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才恶女~雏宫蝶鼠互换传~(恶女不才,请多关照!/虽然我是不完美恶女) 作者:中村飒希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雏宫」──这里是为了培养下一代妃子,集合来自五家名门公主的宫殿。 成为下一任皇后的呼声极高,美丽又睿智的黄家雏女・玲琳,有着「殿下的蝴蝶」之称,不仅受到太子的宠爱,宫中的女官、宦官也对其爱戴不已。 然而,在乞巧节的夜晚,素来有恶女之名、受到众人嫌恶的朱家雏女・慧月,竟使用了神秘的道术,使两人互换了身体! 恢复意识时,玲琳面临的是即将处以刑罚,危机千钧一发的处境。 然而从小拥有病弱体态的玲琳,由于长年与死亡仅有一线之隔,反而因为获得了健康的身体感到喜出望外⁉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乞巧节那天夜晚,在后宫一隅的高楼里,盛装打扮的女官们在团扇后轻叹。 「您瞧,玲琳大人那精致的刺绣。用鲜艳彩线织就的群星,倒映着月光闪烁……就像真正的夜空呢。」 「是啊。怕是连织女大人都会嫉妒的好手艺啊。」 她们痴痴看着的,是一幅精心刺绣的丝织品,以及将它悬挂在栏杆上的名门千金身影。柔美黑发扎成漂亮的发髻,大大的眼眸中,露出初绽花朵般水灵灵的笑意。拥有透白肌肤与纤细美貌的她,芳龄十五,名唤玲琳。 玲琳身旁,另有四位同样高举刺绣的名门千金。乞巧节──在这相传牛郎与织女一年一度重逢之日,人们会将刺绣献给星空,以祈求缝纫技术精进。虽然此举同时带着较量刺绣技术之意,但同场的名门千金之中,玲琳的作品最出色,这点无庸置疑。 「刺绣可与织女比肩,执笔便书美诗连篇。元宵节表演舞蹈时,不是也有女官感动到落泪吗。真是多才多艺啊。」 「还有她的外貌!而且她相当慈悲,你敢相信吗?这是侍奉玲琳大人的女官说的。说玲琳大人连昆虫都不忍心踩死,而是放它们一条生路。啊啊,若我也能跟随玲琳大人,该有多好啊。」 「嘘,说太大声会被你家的雏女大人听见唷。算了,你是宽厚的蓝家随侍,应该不会受太严厉的责罚吧。」 「是啊。主子至上。违反雏宫规矩可是会被鹫官处刑的。得小心才行呢。」 女官们收着声,窃窃私语。 雏宫。这便是女官们,以及诸位名门千金所在之处的名称。 约莫百年前,广宗帝在位时爆发了以血洗血的权力斗争,趁此机会整顿了过于庞大的后宫,如今仅限出自五大家族的女子可入宫为妃。这五家即是统治东领的蓝家、统治西领的金家、统治北领的玄家、统治南领的朱家,以及统治直辖领地的黄家。 这五家送入宫中的五位千金,分别身居皇后与四夫人之位,她们各自住在后宫中呈五角形排列的宫殿里,维持一定的秩序生活着。 然而,这五家势均力敌。只有一家独享盛名,自然不是好事。更何况,曾坐拥数千妃子的皇帝,现在只能从五位妃子中寻觅继承人,从延续国祚这一点来看也令人忧心。以拥有广大领土为傲的咏国,总是渴求着有能的统治者。 为此五家联手,在从五座宫殿通往中央的回廊尽头,建立名为「雏宫」的宫殿,号称是为了聚集未婚子女,让当代第一女性的妃子传授淑女教育而设置的学堂。这些称之为雏女的学生们,不仅与妃子们建立起近乎母女的关系,在雏宫中的生活受到全面保障外,也能在妃子的宫殿中获得一方居所。 然而,实际上能获准进入雏宫的,仅限与五大家族有关的女子。也就是说,这是借着淑女教育之名,行培育未来妃嫔之实。妃子们凭借好好培育雏女来角逐为妃的资质,同时透过将自己监护的雏女推上皇后之位,提升家族的权威。 当今弦耀皇帝已年逾四十。因此,当代终于开放雏宫,被召集而来的,便是以玲琳为首的五位雏女。她们在现任皇太子·尧明继位前,白天都待在雏宫当中,互相竞争身为女性的资质。 然而,在这一代的雏宫之中,可说是不待册妃之日,胜负就已尘埃落定。玲琳无疑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玲琳是现任皇后黄绢秀的侄女,与皇太子尧明是表兄妹。其名如人,玲琳──她有着如宝石般端丽的外貌,举止优雅。而且学问渊博、才华洋溢,心地更是善良,令身边的人都为之倾倒。 实际上,她在出生时就失去了母亲,所以她的父亲、哥哥们,以及黄家众人,都怜惜这美丽的少女,对她宠爱有加。尧明看来也早早便将这名自幼就疼爱亲近的少女,视为未来皇后的人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玲琳的身体向来不太好,不时发烧,卧床不起。然而,现在正是偏好纤细优雅的弦耀时代。她如淡雪般的白皙肌肤,不盈一握而柔弱优美的姿态,反而被视为至高无上的美丽而备受喜爱。况且,正因为玲琳虽然病弱,却始终保持善良纯真,这让人们更忍不住加倍疼惜她。 即便是在容易对其他家雏女批评轻视的雏宫中,玲琳也广受喜爱,获众人敬重。 「您看,殿下的手轻轻环在凭栏而立的玲琳大人肩头……啊啊,像画一般的郎才女貌。不愧是『殿下的蝴蝶』啊。」 「真的。侍奉玲琳大人的女官们一脸骄傲,连素来以沉稳着称的首席女官,嘴角也带着笑。啊啊,要是结果早已明朗,干脆解散这雏宫吧──」 「嘘。会被鹫官长听见喔。」 每逢节庆举行仪式之际,皇太子便能特别获准进入雏宫。尧明就像期盼与织女重逢的牛郎般,兴冲冲造访雏宫,大小事都想帮玲琳一把,女官们陶醉地看着俊朗的尧明,而后慌忙掩饰表情,瞟了眼身后。 为了欣赏夜空,人们聚集在临接庭院的栏杆旁,与此同时,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静静端坐在屋内的幽暗角落。 面对华丽女子仍面无表情的他,是鹫官──管理后宫风纪的官员之长,名为辰宇。除了眼神过于精明之外,长相也是相当俊美的。 在禁止男性进入的后宫中,鹫官一职向来由宦官担任,但是,让男性,而且是这么俊美的男性担任鹫官之长,是有原因的。辰宇有着皇帝的血脉。 辰宇的母亲并非五大家族出身,而是来自异国的奴隶,自然无法成为这后宫中的妃子之一。若是在百年前,或许还有机会受封成为低位妃嫔,但在如今的后宫中,已无她的容身之处,只能带着赏赐离去。年幼的辰宇,被当时一位膝下无子的武官收养,当做臣子一般抚养长大。尽管辰宇展现出卓越的武艺,仍因有这复杂的出身,最后被囚入后宫当中。这是因为即便有个万一,和后宫中的女子出了差错,但只要是辰宇的孩子就能一眼辨认出来。是的,辰宇不仅一头黑发,还有着咏国人不可能拥有的蓝色眼睛。 他被赋予的职责,是用武力解决后宫内的问题,同时揪出那些容易受到诱惑的女子。 已有几名被他外貌吸引的女官向他示好,结果都被干脆地送往牢狱。自此之后,女子们便以畏惧的眼光看待辰宇,视其为冷酷无情的刽子手。 不过,所幸这位冷酷的鹫官长大人,似乎没有听见这番近乎不敬的言论。 他执法时本就专司重大违规或案件,对流言蜚语并没有兴趣。想起这点的女官们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不知悔改地窃窃私语。 「其实啊,玲琳大人深受皇后陛下喜爱,连皇太子殿下也很重视她,立后一事已成定局了吧。我家的雏女大人说,她已放弃皇后之位,目标是至少当上贵妃。」 四夫人的顺序,自上往下是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我家的雏女大人也是,看起来不想连着两代都做贤妃。不过啊……」 她的话头停在这里,意味深长地望向栏杆的方向。 「这代有朱家的慧月大人在,应该是能避开贤妃之位吧。」 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们所看的方向,是站玲琳身边不远处,名唤慧月的雏女。 她发髻歪斜,像是要掩饰雀斑明显、刻薄的脸庞似的,身上则穿着过于华丽的服装。绣工平平。唇舌说不出一句聪明话,好不容易尧明开口搭话,她却支支吾吾,尧明目光移开后,她还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然后恨恨地瞪着玲琳。 慧月痴迷于俊朗、文武双全又充满精悍魅力的尧明是有名的,而女官们也都知道,她嫉妒玲琳。 「所谓不自量力,就是那种模样吧。体型高大臃肿,眼神低下卑劣,正是『雏宫的沟鼠』!而且她居然还是四夫人之中最具威望的朱贵妃娘娘监护的雏女大人,这世道真是不可思议啊。」 「据说朱贵妃娘娘是因为舍不得亲眷中处境最为不幸的慧月大人,才选她为雏女大人。慧月大人的平庸,正显示朱贵妃娘娘的宽厚慈悲啊。」 虽然听起来像在帮她说话,实际上却是暗暗地将慧月贬低到土里。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慧月素有谄媚上位者、苛待下位者的恶劣风评,也不乏听过侍奉慧月的女官对她有所抱怨,因此在她们看来,慧月是最令人不齿的人物。难怪她的绰号会是「雏宫的沟鼠」。这与受到宠爱而被喻为「殿下的蝴蝶」的玲琳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别。 在房间里略高的地方,铺着垫布的座席上,可见守护着雏女们的皇后与四夫人身影。但她们也对慧月粗鄙的举动毫不掩饰地叹息嘲笑,身为监护人的朱贵妃因坐立难安而转移话题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您看,是扫帚星呢,而且还有流星。真是个好兆头。」 顺着她以扇子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可在夜空中见到拖着长尾的繁星。 据说这年夏天将相隔数百年有彗星接近,为此在雏宫搭建了高楼。不仅恰巧与乞巧节之夜重叠,还有许愿便能实现的流星,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哎呀呀,得趁流星划过前许愿才行啊。很缓慢耶,这样应该来得及。」 「不行不行,那个慢慢前进的巨大星星是彗星,愿望要许在那颗速度很快的流星上喔。……啊啊!好可惜,我错过许愿的时机了。」 「不会,流星会接二连三出现的!」 「啊,这数量……」 转眼间,流星群数量增加,宛如光之雨。 这奇迹般的景象让人屏息,紧盯着天空。 然后…… ──匡! 被流星群包围的彗星,在夜空泛出白光时,发出格外耀眼的光芒,就在这个时候。 「讨厌的女人,给我消失吧……!」 「啊啊啊啊!」 放声大喊与宛如撕裂绸缎般的惨叫声响起,她们一下子回过神来。 循声望去,只见玲琳几乎要从栏杆上掉下去的身影。 「玲琳!」 「玲琳大人,快伸出手!」 「来人啊!鹫官,赶快救人!」 尧明与女官们迅速转身,一脸惊恐地倚着栏杆探出身去。然而这徒劳无功,玲琳的手滑过栏杆,身体摔在下一层的翘脊屋顶上。 「玲琳!」 幸亏长长曳地的襦裙像救命绳索般缠在栏杆上,玲琳的身体就此停住。 察觉此事的尧明,平日沉静的浅褐色瞳眸中瞬间闪过怒火,厉声下令…… 「鹫官长立刻救出玲琳。其他的鹫官,立刻逮捕这个女人──朱慧月!」 他狠狠瞪视着的,是像要把玲琳推出去般伸直双手,就这样瘫软昏倒的朱慧月。 *** 滴答一声,水滴落在脸颊上的感觉,让她缓缓睁开眼睛。 「……呜。」 喉咙莫名干涩。 她下意识地轻抚着喉咙起身,异常黏腻的头发啪一下拍在脸上,她诧异地皱起眉头。 (全身都觉得很不舒服呢……) 尽管为身体不适所困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但手上带着脏污的触感相当陌生。 她下意识地抚平乱发,怔怔看着这个昏暗的空间。 「……?」 就在此时,她的手不由得停了下来。 眼前开展的,不是熟悉的帘幕与床榻,而是粗糙的铁栅。 「咦……?」 她压抑着心中逐渐蔓延开来的不祥之兆,四下张望起来。 右边,是石墙。左边,是石墙。后面,是石墙。地上铺着简陋的草席,她就躺在上面。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的石砌天花板上,不知渗出了什么,时不时有水滴落下。 「此处莫非是……牢房?」 这呆然低语的声音,也不太对劲。 似乎比自己的声音要稍微低沉一点。 她凝视着自己的双手。手的轮廓似乎与记忆中的有些不同,身上穿的衣服也是,她不记得自己有这么沉甸甸的衣裳。虽然因为光线过于昏暗看不清楚,但手指滑过布料表面,便有用紧绷丝线密密缝制的触感。应该是用金线刺绣的吧。 奢华到过了头的衣裳。 还没等她因这些资讯想起什么,一道光突然照进牢房中。 「──醒了?」 有人手持烛台,应该是女性的声音。 在她因光亮刺眼而眯起眼睛时,那名女子发出咔咔的脚步声,走了过来。拿着烛台的人是自己认识的人,所以她松了口气,从栅栏中探出身去。 「啊啊,冬雪──」 「您无权如此亲昵地称呼我。」 然而,话头却被冷冰冰的声音打断,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冬雪──侍奉玲琳的首席女官,一双细长的眼眸,俯视握着铁栅僵住的她。 「玲琳大人被您从乞巧楼推落,一夜过去的现在依然痛苦万分。伤害我们雏宫之花玲琳大人的罪过,请您用性命来赎罪吧。朱慧月大人。」 「──咦?」 难以置信的话传入耳中。 被自己的随侍女官恨恨瞪着的:玲琳,呆呆地睁大眼睛。 ──────────────────────── 1 玲琳,互相交换 「你说我……是谁?」 冬雪看着呆然低语的玲琳,不,看着「朱慧月」厌恶地哼了一声。 「在装什么傻。您不自量力地嫉妒玲琳大人,趁大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彗星上的机会,将柔弱的玲琳大人从高楼上推下去不是吗?在场的人,连您骂出『讨厌的女人』都听见了喔。」 「这是……」 确实是听见了。 是的,玲琳也听见了慧月披头散发、朝着自己奔来时发出的嘶吼。在那之后,觉得自己被彗星的闪光烧灼全身,回过神时已经蹲在地上了。 接着──对了,在模糊的意识中,自己好像听见了「玲琳」的惨叫声,以及东西撞在屋顶上的声音。 (也就是说……在那瞬间,我和慧月大人身体互换了吗?) 虽然难以置信,但只能这么想。 玲琳抓紧栅栏,朝冬雪探身。 「那个,或许你不信,但我是──」 但是,就在她想接着说「我是玲琳」的时候,吐出的气息突然消失,她吓了一跳。试了几次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每次要说时声音就消失,这让玲琳疑惑不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至少传达「我不是朱慧月」也好,但嘴里就是说不出这个名字。不只是名字,连「交换」、「内心不同」一类能解释现状的词汇,也全部无法从喉中发出。 看着玲琳嘴唇一开一阖,冬雪厌恶地皱起眉头。 「是想说您没有恶意吗?连个像样的借口都说不出口,真是好笑。」 看样子冬雪是打从心底看不起「朱慧月」这个人。 (我要怎么说,才能让她知道我是玲琳呢……?) 玲琳猛然回神,提高声音。 「冬雪!冬雪你喜欢吃甜食对吧。特别喜欢月饼。馅是花豆馅。鱼最喜欢竹荚鱼。虽然酒量不好,但任官职后为了应酬不得不喝酒,因此觉得很辛苦。对吧?」 她说出了只有冬雪和自己知道的讯息。若是以冷静沉着著名又聪慧的冬雪,一定会立刻察觉情况。 「你有一个弟弟,名叫昂雄。因为稍微有些年龄差距,所以对他疼爱得不得了。对了,他刚好跟我同年,所以你一开始在雏宫跟着我时,就希望我把你当姐姐看──」 「请住口,你这本性恶劣的恶女。」 然而,这些话被前所未有的低沉声音打断,玲琳屏住呼吸。 「冬雪……?」 「像你这种……没有美貌、没有才能、没有度量,宛如不知天高地厚的老鼠,竟敢学玲琳大人说话。听好了,我已经从玲琳大人那里听说,你几天前偷偷跑进玲琳大人房间偷日记这件事了。」 不仅语气粗暴,她所说的内容,更让玲琳惊讶。 (我没写过什么日记呀!?) 然而,冬雪不管玲琳的惊讶,恼怒地继续说: 「玲琳大人即便全身是伤、还发着烧,仍向我们坦承了物品遭窃一事。她说:『我本来是怕你们担忧所以不想说的,但朱慧月可能会借着日记去伤害或笼络我身边的人。事已至此,我不能再沉默了。』」 因此,冬雪使劲眉毛一扬。 「你以为读了日记、模仿玲琳大人的一举一动,就能变成她吗?真是大错特错!」 「咦咦咦……?」 被严厉喝斥的玲琳一脸疑惑。 (我明明是本人啊!) 虽然难以置信,但现在「玲琳」身体里的,恐怕是朱慧月的灵魂吧。她采取这个举动──不让她证明这个「朱慧月」其实是玲琳的运作──令人感受到强烈的恶意。也就是说,这场身份互换并非意外事故,而是她为了取代玲琳而策划的计谋。 「大致说来,像脏兮兮老鼠的你,去嫉妒美丽、聪明、慈悲、宛如降临人间天女的玲琳大人,本身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径啊。」 「天、天女……不是,这也说得太夸张了──」 「是想取笑清纯的玲琳大人吗!你这沟鼠!」 「是,我是沟鼠!」 顺道一提,冬雪的气势,或者是说对玲琳的爱实在太过惊人。惊人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跟着复诵她的骂声。 (怎么办啊,她太忠心了,忠心到没察觉主人的危机啊……) 冬雪平常表情几乎不变,原以为是位冷静的人物,看来她其实相当喜欢玲琳。或许是因为玲琳体弱多病,为了掩饰虚弱便加以美化了呢。 「啊、那个……」 「根据后宫的规矩,您将接受兽审仪式,但此仪式身为受害者的玲琳大人也必须亲临。玲琳大人说,污秽鲜血四溅的模样令她不适,她不愿目睹……真是纤细敏感而富有慈悲心的发言啊。」 「这能算是恰当的感想吗……哎呀,算了。」 「因此,这是玲琳大人赐予的慈悲。吃下去。」 在被她汹涌的忠诚心震撼之时,一个小小的药丸被塞了过来。无须思考,这应该就是毒药吧。 「那个──」 「我已告知守卫。兽审仪式半个时辰内就会开始。在这只蜡烛燃尽之前,请好好忏悔自己的罪过,了结此生吧。」 冬雪仅在最后恢复平静的语气,将蜡烛从烛台上取下,从栅栏间向玲琳送过去,旋即转身离去。 玲琳下意识接过蜡烛,不知如何是好地垂下眉。 「我竟然要为了伤害我的罪过而死吗……?」 这是何等讽刺的事啊。 『呵呵,啊哈哈!真痛快!』 此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咦……!?」 玲琳惊讶地抬头,不对,这声音应该是从离自己极近的地方传来的。 她想着应该不会吧,环顾四周,眼前摇曳的烛火深处,竟浮现出带着笑意的「黄玲琳」身影。 『惊讶吗?这是炎像之术。火是我们朱家的眷属。只要注入意念,任何火焰都能呈现出施术者的模样。』 「施术者……?您是操纵道术的道士大人吗?不,更重要的是──」 虽然在震惊之下脱口问出,但玲琳转念一想,朝着火焰映出的女子发问: 「您是……慧月大人,对吧?」 『嗯,没错。现在我已经是「黄玲琳」了。』 慧月干脆地回应,然后,用玲琳的脸露出笑容。 『然后,你就是「朱慧月」。意图杀害「黄玲琳」的大恶女喔。觉得怎么样?雏宫的地牢。老鼠和虫子横行,听说普通女子不用多久就会发疯呢。』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玲琳不经意地低语,对方不愉快地挑了挑半边眉毛。 『为了修正喔。』 「修正?」 『对啊。因为这太奇怪了不是吗?只有你什么好处都占了。生来便是最有权力的皇后陛下侄女,得尧明殿下宠爱,受女官们敬慕。但我却如此不幸──啊啊,身体好热,全身都痛,真是够了。』 慧月烦躁地撩起头发,然后松开衣襟。看来玲琳的身体正在发烧。 『温柔却无力的朱贵妃娘娘。满怀恶意的女官。无法吸引殿下的外貌。我受够了。但是啊,我想到了个绝妙的办法。』 她啪地一下松开手上的发丝,眸中浮现出刺眼的光芒。嘴角噙着满意微笑的表情,就像是面对老鼠的猫。 『互相交换就好了。只要做好铺垫,将你精心准备好的宝座据为己有。然后你,就好好品尝我至今所遭受的一切不幸吧。』 呵呵,她乐不可支地笑了。 『你,从未被人嫌弃过吧。也从未被人轻视、冷漠以待过吧。总是被人守护着、疼爱着。……我绝不原谅!』 她激动地喊完后,或许是顾虑到他人的眼光,这回变成了压低声音的细语。 『所以啊,我希望你变得超惨。被人咒骂、被人丢石头、得不到任何人的信任。对了对了,我对这个身体施了法术,现在你无法表达交换相关的话语。还制造了「朱慧月」偷走「黄玲琳」日记的事件。所以啊,你绝对无法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原来如此,先前的现象是这个缘由,玲琳恍然大悟。 看来这位名唤慧月的人物,不仅精通道术,还与畏畏缩缩的言行举止相反,满脑子打着坏主意。 然而,可能是无法善用发烧的玲琳躯体,她的身体开始摇晃了起来。 『啊啊真是的,柔弱什么的听起来不错,但不只是虚弱。身体稍微有点碰撞就发烧了啊。』 「那个……你要不要躺下来?我觉得冰敷额头跟大血管附近区域会比较好。具体来说是脖子和腋下和──」 『吵死了!你到底懂不懂自己现在身在什么处境下啊?』 虽然不由得脱口相问,但慧月像是要撇清似地拔高声音。 『知道吗?你马上就要死了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次的兽审仪式,是由冷酷的鹫官长大人负责。也就是说,你必死无疑。当然,就算你服下冬雪给的毒药,自尽的胆小鬼也会被拖到仪式现场,尸体任人丢掷石头。你啊,会在观众满满的侮蔑与嘲笑中,悲惨地死去喔。』 她仔细地一字一句分开,逐一强调。 『永别了,黄玲琳。你就被肮脏的老鼠包围,尽量害怕死亡的脚步声度过吧。』 撂下最后一句话,慧月噘起嘴唇,呼地一声吹熄了火苗。就在这瞬间,玲琳凝视的烛火便熄灭了。 被留下来的玲琳,追着火焰的残影盯着蜡烛看,一时无言。 「……这下子麻烦大了。」 不多久,她孤零零地低语。 头一次见到道术之类的东西,所以觉得不太真实,但知道自己被卷进了个大麻烦里。 「我做了惹得慧月大人这么不高兴的事啊……」 接着,她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碰到这么强烈的敌意,眼中泛起泪光。内疚得几乎要昏过去。 (……唉?) 但这时候,她眨了眨眼睛。 (这是,我现在还有意识的意思吗……!?) 在她觉得自己快昏过去时,却反而意识到自己此刻并没有昏过去。 玲琳用力挥动手臂,触碰身体各个地方进行检查。 「膝盖没发抖……手臂没发麻……呼吸……没有加速……脉搏……大概六十!」 玲琳双手捂住嘴巴,低声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过去一个不小心就会昏倒的人,明明是我啊!) 虽然知情的外人甚少,但玲琳并非「身体稍弱」,而是「身体异常虚弱」。从小到大,已不知道有多少次因为天热、天冷、疲倦、外出等微不足道的原因而频繁地严重身体不适。不过近几年来,因为玲琳努力不懈,大多时候都能在恶化前恢复。 是的。慧月似乎没有发觉,但「黄玲琳」发烧并非从楼上摔落导致的。纯粹是因为她三天一烧的虚弱体质因没有「努力不懈」,而如常发作而已。 「多么健康的身体啊……!好、好羡慕啊……!」 玲琳不由得咕嘟吞了口口水。 她甚至忘记自己的处境,不小心瞬间觉得「交换身体真是幸运」。 (不、不对不对!这毕竟是父母赐予的身体。到生命终结那日,我必须负起责任,用自己的身体活下去。) 她双手交叠,紧皱眉头连连点头。老实说,心里有个快屈服于诱惑的自己。 或许是对声音起了反应,窝在角落的老鼠啾啾地吵了起来。 玲琳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舌头发出唧唧声叫老鼠过来,在它靠过来时用指尖轻轻搔搔它。这是她「努力不懈」的一部分,擅于让老鼠亲近自己。 (怎么说呢……) 双眼习惯昏暗灯火的她,垂眼看着开开心心跑过来跑过去的老鼠,神情凝重地想。 虽然被老鼠包围,甚至遭人宣告死期将至。 (这其实还满简单的啊……) 毕竟,这对为了实验药草而饲养老鼠,一生病就病势沉重的玲琳而言,这几乎是日常生活。 「啊,发现便所虫。得确保老鼠的饲料才行。」 素有脆弱、连虫子都不杀的纤弱千金之称的黄玲琳。 慧月似乎认为,她若进了地牢很快就会发疯,但这大错特错。 因为玲琳非但不是纤弱之人,反而是持续避开多到异常的致命危机,拥有钢铁般意志的女子。 ──────────────────────── 2 玲琳,面临处刑 辰宇厌烦地仰望天空,看见那眩目的蓝天后,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一朵云都没有的晴朗天空。绝佳的处刑天气。 「兽审仪式吗……?」 他抚摸着腰间配戴的仪典用剑,低声自语。那是他即将执行的刑罚之名。将有嫌疑的人与狮子关进同一个笼子里,若没被吃掉则无罪,若被吃掉就这样判死刑,事实上是残忍又恣意妄为的「审讯」。 传说中,引领咏国的仙人因灵魂高尚而未遭野兽袭击,这刑罚看似源自于此,但此处却是刻意将饥饿的野兽激怒后放入笼中。生存率为零。也就是说,这形同处刑。 位于回廊尽头,设有巨型笼子的庭院里,后宫的女子与宦官们,仿佛看戏的观众般,眼睛发亮,聚集过来。大家都刻意穿着粗糙的墨色衣袍,应该是因为即便喷上了飞溅的鲜血也无妨吧。 辰宇再次一声叹息。 (要是能痛快杀了她,倒也还好。) 他会这么想,并不是因为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厌恶见到必定会尖叫求饶、在笼中狼狈爬行的女人模样。 过去曾目睹过几次兽审仪式,纵是高大的男子也会惊吼。女人,而且是那个慧月的话,一定会大吵大闹的吧,一思及此,他现在就开始觉得忧郁了。 (就我所知,朱慧月是个麻烦的女人。) 想到过去鹫官值房碰到的麻烦事,不禁皱起眉头。 这恶名远播的朱家雏女,虽会用甜言蜜语讨好尧明、辰宇或四夫人等权贵,另一方面,则对宦官或低阶女官极尽苛待之能事。大骂、侮辱是家常便饭。还用个理由诬陷女官,以处罚为名苛扣俸禄,也会欺压宦官。 不过,她是雏女──在雏宫内有至高无上的身份,也没有触犯偷窃、杀人伤人等重大罪行,身为鹫官也无法约束她。现在成了嫌疑犯,雏宫中漩涡般的反感,应该会一口气全爆发出来、发泄在她身上吧。一般情况下,会预留时间让同情罪人的人喂野兽饵食,称为「酌情饵」──愈有品德的人,愈有可能获救──,但若是她,应该不会有人这么做吧。 也就是说,今天他的工作应该会是形式上询问哭喊的女子,最后回收肉块。 (鹫官长也就是头衔好听,做的都是些下仆做的事啊。) 辰宇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庭院,带着讽刺的心情,勾了勾嘴角。 没有继承权的皇子,是个麻烦。对周围的人是,对本人也是。 为什么这么血腥又棘手的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辰宇清楚。这等同是考验。是不是能彻底执行下仆的职责,是不是能依令铲除皇室的敌人。 总有无数的目光,盯着辰宇。 怀疑他是否有反意的视线。因他是冷酷的处刑者而畏惧的视线。还有,最可笑的是,被皮相美丑所惑的女人们丑陋献媚的视线──。 (烦死了。) 一切都令人烦躁。身处后宫,便会知道在这绚烂华丽的庭院里头,只有恶意、自保与自私的欲望在打转。 托此之福,辰宇成为鹫官长后,一次都没笑过。 就在辰宇入场同时,庭院深处的门敞开,接着,一头大概有三个成人大小的狮子被带了进来。辰宇接过手后,小心地将它带入笼中,恰好与此同时,尧明、皇后与四夫人在贵宾席现身落座。 除了朱慧月之外的雏女们,被安排在后一列的位置上,而说是还在发烧的黄玲琳,则特准在稍远的东屋铺上垫子,在那边观看。她的样子比平常更加蹒跚无依。 「──接下来,将对朱慧月实施兽审仪式。」 尧明担心地看了玲琳一眼,而后用冰冷的声音宣布。 宣读完对慧月的指控后,他接着询问是否有人要申请酌情饵,对此,周围的人都立刻回答「没有」。 身为慧月监护者的朱贵妃,温柔的脸庞上露出忧思,但随后深深一礼开口说道。 