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玲琳,苏醒 作者:中村飒希 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 第二卷 – 4.玲琳,苏醒 意识像被无形的手拯救出来似的,玲琳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仍然躺着,感受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颊上,于是习惯性地先环顾四周。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中午。看太阳的高度,大概已经快到巳时了。 为什么会躺着呢?是因为在射箭场晕倒了。不,在那之后的深夜里她曾醒来一次,见到了来访的冬雪。 (对、对,是这样没错。有先暂时安抚了冬雪,然后我好好休息……啊、明明打算一大早就起床的,却直接睡过头了——) 不对。 仓库角落的细竹映入眼帘,玲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根据这几天的观察,那根竹子每天大约会长出一尺。明明前天才刚砍过,就算之后又长出来了,也应该也只会比地面高出两尺左右,但现在却已经长得跟个小孩一样高了。 「咦……、咦……?」 这么说来,从上次看见它算起,至少已经过了大约两天。也就是说,玲琳整整睡了一天,今天也不是中元节的隔天,而是第三天了。 「什么……!」 玲琳不由得从床上跳起,双手掩住了嘴。 啊、刚睡醒的身体和抬起的手臂,已经完全不麻木、也不沉重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恢复力啊! (所、所谓健康,就是这么回事吗!?明明是耗尽体力而倒下的,没想到还留有足以连续睡上一天一夜的体力,真是太棒了!) 就虚弱体质代表人玲琳所说,体力耗尽耗到过头的话,连中途不醒来、持续入睡都相当难。能像这样不吃不喝地沉睡,这期间还能自己完全恢复,简直像是奇迹似的。 而且,她一坐起身,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哀怨响声。 听见这陌生的声音,玲琳一瞬间差点欢呼起来。 (肚子……饿了……!) 意识刚恢复就立刻有了食欲,这身体也太靠得住了吧!她沉醉地抚摸着自己的、不,应该说是朱慧月的肚子。 「肚、肚子饿了!?呵呵……呵呵呵!哎呀,是要吃地瓜吗?就吃地瓜吧?这、这真是……」 既不头昏也不想吐,全身充满活力,感觉超棒。虽然手掌还有点痛,但那不算什么。在她因不由得笑了而感到有些害羞时,身后突然传来「呜……」一声,彷佛是冬眠中被惊醒的野兽一般的声音。 回头一看,竟然是莉莉。 她只有头部在玲琳躺着的草席上,像个路倒的人一样缩了起来。 「莉、莉莉?你还好吗!?」 「……呜。」 而后,莉莉哀怨地睁开眼。她摇摇晃晃地坐起身,脸色依然苍白,只低声说:「你醒了啊,太好了。」那双本应可爱动人的眼睛,现在眼下却浮现出明显的黑眼圈。 「怎、怎么了?」 「也、也没什么……」 玲琳担心地问,莉莉却望向远方,下一个瞬间忽然无力地双手掩面。 「那个叫冬雪的、令人窒息的首席女官,请您管管她吧……」 「冬、冬雪怎么了?」 莉莉对吓了一跳开口问的玲琳如此述说。 玲琳昏迷后,莉莉立刻擦去汗水,连洗衣和准备隔天早晨的餐点都处理完毕,打算睡到隔壁的床上。毕竟自己陪着拉弓出声也累坏了,更重要的是,万一玲琳的身体状况有变化时,为了能立刻反应,必须储备能应付的体力才行。 然而,就在莉莉开始昏昏欲睡、约莫两刻钟后,有人轻轻推开了本该紧闭的仓库门。 被照进来的月光惊醒的莉莉,看见浮现影子的真面目,不禁吓了一跳。 竟然是抱着绷带、棉花,还有酒和换洗衣物的冬雪。 莉莉质问她不是应该已经回到黄麒宫了吗,冬雪回答回去是回去了,但因为担心玲琳大人的伤势,实在无法处理公务。无法使用惯用手的关系,看起来止血做得不够彻底,也不确定是否确实消毒,一想到万一化脓就睡不着觉,所以请求让自己来处理玲琳的伤口——面对滔滔不绝的冬雪,莉莉被震慑住了。 这么一说,虽然伤口已经清洗过,也缠上了从鹫官那里拿来的止血布,但若问这样是否万无一失,她自己也没把握。无奈之下,莉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冬雪说:「处理完伤口后,请您这次真的要回去喔。」 说着将她领进了仓库。 「打扰你睡觉了呢。这真是、给你添了大麻烦……」 「不,麻烦现在才开始。」 明明约好只是处理伤口,但冬雪一踏进仓库,就因眼前过于破败的景象而一时语塞。 接着,她对将玲琳逼到这般境地的朱慧月,以及对自己再次发出憎恨与忏悔的咆哮后,以惊人之势处理完伤口,如风一般离开了现场。 正当莉莉以为她总算回黄麒宫时,她却立刻又跑来了。这次,她肩上扛着大量精美的家具。 「……一个人?」 「是啊,这点我真心佩服,为了不让其他女官知道,全都是她一个人搬来的喔。」 说着,莉莉指着摆放在仓库角落的衣橱、全身镜、书桌、椅子和梳妆台等家具,叹了口气。 「所以,我当然也被抓去重新布置房间了。」 「对、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在睡觉。」 「不,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面对道歉的玲琳,莉莉眼神坚定地接着说。 被迫整晚帮忙布置房间,早已筋疲力尽的莉莉,此刻心情糟到谷底。 身为首席女官的冬雪,对玲琳以外的其他人既高傲又固执,根本没在听人说话。 就算跟她说剩下的明天再做吧,她也只会坚持「不能把玲琳大人置于此种境况」。就算指出她应该要履行黄麒宫首席女官的本分,她也只会豁出去反驳「此时本来就是就寝时间,也就是非执勤时间,可以自由决定要怎么安排」。 「不要闹了!黄麒宫的人跑来朱驹宫这件事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你是想给你重视的雏女大人添麻烦吗!」 或许是搬出禁止进入其他家族宫室的规矩,也可能是单纯不想被玲琳讨厌,总之冬雪终于退让了。因此得到大约一个时辰的平静,或者说是确保了睡眠时间,但到了黎明时分,仓库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莉莉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走出仓库一看,发现冬雪在堆好的沙包旁,正在搅拌铅丹色漆料。 「她在做什么!?」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那位首席女官大人,若无其事地说她移动了墙。」 「啊?」 「她说,各宫的领域,只到涂有该家族贵色漆料的墙壁为止。这座仓库旁边原本的墙壁——是与蓝家的界线,但那里的铅丹漆料已经剥落,所以不能算是界墙。因此,现在刚涂上铅丹漆料的这面墙,才是朱驹宫的界墙,所以这座仓库,既不属于朱家,也不属于蓝家,是等同雏宫的公共空间。」 这乱七八糟的理论,让玲琳低声呻吟。 看来冬雪似乎只是为了主张若此地是公共空间,就能自由进出,才去移动了那面墙。 「这是何等的体力与毅力啊……不愧是冬雪。」 「不是吧,这是该感佩的事吗!?」 总之,这座仓库成了「公共空间」后,冬雪就开始毫不客气地随意进出。 隔不到两刻钟她就会过来查看情况,说「那之后玲琳大人的身体状况如何了?」、「这是更换手部伤口用的布帛」、「玲琳大人睡醒时沐浴用这边的清水」、「这是玲琳大人喜欢的调味料」、「这是衣物」、「这是发饰」,每次都会把正在睡觉的莉莉吵醒。 幸好,昨天雏宫举办了探望黄玲琳为由促成的茶会——当然莉莉她们并未受邀——但为了协助准备茶会,冬雪从早上起就没有再跑来。 她虽然抱怨「为什么我非得为了别人要去探望那个冒牌货,把玲琳大人放下不管」,但对莉莉而言,这天她甚至第一次对病倒的慧月生出感激之心。 「哎,我原本以为下午开始终于能睡个午觉了……」 然而莉莉的盘算却完全落空了。 没想到,因为冬雪将仓库当成了「公共空间」,导致连鹫官长、宦官,甚至金家雏女清佳都来看看情况。甚至,据说玄家和蓝家也暗中派了女官前来打探。 「竟然有这么多人……!?」 「嗯啊,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怎么了,但似乎是因为没去参加探病茶会,反而提升了『朱慧月』的名声,又或是让人开始担心起来的样子。」 莉莉并不清楚清佳等人在茶会上究竟是怎么想的。 唯一确定的,只有要独自应付接踵而至的访客,需要惊人的体力一事。因为大家为了避免来仓库观望的消息被传开,都刻意错开时间,一个接一个地来探访,因此耗费了大把的时间。 不过,或许是傍晚开始天气逐渐变差的缘故,到了晚上,终于没有访客了。 至此莉莉终于能把累积的家务处理完,深夜时分倒在床上,一路睡到了现在。 「另外,他们个个一边找借口说『我并没有特别担心朱慧月,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做了些不像她会做的事而倒下的恶女罢了,但空手来又很难看』时,带来的东西都在那边。」 玲琳看着莉莉因睡眠不足而摇摇晃晃地指向仓库一角,忍不住出声: 「莉莉,给你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接下来由我来整理、写感谢信,请莉莉你就躺着休息吧。要不要准备热毛巾?」 但她立刻就被莉莉本人恶狠狠地斥责了一番: 「不是吧,受伤的人居然要照顾别人!?