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玲琳,追查 作者:中村飒希 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 第九卷 – 第2章 玲琳,追查 云梯园东侧的窗户,洁白的朝阳开始照射进来。 那些优雅得让人难以想象是宿营地会有的家具、恭敬陈列的宝剑、挂在衣架上的奢华外衣等,一个接一个地被骄傲地照亮。 弦耀意识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坐在床榻上,低声发出了呻吟。 「可恶……」 距离镇魂祭,还有两天。 也就是说,距离迎来日食、此地阴气最盛的极阴日还有两天。 随着剩余时间越来越少,他心中只有焦虑在不断加剧。 「那家伙肯定就在这地方,可就是……」 那家伙——操纵替换之术的术士。 那个夺取了兄长皇子护明的身体后逃走的术士,应该还以无形之身徘徊在这片土地上。 他出现的地方,必定会留下干枯的尸体。大多是战场或受灾之地。 在那些地方,即便出现失明之人或横死之尸,也几乎不会引起什么骚乱,从这方面来说倒也合理。 要以他人的身体存活,想必需要大量的气。而且看样子,随着时间推移,所需的气量似乎在不断增加。 逃亡初期,每年只有几个人横死,十年后每年有十人,到了二十五年后的现在,每年能发现二三十具横死之尸。 一边制造出那么多尸体,一边混迹于百姓之中想必很困难,更重要的是,以那样千疮百孔的身体生活,对术士来说也是一种痛苦。对方的痛苦,随着年岁增长而与日俱增。 (而这边,追踪起来也越来越容易了) 弦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握紧了放在床榻上的手。 这二十五年间,他暗中且彻底地搜寻了术士可能出现的地方,将候选地点缩小到了几处。 其中,这片丹关,是今年阴气最盛的极阴之地。 术士出现的可能性极高。 在阴阳平衡被打破的极阴日,身处极阴之地,术士多年的愿望就能实现。 (在极阴日,那家伙会时隔二十五年再次施展替换之术,夺取他人的身体吧) 要是那家伙和某个陌生人换了身体,追踪就会变得愈发困难。 极阴日就在两天后了。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抓到那个术士。 (可是……从受灾地召集来的人里,没有一个长得像兄长) 回想起昨天让雏女们带来的那些受灾者,弦耀皱起了眉头。 他以赐言为借口,重点召集了那些失明的、身上有伤痕的人,可来到云梯园的,全都是和护明一点都不像的人。 虽然弦耀的身份严格保密,但说不定敌人还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向。 (要是这样,那家伙应该会设法逃走。如今丹关全境都已安排丹的部下们监视着。要是有人从丹关逃走,肯定会落入他们的罗网) 吸引目标和防止逃脱。弦耀一直都在同时开展这两方面的行动。 所以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问题。 (现在,应该仔细确认一下有没有干枯的尸体。要是找到了,那就证明术士正在为换身积攒气——证明那家伙就在这附近) 望着渐渐被朝阳染亮的床铺,弦耀满心不悦地从床榻上起身。 这二十五年里,他从未欢迎过崭新阳光的到来。 (丹还没回来吗) 弦耀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床榻边的笛子,心里想着这位密探首领。 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却很出色的男人,昨晚汇报时没露面。 当然,弦耀也听说了昨天傍晚朱慧月连人带轿从山道坠落的消息,所以他明白丹肯定还在山里。 丹做事一向认真。既然弦耀下令「去确认朱慧月是不是术士」,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调查验证。 但即便如此,这也太花时间了。极阴日日益临近,不该把丹这样出色的密探只用来追查朱慧月。 (要是最后证明朱慧月是清白的,也没掌握什么值得打听的信息,那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就在他轻轻叹了口气的时候。 「失礼了。」 突然,从弦耀背对着的窗户那边传来声音,他猛地转过头。 在这个连小姓都被赶走的房间里,敢毫无顾忌进来的人,只有一个。 