「她若是清白的,便不会被吞噬。若真犯了罪过,她便与朱家再无瓜葛。不管如何,都不需要酌情饵。」 也就是说,不需要犯了罪的亲戚。虽然有些犹豫,但这样中规中矩的回应,让周围众人皱起眉头、保持沉默。 「把朱慧月带到这里来。」 在尧明举起单手的时候,另一边的门开了。 辰宇原以为在她登场时,一定会被迫看见一场狼狈的哭闹悲情戏,然而,他转身一看,却惊讶地皱起眉头。 因为朱慧月是静静过来的。 若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在被打入地牢的时候就疯了也一点都不奇怪,但她眼中带光,视线不动,笔直走了过来。不变的夸张朱红色上衣,或许是因为她清丽的步伐,看起来有一丝优雅。 「──我来了。」 来到笼前,向贵人们行礼的姿势也清爽俐落。 这样的恶女,在行刑前竟能这么庄重,观众们眨了眨眼睛。 「邪恶的朱慧月啊。你把我的蝴蝶,能与天女比肩的、清丽的黄玲琳从高楼推落。虽然无人目睹推落的瞬间,但从你的喊叫、玲琳的证词,以及前后的情况来看,你的恶意昭昭。你认罪吗?」 「不。」 当尧明以冰冷的语气提问时,她保持着跪礼之姿立刻否定。 但这时,她不知为何坐立不安地皱起眉头,含糊不清地低语: 「该说没有一点相符吗……包括用来形容我的形容词在内……」 「什么?不仅不认罪,还想说自己善良吗?」 「啊啊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但还是会这样吧……」 闻言,尧明的表情愈发凝重,朱慧月慌张地抬头,回了莫名其妙的答案。话好像到这里就卡住了,她一脸焦躁地张口一开一阖,所以刚刚对她刮目相看的人们也觉得「什么嘛,果然还是老样子」,恢复了冷漠的目光。 尧明也厌恶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算了」。 「为此才有的兽审仪式。你若真的清白无辜,野兽就不会吃了你。另外,因温柔的玲琳所托,许你鹫官之剑。若你俯首认罪,便以贯穿心脏代替兽审仪式。」 「不、那个……不管是哪种结果,都荒谬至极吧……」 朱慧月最后手足无措地垂下眉头,即便失礼也朝着尧明探出身。 「拜托您了。一点点时间也好,请听我说完。若是受人爱戴的明君,极为温柔的表哥大人您──」 「闭嘴。」 然而,这话被怒目而视的尧明给打断了。 尧明一改往日悠然自得的姿态,颤抖着声音说: 「能这么称呼我的,天地间唯玲琳一人。听说你偷了玲琳的日记对吧。是以为表现得像可爱的她一样,就能够得到我的宠爱吗?你这个恶女!」 「是,我是恶女!」 面对这样的疾言厉色,朱慧月不由得这么说,连忙点头。 似乎尚未息怒的尧明,对辰宇打了个暗号。 「将朱慧月关入笼中。」 兽审仪式开始。 辰宇推着雏女的背,将她引入笼中。或许是彻底吓坏了,她连反抗都没有。 「呜……短时间内重蹈覆辙,这好意、实在太难以承受了……」 不,与其说是吓坏,她双手按着额头,更像是在反省什么。 注意到有人闯入的狮子,喉中发出咕噜声,缓缓逼近。 然而,她仍然皱着眉头呻吟,辰宇觉得奇怪,隔着栅栏对她说: 「喂,兽审仪式已经开始了喔。」 「咦……?啊啊,是的。」 虽然她还是抬起了头,但其实是敷衍地应了一声。 难道是已经疯了吗?辰宇盯着她看,但她的眼神专注。只是猛兽逼近到她身边时,她仍泰然自若地面对眼前的情况,所以辰宇再度追问: 「有搞清楚状况吗?你现在和饥饿的野兽关在同个笼子中喔?」 「是的……。若是被这牙齿刺穿,就会死掉吧。」 「不……不是该说『就会死掉吧』这种话的时候吧。」 就没有更像样的反应吗?不,也不是特别期待什么,但她的态度太自然了,反而让人觉得坐立不安。 (怎么回事……?她是这样的女人吗……?) 猛兽逼到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是武艺超群的男人,也无法平静镇定吧。眼前的女子就像是跨越无数生死关头的武将,悠然自得地远望战局一般,又或像跨越无数惨烈战场的仙人,到达超越俗事的境地一般,仅仅是屹立不摇,站在那里。 「……你不怕死吗?」 「因为我习惯了。」 「什么?」 养在雏宫深闺中的雏女,为什么会口出此言呢?他回望着她,而她微微远望,仅只淡然回答: 「在死去之前,便是活着。同样地,在被咬之前,便是没有被咬。被咬之前就开始痛,会没有体力吧?」 这番论点,听来似乎合情合理,也似乎不合逻辑。 不过,她显然是完全不怕野兽的。而野兽这边,或许是风平浪静般安静的少女没有激怒它,又或是对她安静伫立的姿态有所警戒,它仅是对着她衣袖哼哼地动动鼻子,完全没有攻击的样子。见状,辰宇才第一次重新看待这则传说;原来如此,那位泰然自若的仙人,或许真的没有被袭击。 「哎,那猛兽竟然没有袭击人类。」 「这就代表朱慧月无罪吧?」 「的确,没有人看到她推人的瞬间啊。」 「不过,在那情况下不论怎么想都是她做的吧。」 面对意料之外的发展,人们疑惑地交头接耳。 被嘈杂的气氛惹得不耐烦的,是义愤填膺的尧明。 「这样下去毫无进展。鹫官长,去刺那头野兽。」 这是让野兽更激动的指示。 「……但是,这么一来会影响仪式的公正性。」 「鹫官长。我说,刺它。」 辰宇才缓缓开口,尧明便以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他的发言。 「这是回报她刚才侮辱了玲琳。」 即便是在异母兄弟的辰宇眼中,尧明也并不是暴君。反而是尚理怜弱、誉为未来明君的男子。不过,正因为如此,对于那些行事荒悖、逼迫柔弱少女却不道歉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刑罚。 皇太子的命令是绝对的。辰宇瞥了眼笼中的女子,看着她依然安静伫立的身影,一言不发地用剑尖刺了刺野兽的侧腹。 ──没想到竟会在这场仪式中,落到对朱慧月产生罪恶感的境地。 咕、咕吼啊啊啊啊……! 紧接着,原本温驯的狮子发出咆哮。 它的身体在笼中撞来撞去,滴着口水、张开大口,观众们发出惊叫。 狮子敏捷地扑向女子。 到这瞬间为止都还直直站着不动的女子,却在野兽的牙齿快要划过衣袖时,猛然收回手臂。 「不……、不可以!」 终于开始觉得怕了吗? 辰宇下意识地别开眼睛,但是。 (啊啊啊啊!这、这袖子里,有老鼠的遗骸啊!) 事实上,(名字标记)玲琳会突然慌张起来,是因为上衣衣袖里,藏着方才在地牢中碰见的老鼠。 其实,直到被带出来的前一刻,她都还在牢房中逗那只老鼠玩,那时,老鼠不慎误食冬雪递过来的毒药。玲琳完全忘记自己因慧月的火焰之术吓了一跳时,毒药掉到了地上。她认为自己对此需要负责,便先将遗骸藏在袖子中,想着若有机会再对老鼠凭吊吧。 「冷、冷静点。我知道的,呃,还是会本能地朝那个方向去呢。」 (毕竟,你也是猫咪的伙伴嘛……) 玲琳用脚跟缓缓后退,同时对着狮子,拼命试着说服它。 「虽然这是自然法则,但我还是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可以让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对此负起责任吗?」 观众看见「朱慧月」突然明显焦急起来,顿时感到兴奋。但是,玲琳就像是没看见似地继续拼命说: 「那个,虽然听来像是借口,但这也是为了你好。要是吃下去,你也一定会出事的。」 被夺去鞋履的脚跟,传来铁栏杆的冰凉触感。已经没有退路了。 ──咕吼吼吼啊啊! 「若能稍稍冷静,就会明白这饵食的鲜度和品质都有些问题……啊呀!」 劝说无效,饥饿又兴奋的野兽猛一下扑了过来。 衣服撕裂的声音,以及更巨大的喧闹声在四周响起,但是── 在此当下闭上眼睛或别开脸的人们,稍后转回视线,看见眼前的景象时,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狮子用让人感受到其凶猛的速度将撕下来的东西吞下去,没多久,竟急遽轰然倒地。 「呃……?」 「咦……?是狮子倒下了……?」 在众人一片哑口无言时,女子发出「啊啊……」的悲叹跪倒在地。 「我早说了啊……不,这也是我的罪过吧……对不起……」 她轻抚狮子的身体,见它已完全断气,沮丧地垂下肩膀。 「呃……狮子,死了……?」 不多久,观众们疑惑地交头接耳起来。 「也就是说,仪式结束了?」 「对啊,不是这样吗?因为,有一方已经死了嘛。」 「那么,朱慧月果然是无罪的……?」 在兽审仪式上,从没有野兽倒下、嫌疑者幸存的前例。这种情况下,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判定结果。 「喂,朱慧月。你能站起来吗?我想确认狮子是不是死了。让开。」 不久,辰宇开了锁,走入笼中。 他用剑尖对准野兽的喉咙,谨慎地确认状况,低语说「是中毒吗」,接着剑指少女。 「是你设计的?」 「不。完全是意外事故。」 「事故?」 「那个,是老鼠……」 被人人害怕的刽子手用剑指着,但「朱慧月」还是不露半分怯意。听她垂头丧气地说出来龙去脉后,辰宇目瞪口呆。 「在牢里爬来爬去的老鼠?想凭吊它,在袖子里?」 「是。是因为我的疏忽,它才失去性命。」 理所当然的回答,但她究竟是否真的是会做这么有责任感与慈心行为的人呢? 「但是,没想到连对遗骸也会有反应……。结果夺走了两只动物的生命,我由衷反省。」 面对郑重宣告的女子,辰宇的嘴角微微颤动。 「……噗。」 那是不知多久不曾有过的、想笑的冲动。 貌美的鹫官长初展笑颜,后宫的女子们全都目眩神迷,随即又担惊受怕地抬头望天,看是不是下了雪。 辰宇清了清喉咙,勉强压下笑意。 「……若当初能给予酌情饵,狮子或许能做出稍微冷静一些的判断吧。」 察觉到这份讽刺的人,有多少呢? 明明是亲戚被处刑,却不安抚野兽的女人们,以及想凭吊肮脏老鼠,应是罪人的女子。上天垂怜了后者。 辰宇走出笼子,当场跪地禀明。 「启禀尧明皇太子殿下。随着狮子死亡,本次兽审仪式圆满完成。若被吞噬则有罪,未被吞噬则无罪。根据严正的仪典规则,于此宣布,朱慧月无罪。」 院子里顿时骚动起来。 尧明绷着一张脸沉思片刻,但还是开了口。 「──接受。」 正因为是赌命的仪式,判决才是绝对的。这般结果,即便是尧明也无法翻盘。 「怎么会……」 「原谅我,玲琳。我一定会保护你。」 看见躺在东屋里的少女脸色苍白,尧明痛苦地皱起眉头。 他一脸严厉地转身,面对从笼中怯生生走出来的女子。 「朱慧月。我认可你无罪,准许你继续待在雏宫。但你不要误会了。此次兽审仪式所洗刷的,只有你推玲琳的嫌疑。至于你对她的侮辱,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你牢牢记住。」 「咦?可是您方才说过,这是侮辱的回报,还催促鹫官长大人……」 女子缓缓将手放在脸颊上,疑惑地低语。 ──听见了啊。 面对意外聪慧的对手,尧明微微睁大双眼,清了清喉咙说: 「那么……今后绝不允许。若是侮辱黄玲琳,或是行想取她而代之的不敬之举,下次会直接砍了你的脑袋。」 「取她而代之之举……」 「像你这样的女人,竟然假扮玲琳,模仿她的言行举止,真令人恼怒。总之,你要谨记自己是个恶女,行事务必知所进退。」 被这么嫌弃地告知后,她再度一开一阖地张嘴,最后放弃了似地点点头。 「恶女……。我明白了。虽是不才恶女,但必定会符合自己的身份行事……」 那柔弱无力的姿态,单看这模样,宛如淋了雨的娇花。正因朱慧月平时总挂着谄媚的笑,或是露出傲慢的、蔑视他人的表情,此刻的她更显得温婉可爱。 尧明像是兴致索然地叹了口气。皇后与四夫人取得共识后,便宣布散会。 (哎,看来这「善后工作」应该能轻松解决了。) 辰宇虽然还是板着一张脸,但内心很愉快地看着还在兴头上的观众们三三两两聊着天离去。 他瞥了一眼,那名才宣告无罪的女子也不怎么开心,依然垂头丧气地站在原地。 然而,当现场几乎空无一人时,她像是改变了主意似地,啪啪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嗯,女人要有胆魄。除了做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之外别无他法。喊出声音来吧!」 不是在仪式进行当中,而是在眼下的局面上展现胆魄吗?还有,这集中精神的方法是怎么回事啊? 「首先……狮子,以及老鼠,这次真是万分抱歉。为两位祈求冥福,请原谅我。」 那么,第一件「能做的事」,是祈求狮子和老鼠的冥福吗? 这女人一个个的举动都是谜团,而且一个个都让人发笑。 「朱慧月。」 回过神来,辰宇已开了口跟她说话。 「你是这种人吗?」 「……!我看起来像另一个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女子的双眼闪闪发亮。 然而,当她探出身,试着像先前一样嘴巴一开一阖,最后还是沮丧地垂下肩膀。 「我好像只能告诉您,我确实并非昔日的我啊……」 难道是在行刑前重生了吗?的确,据闻普通女子被关入地牢就会发疯,也有人在面临死亡时会改变自己的行为吧。 「……嗯?」 辰宇姑且含糊地点了点头。 傲慢而毫无才干。唯擅谄媚之事、平平无奇的雏女.朱慧月。 不过──。 (真让人在意啊。) 在充斥着敌意、自保、谄媚的后宫当中,面对眼前这名没有显示出这些情状的女子,辰宇默默地摸了摸下颚。 ──────────────────────── 3 玲琳,移居乐园 兽审仪式结束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玲琳这般想着时,一名有着鲜明红褐色头发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喊她「慧月大人」。 (素面的洗朱色衣服……是朱家的人吧。) 女官们会依照所侍奉家族的五行属性穿着相应颜色的衣服。位阶愈高则颜色愈深,所以这位面无表情、身着不起眼淡朱色服装的少女,应该是负责洗衣或煮饭的低阶女官吧。恐怕是挂念一直待在庭院里的「朱慧月」,所以来催她回去的。 然而── 「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协助您更换寝室。请您尽快在黄昏前整理好房间。」 眼前之人说出了意料外的话语,玲琳眨了眨眼睛。 「更换寝室?」 「……贵妃娘娘说,即便您无罪,她也绝不会像往常那样对待如此扰乱后宫之人。」 玲琳推测,应该是换到比较差的房间,或是禁足在反省室一类的地方吧。 「那个……」 在宫里,为了不干涉其他家族而有严格的限制。玲琳不知道黄家的自己是否可以擅入朱家的宫院,小半晌才怯怯点头。 「是。请多指教。」 雏女们白天虽在雏宫中砥砺磨练,但晨昏时分与假日会住在各个宫院里赐予的居所中。也就是说,若不依靠某个宫院,连张睡觉的床都没有。这个情况下,就算厚着脸皮去黄麒宫,也顶多被冬雪她们骂「这只沟鼠!」,然后投来毒鼠药吧。 (就先向朱贵妃娘娘说明情况吧。) 女官直直盯着仔细告知的玲琳,片刻后像换了个想法似地,说出「这边请」,开始往前穿过庭院。 「谢谢。那个,你的名字是……?」 「……奴婢名叫莉莉。」 她顿了一下才回答。 她走在前面,虽然只能看见背影,但从那毫无感情的低沉声音中,能感受到无法言喻的敌意。 「这一年来,奴婢咬牙在您身边侍奉,但您对我的认识也就这样了吧。」 听见她忍无可忍般低声补上的话,玲琳在心里抱头苦思。 看来她不是低阶女官,而是随身侍女──应该是要记得名字的对象。 即使如此,莉莉马上就「啊反正您一定不记得吧」地接受了,真是让人在意。 (也、也请再怀疑我一下「连我都不记得,你不会是假的吧?」这样啊!?不要就这样放弃啊!?) 玲琳虽然想摇摇对方的肩膀鼓励她,但毕竟自己深陷连「朱慧月」这名字都说不出口的境地。 (唔……,就算见了朱贵妃娘娘,要怎么说明这个情况才好啊。) 慧月曾说,这身份互换之事不是「不能说」,而是「无法表达」。在地牢里,她曾试着用手指在手掌上写玲琳的名字,手却连这样的动作都无法完成,所以应该是连互换相关的文字都写不出来吧。 (说不出来,写不出来。这么一来……唔嗯,那用臀部写字一类的呢……) 虽然玲琳认真思考了一番,但这气氛下,实在不是能耐心盯着看到解释完复杂的情况,于是干脆放弃。而且恐怕就算用臀部写字,也会因封口之术被限制行动吧。 穿过朱色的门,走过耀眼的白色石子路。门上睥睨而立的是色彩斑斓的勇猛骏马,朱驹。这座宫殿满是华丽而雄浑的设计,正适合统治南领、自古奉祀火焰的朱家。 穿过大门,在最宏伟的翘脊屋顶下,便是这座宫院主人朱贵妃的寝宫。然而,莉莉却没有往那个方向走,而是默默地沿着缝隙般狭窄的小径前行。 「莉莉。那个,不需要向朱贵妃娘娘请安行礼吗?」 「……贵妃娘娘下令,要您立即禁足,不得散布邪秽。」 被疑有罪的雏女,连见都不愿见的意思吗? (怎么会这样……。妃子和雏女,在后宫理应结下宛如母女的缘分才是啊。) 玲琳对命令内容大为震惊。 若是皇后.黄绢秀,不管玲琳被指控了什么罪名,她应该会先听玲琳怎么说。当然,若玲琳确实犯了罪过,她一定会亲自处罚就是了。黄家人基本上都正直不阿,珍视深厚的羁绊,若亲戚犯罪,即便是亲自处决,也会负起责任。 (莫非朱贵妃娘娘,其实是位冷漠的人……) 想是这么想,但提到朱贵妃,无论是谁都会想到她温柔垂眼与温和微笑的模样,此等冷酷怎么想都与印象中的她不同。再加上玲琳刚入雏宫之时,曾见过贵妃在庭院的树丛中,轻轻地亲手将虫子移开的模样。对虫子都目光慈爱的她,实在难以想像她是个冷酷的人。 (这么说来……这正说明了慧月大人在朱驹宫中,有多格格不入啊。) 看来前路多难啊。 在玲琳她们专心走在白色石子路上时,女官们从回廊上俯视她们。 她们厌恶至极地以袖遮面,或是压着嘲笑声看着玲琳她们。 「啊啊,好臭。」 「真的耶,莫非是有老鼠在附近爬吗?」 「黑老鼠和红老鼠,好像有两只呢。」 就算扰乱了后宫,但也说得太过分了。她们身上所穿的,不过是比莉莉颜色深一层的铅丹色。连中阶女官都赤裸裸地轻视她们,这情况让玲琳在意不已。 若这里是玲琳所住的黄麒宫,即便是身着藤黄色服饰的高阶女官,明明也会亲昵地这样说: 「玲琳大人!您已经十天没有发烧了耶,我摘了些花来庆祝。」 「玲琳大人!下次您昏倒时,请把我当成肉垫呀。我皮糙肉厚,倒在上面会很安心的。」 (……咦?因为这太稀松平常了没有特别在意,但仔细想想,这也有些不寻常。) 因为没有比较的对象所以没察觉到,但现在回想起来,她们怕是过度保护了吧。尤其是后者。 (虽然我自认心志坚强,但好像没有传达出去啊。不,要自然而然传达出去,这是我要更加独立的意思吧。更确切地说……好想试试看啊,独立。梦想中的自助努力生活。) 若在黄麒宫,即使玲琳不让女官们太宠自己,但只要她咳个一声,女官们就会说着「大事不妙」,蜂涌而至。这份忠诚固然可喜,但玲琳其实有一点──不,是迫切地希望能更独立。 黄家自古奉祀土地之神,是独立肩负这个国家开垦重任的家族。面对艰困的土地,耐心耕耘的黄家人,大抵是有毅力、赞美努力,又乐意照顾别人的人。比起被爱,他们更希望爱人。 玲琳身为黄家的其中一员,更确切地说,身为血脉更为浓厚的本家成员,她是个相当热血有想法的人──无奈,因黄家少有的柔弱模样之故,她很容易被当做「需要被保护的一方」。 在她一边思考所谓独立一边走时,周围忽然暗了下来,走在前面的莉莉也停下脚步。 「您新的寝室,在这里。」 望向莉莉所指的方向,玲琳睁大眼睛。 「……这里?」 因为矗立在那里的,是堪称废墟的破烂仓库,几乎要被大树所掩埋住。 屋顶勉强还在,但墙壁腐朽、灰泥剥落,可见烂掉的木头柱子。在这个既不能称为道路,也不能称为庭院的地方,密密麻麻长满了青苔与野草,绿意浓重到让人难以呼吸。 「这地方原本是粮仓。不过已经废弃了,现在成了虫子与细菌的温床。」 不知道是因为日照还是湿度,这一带的杂草总是迅速生长,管理上实在繁琐,所以放弃将它当做粮仓用。背后一路延伸的围墙,是蓝家的蓝狐宫领地。也就是说,这里可说是朱驹宫最偏远的地方。 放逐。现在的玲琳,不,「朱慧月」的处境,用这个词表达最贴切。 「……是要住在这里?」 玲琳盯着自由生长的杂草,声音沙哑,微微颤抖。 「不会吧,在这里……?」 「──啊啊,对喔。」 得到的是语气粗鲁的肯定回复。 「莉莉?」 玲琳吓了一跳之时,莉莉忽然转过头,像发泄怒气般用拳头去打仓库的墙壁。 「全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这个傲慢蛮横,伤害『殿下的蝴蝶』的蠢女人,我们才会被赶到这种地方来!」 非常的──不,玲琳第一次听到这么粗俗的口吻。是的,就像是下町居民*1所使用的。 注1:城中从事工商业的平民所居住的区域。 莉莉似乎察觉到,比起内容,玲琳对她的说话方式更为惊讶,她微微扬起嘴角。 「有什么好惊讶的啊。你明明因为我是卑贱的舞娘之女一直嘲笑我啊。说无论我如何弥补,母亲勾引男人的血依然无法抹去……这样践踏我努力的,不就是你和朱家的女官们吗!?在我显露本性时却觉得害怕,这也太好笑了吧。」 闪着光芒瞪视自己的眼睛偏琥珀色。深红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下町居民般的说话方式。身为女官,她必定是和五大家族有关系的人,但她恐怕是朱家某位成员染指移民舞者所生下的孩子吧。 既是随侍女官,为什么她穿着最低阶──洗朱色的衣服呢?察觉此事,玲琳皱起眉头。不知对方对此是如何理解的,她又勃然大怒地捶墙。 「你沦落至此是你的事。但是,不要把我牵连进来啊!我是相信做满契约年限就能拿到奉禄……一直忍耐,才撑到现在的。结果要在这种破房子里照顾沦为罪犯的女人……这跟叫我去死有什么两样啊!」 想必是朱贵妃连同寝居,从「朱慧月」那里调走了大量女官吧。但她好歹是个雏女,若一个女官都不给,便等同是身为夫人的贵妃失职。于是,仿若人牲祭品般被选出来的,就是在女官们中最弱势的莉莉,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还带着稚气的眼眸中闪现凌厉之色,并用手指着玲琳。 「给我听好。事已至此,我不会再客气了。话说在前头,我不会照顾你。我还有女官居住的寝室可以住。住在这里的只有你。除草、打扫、煮饭,全部都只有你一个人做。」 「咦……?」 「告诉你,这宫院里的女官们,没有一个人会帮你。因为我们这些过去被你欺负的人,知道你沦落至此,大家都拍手叫好呢。」 莉莉像是转换心情似地叹了口大气,迅速转过身去。 「那么,我走了。对了,因为你,雏宫这七天要进行净化仪式,禁止进入,你就在这里禁足。仪式结束后的中元节之仪,朱贵妃娘娘已下令你不用参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吧?你会一直窝在这里。时间很够──请慢慢休息吧。」 是的,她丢下一句话就走人。 留在原地的玲琳目送那飒爽离去的小小背影,然后转身,重新面对仓库。 「……要在这里生活吗?」 不久后,她小声低语: 「在这么棒的地方吗……!?」 她下意识压在胸口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悲叹的颤抖──而是喜悦。 是的。打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对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感到困惑不已。 「一整片的草丛!」 玲琳霍一下跑出去,张开双手,冲进茂密的草丛中。 茂盛而强韧的触感。多有拔掉的价值啊!竟然马上就有充分发挥「朱慧月」体力的大好机会。 「丰饶的土壤!」 接着,她拨开杂草,触摸土地。 湿润富含水气的土壤,撑持着这么多的植物,让人感受到如母亲般的丰饶气息。 「还有──自由!」 最后,她猛地看了背后一眼。 小径上一个人都没有。唯有浓浓的绿意,以及保证完全安静的独立空间。令人惊叹的丰饶,不会有人监视的自由时间。 (呀啊啊!呀啊啊!我可以住在这里吗!?随心所欲地栽种药草、做实验、睡觉!不用担心食量,不用被确认脸色,不会咳个一声就会有人跑过来,我可以这样生活吗!?) 她双手捂住嘴,原地蹦蹦跳跳起来。 「啊……,我已经不用再压低声音了啊!」 她很快地意识到这件事,啪地一下松开双手。 玲琳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女。感情起伏与常人并无不同,但若是大喊大叫,女官们就会担心,一不小心太兴奋就可能会昏倒,所以她养成了极力压抑的习惯。 但是,若是这副健康的身体,以及没有人盯着看的环境。 「已经,不用再压抑了吧……」 玲琳呼地叹了口气。 能够自由自在的生活──比起这个,更让她打从心底开心的是,她不必再让任何人担心自己。 「……啊,不可以。慧月大人是恨我,才交换了身体的。我这么开心,也太践踏她的意愿了。」 习惯回应他人期待的她,回过神来,表情严肃地摇头。 然而──。 「不过……是啊。这整片庭院,全部都是我的……呵呵呵。」 下一刻,她被生机勃勃的自然景象吸引,恍恍惚惚地抚上脸颊。 黄家是司土的家族。都是些以自立自强为荣,热爱艰困环境的人。 虽然脑中想着不可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但玲琳还是觉得,眼前的环境,宛如闪闪发亮的宝箱。 *** 辰宇走在愈走愈暗的小路上,皱起了眉头。 (在喜欢明亮火焰的朱家宫院里,竟也有这么阴暗的地方啊。) 他环顾随着离朱贵妃寝宫愈远,就整理得愈随便的庭院,眯起了眼睛。 现下,他只带了可信的宦官.文昴,到朱驹宫进行稽查。 兽审仪式严明公正,其判决结果是绝对的。获判无罪的朱慧月,应与其他的雏女享有相同的待遇,更不可私刑处置。辰宇身为维护后宫风纪的人,亲赴现场确认是否有处罚过当的情况。 「您不必担心,朱贵妃娘娘在四夫人中素以文静温柔着称。当初连那个朱慧月都收进来当雏女了……所以,长官,不要轻易使用鹫纹,没得到娘娘许可就进宫里来啊。」 宦官与妃嫔之间,并非总是关系良好,有时相互结党,转头就互相挑剔彼此的小错,互扯后腿。 这情况下,因为害怕与四夫人中的稳健派、对宦官也十分温柔的朱贵妃对立,文昴发起牢骚。 「但是,文静也代表了疏于管束。就算朱贵妃没有这个想法,女官们也是有可能失控的。」 「到那个时候再说嘛。是说长官,您有这么热衷工作吗?赶快恢复成之前对世上一切事物嗤之以鼻、人生马马虎虎、冷酷至极的长官啊。」 「……喔。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啊。」 「喔唷!喔唷,这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拜托把这个发挥在您的工作上啊。」 辰宇冷冷地俯视他,但矮个子宦官只是「呜呜呜」地假哭,并没有修正。 虽然轻浮又老想走捷径,但文昴其实脑筋很好,是能干的人。辰宇叹了口气打发过去,重新转回眼前的小路上。 白色石子开始断断续续,小路愈发杂草丛生。两边的草丛进逼,穿过窄到难以前进的路段后,不久,一片郁郁苍苍的树林与灰泥剥落的仓库映入眼帘。 「……真的把雏女放逐到这种地方?」 「这是鹫纹摆在女官眼前问出来的证词,想必是吧。唔──,是刻意算计,让自己陷入这么悲惨的境地博取众人同情,还是那些据称厌恶朱慧月的女官们见猎物虚弱不堪,一起露出獠牙呢?」 「无论如何,这都太过头了。」 和地牢不同,此处虽有光线照入,但建筑物已经几乎朽坏。泥土潮湿,虫子在鞋边蠕动爬行,辰宇见状,下意识将虫子踩扁。 茂密不已的草丛中,有不少的虫子。望着那令人发怵的墙壁颜色,上头怕是还有霉菌之类的东西。 说到底,这不是贵族女性能居住的环境。 或许是准备迎接朱慧月到来,仓库旁有个看来是女官的女子,背对着人,拼命除草,但看样子只有她一个仆人。 她孤零零坐在草丛中,纤细的背脊泛着薄汗,时不时擦去额头汗水的模样,连被说冷血的辰宇都皱起眉头。 「朱慧月不是罪人。而这里,也不是正经人住的地方。」 「嗯──」 面对流露出怜悯之情的辰宇,文昴歪着嘴角耸耸肩。 「长官似乎很同情朱慧月,不过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怎么说?」 