足了劲,没人在管谁对谁错,重点是防患未然。然后呢,这些为了战功而来的人都不太值得信任,很难挑选。教廷是一个像城堡的地方嘛?所以只能放特定的人进来,有很多这种麻烦的事。」 「原来如此……」 「照这样看来,我们不能找很多人来保护你。虽然会有我和瓦登跟着,可是……」 「不够?」 我的意思是应该不至于。 即使那里有猫头鹰罗榭,我也不认为他会直接动手。 还是说,教会还有其他非人之人呢。 「我是很想说有我就够了,可是听瓦登和迦南小弟他们说过以后,我不是很放心。」 「迦南先生?」 没想到这名字会和瓦登一起出现。缪里又自己用力擦了擦头发。 「狄安娜姊姊跟我说,绝对不能相信教会。大公会议有很多没有写在历史上的黑暗过去。」 缪里看我不解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以后死了心似的告诉我: 「以前的大公会议,几乎都是在讨论教会要怎么去对抗异教徒。可是打着打着,教会内部出现了很多分歧。」 「我也知道这段历史。以前的大公会议,定下了很多重要的规定和圣经的注解。可是……」 「可是在历史上,那每一次都是用对话和平解决,最后大家笑着手牵手,在钟声下圆满结束。」 我是不会觉得会议都那么和平,可是从缪里的语气里想像的,是更为凄惨的某些东西。 「听狄安娜姊姊说,其实连对话都几乎没有。」 「咦?」 「他们只会张开双手,笑着请你进去讨论教会的未来,可是门一关上就没有以后了。」 没有以后。 一旦进门,就再也出不来。 「大哥哥有比较多人在盯着,他们说不定会收敛一点。」 「可是无论如何,教会都不会放弃暗杀?」 缪里耸个肩说: 「所以我才叫老鼠他们到迦南小弟那里去,用他们的力量,查查看教廷书库里有没有狄安娜姊姊说的那种记录,还有制作教廷的详细整体地图,把密道什么的都找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不让刺客溜进寝室,和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吧。 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寻找秘密宝库那种愉快冒险。 「然后查到一半,发现除了很多密道以外,教廷地底下还有可疑的墓穴。有很多很多枯骨堆在那里,不像是隆重的安葬。」 葬在那里的,都是与教会敌对的人。 或者说,提倡正义却伤及教会利益的傻子? 「狄安娜姊姊是有跟我说最好不要跟你讲啦。」 「这……」 「因为你憨直的乐观,是人们最好的向导这样。」 我没天真到能直接当那是褒奖,但我明白狄安娜的意思。 知道教会的黑暗面之后,无论是顽强否认还是当事实接纳,态度都有可能产生变化。 毕竟变得无法相信理想能成真以后,也就无法接近神的教义。 「后来老鼠透过狄安娜姊姊,把他们的发现分享出去了。金毛……海兰姊姊她,好像不怎么惊讶的样子。」 海兰在缪里心中的地位,就像她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克里凡多那样,提升了不少。 「总之教会那边,不会只做招募佣兵或拉拢领主那么明显的事,非常有可能用一些下流的手段对付我们,所以我们也得认真准备才行。可是海兰姊姊她们是海另一边的人嘛?不可能带大军过来,哈斯金斯爷爷和伊蕾妮雅姊姊也不适合在狭小的室内保护你。臭鸡也不适合战斗,顶多叫你起床而已。」 缪里用臭鸡称呼鹫之化身夏珑时,显得特别高兴。 「他们都不行,那就只剩露缇亚了,可是人数还是不太够,所以现在在想怎么办才好。」 「……你们打算怎么办。」 缪里聊晚餐材料似的耸肩说: 「只能请鲁华叔叔他们来一趟了吧。」 他们是能与非人之人搭配的少数精英,骁勇善战。 「不过鲁华叔叔说直接找娘应该比较好。」 缪里的表情像吞了风寒苦药一样。 缪里的母亲即是贤狼。 如果请得了她,确实能放心很多…… 「可是不能找娘来,绝对不行。」 麻布底下的缪里坚决拒绝。 她看似顽皮,其实也得到了父亲的遗传,凡事面面俱到,总是冷静评估得失。 不过,缪里终究是缪里。 「就是说啊。」 我笑着说: 「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嘛。」 缪里头上的麻布被顶成了三角形。 然后缪里往我看,孩子气地嘟起了嘴。 「我跟大哥哥的啦。」 原本没有这样的安排。 可是缪里躲进那个木桶,硬跟我下山旅行,大幅扭转了我的命运。不,我本来就甩不掉缪里,她背后好像又有贤狼在怂恿,可以说注定会这样吧。 以此而言,这个故事的起点,是适合眺望那片遥远麦田的,亚麻色眼眸的狼。 而接下来的故事,无疑是以我和缪里的靴泥,与我们相偎取暖的火堆残炭写下去的。 「我回的那些信,几乎都在讨论这件事。谁都不认为大公会议会和平结束,都是以谈砸了为前提来考虑该怎么办。」 缪里说完,像是卸下了一大包袱。 她平时老爱挑我毛病,但有事瞒着我不说,对她仍是种负担吧。 「首先呢──」 我对她微笑。 「你的表现比我想像中更适合当战斗指挥官,让我好惊讶。」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这样称赞吧,她不显得高兴,反而怀疑地眯起眼。 「真的啦。不只是因为经过乌邦那件事,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主要是觉得交给你我很放心。事实上,事情也很顺利的样子。」 当她小孩子会龇牙咧嘴凶我,坦白夸奖她,她又会浑身发痒。 说不定缪里自己也不太清楚该怎么面对逐渐长大的自己。 「但同时呢──」 我故意用训小孩的方式,隔着麻布戳一下缪里的头。 「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我,放我自己在乱想会议以后的事,到底是什么居心?」 「很~痛~耶……咦?」 根本就不会痛,缪里还故意装作很痛的样子,然后愣住。 「我甚至还考虑过,会议以后在乌邦南边那个断崖上,盖一个像是教堂的东西也不错呢。」 南边是一大片辽阔的壮丽景象。 这个位置离北方南方都近,就算缪里玩性大发环游世界,也能轻易回到这里。 「如果我带着那种傻傻的计画去参加大公会议,马上就会发现自己闹了天大的笑话,手脚全乱了吧。」 教会明明充满敌意,还想在通往教会的路上盖教堂,简直荒唐得可以。 无论是赢是输,我都会因为计画崩塌陷入大混乱,像克里凡多警告的那样迷失方向吧。 然后来不及冷静思考就被迫做出决定,摆明会走上算不上正确的路。 「如果教会敌意那么深,想在会议之后周游大陆,与各地神学家或圣职人员交流都很难吧。」 搞不还会终生禁止进入南方呢。 这么一来,剩余的选择就很有限了。 「我只能去教会权力薄弱的北方,或是温菲尔王国了吧。」 没说纽希拉,是因为那里有许多教会关系人士往来,前任黎明枢机在那里打转恐怕不太好。 而且缪里摆脱父母管教,习惯澈底自由以后,听见我说纽希拉也不会有好脸色。 然而这个野丫头再一次颠覆我的想像。 「还有新大陆呀。」 她笑容满面,纯真得不像开玩笑。 「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 「那就沙漠国度。那里不用渡海,而且之前说过那里可能有新大陆的线索吧?可以找伊蕾妮雅姊姊、瓦登和露缇亚一起去,大家一起继续旅行。如果不想用走的,搭沿岸的船就好,这样就没什么好怕的,也不会晕船了吧?不然跟伊弗姊姊借一艘船,跟老鼠他们的船比赛也很好玩!」 才觉得她成熟,又忽然陶醉地谈起小孩都不太会讲的美梦。 缪里的弹性实在太大,完全不是我能及。 