我跟你说,根据首席女官的诊断,你那只手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全康复喔?你今天的工作就是什么都不做,好好睡一觉!」 (……我不懂。) 玲琳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得到了没有人会担心的身份与体魄,为什么最后却还是像以前一样,让大家担心自己呢?她深刻体会到了世间无常。 「总之,我明白多亏了莉莉才阻止冬雪失控,没有酿成大祸。真的非常感谢你。」 尽管内心百感交集,但她仍姿态端整、郑重道谢。莉莉尴尬地抽动嘴角。 「不。那是因为一旦事情公诸于世,身为朱家一员的我也不会安然无恙。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 「这……」 玲琳最难过的,就是无法坦然说出「应该不会吧」这句话。 尽管玲琳禁止冬雪对慧月动手或泄露真相,但她似乎对让两人互换身份的朱慧月有着极深的怨恨。如果冬雪在不违反命令的范围内向皇后或尧明暗示真相的话,事态将瞬间升级。若处理不当,朱家甚至可能因此断绝。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各位的爱竟如此沉重……不,各位竟是如此深情的人。是我疏忽了。」 玲琳望向远方,叹了口气。 「起初,我以为就算这件事情曝光,黄家人顶多苦笑着说『哈哈哈,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就没事了……」 「到底是有多沉着啊,黄家人?」 莉莉已放弃了叹息,索性干笑了起来。 玲琳觉得过意不去,不由得从瓮里舀了水,边说「请用,莉莉」这般递了过去。 「哎呀,受伤的人怎么还做事?」 「因为你在干笑,所以我想至少让嘴角润一下……」 「你没发现我干涸的不是嘴唇,而是灵魂吗!?」 莉莉虽然迅速回嘴黜臭,但还是轻声道了谢,接过了茶杯。 两人到现在都没好好吃过饭。莉莉似乎也是喝了水才想起肚子饿,自然而然地决定要吃午餐。不过,由于玲琳和莉莉都坚持「这里由我来」,最终变成用探病礼物里的点心充当餐点。 玲琳和莉莉在床边的空地上,摆上冬雪搬来的桌子,和睦地面对面坐下。 「这是鹫官长赏赐的月饼。呜哇……好甜喔。呵呵,没想到鹫官长竟然喜欢甜食呢。还是因为不熟悉才选这个给我们呢?」 「不不,这一定是鹫官们御用的点心没错。馅料塞得满满的,看起来很有饱足感,也放了不少香料,有助血液循环。吃了这个,感觉可以一路战斗下去呢。」 「刚才那甜甜的氛围,瞬间就蒸发了呢。」 两人的对话虽然一应一和,但未必连内容都契合。 尽管如此,她们本来和乐融融地用餐,但当玲琳看见留在桌上的某样东西时,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所看见的,是色泽鲜艳的葡萄。 即使是号称汇聚大陆各地美食的咏国,也难得见到这么好的葡萄。一眼就看得出,这是掌管丰饶之秋的金家所赠送的礼物。 「这是金清佳大人亲自带来的。」 莉莉指着葡萄,神情担忧地补充。 「若您愿意,我可以试毒。」 「……不用了。在水果里下毒,是很困难的。」 然而,玲琳缓缓摇了摇头。 她从一串葡萄中摘下一颗,仔细地剥去果皮,放进嘴里。香气浓郁的果汁与淡淡的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这高贵的滋味,让她联想到金清佳本人。 「我认为,清佳大人应该没有参与簪子那件事。」 缓缓吞下葡萄后,玲琳说。 「在这种情况下,清佳大人并不是赠送华丽的金饰,而是亲自挑选伤者也能方便食用的水果。这正是她为对方着想、挑选礼物的证明。这样的人,我不认为她会透过好几名女官来下手。我认为她是那种喜欢的人会亲自送水果,不喜欢的人会亲自去泼水的人。」 「……嗯,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呢。」 或许是想起了中元节之仪时的清佳,莉莉含糊地点了点头。 的确,很难想像会在皇太子面前光明正大说「要不要坐在地上?」的人,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 「那么,威胁我的白练女官,是擅自行动的吗?就像那名剪断锡杖绳线的女官一样,擅自揣测主人的意思而行动?」 「若是这么忠心耿耿的女官,清佳大人应该不会不知道。从金家的家族史来看,淑妃娘娘与清佳大人向来不太融洽。说不定是淑妃娘娘越过清佳大人下达了指示,又或者是……」 玲琳低声呢喃「又或者是」,随即皱起眉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理性主义的金家,利用朱家的低阶女官来讨好黄家——这套剧本虽然合理,但考虑到清佳的个性,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而,玲琳也想不出其他可能的解释,只有那无处宣泄的不协调感,在她的胸口缓缓蔓延开来。 「对不起,莉莉。我明明自信满满地说要解决这件事,但看来发簪这件事一时半刻是解决不了。」 「不,没关系!或者说,我觉得就这样算了也好。如果金家至今仍想害你,那另当别论,若对方没有主动联络,那就这样就好。」 莉莉慌忙伸出双手,但玲琳却哼地一声嘟起嘴。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痛快呢。我最重要、最可爱的女官被逼入绝境,我却什么『回礼』都没给。」 「所、所以我说,大白天的,别大剌剌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啊!」 「而且,如果放着瓜上的蚜虫不管,迟早整个庭院都会受到虫害影响,这点我也不能纵容轻放……」 「对你来说,我就是颗瓜吗?」 面对不由得脸部抽搐的莉莉,玲琳「哎呀」一声睁大双眼。 「是我用词不当。与其说是瓜,不如说是地瓜。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地瓜喔,请不要生气。」 「你觉得这算是在为我说话吗……?」 莉莉的目光渐渐飘向远方。 就在这个时候,仓库门传来敲击声,两人霎时间对视。 「是冬雪吗?」 「不,那敲门的方式不太一样啊。」 「……你是不是在短时间内接受了什么严苛的训练啊,莉莉?」 没有理会玲琳小小声的意见,莉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没想到站在那里的,竟然是鹫官长辰宇。 「醒了吗?」 他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走进仓库。手上拿着一盒不知是不是探病礼物的药膏。 「这是武官们常用来放松肌肉的药膏。玄家已认可它的功效,你可以安心使用。」 「那个……谢谢您。」 玲琳让辰宇坐在莉莉刚才坐的位置,怯生生地接过药膏。 这几天,鹫官长反常亲近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听说鹫官长大人是个冷酷无情的工作狂……难道是察觉到了身体互换的事,特地前来查明内情的吗?) 若是在刚交换的时候,她或许会说明情况,希望解决这件事,但如今她确定若这样下去会出大事,因此极力想避免让辰宇知道身体互换的事。 察觉身旁的莉莉也因紧张而全身僵硬,玲琳打起精神。 「……在那之后,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托您的福,正在顺利康复中。毕竟我打从出生开始,就相当、非常健壮。嗯。」 她不动声色地,试图给对方一个自己并不是病弱的黄玲琳的印象。 辰宇点点头说「这样啊」,随后低语: 「……真让人担心。」 「咦?」 「我怀疑过你是不是有些发疯了,毕竟连男人都难以驾驭的强弓,竟有女子能持续拉到深夜。」 (……难道,这是他在担心我脑袋的意思吗?) 玲琳屏住呼吸,注视着辰宇的一举一动。 「不过。」 「是。」 「你拉弓的姿势很漂亮。忘了说,你跳的舞也很精彩。」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玲琳眨了眨眼睛。 「这,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难道这是一种拉拢对方、一举揭开真相的高级谈判技巧吗? 但辰宇皱起了他整齐的眉毛,单手盖住嘴唇,说了声「总觉得」。 「在你面前,我就有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呢?是某种精神障碍吗……?」 这突如其来的健康咨询,让玲琳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身为精通药草知识的人,她一瞬间犹豫过是否该详细提出建议比较好,但瞥见一旁的莉莉用难以言说的表情绷着脸,玲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还是别跟鹫官长说话比较好吧。因为不知道会从哪里露馅。 仓库里一阵尴尬的沉默,不久后,辰宇再次开口: 「朱慧月。」 「是。」 「最近的你,让我特别在意。」 (他果然是要在这里放大招了吗!?) 这直指核心的发言,让玲琳悄悄冒出冷汗。 「您、您是说在意吗?能让雏宫的守护者、鹫官长大人关心,这是何等的幸运啊——」 「一个人能这么突然地改变姿态吗?原本连节拍都跟不上的人,竟然能配合乐曲,游刃有余地展现动作吗?玄家以外的雏女,竟能有一天突然拿起弓,让它发出声响吗?」 