「我啊,看着这般光景,比起同情,更觉得恼火喔。」 文昴狐狸般的细长眼睛,浮现冰冷的情绪。 「朱慧月虽然在推下玲琳大人一事上无罪,但并非不追究她所有的行为。她愚蠢、傲慢,是个会毫不犹豫欺凌弱者的人。宦官绝对不能伤害雏女──她竟仗着这个荒谬的规定,让我的同僚蒙受冤屈和惩罚,不知被迫吃了多少苦头啊。」 他愤恨地说完,指着拔草的少女。 「然后,现在,那孩子正在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应该被判禁足的人却不见踪影。她大概是在原本的寝室里,尖叫着说她不想出去吧?我可以跟你打个赌喔。」 与上任半年,而且身为鹫官长的辰宇相比,工作资历长,且只是个宦官的文昴,看来相当恨朱慧月。 不过,想继续吐苦水的文昴,话声戛然而止。 「就放着她别管吧。朱慧月要是被欺负,也是她自作自受。要是发现长官的话,她一定会像平常那样奉承谄媚,烦死人的纠缠不放──」 「啊,鹫官长大人!还有,文昴大人?」 正在除草的女子猛然转身,笑吟吟地行礼。 「大人万福金安。今日来访是有何贵干呢?」 看着那张脸,辰宇与文昴不约而同睁大了双眼。 「──朱慧月!?」 「咦?不是……啊啊,是,是、是这样的啊……?」 被喊到名字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嘴微张后又闭起来,然后含糊地点了点头。 略带雀斑的肌肤,紧绷上扬的眼尾。这名像农夫一样裹着头巾的女子,不管怎么看都是「朱慧月」本人,这让两人明显犹疑起来。 「您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咦?如您所见,在除草……」 「除草。」 因为她回答得太自然,两人不由得复诵了一次。 察觉到两人惊讶目光的她,像找借口一样张开双手。 「那个,因为被告知要住在这里,为了住得舒适些,想整理一番。」 「……随侍的女官怎么了?」 「呃……那个,她有要事外出了。」 辰宇低声询问,她回答时目光微微游移。果然,看来她的确是被女官抛弃了。 「朱慧月,你可有话想说?」 「咦?」 鹫官是负责维护后宫风纪的职位。若有惩处过度的情况,这次朱慧月是能够控诉朱家的。辰宇催促,但不知为何,她焦急地捂住了脸颊。 「有、有话想说吗?那个,有是有,但是……难得到庭院里……除草……嗯,就快日落了,不是今日也无妨吧。」 「才中午刚过而已。」 「啊啊……,我的意思是,眼下不必打扰忙碌的鹫官长大人与文昴大人。呃、那个,毕竟我这般打扮,若有对谈机会,请改日待我备妥茶水招待二位之时。」 「茶……」 这话连文昴也一时无言。 给鹫官长就罢了,会备茶给宦官的雏女,只有被称为天女的黄玲琳。没想到会从雏宫中恶名昭彰的朱慧月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嗯嗯,所以,这个,一天……不,几个月……不是不是,请给我几天时间,之后再与您联络。可以吗?」 「……嗯。」 途中虽然觉得她好像说错了单位,但她带着恳求的神色询问,辰宇也只能点头。 旁人看来,被放逐到废屋,遭女官抛弃,这境遇的确凄惨,但既然当事人没有求救,辰宇就没有出手的理由。 「那么,两位这么忙碌,耽误这么长时间真是万分愧疚,我就先告辞──」 「喂。」 辰宇赶忙叫住想草草结束对话的少女。 「是?」 这眨眨眼的女子,让辰宇和文昴面面相觑。 过去遇到权贵便奉承谄媚,高声诉说自己一切不幸的朱慧月。 她竟想草草打发特意来访的鹫官长,实在出人意料。 「那个……怎么说。有什么希望我帮忙的事吗?」 「您是说,希望您帮忙的事吗?」 雪白脸颊上全被泥巴弄脏的女子,好像听到什么意外的话似地疑惑歪头。 「不,若仰仗了鹫官长大人们的力量,这难得的醍醐味就没有了……」 「醍醐味?」 「失言了。我是说,若仰仗大人的力量,甚为汗颜。」 见辰宇惊讶地皱眉,她一脸郑重地摇了摇头。 这不像是朱慧月会说的、令人感佩的话语,让两人再度面面相觑。 「只不过……虽为厚颜,若能承鹫官长大人好意……」 然而,最后女子还是怯生生地开口了。 见她开始低头抬眼,文昴对辰宇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看吧,果然是这样」。 这一连串的温顺举止,果然都是演出来的。 降低对方的反感后,她要求的会是女官?金钱?还是向朱贵妃求情呢──。 「能否赐我盐巴呢?」 「盐?」 「嗯。非常幸运的是,雨水和地瓜应该都能想方设法获得,但盐巴,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精制出来的……」 这回辰宇他们哑口无言。 眼前这个简直是蛮横、怠惰化身的女子,到底打算做什么? 「……连处以流刑的罪人都会给他们盐、油、火种和水瓶。你无罪,而且还是雏女,没想到竟连这个都不给。」 「咦!可以这么轻松吗?」 文昴小声地回答后,女子以手掩口,惊讶不已。 面对连流刑者的处境都用「轻松」形容的她,文昴猛地转过头,悄悄和辰宇咬耳朵。 「……这,真的是朱慧月吗?」 「其实,我从今早开始就一直这么想。」 辰宇一脸严肃地点头,微微眯起眼睛。 「你不觉得她就像是黄玲琳一样,温柔又谦和?」 「请别一本正经地乱讲话啊!殿下的蝴蝶,文静又纤弱的玲琳大人,应该不会有制盐这种粗鄙的念头吧!」 这一针见血的话,立刻被极欣赏玲琳的文昴否定。 老实说,辰宇也不觉得那柔弱自持的「殿下的蝴蝶」,会表现出这么坚毅的行动,所以干脆撤回了发言。 「是啊。她本人也说过,已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恐怕是在地牢里变得不太正常,或是深深反省了吧。」 「地牢的力量真伟大啊……?」 文昴战战兢兢地盯着绑了头巾的女子,喃喃低语。 看见向来语带讽刺、牙尖嘴利的部下整个呆掉的样子,辰宇不由得勾起嘴角。 (为什么呢?只要牵扯到这个朱慧月,总会发生些愉快的事。) 于是,他少有地赢了能言善道的下属一局。 「那么,文昴。这是正在除草的雏女本人提出的要求。赌输的你,去把盐、油水瓶,还有火种运过来吧。」 *** 莉莉很是气恼。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说得也是,只不过是要拿一篮粮食,她已经低头求了半个时辰。 「拜托您了,尚食长大人。烹调都由我来。只求您将慧月大人和我两人份的粮食装入此篮中,别无所求。」 「不过啊,莉莉。虽然你说两人份,但对方可是受过兽审仪式的朱家之耻喔。就算是雏女,这种人能算得上一人份吗?所以需要的,就是你的一人份。但也不能丢下主人,让身为女官的你吃啊。这么一来,最后连一人份的粮食都没必要就是了。」 (才没这种事吧!) 被称为尚食长,掌管食物的年轻女官,始终摆出敷衍散漫的态度,不给莉莉粮食。她也是被朱慧月责骂、推打,对慧月怀抱恨意的其中一人。 只不过同时,她也不喜欢有着移民舞娘血统的莉莉。 从尚食长眼中浮现的轻蔑神色,明显看得出她其实不仅不想给慧月,也不想给莉莉任何粮食。 (该死。从和那女的一起被放逐起,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莉莉维持着鞠躬的姿势,咬紧牙关忍耐。 对她的欺凌,从她在雏宫当上女官那天就开始了。一般说来,会配发给中阶女官铅丹色的衣服,但丢给她的,却是洗朱色的衣服。 「中阶以上的女官,偶尔会和后宫外的文官有往来。总不能让一个看到男人就立刻勾引人的舞娘之女,而且是话也说不好的外国人来代表朱家吧。」 还伴随着这样侮辱的话语。 (妈妈才不是妓女。她可是技艺精妙、货真价实的舞娘啊……!) 莉莉的母亲,是流浪到大陆最繁华之国咏国的旅行技艺团成员。她擅长胡旋舞,那宛如蝴蝶般华丽的舞姿,虏获了朱家男子的心。 但是,重视血统的五大家族,不允许娶外国人为妻,便将她当做情妇,给了位于下町的房子。不过,即使如此,她还是因正妻百般的刁难,早早离世了。她的死虽然让莉莉的父亲悲叹不已,但正妻不允许他将莉莉接回本家,最后莉莉被送到雏宫,成了朱家的女官。 下町的房子已被收回。不过,若在这里工作三年,就能获得这段时间内的吃住与俸禄。为了活下去,莉莉决定进入雏宫。 但是,结果呢? 在个性酷烈者众的朱家,朱贵妃虽以温婉着称,但这可能也代表她个性怯懦,她从未劝阻宫中霸凌的情况。雏女傲慢,女官残暴,正因为如此,女子们为了避免成为被霸凌的目标,总是在找比自己弱的猎物。然后,成为饵食的,便是莉莉。 (我不会去卖春。没有勾引过男人。我是咏国的住民,一名正正经经的女官……!) 个性勤奋的莉莉,为了任官,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她承袭了母亲优异的身体能力,不管是什么姿势身段都能迅速掌握,而透过父亲给的书籍,也对五经有一定程度的研究。 然而,朱驹宫的女官们,看见莉莉鲜红的头发,以及比同龄人更丰满的胸部,就嘲笑她是个「只会勾引男人的女人」。 (好恨……) 莉莉觉得,这地方除了敌人之外,再无其他。都是些欺负弱者、鄙视异类、人渣一样的女人──。 (但是,现在必须先拿到粮食才行。) 在下町过过节俭日子的莉莉,知道粮食比脸面更重要。 虽然她对慧月放了一番狠话,但其实没有女官愿意跟莉莉同食共寝。要是没能在这里拿到粮食,比起身为雏女的慧月,先饿死的会是莉莉自己。 但是,她拼命地恳求最后还是落了空,尚食长最后用「得去准备晚膳」为由离开了。 莉莉甚至去抓她的襦裙,最后还是被粗暴甩开。 「……该死。」 被单独留在回廊的莉莉低声自语。 不能指望在朱驹宫会有人施舍。然而这么一来,就只能去其他宫院,祈求别人大发慈悲了吧。 若论距离与住民的德行,本该找西邻的黄麒宫求助,但在这个情况下,她不觉得黄家人会帮助朱家的女官。这么一来,就是东邻的蓝狐宫了吧。 要去其他家族的宫院,一定要先前往位于中央的雏宫。莉莉一边走,一边烦恼着该怎么进入原则上禁止外人进入的宫院中。 「那边的女官。」 就在开始看得见雏宫屋顶的时候,背后有个声音传来,叫住了她。 莉莉回头一看,是一名身穿白练色衣服的女子。 (白练色……是金家的高阶女官,为什么?) 因为脸被团扇遮住了,所以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莉莉从衣着判断对方的官阶比自己要高,当即迅速下跪行礼。 「不知白练大人有何吩咐?」 不知道对方姓名时,照惯例是把对方衣着的颜色当官衔来称呼。 白练女官在团扇另一头轻笑。 「天色不早了,就直说正事吧。可怜的洗朱啊,你愿意成为金家的女官吗?」 「啊?」 一个出人意料的邀约。 莉莉心中动摇不已,一语不发,对方仿佛知道她的想法,便开始说明原委。 「对朱慧月的处分,我已有所耳闻。你被牵连了,对吧?你是舞娘之女,但这出身非你所愿……真可怜啊。我们的雏女,聪明的金清佳大人,感到非常痛心。」 虽然轻视母亲职业的态度令她反感,但内容却让人在意。 莉莉保持沉默,对方流畅地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们愿给你白鼠之衣,只是有一个条件。你对朱家,也不是这么忠诚吧?」 「给白鼠色……?」 白鼠色,那是金家中阶女官所穿的衣服颜色。这破格的提议让莉莉瞪大了眼睛,但她更在意所谓的「条件」,便谨慎地开口: 「是什么条件呢?」 「很简单。只要折磨你的主人朱慧月即可。」 「啊?」 这意料之外的发言,让莉莉皱起眉头。为什么其他家族的人,会想替黄玲琳报仇呢? 看她一脸惊讶,白练女官像是瞧不起她的无知似地哼了一声,用娇媚的声音说: 「因为啊──黄玲琳大人是『殿下的蝴蝶』。殿下对她宠爱有加,是黄口小儿都知道的事。只不过,像你的主人那样嫉妒伤人,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若真心想得到殿下的宠爱,就主动跪在玲琳大人面前,对她宣誓效忠即可啊。」 也就是说,透过激烈打压朱慧月,来塑造出金家隶属玲琳派的模样。 一如其名,金家自古独占黄金产出,奠定其家族为咏国经济命脉的地位。骨子里的商人本色,让他们偏好理智、务实的作风。 但凡女子,都喜欢文武双全又精明干练的尧明,若是金家的雏女,的确能在冷静计算下特意瞄准次席之位,这可以理解。 「外人不得入宫,而且雏宫要进行七天的净化仪式。这段时间,要打压朱慧月,只能靠朱家的人。不过……」 白练女官在团扇后轻笑出声。 「若大家知道这一切都在金家掌握之中,朱家的女子们,还有其他家没赶上的女子们,该会多懊悔啊。」 「……若处罚过当,会被鹫官大人究责的。」 「你们已经被放逐到废屋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放心吧,给鹫官一点小钱就行了。」 她的语气坚定。 女子拔出插在头上的发簪,送到莉莉眼前。银制底座上镶着珍珠。即便是从五行思想来看,也是金家女子会喜欢的设计。 「我是金家的雅容。自明日起,你每到这个时间,到这里来报告朱慧月的处境,就能得到奖赏。七天后,就给你白鼠色衣裳。」 见莉莉看了簪子还在思考,女子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麻袋递出去,说道:「对你来说,这比较好吧。」 袋子里是两合*2左右的米。亮丽精磨、不逊于白练色衣服的高级米。 注2:一合米约150克。 女子看着吞了口口水的莉莉,轻蔑一笑,把簪子装入袋中,一起塞给了她。 「我明天会准备双倍分量。你会收下吧?」 「……是。」 最后,莉莉收下了。 女子满意地笑了,旋即转身离开。 莉莉目送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雏宫的阴影处,紧抱着怀里小小的麻袋。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毕竟,这是为了活下去。 说到底,若是朱家的人,没人吩咐也会去刁难朱慧月。莉莉也已经放弃照顾她了。这只是一天一次,像闲聊一样跟其他家的女官说话而已。若能借此逃离朱驹宫,并得到白鼠色的衣服的话…… 莉莉像是要甩开脑中思绪一般叹了口气,迅速沿原路折返。 天色不早了。太阳下山前把饭煮好比较好。 (我可以靠自己生火,算是幸运的。那个女人,现在应该被杂草跟虫子包围,正泣不成声吧。) 莉莉脑中带着这些讽刺的想法,撇了撇嘴。说起来,慧月曾以不喜欢她的眼神为由,在冬天把她赶到庭院里。 真痛快。煮好饭后,一定要在那女人面前开心地享用。若她愿意磕头谢罪,分她一口也无妨。 「呵呵,算个总帐,让她慌乱大哭。」 她就这样抬头挺胸地朝慧月所在的仓库走去──。 「啊,欢迎,莉莉!你回来啦。」 莉莉的盘算,在踏入这片土地的瞬间迅速崩塌。 毕竟,应该在杂草与废屋前绝望不已的女子,此刻正微笑着脱下头巾和她打招呼。 「……咦?」 「地瓜刚炸好,还有啊,我炒了些油菜。来来,快趁热吃吧。」 「咦!?」 究竟为什么,理应崩溃大哭的朱慧月,竟熟练地料理起食物来。 「啊!还有啊,还有啊,请看!庭院也整理完一半了喔!」 而且,上午还荒芜破败的土地,现在已经有一半的区域除好草了。 不,不仅如此,树枝已修剪好,依粗细分别捆绑,土地上处处是田畦。 眼前的女子傲然挺胸,牵着莉莉的手,带她到畦间。 「因为各式各样的蔬菜果实混在一起,所以我按类别移植了喔。这里,从左边开始,应该是地瓜、韭菜、瓜果吧,那边开始是油菜──」 「等、等一下!」 莉莉猛然甩开她的手臂。 「等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咦?」 「为什么,从那片荒芜的废墟里头,会冒出地瓜、瓜果这类东西啊!你该不会是施展了道术吧!?」 「哎呀,莉莉你啊。我可不会什么道术呢。」 但是,女子只是觉得有趣地咯咯笑个不停。 只听过她尖叫或大骂的莉莉,被她此时露出的高雅甜美笑声吓得不知所措。 「只是各种幸运叠加在一起。这里原本是粮仓对吧?被丢弃在这里的粮食,在阳光与湿气的帮助下,悄悄发芽了。」 「哈啊!?」 「真的,每一种都充满了惊人的生命力……。这里是司木的蓝家边境,说不定充满了滋养植物的气息呢。真的是,宛如乐园一般的地方。」 女子深有所感地点点头,不在意会弄脏衣服下摆地蹲下身,怜爱地抚摸泥土。 莉莉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里可是号称滋生虫子、恐怖细菌的地方……」 「菌!对,菌!黑穗菌也大显身手──」 女子脸上一下子绽放笑容,往一片格外潮湿、宛如泥潭的区域奔去。回来时,她手中握着一株茎部特别肥硕的草。 「请看。菰菜变成了这么棒的茭白笋喔!既能吃,又能当眉黛用,真是太好了。好,今天也炒这道菜吧。」 莉莉并不知道,当特定的草苗受到黑穗菌感染,会变成手感如笋般的蔬菜。即便她出身下町、有谋生能力,但她并没有种过蔬菜。 「那……,那、那……」 「啊啊。我真是幸运的人,得到能将过去仅存在书上的知识逐一实践的机会。这便是挑战的快乐……啊啊,这用不完的体力啊……」 那双平时总带着谄媚神色的双眸闪闪发亮,女子一脸恍惚地看着自己的双臂。 接着她仿佛回过神似地喊了声「地瓜!」,慌忙再度转身面向莉莉。 「快快,要冷掉了。赶紧尝尝炸地瓜吧。这是我用了许多油,抛开理智拼命撒盐做的呢,可以不管胃食道逆流尽情大吃,是我的梦想。来吧,莉莉!一起圆梦吧!」 她用力伸出手,但老实说,莉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弄到盐跟油的……?」 「是亲切的鹫官大人,连同整套烹饪用具一起给我的。盐呢,我原本想,一旦需要时用眼泪和进去也有咸味,或许不需要撒娇强要……但我还是想试试看豪迈地撒满料理,这次撒娇真是撒对了呀。」 「不,你这么威武的发想,到底是哪里来的!?」 莉莉无法理解用眼泪调味这种离奇的思考逻辑,终于忍不住叫出声。 眼前的女子是朱慧月,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家伙……是怎么了啊?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 看来是被怨灵附身,或是发了疯。不,应该没有如此充满生命力的怨灵吧,恐怕是后者。被关进那座号称普通女子待不了多久就会神智不清的地牢,终究是疯了。 「你,是真的朱慧月,对吧……?要是打什么鬼主意,就全部说出来吧。」 为求确认,莉莉开口问了,但对方不知为何尴尬地移开目光。 「……始祖神明啊。抱歉搁置您伸出的救援之手,请原谅现在无论如何都想要吃炸地瓜的我吧。」 她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什么?喂──」 「乞巧节那天晚上后,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此刻,能从我口中说出的,好像就这些啊。」 莉莉想要追问,但她趁莉莉张嘴时,迅速塞进一块炸地瓜。 「来,莉莉。啊──」 「噗!」 这刚炸好、一口大小的地瓜非常烫,用牙尖随意咬破外皮,黏稠绵密的地瓜口感就立刻在口中蔓延开来。大量撒上去的盐,与地瓜风味和油香完美融合,莉莉不由得睁大眼睛。 「唔──!这、这太难以抗拒了……!这个味道,超出预期……!」 对方也忽然吃了口地瓜,然后双手捂着脸颊将身体扭来扭去。 「啊啊,好幸福……。就算一直闻着油的味道也不会反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是能吞多少!我可以吞下炸地瓜!」 看来是相当喜欢这道菜。 莉莉呆呆地盯着那名双颊泛红、眼眶湿润、不住点头的女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不知道朱慧月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说唯一能确定的,那就是──。 (我……能让这个女人绝望吗……?) 白练女官所吩咐、应该是简简单单的任务,看来困难重重。 「接下来是油菜喔!好,喊出声音来吧!」 在精心整理的庭院一隅,为了炫耀而特意带来的白饭早已冷透,连热气都消失殆尽。 ──────────────────────── 4 慧月,认清现实 与此同时。 即便过了两晚,还是没有退烧的迹象,黄玲琳──不,是顶着她形貌的慧月,烦躁地叹了口气。 她烦闷地起身,将枕头堆叠在床边倚上去。光凭感觉就知道,在隔壁房待命的女官听到这一点点声音,便迅速转过身来。 「玲琳大人。您需要什么吗?」 她们是被赋予藤黄色衣服的黄家高阶女官。那客气又担忧的声音,让慧月不由得微笑起来。 「不,没什么。我没事的。请不要在意。」 她温婉地说完,过了一会,女官们小心翼翼地挪开了隔间的门。 「玲琳大人忍耐力强固然是美德,但若不依赖我们,我们也会很难过的。就算只是米粒大的异状,都请您不要客气,告诉我们。」 「哎呀,大家多虑了。我没事的,你们都退下吧。」 听她们拼命地劝说,慧月极力忍住涌起的笑意。 (老实说,心情真好啊。) 被人担心、被人一味地宠溺,是多么愉快啊。 即便发着高烧,甚至关节嘎嘎作响,仍起身享受互动的乐趣,这个环境令人愉快至此。 (这便是我所求的。) 烧得朦朦胧胧的慧月,就这样满足地环顾室内。 在皇后所住的黄麒宫中,这里也是特别宽敞的一个空间。或许是反映出黄家崇尚质朴的性格,室内陈设多半是朴素之物,但一看就知道,都经过精心保养。 为了让人宽心而低调焚烧的香。为了不打扰睡眠,而在寝间远处点起的小小灯火。对主人常保敬爱的目光与殷切关心,满心忠诚的女官们。这个空间里,充满了对「黄玲琳」的慈爱之心。 (若能被如此重视,沟鼠也能成为优雅纤细的蝴蝶吧。) 慧月将头重重躺在枕上,露出一抹讽刺的微笑。 她知道在雏宫里别人是怎么议论自己的。无能又阴险的老鼠公主。 但在慧月看来,一切都是环境使然。 (这说到底是不可能的事。一个略通道术、朱家身份低微的女孩,要在雏宫里争夺殿下宠爱什么的。) 是的,她本不是为了成为雏女而生的。由朱家吊车尾的悲惨女子,和沦落成道士的倜傥男子所生下的女儿,这便是慧月。她原本不该卷入五大家族的政治斗争中,应该在分配给她的乡间小屋里,静静度过一生才是。 风云变幻约是在一年前──双亲因债务缠身而自杀的时候。无依无靠的慧月,被本家收留为侍女,竟被偶然回乡的朱贵妃一眼看上,指定为雏女。 ──唉,这个年纪双亲就不在了,真是可怜。 在成员个性酷烈着称的朱家,朱贵妃──朱雅媚以温柔慈爱闻名,因此备受崇尚优雅的弦耀皇帝喜欢,给了她贵妃的宝座。虽然是死产,但除了皇后.绢秀之外,曾生下男孩的嫔妃就只有她了。 这样的她,在选择自己继承者的雏女时是基于怜悯之心,而非适性与否或利益。事实上,此举让朱贵妃声名大噪,慧月也一跃成为了风云人物。 不过,现在想想,慧月的幸运就到那时为止了。 (啊啊,光是想起来都生气。女官们轻蔑的眼神,其他雏女们的嘲笑。贵妃娘娘虽然温柔,但只会慌慌张张的。) 慧月烦躁地咬着拇指。 (几个月前初次上京的人,怎么可能流畅地诵读经书、背诗、跳舞呢?每个人都只会嘲弄我。) 朱家的女官和其他家族的女子,都相当瞧不起不曾受过像样雏女教育的慧月。在背后指指点点,笑她脚步声大,说她没办法机伶地回话。因此,慧月只能想到让比自己更无知粗鄙的女官随侍。 唯一没有嘲笑她的,只有黄家的雏女──黄玲琳。但是,正因如此,慧月才更憎恨她。 美丽、聪明、连品德都齐备的完美女子。这种人,令人作呕。 (真让人不愉快啊,这种「与我无关」、在上旁观的态度。) 慧月认为,黄玲琳之所以能成为「殿下的蝴蝶」,是她生来就有强而有力的王牌。身为皇后侄女的崇高地位、美貌、与皇子的血缘关系。 而且,黄家或许是因五行中的土性气质使然,家族成员多半以质朴而深情着称。在人人身体健康、个性乐于助人之际,生了一个像玲琳这样纤弱美丽的女儿,自然会加以溺爱。她的哥哥们即便远在其他国家征战,也不断寄来书信与礼物,可见玲琳在黄家有多么受宠。 而正是这份被爱的余裕,造就了她的善良。 (正是大家都不催促、不轻视,在温暖的守护下成长,她才能充分发挥这些才能。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环境,一定能做得更好。老实说,若能受到这么多的关怀和疼爱,谁都能讲出那些得体的话吧。) 慧月想起今天中午尧明特意来探病,呼地一声发出满足的叹息。 文武双全,散发着像太阳一样开朗男性魅力的皇太子.尧明。他个性直率爽朗,对自觉不合的对象向来冷漠,慧月也曾被他冷脸对待过,但今天他始终都挂着温柔的笑容。 「兽审仪式上让你感到不安,真抱歉。」 「好像还在发烧啊。来,往我这边稍微靠一下吧。」 时而带着歉意,时而一脸忧虑。唇在掠过耳边的距离低语,慧月不知心怦怦跳了多少次。 她拼命忍着要笑出来的冲动,说道: 「我没事的。让表哥大人如此担心,实在深感愧疚……」 尽显得体温婉之姿。 (啊啊,感觉真好。) 能获得这么多爱情的话,装乖简单得很。「慈爱、纤弱且善良的黄玲琳」,要多少就能演多少。 是的。有这副身体,连诱惑尧明都轻而易举。 (都是你不好,黄玲琳。你在察觉别人感情这事上太迟钝了。) 慧月看着窗外的夜空,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因为考虑到天真无邪的玲琳,尧明克制着自己,没有真的对她出手。慧月敏感地察觉到,在他游刃有余的表情下,是非常焦虑的。 恐怕只要一个小手段。甜蜜的低语,或是湿漉漉的眼神。 这么小的诱惑,就会让尧明不待立后之日,就抱玲琳了吧。 (这真是最棒的笑话了。) 要是尧明知道他心心念念得来的女人,其实是被他视做蝼蚁的慧月,不知道会有多震惊啊。然后,身体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侵犯的玲琳,会有多绝望啊。 两人应该会恨慧月吧。但这仍然比毫不在意好上几倍了。 「就说了,稍微看看我啊……」 入雏宫已一年。慧月严重地被轻视、被嘲笑,最后甚至被刻意回避视线。不,玲琳一开始就没有把慧月放在视线范围里。这是慧月对那样的她的复仇。 「现在想想,兽审仪式上那女人没死真是太好了。」 若玲琳就这样用「朱慧月」的身体活下去,万一身体交换的事情被发现,慧月就可以拿她当挡箭牌,逃过一命。因为只有慧月能让灵魂回到原本的身体。 对了,明天跟尧明表示「我并不恨她,请不要对朱慧月施行过当的惩处」吧。这么一来,「玲琳」的声名应该会更高,也能确保「慧月」的安全。 不过,身体交换一事就这样不被发现,独占尧明的宠爱于一身还是最理想的,以那为优先吧。 「呵呵,看来这日子会很愉快呢。」 至少,就暂时用受伤和高烧为由,懒懒地躺着吧。 慧月满意地微笑,正要翻身时。 「──玲琳大人。」 这时候,传来敲门的声音。 以沉静的姿态走进来的,是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在多为个性朴实之人的黄家,总是冷静沉着到近乎冰冷的她,据称是司水与战争的玄家远亲。这么一说, 她难以亲近的无表情脸庞,看起来的确有玄家的血缘。 对司火的朱家人而言,和司水的玄家人就是彻底的不合。慧月对着冬雪波澜不兴的脸庞,在心里暗暗吐舌。 (一点人味都没有的女人。) 但她表面上仍然温和地接待来访者。 「怎么了,冬雪?」 「是。因玲琳大人至今已发烧两日,因此急忙前来。」 看来这女子虽然面无表情,却也是过度保护的女官之一。定睛一看,她身后的低阶女官们陆陆续续搬进箱子来。是探病的礼物吧。 「哎呀,冬雪。你真细心。」 「不。若是平常的玲琳大人,开始发烧半日后就会着手锻炼,是我疏忽大意,让您等候二日之久。非常抱歉。」 「咦?」 她完全听不懂冬雪在说什么。 冬雪无视慧月紧皱的眉头,命令女官们一一打开并排的箱子。 接着拿出来的东西,让慧月哑口无言。 裁缝工具,笔、砚、经书、擦手巾、琵琶、笛、琴、围棋、短刀、弓箭,最显眼的是锄头跟圆锹。 「……咦?」 「彻夜刺绣,或是抄经百卷、练习舞蹈、练习各种乐器,又或是锻炼基础体能。