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玲琳,挨训 作者:中村飒希 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 第十三卷 – 第2章 玲琳,挨训 「你、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 塌方过后一夜过去,太阳已然升到了相当高的位置。 本该是久别之后万里无云、日光倾泻的好天气,可偏偏黄家宅邸的周遭,一团团乌云正局部聚拢。 「我苦口婆心反复告诫,叫你不要胡来、不要鲁莽行事,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得进去?把我们折腾得心力交瘁,你觉得很有趣吗,玲琳!」 「不、不是的……万万不敢。」 「臣罪该万死,殿下。」 事情发生在宅邸一间客房,也就是安排给鹫官长辰宇的房间里。尧明额角青筋暴起,正在训话。 他巍然立在屋中,而被勒令坐在椅子上,已经听训将近一刻钟的,是顶着朱慧月身体的黄玲琳。 她身旁的床榻上躺着鹫官长辰宇。 黄家侍女们照料得无微不至,他受伤的手臂被绷带一圈圈紧紧裹住,此刻躺着听训,算是得到了特殊优待。 当然,前提是,没法躲开训话也能算作优待的话。 「我一心急着要采夜光花,竟连累鹫官长负伤,实在万分愧疚,罪该万死。玲琳愿叩首至膝盖骨与额头碎裂——啊,不行,这是慧月大人的身体……」 玲琳慌忙想要跪下,却中途慌了神,手足无措。 「没能拦住她肆意妄为,是我的过失。没能保障路途安全,是身为武人的耻辱。该下跪请罪的是在下才对——请问,我可以下床行礼吗?」 辰宇也凛然上前分担罪责,说着便皱起眉,抬手想要起身。 这一对素来认真,却又透着一股莫名呆愣莽撞的末辈二人组,让长兄气质的尧明脸色一阵抽搐。 「好了,老实待着!辰宇,你可别举起受伤那只胳膊!」 「无妨,昨夜睡得安稳,伤口已经愈合了。」 「哦,是吗,睡得很好!真是可喜可贺!」 这位异母弟弟体魄强悍到离谱,让尧明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恼火。 他倒是睡了个好觉,仿佛昨夜的训话等待都值了。可反观自己,未婚妻与异母弟弟满身泥污、伤痕累累地归来,吓得他彻夜悬心,一刻不得安宁。心底依旧郁结难平。 尧明习惯性按着太阳穴。 「不要想着随便下跪就能了事。我是真的动怒了。我明明叮嘱过不许去,你偏要登上泥泞险山,还连累旁人,玲琳。还有你辰宇,明知不妥还不阻拦,跟着一同前去。听清楚,你们两个,都有错!」 一番斥责落下,玲琳与辰宇深深俯首请罪。 「实在万分抱歉!全都是我的过错。鹫官长只是被我牵连的受害者。等我换回原本的身体,任凭殿下施以百鞭之刑,如何责罚都甘愿承受!」 「正如殿下所言,我没能制止雏女的鲁莽,罪责在我。让雏女身陷险境,是后宫护卫的失职。若要罚她百鞭,我愿领二百鞭。」 「不,鹫官长,那我就领二百五十鞭。」 「那我三百鞭。」 「哎呀,三百五十鞭——」 「别在这攀比刑罚!」 看着二人展现出这奇妙的同仇敌忾,尧明厉声喝止。 「再说,深夜雏女与鹫官一同进山,这事若是传到后宫,你打算如何收场?会酿成天大丑闻!多少顾及一下身份!暂且不论对情爱之事毫无概念的玲琳,辰宇,你难道就半点预料不到其中的流言风险吗?」 「毫、毫无概念……鹫官长才不是……」 「玲琳,你那一脸委屈是何意?」 要斥责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都快跟不上吐槽了。 尧明长叹一口气,这时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 「好了好了,一大早就这么火气旺盛可不行。等你到我这年纪,血气上涌可是很难受的,尧明,不必这般急于动气。」 来人正是皇后绢秀。 她是这宅中如今身份最尊贵之人。听闻儿子等辰宇伤愈便要前去训人,便自顾跟过来,打算看看这闯祸的侄女挨训的场面。 此刻她坐在屋内深处的精致案几旁,随手拈着备好的豆点零食。 「单看结果,想要的白露幻花也算到手,玲琳和鹫官长也都平安无事。训诫到此也就够了吧?」 绢秀支着脸颊,姿态随意,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孩子本就是在调皮捣蛋中长大。