辰宇那双蓝色的眼睛,笔直地穿透了玲琳。 那双常被形容如冰的细长眼眸中,此刻却像是面对未知生物的少年般,蕴藏着天真无邪的热忱。 「还有,人真的能突然变美吗?」 那过于强烈的视线,让玲琳不由得沉默。 「那个……」 该怎么搪塞过去?她满脑子想的只有这个。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朱慧月。」 这时候,调侃这位素来以严谨耿直着称的鹫官长,竟说出这种像在追求女性的话语应该才是上上之策。但是,不知为何,玲琳总觉得若是辰宇,可能会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岔开话题,这让玲琳脸部抽搐起来。 (要、要不要,找个像样点的理由,跟鹫官长大人说一说……?) 然而,编故事来应付会良心不安,况且也没有自信能说得天衣无缝。 (这就是所谓的沉默是金吧。) 辰宇的个性该说是坦率还是老实呢,因为他毫不做作,看起来不像是会采取迂回战术的人。与其拙劣地耍手段,不如沉默撑过宛如正面进攻般的提问方是上策。 「……」 当玲琳别开视线保持沉默时,辰宇叹了口气。 「人的变化真大。中元节之仪上,你跟金清佳大人闹翻了吧。以前你跟她互动亲密,看起来就像手帕交一般,但最近却完全看不出那种样子了。」 (我没有交接到这种事啊,慧月大人!) 玲琳一边在心里呐喊,一边慌忙顺着辰宇的话头说: 「不、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您那边的探病水果,也是清佳大人送来的。我们之间亲密的往来,其实和以前一样呢。嗯。」 「不,也不是这样吧。」 但就在此时,辰宇却若无其事地修正: 「金清佳大人本来就到处在背后说你坏话,而你也是老是瞪着她。你们不是手帕交,而是水火不容的敌人嘛。是我刚才说错了。」 「……」 被设计了。 (鹫官长大人……您真是,太会耍手段了吧!?) 玲琳冷汗直冒。 视线一隅,看见莉莉双手掩住脸,低下头。 辰宇探身,面对已经彻底僵住的玲琳。 「对了,以前,你好像很喜欢我这张脸呢。每次仪典时,总会感受到你的目光。有一次对上眼,你甚至还露出谄媚的笑容回望我呢。」 「……!」 被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玲琳心头一慌。 (这是谎言?还是真话?) 如果和刚才一样是个骗局,就该表现出毅然决然的态度;若是事实,就该演出谄媚的神情。 「是的,你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渴望。可是现在,那双眼睛,在这种距离下也丝毫没有动摇——」 「我、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不,已经不是光靠嘴皮子就能脱身的情况了。 意识到他的指尖终于要触碰到自己的头发时,玲琳倏地站起来。 她就着踢倒当椅子用的木箱的势子,想冲出仓库,却被辰宇拽住手臂,不由得失去了平衡。 「呀啊——!」 原本以为要摔倒在地,但辰宇突然一把将手伸往玲琳腰下,将她抱了起来。 接着玲琳的身体被翻转,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动作竟像被困在辰宇怀里似的。 「……,那个。」 玲琳下意识地伸手挡在两人的胸膛之间,但无论怎么推,辰宇钢铁般的身体都纹风不动。他就像在观察初次见到的昆虫般,仔细地俯视着玲琳。 「脸确实是朱慧月的模样。……不,表情似乎不一样?」 (好、好近!) 辰宇凑上来的动作很随意,其中看不出任何想威胁或诱惑玲琳的意图。因为在意,所以想仔细看看——如此而已,玲琳感觉到,就像是少年一般的单纯的兴趣。 不过,那双紧紧搂住玲琳的臂膀,当然是成年男子的力道。 明明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出什么力,却能完全将人制服的鹫官长之力,让玲琳的心跳瞬间加速。 「回答我,朱慧月。你是谁?」 那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 再这样下去,好像就要碰到对方了—— (插图011.jpg) 「请您原谅!」 ——咚……! 伴随一声闷响,束缚的力道稍稍松开。 玲琳用头将辰宇的下巴直接撞开,一边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一边缓缓后退。 「非常抱歉。那个,有飞虫……」 她差点就要说出这种拙劣的借口,却突然想到。 这种情况,反而是拉开辰宇和她之间距离的理由。 「鹫官长大人。这、不是雏女与鹫官长应有的适当距离。还请您退后一步。」 她心脏怦怦直跳,极力语气坚定地说。 辰宇彷佛这才惊觉自己正抱着她一般,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不过他对玲琳的主张并无异议,往后退了一步。 「——失礼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口气拉开。玲琳松了一口气。 「鹫官长大人,请您冷静思考。女人是靠着化妆、衣着,就能任意改变印象的生物。粗鲁地追问这种微不足道的转变原因,是鹫官长的本分吗?不,应该有更优先该做的事吧。」 「更优先该做的事是?」 辰宇表情单纯地歪着头,让玲琳着急起来。 虽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但绞尽脑汁思考该优先做什么、该优先做什么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玲琳脑中。 「……是的。我本有件事想请教鹫官长大人。」 「什么事?」 「金家女官里,真的没有一位名叫雅容的高阶女官吗?」 若是鹫官长辰宇,或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关于白练女官的情报,她想。 看起来有些意外的辰宇,诧异地皱起眉头,但又像在思索般抚摸下巴。 「应该没有。金家的女官,由于清佳大人有其执着之处,因此经常更换,不过不查证一下,我也无法下定论。」 「那么,大约三天前,有女官向您通报簪子被朱家的人偷走吗?」 「啊,你是说仪式中争论的那件事吗?如果是的话,没有。不过我记得大约一个月前,确实有人通报过簪子被偷。」 辰宇瞥了莉莉一眼,补上一句。 「而且,通报内容中也不确定到底是遗失还是被偷走。也不是把朱家的人看做加害人的内容。」 「是这样吗……」 「或许是因为金家的家具用品都是高级货,所以经常发生侵占或偷窃事件,看来他们对此相当敏感。就在一个月前,还因为一件白练之衣被偷而引起骚动啊。」 听到这句漫不经心的补充,玲琳倏然抬头。 「白练之衣?」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鹫官长大人,竟然能将这类通报一个一个都记在心里。」 玲琳试图用微笑搪塞过去,辰宇却皱起眉头,突然移开了视线。 「因为那是工作。」 (啊……总觉得,很像冬雪呢。) 黄麒宫的首席女官也是,每次被称赞时,都会一脸不高兴地沉默不语,所以玲琳一直以为她是个难相处的人,但这反应,说不定其实是源自玄家那腼腆又不善言辞的血统。 玲琳忍不住嘴角微扬,辰宇的表情一下子阴沉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鹫官长大人看起来有些可爱。」 「……!?」 对方愕然。 意识到对方似乎方寸大乱,玲琳立刻决定结束对话。 「非常抱歉,因为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我想躺一下。可否容我告退?」 「……喂。」 「这药膏,我会珍惜地使用。真的非常感谢您。」 「喂,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啊。」 玲琳对意外紧咬不放的辰宇露出微笑。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所谓的无法确信,也就是说,那并非确定的事实。」 「什——?」 「为还不确定的事实操心,不过是浪费体力的行为罢了。」 用相当有她个人风格的论调拒绝这个问题后,玲琳就迅速躺回草席上。 「特别是现在,我的体力已几乎耗尽。请您原谅我露出狼狈模样的无礼之举。」 话中隐含着快滚出去的言外之意。 辰宇有些执念地望着背对着自己的玲琳一会,随后还是站起身,转身离去。 「……好吧,算了。今天就放过你吧。现在看来不是有时间可以浪费的时候。」 玲琳虽然因为对方不再追问下去而松了口气,但对他接下来的话感到不解,于是从床榻上抬起头。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与其说是发生了……」 正要穿过门扉的辰宇,彷佛在斟酌措辞似地皱起眉头。 他微微眯起那双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门外辽阔的天空。 「或许是之后才会发生。总觉得后宫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奇怪、吗?」 玲琳从床榻起身,朝门外凝神张望,但只见万里晴空。倾泻而下的阳光恢宏灿烂,完全看不出称得上奇怪之处。 除了偶尔拂过的微风外,四下无声,是个宁静的夏日午后。看来是如此,但辰宇眼中的景象,似乎截然不同。 「该说是紧张吗……是种奇怪的氛围。