「你可真慢。」 「我这都已经急急忙忙从烈丹峰赶下来了呢。」 悄无声息、顺利潜入的,正是弦耀心中所想的密探——丹。 按照他家乡的叫法,就是阿基姆。 他本应扮成挑夫前往慈粥礼,可如今发髻已松开,恢复了本来的面容,也不再掩饰刺青。 他像猫一样悠然穿过房间,在弦耀面前草草行了个礼。 「请允许我汇报。」 「说。」 「在烈丹峰,我们找到了朱慧月使用道术的现场。」 听到这简洁的汇报,弦耀原本摩挲着笛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有使用替换之术的痕迹吗?『朱慧月』的身体里,没被其他人占据吧?」 「不清楚。我对她用了水刑,但她没承认。」 阿基姆一本正经地回答着,可下一秒,他突然抬起头,猛地向后跳开。 ——哐! 原来是一把长剑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刚才跪着的地方飞了过来。 「真难以置信。」 掷剑的人正是弦耀。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悄无声息地拔出装饰用的剑就扔了过去。 「没想到你这么无能。」 「啊……」 阿基姆从弦耀冰冷的声音里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他苦恼地撇了撇嘴,摸了摸下巴。 「果然会这样啊。唉,其实对方事先警告过我,我就试着逼问了一下。嗯,可她不招供的话,我感觉现在就要被陛下杀了,真是左右为难啊。」 他用粗手指轻轻滑过,触碰着太阳穴上黑色蜥蜴的刺青。 「我顺便问一下,这个刺青看起来像是马上要着火吗?我好像被下了咒,要是汇报了替换之术的事,就会全身起火而死。」 「哦?」 弦耀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他提起房间角落里的水缸,将里面的水一股脑地泼向对方。 「好冷!」 「这样能让你清醒点。趁湿赶紧说。要是还不说,下次就把你扔井里去。」 「哇,真是体恤部下的主公啊。」 阿基姆皱着脸,撩起被水浸湿的刘海。 然后,他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性命堪忧的样子,干脆地说出了情况。 「她和黄玲琳换了身体。在水刑的时候,她没承认自己是术士,其实是因为身体里是黄玲琳。证据就是,真正的朱慧月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陷入了困境,一路跑到了烈丹峰。是用黄玲琳的身体哦。」 弦耀顿时脸色煞白。 他再次拿起笛子,连同被血弄脏的穗饰一起,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让她们把身体换回来了。或者说,是对方主动提出要换回来的。」 与弦耀急切的询问相反,阿基姆轻飘飘地回应着。 之后,他像是出于谨慎,摸了摸刺青,发现一点热度都没有,便嘟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接着,他更加从容地继续解释起来。 「本来我想只带走朱慧月,可黄玲琳、一同赶来的皇太子还有黄家的兄长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太麻烦了,所以我先给朱慧月泼了水压制她体内的火气,然后把他们都一起带过来了。现在都绑着,关在一个没人去的地方。」 或许是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让他不舒服,阿基姆一边把湿头发拢到一起一边回答。 「他们说有话要跟陛下说。是来求饶的吧。我带您去他们被关押的地方,让陛下您来做判断。」 「辛苦了。」 明明连不是术士的雏女,还有亲生儿子皇太子都一并抓了起来,弦耀却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从朱慧月那里问出情报,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佩在腰间。 瞥了一眼装饰架上的笛子后,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带我去朱慧月那里。」 然后,他跟着阿基姆走出了房间。 弦耀一行人来到的地方,是云梯园后面的那片森林。 原本这里有条小溪,是为园内人工湖供水的,与后面的山峦连为一体。 