「……如果要安定下来,就是温菲尔王国了吧。」 童话里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回答来自黑暗的声音。 我忽视缪里妄想冒险大戏而说的话,使她张嘴要咬我似的抱上来。 有点讶异的我看着不再说话的缪里,无力地笑了。 「你要去新大陆的船,是那个古怪贵族诺德斯通先生的船吧?等冒险告一段落回来了,想必是在温菲尔王国靠港。」 这样每次都能见到她。 不过新大陆的大冒险里,大哥哥不在她身边。 缪里以双手用力勒抱我的身体,像在表达不满。 以前她用力打闹我都无所谓,现在是真的满痛的了。 「我大概会接受海兰殿下或克里凡多殿下的邀请,在他们的领地接受庇护,做一些祭司的事。」 考虑到克里凡多的精明和海兰对缪里的疼爱,在两边都设点也不错。 无论如何,如果大公会议后需要逃离一场恐怕不会迅速过去的大风浪,也只能逃去温菲尔王国了。 「也就是在王国的草原上弄个小小的礼拜堂,过悠悠哉哉的生活,并且在那里祈祷你旅途平安……喂,会痛啦!」 用双手勒抱还不够,竟捏起我背上的肉来了。 但我说那些话,不是故意逗她。 因为那不是我的问题,是缪里自己的问题。 缪里已经不是只会跟在我这个作大哥哥的背后跑的少女了。 在这段旅途中,缪里成长得比我还多。 所以缪里也差不多该看清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了。 也就是说,看清她究竟是单纯不想离开亲近的人。 还是说── 那是真正的恋爱。 「如果以年长者的身分给忠告的话嘛……」 我手放在紧抱着我不肯抬头的缪里头上。 「无论是什么形式都可以,你可以等到澈底享受过冒险以后再定下来。」 缪里还年轻,什么都想分个是非黑白。 可是,中间当然有灰色地带。 前往新大陆或沙漠国度,并不等于生离死别,几年回来一次就可以。 随季节的脚步搭船归来的缪里,应该会长高晒黑,变得健壮许多吧。 而我呢,却不会有多大改变。 等我们视线等高时,缪里也总该明白了吧。 明白她小时候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感觉现在就能看见野丫头自觉后尴尬的苦笑了。 「我下定决心离开舒适的纽希拉,单独踏上旅程,现在轮到你了。」 少女强行搭上的船,迟早会抵达河流的终点。 想继续前进就得下船,乘上另一艘船。 她会就此顺流而下,航向看不见尽头的大海,还是一起上栈桥,延后冒险呢。 在缪里左右为难时,旅途上认识的人都会往各自的路前进,其中会包含不当机立断就再也搭不上的船。 而且无论她怎么选,前路都是迷雾朦胧,不走走看就不知道哪一条路是对的。 需要在不确定之中拼命分辨什么最重要,鼓起勇气作决定。 就像我决心离开纽希拉那时。 「只是……」 我苦笑着回抱缪里细瘦的身躯。 并想起与缪里一般高时的自己。 随缪里的双亲同行时,我曾与他们暂时分开。 虽然我对缪里说应该这样那样,但当时还小的我一样是哭得唏哩哗啦。 能停止哭泣,只是因为我身边有个严厉且善良的老师。 对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面对困难的抉择时,你应该有很多人可以依靠。像伊蕾妮雅小姐或露缇亚小姐,可以站在你的角度上看事情。想听年纪大一点的人的看法,可以请教狄安娜小姐,海兰殿下也是个选择。」 这样数起来,我们的人脉确实丰富。 而且几乎可说是多亏了缪里才会认识。 无论她选哪条路,我都相信她前途一片光明。 「……哥呢?」 「咦?」 缪里随我的问声抬起头来。 「那大哥哥呢?」 在纽希拉,不管训多少话,都只会变成她四只耳朵的耳边风。 这样的缪里,在催我为她指引方向。 如果她在纽希拉就这么听话,我的日子就能过得清闲一点了。 不过同时,那种闷热的吵闹也会跟着消失。 「我自己是觉得,如果是温柔婉约的太阳圣女,就可以待在礼拜堂。」 缪里立刻吊眼龇牙,但我并不是故意讥讽她。 我把缪里留下来会怎样,实在太容易想像了。 「我也不想留你。」 我拍拍缪里的背低声说: 「无论你是用什么方式放弃继续旅行,我都不想看到你整天坐在栏杆上,望着远方天空的样子。」 缪里不止聪明,还很能忍。一旦决定要怎么做,就会坚持到底。 决定不再旅行冒险以后,相信再怎么劝都劝不动她。 「我刚才也说了,旅行冒险不等于生离死别。你不会忘了回来的路,我也会等你回来的。」 前提当然是一路平安,我也很可能染上流行病就一命呜呼。 这种事,到处都有。 尽管如此,人还是该往期盼伸手。 如果有哪里能让我恪尽兄长的职责,一定是这里。 就是这里了。 「就算你在旅途上捅了不该捅的蜂窝,搞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 缪里的手已经不再抱着我。 拉住她的,是我的两只手。 「听你讲过程的时候,可能还是会忍不住念几句就是了。」 我放开手,轻捏她的脸颊。 缪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我。 我对她微笑,轻轻地放开她的脸颊。 让急欲离巢的小狼可以自由奔跑。 「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就不说了。 这个聪明的小狼一定会懂。 因此缪里拿掉盖到现在的麻布,腼腆地笑。 「因为大哥哥都可以了嘛。」 这就对了。 「如果你可以再多尊敬我一点就好了。」 「要不是在乌邦发生过那种事,我还可以考虑一下咧。」 缪里贼笑起来,我自然也跟着笑了。 这一刻,说得夸张点,我见到了幻象。 清楚看见毛发仍略显柔软的狼犹豫地跑出去,又三番两次回头看我。 回头的间隔愈来愈长,最后再也不回头了。 只剩下落叶上的淡淡足迹,而那也很快就随风而逝。 「……为什么你一副要哭的样子?」 缪里没好气地说我。 我捏着眼头回答: 「因为我……是你大哥哥嘛。」 看妹妹离巢,有欣喜,有失落。 缪里盯着我,哼笑一声。 那笑脸,与平常那个野丫头有些不同。 「那就赶快换好衣服回去吧,宴会要开始了!」 缪里拉得我踉踉跄跄。 这一点点小动作,就让我知道自己今后再也不用为这个老爱到处乱跑的野丫头操心,或追着她骂了。 「不可以吃太撑喔。」 这种小唠叨,倒还能继续。 缪里转过头来,咧嘴作鬼脸。 「好~」 那人小鬼大的刻意语气,实在很有缪里的样。 这个村子连正式名称都没有,宴席自然是相当简朴,不过看得出来下了很多工夫,想让大家都吃得开心。 有人拿羊筋做的乐器伴奏,把木桶翻过来打拍子。 即使是蹬踏一脚的单纯舞蹈,十个人勾起手来跳,当场就变得挑战性十足。 克里凡多带来的少量食物和轻度烈酒,使人们不需要银杯银盘和私家乐队都能吃得尽兴。 「开心吗?」 克里凡多浑身是汗地走来,上衣绑在腰上。 他的外型有点吓人,可是待人十分亲切,很快就广受村人欢迎,不停有人邀舞。 尤其受小孩欢迎,连野狗都摇着尾巴跟前跟后。 「开心啊。托您的福。」 我对他举举还是第一杯的葡萄酒,他对我耸耸肩。 然后一屁股坐在我身旁,从腰带翻出肉干,伸手抢走我的素烧陶杯,大口地喝。 「嗝。不赶快喝一喝,酒会渗出来喔。」 因为有这个问题,所以有些酒馆会故意使用陶杯, 「你们和好啦?」 跟谁就不必说了。 我的视线投向即将完成的水井,比克里凡多更爱宴会的少女在那跳舞。 「不知道耶。感觉距离拉开了。」 「啊?」 撕咬肉干的克里凡多一副听不懂的脸。 之前缪里在我们睡的仓库里,不靠我帮忙就自己穿衣梳头。 明明平时总爱找些算不上理由的借口,跟面粉不够的面团一样黏人。 缪里已经不是小孩,事情大多能自己处理了。 以后也都会是这样。 