就像天气晴朗至极,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那般,或许该说是岌岌可危的晴天?」 辰宇凝望着天空,彷佛要将五感打磨得更锐利般低语。 配上那双神秘的蓝眼,他的模样,的确会让人联想到绝不放过任何猎物的鹫。 「鹫官长大人,您有感知这种事物的能力吗……?」 「这,谁知道呢。」 玲琳一问,辰宇嘴角忽然勾出一抹笑。 他只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至少,鹫一旦盯上了猎物,就绝不会让它逃脱。你最好记住这点。」 我一定会看穿你的真面目—— 他那双蓝色的眼眸,正如此说道。 玲琳微微冒着冷汗,目送辰宇离开。 终于在确认脚步声已完全远去后,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发现莉莉正凝视着自己,她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暂时是,逃过一劫了……吧?」 「不不不不。」 但莉莉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啊,怎么会这么容易就上钩啊?容易到让人惊讶。」 「咦?」 「那句『为还不确定的事实操心是浪费体力云云』,不就是说『自己先查清楚,确认事实确凿后,再拼尽全力来追究』的意思吗!?为什么要故意去挑衅人家啊!?」 「咦!?」 这番牢骚让玲琳惊愕不已,然而莉莉却用更甚于此、彷佛看见可怕事物般的目光看着玲琳。 「据说最下级的妃嫔,是有可能下赐给鹫官长的喔。咦……?不不不、别再让原本就已经很复杂的状况变得更复杂了好吗……?」 「莉莉,能不能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跟我说……?」 面对按着太阳穴、低声嘟囔的女官,玲琳一脸困惑。 随后,她的注意力被某个更令她挂心的资讯所吸引,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没有名为金雅容的女官。也没有任何女官指控莉莉是偷了簪子的人。而且,那件白练之衣确实被偷走了……)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合理推断,应是有人假扮金家的女官,下令骚扰「朱慧月」吧?)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 诚然,骚扰或伤害雏女是恶行,但在那种情况下,若仅是骚扰「朱慧月」,恐怕不会被追究责任。应该不至于特地假冒其他家族来逃避罪责。 (也就是说,犯人是原本不该攻击「朱慧月」的人吗?) 总觉得事有蹊跷。 正当玲琳沉思的时候,从仓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喊叫声。 「给我出来,莉莉!竟然没有得到贵妃娘娘允准,就擅自移动朱驹宫的墙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贵妃娘娘得知从刚才有好几位其他家族的人进出此处,正大发雷霆呢!」 从对话内容推断,应是朱驹宫的女官们。 这场不可避免的骚动,莉莉和玲琳一脸疲惫地面面相觑。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哪有女官会把主人,而且是要一个月才能康复的伤患推到外面去呢?说到底,这都是你睡觉时发生的事,所以你就乖乖待着吧。或者说,请躺下休息吧。」 说完,她就勇敢地迅速踏出仓库门,玲琳看着莉莉那令人安心的背影,决定乖乖接受她的提议。 不过,她没有躺下,而是点燃了唯一立在仓库深处的蜡烛。 凝视着摇曳的烛火,她在心中呼唤着慧月。 (慧月大人,您听得到吗?) 玲琳无法使用道术。若想立刻与对方交谈,她只能亲自造访对方所在之处,但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目前的处境,她都无法造访黄麒宫。 而且,若只是等着能见到面的机会,恐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状况——她心中有这样的预感。 (拜托您,请使用炎像之术吧。我有话想跟您说。) 玲琳总有一种自己正被复杂敌意包围的感觉。那不是反感或嫉妒,也不是慧月展现的近乎可爱的敌意,而是更加冷酷、精于算计且根深柢固的恶意。 此外,慧月本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让她担心。 至少冬雪已经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她应该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在黄麒宫中行事。这种毫无计画又未经商量的身体互换,看来已到了难以继续下去的极限。 (慧月大人,您难道不觉得不安吗?面对逐渐失控、愈演愈烈的局面,您难道不觉得束手无策吗?) 虽然慧月应该比玲琳年长一岁,但在玲琳眼中,她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怕寂寞,又爱撒娇——其实,她不是这么坏的人。 因为玲琳都知道。咳嗽打喷嚏这种烦人的感冒,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最棘手的,是那种悄无声息、慢慢侵蚀内脏的病。 外面,女官们与莉莉的交锋仍在持续。 但玲琳刻意不去听那些声音,目光紧紧盯着烛火。 (请……呼唤我吧。) 『——黄玲琳。』 果然,愿望成真了。 『……救……救救我。』 烛火之中,出现了慧月微弱呼喊的模样。 「慧月大人!哎呀,太厉害了!真的连上了呢!我们真是合拍啊。」 『……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这么开心呢?』 低声呢喃的人头发凌乱,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形容枯槁。 担忧对方的玲琳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 「慧月大人……。您还好吗?烧还没退吗?我给您的药汤,都喝完了吗?」 『……喝了喔。第十号和第二十一号的药粉,我也定期服用。第一百零七号的药,因为味道闻起来和药汤一样,所以我刚才用热水吞服下去了……感觉轻松多了。』 「哎呀,您竟然能凭气味自己辨别药粉吗?真是太厉害了,慧月大人。您一定有使用药草的天赋呢。」 玲琳赞叹,慧月的表情却像喝了热水似地扭曲。 「慧月大人……?」 『——不过,已经完了。』 烛火的另一头,她彷佛揪住头发似地抱住了头。 『被冬雪发现了。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她昨天一大早来这房里,放话「若不想死,就别踏出这间房一步」。』 看来冬雪似乎是要把慧月关在房里了。虽然此举让人想叹息——这不就是立刻放弃照顾了吗,但就冬雪的个性,只要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想杀了她吧。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然而,不明白这点的慧月,恐惧地瞪大双眼继续说: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间房了。她虽然说我是为了除秽而自己关在房里的,但一定是在说谎。她现在正在四处散播真相吧。皇后陛下和尧明殿下,一定会,用、用恐怖的方式,要处决我吧……』 那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正不住发抖。 在明显焦躁不安的慧月面前,玲琳疑惑地歪了歪头。 「只要在事迹败露之前,解除互换不就好了吗?」 『怎么可能这样就没事!』 她尖叫一样地回答。 『他们绝对不会原谅我。因为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冬雪他们才没对我出手。要是我回到原本那副凄惨的身体里,那时一切就全完了。像我这样的人,立刻就会被用这世上最残忍的方式处死!』 看来是因为太过害怕,把想像与现实混为一谈了。 (……冬雪威胁慧月大人到什么地步呢?) 玲琳一瞬间眼神飘远,但立刻收摄了心神。 总之,因为太害怕被处刑,慧月才留在玲琳身体里不走,顺带着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出来。 「冬雪那边由我来跟她说,请您放心,慧月大人。光说好可怕、好可怕,然后把自己关起来,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身体交换一事最终必须要解除,问题也必须一一清除不可。你应该已经知道,就这样继续待在我的身体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吧?」 『不要啊……,不、不要!』 慧月像个小孩子一样,摇头说着不要。 这动作与其说是倔强,不如说更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与绝望。 『我……已经完了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都会责怪我的。