偷偷上山,满身泥污归来,这是多么有活力,多么令人欣慰。我反倒觉得高兴。」 她低低笑着,目光柔和地望向玲琳,眼底满是笑意。 在她看来,素来体弱的侄女做出这般「顽皮」之举,仿佛是件值得欣喜的事。那眼眸之中,流淌着如同母亲注视亲生孩子一般的温情。 「可是,她早已不是『孩子』的年纪了。」 尧明嘴角一沉。 自己正板着脸训话,同屋之中,还是位阶更高的长辈如此宽和,让他很难继续维持严肃。 更何况,绢秀明明清楚眼前这张顶着「朱慧月」面容的雏女就是玲琳,知晓二人替换一事,却绝口不提。 但她又不像从前那样全然置之不理,反倒亲自过来查看状况,让人捉摸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母后究竟在想什么?) 尧明心中疑惑,训话的气势稍稍松懈。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请求入内的声音。 「冒昧求见。黄景彰携雏女前来请安。兄长景行,连同两名女官一同在外,可否准许入内?」 是黄景彰。 屋内已经有了占据朱慧月身体的玲琳,那么他带来的雏女,必然就是顶着黄玲琳容貌的慧月。 他竟带着并非自家血亲的慧月,连同景行,还有候在门外的冬雪、莉莉一同进来。 尧明心中揣度来意,准许他们入内。 「进来吧。」 「是。」 景彰推开房门,慧月双手举至额前,缓步走入屋内。 她看见坐在里侧的绢秀,深深屈膝,声音紧绷地请示: 「皇后陛下。可否允许我上前叩首请安?」 「何必这般郑重。朱慧月,你与玲琳替换一事我早已知晓,我也说过,不会责罚你。」 「是,但这是应守的礼数。」 面对耸了耸肩的绢秀,慧月绕到案几近前,神色紧绷,深深躬身。 「向皇后陛下请安。」 「起来吧。」 绢秀在她头顶轻挥衣袖的瞬间,慧月如同被弹到一般抬起头,片刻之后,松了一口气。 「是。」 看样子是放下心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尧明看着这一连串举动,心生疑窦。可与他皱眉的神情相反,玲琳越过未婚夫的肩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慧月大人!早上好。您身体还好吗?我已经采回夜光花了,马上就煎药帮您调养气。」 她满心以为这下终于可以解除替换,不用再拖累挚友,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 「不必了。」 慧月用冰冷的声音,制止了满怀期待的玲琳。 「不需要。说实话,我的气早已充足。」 「——哎?」 「其实就在此刻,我们本就可以解除替换。甚至早在离开飞州之前,就能够换回身体。可我,刻意没有那么做。我一直都在说谎。」 这番陈述不带情绪,平淡如水,玲琳瞬间失语。 景行、冬雪、莉莉,还有撑着坐起身的辰宇,全都面露错愕,瞠目结舌。 唯有景彰,神色和慧月相近,静静保持沉默。 「……我为我的谎言深深致歉。现在,我有一件事要向所有人坦白。」 慧月环视一圈众人,玲琳读懂她的意图,睁大双眼,轻轻摇头。 「慧月大人。」 「我——我们,一直对大家隐瞒了一件大事。」 「慧月大人。」 一向永远明亮的玲琳,眼底泛起动摇之色。 「求你,先不要说。」 慧月甩开挚友下意识伸出的手,斩钉截铁开口。 「这具黄玲琳的身体,死期将近。一旦解除替换,她恐怕撑不到夏天,就会殒命。」 屋内,所有人同时一动,玲琳压抑着几乎破口而出的无声悲鸣。 「什、什么……」 尧明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英挺的面孔瞬间血色尽褪。 「黄玲琳从没有欺骗殿下与陛下的念头。她原本打算换回自己身体之后,再坦白身体的实情……可我谎称无法换回,一直拖延事态。因为一旦解除替换,黄玲琳很快就会离开人世。」 慧月避开脸色惨白的玲琳,避开屏息凝神的尧明等人,垂下眼眸。 「而我之所以不顾玲琳本人的阻拦,执意说出这件事,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一口气说完: 「将她推向死亡的,并非疾病,而是诅咒。」 「——……!」 屋内空气骤然震颤。 「诅咒?」 素来沉稳不易动容的武官们,此刻也难掩震惊,瞪大双眼;素来恪守礼仪的女官,甚至忘了垂下视线,愕然抬首。 