树木郁郁葱葱,即使白天也很昏暗。的确,要是在这里,就算发出临终的惨叫,也不会被任何人听到责问。可以说这里很适合审讯。 只见在砍倒了几棵树、视野稍好的地方,朱家的童女——朱慧月被绑在木桩上。而在离她稍远的树林前,皇太子尧明、黄玲琳、她的兄长和女官们,一共五人,各自被绳子绑住手臂,坐在那里。 朱慧月和其他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大概是为了防止她在这里使用替换之术逃走。 根据此前收集到的情报,替换之术如果不接触目标,就会更难控制。 「啊,陛下……」 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发出嘶哑的声音。 「请您原谅!请您原谅!」 大概是被泼了水,冷得厉害,她那高大的身躯瑟瑟发抖。 双手被绑在木桩上,她狼狈地拼命低下头。 「请务必让我解释一下。的确,我是通过父亲留下的教本学习了道术,也能施展一些法术。但我绝对没有什么远大的野心。」 看样子,或许是在阿基姆的审讯下想通了,她似乎决定承认自己是道术师这一事实。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开始诉说:「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谋反!」 一开始她似乎想冷静地陈述,但或许是因为恐惧,声音渐渐变得尖锐起来。 「我所知道的道术,不过是能点亮蜡烛而已!我以始祖神起誓,从未滥用过!我是真心忠诚地侍奉陛下、殿下和咏国的雏女!所以……」 「谁允许你」 弦耀一句话打断了不停叫嚷的雏女。 「直言了」 他抽出剑,抵在女子的喉咙上,女子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顿时,周围那些被绑着的人都不顾束缚,纷纷探出身来。 「不行啊,父皇!」 「请您住手,皇帝陛下!」 说话的分别是皇太子和黄家的雏女。 尤其是后者,似乎对一开始就拔剑的弦耀极为震惊,甚至想站起身来。 「求求您了!请您听听她的话!她一定能为陛下效力的!」 「冷静点」 这时,在旁边跪着的黄景彰,一边仍被绑着,一边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服,迅速地劝解起来。 代替脸色煞白、眼看就要倒下的她,景彰深深地磕头,开口说道。 「陛下。身为黄家子弟,也是皇后陛下的外甥景彰,我伏地恳请。她并无野心。还请陛下宽恕。」 若是皇后宠爱的景彰伏地恳请,尧明也会重新镇定下来。 「陛下,愚子我也伏地恳请。她是我的未婚妻,是个毫无野心、忠诚的女子。请陛下饶她一命,况且她的道术才能,或许能为陛下所用。」 「能为我所用?」 然而,弦耀对这些请求付之一笑。 「那污秽的道术,究竟能有什么用?要是能施展高深的法术,这种危险分子就该处置;要是只能施展小法术,留着也没什么价值。无论如何,术士都该杀。唯一能留她一命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睛,再次将剑尖抵在女子白皙的脖颈上。 「只有你知道那个术士的情况才行。回答我。你是否知道那个会施展替换之术、化作壮年男子模样、双目失明的术士?」 噗的一声,血珠冒了出来,眼看着血顺着脖颈流下来,女子喘着粗气低头看着。 「双……双目失明的术士……?」 「没错。二十五年前,与黄家血脉的护明皇子替换并逃走的术士。此后一直占据着皇子的身体——也就是说,他应该双目失明,腿部有伤。我一直在追查那家伙的行踪。」 「腿部有伤?与护明皇子替换……?」 面对这反应迟钝的对方,弦耀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把你知道的那家伙可能藏身的地方、投靠的人、替换之术的弱点以及破解方法,全都给我说出来。」 「实……实在抱歉。我这道术是自学的,也从未加入过门派,所以关于那个术士的事,我一无所知!」 听到回答的内容,弦耀一瞬间怒不可遏,差点就要拔剑刺过去。 难道这一切终究是徒劳无功吗? 弦耀因极度烦躁而让剑都颤抖起来,那女子慌忙地弯下身子,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但……但是,如果是关于法术的事,我或许能提供些信息。我是自学的法术,虽然不知道如何破解那个术士的法术,但肯定能帮上忙!」 即便她苦苦哀求饶她一命,弦耀也不会为之所动。 (她既不知道那个术士的事,对替换之术也并不怎么了解……) 如此一来,这个毫无尊严、苦苦纠缠的女术士,实在没有理由留她性命。 「求……求求您了。请您开恩。请您开恩。一定要救救我啊!」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要被舍弃了,被绑着的女子抬起头,眼中流下几道泪水,苦苦哀求着。 周围的人也纷纷大声说道: 「陛下,我伏地恳请。请您饶恕她吧!」 「陛下,尧明我也伏地恳请!一时动怒就亲手杀掉有用之人,那可是无法挽回的过错啊!」 「『无法挽回的过错』?」 看着尧明他们拼命挣扎、据理力争的样子,弦耀不禁冷笑起来。 「你们似乎根本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过错。」 的确,他们不明白。不明白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多么可怕。 不明白亲手将那无可替代、光彩照人的存在残忍地摧毁,是怎样的绝望。 弦耀冷冷地眯起眼睛,默默地举起了剑。 「不……陛下。求求您了。不要杀我……不要啊!我不想死……!我不要啊!」 突然,原本匍匐在地的女子因恐惧而面露狰狞,开始尖叫起来。 弦耀觉得自己之前因为想着这女子中可能有黄家的雏女,还打算谨慎行事,真是愚蠢至极。怎么看,这个女子都只可能是朱慧月。 那个高傲的侄女,绝不可能如此不知羞耻地诉说对死亡的恐惧。 「这么一副不堪入目、无能至极的女人,杀了她,怎么也算不上是什么『过错』。」 伴随着嘲笑,弦耀用力挥出了剑,就在下一瞬间。 ——咯! 本应斩断女子脖颈的剑,却传来了奇怪的手感,弦耀瞪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难以置信的是,剑被女子的手臂挡住了。 准确地说,是她抬起被绑着的手臂,将手腕间的绳结伸到了剑的前面。 「啊——!」 身后被绑着的黄家雏女——不,本应是黄家雏女的女子,发出了惨叫。 然而,眼前的女子却面不改色。 男人们也是如此。那些本应在雏女周围被绑住双手的男人,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拔出腰间的剑,指向了弦耀。阿基姆则作壁上观。 「这……」 局势逆转。 仿佛是回应不禁喃喃自语的弦耀,女子轻轻扭动了一下刚才挡住剑的双手手腕。 接着,绳结沿着切口「嘶」的一声裂开,里面藏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挡住弦耀剑的,是好几根捆在一起的金属发簪。 「哎呀呀,连发簪都差点被砍碎了呢。」 雏女慢慢抬起手臂,被割断的绳子「哗啦」一声掉落。 将手中剩下的发簪悠然地插回头发里的「朱慧月」,与刚才狼狈的模样判若两人,露出了如仙女般美丽的笑容。 「不过,托您的福,得到了证明。陛下您根本看不穿替换之术呢。」 「——……!」 听到这句话时,弦耀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激烈。 刚才被周围的人用剑指着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瞬间脸色煞白,手中的武器也掉落在地。 ——哐…… 那沉闷的声音,是他内心动摇的证明。 一向淡定的男人,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这还是头一遭。 在呆立着的皇帝面前,朱家的雏女——不,是假扮成她的黄玲琳优雅地站起身,行了个礼。 「再次向您问好,皇帝陛下。我是皇后陛下的侄女,尧明殿下的雏女,黄家之女玲琳。此次,我与慧月大人换了身体。」 「替换之术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是的。我拜托了阿基姆,让他装作已经解除了替换之术。」 没错。那次商议之后,最终玲琳她们并没有换回身体,而是决定「装作替换之术已经解除」。 「我还担心会不会被阿基姆背叛呢,还好他按照商议的那样骗过了陛下,真是太好了。」 「嘛,我要是背叛这位雏女大人也没什么。不过这小子,通宵之后还拿剑对着部下,还泼水,真把我惹火了。」 被泼了水的阿基姆耸了耸肩说:「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丹,你好大胆。」 气得脸色发青的弦耀怒视着隐秘的部下,接着又用目光穿透了手持剑的尧明。 「尧明,你竟然护着区区一个雏女,还敢对父皇拔剑?」 