「好吧,至少看起来没变糟。」 我视线回到克里凡多上,他对我咧嘴笑。 温菲尔王国二王子竟然是这样的人,人真是太难懂了。 「克里凡多殿下……克里夫先生,您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称呼这东西一时很难改。 我想起缪里想表示自己的感情是恋爱,却无法用其他称呼叫我的那次。 「哎,我也不晓得。就算明天跟你们一起出发,说不定在哪个路口就被赶回来了。」 表情有点赌气,大概是缪里跟他说了些什么吧。 克里凡多特地追来这个村子,就已经暗示大公会议的准备计画出现问题。 会让还想在村子里多悠哉几天的小狼想咬他两口吧。 「她现在应该不会赶你走了。」 「是喔?」 我轻轻点头。 缪里正好往这看来,四目相对。 平常总会大力挥手的野丫头只是微微笑,又回去跳舞。 样子愉快极了。 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你们真是不可思议。」 克里凡多这么说,又啃一口肉干。 「神奇啊,像从故事书里跳出来的一样。」 「……」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我在想,这个直觉像缪里一样好的男人,是不是发现了神秘面纱底下的林中居民。 我往缪里瞄一眼,想确定在井边跳舞的身影,是不是多了尖尖的狼耳和毛茸茸的尾巴。 不过缪里当然没那么粗心,而且克里凡多那么懂人情世故,就算注意到了些什么,应该也不会乱说吧。 「喔不,其实你以后也会是故事中的人物。」 「……黎明枢机的故事?」 我看过太多圣人传记,想到自己以后会被怎么加油添醋,心里就不太舒服。 「没错。这让我想到我们祖王的故事。我都觉得那个故事太夸张,根本乱写,只是用来巩固王权的东西而已。」 以一个只要稍有变化就极有可能成为国王的人而言,说这种话颇为大胆。 「可是大冒险这东西,是真的存在。」 木桶拍得愈来愈响,大人小孩,当然也包含缪里,脚步愈来愈快,一圈又一圈地转动。 「是你们让我明白这个道理,也让我做了一下下美梦。」 咚咚咚咚,拍子快到极限,羊筋弦拨得像惨叫一样。 「虽然不知道终点会在哪里,可是直到最后──」 话的后半,被人们的欢呼与舞者自己的吆喝盖过了。 舞者们畅快欢笑,互相拍肩称庆。 见过缪里快乐的样子后,我往克里凡多看。 「听我们的指挥官说,大公会议恐怕比我们想像得更可怕。」 「喔。」 「无论少了谁的力量,就可能出不来了。」 凭我贫瘠的知识与想像力,实在不晓得有什么等着我们。 若在过去,我八成会因为想像了看不见的东西而惶恐,不知所措。 可是宴会开始,从缪里手中接下葡萄酒和食物以后,我始终静静地坐着吃。 「我心里也很亢奋呢。」 不知是看不出来,还是单纯没想到,克里凡多眨了眨眼。 「因为我就快知道,我上船是为了往哪里去了。」 这时候,纽希拉还有厚厚的积雪。 我还曾经认为,我会在那里度过余生呢。 「相信神一定会指引我们的。」 我们这些羔羊,只要跟着指引走就行。 「说得没错。可是呢──」 克里凡多将少了很多的酒杯塞回我手里,站了起来。 「希望那条路会通到我家庭院里。」 以劝诱黎明枢机做他的私人祭司来说,说得还真轻松。 「我问过海兰殿下以后再答覆您。」 克里凡多耸个肩,轻盈地走开了。 演奏简易乐器的人经过简单的补给后,又要准备下一场狂欢。 不过,机灵的王子之所以离开主要不是想回去跳舞,而是发觉苗头不对。 「大哥哥,他有没有跟你乱说什么?」 缪里不知何时来到我背后,并这样问我。 在设法印制圣经那阵子,克里凡多的同伴从旅舍将我绑走。 某个容易听信他人的蠢蛋,说不定又会被人拐走。 「放心啦,他只是帮我挡酒而已。」 缪里耸个肩,坐到我身旁。 然后拿走我手中的酒杯,想喝完它又停下来。 「……你不骂人啊?」 「要我骂你吗?」 缪里神气地笑,把酒杯还给我。 「我大概……」 「嗯?」 「大概会永远记得今天的事吧。」 嘴上在微笑,眼睛却不是。 那是成熟少女特有的暧昧笑容。 「希望你可以好歹记得我的一个要求。」 「你唠叨的那些我都记得啦,不想理你而已。」 她与我对上视线,直率地笑了。 「明天就出发,先往西边走。」 她突然说这种话,我也不惊讶。 我啜饮一口葡萄酒,问道: 「要去劝说某个领主吗?」 「是有啦,不过我想先跟伊蕾妮雅姊姊和瓦登他们会合。要到能停船的港口去。」 瓦登不是到教廷画详细地图去了吗。 而且伊蕾妮雅搭船的部分也令人不解。 因为我觉得她会等到大公会议的风波过去以后再去寻找新大陆。 这么说来,还有别的原因吗。 缪里瞒着我没说的大冒险种子吗。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身旁的缪里盯着我看。 那深邃的红色大眼睛,是承自她的母亲。 在大火堆的照耀下,正闪闪映射金光。 那个有点阴暗的贤狼,也有这种时期吗。 不,单纯是性格不同吧。 他们的故事是他们的故事。 而这是我们的故事。 「听到会吓死喔?」 「我胆子已经被你练得很大了。」 「还是会吓死啦!」 缪里说完露齿而笑。 「神的法杖,说不定跑到人间来了。」 「啊?」 「圣遗物不是有很多种吗?听说教会为了大公会议,说不定会弄来神的法杖。哼哼哼,到底有什么用呢,我觉得顶多就射出雷电而已吧!」 神的法杖。 令人联想到神罚,而说到神罚的确是天打雷劈的印象。 当雷电造成灾害,都会说神发怒了。 但是有非人之人血统的狼少女说这种话,感觉实在很不搭调。 若要说奇迹,这也是十足的奇迹了。 「大哥哥的骨头也会变成圣遗物吧?能不能射雷电啊?」 缪里抓起我的手,按摩似的玩。 不知道她究竟有多认真,令人不禁叹息。 「射不出来啦,那个法杖又是怎么回事?偶尔是会有那类圣遗物的传闻啦。」 「我也不太清楚。是狄安娜姊姊去见露缇亚的时候,露缇亚跟她说的。」 「露缇亚小姐?」 「她不是一直在调查沙漠国度的事,找新大陆的线索吗?就是在那时候听说的。」 神的……法杖。 我歪头思索时,缪里玩腻了似的放开我的手。 「而且这件事,好像在商人之前传得很开,所以伊蕾妮雅姊姊和伊弗姊姊都跑去打听了。」 「喔,所以才搭船。」 商人只要有钱赚,哪里都肯去,其中跑最远的就属远洋贸易商了。 如果教会想去遥远国度寻找谣传中的圣遗物,借用他们的力量的确不会不自然。 至于商人云集的港边酒馆,满地都是那种近乎童话的传闻。 「我跟伊弗姊姊那边也有信件往来,可是从信上都能看见她不爽的脸了。」 一枚铜币都赚不到的事,她碰都不会碰。 她应该是在这场计画里看见赚头才愿意帮忙,但那也给她强加了不少负担。 如果又拿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烦她,她那张刀锋般的脸又要变得更冰冷尖锐了。 「所以说,不要喝太多喔。明天要翻一座山,有很多路要走呢。」 缪里说的很多,就是真的很多。 我郁闷之余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个地方借匹马来骑。 配合缪里的活力去做每一件事,身体实在撑不住。 「呵呵。」 而这个缪里忽然缩头一笑。 「怎么了?」 她只说不要喝太多,没说不喝。 当酸甜的葡萄酒滚落咽喉,温暖胃袋时,缪里说: 「好快乐喔。」 她笑得很开心──喔不,如果可以,我想说很幸福。 我也跟着笑起来,点点头。 然后起身说: 「对,好快乐。那么,我们来跳个舞吧。」 缪里的嘴张得像能塞下一颗鸡蛋一样,随后眼睛迸出星光。 「我教你!」 「请手下留情喔,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吧?」 「不用管那么多啦,走不动再叫克里凡多叔叔背你就好了!」 