尧明也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是诅咒吗……?」 就连一向沉稳、执掌大地之力的黄玲琳,此刻也只是茫然重复着慧月的话语。 「那是……」 她不安地在胸前攥紧双拳。 所有人仿佛被冻住一般,忘记眨眼,陷入沉寂。 漫长而压抑的寂静笼罩整间屋子。 唯有绢秀,手肘撑着扶手托着脸颊,一动不动静静听着,缓缓眯起双眼。 「……先让我整理一下情况。」 这间原本安排给辰宇的客房,此刻一共九人在场。 伤员辰宇留在床榻上,绢秀坐于案几最内侧。 靠前的座位是尧明,还有「朱慧月」——也就是玲琳。 靠近门边的访客椅上,坐着宛若天女模样的「黄玲琳」——慧月。 慧月身旁站着黄景彰,景彰身侧是黄景行;女官冬雪与莉莉恭谨立在墙边。 听完慧月的陈述,尧明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平复,依旧代表众人梳理整件事。 「首先……玲琳的身体状况,远比我们所想的更加危重。」 尧明抬手按住额头,压下心底的焦躁,玲琳愧疚地垂下眼帘。 长久以来,她一直维持着「虽体弱,但尚可正常度日」的模样。如今伪装被当众戳破,巨大的窘迫几乎要将她压垮。 「并且,这些症状,只有当灵魂与肉身同为『黄玲琳』之时,才会显现。也就是说,这桩不合常理的病痛,并非疾病,而是诅咒……」 听到「诅咒」二字,众人神色一齐沉下。 就连素来淡漠的辰宇,脸色也紧绷起来。 诅咒。 与病痛不同,是心怀怨恨之人刻意施加的灾祸。 一想到珍视之人正承受这般可怖的恶意,便让人浑身发冷。 「诅咒……」 尧明心中翻涌着种种情绪:愤怒,悔恨——悔恨自己迟迟未能察觉玲琳的痛苦,还有对这件事真实性的怀疑。 他话音中断,景彰接过话头,语气不带多余情绪地补充。 「慧月阁下是在一次次替换的过程中,慢慢发现这件事的。」 景彰以目光示意,坐在椅子上的慧月挺直脊背,开口应答。 「是。我和黄玲琳屡屡卷入变故,替换之后,也常会倒下、负伤,所以察觉得晚。但回想起来,除却最初那次蛊毒,在替换的期间,我从来没有感受到眩晕、发热这类症状。」 她低声顿了顿,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收紧。 「但是昨夜,我身处这具身体之中,在心中强烈默念『我是黄玲琳』的一瞬间,转瞬之间,就被这些病痛席卷。只要灵魂与肉身被定义为黄玲琳,便会承受痛苦。这绝非疾病,而是诅咒。」 慧月只用「一瞬」来描述这份痛苦,景彰投去欲言又止的目光,却没有插话,静静等她说完。 「若是浅层诅咒,仅仅玷污灵魂表层,我在第一次替换之时就该察觉。可我迟迟未能发现。这诅咒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力量极强。恐怕是她出生那一刻便被下的,年代久远的咒。」 「出生之时便下咒……」 坐在慧月对面的尧明,消化着接连而来的信息,简短应道。 「……这个推论,合乎情理。」 一想到折磨未婚妻的恶意,自她降生起便存在,这般深重的诅咒,让他难以接受。 「但仍有无法理解之处。」 话不多的尧明停下,换景行开口。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就算是皇太子尚且还有理由,可玲琳只是贵族家中的末位幼女,诅咒她,能给谁带来好处?」 他双臂抱胸,不再是平日爽朗的语调,条理清晰地分析。 他刻意不带情绪,借此维持冷静。 「若是私人仇怨,刚出生的婴儿不可能招来恨意。可我也难以想象,父亲与母亲,会招来谁这般深重的怨恨。」 「我也还没能查明,所以想继续维持现状,继续调查。」 被问到此处,慧月身体微微前倾,面向众人。 「只要找到下咒之人,或许就能解咒。黄玲琳,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时玲琳开口:「不行,慧月大人。」 「太过危险。这不是疾病,是诅咒——虽说确实存有一丝解决的希望。但反过来想,正因为它是诅咒,只要你在这具身体里,将自己认知为『黄玲琳』,就连你,也会一同承受这份痛苦。」 「我不会犯下这种疏漏。」 「慧月大人!」 慧月一声轻哼,玲琳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难得露出严峻神色,直视挚友。 