「子随父行。听说父皇当年也眼睁睁看着被毒折磨的先帝陛下,却不出手相助。」 尧明不为所动,神色平静地回应着。 玲琳则径直朝着眉头紧皱的弦耀开口说道。 「陛下。要说我们为何如此大胆妄为,那是因为我们想确认一件事。」 她忧心忡忡的目光落在弦耀掉落的剑上,还有他那微微颤抖的手。 此前,弦耀从未如此毫不掩饰地带着情绪怒视他人。 本应冷静沉着的皇帝,此刻明显地动摇了。 「陛下即便怀疑慧月大人是术士,也没有立刻将她抓捕拷问。在城下町放任我们行动,在云梯园通过交谈试探,直到刚才确定她是术士后,才终于拔剑。而如今发现自己判断失误,陛下竟如此动摇。」 玲琳说着,向前朝对方踏出一步。 「我一直对陛下的这份谨慎感到不解。陛下就好像在极力分辨着什么,莫不是害怕自己看不穿替换之术的情况发生?」 从最初听到阿基姆讲述的事情起,玲琳就心存疑虑。 弦耀提及护明之死时,「犯下了严重过错」的扭曲神情。 然而,仅仅是恩人被刺客杀害,像他这样的男人,会如此深受强烈的罪恶感折磨吗? 接着,她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尧明在没察觉到玲琳被替换的情况下,将人逼上刑场,当时他脸色铁青,说着「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而决定性的线索,是慧月的那句话。 ——要是陛下没察觉到替换之事,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出了事。 「陛下,您并非只是让护明皇子死去。」 玲琳用指尖拭去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珠。 如今,道具已不再需要。 「您是不是在没察觉到术士与皇子替换的情况下,本想除掉刺客——结果却杀了皇子?」 玲琳凝视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弦耀,回忆起昨晚与慧月等人的交谈。 「陛下误以为护明皇子是术士,把他杀了?」 「是的,很有可能。」 那是围着火堆时发生的事。 突然想到说服弦耀办法的玲琳,对着眼睛滴溜溜转的慧月等人,如此解释自己的想法。 「的确,玄家的人比别人更执着。要是眼睁睁看着重要的恩人死去,陛下强烈地仇恨凶手也是理所当然。但如果护明皇子是被刺客所杀,我觉得陛下不会用『犯下了严重过错』来形容这件事。」 「也许是这样……」 慧月含糊地点点头,她大概觉得这推测太牵强了。 「而且,其实我在验证慧月大人是否是术士时,就感觉陛下格外谨慎。」 玲琳又补充道,「我也有同感。」一旁听着的景彰抬起头。 「以陛下的身份,按照『疑罪从罚』的原则,把可疑的人立刻拷问、处死也不足为奇。但陛下没有这么做,而是仔细地去判断对方。我原本以为只是陛下性格如此……现在看来,恐怕另有隐情。」 从弦耀通过交谈试探慧月身份时起,景彰就觉得「他采取的方法太迂回了」。 「原来如此啊?」 听到这话,火堆对面的阿基姆摸着下巴,一副很佩服的样子。 「他过去有过没看穿替换之术的经历。所以想着『这次一定要慎重』。如果是这样,那他那慢吞吞的行事方式也说得通了。」 他点了一会儿头,接着不悦地皱起了脸。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让别人帮他复仇,却为什么不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呢?」 看来,弦耀让别人帮忙复仇二十五年,却一直不透露重大事实,让阿基姆有点生气。 「……这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吧。」 没想到,尧明却说出了同情的话。 「没看穿对方的身份,本想保护重要的人,结果却让对方受苦。只要对方还活着,就会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把人杀了——」 尧明突然停住话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苦笑着说。 「要是戳到这个痛点,肯定是最致命的攻击。」 只有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在回响。 犹豫了许久,玲琳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尧明的手上。 