笑说太粗鲁时,我已经被缪里拉走了。 (插图017) 拍木桶弹羊筋的慵懒旋律又刚开始。 「大哥哥,好了没~?」 「好好好。」 我随缪里高高抬腿。 离开纽希拉和幼时离乡背井时,也做了相同的事。 以后也会如此反覆。 「大哥哥!预备~起!」 以此一步,踏实了方寸之地。 ──────────────────────── 第五幕 伊弗现在一见到窗边有鸟就皱眉头。 再怎么瞪它,它也只会咕咕叫,好像在催她拿豆子犒赏。 「老板,鸽子来喽。」 直到伊蕾妮雅偷笑着这么说,伊弗才大声叹气站起来,走向鸽子。 「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给人做牛做马。」 解开绑在鸽脚上的信,摊开来看。 鸽子继续用眼神讨赏,伊弗便往伊蕾妮雅抬抬下巴,鸽子便一跳一跳地飞过去。 「这次又是想干嘛。」 信纸被极富个人风格的字填满,喷发着笔者的活力。 「缪里小姐怎么说?」 伊蕾妮雅一边问,手装着豆子给鸽子啄。伊弗哼一声说: 「说他们找德堡商行请佣兵,要我送一笔钱到乌邦买武器。」 信上描述佣兵团如何勇猛的部分,比实际请求还要多。 甚至画上枪与剑,看得伊弗都笑了。 将佣兵团请到艾修塔特那次,伊弗没看到他们如何战斗。 只知道他们是一群纪律严明的战士,然而从部下们自那之后加强锻炼剑术,也能看出他们有多厉害。 「可是,她也说得太简单了。」 看来那个小丫头是以为商人会在椅子下放着取之不尽的金币。但尽管不是说要就拿得出来,「拿不出来」这种话,对商人而言也是禁忌。 伊弗拿着信纸,往墙上的大地图瞥一眼。 她在各大港口都安插了几个部下,代理各种销售事宜。 该从哪里调多少资金才好呢。 平时她都会有一笔储备金来应付突来的赚钱机会,然而她最近才大肆采买,把这笔钱几乎花光了。 理由很简单,就是黎明枢机。 现在到处都在传他已经获得整个帝国的支持,全世界的商人都在囤货。 即使认为教会与黎明枢机的正面对决已势不可挡,即刻必然开战是太过武断,举办这场倾教会之力的大公会议,对物流与人流的影响仍不亚于战争。 如此巨大的扰动,能带来巨大的财富。 尤其世界各地的高阶圣职人员、神学家与有力诸侯都会来到教廷,开这场长达数周至数个月的会。 那些人都会带着大队人马长途跋涉,消耗大量酒水粮食,他们骑的马也会大口吃草。 而且其中将有不少人会因为久未出游而更新大量装备,也会有人砸大钱充胖子,以免被人瞧不起。 也会准备大量伴手礼,好与久未谋面的老朋友办场热闹的酒席。 酒是由大量谷物或水果制成,价格会涨上一番。同时酿酒也需要大量木桶,将对木价造成波动。而木价涨了,烤面包的成本也就上升了,吃这些面包的工匠要跟着加薪才行。 这波影响将传播到各种产品上,改写每一块标价牌。 而且肯定会有大批人潮涌上教廷周边,该上哪作生意是明摆着的。 对商人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美梦。 肯定是认为买什么都能赚钱。 因此伊弗也布下天罗地网,买进各种物资,但同时又不得不留钱给乌邦开路。 乌邦那边,有她向王国承包了王室公认的秘密羊毛交易,可以省掉中间商抽成,抽一些资金来补。 可是那毕竟是杯水车薪,再说现金也不够。 如果要雇用那个野丫头爱死了的佣兵团,还要为他们调度新装备,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之前为了艾修塔特的假黎明枢机事件请来这个佣兵团时,就给伊弗的宝贝帐簿戳出个大洞了。 想保护黎明枢机需要不少物资,佣兵的确是最为合适。 但这笔钱与赚钱没有直接关联,同时其他商人还会大赚特赚。 难道要含着手指白白看人赚钱吗。 发那么多牢骚,说穿了其实只是现金不够的问题罢了。 没钱就只能借,排斥借钱的商人好比偏食的小孩,发育会出问题。 另外,还得想想缪里为何寄这样的信来。 反过来说,那个野丫头是有她的顾虑,才会向伊弗讨雇佣兵的钱。 佣兵团现在大概在北方,德堡商行的地盘里。 所以信上写透过德堡商行请佣兵。 且由于德堡商行打从一开始就在协助黎明枢机,一般而言是该请他们代付佣兵费用才对。 可是那个少女,却刻意找伊弗出钱。 那不是找她麻烦,是为了让全世界知道伊弗就是黎明枢机的钱包。 特地下了点工夫,顾全伊弗·波伦的颜面。 德堡商行那边,大概是拿其他的生意作补偿了吧。 缪里比大哥哥更明瞭商人的面子问题和游戏规则,但美中不足的是她年纪还太小,分寸拿捏得不好。 想到寇尔能正面承受她那种纯真这么久,就让伊弗对那个滥好人青年刮目相看了。 「要我拿羊毛补贴一点吗?」 伊蕾妮雅听伊弗在地图前伤脑筋而这么说。 进多少就能卖多少的温菲尔王国羊毛,根本就是等重的金币。 而且羊毛不会轻易腐坏,甚至有些人愿意拿羊毛当货币。 吃饱了的鸽子满意地站在伊蕾妮雅肩上,伊弗挑起一边眉毛看着她。 「你是有我不知道的羊毛库存吗?」 「可以这样说吧。」 伊蕾妮雅的笑容使伊弗抬高下巴。 伊弗是在温菲尔王国的港都市场上出现来路不明的羊毛时,知道伊蕾妮雅的存在。 统管羊毛的盘商公会为之震怒,卯起来追查犯人,伊弗得知后也参了一脚。 那是为了避免火烧到她的走私生意上,也想趁此了解对方究竟是如何办到,然而事实完全不是那样。 因为伊蕾妮雅卖的是自己的毛。 所以伊弗以为是那么回事,结果伊蕾妮雅颇为腼腆地说: 「该说是在乌邦化解了一个以前的疙瘩吗……」 「啊?」 「黄金羊说,需要羊毛就跟他说一声。」 伊弗认为,表情就是商人的武器。 而这时,她的武器掉在了地上。 惊讶的她,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那个老头子?等等,你跟那个老头子和解了吗?」 伊弗的问题使伊蕾妮雅害羞地缩起身子。 站在肩上的鸽子,因脚下空间变小而慌张拍起翅膀。 「托寇尔先生和缪里小姐的福。」 伊弗曾与哈斯金斯有过一面之缘。 伊弗将真正自产自销,忽略公会的伊蕾妮雅收进门下后,听说她受过哈斯金斯的照顾而特地拜访。 因为那所修道院能提供王国首屈一指的羊毛,以禁止外人经手闻名。 如果能与「生产者」的首领直接对话,可以预期莫大的收益。 可是想起这件事,让身为商人的伊弗感到些许的挫败。 哈斯金斯根本对她不理不睬,就连以为能替她牵线而带去的伊蕾妮雅,态度也糟到不行。 纵有商人的不烂之舌,她一个局外人也救不了那种孙女再也受不了顽固祖父般的争执。 「说不定,我也多少长大了一点。」 伊弗忍不住笑了。 不知寿命有多长的非人之人说的长大,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好刺耳啊。」 现在换伊蕾妮雅愣住了。 「你那是什么脸?」 「没有……只是没想到老板会那样说。」 伊弗勾起一边唇角,坐回椅子上。 伸手拿的,是摊开在长桌上的帐簿。 「谁要长大。栽在他们两个手上以后,我一直在找机会摆他们一道呢。」 伊蕾妮雅是因为不晓得那究竟有几分认真,才会笑得那么僵吧。 「劳兹本那次,我辛辛苦苦打造的设计图被他们给毁了。心里明明气得不得了,却还要强装长辈的风度给他们看。」 听到这里,伊蕾妮雅才总算放松肩膀。 「可是,老板现在看起来很开心。」 「当然开心。」 伊弗拿起羽毛笔,将笔尖往墨壶里沾了沾。 「因为他们两个给世界带来的,比我的设计图还要大。」 动笔写信前,她先往伊蕾妮雅看。 「但比你的新大陆贸易计画还是差了一点。」 伊弗的微笑,使伊蕾妮雅也忍不住笑了。 羊角都跑出来了,可见她真的很高兴。 积极开朗的羊保持着笑容说: 「老板需要多少毛,我就从那个顽固老头身上拔下来。」 即使伊弗盯着看,伊蕾妮雅也不改她强势的笑容,还故意张大鼻孔。 