「倘若诅咒属实,那便是下在我身上的诅咒。该由我来承担。绝不允许慧月大人一同背负。我不能接受你继续插手此事。」 「玲琳,坐下。」 景彰出声制止她。 「慧月大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可是小兄长。这关乎我的性命,慧月大人没有资格替我决定——」 「玲琳。」 这次是尧明打断她。 玲琳转头看向未婚夫,他沉静却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她。 「你一直对我们隐瞒身体的问题。你的状况早已不止『体弱』,甚至会不时倒下、吐血。」 「——……」 玲琳的瞳孔颤动。 「若是早些坦白,或许早就找到解决办法。你可知道,刚刚得知真相的我们,此刻心中是什么感受?」 「那、是……」 她不自觉垂下视线。 并非被他凌厉的目光震慑,也不是畏惧龙气。玲琳本是为守护亲人,就算面对最高掌权者,也敢于挺身争辩的性子。 可此刻她咽下话语,只因在尧明眼中,看见的不是怒火,而是满心伤痛。 她心中明白,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伤到真心珍视自己的人。 她不想让这位温柔的未婚夫,承受这般悲伤。 「对不起……」 「不必道歉。承受痛苦的人是你。但朱慧月,正拼尽全力挣扎,想要挽救你本打算放弃的性命。恕我直言,此刻我要优先听完朱慧月的陈述。」 被他这样一说,玲琳无言反驳,安静退下。一同协助隐瞒的冬雪,也再也按捺不住,当场叩首。 尧明平复心绪,让玲琳与冬雪起身,转向慧月。 「继续说吧。」 「好、好的。」 意外得到皇太子的支持,慧月舔了舔嘴唇,压下紧张,继续陈述。 「目前我只能做出假设:诅咒是出生之时便施加的。接下来,我想要详细查清黄玲琳出生前后的所有相关内情。」 「内情指什么?」 「也就是当时的人际往来,是否有人在玲琳出生前后对黄家怀有怨恨。当然,若是能详细查到她出生的时辰、当时身体状况就更好。如果能找到和生产相关的可疑咒具或是可疑之人,或许就能找到解咒的线索。」 听完这番话,景行与景彰本打算调动记忆、翻阅记录,可二人却意外面露难色,陷入沉思。 「生产的时候啊。那时我才十岁,景彰更是只有五岁。玲琳的事我记得不少,但……」 「我五岁左右开始写日记,前后的事多少还记得。可生产这件事……产房是不让男子靠近的。父亲,还有我们兄弟,全都被隔在外面。」 「倒是可以问问侍奉母亲的侍女们。但她们向来不愿和我们男子谈起生产之事。唯一获准进入产房的男性是晖宏先生,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身为男子,他们无法触及产房内的详细往事。 「我来向侍女们打听。」慧月立刻应下,却也苦于证人稀少,眉头紧锁。 虽说生育之事本就避讳男子,她原本以为凭借景彰他们出色的记忆力,能得到不少线索,如今却无法依靠他们,心中倍感棘手。 「还有谁,知晓当时生产的情形吗……」 「——母后。」 这时尧明灵光一闪,转头望向皇后绢秀。 「母后,您作为静秀大人的姐姐,当年是否曾回黄家,到场陪产?您应当出入过产房,也亲眼见过刚出生的玲琳。」 「若是这样——」 仿佛抓住一线曙光,慧月身体前倾。 「陛下,您是否记得什么线索?无论多么微小的细节都可以!」 「唔——」 可仅仅片刻之后,这唯一的希望便轻易落空。 「大概是年纪大了吧。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绢秀说得轻描淡写,随意耸了耸肩。 「怎会……」 明明几乎是唯一的证人,却如此轻飘飘一句「记不得了」,态度还这般漫不经心。 (关乎侄女性命啊……!) 慧月心头一火,顾不得礼仪,猛地站起身。 「请您仔细回想!一定有什么线索!当时天气如何?日子如何?生产前后有没有凶兆?产房有没有异样气息、异响,或是找到什么器物?还有静秀大人当时的状态、神情——」 「我说啊。」 面对连珠炮般追问的慧月,绢秀悠然靠在椅背上。 「抱歉,我并不相信你的话。世上根本不存在诅咒。」 「什——!」 这般信奉现实的人,慧月几乎想直接在她面前燃起火焰。 她几乎本能地调动火气,可景彰察觉,迅速从后方拉住她的手臂。 「住手。」 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 「姨母是第一个亲眼见到母后离世的人,当年也是她代替伤心卧病的父亲,安排葬礼。