「我并非想无端伤害陛下的心。只是希望陛下能理解,如今这种把认定无用的人一个个杀掉的做法,是无法成功复仇的。」 尧明转过头来。玲琳岿然不动,迎着他的目光。 「我并非想要责怪您。只要陛下能改变想法,我们就能成为您的合作伙伴。我想把这件事传达给陛下。」 看到未婚夫放松了肩膀的力气,玲琳说了声「所以」,环顾了众人一圈。 「我打算一直演到陛下挥刀砍下的前一刻,让陛下看不出换人,并且向陛下强调,这需要专家的协助。」 男人们和女官们一边摸着嘴角、点头,一边已经开始仔细考量这个主张了。 「等,等一下啊!」 然而只有慧月,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探出身来。 「你是说,你要在陛下跟前巧妙地把『朱慧月』演到底?」 「正是如此。」 「办不到啦!」 「啊?」 面对这有力的断言,玲琳眨了眨眼。 「哪有这种事。毕竟,我好歹也将近一个月了,一直骗过了密探的眼睛,持续扮演着『朱慧月』,我可是扮演『朱慧月』的行家——」 「你好好看看结果啊。你不是已经暴露了嘛!往前追溯,殿下、女官、鹫官长、兄长们、雏女,总之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人,不都看穿了你的真面目嘛!你这个蹩脚演员!」 「确,确实到目前为止的成果不太理想,但人也好,菜也好,都是会成长的。就算是到昨天为止还做不到的事,总有一天也能做到。」 面对伶牙俐齿的慧月的痛骂,就连厉害的玲琳也有些尴尬。 然而面对这个顽固不肯退让的雏女,慧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用手指着她。 「你说什么呢?你演技差,可不是什么能不能成长的问题。你根本就缺乏最基本的喜怒哀乐,一点现实感都没有!太做作啦!」 「唔……也许到昨天为止确实是那样,但从今天起我能行的。」 「你胡说!你能演出害怕的样子吗?我眼前都能浮现出陛下用剑威胁你的瞬间,你干巴巴地喊了声『呀』,让人觉得奇怪的模样!」 喊着喊着,或许是过去的怒火又涌上心头,慧月用无比用力的指尖按在额头上。 「不,我能做到。」 然而玲琳温柔地用双手包住了她的手指。 「因为我现在已经明白『害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接着,她轻轻地把包着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确实,我……直到最近,完全忘了害怕、懊恼这类情绪。所以,就算想表现得像感情丰富的慧月大人那样,也始终不太清楚该怎么做。但是,慧月大人。刚才,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害怕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被阿基姆用水刑折磨时的情景。 又冷又黑,喊不出声,喘不上气,孤身一人。 那时,玲琳从心底觉得「好难受」。 那如烙印般的痛苦与恐惧,让她真切地感到自己快要疯掉了。 仔细想想,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种恐惧,还是头一遭。 毕竟,被施以兽寻之仪的时候,被朱贵妃用刀抵住的时候,或是被百姓掳走、接触到传染病的时候,她应该一直想着「不到死就好好活着」「在真正死去之前就害怕,那才是浪费体力」。 那个面对死亡都不为所动的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了呢? 被歌吹袭击,差点死在井里的时候,她确实开始对生有了眷恋。 又或许,在眼前差点失去名叫云岚的百姓的时候,她就已经变得脆弱了吧。 不管怎样,都是和慧月替换之后的事了。 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尽情歌颂生命,开始因各种情感而内心动摇,就是从那之后。 「恐惧和憎恶的根源……一定藏着对某样东西的爱吧。」 玲琳紧紧握着慧月的手指,喃喃自语。 不想死,是因为热爱活着。害怕被讨厌,是因为对对方付出了真心。渴望他人的关心,是因为爱惜自己。憎恨某人,是因为珍视的东西被破坏了。 慧月总是情感四溢,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藏着强烈的爱。 最近,玲琳多少明白了这个道理。 「真的,我觉得这次一定能行。