「那真是太好了。」 伊弗的视线从颇有忠肝义胆的羊女回到手边信纸上。 她没见过黄金羊哈斯金斯的真身。 倒是见过伊蕾妮雅的真身,还知道她干过什么好事。 有一次,伊蕾妮雅发现重要货物遭窃就把窃贼的商行给真的掀了,伊弗拉也拉不住。 那里本来就风评就不好,人们只当那是天谴。而伊蕾妮雅本人则是在满城热议中若无其事地回到伊弗的所在,伊弗到现在都清楚记得她当时的表情。 那是一副没有心机地等着接受夸奖的可爱笑容。 伊弗心想,若与那时相比,伊蕾妮雅确实是长大很多了。 「不过绝招不能随便亮出来,这次先用其他方法吧。」 伊弗往笔尖加压,写下文字。 写的是对缪里以为花钱容易的回答。 现在物价高涨,给佣兵整修装备只能压在最低限度,而且叫佣兵好歹得等到大公会议日期定下以后再说。食宿费的负担,能少一天是一天。 总之唠唠叨叨写了一大堆。 哥哥或许还好,妹妹那边就真的不会客气了。 其实伊弗也出了名的不客气,那么那个丫头以后说不定也会是个大人物呢。 「以后每个地方都会需要更多资金。就算需要跟黄金羊借羊毛,也会借到他们都感冒的地步。」 「这样啊。那您打算怎么做?现在的交易量……很紧绷了吧?」 伊蕾妮雅也望向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钉了好几张记述交易概况的纸条,弄得凹凸不平。 「我是打算把赊的帐收一收,比预期的早了点就是了。」 伊弗确认过信件内容后,唤来在房间角落刺绣的举伞少女。 要她把墨水弄干,并拿来接下来应该会用到的记录预算的帐簿。 然后叫一名护卫准备马车后,转向伊蕾妮雅。 「看你一副很想问我卖了什么的脸。」 伊蕾妮雅愣了一下,用手抹脸。 别看她外表端庄文静,其实颇为贪心,喜欢打听是非。 有事不知道就不高兴,的确是作商人的料。 「我卖的,是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 伊弗穿上举伞少女匆匆拿来的大衣,说道: 「就是信用。」 并对抽一口气的伊蕾妮雅挤出一个贼笑。 伊蕾妮雅的视线追着看向缪里寄来的信。 现在最高价的信用,非它莫属了。 「我要去找人,你也来。」 「好、好的。可是……」 伊蕾妮雅将伦理、主从关系和友情放上天平,大概也掺了点好奇心。伊弗见状不禁莞尔,继续说: 「你们有送人进教廷画平面图是吧?这对那也有帮助。」 伊蕾妮雅收起脸上的笑意,换上偷卖羊毛时的面孔。 「教廷里哪些人是敌是友,的确是愈早分清楚愈好。我们的间谍遇上麻烦的时候,也有人可以靠。」 「友……?您说教廷?」 教廷君临教会顶点,是黎明枢机不共戴天之敌。 教廷书库里似乎有群怪人站在黎明枢机这边,然而为数不多,几乎能称为异端。 见伊蕾妮雅无法理解的样子,伊弗笑得更贼了。 「不管什么样的势力,都会有几个愿意跟外人私通的。商人只要把武器亮出来,很多人就会自动跪下了。」 说着,伊弗将长桌上的金币用拇指弹向伊蕾妮雅。 伊蕾妮雅仓皇接下,紧握在双手里。 「你想要找出新大陆,掌控那里的贸易网是吧?那就再多学点,替我赚钱。」 「好……好的!」 伊蕾妮雅大声回答,并深深鞠躬。 伊弗觉得那很像羊准备冲撞的样子,又笑起来。 卖点东西,赚取铜币。 反覆之下,铜币成了银币,银币再成金币。 这是商业的基本,大多数商人也是如此累积财富。 然而,商业的神髓远在这之上。 买卖者,终究离不开以物易物。 但只要明白这个「物」可以是任何东西,那你的商途将是一片开阔。 而买卖过碰不着看不见,连神都不忍卒睹的东西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世上任何东西都能卖,任何东西都可以是黄金树的种子。 贪婪的商人被人骂没有良心,不是没有原因。 毕竟连人的身分都能拿来交易。 「大主教大人,伊弗向您请安。」 伊弗刚下马车,就看到被高阶圣职人员团团包围的艾修塔特大主教一脸愁苦地等着她。 「请你动作一定要快。不知道哪里会有老鼠躲着,得让那位大人早点回去才行。」 「这我懂。清场了吗?」 「清了,人在祭坛后面的藏宝库里。」 或许是从事圣职使然,贵重物品都藏在祭坛后面。 伊弗正要进入静悄悄的大教堂时,大主教身旁的一名圣职人员问: 「请问那位是……?」 他问的是伊蕾妮雅。 「她是我的徒弟,跟那个太阳圣女也是好朋友。说到黎明枢机对她的信赖,甚至比对我还深厚呢。」 伊弗刻意搬名字出来的口气使圣职人员不敢再多问,用眼神请大主教定夺。 大主教眉纹加深,叹气点了头。 「让她进去。」 伊蕾妮雅微笑行礼,跟上伊弗。 曾为前落魄贵族的女商人和城镇羊毛经销商,在身穿白色僧袍的年轻见习圣职人员的带领下,穿过清了场的大教堂。 尽管世局混乱,使许多事失了序,要不是黎明枢机搅动了社会,她们也得不到这种待遇。 路上,伊弗不经意扬起视线。 雄伟大教堂内部高得令人远近感错乱,灰泥壁面画了图,石柱也有精巧雕刻。 伊弗一眼就能看出自己再怎么会赚钱,赚一辈子也不够盖这座大教堂。 而且大主教还身兼领主身分,手中地权产权无数,有租税权的田地也十分广大。 光是想像每年有多少金币进出,就让伊弗背脊发痒。 想做的生意再大,世上都会有更大的鱼。 尽管耍阴谋被黎明枢机他们揭穿是个耻辱,商人就算跌倒了也不能白白站起来。 她咽下懊恼,强装成熟大人,都在这一刻值得了。 结识温菲尔王室再好,也莫过于此。 伊弗面前,那名年轻的圣职人员接待贵族似的恭敬开启宝库门扉。 几名长者等在里面。 「喔?就是你啊?」 (插图019) 说话的是留白色山羊胡,穿黑色僧袍的老人。 衣领上绣有醒目的金边。 头戴圣职人员那种扁如面包的帽子,不懂的人见了大概只会以为地位比较高而已。 但是伊弗却对他下跪低头,连见到艾修塔特大主教都不会行此大礼。 「我是伊弗·波伦。请原谅我一个小小商人也敢自报名讳。」 伊弗说到这才慢慢抬头。 「大枢机大人。」 伊弗的微笑,使山羊胡老人稍微眯眼。 他是托雷诺大枢机。 在整个教会排名第七,大枢机团成员之一,具有在南方握有大权的斯菲尔奏大公国的大公血统。 在一众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显贵当中,是尤其高贵。 可是伊弗一眼就深深看透了他的内心。 他的渴望和痛苦。 在信徒上百上千万的教会中高达第七位,与天国离得那么近的人,眼里看见的却不是自己有多高,而是多低。 他的眼神、神色和气质,都透露出他无法容忍自己与神之间还有六人的事实。 另外,他比伊弗想像中还要苍老。 他比谁都更了解自己时日不多了吧。 是不是每晚睡前,心里满满都是焦虑、愤怒、苦恼和悲怆呢。 我懂,我都懂,大枢机大人。 伊弗在心中如此反覆,按礼数亲吻大枢机的手。 恨不得把手吃下去,也毫不遮掩眼光里的意图。 大枢机的眼,也看着伊弗。 那是已经准备好被商人生吞活剥,决心借势上位的眼。 在如此虚情假意的仪式中,双方的无数念想与累积的人生瞬时交错。 大枢机与伊弗的身分差距是如此悬殊。 但利益这东西,能够串连天地。 「那么,大枢机大人,您有结论了吗?」 黎明枢机这一搅,一口气搅出满池淤泥。 名为贪婪的鱼,也一只只乘着泥水出来猎食了。 伊弗也趁机往泥水中洒了饵。 原以为不屑吃这种饵的大鱼,擦擦嘴角回答: 「对,所以我才来到这里。」 那当然了。 伊弗高吊唇角,往举伞少女伸手。 少女交来的是一叠羊皮纸。 「签约那种不识时务的事,我就不做了。就让神为我们见证吧。」 托雷诺大枢机轻挑一眉,而那当然不是发怒。 说起来,是计画即将实现的雀跃表现。 「然后呢,请恕我性子比较急一点,有件事要拜托大枢机您。」 「尽管说。」 「是。我这有一笔必要的经费,要请您支付。」 伊弗恭敬地呈出羊皮纸,透过大枢机部下的手交给他。 