其中有复杂的心结,不是能轻易提起的。」 听到这番慎重的解释,慧月倒吸一口气。 玲琳的母亲静秀,正是在生产当日离世。 男子都被隔绝在外,那么亲眼见证静秀离世的,必然就是绢秀。 玲琳的出生往事,也就是静秀的死亡往事。对素来沉稳的黄家众人而言,这是一处不愿触碰的伤口。 (可那我该如何打探消息——) 慧月咬紧下唇,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手。 开口的是玲琳。 「无论那是疾病,或是诅咒,都没有道理让慧月大人一直占用这具身体。既然气已经恢复,我们今日就解除替换。」 「我都说了,一旦换回,你的性命会有危险,黄玲琳!」 「不解除替换,慧月大人才会身处险境。而且,这件事本就不合常理。我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听到「心理准备」,众人神色一凛。 玲琳察觉到紧绷的气氛,露出劝解般的微笑。 「没事。根据过往经验,换回本体之后,不会立刻死去,会有一段缓冲时日。在这段时间,我会拼尽全力抗争。」 「……抗争。」 慧月生硬地重复这个词。 玲琳一如往常,坚定地笑着点头。 「没错。从前我以为这只是病,一直尝试配药、修习锻体之法想要克服。但如果这是诅咒……那么,我会斋戒、举行祈祷。我对此所知不多,但或许这类方式,可以缓解症状。」 不熟悉超自然之事的她,正在努力思索对策。 慧月连忙点头。 「对,没错。一定要这么做。就算不能立刻解咒,净身斋戒也是必要的。要打造能削弱诅咒的环境,远离污秽,增强阳气。对了,最好回皇宫休养。那里五行灵气充盈,是神圣之地。」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我尽快返回皇宫,直面这病症。」 玲琳爽快应下,随即确认道: 「我会好好采取对策的——可以把身体还给我了,对吗?」 慧月却避开她的目光,强行转移话题。 「啊……说起来,你身为雏女居于后宫,实在是万幸。能伴在殿下身侧也是。」 「慧月大人,现在不谈这个。」 「你真是福运极强。咏国这么大,能近距离沐浴龙气的人,又能有几个。」 「慧月大人。」 玲琳缓缓唤她的名字,慧月却语速飞快继续说,固执地避开解除替换这件事。 「你看,龙气本就是纯度至高的神圣灵气——」 「不如,就在内殿,向殿下求取龙气如何?」 玲琳站起身,抛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打断了慧月的搪塞。 「什……!」 慧月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怎么能……当众,在所有人面前说这种话……」 「呵呵,我只是在想,若是将极致神圣之气纳入体内,被诅咒侵蚀的灵魂,是否能得到净化。」 「纳入……」 这番直白的话语让尧明尴尬地摩挲下巴,所有人都神色为难,目光四处游离。 在满脸通红的慧月面前,玲琳脸上笑意褪去,转为认真。 「是行不通的,对不对。用慧月大人这具身体,绝不能做这件事。而且,若是阴阳交合,灵魂便会圆满合一,到时候就再也无法解除替换,是这样吧?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俯身,恳切地诉说。 「慧月大人,请你理解。我们不能这样一直继续,借用彼此的人生活下去。我只能活在我的身体里,你也只能活在你的身体里。没事的。这是母亲赐予我的生命,我会奋力抗争。」 如同安抚孩童一般,她缓缓说道,抬眼直视慧月。 「所以,把身体还给我,好吗?」 慧月用力咬紧嘴唇,回望玲琳。 她并不反对以对抗诅咒作为对策。可一旦解除替换,属于玲琳的生命便会开始倒数。明明知晓这一切,却要答应换回身体,实在太难。 「——……」 慧月看见景彰准备开口,想必他要提起那把短刀。 「等等!」 慧月下意识出声,打断景彰。 「再等几天。」 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对方才是正确的,可她总会冲动地想要拖延事态。 「就几天就好……能不能,等等?」 只因恐惧,难以承受。 一旦换回身体,玲琳若是离世,该怎么办。 这个清冷、正直、纯净的少女,是慧月心中向往的模样。 是她第一位挚友。 是将她从泥沼之中救起、无可替代的人。