我会被折磨、被杀害、被所有人抛弃……』 「请您冷静,也请别说被所有人抛弃这种伤心话。至少我不会这样,我正准备与您一同解决这个问题。若您不信任我,也可以拜托您的监护人朱贵妃吧。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人伸出援手的。」 『呵……,贵妃娘娘……吗?』 但就在这时,慧月突然停下了动作。她垂下眼帘,呵呵笑了起来。 『呵……啊哈哈,真是太滑稽了。我果然从一开始就是孤身一人啊,从一开始……就这般可怜,谁都能随意摆布我……』 她的低语逐渐缓慢,随后戛然而止。 「慧月大人……?」 『——我的愿望是,』 像是要打断因担忧而倾身向前的玲琳一般,慧月终于开口: 『乞巧节上,我许下的愿望。我想,真的就如同我那瞬间大喊出声的话——』 ——讨厌的女人,给我消失吧……! 这是曾经对玲琳喊出的话。 然而慧月现在想,那其实,说不定是对自己喊出的吧。 『我一直很凄惨,任人凭喜好摆布、战战兢兢、看人脸色。学会道术后,我以为自己学会了控制他人的术法,结果却渐渐发现,若没有它,自己就无人理睬,仍然徒劳无功。』 希望有人回头看自己一眼。 虽然曾大声呐喊着想要被关注、被安慰、被守护,但事实上,这也非常痛苦。想要取代黄玲琳,一定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强烈的憧憬。 给我吧。拜托了,让我代替你。我不要这副谁都不理睬、令人讨厌的身体—— 『我……想消失。』 终于,泪水一滴一滴的,夺眶而出。 『好丢脸。好悲惨。所以,我想成为你。成为那个被所有人爱着、像蝴蝶一样的你。』 可是,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可是,不行。我还是这么悲惨。为什么呢,黄玲琳。现在的我,比互换之前更加、更加厌恶自己,厌恶得无法忍受。』 没错,现在的她悲惨不已。 立足之地已然开始崩塌。明明理智上知道,内在不同,即便身处黄玲琳的身体当中也不会被爱,但她却依然难看地、彷佛关进堡垒般将自己困在这副身体里。 知道这丑恶不堪,却无法动弹——慧月打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泪流满面,而后紧紧闭上了双眼。 『黄玲琳。你……杀了我也无妨。』 虽然不知道这究竟能不能算是赎罪。 烛火两端,一片寂静。 不久后,打破这片寂静的,是抚着脸颊叹息的玲琳。 「您真是个极端的人呢。」 『什么……?』 「这,也就是『对不起』的意思吧?」 面对哑口无言的慧月,玲琳露出淡淡的苦笑。 「本以为您毫无悔意,没想到您跳过道歉,突然说要选择死亡。慧月大人,您真是个情绪剧烈起伏的人呢。」 接着,她嘴角仍带着笑意,直视烛火彼端的慧月。 「而且,您真是鲜明夺目的人。就像火焰一样,正是掌管火焰的朱家雏女啊。」 『呃……?』 「我很喜欢慧月大人喜怒哀乐分明的一面。随心所欲地提高嗓门、被愤怒左右、流泪、沮丧。那份激烈,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玲琳非常喜欢慧月那份可以说是过于率直、情绪化的状态。 对于早已筋疲力尽、情感麻木的玲琳而言,慧月就像是闪耀的彗星,或是炽烈摇曳的火焰。两者都以让人心疼的程度燃烧自己,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玲琳也是,即使知道一碰就会被烫伤,却仍忍不住伸手那般,被这光芒深深吸引。 『你、你在说……你在说什么啊。喂、你知道的吧?我啊,可是个被称为雏宫沟鼠的女人喔。』 慧月瞪大眼睛摇头,脸上彷佛看得出不可置信几个字。 『冬雪也这么说过:粗俗、情绪化、懒惰。虽然不甘心,但确实如她所说。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样的女人啊!』 「就算您说不可能,但这里不就有吗……?」 玲琳困惑地回望着不知为何一脸焦急而大喊的慧月。 「我想知道,为什么慧月大人您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苛刻呢?慧月大人身上应该也有很多优点吧?」 『才没有什么优点呢!』 「是吗?」 玲琳神情严肃地面对一脸嫌弃地说出这些话的那个人。 「但是,首先,您会使用道术,对吧?」 『……那也是。』 就在她吞吞吐吐地说是没错啦的时候,玲琳开始折着指头算了起来: 「您把身体互换这种荒谬的事情化为现实,也有执行力。或许和缺乏计画是一体两面,但相当有勇气。而且,您有着无比强烈的情感。」 『是在讽刺我吗?』 「还有,您也很有毅力。」 玲琳对着烛火向前倾身,强调这一点的重要。 「慧月大人,您现在在那副身体当中,想必很痛苦吧。被这说不定想提早结束生命的痛苦折磨着吧?即使如此,您依然用那副身体持续战斗。」 慧月疑惑地皱起眉头。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实现她「想被宠爱」的愿望,到了后半段,她没有解除身体互换的体力,也是出于惰性才变成这样而已。 然而,玲琳却对这样的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即使要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您也把自己的愿望放在第一位。您是这么强烈地渴望某样事物,不惜一切代价也不退让。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有毅力』。」 慧月睁大了眼睛,随后咬紧嘴唇,眼眶开始渐渐泛起泪光。 『你知道吗?我、原本是想……把你逼上绝路的喔。』 「呵呵。但是,您没做到不是吗?结果您所做的不过是借给我健康的身体,让我幸福生活罢了。」 玲琳忽然恶作剧般眯起眼睛、扬起下巴。 「真是活该呢。慧月大人您……慧月大人您啊,那个、反正,您一点也没有让别人不幸的才能啊。」 『……这是在模仿什么?』 「我在试着模仿恶女。怎么样,会不会把这份不甘心化为振作起来的动力呢?」 『……这模仿得也太烂了吧。』 慧月的声音颤抖,脸上已是又哭又笑。 『黄玲琳,』 泪水再次滑过脸颊。 『对不起。』 彷佛被泪水所牵引似地,话语脱口而出。 『真的……很抱歉。』 「不。因为,对我来说,反倒像是您替我分担了九天的病痛。那副身体给慧月大人添了麻烦,真是抱歉呀。」 玲琳尴尬地说,慧月边哭边摇头。 『不是的。』 「咦?」 『恐怕……连这九天的病,也是因为我才引起的。』 面对歪头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玲琳,慧月用手背擦去泪水,挺直背脊。 『听好了。无论是身体互换,还是这场病。背后策划的——是朱贵妃娘娘。』 「咦……?」 玲琳一下子没听懂她说的话,下意识地掩住了嘴。 见玲琳怔住,慧月似乎也很烦恼该从何说起。 她张了几次嘴,终于缓缓开口: 『你知道虫毒这种咒术吗?』 「嗯……?嗯。虽然只听过名字。就是让虫子在壶里自相残杀所炼得的毒吧?」 见玲琳含糊点头,慧月露出了彷佛在忍耐什么的表情。 『没错。不过,光是让虫子自相残杀,效果也不过就是咒语的程度。必须理解道术、施以正确的仪式和咒文,虫毒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而且……我正是因为那虫毒,才这么痛苦的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因为药汤,而是因为破魔的弦音才康复的。也就是说,这个病并不是真正的疾病,而是诅咒。而那诅咒,附着在互换身体不久后收到的香炉上,据说是金家的清佳大人赠送之物。但我认为那香炉并不是来自金家,因为虫毒之术的「型」,雏宫里应该只有我和另一人知道。』 虫毒是毒,同时也是术。影子的形状、大小、气味,这些地方总会暴露出施术者的习惯。慧月翻阅典籍、自学而成的虫毒,具备只有她才知道的特征。而刚才从香炉中现身的影子,恰恰具备那样的特征。 (和簪子,一样呢……) 玲琳一边听一边想。 这和白练女官的簪子如出一辙。有人试图将朱慧月逼入绝境,假冒是金家所为。又或者,是要将黄玲琳逼入绝境呢? 而,那个「某人」的真面目是。 玲琳沙哑地低语: 「『另一个人』是指……?」 『朱雅媚。』 慧月斩钉截铁地接下了她犹豫着没说出口的话。 『是贵妃娘娘。她使用了从我这里问出来的虫毒之术。』 那嫌弃的声音,让玲琳疑惑地皱起眉头。 虽然慧月似乎相当笃定,但自己实在很难立刻接受那温柔微笑的朱贵妃会策划这样的阴谋。 (是朱贵妃娘娘吗?那位,以温柔着称的娘娘。她假借金家的名义要咒杀我……?) 不可能这么刚好在同一时期,以同样的手法,攻击身体互换的两个人吧。既然如此,可以合理推断簪子——以及针对自己的骚扰,也是朱贵妃指使的了? (可是……针对其他家族的我就算了,连她自己担任监护人的雏女大人也……?) 朱贵妃的意图令人费解。 玲琳困惑地说,其实「朱慧月」也曾被同样的手法伤害过,闻言,慧月沉默了。 『……若是如此。』 接着,她用极其苦涩的语气开口: 『她是想同时除掉我和你吧。』 「怎么可能……?」 『老实说,这个身体互换的想法,一开始就是她灌输给我的。』 见玲琳哑口无言,慧月露出了自嘲的神情。 她撇嘴坦承,朱贵妃总是像开玩笑般若无其事,却又选在慧月心灵最脆弱的瞬间,反覆提出身体互换的「劝告」。 (劝告——) 玲琳试着回想中元节之仪时的朱贵妃。确实,当时她正是以「劝告」为名,试图限制她们的行动。 从这些看似是为了对方好的命令,隐约可见她真实的为人。 『贵妃娘娘向来亲自不动手。