他毕竟是受人百般伺候,倾听可怜下民请愿的身分。 大枢机翻动羊皮纸,太阳穴随之鼓胀。 翻了一张、两张以后,跳到第八、第十五张…… 「除去零头,总共五万枚卢米欧尼金币。当下的军费,这样就够了。」 在斜后方待命的伊蕾妮雅不禁倒吸一口气,而翻看完最后一张羊皮纸的大枢机明显对伊弗怒目而视。 身分离上天再怎么近,五万枚金币也不是说拿就拿得出来的数目。 规模大到形同王室或知名诸侯要一起出钱,在远洋贸易船队上赌一把大的。 拿来买一块领地和领主身分还有得找。 想雇用缪里最爱的佣兵团,当然也不成问题。 人命与五万金币相比,小得好比面粉一粒。何况这只是伊弗的第一个要求,不会一次就算了。 因为伊弗贩卖的「信用」,具有这样的价值。 「要现金吗?」 大枢机简短地问: 「要现金的话,需要时间准备。」 「不必。能请大枢机大人家里的商行写一张汇票吗?」 商人只需一张纸,就能省去搬运沉重现金之苦。 这就是汇兑,只要将汇票带到特定商行就能换成现金,也能直接拿汇票来交易。 「好吧。金币全都用卢米欧尼金币没错吧?」 「是。到时汇率怎么样,就端看神的心情吧。」 「哈!」 从托雷诺大枢机的冷笑,能窥见他年轻时究竟是如何在教会内部的地位之梯上竞争。 伊弗欣慰地眯起眼,庆幸神没让他们出生在同个时代。 如果是一起竞争,那恐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握手成交,而是互咬喉管的关系了。 「就连教廷的御用商人,也不能随便动用那么多钱,看来你混得不错嘛。听说你以前是温菲尔王国的低阶贵族是吧?」 伊蕾妮雅不敢喘气,而伊弗没有强装镇定,平心静气地说: 「请恕我斗胆,我想我与您是同一类人。」 「什么?」 「把出人头地摆第一。」 大枢机的下巴收得山羊胡都要弯了。 他恐怖的眼睛凝视着伊弗,最后嘴一歪,笑了出来。 「呵呵……好,太好了。我时间不多了,想接近神,需要你这种人。」 「这是我的荣幸。」 「但是,我有个问题。这问题值五万枚金币。」 大枢机将整叠请款书交给部下,向前弯腰端详伊弗。 尽管地位高得几乎不会往上看了,那表情却像个怨恨满路行人的小乞丐。 「你会利用我的资金和地位赚到两手发软吧,而且不会只攀上我一个。我不懂的是,我原本以为你是要我帮你说几句好话,找回以前失去的地位、爵位,结果你只讲钱。你赚那么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不是伊弗第一次遇到这种问题,有无数商敌用这种话咒骂过她。 而那些人的长相,就连名字,她都几乎忘光了。 只有一个,她还记得很清楚。 伊弗想着那张傻脸,回答: 「为了得到幸福。」 老人显得不敢领教。 「别傻了,什么幸福──」 「是,我懂您的意思。在一百万枚金币上再叠一百万又能改变什么呢?没错、没错,正是如此。俗世的财富就像盐水一样,喝再多都不能解渴。可是……」 伊弗的视线,投向少数能令人想起他们还在大教堂里的装饰中,那面教会的徽旗。 「愈是得不到的东西,就愈有价值啊。」 买卖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永无止境。 人说,那就是商人性格,教会说,那是贪心的惩罚。 伊弗认为,两者都不对。 单纯是好玩而已。 「大枢机大人也有此感慨吧。」 举伞少女眼看交易结束,替伊弗展开大衣。 伊弗边穿边说: 「您这笔交易,会将您推上教宗宝座。那可是念了大半辈子的椅子,能在进坟墓前坐上去,心就安了。但是,事情会就这样结束吗?真的?」 伊弗狞笑起来,走近大枢机。 这头狼,是衰老了、枯瘦了没错。 但仍有对炯炯有神的眼。 「一旦您成为教宗,接着应该会想成为有史以来名声特别响亮的教宗之一,那么下一个目标就会是夺回从前被帝国占走的教宗领土了吧。所以呢,大枢机大人──」 伊弗托起大枢机的手,态度比先前致敬时还要认真。 「到时候请务必喊我一声。无论是调度佣兵、准备粮草,还是与各方诸侯斡旋,我都能一手包办。在您成功掌握世界之前,我就是您的钱包。」 「哈!……呵!」 老人笑得像呛到一样。 说不定是乐得飘飘欲仙,不禁失笑了。 「那么,五万枚卢米欧尼金币就拜托您处理了。」 伊弗再吻大枢机的手背,转身离去。 举伞少女跟上,伊蕾妮雅走最后。 等在走廊深处的年轻圣职人员见她们出来,打开身边房间的门。 艾修塔特大主教接着从门中出来。 「交易谈完了,想知道细节吗。」 「不想,我们之间有我提供地点给你们见面的事实就够了。你……不会忘记这件事吧?」 「怎么会。多亏了大主教安排,我才能和大枢机大人见上一面呢。」 「真是的……连神也不怕就是说你这种的吧。」 听了大主教的牢骚,伊弗只是浅浅一笑。 托雷诺大枢机与伊弗作的交易,当然是违背教廷的意向。 说穿了,这位托雷诺大枢机现正背负着教宗特使的使命,为打倒黎明枢机而到处游说诸侯。 然而只有不懂内情的人,才会慑于这层假象。 托雷诺大枢机其实是因为在大枢机团中地位不高,才被迫接下这麻烦事。 他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才是教宗的不二人选,才是该坐在神身边的人。要他做这种杂务,简直是种侮辱吧。 但若能将逆境化为奇货,命运也将大幅转变。 而那名老人,还曾经是贪心的商人。 「连神也想不到,一向遵从教会意向的托雷诺大枢机大人,居然会出现在经常反对教会政策的艾修塔特吧。」 大概是伊弗的恭敬语气反而做作,艾修塔特大主教摆出懒得骂人的表情。 「黎明枢机他啊,真的是个有为青年,怎么会跟你这样的人走在一起呢?是不是把你当成别种人了?」 大主教问得这么直接,连伊弗都笑了。 「他才没那么傻。就只是我那点黑影,在他的圣光底下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而已。我的恶意,比不过他无限的善意。」 那并不是称赞,也没有夸大。 那么不知世间险恶的人能活到这岁数,就算是一种奇迹了。 事实上,和他一样好心的人,在这世上多得是。 可是大多都在成长中受创、跪下,或者一命呜呼。 那名青年和那些人的差异,只是际遇而已。 而且现在身边还有只可怕的狼跟着呢。 什么样的灾厄和恶意,都会被那只狼咬个稀烂。 那只狼在青年无限的善意和温柔中,也会永保银白吧。 他们俩彼此互补,所以强得可怕。 一个人,是绝对敌不过完美的两个人的。 伊弗很早以前就学到了教训,不再单打独斗。 「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们做什么都不过是无谓的挣扎嘛。」 伊弗笑得大主教往后退,吐出哽在喉咙里的气。 「真希望你也赶快离开我的领地。」 「这就抱歉了。这里不愧是曾被古帝国军看上的地方,地理位置真的好,因此还得叨扰您一些时日。」 「好好好。」 大主教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往伊弗背后,有大枢机在的宝库走去。 伊弗嗤嗤地笑,正要离开时,伊蕾妮雅忽然贴了过来。 「老板。」 嘟着嘴的她眼睛变得跟羊一样。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为什么敌人……教廷的大枢机会反过来帮您?而且还是五万枚金币那么大的数目──」 伊蕾妮雅说到一半停下来。 「难道您,是真的要出卖寇尔先生和缪里小姐……?」 她羊毛般蓬松的头发,似乎变得更蓬了。 伊蕾妮雅是敢与那个阴郁的顽固老爷子吵架,跑出安栖之所,在港都剃自己的毛偷卖的人。 脱去了表皮,连那个野狼丫头都会吓一跳。 「我只是提供对方想要的东西而已。