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重牢之中 作者:中村飒希 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 第十三卷 – 第7章 在重牢之中 一滴水珠不知从何处滴落,啪地砸在石地上。 这间囚室没有采光口,也没有通风窗,到处弥漫着闷湿燥热的空气。 这里是重牢——专门关押后宫犯下重罪女子的地下囚牢。 比本宫的牢狱还要更深,隔着数道铁扉,说是一处洞穴也毫不为过。 这里本就没打算供看守频繁进出,连木栅栏都没有。 但同样,这里也没指望囚犯能长期存活,别说桌椅,连一张草席都没有。下一次有人踏入此地,将会是一个月后,等到囚犯彻底化为一具尸体之时。 绢秀蜷着身子,背靠裸露的岩壁,茫然地想着,如果滴水不进,人究竟能活几天。 金淑妃曾被处以封扉之刑,十日之后绢秀前去营救,她尚且一息尚存。那全靠有心的女官偷偷在屋内留下了水瓮。 从前听征战归来的景行说,人就算不吃食物,大约也能撑上一个月。可若是没有水,生命会消逝得更快吧。大概也就三到五日。 (当初就该取回短刀,再到这里来。) 她为自己的疏忽叹了口气。 说实话,那时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身着原本的衣物入狱——也就是,绝不能让人触碰到咒符。 沙沙。 身体微微一动,胸口传来微弱细碎的声响。 绢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藏在里面的物件。 一只贴合掌心的香袋,袋中放着一张纸片。 这只香袋她已经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就算身处黑暗,也能轻易摸到里面的东西。 视野被漆黑吞没,她将纸片折痕展开,一共两次。 就算看不见,她也分得清正反。 指尖抚向纸面偏左的位置,那里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粗糙的触感传来。 (笔画,又多了一笔。) 她靠指尖辨认着血字的笔画。 她察觉到,「狱」这个字,比上一次看见时,又添了一画。绢秀紧紧闭上双眼。 唉。无论看不看,事态的严重性都不会改变。 (这个字一旦彻底成型,玲琳就会……) 她猛地攥紧纸片。 玲琳,正被这可怖的诅咒蚕食。 那可爱的侄女,曾经像敬奉亲生父母一般仰慕绢秀。倘若知晓绢秀与诅咒有所牵连,想必会万分心碎。 绢秀确实持有咒符,也曾想用短刀刺穿玲琳的心脏,取她性命。 可她并非出于歹意,恰恰是为了阻止最糟糕的结局。若是在众人面前坦诚解释,至少,能不能不伤到她的心? (……呵。若是能说得出口,也不必煎熬十六年了。) 她自嘲一声,攥着咒符的手不断用力。 经过长久的暗中研究,她已经明白,施加在侄女身上的诅咒由两大部分构成。 前半段祷文,祈愿受咒者历经十六年苦痛而后亡。 以生辰为起点的这个诅咒,名为满病咒。它早已发动,这十六年来,一直折磨着玲琳。 而后半段祷文,则是祈愿受咒者身死之后,灵魂永困牢狱。 这便是狱咒。 绢秀最初发现这张咒符时,后半段文字旁只写着一个「伏」字。 不知从何时起,它变成了「犾」,象征狂犬狂吠。而如今,字中间,正在慢慢生出一个「言」字。 只要有人知晓咒符的存在,将它挂在嘴边,这个「言」字就会不断成型。 一旦夹在两个「犬」中间的「言」字完成——也就是当世人全都知晓这份诅咒的存在之时,咒字便会彻底化为「狱」,将受咒之人的灵魂永久囚禁、无尽折磨。 是以名为狱咒。 而这种越是被人知晓,威力便越强的狱咒,被称作知狱咒。 「……该死的可憎诅咒。」 她用不符合皇后身份的口吻低声咒骂。 世间道术有此理:事物被越多的人认知,便会获得越强的力量。 这般越是传开,威力便越发暴涨的诅咒,心思何其歹毒阴狠。 正因如此,绢秀只能拼命藏匿咒符,固执地否认诅咒的存在。 她并非扛不住保守秘密的孤独,可无法向旁人吐露真相、寻求援手,实在棘手。 为了避免知狱咒的力量持续滋长,绢秀行事万分谨慎,甚至搜遍后宫所有藏书库,销毁了一切记载知狱咒的典籍。 想要解开诅咒,就必须去了解它;可一旦为人所知,诅咒便会变强。正是这矛盾的特性,造就了知狱咒的恐怖。 满心烦躁,她双手粗暴地将纸片揉作一团。 可纸片虽发出可怜的窸窣声响,只要手一松开,便会恢复原本整齐折叠的模样。 绢秀咂了一声,把纸片狠狠砸向石地。 她心知肚明,就算这么做,咒符也不会破损、不会沾染污渍。 自从「伏」化为「犾」之后,这咒符投入烈火不会燃烧,浸入水中也不会浸湿。 等到中间添上「言」的笔画之后,哪怕拿号称灵力高强的神器、威力强大的咒器去刺戳,上面连一道褶皱都不会留下。 (若是能用那柄灵刀劈开这咒符就好了。) 她又长长叹息一声。 绢秀最后的指望,便是从偏房带出的那柄短刀。它的确能够祓除术师董的魂魄,可无论怎么拭去刀上血锈,终究无法摧毁咒符。 不,严格来说,它和别的器物不同,能短暂划出一道裂口。 但片刻之后,裂口就会如同伤口愈合一般,自行闭合。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灵刀败给了咒符。 短刀固然拥有不俗效力,可咒符,更为强大。 (解咒的希望,已然渺茫。)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向被扔在地上的咒符,避开那个「狱」字,暗自思索。 想要在此地毁掉咒符,从根源破除诅咒,已是不可能。 但只要她守住秘密,不让「狱」字彻底成型,知狱咒便无法完成,至少可以保住玲琳的魂魄,不被永久囚入牢狱。 或者,当初,真该用那柄短刀刺穿玲琳的心脏。 若是刺穿灵魂之所在,能祓除诅咒便是万幸;就算解咒失败,只要玲琳在知狱咒完成之前死去,她的魂魄,尚能得救。 可是—— (……到头来,我终究下不了手。) 她痛感自己的心软,脸色苦涩地扭曲起来。 直接缘由是尧明闯入阻拦,但不可否认,她心底本就犹豫,不愿亲手杀死玲琳。 从一开始,她就该更早行动。 不该一直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希望拖到最后,应当早早动手。 绢秀生出这份虚妄的希望,是在玲琳生辰将近之时。 倘若满病咒与知狱咒持续生效,随着诅咒临近完成,玲琳的身体理应日渐衰败。 可镇魂祭结束之后,她反倒前所未有的活力满满。 绢秀起初以为,是她时不时和朱慧月互换身体的缘故。可即便互换解除,玲琳依旧在自己的身体里快活奔走——她甚至会为朋友采摘明前茶,当时绢秀何等震惊。看来并非如此。 之后她虽短暂抱恙,却毅然决定前往金领,在路上迎来了生辰。 更令人意外的是,传闻她在金领,为发泄被囚禁的愤懑,甚至炸毁仓库,行事离经叛道。 收到消息,绢秀心中交织着困惑与惊喜。 生辰已过,玲琳还活着,而且生机勃勃。 难道诅咒已经自行解除? 五行中火生土,或许是频繁互换身体的朱慧月,将火之气渡给了玲琳,带来转机。 又或是,她将玲琳召回后宫,让她得以沐浴龙气,如今终于奏效。 也可能咒符本身并不完整;亦或是玲琳日复一日的苦修,那些近乎神事的仪式,譬如净身、拉弓射礼,起到了作用。 缘由无从知晓,但她确实好转了。 绢秀抓住这份乐观的猜想。 ——明明她本该清楚,骄傲的侄女,绝不会在外人前展露病痛与脆弱。 她前往黄家府邸,本打算做最终确认。 不同于耳目众多、时刻紧绷的后宫,回到娘家,她应当能看清玲琳真实的状况。 倘若在娘家依旧健康无忧,那她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过去搜集的咒器神器,也再无用武之地。 她本打算将这些东西和一堆杂物一起塞进娘家厢房,就此了结咒符这场风波——可她却得知,玲琳不仅再度互换身体,更是濒临死亡。 (我真是愚笨。) 心底某处,她其实早该明白,奇迹不会凭空降临。 可她还是伸手抓住这虚假的希望,不愿放手。 自欺欺人,只看自己愿意看见的景象。纵使装作泰然自若,终究逃不开这份怯懦。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姐姐,求你。 耳畔,响起那奄奄一息的声音。 ——到那时……请你,杀了这个孩子。 她口中涌出鲜血,泪水纵横。 ——拜托你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将初生的婴孩与咒符托付给绢秀。 (真是个厉害的恶女。) 若说恶女,便是蛊惑人心,驱使人犯下本不愿做的凶事,那她,确实是无可匹敌的恶女。 绢秀的心,一直被她囚禁着。 便是那个荒唐愚蠢,却又无比执着的妹妹,静秀。 为完成她的遗愿,绢秀一边痛苦呻吟,不愿做出这般恶行,一边却不停磨利刀刃,对准自己珍爱的侄女。 她一边祈愿玲琳平安活下去,一边又暗自祈祷,不要再这样鲜活明媚。 因为玲琳越是热爱生命、渴求生存,面对死亡的恐惧便越是膨胀。 绢秀本想,至少让玲琳毫无痛苦地离去。 (但是……所有办法,都用尽了。) 她将头靠在岩壁上,茫然仰望虚空。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毫不犹豫了结侄女的性命。 可她失败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满病咒数日之内便会完成,玲琳将会殒命。