她总是在一旁看着。身体互换当然也是我做出了选择而执行的。可是……可是啊,嗯,这听起来只会觉得是借口吧,不过——』 「我明白了。贵妃娘娘擅长怂恿周遭的人『自主』行动,是这样吧?」 慧月话说到一半便因焦躁而语塞,玲琳则坚定回应。 没错。现在想想,确实有很多奇怪之处。 朱贵妃素来以慈悲着称,却在兽审仪式上轻易抛弃了自己庇护的雏女;并没有以宛如母亲的监护人身份保护获判无罪的朱慧月,反而选择将她流放。 即使传出慧月性情大变的传闻,朱贵妃也没有派个女官来查明真相。那么,这是因为贵妃是不希望碰触禁忌、息事宁人主义的人吗?但在中元节之仪上,她却又大声斥责对方的失礼。她的举止总是前后矛盾。 (不过,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身体互换的事实,就说得通了。) 恐怕她是打算杀死变成朱慧月的玲琳,所以,才没有在兽审仪式上保护她。玲琳侥幸存活下来后,又想将她逼到身心都凄惨的境况,即使听说她性情大变,也丝毫不感兴趣。而为了想阻止玲琳与金清佳接近,才一再要玲琳不必出席中元节之仪,只要两人开始交谈,她就高声打断。又或者这是为了不让莉莉察觉她伪装成白练女官,刻意改变语调以免暴露真实身份的策略。 『大概是觉得,一旦互换身体,我们两边都会马上死掉吧。你会在兽审仪式上被处死;而我,则会因体质虚弱与虫毒而丧命……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先不提其他家族的我,为什么连慧月大人也——」 『顺便啊。还可以封口。』 慧月用唾弃的语调,打断探身前倾的玲琳。 『贵妃娘娘只要能在兽审仪式中杀了你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我,连带着死掉也好,活着也好,都没关系——仅此而已。』 她按在胸前的拳头,不晓得是不是无意识地紧紧握住,连关节都发白了。 『会用道术、死了也不可惜……所以,她才选我当雏女的。』 玲琳听出慧月声音中透露出的绝望与愤怒,怔怔地低语: 「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朱贵妃娘娘要做到这种程度,只为了针对我?」 『因为你有才能啊。』 「咦?」 面对反问的玲琳,慧月彷佛下定决心般轻浅地吐出一口气: 『贵妃娘娘真正的目的,恐怕是——』 ——咚咚咚! 然而,就在此时,仓库的门被猛烈敲响。 玲琳猛然回神,急忙转头看向仓库门。 「对、对不起,莉莉!是和女官们商量得不顺利吗?虽然很抱歉,但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不是那个!是大事!」 然而,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的莉莉,一脸焦急地打断了她。 她接着喊出来的话,让玲琳瞪大了眼睛。 「尧明殿下来了!快点,快准备!」 「……什么?」 没有想到——而且,是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前来拜访。 玲琳倏地转身望向烛火,慧月也用一张因恐惧而抽搐的脸回望着她。 『是……是不是身体互换……已经被他知道了……』 玲琳也很想大喊「该怎么办」,但看着对方那张染上绝望神情的脸庞,她重新思考,这时绝不是软弱求助的时候。 她藏住慌乱的冷汗,极力要让慧月安心地向她点头。 「……没事的,应该是还不知道。以殿下的性格,若得知真相,他不会来找我,而是会第一时间冲到慧月大人您那边开始拷问吧。」 『这是威胁吗!?』 然而,结果好像让慧月更加害怕。 看到慧月开始发抖,玲琳连忙快速地低声说: 「总、总之,这边就交给我来处理。没问题的,我只要扮成慧月大人就好。我虽不成气候,但会尽全力扮演好恶女的角色!」 『这话不仅失礼,还让人更加不安呢!?』 「总之,我先把火熄灭喔!之后我一定会联络您,到时候还请您使用炎术……!」 在她低声结束对话、吹熄火焰的时候,仓库的门同时大开。 「——朱慧月。醒了吗?」 阳光如箭矢般倾射而入,与此同时,清晰照出一名高大男子的身影。 玲琳眯起眼睛,看着尧明一如往常的俊朗容貌,听他称自己是「朱慧月」,暂时松了一口气。 「是、是的。我醒了。」 点点头后她才想到,不对不对,在这里应该坚定地告诉对方「我还在睡」,请对方不要来拜访才对吧。 「那个,不过,呃,虽然我……没在睡,但因为正卧床休养,实在很抱歉,能否请您改天再来呢?那个,这里也没有适合款待殿下的安排……」 「随从都留在外面了。这算私下拜访,不需要你的款待。」 「不是、那个,……是这样的!我还在流血,这个时间点让别人进入这种不吉利的地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喔?你允许辰宇、金清佳和黄家的女官进出此处,却不接待我?」 玲琳一时语塞,尧明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你醒过来的事,我是从辰宇那里听来的。那家伙好像经常来这里呢。」 看来他是收到鹫官长的报告,过来看看情况的。因为冬雪频繁进出仓库,引来了辰宇等人,然后又因为他的报告连尧明都跟着过来,已经是客人带着客人来的状态了。 玲琳焦急地对以王者般威风凛凛的步伐,踏进仓库的尧明说: 「但是、但是,我这模样实在太难看了!」 「呵,我不在意。说起来,这仓库本身就简陋至极。都已经躺在草席上睡觉了,你还算得上是雏女吗?」 「呜、这一点我无从——」 她当下想要应和对方,但硬生生忍住了。 得用让人不快的态度面对才行。 「我有话想说。」 「你想说的话?是什么?」 「是、是这样的的。您这样随意贬低这座由莉莉和我亲手整修的仓库,我觉得,那个,实在不妥!」 既然尧明没有打算离开,至少自己得表现得像慧月才行,想是这么想,但从未顶撞过尧明的玲琳,实在无法流利说出话来。 她支支吾吾地继续说: 「特别是,这张草席,为了躺下时能贴合身体,依照不同部位调整编织方式和硬度,是特别的精品……」 说到这里,玲琳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在放狠话,只是在炫耀睡席罢了。 (像恶女的言行举止,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她急忙回想慧月之前对待尧明的言行举止,却没有找到什么适合的范例。这才深深感受到,过去的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状况。 无视一个人暗自焦虑的玲琳,尧明转身走回仓库门口。 他指着门边的某个东西,对与他眼神交会的莉莉说「你拿好这个」,同时指示众多的朱家女官们离开。 「这是皇太子与雏女的对话。除了随侍的女官,其他的人都退下。不过,这里似乎不是朱家的宫苑,或许是更该考虑的问题。」 「是……」 女官们在心仪的皇太子面前无法表现出怒意,只能端着娇美的表情听令行事。待尧明一转身,她们便怒目瞪视过来。然而玲琳却有想向她们伸手一同离去的冲动。 (拜托了!也带我一起走吧……!) 然而,残酷的是,仓库里只剩下尧明、玲琳,还有莉莉三人。 一片寂静中,尧明像是寻找谈话的切入点般环视着仓库,半晌后,他皱着眉头开口: 「……真是个潮湿的地方。」 「不、并不潮湿。这里是很好的地方。」 「又暗、又脏。」 「并非如此,我们会用焚草烟熏等方式,注重卫生。」 「女官也只有一位。」 「有一位最优秀的女官就够了。」 暂且一一反驳了所有指责——尽管最后那句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但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在摸不透对话走向而心跳加速的玲琳面前,尧明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在这种地方,没办法养伤吧。」 「啊?」 见她一脸茫然,尧明几乎要啧出声了,他重复了一次: 「我是说,待在这种地方,连本该愈合的伤口都好不了。」 而后,他用眼神向莉莉示意。 玲琳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莉莉的手中提着一个大水桶。 看着女官吃力地提在手中的沉重水桶,尧明说: 「这是从本宫最深处的紫龙泉汲取,并已祈祷完毕的水。用它来清洗伤口吧。……你拉破魔之弓拉到连手掌都磨破了这事,我都听辰宇说了。」 「咦……?」 也就是说,他是来探病的吗? 探病这件事已令人惊讶,听到紫龙泉这个词,玲琳更是大吃一惊。 紫龙泉是隐藏在无数森林与瀑布深处的一处小泉,据说泉水澄澈如镜,能映照出真相,若用来清洗肌肤,伤口便能瞬间愈合。正因如此,紫龙泉受到严格管理,即便是皇太子,一年也只被允许取几次水。玲琳没想到,尧明竟是将泉水带给那个毫不犹豫斥为恶女的「朱慧月」,而非病弱的「黄玲琳」。 (不是、哎呀……反正,只是普通的水罢了……) 顺带一提,本来就不太相信诅咒一类事物的玲琳,比起感谢泉水的威能,她向来都只冷静地评价为清澈干净的水。 她惊讶地看着尧明,对方却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不要误会了,这本来是打算带去探望玲琳的,但她好像担心传染病,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难得费心打上来的水,若就这样浪费了实在可惜,所以我才带过来。」 「哈啊……」 「话虽如此,这可是我亲手打上来的水。……怎么,你不要吗?」 