光是这样,什么生意都做得起来。再说──」 伊弗耸个肩。 「你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这件事要暂时对黎明枢机保密喔,因为他绝对会生气。」 「……」 伊蕾妮雅注视伊弗的眼神,从微愠变成了无奈。 眼睛闭上又睁开,又是披回羊皮的伊蕾妮雅了。 「您会解释清楚吧?」 「那当然。要是睡到一半床被你的角顶翻,那可就惨了。」 「我、我才不会那样呢!」 伊弗对呕气的伊蕾妮雅笑了笑,转去搭理一旁显得寂寞的举伞少女。 现在忙归忙,热闹总比冷清好。 「那么,来吃顿佳肴美酒吧。」 伊弗边说边推开大教堂的门,为阳光眯起了眼。 黎明枢机的金库。 伊弗精打细算,成功建立起了这样的地位。 被寇尔和缪里牵着鼻子走,还在艾修塔特这样湿气重的闷热城市逗留这么久,甘愿亏损也要替他们出钱,都是为了这一刻。光是他们的旅费,就不是海兰一个应付得来,都要靠伊弗来填补。 缪里或许不会在乎,但寇尔肯定是颇为惦记。 然而商人又怎么会真的不计得失呢。 那头眼尖的银狼,八成是早就料到伊弗会想利用黎明枢机赚大钱,才会故意动不动就啃伊弗的脚,跟她要钱。 要是她真的敢乱来,就直接把脚咬断吞下去。 因此伊弗也战战兢兢地策划着她的阴谋。 甚至乐此不疲。 「我想做的事,在乌邦已经有现成的了,你也已经看过了吧。」 一大桌的美食,送进了伊弗在港边租借的巢穴。 在大教堂,伊蕾妮雅以为伊弗想把寇尔他们出卖给教会,头发都竖起来了。 由于伊弗真的是有那么一点坏心眼,所以叫了这么一桌菜哄伊蕾妮雅。 同时,这也是一种戏弄。 所以伊蕾妮雅呕气地撕开面包说: 「我是看不懂啦,不过我还是相信您喔。」 看她眼里冒着火说这种话,伊弗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那个大枢机,说什么都要爬上教宗的位子。」 伊弗将杯子拿到举伞女孩面前,里头随即斟满木莓酒。 「既然这样,他替您出钱不就更没道理了吗?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是要请您『设局』,害寇尔先生他们输掉大公会议……」 伊蕾妮雅的用词,使伊弗不禁莞尔。 她是会忽视羊毛盘商公会私卖羊毛的人,肯定也对港都的肮脏赌局有所见闻吧。 优雅的淑女,不会用设局这种词。 「那要不要干脆叫我亲自给他们送饭啊?」 那头狼闻得出伊弗在杯里下的毒吗。 赌性坚强的商人或许会想试试看,可是胜率看来颇低,赌了是丢商人的脸。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大枢机出钱的理由。」 话虽如此,伊蕾妮雅也不愿相信真的就是这样,才没有把伊弗和这巢穴一起掀翻。 「我们的对话,你都听见了吧?大枢机的目的并不是打倒黎明枢机那种事,就只是成为教宗而已。而成为教宗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建功升官,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 嘴角沾着芜菁叶的伊蕾妮雅想了想后「啊」了一声,羊角蹦了出来。 「推翻上面的人?」 「对。如果现在的教宗摔下来,还顺便把地位比他高的大枢机都压扁,那就再好不过了。多来几次,迟早轮到那个大枢机作教宗。」 「……」 这顿饭是以鱼和蔬菜为主,伊蕾妮雅一边想,一边把香草烤狗鱼连骨头一起啃。 「可是,如果只是单纯失势,不会害他连其他大枢机一起被换掉吗?」 「是啊。枢机团是跟教宗是同在一条船,要负起选出这个教宗的责任。不过,如果这群冥顽不灵,高呼抗战到底的枢机团里面,只有一个提倡摸索融和之道呢?」 「融和?」 「教会的主流是击溃黎明枢机,取回教会权威。这是当然,在黎明枢机引经据典的叱责下,教会不能像过去那样肆意捞钱,没蜜糖能吸了。地位愈高、赚得愈多的人,受到的影响也就愈大。」 伊蕾妮雅往面包抹芥末酱,并问: 「是说教宗那边的主流势力虽然都是想打倒寇尔先生,但是有积极程度差别?」 「对。而且教会是上意下达的组织,上面说是白,黑的也是白,所以下面的人都是一群应声虫。即使现在发现有黎明枢机这样一个烫手山芋,也没有退路可言了,所以才会这么样地妖魔化黎明枢机。」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群体盲从的事。 羊就是这种群体的代表,但伊蕾妮雅倒是倔强得很。 看她非常赞同地坏笑的样子,说不定过去也遇过类似的场面。 「假设很不幸,他们输了。」 伊弗喝口酒,酒杯轻放桌面。 「到时候情况一定会非常混乱,可是重点来了──输得再惨,教会都不会消失。」 伊蕾妮雅停下动作,注视伊弗。 「更别说黎明枢机不可能登上教宗宝座。无论是从那小鬼的个性来看,还是从教会制度来看都一样。」 大如教会的组织,不是谁宰了首领就能当老大那么单纯。 「所以教会要是输给黎明枢机,就会走协议的路线。而签署协议的人,必须是教会地位最高的人。」 「可是……」 伊蕾妮雅说梦话似的呢喃。 「可是现任教宗和跟随他旗帜的人们,需要负起败战责任没错吧?这么一来……是谁会去签署协议呢……?」 伊蕾妮雅自问自思,嗯嗯地想。 「对喔,届时和寇尔先生他们握手言和的,会是摸索融合之道的人……也就是已经跟我们暗中讲好的人。」 「对。领导教会下一个世代的,就是那些人。」 伊蕾妮雅头才想点下去,又歪了起来。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这全都是以寇尔先生战胜教会为前提吧?」 伊弗很故意地拍手称赞。 「没错,很冒险。何况大公会议非常可能不了了之,做出双方都能宣称自己胜利的协议,其实是各捱一刀,根本没有所谓的赢家。这么一来,那个低阶的大枢机就没戏唱了。这是一般而言。」 伊弗喝口木莓酒,捏一块从艾修塔特平浅外海捕来的奶油煎比目鱼来吃。 「可是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有路走。也就是妥协。」 「妥协。」 「我跟几个教会法学家和神学家聊过,他们心里对教会和黎明枢机会达成怎样的和解,其实都有个底了。既然两边都会说自己没输,永远敌对下去也不是办法,需要让社会大众看见他们建立起一个恰恰好的关系,这么好的事要上哪里找?」 「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还真的可以。」 有一个方法可以给足黎明枢机面子,同时昭告世人,黎明枢机愿意服从教会的权威。 「那就是列圣。」 「呃,咦?」 伊弗拿伊蕾妮雅的呆脸下酒。 「教会八成会以退为进,认可黎明枢机的权威,将他列圣。然后依从所谓的圣人之言,在一定程度上接受黎明枢机提倡的改革。同时黎明枢机会成为最接近天使的活人,承认他是圣人,就等于把他纳入教会阶级制度里了,可喜可贺。」 打来打去不过自讨苦吃。说穿了只是面子问题,这样他背后的温菲尔王国也能接受吧。 「但是,事情还会有后续。」 伊蕾妮雅唏嘘的眼又亮了起来。 「圣人……啊,是、是说圣遗物吗?您说我已经在乌邦见过的,是说这个吧?」 圣人碰过的一切,都是奇迹。 寇尔小鬼成为圣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棵摇钱树了。 「老板是跟那位大枢机说好,要他主导寇尔先生的列圣事宜了吧?」 伊弗只是轻耸个肩。 「如果能成为摇钱树的主人,被我这种低贱商人揩点油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只要有钱,教宗宝座是指日可待。」 