您今晚要锻炼哪一项呢?自古弓箭能驱除病魔,今日选择此项应最为合适。当然,我也会陪伴玲琳大人到您心满意足为止。」 这一脸认真宣告的内容,让慧月脑子完全跟不上。 就病床上打发时间的消遣,实在是过于,对,过于操劳了。 而且,冬雪刚刚说了「锻炼」吗? (她说什么?对象是病人喔?) 纵使黄玲琳平时是勤于锻炼、努力不懈之人,但至少要等到身体恢复才对吧。 但是,冬雪以真切的语气宣告时,慧月感受到更大的震撼。 「『正是生命垂危之际,身体才最贪婪汲取知识技艺;正是因高烧而意识模糊之际,才能见到极限另一端的光景』,每次想起初次照顾玲琳大人时,您淡然说出这番话的模样,冬雪都浑身战栗。玲琳大人确实继承了黄家崇尚勤勉的血统,比任何人都要正统。身为一名女官,非常荣幸能参与现在连皇后陛下都参与的锻炼中。」 「咦……?」 「『身体不适已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若要等到身体舒服那一天,便永远都无法锻炼』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女官中确实有担心玲琳大人身体过于虚弱,试图阻止您锻炼的失礼之徒,但冬雪我,是站在玲琳大人这一边的。今晚我也会驱散她们。那么,玲琳大人,请随意开始吧。」 箱子叽一声被推了出来,但老实说,慧月无法理解她的主张。 「冬、冬雪?我才卧床第二天。」 「是。其实我昨天就想送来锻炼器材,但那些不了解玲琳大人实力的藤黄们,用『出了这么大的事,至少让大人休息一周』为由阻止了我,说服她们竟然耗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万分抱歉。」 「不,那个?我发着起身都很辛苦的高烧喔。」 「是。这正是灵魂容易脱离的理想状态呢。冬雪深刻感受到玲琳大人全身散发出不能错失良机的想望。」 (我没有表露出这种念头喔!?) 这莫非是首席女官大人让人难以理解的玩笑吗? 不,但她认真的表情没有动摇,其他女官虽然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慧月,但都拼命整理锻炼器材。 也就是说,这真的是她们的日常。 这么严苛的锻炼,黄玲琳竟连卧病在床时都──不,正是卧病在床时,累积起来的。 慧月嘴角突然一僵。 「啊……!」 她发出呻吟,双手压着胸口。 「我想吐。好像烧得更烫了。从没有烧得这么烫呢。」 「啊呀。看来要攀上前所未有的颠峰呢。我这就为您拿来盥洗盆。」 「不!这个,……这个,好像是传染病。盥洗盆跟锻炼都算了,你们都赶快退下吧。最好立刻离开。」 慧月冒出不是演出来的汗水,挤出生硬笑容。 「重要的你们要是有个万一,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玲琳大人……」 冬雪之下的女官们仿佛被打动了,一下子屏住呼吸。 接着── 「原来您的身体竟已恶化至此。我立刻去请药师过来。」 「玲琳大人,请您务必保重!」 「我们也会随身侍奉。」 女官们终于开始采取正常的举动。 在突然嘈杂起来的房间内,慧月滑下倒在床上。 (这些家伙……太奇怪了。) 脑海中,只有这句话盘旋。 好奇怪。 这绝对不对劲。 (黄玲琳不是被众人呵护、溺爱的纤弱蝴蝶吗?) 慧月并不知道。 黄玲琳之所以会受到如此过度的呵护,不单是因为她身体虚弱。也并不只是黄家人喜欢照顾别人。 因为玲琳是那种放着不管,就会过度努力,甚至危及性命的人,令人无法不担心,最后才会变成这样。 (我……凭着这副身体,应该可以……撑下去吧?)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吧。慧月感到一阵寒意从背脊爬过。 ──────────────────────── 5 玲琳,获得女官 沐浴在从蓝天倾泻而下的阳光中,玲琳发出嗯──的一声,舒展着身体。 「和昨晚的雨完全不同,真是好天气啊。真是适合农耕的好日子!」 她向后伸展后,用手遮挡阳光,环顾庭院。 精心修整的畦垄各处,草叶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仿佛整片庭院闪烁着璀璨光芒似的。连水洼都如镜般倒映着天空。 身体交换,已过了四天。 若要用一句话来表达玲琳现在的生活,那就是「棒极了」,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 (粮食与药草轻轻松松就能成长,每日埋首农务完全不觉得疲惫,即使熬夜也不会让任何人担心,饭菜美味无比……我,真的能这么幸福吗?) 她双手在胸前合十,在心中向始祖神明求问。 明明是被人憎恨而受此报应的人,此刻她却幸福到对朱慧月生出歉意。 首先,最好的是,这健康的身体真是太棒了。过去玲琳就算是稍稍锻炼,都必须做好冒生命危险的准备才能进行,但如今这身体,只稍微感觉到肌肉酸痛,完全不会筋疲力尽。 当然,这或许是归功于还是玲琳时,为稍微减轻身体负担所设计的呼吸法以及独门调制的药草,但乘以零与乘以十的结果竟如此天差地别,仍然让人惊叹。仅仅四天,只要进行玲琳习惯的「些微」运动与训练,就能感觉到身体日渐紧实。 (愈发悉心照料,花草便愈来愈茁壮,身体也愈来愈健康。守护着这些,这份快感……世间所说的『男人的气魄』,是否就是这种感觉呢……?) 玲琳陶醉地凝视着自己已能灵巧动作的四肢。 朱慧月在雏女中算是个子高的,或许是怕自己不小心动作太大,记忆中的她好像总是弓着背。然而,唯独服装格外华丽,反而给人不协调、缺乏亮点的印象。 但就玲琳看来,这真是太浪费了。这修长的四肢应该充分锻炼,尽情展现柔美的动作才是。尤其是喜欢健康美的她,隔着衣服抚摸微微隆起的二头肌,露出灿烂的笑容。 (肌肉。那才是力量。) 她偷偷抱持着连腹肌也能练出六块肌的野心。 (不过,只剩下三天了,果然无法练成吧……) 净化仪式为期七天。也就是说,再过三天,雏宫就会重新开放。到时候禁足令也将解除,就会与朱慧月,不,是「黄玲琳」相见了吧。 (慧月大人她,究竟在盘算什么呢?) 玲琳轻轻垂下眉。 目前还不清楚朱慧月的所有意图。她嫉妒玲琳,想夺取玲琳的地位与性命,但如今玲琳已从兽审仪式中幸存下来,她究竟还想从玲琳身上得到什么呢? 若打算封锁真相,应该会执拗地追杀玲琳才是,但至少自兽审仪式以来,玲琳从未遭遇致命危机。难道是她已放弃杀害的计划,转而采取继续调包的策略? 又或是,根据莉莉听到的传言,「黄玲琳」从乞巧节那天起就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只是单纯无法攻击吗? 「果然,不见上一面,情况就不会改变呢……」 玲琳喃喃自语道。 即使如此,她算是有努力过要见对方一面。 然而,就算在兽审仪式上宣告无罪,在种情况下,「朱慧月」应该不可能获准探视「黄玲琳」。更精确地说,她至今也还没有得到向朱贵妃说明的机会。朱驹宫无视「朱慧月」,始终未曾停止。 (……嗯。没错。我努力过了,但不得不放弃,不是不是,应该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现状。嗯。) 若是原本的玲琳,绝不会挑战一次后就退缩。若没有收到回信,她会一遍又一遍地写,或是埋伏守候、引诱对方现身吧。 即便如此,玲琳会借着朱贵妃没有回复「想谈一谈」的信为由,迅速决定维持现状,一定还是因为玲琳自己相当喜欢这样的生活。 (……不行啊玲琳。就算是对方所愿,也不能将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强加在别人身上。况且,我的身体本就不仅仅属于我自己。身为雏女的责任、发誓效忠于我的许多女官们、还有敬爱的皇后陛下……跟炸地瓜……未知的备选药草……昨天发现冬虫夏草了……) 她双手合十,拼命想讲道理给自己听时,混入了杂念。 在她喃喃自语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不愉快的声音。 「什么啊,一大早就在念念念。真不舒服。」 是揉着惺忪睡眼的莉莉。 「哎呀,莉莉,早安。你真是早起的人呢。」 「……不,被比女官还早起的你这么说超怪的。」 若笑着打招呼,对方就会绷着一张脸。一开始虽被她这种粗鲁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但玲琳却相当喜欢这个表情丰富的少女。毕竟是一个人住。解放的感觉虽令人欣喜,难免偶尔觉得寂寞,这时有个像这样的聊天对象,能让气氛热络起来就很好。 (毕竟这四天来,我们可是同食共寝呢。) 结果,莉莉三餐都与玲琳共进,睡在这仓库里。不,第一天晚上吃完炸地瓜后,她曾一度回女官室,但在那天半夜,她却收拾好行李,来到仓库。 ──她紧握的拳头反复擦拭眼角,所以玲琳只能持续装睡。 自她彻底在仓库住下后,玲琳也没问过她的身世。拥有在咏国罕见的红发,身为贴身女官却身着洗朱衣的她──嗯,大概能想像得出她过去有什么样的境遇。 (莉莉似乎也在这里过着不认输的日子呢。) 玲琳瞥了莉莉一眼,她的表情从沉思骤然转变,慌张地移开视线。想必是在盘算今日该安排什么样的「侍奉活动」吧。 (啊,错了,不是「侍奉活动」而是「刁难」才对。) 玲琳在心里修正。万一被莉莉听见的话,一定会被她狠狠骂一顿吧。 是的。不知是为了报复朱慧月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是受人指使,总之莉莉拼命地在刁难玲琳。 例如将满是虫子的箱子丢进庭院里、把剪刀插在枕头上,或是把收集来的秽物洒在庭院里。这些非常有魄力的行动,绝不是养在深闺的高阶女官做得到的事。 然而在玲琳眼中,这些举动就像是想着「要多翻些土」时,就收到蚯蚓,想着「要做点裁缝」时,就收到剪刀,想着「想改良土壤」时,就收到堆肥的感觉,桩桩件件都让自己开心不已。 每当莉莉做了些什么,玲琳都会不由自主欢呼,让对方目瞪口呆,这已成了这几天的常态。 (不,我不能这么高兴。明明对方是全力去做这件事的,我不能践踏她的意愿。) 黄家人喜欢勤奋而有毅力的人。明明想由衷支持全力以赴的莉莉,却发不出像样的尖叫声,自己没办法完成她的期望,实在过意不去。 虽然很抱歉──但老实说,自己有点期待下一次是什么。 (可以的话,下次能不能给我菜刀或染料之类的东西呢?) 内心蠢蠢欲动。 「……喂,等一下。你现在脑子里想着些不像样的蠢事吧?」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勤劳的莉莉很棒,才这样看着你而已。」 莉莉突然猛地一下转过头来,所以玲琳一脸郑重地摇了摇头。她没有说谎。 但她研判若再被追问下去,恐怕会露出各种破绽,于是趁着摇头之际,迅速转移话题。 「来来,莉莉也醒了,来用早餐了吧。今天的菜单啊,主食是蒸地瓜、主菜是炸地瓜、配菜是地瓜炒菜、餐间小菜是炸地瓜喔。」 「根本吃不下餐间小菜!全都是重口味!全是地瓜!」 玲琳明明笑盈盈地宣布,却被气势汹汹地咬了回来,她难过地垂下眉头。 「怎么会这样……我觉得应该没有人会讨厌这份菜单,才积极准备的。」 「为什么你这么迷信地瓜和油啊!?」 当然,因为还是玲琳时很难吃到这些食物。 (若是这身体,既不会因油腻气味胃食道逆流,也不会因盐分过量昏倒……一旦如此,人自然会想彻底打开欲望之门啊。) 玲琳在心里嗯一声点点头,随后干脆地将莉莉的呐喊当耳边风。 「是是,请放心。虽然都是炸地瓜,但主菜与餐间小菜的调味当然不同。这点我可是考虑周全的。马上就好了,请稍待片刻。」 「你有在听人说话吗!?」 莉莉对着把女官晾着、自己俐落动手做早餐的玲琳大喊。 然而,见到玲琳「唷」地一声,将大片叶子缠在手臂上时,她一脸惊异,哑口无言。 「……你要做什么?」 「嘘。这项作业需要谨慎行事,所以请保持安静。」 但玲琳迅速制止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盖住手臂与手掌,压低脚步声,靠近仓库墙壁。那里有个厚重坚固的多层木箱,恐怕是当做收纳粮食的箱子吧,她往那个地方走去。 「你这么警戒是怎么回事……?」 「嘘。」 玲琳再度制止了因惊讶而开口询问的莉莉,轻轻掀开木箱的最上一层。 一瞬间,细小的影子飘散开来,在玲琳身后看着的莉莉发出「咦」的一声惊叫。 玲琳不以为意,轻轻移动箱子,将它暂时举到准备好的锅具上方。 滴答,滴答。 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此时金黄色的液体开始缓缓从箱中滴下,汇集在锅底。 「你在干嘛啊!?」 「采集蜂蜜。」 是的,有蜜蜂在那被弃置的多层木箱里筑巢了。 「啊……,啊啊啊,蜜蜂!要、要被螫到了……!」 「蜂巢顶层的蜜蜂专司采蜜,是很温驯的。只要不破坏下层蜂巢,就不会受到它们攻击。……理论上是这样啦。」 不管莉莉脸色发青地尖叫,被蜜蜂包围的玲琳仍平静地微笑。 事实上,当玲琳轻轻将蜂箱归位时,蜜蜂们便像随着箱子般缓缓回巢,确实见到最后一只蜜蜂从缝隙钻回巢穴后,莉莉才终于松了口气。 「不敢相信……。你手伸进蜂巢里做什么啊……!」 「哎呀,莉莉不喜欢蜜蜂吗?」 玲琳朝着盒子行礼道「谢谢您赐予这么棒的恩惠」,而后转身面向莉莉。 「的确,你收集的虫子们,也尽是蜘蛛、蜈蚣这类在地上爬行的种类呢。莫非你讨厌长翅膀的虫子?」 「不,不是翅膀的问题……通常不会有女人喜欢蜜蜂吧!?」 「是吗?嗯,你这么一说,我最喜欢的虫子也不是蜜蜂,而是蟋蟀呢……」 「蟋蟀?嗯,蟋蟀的话……」 莉莉听见这会在秋日奏响美妙音色的虫名后,稍稍松了口气,咕哝道。 (蟋蟀晒干碾碎后,会有类似虾仁的风味呢。若这自给自足的生活持续下去,再去采集一些吧。还能当做药材。) 然而,两人的对话看似一致,其实完全讲的不是同一件事。 但比起这个,此刻玲琳有更在意的事物。 「啊啊,多美的颜色啊……」 当然,她指的是锅中汇集的蜂蜜。 就像酒中初垂*3,从蜂巢中最先滴落的蜂蜜,没有混杂着蜂巢或木箱的碎屑,看起来美丽而澄澈。 注3:酒蒸馏过程中最先流出的液体,被视为蒸馏酒的精华,多用于顶级烧酎。 (啊啊……如果可以的话,等蜂蜜累积得再多一点时,想拿把短刀之类的刀具,切下一点点蜂巢。如果能用齿尖一口气咬碎它,那滋味该有多棒啊。) 玲琳陶醉地凝视着蜂蜜。光是看着那浓稠滑顺的黄金色泽,口中仿佛就要生出津液,而光是想像白色结晶的部分、口感酥脆的蜂巢,以及从中渗出的甜味,玲琳就感受到心跳加速起来。 (而且而且,如果能连巢取出,我一定要试试用榨完的残渣做蜂蜡。晚上点燃它品味香气……或是做成化妆品……啊啊,多么充实的生活啊……!) 在她还是「玲琳」时,采集蜂蜜这种行为,女官们是绝不允许的。没想到能在这座被弃置的仓库里体验到。玲琳再次感谢这片绿意盎然的环境。 她用仿佛拿取珠宝饰品般的恭敬手势捧起锅子,移往被当做厨房的庭院一隅。 在用仓库墙壁的石头砌成的灶台上,放着刚炸好、散发淡淡热气的炸地瓜。玲琳轻柔地将它们放入锅中,裹上蜂蜜。那黏稠的糖衣,难以抗拒地引起食欲。 她叫来坐立不安看着的莉莉,微笑说:「啊──。」 这几日被玲琳彻底虏获胃袋的莉莉,虽因这么亲昵的距离而收了收下巴,最后还是怯生生地张开了嘴。 玲琳一下子将炸地瓜放入她口中,莉莉「嗯!」一声,双眼微睁。 这反应让玲琳心情大好,她先吃了原本准备当餐间小菜的餐点,随即「嗯呜呜呜」地双手捂住脸颊,当场扭动起来。 (实在忍不住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直接让舌尖发麻的甜味。 当这股甜味在口中时,咬下仍带着余温的地瓜,伴随着酥脆的口感,油与地瓜本身绵软的滋味瞬间扩散。特别费心烹煮,持续慢火油炸是值得的。 「啊啊……好幸福……」 玲琳轻轻拭去泪水,静静按住胸口。 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一大早就在口中蔓延开来的幸福感。不会被呕吐感侵袭,不需为大量的药物处方伤脑筋,也不需为了不让人担心而有所顾虑的生活。这几天让玲琳困扰的,顶多不过是「炸地瓜该配盐还是蜂蜜」这样的烦恼罢了。顺带一提,这问题已透过两者都用的方式解决了。 (不,不行,玲琳。这身体最终还是想尝试修缮慧月大人的仓库……) 是错觉吗?总觉得输给诱惑的速度,也日渐加快了。 玲琳战战兢兢地环顾这充满魅力的环境。 明明两天前才除过,现在却已生机勃勃破土而出的杂草们。 灰泥剥落殆尽,将有意思的后宫建筑技术连同内部结构一起展现的仓库。 逮到机会便过度生长,长到结实得不小心爆开的蔬菜们。 提供满满活力对话的可爱女官。 (……不行。这景象,实在令人迫不及待想出手啊……) 对喜欢照顾人的黄家人而言,眼前光景尽是需要费心打理的事物,只感到满足。这景象,简直像鸭子不仅带着葱*4,连整口锅都背着降临朱驹宫。 注4:源自俗谚「鸭が葱を背负って来る」(鸭子背着葱来),意指「好事上门」的延伸语句。 (首先来除草,补强之前编的草席吧。第一天砍下的枝条也干得差不多了,可以用来烟熏、消毒。接着重建仓库里倾倒的石墙,至于蔬菜……嗯,能加工成长期保存的食品吗?如果有剩,可以送去朱驹宫的厨房吧。啊,或是将瓜类制成化妆品。还有还有……) 想做的事情接二连三浮现脑海,而且自己拥有能确实「做到」这些事的体力,一思及此,兴奋之情便再也无法抑制。 玲琳拼命斥责着那稍不留神就会舒缓下来的脸颊,但仍压抑不住逐开的笑意,兴致高昂地继续准备早餐。 (该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女人。) 另一方面,莉莉警戒地盯着这个面带微笑但来历不明的对象。 没错,微笑着。 令人难以置信,这女人──应该是朱慧月的女人,总是温柔地微笑着。 (人,可以改变这么大吗……?) 莉莉所认识的朱慧月,简直是「讨厌鬼」的化身。面对上位者时总用娇媚的嗓音谄媚奉承,但她认为不如自己的人,便毫不犹豫地将人一脚踢开。她总爱揪着人弱点挑剔不放,稍有不顺心便尖叫扔东西。莉莉自己就曾被她在大冷天里泼冷水,还被诬陷犯下自己毫无印象的窃盗罪,差点被送到鹫官那里。 然而,眼前这女人,该怎么说呢。 比女官更早,日出时就起床,勤奋地整理庭院,花开了就欣喜不已,甚至尽心地照顾莉莉。 光听这些,就像是她改过自新成了个善良的人,但其中仍有奇怪的地方。前几天,她兴高采烈地把手伸进虫箱里分类,歪着头想「嗯──,容器不够,要不要把蜘蛛和蜈蚣放在一起呢」。莉莉忍不住吐槽。 「你是想要做虫毒吗!?」 莉莉自己也觉得不该用这种语气和雏女说话,但对方不仅是恶女,而且总做出令人忍不住想大叫的言行,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而且她对食物相当执着。似乎特别喜欢油炸食物,每天总要炸些什么,眼睛湿漉漉地点头说好好吃好好吃。 昨天也是。 「那个,莉莉正在发育,所以,可以吃比较大块的地瓜喔。」 说着便递出半份炸地瓜,但她的神情太过悲壮,莉莉甚至不自觉地拿了较小的那块。她瞬间感动得两颊泛红、连连道谢的模样,差点让人觉得她可爱,但,不不,这样的朱慧月才不是真正的朱慧月。 那么要说究竟是谁呢──这个答案,也说不上来。 用优雅的语调说话,沉稳、大胆而贪婪的女人。莉莉过去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这一天,莉莉也只能得出「她果然是在牢狱中疯了吧」的结论。 然后,莉莉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折磨一个疯掉的人。 「哎呀,莉莉。你的上衣下摆绽线了呢。交给我吧,我帮你缝好。」 「……不用了。话说,你该不会把诅咒人偶当成针插用了吧!太恶心了!」 「啊,对不起!因为用起来实在太方便了,就没忍住……」 对方迫不及待取出缝纫工具时,手中握着的,竟是两天前莉莉偷偷塞进去,全身插满了针的诅咒人偶。 (就是这种情况啊!?) 当送东西出去的人不由得发出惨叫时,对方慌张地将人偶翻过来,开始移动插在上头的针的位置。 「没问题的。你看,要是把针插在背部或肩膀上,就像是针灸治疗的模型一样……」 「才不会呢!」 莉莉放声大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该是为报复而开始的刁难,近来却愈发觉得徒劳无功。原以为只要欺凌讨厌的女人就能得到白鼠之衣,但说不定,这根本是笔划不来的买卖。 一大早开始就累坏了,莉莉无力地叹了口气时,对方沮丧地垂下肩膀。 「真是抱歉啊。莉莉也有你的难处吧。其实我也一直想做出那种因恐怖而吓得吐血、流血泪的反应,但就是做不好……」 「不……你这么说的话,我这边就完全站不住脚了……」 莉莉彻底丧失战意,当她再度叹息时,那张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开口。 「那么,这样的奉仕……不,该说是刁难的行为,能不能就此停止呢?你是极有热忱、有骨气、不吝付出努力的优秀女官。若能尽情发挥这些优点,全力去做你女官的本职,应该更符合你的心意吧。」 「…………」 莉莉直直地盯着对方脸庞瞧。被当面称赞这种事,就算不是来自朱慧月,也是第一次发生。 她无法接受这么坦率的话语,因此立刻甩开。 「……什么啊,那个。」 心怦怦跳的感觉,真不舒服。不能被这女人打动。 「明明以前彻底把人当笨蛋嘲笑,现在才开口夸奖,是打算做什么?」 「那是──」 「搞什么啊,说什么做女官本职,像事不关己似的。奉命在废屋里照料如同罪犯的女人……把我卷进这种『非本职』处境的,不就是你吗!?」 就在她指着对方瞪视的同时,心跟了上来,事实正是如此。 自己憎恨这个女人。讨厌她。是她让自己吃尽苦头,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 说到底,虽然凭借着仓库的地理位置与重重幸运,让她们免于饥饿,但事实上,若没有雅容的援助,她们根本无法维持生活。为了保障往后的人生,莉莉也必须将这女人逼入绝境,得到白鼠之衣不可。 「就算你说要我做本职工作,那么,要是我真心实意地服侍了,你会报答我吗?不会吧?还是说,你会保障我身为女官的地位和报酬?」 「那个……现在的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但是……」 「对吧?既然如此,就别说大话啊!」 莉莉口不择言地大吼,对方紧抿着唇,低下头。 看见她眼中明显浮现出伤心的神色时,莉莉立刻别开脸。 这样下去,简直像是在单方面责备对方似的。 (不。我没有错。我只是在报复一直折磨我的人而已。) 她下意识地告诉自己,而后察觉到这样的自己猛然回神。 愈是这么告诉自己,愈是与真正的想法背道而驰吗? 「莉莉,你要去哪里!?早餐还没──」 「吵死了!」 短短几天,她竟几乎彻底被打动,连自己都难以置信,于是她猛然逃离现场。 然而,纵使全力奔逃,朱驹宫内根本没有能冷静下来的地方。 莉莉别无选择,往公共空间的雏宫方向移动。正值净化仪式,宫内空无一人,正适合女官一个人躲在里头。 然而,有个声音喊住了慢慢走向雏宫的莉莉。 「喔唷。正好。请止步。」 手持薄纱圆扇,身着白练色衣裳。是金家的高阶女官,雅容。 报告时间应在黄昏时分。因为是在意料之外的时间点相遇让莉莉吓了一跳,她慌忙跪倒在地。恰巧跪在水洼附近,衣摆浸了水。 「雅容大人万安──」 「莉莉。我对你很失望。」 然而,雅容打断她问候所说出的话语,让她屏住呼吸。 虽然对方的脸被薄纱遮掩看不见,但仍能感觉到那冰冷睥睨的视线。 「我相信你每天的报告,给你白米。但听说朱慧月却在仓库里欢笑度日?连浣衣妇都传开了呢。」 「那、那个……」 负责将清洗的衣物送往各处的低阶女官,时常出入宫殿各处,也会使用后宫的公共洗衣场。恐怕是她们当中有人看见朱慧月发现珍贵药草后兴奋不已的模样,便将此事传开了。 「被人丢了虫子和诅咒人偶,往枕头上插刀子,连庭院都被洒了污物的人,为什么还能无忧无虑地笑呢?原来是你骗了我啊。」 「不!不,不是这样的。我真的做了那些事。我以始祖神明之名发誓!」 莉莉拼命紧抓着她不放。此刻若通往白鼠之路被关上就糟了。 「喔,你敢发誓吗?真的舍弃了对朱家的忠诚?」 「没错。」 「没有被朱慧月笼络?」 「当然没有。」 莉莉不假思索地回答后,雅容像在思考什么,陷入沉默。 小半晌后,她缓缓开口: 「好吧。这次就放过你。」 「啊……谢谢您。」 「不过。」 但此时,雅容在袖中探了探,将掏出的东西抛给了莉莉。 沉甸甸的,是一把收在黑鞘中的短刀。 「下一次,我想要证据。用这个去办吧。」 「要……,要做什么呢?」 莉莉虽然摸过剪刀和针线,但手握武器还是头一遭。 新鲜的手感,让莉莉咕噜一声吞了口口水,白练女官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思考做什么是你的工作吧。随你喜欢。只要能呈献给清佳大人当做证据就行了。无论是衣物、头发,还是心脏。想撕碎什么都随你便。」 「可是……!」 莉莉表情僵硬,抬起了脸。 「刁难与这个……杀人伤人,是两码事。虽然您说过要给鹫官一些小钱,但若真刺伤雏女,他们处理的方式自然也有所不同吧。我会被处刑的。」 即使如此,莉莉已是踩在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底线上去刁难她。毕竟口出恶言、破坏周边环境,与直接伤害朱慧月本人的危险程度截然不同。 然而雅容却极其冷漠。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咦……?」 「你啊,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立场呢。」 从圆扇缝隙间露出的红唇忽然上扬。那是朱驹宫里常见的、轻视对方的笑容。 「从你接过簪子的那一刻起,你的性命便已掌握在我手中了喔。若你说办不到,我只会将你送给鹫官。以窃取金家簪子的罪名。白练的我,与既是洗朱又是外国人的你。鹫官会相信谁?答案显而易见。」 「怎么会……!」 「你以为真会给你白鼠之衣吗?你这只会勾引男人的舞娘之女,别再让人发笑了。」 这过分的话,让莉莉脸色刷白。 「那么,今日黄昏时分见。」 「请稍等──」 当雅容要速速转身离去时,莉莉立刻抓住她的襦裙。 ──咚! 她被毫不犹豫地踢了出去。沾满泥泞的鞋子当胸一推,她猛地向后倒去。溅起的水花啪嗒作响,泥水甚至喷到脸颊上。 「别碰我。完成工作才能领饲料喔,老鼠大人。」 雅容以娇媚的声音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莉莉怔怔地,目送她的背影。 *** 「改改你一脸无聊的表情如何,辰宇。」 被带着叹息的声音一喊,辰宇猛一下抬起头。 映入视线的,是回廊中央站着无奈耸肩的高贵男子──尧明。他穿着与处理政务时不同的衣袍,从容自若地转过头来。话虽这么说,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却露出玩味的神色,辰宇当场迅速跪地请罪。 「万分抱歉。连日陪同至黄麒宫探病,不慎露出厌烦表情。」 「别用道歉的口吻挑衅。我会跟你吵喔。」 尧明毫不在意地反驳。身为皇太子与鹫官长──且是异母兄弟的关系,他们的互动可说毫无隔阂。若尧明说的话可信,那么辰宇就是他「当做自己人」的人。 咏国的皇太子咏尧明,文武双全且正大光明。他有英俊的容貌与爽朗的个性,是皇子中的皇子。据说他出生时,京中龙气回荡,这王者之姿,让周围的女子无不心生爱慕,男子亦多怀景仰之心,但这样的环境,却让他对人失去兴趣。 说是觉得一切索然无味。因为所有事物都能轻易获得。 若是其他人这么说的话,辰宇应该也会皱眉说「傲慢」吧。但身为他的异母弟弟,数年来朝夕相处,他也多少能理解尧明的感受。事实上,周围的人都太迷恋尧明了。 例如,年轻的女子一见到尧明,连低阶女官都会陶醉地叹息。他的聪慧令学者赞叹,精湛武艺令军师另眼相看,最后连宦官都拼命想博取他的青睐。 