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慧月,认清现实 作者:中村飒希 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 第一卷 – 4 慧月,认清现实 与此同时。 即便过了两晚,还是没有退烧的迹象,黄玲琳──不,是顶着她形貌的慧月,烦躁地叹了口气。 她烦闷地起身,将枕头堆叠在床边倚上去。光凭感觉就知道,在隔壁房待命的女官听到这一点点声音,便迅速转过身来。 「玲琳大人。您需要什么吗?」 她们是被赋予藤黄色衣服的黄家高阶女官。那客气又担忧的声音,让慧月不由得微笑起来。 「不,没什么。我没事的。请不要在意。」 她温婉地说完,过了一会,女官们小心翼翼地挪开了隔间的门。 「玲琳大人忍耐力强固然是美德,但若不依赖我们,我们也会很难过的。就算只是米粒大的异状,都请您不要客气,告诉我们。」 「哎呀,大家多虑了。我没事的,你们都退下吧。」 听她们拼命地劝说,慧月极力忍住涌起的笑意。 (老实说,心情真好啊。) 被人担心、被人一味地宠溺,是多么愉快啊。 即便发着高烧,甚至关节嘎嘎作响,仍起身享受互动的乐趣,这个环境令人愉快至此。 (这便是我所求的。) 烧得朦朦胧胧的慧月,就这样满足地环顾室内。 在皇后所住的黄麒宫中,这里也是特别宽敞的一个空间。或许是反映出黄家崇尚质朴的性格,室内陈设多半是朴素之物,但一看就知道,都经过精心保养。 为了让人宽心而低调焚烧的香。为了不打扰睡眠,而在寝间远处点起的小小灯火。对主人常保敬爱的目光与殷切关心,满心忠诚的女官们。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对「黄玲琳」的慈爱之心。 (若能被如此重视,沟鼠也能成为优雅纤细的蝴蝶吧。) 慧月将头重重躺在枕上,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她知道在雏宫里别人是怎么议论自己的。无能又阴险的老鼠公主。 但在慧月看来,一切都是环境使然。 (这说到底是不可能的事。一个略通道术、朱家身份低微的女孩,要在雏宫里争夺殿下宠爱什么的。) 是的,她本不是为了成为雏女而生的。由朱家吊车尾的悲惨女子,和沦落成道士的倜傥男子所生下的女儿,这便是慧月。她原本不该卷入五大家族的政治斗争中,应该在分配给她的乡间小屋里,静静度过一生才是。 风云变幻约是在一年前──双亲因债务缠身而自杀的时候。无依无靠的慧月,被本家收留为侍女,竟被偶然回乡的朱贵妃一眼看上,指定为雏女。 ──唉,这个年纪双亲就不在了,真是可怜。 在成员个性酷烈着称的朱家,朱贵妃──朱雅媚以温柔慈爱闻名,因此备受崇尚优雅的弦耀皇帝喜欢,给了她贵妃的宝座。虽然是死产,但除了皇后.绢秀之外,曾生下男孩的嫔妃就只有她了。 这样的她,在选择自己继承者的雏女时是基于怜悯之心,而非适性与否或利益。事实上,此举让朱贵妃声名大噪,慧月也一跃成为了风云人物。 不过,现在想想,慧月的幸运就到那时为止了。 (啊啊,光是想起来都生气。女官们轻蔑的眼神,其他雏女们的嘲笑。贵妃娘娘虽然温柔,但只会慌慌张张的。) 慧月烦躁地咬着拇指。 (几个月前初次上京的人,怎么可能流畅地诵读经书、背诗、跳舞呢?每个人都只会嘲弄我。) 朱家的女官和其他家族的女子,都相当瞧不起不曾受过像样雏女教育的慧月。在背后指指点点,笑她脚步声大,说她没办法机伶地回话。因此,慧月只能想到让比自己更无知粗鄙的女官随侍。 唯一没有嘲笑她的,只有黄家的雏女──黄玲琳。但是,正因如此,慧月才更憎恨她。 美丽、聪明、连品德都齐备的完美女子。这种人,令人作呕。 (真让人不愉快啊,这种「与我无关」、在上旁观的态度。) 慧月认为,黄玲琳之所以能成为「殿下的蝴蝶」,是她生来就有强而有力的王牌。身为皇后侄女的崇高地位、美貌、与皇子的血缘关系。 而且,黄家或许是因五行中的土性气质使然,家族成员多半以质朴而深情着称。在人人身体健康、个性乐于助人之际,生了一个像玲琳这样纤弱美丽的女儿,自然会加以溺爱。