别说圣人的衣物,就下榻旅舍坐过的椅子,随意捡起的石头都能是圣遗物。 分布全世界的各大教堂,权威全系于握有多少圣遗物。有了这些有求必应的圣遗物,朝圣者就会争相涌来,香油钱等财富就会扶摇直上。 而圣遗物也会引起争抢。 有权力管理大家抢破头的东西的人,将变得无比强大。 「那位大枢机,是打算拿圣遗物要胁别人选他作教宗吗?」 「对。而且寇尔小鬼不是普通的圣人,可是堂堂的黎明枢机呢。经过乌邦开路那件事,就能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圣遗物了吧。」 伊蕾妮雅苦笑着点点头。 据说民间版本中,黎明枢机是受到神的启示,在荒山峻岭之中看见了通往南方的道路。开路时清出来的树木岩石,很快就引发了圣遗物争夺战。 那他真的成为圣人以后,会变得多夸张呢? 托雷诺大枢机因为地位尴尬,被推上对抗黎明枢机的前线。可是,这反而给了他优势。 没人把他放在眼里,方便他做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对他而言,比起押在教会战胜黎明枢机上,把赌注押在他们平手甚至教会战败会是最适合的战略。 即使那是条危险至极的独木桥。 而商人无论何时,都是靠满足客户需求赚钱。 「每个人都好厉害喔。」 伊蕾妮雅垂下肩膀说。 不像挖苦,是发自内心。 而这样说的伊蕾妮雅却想发现新大陆,并独占那与「旧」大陆的贸易,伊弗想到就想笑。 「所以才好玩啊。」 伊弗请举伞少女斟酒,站了起来。 墙上挂着巨大的世界地图。 赚大钱的机会到处都是,但不是每个都遇得到。 所以自己信赖的人、信赖自己的人都到处奔波。 信赖。 伊弗在心里重复这个词,将类似苦笑的情绪和着酒吞下去。 他们两个,值得信赖。 值得将宝贵的金币赌在他们身上。 尽管她已经随着这波涨势,在各地港口买卖各种物资,但这些全都是可以预估的财富。 伊弗最宝贵的商品,就是黎明枢机对她的信赖。 只要在大公会议后主动自荐,替不谙世事的黎明枢机与教会折冲,他一定会对伊弗感恩戴德。至于他身边眼神冰冷的银狼,用几份甜点就能打发,没什么好怕的。 等挺过大公会议以后,就能以黎明枢机的信赖为杠杆,赚取原本连作梦都不敢想的财富。 这让她愿意日以继夜地工作,忍受信鸽嚣张的视线。 还有── 「老板。」 门后传来部下厚重的声音,打断她们愉快的午餐。 伊蕾妮雅擦擦嘴角往门看,举伞少女不动声色开启木窗,以防万一。 圣人寇尔身边或许有个优秀的骑士,而她这里也很多。 伊弗对此颇为自豪。 「老板,有事向您报告。」 对方再度开口后,伊蕾妮雅开了门。一名男子简单致意后进门来。 他手里抓了张纸条,一身鱼腥味吓退伊蕾妮雅,伊弗不禁苦笑。 大概是收到十万火急的消息而上了渔船了吧。 通往大买卖的路上,容易发生出乎意料的事,很少能轻松赚钱的。 可是对伊弗来说,克服那样的困难跟赚钱一样有趣。 「老板要我查的事,我查到了。那个风声,虽然只限于远洋贸易商的口耳之间──」 所谓的风声,在这座港口偶尔有之,缪里在信上也提过。 相隔那么远,却有同样的传闻。 说是教会得到了称为神的法杖的圣遗物。 还说不定会使用圣遗物的奇迹对抗黎明枢机。 「可是我调查到一半,听说了一场奇怪的交易。」 部下递出纸条。 「交易?」 伊弗对伊蕾妮雅使个眼色,羊女便走过去查看纸张。 纸上用伊弗几个亲信之间使用的简易密码,记录了商行与货物。 「这是……」 「量相当地大,而且全都是送去教廷。」 伊蕾妮雅抬起头,望向伊弗。 说起来,这货物是很平凡。但是她非常非常讨厌这个名词。 伊弗这个人对神一点信仰都没有,可是为了和权贵聊得上话,不时会读点圣经。 所以那让她不得不想起一句名言。 罪大恶极之人啊,你将永受地狱之火焚身…… 「对于这样大量收购硫磺的情况,老板怎么看?」 这位部下多半是认为有尽快调查的必要,才跳进鱼堆赶回来报告的吧。 伊弗手里的纸条上,有认识的商行,也有不认识的。 至少就伊弗所知,硫磺不是那么热门的商品。 一般是用作医药,所以收购这么多硫磺,有可能是教会已经看准大公会议会演变成纠纷,进而开战。 可是伊弗的直觉,仍细细地灼烧着她的后颈。 因为圣经中的地狱之火,燃料必然都是硫磺。 商人不仅需要信用和洞察力。还需要决策力。 「立刻调人去查。先从常用硫磺的人……会需要镀金的金工师傅,或是专门给毛织品脱色的人开始问,他们应该很了解市面上的硫磺怎么跑。」 「是!」 「还有炼金术师。」 伊弗转头看插话的伊蕾妮雅,她眯眼一笑。 「还有炼金术师。」 部下一时失措,随后敬个礼离开房间。 「硫磺,居然买硫磺。」 掩着嘴低语,是为了按下止不住的笑意。 费解的商品流动背后,藏的都是算计。何况是硫磺这种危险物品。 哎呀,太有意思了。伊弗现在开心得不得了。 「您觉得跟那个圣遗物有关吗?」 伊弗只侧眼往伊蕾妮雅看。 神的法杖这个圣遗物,代表着天谴。 那么,现在谁是教会的敌人? 「伊蕾妮雅。」 「是。」 按不下来的笑意在伊弗手中蠢动。 看来对方也想放手一搏。 他们是支配世界长达两千年的大组织。是个够格的对手。 「要把寇尔小鬼和缪里那丫头保护好喔。」 伊蕾妮雅睁大了眼。 「我靠他们赚钱呢。」 然后,脸上堆起微笑。 「那当然,他们都是我重要的朋友。」 这羊女头发蓬松可爱,看起来端庄乖巧。 伊弗不禁心想,说不定最坏的就是她了。 不过,这样才不枉伊弗收编她。 「把帆拉起来,要刮大风了。」 风起云涌的预感,使伊弗心头千思万绪。 同时嘴角上扬,准备将他们俩──不,将全世界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全世界的心机,都聚在这场大公会议上。 会议的日期,再过不久就要公布了。 ──────────────────────── 后记 感谢各位的爱护,我是支仓。本作终于也来到十二集,这系列第一次的上下集。 故事也终于要结束的感觉,敬请期待下一集! 这集的《狼与羊皮纸》,是第一次采用不同角色的观点来描写。这系列中间没插短篇集,没什么机会聚焦到配角上,所以用这种形式。有些在《狼与辛香料》也出现过的角色之前没有深度描写过,现在这样写起来有趣极了。另外,没看过前作也应该不会有问题,大可放心! 然后,寇尔日常的第一人称实在很难写,应该有把他的废写出来吧。在第一人称视角,无论是好是坏全都是「自认」,自认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自己会完全不一样。认知是会扭曲的,是会扭曲的…… 不是说他私生活有什么问题喔。 不过,这么废的寇尔在下一集就会变得超帅了,大概吧。 希望下一集能在夏季结束前推出,请多捧场了。 认知是会扭曲的呢。 用手机看以前的旅游记录,翻到突然想「来练肌肉!」「记录变化过程!」就拍下来的照片。后面当然是没有记录下去,但我仍清楚记得当时因为发胖所以打算重训而拍照的心情。 然而可怕的是── 看见照片的刹那,心里想的竟是:「好、好瘦啊!」 明明比照片里的我胖了有七公斤,这段时间以来我却以为自己几乎没变,认知的扭曲实在太可怕了! 由于发生过这种事,我便趁着吃牡蛎弄坏肚子而被迫瘦下三公斤的机会,稍微改变一下饮食习惯,现在体重顺利掉下来了!或者说,小腹真的瘦了……光是戒掉在泡面里加一整袋香肠(凌晨三点)就会瘦耶。再瘦一点,就能达到前述拍照时的体重,最后到底能瘦到多少呢?下集后记再跟各位报告……如果没有报告,你我都心知肚明! 那我们下集再见。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