「咦,不,不是那样……」 她迅速挥了挥双手回答,随即咬着下唇懊悔不已。 (啊啊!刚才要是说「我才不要,哼!」就好了!) 玲琳因为错失一次展现恶女模样的机会而懊悔不已,却未察觉到,面对皇太子特地汲取来的珍贵灵水,她不觉得欣喜,反倒像收到了微妙的礼品,这已经是相当诡异的举动。 「喂。」 面对与预期不同的反应,尧明嘴角一撇。 所谓雏女,是为了争夺皇太子宠爱而聚集于后宫的女子。一般说来,光是尧明亲自前来搭话,她们就该喜上眉梢、双颊绯红才对。 更何况,对象还是朱慧月。那个明明眼中总是显露卑微神色、恋恋不舍地追逐尧明的她,分明之前光是恰巧眼神交会,整张脸就一下子露出喜色,还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但现在这冷淡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不该带来的吧?) 尧明觉得,至少不用像给玲琳的紫龙泉那般特地替她完成祈祷仪式。 说实话,刚才他还想过干脆把这水洒在庭院里算了,但听说辰宇他们陆陆续续前往仓库,他才一时冲动地抓起了水桶。 「不是这样、的……不,就是这样……」 然而,当看见她用来挡着脸的双手时,尧明将话吞了回去。因为那块看起来是才重新包扎上去的白布,竟已渗出了血迹。 仔细一看,从那破破烂烂的袖子当中——看来是为了拉弓而撕破的——露出的手臂,不仅红肿,甚至还微微颤抖着。 比耳闻的更惨不忍睹的状况,让尧明脸色一变。 他沉着一张脸,大步走近。 「那个……?」 「让我看看。」 然后强行抓住了她的手臂。 「啊……!」 尧明轻松躲过对方微弱的抵抗,解开布条。看见随之显露的肌肤,他一时语塞。 手掌上的皮肤全都剥落,露出了鲜红的伤口。 「这怎么回事!」 「呃那个……擦伤?从分类上来说应该算是吧。」 「这已经超出了擦伤的范围了吧!」 他斥责眼前悠闲应和的对象: 「你还说这不痛吗?」 「不是,呃,痛还是会痛的,但是……」 面对脸色大变的尧明,那名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地回答。接着不知为何,她忽然露出笑容,怜爱地凝视自己的掌心。 「……是啊。很痛,痛得要命。」 「那你笑什么?」 一般情况下,这时候不是该哭或呻吟吗? 尧明完全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皱起了眉头。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 「最近的你,还真是奇怪啊。」 「是、是吗!?不是,才没有呢……」 无视对方突然流露出的动摇神色,尧明取来水桶,将抢来的布条上干净的部分浸入水中。等布条彻底浸湿后,轻轻地将它缠绕在渗血的掌心上。 尧明紧盯着那惊讶回望自己的女子。 「……听说玲琳是在听见弦音的同时开始退烧的。所以——」 「是……?」 「所以,单就这一点……我很感谢你。」 他彷佛将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似地说: 「还有,我也要反省。虽说我之前的所作所为确实其来有自,但我却质疑你的诚意,甚至破口大骂。认为那样的态度很虚伪。……对不起。」 看着尧明用他一贯风格的方式干脆道歉,她静静地微笑。 「没关系。」 那是连看惯美女如云的尧明,也不禁被吸引的温婉、美丽的笑容。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殿下不需向我道谢,也不需向我道歉。」 这沉稳一如大地般的模样,让他不由得吞下叹息。 尧明甚至忘了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的雏女。 (她……原来是这样的女人吗?) 默默地接受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双他曾认为卑劣的眼眸,不知何时闪耀着如太阳般的光亮,原本应该因傲慢而噘起的唇角,现在相当自然地微微上扬。 「你……」 「是?」 当她抬眼时,一缕秀发从耳畔滑落。这正是被女官袭击,她还坚持说是「修剪分岔」的头发。她究竟是怎么保养的,这头发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显得柔润而有光泽。 回过神时,他的手指彷佛被吸引住一般,朝那缕散落的秀发伸去。 「变化真大啊——」 「啊啊、糟糕了啊,雏女大人!珍贵的灵水从布上滴落,溅到殿下的衣服上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发丝的瞬间,莉莉慌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尧明猛地退开。 (啊!恶女的言行举止!) 与此同时,原本因猜不透尧明意图而僵住的玲琳,也因此回过神来。 她悄悄向身旁瞥了一眼,莉莉用眼神向她诉说: (绝对不能被发现身体互换,绝对不行!) 于是玲琳收敛心神,抬起下巴: 「……那,听起来让人钦佩的发言其实是骗你的,说实话,我认为那位雏女应该对我表达感谢才是。」 「什么?」 看着明显不悦的尧明,玲琳在心里用力点头。对他来说,果然是轻视或贬低「黄玲琳」最为有效——虽然一想到他这么重视自己,就觉得不好意思。 「说到底,殿下实在太溺爱那一位了。身为雏宫之主,您难道不该保持公正,与她稍微保持些距离吗?至少,若那位知道您只有在她面前才温柔微笑,对其他雏女却如此冷淡,想必会十分伤心吧。」 趁此机会,她也委婉地提醒尧明的爱意过了头。她过去都没察觉到这份沉重的情感,但若放任不管,等她变回玲琳之后恐怕会很辛苦。 面对提出忠告的「朱慧月」,尧明不高兴地垮下脸。 「这是我所认为公平的方式。若对蝴蝶与沟鼠一视同仁地微笑,那才是不公平吧。」 「能不能改改这个称呼啊?说到底,老鼠小姐这称呼可爱到不适合当作蔑称吧?更何况,蝴蝶与蛾也仅有一线之隔不是吗?」 「你这是要把玲琳称呼为蛾吗?」 好不容易亲密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不过,这样也好。 就在玲琳想着再加把劲而挺起身的瞬间,有人迅速地从敞开的仓库门走了进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失礼了。殿下,请您快赶过去。」 来人竟是辰宇。 他的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非常严肃。 「黄麒宫那边,有状况。」 「怎么了,是玲琳出事了吗?」 「……!」 听见黄麒宫一词,以为是慧月出了什么事,玲琳也紧张起来。 但辰宇犹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说出意想不到的消息: 「不。是皇后陛下,她病倒了。」 她顿了一下,才消化掉这句话的意义。 「咦……?」 「什么?」 「似乎与黄玲琳大人先前的症状相同。据说陛下在昨天的茶会之后,突然身体不适,如今高烧不退,连水都喝不下。由于陛下表示自己没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陛下刚刚昏倒了。判断此事无法再隐瞒下去的女官,提出了报告。」 听完来龙去脉的尧明脸色一变。 「是传染病吗?」 若是,那么身为雏宫之主,这是必须立即指挥的紧急情况。 然而,就在此时,玲琳轻声低语: 「不——这一定是诅咒。」 玲琳那不安的声音让在场的三人同时朝她转过头来,但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慧月大人的病不是单纯的疾病,而是源自虫毒的诅咒。那是慧月大人曾教给贵妃娘娘的虫毒诅咒。我以为已用破魔之弓驱除了……但如果,那诅咒只是离开慧月大人的身体而已呢?然后,现在那虫毒的诅咒,降临到了姨母大人身上的话?) 突然间,一只毒虫从香炉中窜出、沙沙移动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中。 侵蚀生命的虫毒诅咒,若是已朝着黄麒宫最深处、绢秀的居室而去的话—— ——贵妃娘娘真正的目的是。 慧月戛然而止的声音再度响起。她原本想接着说下去的是这个吧。 是暗杀皇后陛下啊。 (慧月大人曾称赞我有才能……) 玲琳下意识地按住嘴唇,放任脑中运转驰骋。 所谓有才,与其说是指技艺嫺熟,更多的是称赞有高度解决问题的能力。而经常病倒的玲琳,要说对黄麒宫有什么解决问题的贡献,也只不过是改善了宫内卫生环境而已。 将大片黄麒宫的庭园改为药草田、采集害虫当作老鼠的饵食、让绢秀参与各种锻炼,全都是自己促成的。说不定,每晚在锻炼时响起的弓弦之声,也无意间驱散过诅咒。在不知不觉间,玲琳已成为一道堤防,守护皇后的安全。 (一定是认为只要我在,虫毒就不会发作,即使发作,也只是轻症吧。所以,朱贵妃娘娘才想除掉我。) 一旦玲琳进入朱慧月的身体,之后就随意处死。只要把毫无抵抗知识的慧月放在黄玲琳的身体里就好——这就是朱贵妃的计画。 (朱贵妃娘娘竟如此费尽心机,要夺走姨母大人的性命……!) 这执念深重的恶意,让她不寒而栗。 绢秀武艺高强,能轻易击退半吊子的刺客。然而,若面对的是诅咒,而且是虫毒那种会侵蚀生命的恐怖诅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刀剑拳脚这类正面进攻,根本无法阻挡诅咒。 (必须尽快想出对抗诅咒的对策……!) 心脏彷佛被焦躁的火焰灼烧般难耐。 「喂,朱慧月。为什么说这是诅咒?」 