若是她死去,该怎么办。 「我、我很担心。一想到你会遭遇不测,我就……」 尧明眉头紧锁,面露忧思。他崇尚公平,可也学会体恤弱者的心。此刻,或许他会愿意站在慧月这边,应允这几天的缓冲。 「慧月大人。」 但玲琳缓缓伸出双手,动作温柔,态度却冷静,握住慧月的双手。 「我同样怀着一样的恐惧。我不希望你……承受痛苦。」 她轻轻握住慧月的手。 动作慎重,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一想到慧月大人会遭遇意外,我便恐惧不已,恐惧到无法承受。」 「——……!」 慧月猛地抬头。 (她也在害怕。) 她一直以为黄玲琳无所畏惧。 她以为热爱正义的玲琳是强者,而自己受情绪驱使,只是弱者。 她以为双方力量悬殊,只有自己在徒劳挣扎。可原来,两人只是各自守着不能退让的东西,怀着颤抖的心对峙。 不知不觉之间,她们已经站在了对等的位置。 可这份对等,换来的却是僵局。 双方的诉求都饱含真情,同样值得共情。一旁旁观的男子们、女官们,全都不知该偏向哪一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禀报!黄山的工程已经完毕,所有人现已归来!」 门外传来多人脚步声与通报声。得到示意的冬雪推开房门,跪地的是黄家宅邸的下人。 众人一身登山装束,背着柴刀与竹笼,满身泥污。 他们在接到塌方消息后,作为黄山的管理人前去处理山体加固。 「所有地基松动之处都已检查完毕,用沙袋与木框架加固。我们也找到了塌方发生的地点,回收被冲走的物品。虽沾满泥土,但其中有书籍,前来确认是否是大人的物品。可否准许入内?」 下人捧着托盘,利落禀报。可客房本就挤满众人,此刻还在商议重大秘密。 众人短暂迟疑,绢秀轻轻叹了一口气。 「辛苦了。」 她迅速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鹫官长卧病在床,『朱慧月』情绪激动,正在休养。东西搬到别的房间,我亲自查验。」 皇后说完,不等众人阻拦,便走出客房。 屋内,只剩下坚持各自立场的两位少女,以及不知该偏向哪一方的众人。 「——暂且先定下,玲琳尽快返回后宫,大家没有异议吧。」 景彰谨慎开口,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 这是这场争执里,唯一所有人都能同意的决定。 「无论病因是疾病或是诅咒,在医疗完善、灵气充盈之地休养,都会对症状有利。」 「……是啊。」 但秉持公正的皇太子,不会回避景彰刻意避开的最核心问题。 「可问题在于,何时开始这场『抗争』,何时解除替换。若是玲琳的病情已经这般危重——明明知晓换回本体她便会承受痛苦,却要做出换回身体的决断,实在艰难。」 梳理完思路,他再次转向顶着朱慧月面容的未婚妻。 「玲琳。请你亲口,老实告诉我。你近来看上去明明十分康健……你当真,一直承受这般巨大的痛苦?」 低沉的嗓音微微沙哑。明明心里已经知晓答案,却依旧忍不住求证,带着一丝祈求。 「你真的确信,死期已经临近?」 「…………」 玲琳难得地,五官皱起。 要向一直守护自己、这般温柔的未婚夫,宣告离别。 这正是她一直想要避开的事。 「……是。」 片刻之后,她静静颔首。 「很遗憾,是的。」 「——……!」 听到这句话,慧月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蹬开椅子站起身。 「慧月大人!」 「慧月阁下!?」 黄家兄妹出声呼喊,慧月却转身冲出客房。 她不是想要逃避这场对话。 她只是必须去做一件事。 明明手中或许握有解开一切的线索,却只能袖手旁观,她无法忍受。她要立刻动身,寻找突破口。 「陛下!」 她穿过长廊,一间间房间搜寻,很快找到了目标。 「……吵吵闹闹的,何事?」 皇后绢秀正在客房隔壁的房间,查验塌方现场回收回来的物件。 宽大的案几上铺着风吕敷,上面整齐摆放沾满泥土的火把、火种、发绳、桐木箱子。 绢秀正拿起一本类似手记的册子。原本装帧精美,布面封皮,如今沾满污泥,连书名都无法辨认。 绢秀目光停留在册子上,甚至没有回头。慧月眼眶紧绷。 「陛下,求您。请告诉我黄玲琳出生之时的往事。再微小的细节都可以!这一定能成为解咒的线索……!」 慧月咽了一口唾沫。 「若是您不肯说,黄玲琳会死!您也不在乎吗!?」 