母亲绢秀皇后请道士查证后,称尧明因融合五大家族血脉,身怀始祖强大的庇佑。众人盛赞这正是霸王之气,不管做什么必能成就大业,周围的人一片欢欣鼓舞,但关键的当事人听了,却意兴阑珊。 什么啊?既然如此,那岂不是跟什么都不做一样吗──他说。 尧明的父亲.弦耀帝,因玄家血脉深厚,反应司战与水的特性,是个性格冷漠的人。另一方面,尧明的母亲.绢秀则是典型开疆辟土的黄家之女,热爱奋斗与挑战。 尧明继承双亲的特质,灵魂渴望能有尽情发挥能力的舞台,却生来就拥有了一切而觉得烦闷,对周围依赖他的人冷眼相待。对他而言,撒娇的女子与热切跪拜的家臣,形同毫无个性的人偶。正因如此,他才能不被感情左右,做出公正的判断。 然而,他也是个一旦将对方当成自己人,便会有强烈依恋的人。 辰宇自幼丧母,被家臣们推来推去,送往战场,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么艰苦的境遇,他从小就是个看破一切的人,但见他这副模样的尧明,却莫名地对他有好感。 「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真棒。」 据事后本人所述,尧明体内流着乐于照顾他人的黄家血脉,被深深触动了。 总而言之,辰宇虽身为易遭排挤的异母弟弟,此后却深得尧明宠信,即便因在战场与上司相处不睦而被放逐到后宫,尧明仍确保了他安全的地位,不需丧失男性功能。鹫官长这身份,是允许赐予最低阶嫔妃的。 (不过,正因如此,尧明也经常利用他。) 尧明虽宠信辰宇,但因他机敏能干,自然不会忘记利用他来评断女性。于是,或许是看重辰宇颇有实力吧,每次尧明前往后宫,总会将他当护卫用。 今天会被召来,是为了陪着去探望仍卧病在床的黄玲琳。因为探病礼物众多,简言之就是来搬东西的。 被迫搬运大量物品,还得旁听异母兄长的甜言蜜语,辰宇毫不掩饰自己的厌倦,忍不住抗议。 「也不用天天去探病吧?」 「说什么呢。我不去探望为我而聚集的宝贵雏女,要怎么办?」 尧明理所当然地回应,但若是其他雏女,别说是探病,他连慰问的信都不会寄吧。尧明对黄玲琳的喜爱明显至此。 「就算是这样,也不必每天探病吧。要真这么闲,不如告诉文官的鸿才大人,多安排些政务来做。」 「唉唉住手。竟将异母兄长出卖给恶魔,你还是人吗?而且所谓有空,这时间也不到两刻钟啊。别这么小题大作。」 鸿才是主掌财政的文官,虽优秀出众,也因毫不留情地分配政务给皇室成员而闻名。尧明耸耸肩,做出非常害怕的模样,但辰宇当然知道这只是装的。尧明是趁着繁忙政务的空档,提早完成他本就十分繁重的工作,才争取到这短短的相会时光。 是该佩服尧明能完成此事的能耐呢,还是感叹雏女有让人做到这地步只为见一面的魅力呢,令人难以抉择。 「本以为殿下不喜欢柔软娇弱的女子,没想到黄玲琳大人竟然这么特别啊。」 「噢。你说玲琳只是个弱女子?」 最后,尧明抬眉回应辰宇抱怨的低语。那神情,莫名带着喜悦。 「她啊,那外表下可是意志坚强的黄家女子。五年前吧,初次介绍给我认识的时候,她是第一个没有脸红的女子喔。别小看她了。」 说到五年前,她那时应该还不到十岁吧。虽想反驳那只不过是还不懂什么是恋爱罢了,但的确,在尧明身上,纵使是小女孩,也少有不眼送秋波的。仅凭那一幕,倒也不难理解尧明为什么会将黄玲琳「当成自己人」。 「虽然体弱多病,却努力不让周围的人察觉,也令人疼惜。我面对她时,总会感觉到一股想呵护她、宠溺她的黄家血脉涌动。」 「原来如此。」 不过,辰宇的应和相当敷衍。 鹫官和品行端正的黄玲琳,基本上是没有交集的。顶多在典礼上偶尔打个照面,但这种时候尧明总是紧紧跟着她,因此辰宇根本无从得知他所说的「玲琳的本质」是什么。这么一来,在辰宇眼中,黄玲琳就只是个外表温婉柔弱的女子而已。 (一般这种类型的女人会受欢迎吗?) 这之后,辰宇漫不经心地听着尧明兴高采烈、说得巨细靡遗的话。说不知是乞巧节受了很大的惊吓,还是因为高烧很不舒服,她这几天难得地撒起娇来。尧明笑着这么说,他开心极了。 「虽说那份不被龙气影响、不依赖我的纯真是玲琳的魅力所在,但还是会有想碰触心仪女子的念头吧。过去对甜言蜜语毫无反应的她,竟然会眼眶带泪地紧靠着我。实在让人难以自持。」 如此回望黄麒宫的他,就是个恋爱中的男人。 辰宇不知该回什么话好,含糊其辞地应付,尧明叹了口气。 「真没意思。你难道就没有一两个在意的女人吗?」 「真可惜,没有。大概是因为我有深厚的玄家血脉吧,以冷血着称。」 辰宇的母亲是异国女子。五家血脉中,看来是父亲弦耀的玄家血统最为明显。 但听了这话,尧明却愉快地晃了晃肩膀。 「说什么呢。既然如此,不更让人期待吗?」 「咦?」 「水呢,虽有时平静,也有时汹涌,甚至溃堤。玄家人平日虽然冷漠,但一旦遇到对的人,他们爱恨的激烈程度会远胜朱家人。想到向来无趣的你,说不定会碰上心神不宁、手足无措的瞬间,我真是期待得不得了啊。」 辰宇耸耸肩,不敢相信他笑着说出来的这番话。除了尧明之外,辰宇至今只遇过畏惧自己、戒备自己,或是对自己抛媚眼的家伙。实在无法想像自己的心会被这样的对象左右。 (啊啊,不过。)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名女子的身影。 在牢笼中,泰然自若面对猛兽的女子。一转眼为了老鼠惊慌失措,另一方面又浑身是泥地除草、天真无邪地提出想要盐的她。本该傲慢蛮横,面对辰宇就一味谄媚的,那个朱慧月──。 「老实说,虽然我的血脉已被黄家稀释,但当重要之人受伤时,玄家的血脉还是会沸腾。看见玲琳痛苦的模样,就算对方是女人,我还是忍不住想揪住朱慧月的衣襟。」 刚好想到了同一路上,尧明说出了那个名字,让辰宇心头一紧。 「玲琳即便卧病在床,仍不忘顾虑朱慧月,说『希望不要过度惩处』,但听说那女人却在朱驹宫里悠悠哉哉笑着度日。禁足不过只是名义。大概还是用她擅长的尖叫声与恐吓手段使唤女官,过着和过去一样的生活吧。」 即使只在当权者面前装得温顺,在尧明面前是行不通的。他当然已看穿朱慧月傲慢的本性。 「不──」 另一方面,亲眼见过「禁足处」的辰宇,立刻反驳。 那反而是可谓过当的悲惨处境,身边一名女官都没有。她对宦官也没有摆出强硬态度,见到了鹫官长辰宇,也没有试图挽留。 (……就这样说出来,太没有可信度了。) 不过,连辰宇自己都觉得这事难以置信,便闭口不言。 变化太过剧烈令人起疑,就算现在跟尧明说,也顶多被当成是在装可怜。他已经放话「若再模仿黄玲琳就斩首」。拙劣的传闻只会火上加油,让他更生气。 (让殿下亲眼看看比较快吧。) 神情、举止,还有微妙的距离感。正因为是直接接触才会有的、那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要跟尧明分享,似乎只能带他去一趟朱驹宫。 话虽如此,这么憎恨慧月的他,真的会去朱驹宫吗?说到底,尧明能这样获准进入黄麒宫,是因为他是黄家皇后的儿子。若非如此,就算是皇太子,也不能随便造访不是公共空间的各家宫院。 「鹫官长!」 这时候,背后有人出声喊辰宇,他转过身去。 「尧明殿下,万分抱歉。是否能在此处向鹫官长禀报?」 说话的人,是罕见地显露出慌张神色的文昴。 得到尧明许可后,他迅速由叩拜姿势起身,压低声音向辰宇报告。 「雏宫随侍的鹫官回报。看见洗朱女官持短刀前往朱驹宫。步履蹒跚,似有危险。」 「危险,是指?」 「那个……看起来像是要去刺杀谁一样。对,像是要去报仇似的……」 辰宇皱眉回望文昴。 「为什么不当场制止?」 「对于能立刻挥舞鹫纹的长官大人而言,或许会觉得很意外,但我们宦官的地位,大多都不如低阶女官呢!用或许是看错了这种模棱两可的理由,不要说是进入朱驹宫了,连问女官话都难!」 小眼睛的宦官焦躁地迅速解释,有点犹豫地补上一句: 「然后,那名洗朱女官前去的地方,似乎并非贵妃娘娘居住的正殿,而是宫殿外围──仓库的方向。」 「那名宦官是认为,若受害者是朱慧月,就能视而不见?」 辰宇压低声音,文昴保持沉默。这便是答案。 「朱慧月已透过兽审仪式洗清罪名。连这道理都不懂的──」 「住口,辰宇。眼前的这名宦官并无过错。上报的宦官也是。」 辰宇正要用冰冷的语气逼问文昴,却被一道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 开口的正是尧明。 辰宇的语气不自觉激动起来。 「为什么?难道您认为若是朱慧月,做什么都无妨吗?」 「不。若后宫之人认为可以对朱慧月动私刑,那是我的态度所导致的。是身为皇太子的我,过于公开、过于憎恨朱慧月所致。不是揣测我喜好的宦官有错,而是我的过错。」 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是的,就算被憎恨驱使,他也是一个能冷静做出判断的人。 「……万分抱歉。失言了。」 「无妨。看你满脸通红,大声哭嚎的模样,倒也难得。」 「不,没到这程度。」 虽迅速否认,但辰宇的脚步却已朝朱驹宫方向移动。 见他此举,尧明出声喊住异母弟弟。 「等一下,我不打算过度攻击朱慧月,但同样也不打算为她辩护。你似乎有些冲动,我提醒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 「朱慧月曾谎称『遭人袭击』,试图让一名宦官被处死。」 辰宇顿时哑口无言。 尧明平时带着开朗光芒的双眸中,此刻正浮现锐利的怒意。 「那是你上任之前的事──大概在周围的人因她什么都不会而瞠目结舌、开始疏远她那阵子。朱慧月为了博取他人关心,竟自己砸碎花瓶,声称宦官拿碎片对着她。不过她的说法实在太拙劣,矛盾之处颇多,所以那名宦官最后被赦免了。」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她在典礼上朗诵诗词出了错,那名宦官忍不住笑了出来。若觉得受辱不快,当场斥责即可。这是她被赋予的那份权利与权力。但朱慧月因为当着我们的面,所以低调忍耐,事后才报复。」 在雏宫中,雏女的权力是绝对的。若非唯一凌驾其上的皇太子尧明出面调停,那名宦官恐怕早已被处决了。而这卑劣的手段,碰到了崇尚公正的尧明逆鳞。 辰宇望向跪在一旁的文昴,只见他一反常态地一脸凝重,一语不发。 原来如此,「被迫吃了苦头的同僚」指的就是此事啊,辰宇得知内情后,不禁叹息。 「那女人向来如此。明明想博得关注,自己却不努力,也不光明正大地抗议,只是想说什么似地死死盯着别人,嫉妒、生气,然后大闹。」 因此,对险些失去珍贵蝴蝶的尧明而言,朱慧月简直是无法容忍的存在。 「……」 辰宇皱起眉头。 尧明与文昴所说的女子,与兽审仪式时、以及在仓库前所见到的她,模样实在太不一样了。 不──不过,确实如此。 朱慧月过去确实用谄媚的眼神看过辰宇,辰宇也处理过她引发的事端。 这么看来,仅仅两次邂逅所见的模样才是例外,而她本性邪恶卑劣的判断,才是正确的吧。 「当然,我没有理由阻止你履行你的职责。去吧,鹫官长。但是,务必保持冷静。」 「……承蒙忠告,感激不尽。」 最后,辰宇就在心绪纷扰的情况下,见尧明挥手示意,转身离去。 *** 「真是太没用了……」 玲琳垂头丧气。 她抱着膝,头朝下,盯着蚂蚁的队伍瞧。看着它们勤奋地将食物搬回巢穴,那生气蓬勃的样子让她难过。 「真卖力啊……应该是很好的工作环境吧。你们工作获得的报酬是什么?食物?住所?还是成就感?」 玲琳受到自己所说的话刺伤,用双手捂住脸。 连在地上爬行的虫子都能获得工作报酬。 「我,竟无法给能干的莉莉任何回报啊……」 是的。玲琳一直反复咀嚼着莉莉说的话,内心很受打击。 莉莉的确是出色的女官。虽然她似乎对朱慧月怀有很深的恨意,却没有放弃职务,领命迁居仓库,与主人同寝共食。身手敏捷,讲话虽然粗鲁却能迅速回应,最重要的是心地正直。最后的部分,正是玲琳特别欣赏她的地方。 (能这样坦率表达心情的人,实在难得……) 或许是因为自幼体弱多病,玲琳身边一直都是温柔体贴的人。那些满怀爱意的人们,或对她展露笑靥,或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稍微少见点的,就是面无表情的冬雪了吧。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自乞巧节之夜起,先被朱慧月恫吓。接着又被莉莉责备。虽因为不习惯而大为惊讶,但同时,玲琳也如此想。 啊,原来世上也有这种负面情绪啊。 虽然已深知自己仿佛泡在温水里一般,生活在平静安稳的环境之中,但用力推开窗户,试着去承受刺骨寒风,却发现那超乎想像的鲜活。 若持续承受寒风,人是会受伤的吧。是会倒下的吧。然而就像南国子民无法抗拒触碰雪花的冲动,玲琳看见闪耀的情感流露,总会不知不觉伸手取来,反复端详。愤怒的结晶尖锐锋利,型态极美。 尤其莉莉是这几天来朝夕相处的对象。 每当玲琳见她惊讶地直视着自己,或眯起眼睛打量着自己,或是气得脸红耳赤地大吼大叫,甚至拿走较小块的炸地瓜时,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像是看小动物般的可爱感觉。见她因无事可做而不开心的拔草模样,更让人觉得她真是个好孩子。 而且,她的确很有韧性。一想到她一定是边尖叫边帮自己搜集了大量的虫子,玲琳就想立刻带她回黄麒宫,册封为高阶女官。 然而──此刻的玲琳,确实什么都给不了莉莉。 (若是黄麒宫中我的个人物品,哪怕是簪子或梳子都能送给她,但眼下这情况,这也是无法实现的啊……) 女官虽保障食宿,相对的,任职期间的俸禄微薄,要靠主人的赏赐来补。多次濒死的玲琳,向来积极赏赐女官们物品,也带着生前赠予的意思。但现在化作朱慧月模样的玲琳,不可能将黄麒宫的个人物品赐予莉莉。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擅自将慧月大人的个人物品送给莉莉……) 她困扰的,就是那个。 就算是因为对方的缘故被迫互换身体,但动用朱慧月的个人物品,就玲琳的道德观是不容许的。 几乎是孑然一身地被放逐至此,所以没有能分赠给他人的财物,但即便如此,唯一留下的那件上衣──乞巧节上朱慧月穿过的华丽衣裳──是高级货,而剪去头发也能换些钱。 (不过,要是些没有用的破烂倒也罢了,但若我擅自将还有价值的物品赠送给他人或剪裁,这实在是……) 想报答莉莉。却无力报答。玲琳紧紧皱着眉,强忍泪水。 「呜,不行……哭泣会降低免疫力……」 对疾病的抵抗力衰退。这是玲琳最恐惧、也是唯一恐惧的状况。 她左右摇头,顺便鼓起双颊,给自己打气。 「耶,喊出声音出来吧!」 长时间脸朝下蹲在地上,所以小腿发麻。连这副健康的身体都这样,看来确实已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一看,太阳早已过了天顶,玲琳慌忙返回仓库准备午餐。 就在此时。 ──沙、沙。 她注意到仓库里传来细微声响,不禁歪头好奇。 像是猫咪磨爪的声响。又或是,撕扯什么的声响。 是什么呀,玲琳朝昏暗的仓库里张望,脸一下子亮了。 「哎呀,莉莉。你回来了呀。我在想事情,完全没有──」 然后,想向她表达喜悦的嘴,中途闭上了。 因为背对着玲琳的莉莉,正在撕毁挂在墙上的上衣。 「……莉莉?」 ──沙、沙。 「你在做什么?那件衣服……」 这座仓库里唯一的,高级衣物。 但玲琳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莉莉突然回头。 「……都是你的错。」 那副模样,令人不由得屏息。 莉莉衣服湿透,连白皙的脸颊都沾了泥泞,头发凌乱,那双瞪视着玲琳的眼睛正闪着光芒。 她紧握短刀的手与声音,都在颤抖。 「都是你、都是你……。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 「莉莉,请你冷静。这样下去会得风寒的。先换衣服、洗手、深呼吸──」 「开什么玩笑!」 玲琳轻轻伸出手,莉莉却像要挥开她似地举起短刀。 「风寒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已经无关紧要,我的人生已经……已经,无法挽回了!」 话才说完,她的泪水便啪搭啪搭夺眶而出。明显已失去理智。 「莉莉,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来,放下刀子,脱掉肮脏的衣服──」 「不要碰我!」 玲琳不屈不挠地伸出手臂,莉莉却以更大的声音喊道。 「该死!该死!反正我这种人,从一出生开始就是肮脏的!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怎么拼命挣扎,最后都会被说是『舞娘的女儿』!」 「怎么会,莉莉──」 「不要当我是笨蛋啊啊!」 莉莉就这样紧闭着双眼,疯狂挥舞短刀。玲琳虽然敏捷地闪躲,耳畔的发丝却来不及避开,喀嚓一声,一缕秀发落到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啊啊!慧月大人,对不起!) 虽然身体有所动作,却忘了与原本身体的身高差。未经允许就失去了部分秀发,她立刻在心里向慧月道歉。 (啊,不过这里是分岔较多的地方……) 玲琳瞥了眼被削去的部位,稍微松了口气,但此时,莉莉高高举起了短刀。 「该死啊啊啊啊!」 刀尖在透过镂空窗户射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就在玲琳抬头望见刀影,睁大了双眼的那瞬间──。 ──啪。 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莉莉的手臂突然停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锐利的喝斥声同时响起。 是辰宇。 他抓住莉莉的手腕上扭,让短刀脱手,随后如鹫官其名,鹫鹰般迅速制伏莉莉。同时,站在他后方的文昴将短刀踢到仓库的角落。 「没事吧?」 「鹫官长大人、文昴大人……」 被他们锐利的目光一扫,玲琳一愣。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一下子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露出了老实的表情呢。) 另一方面,辰宇等人仔细观察了惊讶抬头、看向他们的对象。 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浮现的是单纯的惊讶。 若这是为了博取同情所演的一场戏,当观众登场时,她应该会流露出欢喜之情,但却见不到半分这样的神色。 但是,她毫不露怯的样子也令人费解,辰宇摸不透对方的真实意图。 (看起来虽不像殿下所说的,是个心机深沉的恶女,却也不是无助可怜的女子。) 看着严阵以待的文昴进入视线,辰宇谨慎地开口。 「获报有女官持刀前往朱驹宫外围,故来查证。后宫中严禁持刀伤人,违者严刑处置。先问二位。发生了什么事?」 他压低声音俯视,早已瘫倒在地的女官发抖掩面。 人看来是回过神了,但同时也被辰宇的气势震慑。 虽不如尧明一个眼神便能令女子神魂颠倒、一瞥便使男子昏厥的龙气,但辰宇也承袭了皇族血脉。当他压低声音、凝聚精明的眼眸时,即便是沉稳冷静的雏女们也会胆颤心惊。而与皇族渊源更远的低阶女官,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果断放弃莉莉的辰宇,顺势转身,面对仍呆呆站在原地的女子。 她会像女官们那样脸色苍白,还是含着泪水、用尖锐的声音自述困境呢──。 从朱慧月过去的言行来看,辰宇预料会有这两种反应,但与实际的她完全不同。 「您是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温和地将手搁在脸颊上,疑惑地微微歪着头。 这样的举动令辰宇觉得不对劲,微微皱起眉头,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辰宇的眉毛挑得老高。 「是这样的,我请她帮我修剪分岔的头发。」 「……什么?」 「因此,她帮我整理了头发。」 被制伏的女官也哑口无言地抬起头。文昴也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谁都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朱慧月会说出这种话。 (是想包庇女官吗?) 女子的行动太出人意料,更有甚者,这借口实在太拙劣,辰宇嘴角歪斜。他最讨厌被人欺骗。 「被称为恶女的你,竟做出庇护他人的新鲜事啊,朱慧月。那个握着短刀向你辱骂的女官此刻泣不成声,你以为这种借口说得通吗?」 「这不是辩解。纯粹是事实。」 然而,对方丝毫没有动摇。 她既不谄媚,也不畏惧,直视着辰宇。 「无论莉莉抱着什么心思、有什么目的,实际发生的,不过就是我分岔的头发被削掉了而已。一一去怀疑或指责没有发生过的事,太浪费体力了。」 这凛然伫立的姿态,令辰宇不由得睁大眼睛。 他感觉到身后的文昴也悄悄地屏住呼吸。 与兽审仪式之时如出一辙。 那出奇豁达、泰然自若──还有凛然的态度。 (这名女子,究竟是谁……?) 他心里不安而骚动着。 然而在找到问题的答案前,那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露出微笑。 「因此,非常抱歉,是否能容我告退呢?如您所见,我的女官浑身湿透。因此我需要在没有男性在场之处,为她整理仪容。」 而后,她这番斩钉截铁的话,让辰宇和文昴再度大为震撼,面面相觑。 最讨厌被轻视、会用尽各种手段博取他人关心的朱慧月。 一见到有权势的人,就用谄媚眼神一直盯着对方不放的她。 这次又是干脆地想赶走辰宇等人。 「……这是,你要在我们监视不到的地方,亲手惩治女官的意思吗?」 「哎呀。我为何非要处罚为我整理头发的女官呢?比起这个,鹫官长大人,能请您放开莉莉吗?被男性用力拽住手腕会肿起来的。」 她甚至展露出关心女官的模样。 辰宇生硬地松开女官后,那伸出手询问「能站起来吗?」的女子,让两人怔怔地看着。 她温柔弯起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残忍神色。轻抚女官背脊的动作很是自然,看不出来是为了面子而强压怒气。 「鹫官长大人与文昴大人大驾光临,荣幸至极。容我告退,请您原谅。」 「喂……」 女子像黄玲琳般优雅行礼。 极为流畅地请他们离开──这不可思议的事,连文昴都忍不住出声说: 「那个、你没有话想说吗?」 「您是说想说的话吗?」 以她现在的处境,应有许多该向管理雏宫风纪的鹫官们申诉的事才对。 例如,这座仓库对雏女来说实在是太糟糕的住所,伺候的女官也过少。甚至是挺过了兽审仪式,却仍承受着强烈的敌意这类。 只要其中一项就够了。若她用这个不幸当借口大加责备,文昴便能一如往常地鄙视她。明明应该嘲笑她终于落得跟她卑劣的本性相称的悲惨境地。 但是,女子没有尖叫,没有献媚地抬头仰望,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 「啊,这样呀。」 她噗哧一笑,这么说道。 「似乎有话想说,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 柔柔笑意,宛如空中飞舞的蝴蝶般轻盈。 在目不转睛的男人们面前,她最后再度行礼,结束了对话。 「那么,容我失礼了。」 做到这份上,辰宇等人也只能退让。 若是加害者也就罢了,但明显是受害者的朱慧月,否认女官有罪。鹫官手上并没有强行追查此事的权限。 「千万别耍什么花招啊。」 连辰宇都觉得自己像是走之前撂句狠话,两人随后走出了仓库。 「……」 两个男人沉默地沿着小路前行了半晌,辰宇终于低语: 「果然很奇怪。」 「我也这么认为。」 他一边拨开两侧茂密的草丛边说,文昴立刻点头回应。 「就算身陷囹圄,这样的转变是很奇怪的。」 「我也这么认为。」 「恐怕连殿下都难相信。这次报告必须谨慎。」 「我也这么认为。」 或许是被方才的那一幕吓到了,连平日狂妄的文昴,也以沉着的语气应和。 终于到了草丛稀疏、朱驹宫特有的白色石子路出现的地方时,辰宇低声开口。 「所以,我想报告书由你来写比较妥当。」 「我不这么认为。」 淡然拒绝的部下与鹫官长再往前走了会路,穿过朱驹宫大门之后,两人便无言地分头离去。 (太好了……他们干脆地离开了。) 另一方面,玲琳望着辰宇他们离去的背影,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若来的是尧明,凭着他不容任何狡辩的性格与坚强的意志,恐怕早就开始严厉逼问莉莉或玲琳了吧。对象是带着奇异的温柔的辰宇等人,实在太好了。 ──玲琳完全没想到,鹫官们语气放软,是因为自己的举动让他们有所动摇。 (其实应该传达身体交换之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莉莉!) 玲琳转换念头,啪一下转身面对少女。 「来,莉莉。快把脏衣服脱下来。然后背对我。」 莉莉害怕地回望玲琳,然后垂头丧气地脱去上衣。仅剩内衣和襦裙,她照着玲琳所说的转过身,跪倒在地。 「……要鞭打我吗?」 「真是的,在说什么梦话呀。还有,你平常有活力的语气是去哪里了?」 「因为……」 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微微颤抖。 「我,差点……杀了你。」 玲琳忙碌的双手停了一下,她轻轻一笑。 「──你真是个温柔的人呢,莉莉。」 而后,她轻轻地将衣服披到莉莉弯着的背上。 那是颜色浓郁,银朱色的衣袍。 「……!?」 「把肩膀那边改小一点就合身了呢。呵呵,没坏到内里,真是太好了。」 那其实是把莉莉割裂的衣服翻过来。原本用金银丝线绣满刺绣的衣服,内里是素面的银朱色布料。 莉莉感到肩头忽然被厚重温暖的布料包裹,惊讶地转过身。 玲琳微笑,接过衣服。 「就这样直接穿的话,内里会很粗糙吧?我会把所有彩线刺绣拆掉,也会把破损的地方修补好,没问题的。这衣服虽然是这个样子,我还是有点缝纫技巧的。」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指要送给莉莉的衣服呀。」 莉莉愣愣地低语,玲琳一边对衣服的裁片,一边开心地回应。 (虽然犹豫是否能擅自将慧月大人的个人物品赐给女官,但既然都破成这样了,慧月大人应该会允许吧。) 终于能为这努力的女官准备礼物,玲琳开心不已。 「正好是银朱色的衣服呢。洗朱也可爱,但我觉得,一定是银朱色更适合你俐落工作的模样。」 银朱色比洗朱色、铅丹色更深,是朱家高阶女官所穿的服装颜色。 「不、但是……。我穿银朱色什么的……」 「有什么问题吗?你是我最贴身随侍的女官啊。」 玲琳柔声阻止了踌躇的莉莉。 「之后拆下的彩线也给你。多少能换些金子吧?」 「为、为什么……?」 「你是我重要的女官啊。有东西能送给你,真是太好了。」 趁对方怔愣着沉默不语时,玲琳走到水瓮旁沾湿毛巾,仔细替莉莉擦拭起双手。 「听好了,莉莉。洗手、保持整洁、然后是笑容。这是最重要的健康秘诀呀。因为你是随侍我的女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维持这些原则。」 「怎么会……。我想对你动手,刀刃相向……」 「刀刃相向,不过是剪了点头发不是吗?要是有力气责备还没发生的事,把这用在别的事情上才不会白费呐。」 玲琳用坚定的主张,驳回了莉莉含糊的反驳。 莉莉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凝视着玲琳,随后,战战兢兢地触碰了银朱色的衣裳。 「……」 少女垂下了头。看见她肩膀开始颤抖,玲琳苦笑,用双手托住少女的脸颊。像恶作剧似地,将托住的脸颊猛地向上抬起。 「咦!」 「驼背对身体不好。来吧,莉莉,抬起头。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视线往前看。