玲琳倏地抬起头,面对一脸诧异、眉头紧皱的尧明说: 「所谓传染病,是透过呼吸或体液传播的。很难想像不是同房照料的女官,而是身处其他房间的皇后陛下最先染病。」 接着,她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紧紧抓住尧明的衣袖。 「还有,就这次黄家雏女的症状而言,破魔的弦音不是比药汤更有效吗?这正是这病并非普通疾病,而是诅咒的证据。拜托您,请再借我一次破魔之弓吧。」 「你在说什么。还想拉弓吗!?」 「当然。我要用破魔之弓,驱除病魔啊。」 对玲琳而言,绢秀既是她的姨母,同时也是她在雏宫中视若母亲般倾慕的人。 玲琳非常倾慕一如典型黄家女子,总是泰然自若,以低沉的嗓音爽朗大笑,眯着眼睛疼爱着孩子们的绢秀,也不愿想像失去这样的她。 「若皇后陛下有个万一,我就活不下去。求求您了。请借我破魔之弓。」 「不行。」 然而,尧明的回答毫不妥协。 「你,去休息吧。」 他的目光掠过她缠着布条而疼痛的掌心,但情绪高涨的玲琳却浑然未觉。 「为什么!」 她难得显露情绪,大声喊道: 「您认为这世上没有诅咒吗!?老实说,我以前也不相信诅咒或迷信之类的东西,但现在我相信了。这世上有诅咒,也会发生奇迹。请分一些创造奇迹的力量给我吧。」 若是过去的玲琳,只要尧明说不行,恐怕就会干脆地退让。即使重要的人被诅咒所苦,她顶多会心痛,但绝不会失去冷静。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既害怕可能失去这位视若母亲的人,心里也急得非得采取什么行动才甘心。她相信诅咒,祈求奇迹。情感,正在动摇。宛如火焰一般。 然而,她想,这正是所谓的活着吧。 「拜托您了。」 「别让我说好几遍。我是不会借你破魔之弓的。」 「为什么!您还在怀疑我吗?我该怎么做您才会相信我!」 面对她的逼问,尧明迅速地想要开口。 然而。 (难道是要说,我已经不怀疑你了吗?) 就在字句即将成为话音的瞬间,他收住了。 (是要说我已了解你的诚意。只是担心你的伤势。可是,那样的话——) 这么一来,不就像是对她敞开心扉一般了吗? 不知不觉间,尧明拳头紧握。 能走进他内心的女人,只有玲琳。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冷落这么重要的少女,跑来探望这个女人,最后还做出彷佛在低语示好的举动。这不正是背叛玲琳吗? 「——我永远不会相信你。」 因此,尧明以严厉的语气这么说。 他避开了对方眼中倏然出现的心碎神色。 「之前你无数次甜言蜜语、阿谀奉承,光是展现一次诚意,我怎么完全相信你?」 只是,他心想。 眼前的女子确实开始改变。就像是毛毛虫破茧而出,化为蝴蝶一般,变化极大而明显。若能见证这一切,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洗刷她恶女的污名,并对她展露微笑吧。 「认清自己的身份吧。现在的你,还不配使用这把神器。不过,你主动提出想为母亲驱除病魔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的。总有一天——」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然而,他劝说的话语,被对方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转回目光,尧明眼前的女子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那穿透的力量,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兽审仪式时也好,中元节之仪时也好,甚至此刻。我多次向殿下恳求,希望您能倾听我的话语并相信我。然而,这三次殿下都没有应允。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胁。 她抬起下巴,斩钉截铁地说: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请求殿下许可,也不会再与殿下商议。我将随自己的心意行动。要惩罚,就随便您吧。」 说完,她就自己一个人——连那块沾满水的布都不换,就要匆匆离开仓库。 「喂,你打算去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不会向您报告了。」 他伸出的手,也被她轻巧躲开。 尧明气极,想绕到对方身前。却发现差点踢翻脚边的水桶,迅速看了一眼。 然后—— 「……!?」 看见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倒影,他睁大了眼睛。 「请等一下!您要去哪里啊,雏女大人!」 「殿下,您就这样由着朱慧月离开,真的没问题吗?」 女官慌忙追了上去,辰宇也压低声音询问,尧明仍然一动不动。 或许是被僵直不动、连话都不说的尧明搞得有点烦,辰宇连忙开口: 「总之,为了防止那个雏女乱跑抢走弓箭,破魔之弓将由鹫官所严加保管。皇后陛下的症状,当然仍有可能只是疾病所致。殿下,请以皇太子的身份,向各署下达指示。」 「……嗯。」 确认皇太子微微点头后,辰宇就迅速离去。 尧明没有目送他,就只是呆立在原地。 (必须快点展开行动才行。) 通知各宫、封锁黄麒宫。召集医官、选出调查小组,为防止民间流传引起不安的谣言,也要有对应舆论的对策。他该做的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刚强的母亲卧病在床,让他深受打击。他一直相信,身为后宫之主、国家之母的黄绢秀有如大地般坚不可摧,没想到这样的她,现在竟连起身都做不到。 焦躁的情绪蔓延全身,他恨不得就这样冲动地冲出去。 然而,适才目睹的景象,以及乍现的灵光,在他身体里沉重地盘旋,让他动弹不得。 (……刚刚,) 朱慧月从水桶旁走过的那一瞬间。 横越那据说能映照出真相的紫龙泉水面的,是黄玲琳的身影。 (是我看错了吗……?) 不,然而,多亏有从门缝中洒落的阳光,水面上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而且,那张让他每日倾心不已的纤弱美貌,就算只是一瞬间,尧明也不可能认错。 那么、难道是。 ——拜托您。一点点时间也好,请听我说完。 兽审仪式时的对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并不是在受刑前求饶,而是挺直背脊诉说的她。 ——若是受人爱戴的明君、温柔的表哥大人您…… 自然地说出应该只有玲琳才会使用的称呼的她。 面对野兽也毫不畏惧,凛然直视前方的身影。即使遭到女官袭击,语气也没有一丝慌乱,稳定从容。是的,微微侧头、轻抚脸颊的那个动作。 如蝴蝶般轻盈的舞姿。即使皮开肉绽仍持续拉弓的坚强内在。最重要的是,那双不带谄媚也不带恐惧,直直地穿透自己心灵的眼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尧明的心脏怦地一跳。 下意识掩住嘴角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这世上有诅咒,也会发生奇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换了……!?) 交换了。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因为,自从那个七夕之夜开始,那个顶着黄玲琳脸庞的女人,突然开始依偎着尧明,哭哭啼啼,并高声抱怨自己病得难受。 然后,若玲琳的灵魂,真的待在朱慧月的身体里的话。 (我对她,说了什么……!?) 尧明觉得全身发冷。 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 将她关进牢房、和野兽一起关进牢笼,还骂她是恶女。 他没有对诉说自己不幸的她伸出援手,即便她被女官袭击,在她坚持「没问题」后,自己就置之不理。没有给展现华丽舞姿的她应有的奖赏,甚至对着在层层不合理的逼迫下受伤倒下的她,说出无法信任她的话。 最重要的是,竟然没有看出她的真面目。 ——我向殿下恳求,希望您能倾听我的话语并相信我。 他想起她时不时奇怪张嘴的模样。难道那时,她被施了封口之术之类的咒语吗?虽然他不知道是否真有这种术法,但既然连身体互换这种事都真实发生过,倒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这三次殿下都未曾应允。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那可谓是冰冷的声音,像冰刃般刺入尧明的心脏。 (我……) 那个可爱、纯洁,并让尧明第一次知道何谓渴望一个人的,珍贵的少女。 正因为她是连责怪他人的念头都不会有的人,尧明才不惜放弃自己奉行的公正原则,消除一切敌意,想要守护她。 然而,最终伤她最深的,却是自己—— 「……!」 尧明觉得心脏像被狠狠捏碎,他面色苍白地回头看向门扉。 「等等……!」 那位总是以开朗、气度不凡着称的皇太子,此时嘴唇正在颤抖。 他飞快地冲了出去。 「等等——玲琳!」 他像是要踢翻水桶般冲出门大喊。 然而,她——尧明深爱的蝴蝶早已不见踪影,眼前只有整整齐齐、宛如乐园般的庭园。 已过正午,微微倾斜的阳光,像是要灼烧草木般照耀着大地。 彷佛宣告着,这漫长的一天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