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藏好咒符,阻止知狱咒继续成型,保住她的灵魂不被囚于牢狱。 还有——随她一同赴死。 (当初真该把短刀带来。) 她再一次咀嚼心中的悔恨。 玲琳再度互换身体,或许稍稍延长了时限,但她不久之后依旧会离世。绢秀本想,在那一刻,守在她身旁。 侄女向来不肯示弱,独自苦苦支撑。 至少在最后一程,该有人牵住她的手,引她去往乐土。 若是绢秀,便能像母亲抱着幼童一般,将她拥入怀中。 (短短数日之内……我能顺利赴死吗?) 她一向体魄强健,对此并无十足把握。说不定会苟活下来。 可她身着寝衣,没有发簪,无法割喉。想要上吊,也没有可以捆缚腰带的柱子。想要坠亡,高度又远远不够。这座囚牢的构造,完全不适合自尽。 但若是在黄麒宫,乃至后宫之中自尽,看管的女官、近卫官会因未能阻止而无端受罚。从不牵连旁人这点来看,重牢或许反而是最合适的地方。 想要随心了结自身,皇后这个身份,实在是累赘。 「呵……皇后吗。」 想起这沉重的头衔,她不由得苦笑。 什么皇后,什么国母。 明明只想守护至亲,如今却只能蜷缩在这片黑暗里。 (我竟是这般无力。) 她收拢双膝。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能守住。 二十多年前,挚友被恨意烈焰吞噬之时; 十六年前,心爱的妹妹亲手触碰诅咒之时。 她都只能呆立原地,束手无策。 她只盼至少能救下玲琳的灵魂,可就连这件事,也岌岌可危。 更何况,她这般强行藏匿秘密、最终自尽,只会将儿子尧明推入绝境。 本打算护住一切,独自背负所有,可她无能的双手,正不断失去珍视之物。 绢秀的掌心,已然空空如也。 「——……」 黑暗,渐渐蒙上水汽。 模糊晃动的视野,泛起淡淡的微光。 她从前不知,落泪之时,世界竟会变得刺眼。 绢秀静静望着这片湿润的黑暗,片刻之后,却发觉视野右侧格外明亮。她眨了眨眼。 光芒仿佛带着声响,缓缓流淌而出。 从视野的右侧,也就是通往囚牢的入口,一点点漫进来。 并非日光,而是偏暗红的灯火。 比朝阳柔和,比星光强劲。 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是烛火。 笃……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烛火随之晃动,一名女子出现在眼前。 「此处,真是闷热难耐呢。」 早已习惯黑暗的双眼,骤然遇上火光,刺得人眼如灼烧一般。绢秀下意识眯起双眼,可听见那道声音,却猛地睁大眼。 双眼慢慢适应光亮,终于看清烛火映照下的人影。 「——……!」 她罕见地失语,倒吸一口气。 女子平静地向绢秀微微一笑。 「说不出话了吗。想来,困在此地,也是情理之中。」 她的嗓音温润,如同裹着馨香的花瓣。 虽已上了年纪,身姿依旧温婉,宛若芙蓉。 她未插发簪,也不再身着华服,头发似乎剪短至肩头。 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她容貌绝美—— 「你……」 曾被称作朱贵妃的女子。 是施加诅咒于绢秀之人,也是她昔日的挚友,如今已是无名之人。 「为何,会来这里?」 绢秀扶着岩壁,踉跄站起。 「为什么,雅——」 「这个名字……」 女子轻轻摇头,打断正要唤她雅媚的绢秀。 「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如今我只是无名之人,什么都不是……如同亡者。」 女子用不拿烛台的手,轻轻按住自己胸口。 「我并不精通道术和解咒之法,但我既施过咒,也受过咒。尧明殿下派人搜寻我,而他们认为,如同亡者的我,可以出入重牢,便将我带到此处。」 她淡淡瞥了一眼这座唯有亡者方能进出的重牢,神色带着几分淡然,随即再度直视绢秀。 「你不妨将我视作亡者,若不然,就当我是弓矢之灵吧。」 箭矢,终有归处。 她低声说着,伸出手,伸向绢秀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绢秀感觉停留在眼角的泪珠轻轻浮起。 啊。 那支远远射出、脱离绢秀掌心的箭,如今,回来了。 空空如也的掌心,迎来仅此一支。 「大致的经过,我已经听闻。但我不认为,你仅仅是怀着恨意诅咒侄女,也不觉得你只是为了庇护令妹而守口如瓶。……如今的我,早已非人。你是否愿意,将一切讲给我听?」 温热的触感从肌肤传来。 一行泪水,顺着绢秀的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