她的哥哥们即便远在其他国家征战,也不断寄来书信与礼物,可见玲琳在黄家有多么受宠。 而正是这份被爱的余裕,造就了她的善良。 (正是大家都不催促、不轻视,在温暖的守护下成长,她才能充分发挥这些才能。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环境,一定能做得更好。老实说,若能受到这么多的关怀和疼爱,谁都能讲出那些得体的话吧。) 慧月想起今天中午尧明特意来探病,呼地一声发出满足的叹息。 文武双全,散发着像太阳一样开朗男性魅力的皇太子.尧明。他个性直率爽朗,对自觉不合的对象向来冷漠,慧月也曾被他冷脸对待过,但今天他始终都挂着温柔的笑容。 「兽审仪式上让你感到不安,真抱歉。」 「好像还在发烧啊。来,往我这边稍微靠一下吧。」 时而带着歉意,时而一脸忧虑。唇在掠过耳边的距离低语,慧月不知心怦怦跳了多少次。 她拼命忍着要笑出来的冲动,说道: 「我没事的。让表哥大人如此担心,实在深感愧疚……」 尽显得体温婉之姿。 (啊啊,感觉真好。) 能获得这么多爱情的话,装乖简单得很。「慈爱、纤弱且善良的黄玲琳」,要多少就能演多少。 是的。有这副身体,连诱惑尧明都轻而易举。 (都是你不好,黄玲琳。你在察觉别人感情这事上太迟钝了。) 慧月看着窗外的夜空,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因为考虑到天真无邪的玲琳,尧明克制着自己,没有真的对她出手。慧月敏感地察觉到,在他游刃有余的表情下,是非常焦虑的。 恐怕只要一个小手段。甜蜜的低语,或是湿漉漉的眼神。 这么小的诱惑,就会让尧明不待立后之日,就抱玲琳了吧。 (这真是最棒的笑话了。) 要是尧明知道他心心念念得来的女人,其实是被他视做蝼蚁的慧月,不知道会有多震惊啊。然后,身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侵犯的玲琳,会有多绝望啊。 两人应该会恨慧月吧。但这仍然比毫不在意好上几倍了。 「就说了,稍微看看我啊……」 入雏宫已一年。慧月严重地被轻视、被嘲笑,最后甚至被刻意回避视线。不,玲琳一开始就没有把慧月放在视线范围里。这是慧月对那样的她的复仇。 「现在想想,兽审仪式上那女人没死真是太好了。」 若玲琳就这样用「朱慧月」的身体活下去,万一身体交换的事情被发现,慧月就可以拿她当挡箭牌,逃过一命。因为只有慧月能让灵魂回到原本的身体。 对了,明天跟尧明表示「我并不恨她,请不要对朱慧月施行过当的惩处」吧。这么一来,「玲琳」的声名应该会更高,也能确保「慧月」的安全。 不过,身体交换一事就这样不被发现,独占尧明的宠爱于一身还是最理想的,以那为优先吧。 「呵呵,看来这日子会很愉快呢。」 至少,就暂时用受伤和高烧为由,懒懒地躺着吧。 慧月满意地微笑,正要翻身时。 「──玲琳大人。」 这时候,传来敲门的声音。 以沉静的姿态走进来的,是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在多为个性朴实之人的黄家,总是冷静沉着到近乎冰冷的她,据称是司水与战争的玄家远亲。这么一说, 她难以亲近的无表情脸庞,看起来的确有玄家的血缘。 对司火的朱家人而言,和司水的玄家人就是彻底的不合。慧月对着冬雪波澜不兴的脸庞,在心里暗暗吐舌。 (一点人味都没有的女人。) 但她表面上仍然温和地接待来访者。 「怎么了,冬雪?」 「是。因玲琳大人至今已发烧两日,因此急忙前来。」 看来这女子虽然面无表情,却也是过度保护的女官之一。定睛一看,她身后的低阶女官们陆陆续续搬进箱子来。是探病的礼物吧。 「哎呀,冬雪。你真细心。」 「不。若是平常的玲琳大人,开始发烧半日后就会着手锻炼,是我疏忽大意,让您等候二日之久。非常抱歉。」 「咦?」 她完全听不懂冬雪在说什么。 冬雪无视慧月紧皱的眉头,命令女官们一一打开并排的箱子。 接着拿出来的东西,让慧月哑口无言。 