要是因为低头而健康有损,会被你的母亲责备的唷。」 「母……?」 这天外飞来一笔的母亲一词,让莉莉一脸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睛。 「是啊。你的母亲,是一位异国的舞娘吧?即便是武官,若没有刀剑就不能作战,她却以一己之力在异国立足,自力更生,真的很了不起。她平日必定也勤加锻炼。你是她的女儿,所以要活得不让母亲蒙羞。」 玲琳秉持着热爱锻炼的体育系统思想,真心诚意地说。但莉莉瞬间却如决堤一般泪流满面,抽泣起来,她吓得松开了手。 「莉莉?」 「……呜。」 莉莉的泪水停不下来。 (是,为什么啊……。为什么这家伙……会说出这种话……) 泪水滑落间,脑海掠过的,是母亲的声音。 ──听好了,莉莉。我的宝贝女儿。要记住,女人得永远挺起胸膛。 用异国口音呼唤莉莉名字的母亲。由于她不太会说咏国语,所以莉莉只得向下町的朋友们学习语言,但她非常喜欢母亲那温柔舒服的异国语言。 ──挺直身体,视线别晃。要是核心不稳,就不能像蝴蝶一般翩然起舞呐。 母亲最擅长如空中飞舞的蝴蝶般,轻盈回旋的舞蹈。 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用柔韧身躯凛然直视前方的模样,和现在眼前一脸担忧看着自己的女子重叠了。 「……对、对不起……」 当她回过神时,那句话已脱口而出。 「我、我对你说话粗鲁,处处、刁难你……。把衣服、割坏……把你的头发、切断……,对不……实在、实在非常抱歉……呜。」 「没关系的,莉莉。不是说过了吗,我完全不介意。」 那轻柔拥她入怀的双臂,让莉莉哭得更厉害了。 这始终对莉莉冷嘲热讽,应该是阴险刻薄的女人。 然而,她此时所说的话,却奇妙地让人能轻易了解,她是真心实意的。 是的,我明白。莉莉想。 明白她是发自内心地挂念自己、为自己操心。 「反而是……我这么晚才意识到你被逼入绝境,对不起。」 那句带着歉意说出的话语里,没有半点虚伪。 莉莉一边抽抽噎噎地啜泣,一边怔怔思索。 (不一样了……这个人,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演技,也不是表面上装模作样的反省。 她就像是连灵魂都彻底重生,变成了一个善良的人。 究竟是因为囚禁在可怕的牢狱中而发疯,还是在兽审仪式上净化了邪恶的灵魂呢。虽不知道原因,但只有一事能确定。 那就是自己想要与这个新的朱慧月一起生活。 (把簪子和白米还给雅容大人吧……) 自己一定会因此被检举到鹫官那里吧。但若是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我已经……无法背叛这个人,也无法让她绝望了。) 莉莉用肿胀的双眼,怔怔凝视着对方。 应该眼尾吊高、一脸恶意的她。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人身上的丑恶已经消失,只感觉到初夏微风般的清爽气息。 从容、温和、慈爱的人。新的朱慧月。 (原来她总是带着这么温和的微笑啊……) 莉莉想着,但这思绪被站起身开口的玲琳打断了。 「那么──看来我们顺利达成共识了。若泪水已经止住,就进入正题吧,莉莉。」 「……正题?」 这莫名的话语,让莉莉歪歪头。 她原本以为刚才一连串的对话已是正题,难道还有后续吗? 她愣愣抬头看着对方时,对方双手叉腰说:「不行呢,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清场呢?」 「莉莉。我呀,为了保持健康,特别重视洗手、清洁、笑容。」 「啊、是的。」 「明明是这样的。」 那张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此时笑意更深。 「有人呢,让你的手、脸颊和衣服沾了泥。」 她用力拧着被弄脏的布料,那双手看起来格外有力。 「有人呢,夺走了你的笑容,让你身心焦躁,把你逼进了『一切都结束了』的绝境。」 在缓缓屈身、将脸庞凑了上来的对手面前,莉莉冒出不知哪来的冷汗。 「啊、那个……」 「请告诉我,莉莉。到底是何方神圣,试图损害我宝贵女官重要的身体健康?」 她明显带着怒意。 莉莉背脊发凉,冒出鸡皮疙瘩,修正刚才的感想。 新的朱慧月,确实是珍爱生命,如温暖风息般微笑的人没错,但是。 (这么说起来,当她看到附在茎上的蚜虫时,可是会露出超级可怕笑容的人呢……!) 她也是个挺可怕的人啊,莉莉心想。 ──────────────────────── 6 慧月,焦躁 (好热……!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慧月像是要抓破喉咙般发出呻吟。 「呜……啊……」 胸口闷到喘不过气。她用头蹭枕头,换了很多次姿势,却仍被无处可逃的窒息感逼得头脑快要爆炸。 慧月──不,是「黄玲琳」的身体,在乞巧节过后第四天晚上,仍被高烧侵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身骨头嘎嘎作响。高烧导致视野扭曲。她无法相信,这种不幸竟然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不,最难以置信的是,明明是温度这么高的高烧,女官们却一脸困惑地问:「和平常相比,这温度并不算高……让您这么难受吗?」她们眼中虽带着担心,同时也打从心底觉得奇怪,慧月被迫不得不明白,对女官们而言,这点热度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这太荒谬了!怎么可能啊!黄玲琳……那个女人,竟然顶着高烧,表现出这么正常的举动!?) 就慧月所知,玲琳没有缺席过雏宫内的仪式。虽然偶尔会在忙碌的行程后倒下,但第二天总会带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神情进雏宫。身为妃嫔,朱贵妃对其他家族的状况知道得应该比慧月更多,虽然听她赞美过黄玲琳,却从没听过她这么的体弱多病。 因此,她原本以为那些体弱多病的传闻,一定是为吸引尧明注意而夸大其词。 「药……药,究竟是哪个……?」 事到如今,她已亲身体会这不是夸大其词。 因为这身体不仅高烧不退,今天虽因为能起床就试着弹奏乐器──迫于冬雪的气势,只应付了半个时辰──却立刻手臂发麻、全身无力。 甚至,原以为床边放着的衣柜是收纳布匹的,没想到从上到下都堆满药材。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全是黄玲琳自己调配的药。据说她因为经常病倒,这种时候比起请医官来,不如自己准备快一点,所以自幼便开始栽种药草。若女官自豪的回忆属实,十岁时的玲琳似乎就已具备超越医官的知识。 药的种类与型态繁多,将近两百种药都仔细编号。玲琳似乎会根据症状调配药物服用,但慧月自然完全不知道该吃哪种药好。其中有散发强烈臭味的药材,还有保留昆虫形状的药材,连随便抓来看看都让她举棋不定。 然而若放弃自力救济、依赖医官,又会被冬雪她们怀疑。 结果慧月只能拼命装得若无其事,像这样在无人的夜晚里独自煎熬。高烧起伏不定,黎明与深夜特别难熬。 「到底是哪个啊……。药……!」 慧月双眼闪闪发光,匍匐着拉开抽屉。她从前连感冒都少,服药经验也少,根本不知道该选什么才合适。 呼──呼──,如毛发倒竖的猫似的急促喘息,慧月最后砰一声瘫倒在地。「……救命。」 说出的,是虚弱的哀号。 「救命。好难受……好可怕……」 闭上双眼,黏腻的黑暗便扑面而来。比起喘不过气的感觉,比起烧得全身热烫,这片黑暗,才是真正让慧月恐惧的。 热,能这么凶猛地在体内肆虐吗?清晰的死亡征兆。名为死亡的野兽,它的獠牙散发恶臭,已逼近鼻尖。几乎连自我意识都要被抹去的那份恐惧。 (好奇怪……) 无法呼吸。好痛苦。怕得不得了。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即使交换了身体,我还是这么凄惨呢……?)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已经没有办法冷静思考,她本能地狠狠盯着烛台。 原本不想再与她交谈。 备受宠爱、如翩然飞舞的蝴蝶般优雅的,那个女人──。 「救救我啊……」 慧月强压着紊乱的呼吸,凝视着烛台,烛火震颤,膨胀起来。 「救我啊,黄玲琳……!」 (莉莉还没有回来吗……) 回头望着仓库入口的玲琳,有些坐立不安。 仔细问清事情经过之后,已过了好几个时辰。 莉莉说了「要把簪子和白米还给白练女官」之后,就去了雏宫附近的约定地点。据说平常约定的时间是黄昏,但已至酉时,她仍然没有回来。 (没问题吧?真是的,我本来想陪她一起去的……) 身为典型的黄家女子,爱照顾人又过度保护的玲琳,担心莉莉担心得不得了。虽然她刚刚主张「让我来负责解决这件事」,但不知为何白着一张脸的莉莉却这么说: 「拜托,请让我去吧。说到底,禁足中的人也不能离开宫殿对吧?而且你现在的表情,和当初若无其事徒手大量屠杀蚜虫时一样呢。」 玲琳被她用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拦了下来。 (那,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 玲琳一脸不可思议,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颊。 这几天,玲琳将在庭院里采来的瓜果切成薄片,贴在肌肤上保养,所以变得澎润舒适。朱慧月的肌肤似乎很强韧,无论试了什么「化妆品」都没有出现过敏反应,让玲琳欣喜不已。这身体无论是体格或是肤质,确实都值得好好打磨一番。 (即使如此,是金家的清佳大人啊。虽能感受到善意,却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事。) 玲琳双手托着脸颊,唔地皱起眉头。 莉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得知金清佳竟为了讨尧明欢心,利用莉莉来惩罚朱慧月,令玲琳大为震惊。 毕竟拥有出众美貌的清佳虽然喜恶分明,但应该不是会使用阴险手段的那种人。 (以前觉得她是带着艺术家气质,高傲而洁身自好的人……也许是我看错了?) 老实说,现在的玲琳,对看人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自信。 毕竟,原以为温顺的慧月其实性格酷烈,原以为冷静沉稳的冬雪其实热血沸腾,原以为开朗而温柔的表兄则冷冷地瞪着她。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让玲琳心中暗自沮丧。 (我……真的是太不谙世事了呢。) 仔细想想,这才发现过去自己费尽心力调整自己的体质,与外界没有充分的交流。虽说是因为黄家的女官们、尧明与皇后始终守在自己身边,但更重要的是,无论与谁谈话,自己却总忍不住想着「会不会被发现皮肤烫烫的」、「会不会因令人担心,而破坏难得的和谐氛围呢」,只顾着担忧这些事。 玲琳垂下双手,凝视自己的手掌。 不需要硬撑着也不会昏倒,兴奋起来也不会气喘吁吁的,健康的身体。 或许是愈来愈缺乏自律,近来玲琳心烦意乱。今天甚至久违地生了气。 她将双手放在胸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可以。这是慧月大人的身体,不可心存眷恋。若被皇后陛下看见了这副模样,她会很吃惊吧。) 她一边责备自己,一边回想那位自己敬慕如母亲的皇后。 身为黄家直系之女,也是玲琳监护人的黄绢秀,是玲琳自幼便憧憬的对象。 ──欢迎你,玲琳。从今天起,你要称呼本宫为「陛下」,而非「姑母大人」。 以雏女身份踏入雏宫的那一天,坐在黄麒宫最深处的绢秀,用一种以女性而言略显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开口说道。 ──本宫要求雏女具备的素养,全部记在这里。务必铭记于心。 当时仍随侍绢秀的冬雪,恭恭敬敬地呈上文件,一年前的玲琳带着兴奋紧张的心情打开了它。 毫不吝惜使用的高级纸张上,只写了两个一如其人的清晰美字。 毅力。 (那时的震撼与感动,现在仍令人难以忘怀呢……) 玲琳感触颇深地点了点头。 例如金淑妃是经过计算选择金清佳为雏女,朱贵妃是因慈爱之心选择了朱慧月,但皇后.绢秀则是仅凭着毅力这一点,立这名体弱多病的侄女为雏女。 那时,玲琳才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人与自己的价值观完全相同,因此对她更加敬慕与忠诚。 稍微多相处一下就会知道,绢秀的口头禅是「真有毅力啊」。 输给诱惑冲动窃取宫中器物的女官,无论资深与否,她都会毫不留情地除掉;但碰上不惜削去自己的鼻子也要改变容貌、执念深到追至寝殿的刺客,她却说一句「真有毅力啊」,就赦免了对方。 雨连下了七夜未曾停歇,女官们心中不安,她还是仰望天空感动地说「真有毅力啊」;庭院中杂草丛生,宦官们苦恼不已,她也说「真有毅力啊」。在她眼中,连「在情人忌日那天,庭院中的花朵都开了」这样的悲恋故事,都变成了「这就是女子在临终前留下的毅力具象化,破土绽放的象征啊」。 崇尚坚强意志与永不放弃之心的她,若知道玲琳竟不小心被健康的身体诱惑,不知羞耻地想要留在这个身体里,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还是意外地,会赞美侄女在陌生的境遇中仍开心生活的胆识? (不,不可以尽是做一些对自己有利的幻想。毕竟我终究是──) 『──黄玲琳!』 自我警惕的那个瞬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玲琳「呀啊」地一声,跳了起来。 转身望去,声音来自仓库深处唯一点起的蜡烛。 只不过这是第二次了,玲琳顺利地理解情况,所以没有太多慌乱,走过去在烛火前端正坐好。 「是慧月大人吧?」 『是,没错……。』 不知是什么机关,若是与她对话,连「慧月」这名字都能顺利说出口。玲琳歪着头想道术真是奇妙时,却进一步发现对方显现在火焰中的小小脸庞,不禁皱起眉头。 「您怎么了?看起来相当辛苦呢。」 『怎么……,什么……。』 顶着自己面容的朱慧月,已经憔悴不堪。 纵使整张脸被火焰色泽吞噬,仍清晰可见她眼下浮着深浓的黑眼圈,发丝凌乱,还抓着喉头喘息着。 『高烧,完全不退,无法,呼吸……。你赶快想想办法啊!』 「呼吸?」 那尖叫般的悲鸣让人担心,玲琳探身向前。 「呼吸,是怎么样的无法呼吸呢?」 『怎么样,是什么啊!?无法呼吸,就是无法呼吸啦!拼命吸气、拼命吸气,还是好难受……。』 「您快要过度换气了呢……」 玲琳从支离破碎的说明中迅速了解病况后,掌握对话主导权,迅速地追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的?」 『已经持续两刻钟了。』 「半个时辰内有进食或喝水吗?」 『没、没有……。』 「那么,会觉得强烈的不安或恐惧吗?」 不知何故,这个问题让慧月沉默了一会。 『……有。』 不多久,她咬牙切齿地回答。 『有!当然有!这是当然的吧!?这种情况,根本不可能发生啊……!』 玲琳判断不能再刺激对方,她尽量压低声音温柔地说: 「没事的,慧月大人。您现在只是无法顺利吐气罢了。」 『吐气!?我说的是无法吸气喔!?』 「是身体无法好好地吐气。来吧慧月大人,请用双手捂住嘴。」 『明明很痛苦了,还要我再捂住嘴!?』 「没问题的。」 玲琳隔着火焰,对慧月微笑。 「既然能说出这么多话,绝对没问题的。来,捂住嘴。准备好了吗,请一直吐气直到我说好为止。」 『怎么可能──。』 「来吧。」 在玲琳再三催促下,慧月勉为其难地捂住嘴,开始吐气。 玲琳数着数,让她反复做吐气、吸气、屏住气息的动作。 「稍微平静些了吗?」 『……。』 「那么,请打开床铺内侧衣柜左上方的抽屉,拿出十号与二十一号的药。两种都是细粉。用手搓揉混合后,用它复住嘴巴,吸入粉末。」 就算是玲琳下达地指令,慧月也不再反驳。应该是稍微舒缓下来了吧。 玲琳注视着她生疏的混合药粉并吸入的动作。 「吸气。憋住气……一、二、三。吐气……一、二、三、四……」 吸入完毕,她又继续指导慧月呼吸了一会。确认吐气的时间变长后,告知要维持这个呼吸直到说好为止,剩下的就交给慧月。 「……」 『……』 两人隔着烛火,陷入沉默。 当绷紧的肩膀完全放松下来时,慧月嘟囔着开口道: 『……你到底是什么体质啊?』 「咦?」 『太夸张了啊。这么虚弱。这根本没半点健康的时候对吧?太奇怪了。』 与其说是攻击性──更像是孩子闹别扭似的语气。 (烧得特别厉害时,会变得黏人呢。) 玲琳莫名觉得对方可爱得让人不由得微笑,就重新侧坐在烛光旁,接受这段对话。 「是啊。因为这是日常生活,所以我以前都没有察觉。倒是交换来的慧月大人的身体十分强健,让我我羡慕不已。交换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呢。托您的福,让我过着很愉快的生活。」 『……这是在讽刺我吗?』 「咦?」 对方轻蔑地回嘴,让玲琳睁大了眼睛。 但仔细想想,对着正承受陌生的热度而痛苦不已的人,说出自己很舒适一类的话,实在太不经大脑了。重新意识到自己把虚弱的身体强加到他人身上,玲琳胸口一阵刺痛。 「非、非常抱歉……。那个,我一直想请问您,慧月大人,您不打算解除身体交换的状态吗?虽说解除交换违反了慧月大人的意图,但这个情况,我实在难以忍受……」 她怯怯地开口,慧月用锐利的眼神瞪了过来。 看来已经完全恢复呼吸与气力了。 『开什么玩笑。装着亲切的样子,是想得到什么好处?』 「我并不打算这么做……」 『虽然之前运气不好,老是生病,完全没办法享受这份甜美的滋味。但即便如此,这个位置实在太棒了。人人都对我俯首称臣,低声说着甜言蜜语,对我呵护备至。』 慧月兴高采烈地说着,女官自是当然,连尧明、皇后,甚至理应是敌人的金家雏女都送来了慰问品。 「清佳大人吗……。那个,您最好不要太当真……」 『哼,输不起?好啊,你继续哀叹自己无人关心的处境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是出于担心的提议,却被对方拒绝。但在还不知道清佳意图的情况下,玲琳也很犹豫是否要将她描写成心怀恶意之人,最后选择了沉默。 不知慧月对此是怎么解读的,她愈发愉快地微笑起来。 『呵呵,真是痛快。黄玲琳竟然也会羡慕本人的境遇!对,你就这样眼巴巴地看着我拥有一切吧。身为没有美貌、才能、没人看你一眼的沟鼠。』 「不需这么否定自己……慧月大人,您拥有这么健康的身体不是吗?」 『哼?这种东西连农家的女儿都有啊。这身体没有雏女必备的才能。没有美貌、运气、血脉。也没有对自己倾诉爱意的男子、可以信任的挚友、守护自己的父母……是的。父母没有给我任何重要的东西呢。』 她咬着指甲说出这番话的模样,看起来相当愤怒。 见状,玲琳缓缓地将手放在脸颊上。 「但是,他们不是赐予了您这么美好的名字吗?」 『啊?』 慧月一脸惊讶地回头,玲琳微笑回应。稍稍思考后,她开口说道: 「慧月大人,在乞巧节的夜晚,您向星星许了什么愿呢?」 『什么?』 突然换了个话题,对方似乎有些跟不上。即使对方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玲琳仍继续说道: 「我啊,因为发现了两颗星星,所以许了两个愿望,其中一个,当然是──希望自己能健康。这是我每天每天都在祈求的事,立刻就脱口而出了。来不及在星星划过天际时许愿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慧月睁大双眼。 沉默片刻后,她不愉快地低声说「也是啦」,玲琳笑着点点头。 「我其实不太相信许愿啊、诅咒啊一类的事。对流星能实现愿望的说法,心里也总是冷眼看待。应该不会吧,这样。」 能帮助自己的只有自己。要实现梦想,只有努力。 流星划过夜空不过一瞬间。若能抓到那瞬间快速许下心愿的话,表示这个人平时就强烈地描绘这个梦想。想法强烈则改变意识,改变意识则改变行动。追根究底,并非是流星实现梦想,而是正是个能实现梦想的人,才能向流星许愿吧──她想。 「但是。」 对方因意外的诡辩而吓了一跳,玲琳恶作剧般地眯起双眼。 「在乞巧节之夜,我确实借助星星的力量获得了健康。同时也收获了许多无可取代的宝贵经验。」 『咦……?』 「流星或许不会实现愿望。但如今我是这么想的。若是彗星──那颗在夜空中充满力量、缓缓前行的星星,或许真的有创造奇迹的力量。」 而后,她直视着慧月。 「『慧』这个字,也有彗星的意思呢。是多么壮阔而美丽的名字啊。慧月大人。我由衷感谢您。您才是我的彗星。」 慧月陷入沉默。 只是被对方说的话所震慑到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慧月的胸中翻腾不已。那宛如夜空繁星般迅速在体内逡巡的感情,令她困惑不已。 (她是笨蛋吗。竟把像我这种人,比作星辰……) 总是高高在上、独揽众人目光的,是被喻为殿下蝴蝶的玲琳。 然而,她却将被称为爬行老鼠的慧月,比喻为划过穹顶的流星。 这矛盾太可笑了,慧月浮现嘲讽的神色。 ──不,是想要浮现。 本该上扬的嘴角扭曲,眉头紧皱。 慧月发现自己竟露出像孩子强忍泪水般的表情,慌忙别开视线。 『呐,慧月大人。能否请您与我见一面,好好谈谈呢?您曾说过想报复我。但这次的交换,我得到的却都是愉快的体验。若我令您不快,希望能以好好谈话取代交换来道歉。若您觉得活得很累,我能协助您解决──。』 「不用。」 慧月冷淡地打断了一脸努力、挺身而出的玲琳。 对着受伤一般倒抽一口气的人,这次慧月露出挑衅的笑容。 「身体康复后,我终于能真正体验这份愉快。我被大家喜爱,而你则被所有人讨厌。到时候,你还能说因为都是愉快的体验这种漂亮话吗?」 不能上当。一直被身边的人宠溺至极的女子,若被逼到朱慧月这样的境遇,不可能「体验愉快」吧。就算身体健康,但外貌黯淡无光,连个随侍的女官都没有,被放逐到仓库去。真相被封存,所有人都对她有敌意。 (要记住啊,我过去过的那些日子。) 玩火的恋爱关系最后生下的女儿,既不得双亲疼爱,亲戚也以苛责的眼光,看待她身为家族吊车尾的母亲与堕落成道士的父亲。双亲并不费心照顾慧月,死时还背着债务,朱家亲戚不仅没有伸出援手,甚至冷淡对待对这名拥有奇异力量的女孩。 只有朱贵妃曾赞美「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收留了她,但贵妃对教育并不热衷,即便慧月进入雏宫后经历千辛万苦,贵妃也只是困扰地看着而已。 轻蔑。嘲笑。困惑。──无视。 这些,正是慧月经常受到的待遇。 「你会被大家嘲笑愚弄。」 希望它成为现实而诵读。 「做善事也会被人怀疑,努力求生也被嘲笑厚颜无耻,稍有松懈便引人发笑。」 没错。这正是自己的愿望。 『慧月大人……。』 「对了,再过三天就是中元节了。雏宫的净化仪式,还有你的禁足期应该也要结束了吧。这么一来,其他家的雏女们一定全都会把你拖出来,准备对你丢石块吧。特别是金家的清佳大人,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吧。现在她为了提高地位讨好『玲琳』,连礼物都送得勤快呢。」 慧月一脸得意地回头望向置于房间一隅的香炉。那是金家当成探病慰问送来的上好物品。 当然她没笨到会把金家的礼物视为纯粹的善意。 但,这样也好。被视为值得攀附的对象这件事,就让人觉得舒服。 「我拖着这种身体,所以无法出席。不过我会跟身边的人哭诉『都是朱慧月害的,我无法参加仪式,好伤心啊』。最后,看殿下与清佳大人会怎么『报复』你──真是令人期待呢。」 她的呼吸已完全恢复。或许是混入了退烧药,关节疼痛也缓解了许多。 慧月研判不需再与玲琳交谈下去,便自顾自地终止对话,呼一声吹熄了烛火。 「请等一下──」 「慧月大人!」 当玲琳探身扑向几乎要熄灭的火光时,仓库入口处传来呼唤,玲琳慌忙转身。 「莉莉!」 声音的主人,正是莉莉。 玲琳向她打招呼说欢迎回来时,对方有些尴尬地哼了一声,走进昏暗的仓库。 「是在等我回来吗?不,不用找借口。因为镂空窗户里透出光来了。是知道我要回来,才赶快把火熄了吧?」 虽然语气仍庸俗无礼,但句尾又恢复用敬语。 发现她的敌意已消解不少,而且虽故做冷淡,也传达出「有人在等很开心」的情绪,玲琳不禁莞尔。 「……你在笑什么?」 「不,没什么。是说,簪子和米都顺利还回去了吗?」 趁着转移话题,她问了在意的问题,莉莉却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个……等了很久,雅容大人还是没到约定地点来。」 「这样啊?」 「说不定,她已经准备把我交给鹫官了。」 莉莉晦暗的声音,看来警戒着这事态的发展。 玲琳想了想,摇摇头。 「若是如此,那位敏捷的鹫官长大人,应该老早就会来捉拿莉莉你了。既然没有,应该是对方判断与莉莉继续交易下去会有危险吧?」 「……若是这样就好了。」 「一定是的。毕竟鹫官长大人亲自造访此地这事,应该已在后宫传遍了。恐怕连莉莉挥刀的事也传开了。这种情况下,若出面指控莉莉你是小偷,反而会让人怀疑与你的关系。若我是白练大人,会选择停手。」 她平静而坚定的说法,让莉莉明显松口气地一叹。 「那么,我就这么想吧。我也就到此停手──」 「你在说什么呀?」 然而,玲琳清亮的嗓音打断了莉莉的话。 「也就是说,这是女官之间无法解决的事情不是吗?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该由主人──我与清佳大人之间来解决此事了,对吧?」 「咦!?」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攻击性发言,让莉莉吓了一跳。 「不……等等,你在说什么?一般来说,禁足中的人,应该是不能见其他家的雏女吧!?」 「不不,正好三日后便是中元节。禁足也解除了,要是参与仪式,一定能顺利见到清佳大人。」 「不、那个……」 莉莉一时语塞。 本就对技艺一窍不通的朱慧月。再加上尚未洗清伤害黄玲琳的嫌疑,在这情况下,恬不知耻地参与仪式,绝不可能安然无事。 就算没有这个问题,据能列席参与仪式的高阶女官说,朱慧月举止粗俗,她一走动就会引来窃笑,朱家人只能如坐针毡地熬着。 「朱贵妃娘娘不是说过,可以不必参加中元节仪典的吗?」 「不必参加,也就是说参加也没关系。」 「话说在前头,以慧月大人现今的处境,我认为高阶女官们也会堂堂正正地拒绝随行喔。明明是正式的仪式,却出现没有带侍女的雏女,这是非常荒谬的事。」 「有三天时间,就能把银朱之衣缝补好,所以没问题的。对吧,莉莉高阶女官大人?」 对方就像巨岩轻易碾过崎岖山路般,轻松辗过莉莉的抗议。 「不,但是,中元节之仪上不是要献上祈求丰收的舞蹈吗?老实说,你,根本没有跳舞的才能──」 「莉莉。」 莉莉虽不罢休,但对方最后还是封住了她的话。 「伤害我重要女官健康之人。我呀,若不能报一箭之仇,身为雏女,是不会罢休的。」 「……」 都说到这份上了,莉莉实在无从反驳。 「……那么,就随你便吧。后悔可别怪我。」 「咦。这时候不是应该要手牵着手、一起打气来加油吗?来,一起喊出声音来吧!」 「三更半夜的说什么啊。我要睡了。」 莉莉冷冷地丢下一句,在充当床铺的草堆上躺下。 「莉莉,好冷漠啊……」 莉莉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身旁传来的哀怨低语。 不需闭上眼睛,连一盏灯都没点的仓库里本就漆黑一片,但莉莉这天却第一次因此心怀感谢。 (帮女官讨公道什么的,真是,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我才没有……觉得开心呢。) 