话语近乎胁迫,可她觉得这才贴合此刻的心境。 「……呵。」 但绢秀丝毫没有被这番威胁撼动,反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转头看向她。 「真是热烈的情谊。身为监护人,我该道谢。玲琳素来超然,十五岁之前几乎没有朋友。谁能想到,在之后短短一年,能交到这般挚友。不要说我,就连她本人,想必也从未预想过。」 像是在夸赞慧月一般。 可即便面带笑意,绢秀的语调却沉暗,近乎讥讽。 「多亏有你,玲琳的人生变得熠熠生辉,充实而无可替代。与你相伴的这一年,以朱慧月身份度过的时光,是她此生唯一会留恋世间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停下话语。 「话说回来,你们两人。」 她若有所思,眉头微蹙。 「你们,一共替换了多少天?」 突如其来的问题,慧月只当是她刻意转移话题。 此刻事关生死,怎么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请不要岔开话题,陛下。我现在谈的不是友情,是诅咒。这件事万分紧要。」 面对总爱轻描淡写的皇后,慧月步步紧逼,不肯放过她。 「您方才说不存在诅咒。我知道您向来不在意这类事。所以您才会在偏房随意堆放咒具与神器,昨夜袖中带着不祥气息,依旧神色平静。」 「……我的袖中,带着不祥气息?」 「正是!看来陛下自己都未曾察觉。不知从何处沾染而来,带着如同诅咒一般的气息。我当时甚至因此对您心生戒备。今早气息已经消散,我本以为只是路上沾染上的污秽。」 慧月带着焦躁指出,随后直视绢秀。 「就算陛下执意否认,诅咒真实存在,正在折磨您的侄女!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绢秀始终不肯正视这件事,让慧月满心愤懑。 她想要拯救黄玲琳,想要行动起来。 明明自己心急如焚,身为亲人的她却这般拖沓。 「黄玲琳从不轻易展露脆弱。她像您一样,总是平静微笑。可我借着替换,亲身体会过。那样的痛苦,绝非一个十六岁少女所能承受。就算翻滚哀嚎,都不足以宣泄。那是极致的痛苦,还有恐惧。」 她想起在偏房骤然袭来的症状。 四肢仿佛被灼烧,刺骨寒意翻涌,恶心欲呕。耳边持续响起怪异声响,被诡异影子纠缠,几乎要精神崩溃。 元贵妃下的蛊毒,至少还有蜘蛛的形态,有着明确的害人目的。 可侵蚀黄玲琳灵魂的诅咒,轮廓模糊,无形无状,目的不明。 仿佛只为单纯施加痛苦,是凝聚一切阴邪的恶意。 「若是完整的诅咒,会一次性夺走猎物性命。或许这个诅咒,尚未完成。若是如此,那才最为可怕。她会这般持续受苦,直到诅咒完成的那一刻,不知何时降临……!」 慧月攥紧拳头,情绪尽数化作恳切的诉求。 「黄玲琳一定满怀恐惧。嘴上逞强说着没事,心底一定痛苦、惶恐。只有互换过身体的我……只有我,明白这份感受!」 她祈求皇后,能体会这份直面死亡的恐惧,正视这件事。 绢秀静静听完,低声开口。 「——原来如此。」 语调异常平淡。 「玲琳,已经变得这般畏惧死亡了吗。」 她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 「她总是平静微笑,我以为她没事……原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陛下?」 慧月声音发颤。 皇后终于愿意倾听,可慧月心中没有安心,反倒生出一股不安。 「那个——」 「你听着。」 绢秀将册子稳妥放在案几上,侧脸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下一瞬,她转头,神色冷然。 「朱慧月。我命令你,立刻解除替换。」 (哎……)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慧月僵在原地。 为什么。 皇后明明刚刚理解玲琳的恐惧,本该愿意协助寻找解咒之法。 慧月本以为,暂时维持替换,争取调查时间,才是最优选择,可她为何突然强硬起来。 「为、为什么,陛下——」 「这是皇后的命令。你也将此意转告皇太子。」 面对震惊的慧月,绢秀继续说道。意思是,就算是尧明,也不得推翻这个决定。 「陛下!」 「来人。『玲琳』情绪激动,心神不稳。快传侍女过来。」 绢秀轻易避开慧月的抗议,打开房门传唤下人。 