裁缝工具,笔、砚、经书、擦手巾、琵琶、笛、琴、围棋、短刀、弓箭,最显眼的是锄头跟圆锹。 「……咦?」 「彻夜刺绣,或是抄经百卷、练习舞蹈、练习各种乐器,又或是锻炼基础体能。您今晚要锻炼哪一项呢?自古弓箭能驱除病魔,今日选择此项应最为合适。当然,我也会陪伴玲琳大人到您心满意足为止。」 这一脸认真宣告的内容,让慧月脑子完全跟不上。 就病床上打发时间的消遣,实在是过于,对,过于操劳了。 而且,冬雪刚刚说了「锻炼」吗? (她说什么?对象是病人喔?) 纵使黄玲琳平时是勤于锻炼、努力不懈之人,但至少要等到身体恢复才对吧。 但是,冬雪以真切的语气宣告时,慧月感受到更大的震撼。 「『正是生命垂危之际,身体才最贪婪汲取知识技艺;正是因高烧而意识模糊之际,才能见到极限另一端的光景』,每次想起初次照顾玲琳大人时,您淡然说出这番话的模样,冬雪都浑身战栗。玲琳大人确实继承了黄家崇尚勤勉的血统,比任何人都要正统。身为一名女官,非常荣幸能参与现在连皇后陛下都参与的锻炼中。」 「咦……?」 「『身体不适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若要等到身体舒服那一天,便永远都无法锻炼』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女官中确实有担心玲琳大人身体过于虚弱,试图阻止您锻炼的失礼之徒,但冬雪我,是站在玲琳大人这一边的。今晚我也会驱散她们。那么,玲琳大人,请随意开始吧。」 箱子叽一声被推了出来,但老实说,慧月无法理解她的主张。 「冬、冬雪?我才卧床第二天。」 「是。其实我昨天就想送来锻炼器材,但那些不了解玲琳大人实力的藤黄们,用『出了这么大的事,至少让大人休息一周』为由阻止了我,说服她们竟然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万分抱歉。」 「不,那个?我发着起身都很辛苦的高烧喔。」 「是。这正是灵魂容易脱离的理想状态呢。冬雪深刻感受到玲琳大人全身散发出不能错失良机的想望。」 (我没有表露出这种念头喔!?) 这莫非是首席女官大人让人难以理解的玩笑吗? 不,但她认真的表情没有动摇,其他女官虽然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慧月,但都拼命整理锻炼器材。 也就是说,这真的是她们的日常。 这么严苛的锻炼,黄玲琳竟连卧病在床时都──不,正是卧病在床时,累积起来的。 慧月嘴角突然一僵。 「啊……!」 她发出呻吟,双手压着胸口。 「我想吐。好像烧得更烫了。从没有烧得这么烫呢。」 「啊呀。看来要攀上前所未有的颠峰呢。我这就为您拿来盥洗盆。」 「不!这个,……这个,好像是传染病。盥洗盆跟锻炼都算了,你们都赶快退下吧。最好立刻离开。」 慧月冒出不是演出来的汗水,挤出生硬笑容。 「重要的你们要是有个万一,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玲琳大人……」 冬雪之下的女官们仿佛被打动了,一下子屏住呼吸。 接着── 「原来您的身体竟已恶化至此。我立刻去请药师过来。」 「玲琳大人,请您务必保重!」 「我们也会随身侍奉。」 女官们终于开始采取正常的举动。 在突然嘈杂起来的房间内,慧月滑下倒在床上。 (这些家伙……太奇怪了。) 脑海中,只有这句话盘旋。 好奇怪。 这绝对不对劲。 (黄玲琳不是被众人呵护、溺爱的纤弱蝴蝶吗?) 慧月并不知道。 黄玲琳之所以会受到如此过度的呵护,不单是因为她身体虚弱。也并不只是黄家人喜欢照顾别人。 因为玲琳是那种放着不管,就会过度努力,甚至危及性命的人,令人无法不担心,最后才会变成这样。 (我……凭着这副身体,应该可以……撑下去吧?)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吧。慧月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