因为若现在亮着,那红得与银朱之衣一样的脸颊,应该会被发现吧。 总是包庇着莉莉、守护着她的人──新的朱慧月。 莉莉悄悄地用握起的拳头,擦去眼角安心而喜悦的泪水。 ──────────────────────── 7 玲琳,准备 于是,到了第二天清晨。 因从仓库镂空窗户落入的阳光而缓缓睁眼的莉莉,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四周张望,当她认出坐在仓库入口处的人影时,一下子清醒过来。 倚着半开的门扉,任热烈阳光洒落脸庞的,是她的主人。她一手捧着银朱色的衣服,另一手持针,神情专注。看来,是急着修补那件要赐给莉莉的衣裳吧。 明明主人不该亲自修补女官的衣服,比起这个,她微微低头、穿针引线的背影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莉莉不由得看呆了眼。 明明应该是眼尾吊高、带着几分恶意的脸庞,现在却微微扬起嘴角,愉悦地使用针线并洋溢着温柔气息。没有扎起来,只是自然垂落肩头的发丝,不知何时开始看来竟显得光泽亮丽。说起来,昨日被莉莉削掉头发后,她便熟练地地修剪起来。剪除受损的部分,仔细地梳整后,莉莉终于发现自己的主人有着一头浓密的秀发。 那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一脸满足地将衣料对着光,点了点头后又拿起针线。 有时当夏日微风唰地吹过仓库时,她舒服地闭上双眼。仔细一看,这时她的唇瓣会微微歙动。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从那感觉得到音阶的声调与押上韵的发音,看来是在吟诵一首赞美季节之美的诗篇。 (真不可思议……) 莉莉屏住呼吸,凝望着对方。 (这人竟能看起来如此美丽。) 实际改变的,顶多是头发的长度与光泽而已。然而那温暖而生动的表情,让人感受到知性的举止,她正从内在发着光。 她改变了。这么彻底的。 (但愿这改变能一直持续下去……) 正当莉莉怀着祈祷的心情轻轻叹了口气时,对方似乎察觉到气息,一下子转过头来。 「哎呀,莉莉,早安。是不是阳光吵醒你了?」 「……不,所以说,没有敢丢下主人、悠哉睡觉的女官吧……」 莉莉无力地回应。 先前用那么傲慢的态度应对,现在要用有礼的女官用语实在尴尬。但她又不能不对已承认的主人表示敬意。左右为难下,她用了不上不下的敬语。对方也笑着说「保持轻松随性的语气就好」,莉莉也就顺势这么做了。 莉莉一边含糊回应,一边迅速整理衣衫──毕竟在这环境下,也只能整理裙摆和头发──当她不经意瞥见对方手上的东西,惊呼出声。 「咦!?已经完成了……!?」 「呵呵,破损的部分都已缝补完毕了喔。补得还算漂亮吧?」 没想到,那摊开的银朱色衣袍,已修补得非常漂亮。没有抽丝或绽线的地方,连原本破破烂烂翻出内衬的部分,都修补到若没有仔细端详,连缝线痕迹都很难看出的地步。这样的手艺,连专业的绣娘都望尘莫及,单论工作量,若是莉莉来做,大约要花上三天。 「这么短的时间……。你不会是从高阶女官的寝室里偷了新衣吧?」 「哎呀,莉莉啊。这当然是一针一线、踏踏实实缝制的啊。」 「不,但是,几个时辰内根本做不到这程度吧?」 在莉莉一再追问下,对方有些害羞地耸肩,坦承自己其实是特意早起做的。 「因为啊,终于能送莉莉你礼物了,我很开心。而且,这是你要在重要日子穿的礼服吧?我开心得按捺不住,所以……嗯,就稍微……比平常早起了一点点。」 「……话说,你是几点起床的呢?」 莉莉心中莫名有某种预感,开口询问,而她沉默一会后,若无其事地看向门外。 「那个啊,莉莉。原来天空的景色变化这么鲜明绚丽。星辰和月亮缓缓变换位置的景象,让我感动得不得了呢。」 「……那么,你不是在清晨,而是深夜就醒了?」 「从夜晚转为清晨的刹那,大地染上浅绿色的神秘景象。就像离开长夜的怀抱,奔向光芒万丈的世界似的,清澈得就像是婴孩眼睛的浅绿色……」 「很诗意的表现方式,但这是一晚没睡的写照吧?」 莉莉严词质问,女子却含糊地「咦嘿」一笑。 「因为,想早点完成嘛。」 「就说了,哪有雏女会为了女官的缝补工作整晚不睡的啦!」 莉莉大喝一声,敌人也不是等闲之辈,放下针线迅速摊开衣袍,像要封住她的嘴般开始为她试穿。 「等──!」 「哎呀,刚刚好!明亮的发色衬着鲜艳的银朱色,真漂亮。能有这么美丽的女官随行,好自豪喔。」 既然对方天真无邪地表示开心,莉莉也不得不保持沉默。 当她受到「手臂修长真漂亮」、「气色好是最棒的」、「雏宫中数一数二的美丽女官」这些毫不保留的赞美,而且明白对方是发自内心赞美时,莉莉紧咬住发痒的双唇。 花这么多功夫又倾注爱意的赞美,这几年来自己一次都没有得到过。 「请别这样。」 她打断了眼神带光、露出微笑的对象。 不知不觉别开脸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难为情。她实在不习惯面对这么直率的情感。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我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 「莉莉?」 「昨日,为了见雅容大人前往雏宫途中,与几位银朱擦身而过,被她们这么说『哎呀红老鼠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呢?』还有人说我又脏又寒酸。虽然我瞪了回去……但老实说,我知道自己不是能穿上银朱色衣服的人。」 是的,只要踏出这座仓库一步,敌意之雨依然没有停歇。 与紧握短刀奔向仓库时相比,她们的声音已不会让自己觉得痛苦了,即使如此,当自己因银朱之衣的许诺而振奋之际,又觉得像是被泼了盆冷水。 进入雏宫的条件是成为中阶女官,所以穿上铅丹色衣服倒还能理解。但若跳过这个阶段,就这样穿上雏女所赐的银朱色衣服,也太狂妄了吧。 从回廊上嘲笑自己的高阶女官们,表情虽然丑陋,但衣着整齐、姿势端正,隔着一点距离,都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着香气。 莉莉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与她们并肩而立的模样。 「我并不打算卑躬屈膝。我不想被人觉得,我比那些成群结队、辱骂别人的女人更差。但要说现在的我是否具备穿上银朱色衣服的资格,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我从没有学过符合高阶女官一职的仪态。」 莉莉一边说,一边想扇自己一记耳光。 因过度的赞美而害羞,然后,想起昨天遇到的讨厌事情。明明不过如此,为什么要说出这种引人同情似的沉重话语呢?明明直到刚刚都不记得那些讨人厌的女人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撒娇啊。) 因为,这位新的朱慧月,让人觉得好像能接纳全部的自己。 莉莉迅速抬眼一看,对方微微低着头。因她单手按着眼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那个──?」 「莉莉你有好好反击那些人吗?」 「咦?呃,我有啧了一声,她们就逃走了。哎呀,不过,连这种部分都包含在内,对我来说,银朱是什么呢……?」 「这样啊。」 听见接下来的话,莉莉一下子屏住呼吸。 「那么莉莉。不好意思,请把这件衣服还给我。」 莉莉立刻闭上正要张开的嘴,点了点头。 这是自己开口要求的事。有不想还的念头,是错的。 她慢慢脱下衣服,折好了递出去。 「还有,之前说过要送你的彩色丝线,数量可能会减少。你是否允许呢?」 「这……当然可以。」 她虽然像低语似地回答,但胸中却吹过一阵寒风。 为什么呢?若是她,一定会温暖地微笑着保证说「不,你是配得上银朱色衣服的人」,莉莉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知不觉间,莫名的泪水几乎要渗出眼眶。 然而,这时候,意想不到的话语却出现了。 「那么,我就用彩色丝线刺绣,为你制作史上最华丽的银朱色服装,敬请期待喔。」 「──啊?」 莉莉愣住了。 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咦?……咦?」 「仔细想想,明明是难得的隆重场合,莉莉高阶女官的初次亮相,想制作普通服装的我实在愚昧。在典礼的场合中,女官也可以穿有刺绣的服饰。既然如此,怎能不从头到脚好好打扮一番呢?」 「咦?不对啊等等,那个,我刚才,明明打算说自己配不上银朱色衣服的啊……」 莉莉皱着一张脸指出这点,但对方不知何故,仿佛深受感动地不住摇头。 「嗯嗯,也就是说,你想尽快成为配得上银朱之衣的女性吧?这真是太棒了。」 「咦!?」 「不想被别人说穿得寒酸,想穿华丽的衣裳。想学会与高阶女官相称的仪态。我深深感受到你全身上下透露出的迫切想望。啊啊,莉莉原来是心志这么高远的人……!」 (我没有透露出那种想望吧!?) 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无视震惊的莉莉,仿佛再也按捺不住地再度按住眼头,嗯嗯地连连点头。 看来,莉莉一连串的言行举止,深深触动了她的心弦。 她甚至激动不已地将莉莉紧紧拥入怀中。 「啊啊真是的,好喜欢你!」 并且大声喊出了这句话。 「这份毅力。这份永不满足的向上心。你拥有这么适合高阶女官的灵魂啊。嗯、嗯,我们一起努力吧。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的。」 「等等、放、放开……」 「首先,从改善姿势开始吧。因为核心与呼吸是一切的基础。每日早晚各锻炼两刻钟以增强肌力。至于呼吸,接下来把所有日常呼吸转换为腹式呼吸吧。然后背诵经典、练习书法吧,刺绣也稍微要努力一些,接下来……」 莉莉勉强甩开了正兴奋不已、滔滔不绝的对象。 「等、等一下啊!为什么预设我一定会成为高阶女官啊!」 甚至连回话时都完全没使用敬语。 但眼前的女子对此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歪了歪头。 「咦?因为你是我唯一的、重要的女官不是吗?」 那理所当然的、相当自然的说话方式,反而让莉莉语塞。 「因为是最重要的女官,穿最好的衣服。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喔。」 双颊像烧起来似地发烫。 「……没、什么、不对的……」 除此之外,还能回答什么呢? 对方无视羞得脸颊通红、转开视线的莉莉,仍兴致高昂地抚着脸颊低语。 「啊啊,莉莉穿上藤黄衣裳的模样也是,应该很棒吧……」 ──藤黄。 莉莉听见在朱驹宫里陌生的颜色名,一下子抬起头。 (是口误吗……?) 银朱是带黄的朱红色,从这里联想而口误,也不觉得不自然。 但是──。 (藤黄色,是黄麒宫高阶女官所穿的颜色。) 总觉得这事实带着相当重要的意义,莉莉心中骚动起来。 莉莉的主人,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哎呀,怎么了?莉莉?突然沉默起来。」 「……没什么。」 莉莉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因为一个小小的口误,就幻想出这种荒诞无稽的事,实在不太正常。就只是单纯口误而已。 「因为雏女大人说出这么不切实际的锻炼计划,所以吓了一跳而已。」 她装出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不再称对方为「慧月大人」,而只称呼她「雏女大人」的样子。 她莫名无法直视对方的脸,避开视线时,响起一声开心的「哎呀」。 抬起头,发现她的主人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自己。 「不切实际?是这计划还不足以实现你的梦想吗?你真是努力的人啊。」 「呃,不,那个……」 「我知道了。这次终于知道了。对莉莉不需要手下留情。就照所能想到的最大负荷量来计划吧。」 「咦?」 看着她仿佛被什么点燃了的模样,莉莉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说起来,眼前的人就算忙着整天除草、煮饭、打扫、修缮仓库,也丝毫不见疲态,已经是习惯了过度负荷的神人。若配合这样的她所说的「最大负荷量计划」,莉莉绝对会过劳倒下的。 「不、不,请等一下。冷静想想,仪式的主角是你吧?不用在意我,你自己才该做好各项准备才对吧?连参加仪式用的服装都没有,得想办法弄来一套。」 「请放心。我想用银朱之衣交换你的洗朱之衣,再进行加工。你看,我收集了用来染色和薰香的蔬菜皮和花朵,还用昨天剪下的头发做了笔喔。」 「明明是个雏女,也太适应这种生活了吧!」 然而,想将注意力转移到对方身上的各种尝试,都因对方出乎意料的完善准备而被轻易封堵。 已无退路。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这名散发着奇妙压迫感的主人过度锻炼而倒下。 莉莉不自觉地步步后退,勉强挤出些借口。 「不,但是那个……若只有我得到雏女大人各方面的悉心照顾、指导,这个,是不是太不争气了?……所以,想请你减少所谓的锻炼量──」 「哎呀!」 但是,就在这瞬间,对方像是极为感动似地眼泛泪光,让莉莉吓了一跳。 「这是多么惹人怜爱的担心啊。我了解了。那么莉莉,你愿意教我胡旋舞吗?」 「啊!?不,那种超高难度的舞蹈,我怎么跳得出来啊!?」 「你谦虚了。令堂是胡旋舞的名家,而且你也看过吧?若是如此,你应该能想起来。简单的重点就可以了。反正这支舞不适合这次的仪式,我也只是想拓展自己的技艺而已。请别客气。好吗?」 那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始终保持着笑容。 但她的手坚定地握住莉莉的双手,莫名透露出一种猎犬不放过猎物的压迫感。 「不、不,可是……」 「呵呵。除了地刚刚说的锻炼要加倍,还要增加美颜美容的课程,甚至是胡旋舞的教学。这么充实的安排,真是让人心情澎湃呢。」 莉莉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本打算安抚对方,结果却酿成了大祸。 这么一来,不仅休息时间并没有增加,只是所谓的锻炼翻倍了不是吗。 「来吧,喊出声音来!」 这是距离中元节之仪只剩三天,一个晴朗的早晨所发生的事。 *** 从为了让夜风吹入而敞开的窗户看见弯月已西沉的尧明,唉地叹了口气。 「今天晚上就到这里吧。」 「是。」 听到这话,摊开文书的文官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文书。 尧明边望着能干的下属们三三两两散去的身影,边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虽然还没负责掌管国政,但身为皇太子的他,每天仍然要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现在中元节之仪迫在眉睫,还要想办法从本就稀少的休息时间里,挤出前往黄麒宫探病的时间,所以更加疲惫。 原本历代皇太子都会立刻忍不住出声抗议的繁重政务,他却熬个几天夜就能解决,这就是尧明之所以是尧明的理由吧。 「殿下。」 在尧明揉着因专注而紧绷的眉间时,留在室内的辰宇出声道。 因为今天审议的事项包含两天后中元节之仪的最后确认,所以身为鹫官长的他也被召唤至此处。 「那个,关于日前朱驹宫女官持刀伤人的事件。」 等到除自己以外的所有官员离开后,辰宇谨慎地开口。 尧明仍以手托腮撑在书案上,轻轻挥了挥手。 「行了。我已经看过报告书。朱慧月袒护女官,也没有外伤──据当事人所述,仅是『分岔的发尾被削掉了』,所以不予处分。近年罕见的拙劣借口,大概是这份报告书里最精彩的地方了。」 语带讽刺的尧明,看来仍然怀疑是朱慧月自导自演一说。 「就过去的经验看来,她似乎学到了教训。比起捏造加害者博取同情,她这次选择扮演庇护加害者的慈悲女子。不过,若是如此,想个更好的理由比较好啊。」 「不,就是这样。」 果然透过书面,只会被这样解读吧,辰宇尴尬地开口。 「这次的事件,经过两名鹫官查证,也未发现朱慧月心存恶意。」 辰宇一边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一边回想。 那温婉,却用坚定不移的态度庇护女官的模样。那自然搭上女官背脊的手。 那时在场的女子凛然又慈悲,宛如雏女中的雏女。 「朱慧月以前的确是恶女没错。但同样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她正在改变。这一点,我们亲眼看到了。」 每次想起她挺直背脊的模样,辰宇心中都会泛起一种莫名的涟漪。 他觉得这陌生的感觉很不可思议,继续说道: 「殿下是否也考虑,稍稍改变对朱慧月的态度?她看来是位高洁的女子。至少,看不出是精于算计的卑劣之人。也不像引颈期待周围人们同情的浅薄女子。对了,说起来,近来黄玲琳殿下,若无其事地接受忙碌的殿下您连日探访,颇为──」 「辰宇。」 冰冷的声音制止了他。 辰宇发现自己明显越了线,立刻住口。 (我实在很不会说话啊……) 若只是平铺直叙地报告事实还可以,但夹杂个人见解、迂回引导对方意见一类的,对不善言辞的辰宇来说极其困难。因为平常心如止水、少有波澜,像这种突如其来、满溢于心的情感,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语表达。 对自己因过度维护朱慧月,不慎贬低黄玲琳,触到尧明逆鳞的愚蠢行为,辰宇感到懊悔不已。 「你的主张是这样的吗,辰宇?朱慧月变了。即使她欺负女官、嫁祸宦官、谄媚权贵,明知自己才疏学浅却不愿努力,背地尖声抱怨,辱骂其他家族的雏女,试图把人从高楼推落致死,但仅仅因为她庇护过女官一次,就改变了。」 「……」 「而且还是在鹫官长,在雏宫的有权者面前,像是在模仿玲琳。……我应该警告过朱慧月,若再模仿玲琳,就砍下她的头。」 果然,还是不小心火上浇油了。 面对皱眉的辰宇,尧明或许是要恢复冷静,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我说过头了。一提起玲琳,我就会立刻血气上涌,这是我的坏习惯。这点我得承认。」 他虽一脸尴尬,仍接着说: 「只不过希望你能理解,辰宇。第一次喜欢上的女子,差点在眼前被杀。想遵从仪式判决、相信她有机会改过自新,但每次看见连床都下不了的玲琳,对朱慧月的强烈憎恨就在心中燃烧。说老实话,克制自己不立刻斩下她的头,已竭尽全力了。」 说得也是,辰宇想。以他皇太子的身份,当下处决得罪了他的雏女也不奇怪。没有推翻兽审仪式的判决,没有流放对方而加以宽恕,可说已体现了他的正直守礼。 「我知道每天探病做得过分。但这不是玲琳的错,而是我的错。现在的她,前所未有地对我敞开心扉。如我先前所言,这让我欣喜,──同时,我也害怕得无法移开视线。」 「害怕,是指?」 「那么坚强的她,竟被逼到这种境地。……一看见她无助的模样,便忍不住和她那天差点从栏杆另一头消失的身影重叠。」 尧明像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似的,将脸埋进手肘撑在桌面的掌心。 尧明脑子里知道玲琳撒娇的态度不同以往,自己探病的行为也逾越分际。即使如此,现在的他,还是没办法不将所有心力都放在她的安危上。比起态度、比起言语,确认她的体温与明确的呼吸声,是最重要的。 「拜托了,别对现在的我说什么要温柔对待朱慧月之类的话。我根本没有那种余裕。」 从他低沉的嗓音里,辰宇感受到异母哥哥内心的挣扎。 与辰宇相反,他本就是个不被他人束缚的男人。他也知道自己心乱如麻,应该同时也觉得焦急吧。 「──遵命。」 最后,辰宇就此退让。 窗外挂在半空的明月,既不像新月般绽放笑靥,也不像满月般照耀大地,只是不上不下的,以缺角的模样,停伫在天空中。 ──────────────────────── 8 玲琳,曼舞 (无聊透顶。) 今天是中元节。 金清佳环顾静静进入雏宫的其他家族成员,在团扇另一头悄悄叹了口气。 (一点都不美。半点兴致都没有。) 她皱起柳眉,微微歪着头。不经意看向自己精心打磨的指甲。与平庸的雏女们相比,染过色的指甲还有点观赏价值。 金家自古被任命掌管黄金的制造与流通,是支撑咏国经济的商贾之家。然而,他们同时也是培育以黄金手工艺为首的精工家族,自古便以艺术的保护者自居。 或许是这份职业使然,金家人多半特立独行。大致可分为务实的商人特质,或是心高气傲的艺术家特质两个极端,而清佳则是后者。 他们凡事都对美学有着强烈的追求。心高气傲、展现一贯的哲学理念,更重要的是,赏心悦目。奇妙的是,那样追求的最后,有时会超越商人的理性判断并带来成功,明明两者是相反的,但就结果而言,却以相辅相成的形式撑起家族的繁荣。大多是艺术家气质的直系族人揭橥长远理念,务实的旁系家臣们则推动短期实施的情况。 因此,继承浓厚金家直系血脉的清佳,生来便拥有令人惊艳的美貌,以及看似任性的「美」基本教义派思想。对她而言,不美的东西,都宛如空中飞舞的尘埃一般毫无价值。 在这雏宫当中,让这样的她入迷、执着的,只有两人。一位是拥有堪称极致阳气、逼人锋芒的皇太子,咏尧明。另一位是被喻为蝴蝶,如在风中摇曳的黄金工艺品般纤细美丽的黄玲琳。 清佳自知拥有美丽的容貌,但仍无法与黄玲琳那让见者屏息、忍不住伸手触碰的、带着透明感的美匹敌。而且,在她温婉的举止中,同时能感受到她身上威吓一般透澈的意志,包含这一点,都让清佳对黄玲琳十分敬重。 有一天,黄玲琳会成为皇后,而自己身为金贵妃统御众妃,共同辅佐尧明吧,清佳曾这样预想着未来。 然而。 (那讨人厌的朱慧月啊。我早该亲手除掉那只卑劣阴险的沟鼠才是。) 现实是,因自不量力的朱慧月将黄玲琳从高楼推下,导致清佳的盘算被彻底打乱。祭祀始祖、祈求丰收的中元节,是司秋的金家职责。她与金淑妃一起为了这一天费心筹备,却因净化仪式被迫中断,最后不得不缩小规模。 最令人无法原谅的是,因为被推下楼,黄玲琳一直卧病在床,连今天的中元节之仪都无法出席。其他家族雏女的舞蹈,不过是猴子耍猴戏的程度。值得尧明欣赏的,也只有自己,还有玲琳的舞蹈了吧。清佳身为舞蹈名家,本来很期待她优雅的舞姿的。 (玄家那张绷着一张脸的女子,还有蓝家那只像松鼠的小姑娘跳的舞,根本补不上来。至于那不知羞耻的朱慧月,她拙劣的舞步,别说是猴戏了,根本脏了别人的眼睛。) 清佳讨厌朱慧月。明明没有才华,却希望受人注目,见人备受瞩目就心生嫉妒,恨恨地瞪着对方。如果碰到地位低下的对象,她就立刻发出尖叫嘶吼、折磨对方。实在是个阴险的人。 话说回来,金家的女官中,确实有人控诉发簪好像被朱家人偷走了。这鬼鬼祟祟、小偷一样的行为,的确是朱慧月的作风。清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去我觉得为讨厌的人浪费时间很无趣,所以放着不管,但现在已忍无可忍了。我一定要让她后悔留在雏宫里,彻底品尝悲惨的滋味。) 在中元节之仪上,各家雏女都会献上舞蹈,以祈求丰收。按照惯例,观众会对舞艺精湛的雏女抛掷玉石。 这次除了这个惯例外,清佳还提议应该对舞艺不精的人泼洒清水。她说,敬献之舞是献给上天的。拙劣的舞艺玷污天威,应该由人亲自净化。同时还用祈愿的人多比较好的场面话,准许宦官与中阶女官参与仪式。当然,也赋予他们泼舞者水的权力。 毕竟是喝酒的场合。原本只打算「泼洒」清水,但应该也会有手滑打翻水瓶的人吧。说不定还会有扔酒瓶、泼泥水的冒失鬼,但对这种无礼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主办者的度量。 舞艺差到不堪入目的,只有朱慧月一人。她被碎片划伤脸庞,或是全身沾满泥巴,都与自己无关。毕竟,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卑鄙的女子了。 瞥了眼舞台四周,许久不见的雏女与妃嫔们,还有第一次获准参与仪式的女官、宦官们,都兴奋地低声交谈着。他们因突如其来的净化仪式被迫茧居一周,看来已累积了许多愤懑的情绪。而宣泄的出口,势必会对着朱慧月。这必定会成为这场无聊的中元节仪式中,唯一的亮点。 (来吧,该登场了,朱慧月。) 清佳对在脏兮兮的舞台上跳舞不感兴趣,所以朱慧月的跳舞顺序被安排在最后。与此连动,进入雏宫参拜的顺序,她也是最后一个。 想到那个没有随行女官、驼着背而来的凄惨雏女,清佳眯起眼睛,凝视着通往雏宫的入口。 「呐,辰宇。那女人会带着什么表情来这里呢?」 尧明一边看着雏女们参拜,一边开口问身旁侍立的辰宇。 雏宫毕竟是以下一任皇帝与妃嫔候选人为主角的场合。虽是宫中仪式,但父帝并未出席,皇后与四位妃嫔也不是主角,仅仅以监护人的身份,坐在离舞台稍远的地方。 因此,坐在最靠近舞台、高出一层位置上的尧明,一边慢悠悠啜饮着酒杯,一边相处起来不需拘谨的异母弟弟闲聊。 酒是米香浓郁的高级佳酿,舞台模拟枫红秋山布置得美轮美奂,许多刻意提早迎接季节的细节,都反应了金家的执着。辰宇瞥见尧明摇晃掌中酒杯品香的模样,随即又将目光看向前方。 「……所谓的那女人,是指朱慧月吗?」 「除了她之外还能是谁?她虽然在兽审仪式中被宣告无罪,但雏宫内所有人仍怀疑她、对她有敌意,连监护人朱贵妃都劝她主动缺席,她却执意出席,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女人。明明是个歌舞俱差的无才女子,这样的雏女会带着什么表情来到这里,你难道不好奇吗?」 虽然尧明语气轻快、还愉悦地耸耸肩,但辰宇凭借多年的交情,看出尧明心中其实相当不满。因为前几天连提到朱慧月的话题都极度厌恶的皇太子,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您在生气吗?」 「我今早去探病时,玲琳哭了。」 尧明皱眉,低声回答。 「她应该很想参加中元节之仪。说想用舞蹈让我赏心悦目。我第一次见到坚强的她潸然落泪。」 「……原来如此。」 辰宇仅是应了声。 他深知异母哥哥非常支持黄玲琳。 就辰宇看来,这不过是女子的眼泪,但考虑到这状况,以及过去的前因后果,某种程度上也能理解尧明的愤怒。从他身为皇太子这个做什么都能被原谅的身份来看,他没有加重惩处朱慧月,准许她参与仪式,已是相当忍让了。 「请您切勿在舞台上枭首。会惹得有洁癖的金家不悦的。」 「倒也没有这么激进。」 本想极力压抑情绪平静陈述,但尧明可能觉得被揶揄了,嘴角微微一歪。 「……只是,想把心里那股奔腾的不愉快感觉吐出来而已。」 他望着酒杯,像在逃避辰宇的视线。 是的,现在的他,心情就像这杯满溢的水酒般动摇。 当然这是因为见到所爱女子的泪水。对玲琳的爱意涌上心头,让他义愤填膺。 不,──应该是这样的。 (黄家的血脉,会让人彻底守护自己人。若心爱的女子哭肿双眼依偎过来,会因愤怒而动摇是理所当然的。然而……) 尧明想起今早发生的事。 仪式开始前,他利用勉强挤出的空档,造访玲琳的寝室。 过去的她似乎担心侵袭自己身体的病魔会传染给对方,无论尧明多么亲切地和她说话,她都会不着痕迹、自然地保持距离。 但这几天,她竟羞怯地将脸颊贴上尧明的胸膛。 想到她如此寂寞不安,尧明心中的爱意油然而生,但今早她更是啜泣出声,用充满悲伤的模样,紧紧抱住尧明。 「啊啊,我好难过!我是满脑子想着让表哥大人赏心悦目、获得您的疼爱,才这么努力的啊。」 应该是因为刚从床上起身吧,她一头乱发,眼睛因泪水而通红混浊。 尧明看着抬眼望向自己的她时,忽然这么想。 她,真的是自己深爱的黄玲琳吗? 尧明心爱的蝴蝶。看似脆弱但其实内心坚强的她,会像这样黏腻地依赖他人吗? 