「将她带回房间安置,好好照看。」 她态度决绝,将慧月遣走。 「唉,真是个敏锐的姑娘。」 目送侍女带走慧月,绢秀也离开这间堆放回收物品的房间,走向自幼居住的内室。 走在寂静的回廊,心中思索侄女二人的前路。 动用皇后的权力下达命令,替换迟早会被解除。 她们很快也会返回后宫。 玲琳回到自己的身体,在灵气充盈的后宫之中应对诅咒。可即便如此,她的生命,还能支撑多久。 ——黄玲琳会死!您不在乎吗? 慧月方才怒目直视她的模样浮现在脑海。 「……我当然清楚。」 想起那名如同烈火一般的少女,她不由得苦笑。 她作为雏女的天赋平平,可道术的天赋,着实惊人。 (若是当初,能将她拉拢到我这边就好了——) 念头一闪而过,可当她踏入内室,目光落在藏在换洗衣物中的香袋上,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枚绣工精美的香袋,平日摆在身侧,离开皇宫也随身携带。是妹妹静秀留下的遗物,触碰时会发出沙沙轻响。 绢秀取出里面折叠的纸片,仔细端详,重重长叹。 (……行不通。) 她将纸片原样折好,放回香袋,收进袖中。 仅仅在袖中存放短短数时,就被慧月察觉到「诅咒的气息」。这少女的感知实在敏锐。 幸好今早提前把香袋取出来了。 既然如此,往后最好和她保持距离。 「好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倦怠。 就算心中万般不愿,该做的事依旧要推进。方才一闪而过的猜想若是属实,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绢秀取出从后宫带来的麻袋。一提起来,里面的器物互相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 目的地,是那间偏房。 那处依旧堆满各类诡异物件的房间,也是她独自挣扎的地方。 「这一次,依旧全是些无用之物。」 她站在布满裂纹的头骨、连着风干兽皮的兽首等不祥破烂之间,将麻袋里的东西随手一件件塞进架子。 异国文字的经文、风化木像、锈蚀残破的青铜铃铛。 每一件都介于神圣与邪异之间,带着独特的气场。 绢秀平静地继续整理,直到从麻袋底部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只小型痰盂,她停下动作。 痰盂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 她屏住呼吸,凝神注视。 这便是当年封印夺走护明皇子肉身的恶术师的容器。灵魂被封在其中,盖子用麻线紧紧捆扎。方才靠近架子时,它确确实实动了。 (是对什么产生了反应?) 绢秀皱眉,拿起痰盂,依次靠近架子上的物品。 眼窝凹陷的头骨、碎裂的镜子、兽首毛皮、扭曲的木乃伊,全都毫无反应。 可当她拿到那把血锈短刀前方时——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痰盂开始剧烈震颤,仿佛在恐惧挣扎。 绢秀倒吸一口气。 「这是……」 她拿起那把血锈短刀,细细打量。 「力量相当强大。」 此物原本供奉在与皇族渊源深厚的灵庙。看守的巫女离奇身亡,它便沦为受诅咒的器物。绢秀听闻它的凶煞传闻,将它购入。 可它一直没能达成绢秀的目的,她本以为买到了假货,随手丢进偏房。没想到,痰盂竟会对它产生反应。 (细看……血锈像是被擦拭过。难道除去污秽,这短刀才能发挥原本的威力?) 她思路敏捷,却缺少相关知识,也无人可以商议。 绢秀咬紧下唇思索片刻,迅速下定决心,用自己的衣料擦净刀身,将刀尖凑近痰盂。 哐!哐哐哐哐! 痰盂剧烈抖动,捆扎的盖子几乎要被顶开,仿佛在哀求停下、求救。 哐! 她试着用刀尖轻戳痰盂外壁。 黄铜质地的痰盂没有碎裂,可瞬间,痰盂猛地静止,归于死寂。 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盖子缝隙缓缓飘出。 「哦?」 绢秀随手将痰盂丢在一旁,双手郑重捧起短刀。 「这一件,或许可以……」 她的眼眸带着霸主般的魄力,此刻燃起强烈的意志。 白烟渐渐消散,痰盂静静倒在地上。 「辛苦你了。」 她淡淡一句,漠然悼念容器之中术师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