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她真诚地诉说着,慧月像是有些胆怯,松开了指尖的力气。 最终,大家商定只能用这个办法去说服别人,为保险起见又额外做了一个安排,于是玲琳便要全力以赴地去扮演「朱慧月」了。 (没错,当时我接受了那个计策) 慧月一边俯视着被弦耀斩断的绳索残骸,一边咽了咽口水。 (但这是不是太过鲁莽了?) 从刚才起冷汗就止不住。 毕竟,弦耀的剑连那么粗的绳索的绳结都能斩断。尽管里面层层藏着发簪,可那金属块都差点被击碎。所谓「温和的皇帝」不过是假象,实际上他有着玄家的血脉,想必是个武艺高强的男子。 黄玲琳当时要是稍有差池,就会被砍头。 「陛下,您的沉默可以理解为同意吗?」 然而,本应遭受凌厉一击的女子却稳如泰山。 面对沉默的皇帝,她凛然抬头,毫不犹豫地开口。 她大概早已习惯这种拿性命冒险的交锋。那些经历过战场的男子似乎也是如此,爱着玲琳的尧明,甚至是护妹心切的景彰,此刻都没有因玲琳的鲁莽而皱眉,只是凝视着皇帝。 没错,事实上现在不是胆怯、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 有黄玲琳在的世界里,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被众人与弦耀对峙时的坚定决心所震撼,慧月紧握拳头,忍住了惊呼。 「那么陛下。恳请您能这样考虑。」 与此同时,玲琳用平静的声音,像是要让话语渗入沉默的对方心中一般说道。 「替换之术,不是不懂道术的人能轻易分辨出来的。照这样下去,肯定会重蹈覆辙。」 她故意没说出「就像您刚才要杀我一样」这句话。 因为很明显,弦耀已经对这一情况大受冲击。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块顽固地拒绝周围一切干扰的寒冰。 但是——看到他发青的肌肤和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这块「冰」实际上非常脆弱,稍有刺激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成粉末。 「陛下。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被镇压,而是为了协助陛下。」 玲琳下定决心,在男子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握住对方的手,举到额头前。 在未被允许直言的情况下就单方面对皇帝说话,还去握对方的手,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失礼之举。 但此刻,玲琳忍不住要向眼前的人如此倾诉。 「恳请您握住这只手。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所以,请您告知我们详情。」 她可没打算乖乖受刑。但也不想与对方为敌。 要是可以的话,她希望能与对方携手,以完全平等的立场,让对方承认慧月的存在。 「陛下,您就听她的吧。」 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的阿基姆,慢悠悠地搭话道。 「反正这二十五年的复仇都不顺利。在此引入一股新风也不错嘛。您冷静想想,抓住那个术士之后,您打算怎么办呢?就算要拷问,那可是您最疼爱的兄长的身体啊。」 他又补充说,不弄伤身体还能好好审问是很麻烦的,说完便微微歪了歪头。 「说不定她们能把术士的灵魂从护明皇子的身体里分离出来。毕竟她们可是替换的行家」” 「……」 弦耀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回握玲琳的手。 但也没有甩开她,或是夺过剑。 不久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一边说着『协助』,自己却已经先握住我的手了。」 「啊?啊,实在抱歉,我一时没忍住。」 玲琳急忙回应,不知为何,弦耀像是对她的话有了反应,薄薄的嘴唇微微扭曲。 那笑容看起来像是自嘲。 「先去处理一下你那湿漉漉的身子吧。」 惊讶的玲琳刚要抬头看他,弦耀就更快地抽回了手,匆匆转身。 不过,他背对着众人,又补充了一句。 「这事儿,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