尧明过去从未见过她哭泣的模样。虽然没有看过,但总觉得她不像是会哭得这么引人注目的人。 ──就像是引颈期待身边人们同情似的……。 脑中浮现出的,是辰宇前几天说过的话。 (……该死。明明前天才慷慨激昂放了那样的狠话,现在真是难看。) 尧明握住酒杯,甩开脑中的思绪。 他为自己对最珍爱的女子心生疑虑,而感到羞愧难当。 生病时觉得寂寞不安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这次命在旦夕,事后一直高烧不退。即便与平日有所不同,也无可厚非。只怜惜微笑的她,虚弱便立刻弃之不顾,实在可耻。 (划归为我自己人的女子,只有玲琳。) 是的。对只见过立刻阿谀谄媚、依偎纠缠的女子的尧明而言,玲琳是唯一能凛然回望的少女。她温婉却有傲骨,总是做出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举动的,珍贵的少女。 允许在自己心里有一席之地的,只有玲琳──尧明在心底再次默念。 「殿下。现下蓝家的雏女已完成参见。接下来便是让人担忧的朱慧月。」 身旁的辰宇小声地说。 「看来只有一位随行女官──」 然而,这份报告忽然中断。 觉得奇怪的尧明,猛然转头望向入口处。 总是衣着华丽,却驼着魁梧身躯、蹒跚而行的朱慧月。她应该连合身衣裳都没有,入场前就开始泣不成声吧。 「……!」 然而,看见她步入设有舞台的宫室后,尧明倒抽一口气。 (哎呀。) 玲琳环顾挤满了女官与宦官的宫室,微微睁大了眼睛。 虽预料到金家主办的仪式应该华丽非凡,却没想到客人多到如此地步。只有高一层的挑高舞台空无一人,其他地方都人山人海。 然而,当她意识到在她们入场前都还喧闹的人们,全都愣愣地张着嘴望着自己时,玲琳露出一抹浅笑。 (呵呵。我的女官最漂亮吧?) 当然是因为这戳中了她的父母心,更确切地说,是主人心。 以高阶女官身份随行的莉莉,今天穿着那件银朱色衣裳。仔细修补破损处──莉莉用来「刁难」她的针线与剪刀在此大显身手──,为了隐藏缝线,用彩色丝线在上面加以刺绣的珍品。正如她对莉莉所宣告的,维持了银朱之衣的高格调,打造出史上最华丽的女官服饰,她自豪不已。 而且这三天里,从眼神运用到盘发方式都经过彻底训练的莉莉,与深色的银朱之衣相互辉映,显示高阶女官的优雅风情。玲琳听见走在自己斜后方的她小声低语: 「挺起胸膛,视线向前……」 听见这样的呓语。她的微笑加深了。 她其实是优秀的学生。 (当然我也尽力了就是。) 今天赴会,是为了吓阻威胁莉莉的那个人。身为主人的自己不能掉以轻心。玲琳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是用银朱色衣服交换来的,莉莉的洗朱色衣服。趁着衣服本就轻薄,用花卉与蔬菜的汁液在各处染上颜色,再用剩余的金线刺绣,最后制成了一件极为华丽的服装。虽然整体色调偏淡,反射从天而降的阳光闪闪发亮,是她自信之作。此外,她还一丝不苟地点了用采集而来的树皮制成的香。 (啊,昼夜不歇做最爱的刺绣,全心投入各项维修保养工程的三天。这是多么充实的时光啊。) 想起过去几天的种种,她不由得陶醉地叹息。不让人担心、体力充沛、随所欲地做自己喜欢的事,真的是只能用最棒来形容的状况。 趁着被削去了部分头发的机会,玲琳自己将头发修剪整齐,再以木果油仔细梳整。托此之福,原本软塌卷曲的发丝,现在变得水润有光泽了。 肌肤因经常用瓜果保养而饱满柔嫩,更因肤质强健,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脸庞化上喜欢的妆容。 眉形清晰,双唇红润。那双常被人觉得有恶意的上扬眼尾,特意以朱砂强调,同时以成熟筊白黑色的部分加深睫毛,让眼睛看起来细长。这么一来,不仅能有夏日阳光一般强劲的气势,还能在轻轻垂眸时,散发出让人心跳加速的魅惑气息。 不过,粉底要尽可能自然。配合腮红,只遮盖雀斑,打造透亮的健康肤质。毕竟,她为了掩饰因高烧泛红或因畏寒发白的脸庞,已长期特训能化出看起来自然的妆容,所以这点事自然是小菜一碟。 (而且!慧月大人的肌肤!无论叠上多少层胭脂,都完全不会干燥泛红!) 这近乎夸耀的情绪,让她的气息微微急促起来。 玲琳的体质相当虚弱,只能用有限的素材拼命修饰气色,但慧月不同。其实玲琳早就想挑战叠擦胭脂这种成熟的妆容,想得不得了。能够实现心愿,让她开心不已。 (啊,不可以……慧月大人是希望我在中元节之仪中吃苦头的,我怎能开心嬉闹去践踏这份心意呢。) 她急忙告诫飘飘然的自己。 接着收紧下巴,看着那些已经进入宫室的人们。 坐在设于四方形舞台一侧最高处座位上的,是皇太子尧明。后方则是监护的皇后与四夫人。因为卧病在床的「黄玲琳」与黄家的女官们都缺席,其余三家的雏女与女官们,就以分坐在剩余三边的状态落座。没有为只有玲琳与莉莉两人出席的朱家准备座位。 这瞬间,她明确地感受到安排座位的金清佳的敌意。 玲琳静静地走进宫室,停下脚步,看着清佳。 「您好,清佳大人。看来并没有我和女官的座位呢。」 清佳原本屏住气息凝望着她,而后像回过神似地眨眨眼,最后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实在抱歉。听闻朱贵妃娘娘曾嘱咐过您不要出席,没想到您竟然脸皮厚到不顾劝阻仍要出席。既然您有这么强健的皮肤,就在地上随便找个地方坐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攻击。然而,尽管鹫官长微微皱了皱眉,现场却没有人指责清佳。连重视公平正直的尧明,也难以决定该怎么做。 不,实际上,他是因「朱慧月」这么剧烈的变化,心神动摇到无法立刻做出反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尧明看着直接面对金清佳的挑衅而面露微笑的朱家雏女。 此前,无论是透过兽审仪式,还是来自辰宇的报告,他认为自己已掌握到她有所改变这件事。 但,现在的她简直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轮廓分明的五官。明明应该没有专门梳头的女官在侧,却梳得一丝不苟又光泽亮丽的头发。服装不像过去那样一昧追求豪华,却意外地将姣好的容貌衬托得更加漂亮,极简的饰品反倒突显了她肌肤的光滑感。 最重要的是,那双让人感受到从容与智慧的眼神。优雅又毫无破绽的举止。 那份让人感受得到坚强的模样,莫名地让尧明心中某处泛起涟漪。 「哎呀……被说强健了呢。」 小半晌后,一片静寂的宫室内响起一个优雅的声音。女子不知为何像在深切感受什么一般,双手按在胸前。 听见这话,尧明猛地开口: 「金清佳啊。就算是意料之外的来宾也能以礼相待,才是金家的本事。虽说没有地方坐,不过也就两个人罢了。快去拿坐椅来。」 明明遭到赤裸裸的攻击,那雏女却认真地打算接受,身为皇太子,尧明觉得自己有责任为她出头。即便他至今仍无法原谅对方。 「谢谢您的好意,殿下。不过,我坐在这里就好。」 然而,这番好意,却被当事人轻描淡写地拒绝了。 「……什么?」 「……你说什么?」 无视愣住的尧明和清佳,她轻轻松松坐到离舞台有些距离的坚硬地板上。 而且,她并没有以受害者自居而垂头丧气,反而至一脸开心的样子。 「雏女大人……您为什么在这种局面下还笑得这么开心呢?」 「因为,莉莉……呵呵。」 另外,女官与雏女之间,正小声地这样对话。 这是玲琳第一次被人称赞「真强健呢」。不,她当然清楚对方是讽刺,但扣除这一点,她还是觉得开心。甚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此外,比起软绵绵塞满垫子的坐椅,她更喜欢硬邦邦的地板,所以包括这一点,玲琳对事情这样的发展觉得非常满意。 面对没有抗议的「朱慧月」,人群微微骚动起来。清佳也诧异地眯起眼睛。 然而,玲琳却将这一切像春风拂过般抛在脑后。 敌意。戒备。不信任的眼光。这些不过是遭受伤害的「预兆」罢了。在真正受到伤害之前,玲琳并不打算为此件件受伤、消耗体力。 ──除非是对重要的人。 (今天的目的,是将这支银簪还给清佳大人。) 玲琳轻轻按了按胸口收着莉莉托付簪子的位置。 因为要将珠宝赠送给舞艺超群的人,若对象是清佳,应该能轻易地将簪子送出去吧。根据她看到簪子后的反应,应有不同的应对之策。 「会是怎样的仪典呢?」 玲琳低声呢喃,等待开始的信号。 *** (这是怎么回事……?) 清佳在展开的扇子另一边,皱起眉头。 当然,令她困惑的原因,是在离舞台有段距离之处,静静坐在地板一隅的朱慧月。不,更正确地说,是她的转变。 就像丑陋的毛毛虫,突然化身为蝴蝶一般的转变。挺直背脊、收紧下巴,静静凝视着舞台的她,那风采宛如这场仪典的主人。 (她是这么美的女子吗?) 清佳眉间的皱折更深了。 乌黑亮丽的秀发。轮廓分明的五官。明明确实是过去朱慧月的容貌,可能是因为她凛然的姿态,感觉像是另一个人。 她以前有这么高吗?而且,就算是个子高,却没有那种细瘦松垮的感觉,全身洋溢着柔韧感。 就像朱家所掌管的季节,开阔而清新。然而,那偶尔低垂的眼眸中,却蕴藏着难以言喻的魅力。 (而且,面对我的挑衅,她完全不为所动。) 最令人感到奇怪的,就是这一点。 朱慧月是个极度自卑的人,一紧张就会沉默,情绪爆发时就会大声嚷嚷,与她共处一年的雏女都知道这点。 在四面八方充满敌意的情境下,甚至还遭受清佳赤裸裸的攻击,她却仍能平静地展露微笑──她应该不是这样的人。 清佳思索,片刻后却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念头甩开。 此刻的自己,是这场仪典的主事者。绝不能耽误仪式进行。 她轻敲团扇转换心绪,露出灿烂笑容。细微的声响与清佳华丽的笑容,让众人一下回过神。 「那么,既然各位都已到齐,就开始中元节之仪吧。」 清佳在视野一角捕捉到朱慧月的身影,仍从容不迫地推进仪式。 首先由尧明致词,全体成员向天与始祖献上祈祷。将弓与剑等神器用五色丝线装饰,之后将酒杯传给每个人,以清水漱口后,终于迎来仪式的核心,奉纳之舞。 第一个指名上场的,是玄家的雏女,玄歌吹。歌吹是雏女中最年长的,十九岁。她拥有白皙的肌肤与修长的身材,端正的脸庞虽让人联想到雪之精灵,但没什么表情,沉默寡言的模样似乎透着一股阴郁,就清佳而言,并非她喜欢亲近的对象。 尽管如此,清佳知道她是个处事稳妥的女子,因此将这类仪式中可有可无的零碎小事交给她是最合适的。 「那么,祈愿在即将到来的秋日里,丰饶女神能展露微笑。」 歌吹就像是个擅长武术的玄家女子,一边娴熟地操使祈求丰饶的锡杖,一边顺利地跳完整支舞。 (那冷冰冰的铃声,说是乐器,更像武器呢。) 清佳在心里冷冷挑起一边眉毛,但仍将翡翠玉饰送上舞台。 尧明献上水晶,妃嫔们献上珍珠,蓝家的雏女则献上饰有华丽羽毛的扇子。女官与宦官们,则用掌声代替珠宝为她的舞蹈喝彩。 那么,听说孑然一身被放逐到仓库的朱慧月又如何呢?清佳一看,她送出的竟是香囊。虽说这本该是用在初夏节气上的物品,但身为司夏的朱家雏女,这也十分合理,更何况那香囊上以金银丝线绣出精致的图案,非常美丽。 接过香囊的玄歌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脸上罕见地露出笑容,看来缝入囊中的香料,也是一等一的。 向来以不机灵、平庸为代名词的朱慧月,竟准备了这么典雅的礼物,引起周围人们一阵骚动。 第二位登场献舞的是蓝家的雏女,蓝芳春。芳春是雏女中年纪最小的十三岁。她那双仍带着稚气的大眼睛与娇小的身躯,还有怯生生而内敛的模样,激起周围人们的保护欲,是个美丽的少女。不过,在清佳看来,蓝芳春的柔弱与稚气,就像是从黄玲琳身上剥去高贵气质后所剩下的残骸,不禁对她的评价苛刻起来。金克木。本就个性不合的两家雏女,只有畏惧与令对方畏惧的关系。 「那么,那个……祈愿在即将到来的秋日里,丰饶女神能展露微笑……」 当做舞蹈开始的信号,芳春小声地说出开场白,接着紧抿双唇,举起与她身高等长的锡杖,抬起头。 她轻盈舞动着小小的四肢,十分可爱。动作毫无迟疑,看来经过了很多次的锻炼。 一曲舞毕,清佳以及在场的每位参与者,都如先前一般纷纷献上赞赏。 仪式出乎意料地和谐进行,接着轮到清佳献舞。 「那么──祈愿在即将到来的秋日里,丰饶女神能展露微笑。」 叮铃,在一个大大的铃铛声响后,她开始在舞台上翩然起舞。清佳冷静地观察到,周围的人们都陶醉地看得入了迷。 自己的舞姿华丽。充分展现出女性特有的圆润身姿,带着几分俏皮、配合节拍的动作,深深吸引着每一位观众的目光。 丝毫感受不到严格的锻炼痕迹、从容不迫的舞姿,是清佳的骄傲。 曲间,她婀娜地瞥了一眼,眼神流转,金家的女官们骄傲地挺起胸膛,连宦官们也一脸感激地脸颊泛红。尧明与四夫人同样端正坐姿,表现出认真欣赏的样子。 (便是要如此才行。) 清佳沉醉在成为美之化身的快感中,展露出格外绚烂的笑容。 她稍微喘了口气,将舞跳完时,尧明也直接称赞「太精彩了」。送上的水晶搭配着用黄金工艺所做的鸟型底座,比送给之前两家雏女的物品要华丽得多。女官们的掌声,也是迄今为止最热烈的。 「谢谢。承蒙各位赐予这么丰厚的褒赏,实在欣喜万分。」 清佳以婀娜妩媚的语气回应,同时瞥了朱慧月一眼。刻意确认她不会和其他家一样只送个香囊吧。奖品也是一场财富的较量,不倚赖监护的妃嫔获得高级的物品,也是展现雏女本事之处。 对连皇太子都赞誉有加的舞蹈,若仅送个香囊,简直是侮辱。 朱贵妃的援助应该也中断了,那么,她会如何应对呢?清佳眯眼凝视着朱慧月,她却送出了一样出人意料的物品。 「真是极美丽的舞蹈。虽然用这份礼物来换取这支一定能让丰饶女神满意的舞蹈显得微不足道,但还是请您收下。」 竟是一支银雕与珍珠制成的美丽簪子。 面对这件高级品,清佳微微睁大眼睛,陷入沉默。 (金清佳大人会怎么应对呢?) 面对彼此凝视的朱慧月与金清佳,莉莉紧张不已。 在众人注视下,她的主人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您觉得如何呢?若是雏女中的雏女、拥有如丰饶女神般丰富心胸的清佳大人,应该不会多说什么便收下吧?」 不仅如此,看着她笑着再三确认的模样,莉莉的表情扭曲起来。 (嗯,也就是说,如果要展现身为主人的度量,就得「什么都不说」地接受这份归还的威胁证据吧。) 明明气质这么温婉,却步步进逼的主人,让莉莉冷汗直流。 不,即使如此,就解决方法而言,这是相当稳妥的处理了。 例如在锻炼的第一天,终于熬到休息时间时,这顶着朱慧月脸孔的女子,一边忧郁凝视着爬满庭园草丛的蚜虫,一边竟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呐,莉莉。对于那些破坏我珍贵庭院的蚜虫,你觉得用水攻好吗?还是用油攻好?又或是干脆徒手解决?莉莉喜欢哪种方法呢?」 「不……不是,那个,这是,这只是关于蚜虫……没错吧……?」 「呵呵。」 虽然对方用铃铛转动般的音色笑了,但莉莉却极度焦虑起来。 从那之后,她就花了很多时间说「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大」、「你知道防卫过当这个词吗?」、「不,你也从『刁难』中得到好处了吧!?」等等,不断说服对方,最后甚至豁出去地大喊: 「话说回来,我也根本没感冒啊!?」 ──为什么得庇护敌人呢──,但一听到这句话,对方立刻眨了眨眼说「哎呀」。 「也是。我这个人啊,竟然为了一件根本没发生过的事,生这么大的气呢。」 看来是触碰到她价值观中重要的部分。 最后,决定采取的解决方针是将簪子归还,若对方什么都不说地收下,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然后等到了今天。 (哎,老实说,中途开始就没心思顾及这些就是了……) 莉莉目光飘向远方想着。 她记不得这三天自己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 这顶着朱慧月脸孔的女子,言行虽非常温和,却极其严厉,在莉莉达到她期望的标准为止,会千方百计地持续锻炼。 拜其所赐,今天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成美人了,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比不上眼前微笑的她。无论是入场时还是现在,明明是全场注目的焦点,她却依然泰然自若,令人感佩。 (不,比起这个……雅容大人在哪里呢?) 莉莉分散的思绪拉回,偷偷看了站在金清佳身后的女官们。 雅容总是用团扇遮脸,因此看不出她的长相。低阶女官与高阶女官本就少有交集,莉莉身边也没有可以商量的女官同侪。 (如果能至少再听一次她的声音,或许就能认出来了。) 虽然当时只顾着听内容,没什么把握能分辨出来,但她说话的方式是相当优雅的。 这时,仿佛听见了莉莉的想法一般,随侍清佳的女官们接连开口了。 「哎呀。虽说是精美的物品,但应该是身无长物、禁足当中的人,究竟是如何得到这样的物品呢?」 「这么说来,禁足只是个幌子,其实是过着挥霍财富、欺凌女官的日子吗?就和以前一样吧!」 看来,她们是在掩护保持沉默的清佳。 这些内容让莉莉皱了皱眉,但朱慧月瞥了她一眼,莉莉吓了一跳。 『是这位吗?』 她的视线仿佛这么问。 不,她说话应该没有这么快。莉莉只移动视线,传达出「不是」的暗号。 「不要说了。这可是在侮辱朱贵妃娘娘啊。据我所知,朱慧月大人确实是孑然一身被禁足的。」 「可是清佳大人。既然如此,这位大人是怎么得到这么精致的物品的呢?」 『是这位吗?』 『不是。』 面对这番若在平常一定会让她瑟瑟发抖的恶毒言语,莉莉始终保持冷静,持续对主人打暗号。 「莫非是偷来的?我听过有人说簪子不见了。」 『也不是这位。』 『对。』 「哎呀,这也是有可能的呢!毕竟人一旦被逼到绝境,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连随侍的女官都只有一个,必定过着相当凄惨的生活吧。」 『也不是这位。』 『对。』 即使面对装作窃窃私语、却用冷嘲热讽持续攻击自己的白练女官们,莉莉也毫不畏惧。 「而且那个女官,仔细看看,不就是那个舞娘的女儿吗?呐,听说朱驹宫里不是有个长得还可以的女孩吗?实在是品性低劣、好色淫荡的模样。一定是叫她去偷来的吧。」 『也不是这位。』 虽然莉莉面对侮辱仍不为所动,继续打暗号,但看见主人突然停下了动作,她皱起了眉头。 「……?雏女大人──?」 「那边的女官。」 她打断了莉莉的呼唤,忽然转身面向金家的女官。 看见她脸上浮现的表情,莉莉不禁打了个冷颤。 (是面对蚜虫的那个笑容!) 看来,除了雅容一事之外,她还因为那位女官侮辱了莉莉而动怒。 「你刚刚似乎做出了贬低我的女官的发言。」 原本从容的朱家雏女突然提出抗议,那位女官似乎很惊讶。 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昂起下巴,像求助似地靠近清佳。 「清佳大人。我只是说出感想而已啊。」 「您的意思是,这种表达感想的方式是金家的作风吧?」 然而,那位微微眯起眼睛的女子,啪地一下打断了她。 接着,她将视线牢牢转向清佳。 「清佳大人。恕我冒昧直言。就如在雏宫中,各妃嫔殿下与雏女结下了近似母女的关系,雏女与女官之间也应该建立强而有力的羁绊。若女官们有所疏失,身为雏女的您,难道不该说句话吗?」 这番斩钉截铁的主张,在周围人群中引起一片骚动。 过去,朱慧月从未堂堂正正地主张过什么。更何况,这明显是道义上的正确之事。 带着凛然目光的她,正是真正的雏女风范。 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间被她震慑住,屏住呼吸看着她。 「能否请您撤回对我的女官的不当评价?若不撤回的话──」 「住口,慧月。」 然而就在此时,传来了制止的声音。 一看,竟是待在宫室深处的朱贵妃。 她温婉的脸庞泛起红晕,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有点羞耻心吧。已被下令禁足的你竟还厚颜无耻地出席仪式,甚至干扰仪式进行、挑衅其他家族。究竟要让我丢脸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可是,朱贵妃娘娘,您下的禁足令已经结束了,而且我并非出言挑衅,只是想对谈一下罢了。」 「别再找借口了!总之,你现在就给我回宫去。在你继续犯错出丑之前……听明白了吗?这是劝告!」 声音大到让人难以相信是平时温婉的贵妃会做的事。 或许,她是盘算着透过严厉斥责雏女,来维护朱家的颜面吧。 然而,被斥责的一方却文风不动,静静地回望着朱贵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明白了。」 没想到她也会退缩,莉莉松了口气,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只要不干扰仪式的进行、不丢脸出丑,就可以和清佳大人继续对谈吧?」 「咦?」 「我就赶紧跳舞吧。」 「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俐落起身。 每个人都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以优雅柔韧的姿态走向舞台。 那个本应不擅长表演,每次仪典时都将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满眼阿谀奉承神色的朱慧月。 这样的她,在被誉为舞蹈名家的金清佳之后登台,到底要怎么表演出不「丢脸出丑」的舞才好呢? 「清佳大人。就这么约定吧。若我的舞蹈不玷污各位的眼睛,能顺利完成仪式的话,我们就继续对谈吧。」 「你……」 清佳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上舞台,就平静这么说的朱慧月。 她睁着猫儿般的大眼睛,似乎动脑想了想,随即嘴角微微上扬。 「我明白了。若你能跳出让丰饶女神满意的舞蹈的话,就谈谈吧。」 「我会努力的。」 结束这番对话,两名雏女交换了位置。 金家的女官将锡杖递给跪在舞台中央的朱慧月。这祈求丰收的特殊锡杖,是所有家族的雏女们共同使用的。 然而,就在朱慧月接过锡杖的瞬间,发生了异常状况。 ──唰啦啦啦啦啦! 原本成串挂在杖上的铃铛一口气脱落。串连在一起的铃铛接连松脱,伴随着刺耳的声响散落在舞台上。看来是金家的高阶女官为了出气,剪断了丝线。 「金清佳殿下。」 「不,鹫官长大人。我并没有做任何指示。」 面对眯起眼睛,仿佛在责备她的辰宇,清佳迅速辩解。 只是她的眼眸中,却浮现出如锻造出的金属刀刃般清冷的神色,睥睨着那名女官。 「我是崇尚美、深知何谓骄傲的金家之女。即便不耍这种小手段,在场的每一位应该都知道,我的舞蹈必定比其他雏女更令女神满意。金家没有不知道这个道理的人。」 也就是说,那名不惜玷污舞台也要将敌人逼入绝境的女官,此刻已经「不再是金家的人」了。 虽然允许对舞技不佳的舞者投掷石块,却不容许干扰舞蹈本身──这正是清佳的作风,不过,看来这名女官似乎触碰到了她这个外人难以察觉的逆鳞。 「啊、那个……,清佳大人……」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女官,顿时脸色发白。 宫室里顿时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此时,一个柔和的声音突然响起。 「确实如此呢。」 静静微笑附和的,竟然正是手上那支锡杖被毁的朱慧月本人。 「清佳大人是不喜欢耍小手段、品格高洁之人。这必定是意外吧。」 她将断杖轻轻推到舞台边缘,随即站起身来说: 「不过,所谓意外,即是不祥。献给女神的仪式,不得存在任何不安的要素。因此,就改跳一支能驱散这份不安的舞蹈吧。」 接着,她抽出缠在肩膀上垂挂至腰带间的领巾,轻轻搭在手臂上。 「朱慧月殿下……?」 「这究竟是──?」 「祈愿在即将到来的秋日里,丰饶女神能展露微笑。」 无视清佳等人的讶异神色,她拱手垂目,说出当做演奏开始信号的开场白。 就在笙的乐音怯怯响起的瞬间。 「……!」 在场的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朱慧月露出宛如天女般温婉的微笑。 ……而且,她仿佛被风牵引一般举起双臂。像在品味香气般从容倾身后,接着,张开单脚,缓缓在原地转了一圈。衣袂飘飘,手中的领巾也随风飘扬。 她只是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然而,人们却幻视到一个俯瞰丰饶大地、嘴角绽放微笑的天女身影。 「这是怎么回事……?」 清佳愣住了。 正因她自己也擅长舞蹈才知道。要将看似简单的动作提升到令观众目不转睛的境界,需要大量的锻炼。举例来说,降低腰部的方式、倾斜手腕的方式,都清楚展现出她精准掌握并持续锻炼核心肌群。 能体现由努力所撑起的优雅之人,清佳只认识一个。 (简直就像,黄玲琳一样……) 但,在下一个瞬间,她就甩开这个念头。 不,还是有些不同。黄玲琳擅长的,是极度纤细优雅的──换句话说,是体力消耗较少的舞蹈。这样的她,绝对不可能尝试这种舞蹈。 (因为……朱慧月的这个动作……她要跳的是──) 笙的乐音加快。曲调转变,琵琶与笛子也开始演奏出强劲高亢的音色。 ──哔! 瞬间,手持领巾的朱慧月唰一下转过身。迅速挥动双手的她,开始顺势旋转起来。 领巾翻飞。 仿佛与风嬉戏一般。 又或是,就像她自己化身为蝴蝶,翩然起舞。 看着她时快时慢、在舞台上自由自在舞动的身影,人们被迷住般低声惊叹。 「胡旋舞……!」 这是一种以激烈旋转为特色、连舞姬也少有人精通的异国舞蹈。 朱慧月的舞步不曾停歇。虽然旋转本身的速度快得惊人,但那晚了一拍、轻轻飘动的领巾却始终优雅,牢牢吸引众人的目光。或许是刻意为之,她时不时会用脚尖拨动弹落在地上的铃铛,连这每次响起的冰冷声响,也刺激得观众心情愉快。 快。再快。 更高、更优雅、更高贵。 嘴角扬起淡淡笑意,仿佛追着从挑高处洒落的光芒而跳着舞的朱慧月,让所有人看得入了迷。 不,甚至有人因那极致的美,不知不觉间泛起泪光。 不多久,演奏已过高潮,缓缓走向尾声。高亢的乐音化作耳语一般,最后,像拖着仅剩的一个悠长乐音般结束乐曲,朱慧月也就这样像攀附般举起双臂、伸向天际,一舞告终。 领巾在余韵中轻轻飘摇,最后静止。 那条宛如风息本身般的领巾已完全静止不动,人们还是说不出话来。 别说泼水了,那根本不可能。相反的,他们完全被舞蹈的余韵吸引,甚至忘记拍手。 「……」 尧明也是一时语塞的其中一人。 (这到底是……?) 他不知不觉间按住了胸口。 (为什么,胸口会如此悸动……?)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从未像这样,这么被朱慧月的姿态所吸引。 然而,尧明无法相信这样的自己。他应该只对黄玲琳敞开心扉才是。 无论是敬佩那坚强的内在,还是因她的舞姿而倾倒,许她蝴蝶这个别名,都只对玲琳一人。 那么,为什么此刻偏偏对那个伤害了玲琳的女人──卑贱阴险,被称为「雏宫沟鼠」的女子这么着迷呢? 「殿下。请赐予奖赏。」 他身旁的辰宇低声催促。他那平日如人偶般的脸上,明显带着兴奋之情,低语的声音也模糊沙哑。 「请赐予降临雏宫的天女,迄今最丰厚的奖赏。」 被如此催促,尧明猛然一惊。 然而,他皱起眉头,考虑着该赠予何物。 他已赐予金清佳国宝级的高额奖赏。若要再赠予更珍贵的物品,就只能亲手将身为皇太子的自己的饰品交给她了。老实说,他没想到朱慧月会跳出这么精彩的舞蹈,所以没准备像样的奖品。他瞥了瞥周围众人,发现皇后与四夫人也是如此。 此时,女官与宦官们也逐渐回过神来,开始鼓掌。最初零星的掌声,接连唤醒了周围人们的意识,掌声一口气蔓延开来。不多久,就化作响彻全雏宫的如雷掌声。 (太好了。暂且躲过处分了呢。) 看着脸颊泛红、拼命拍手的人们,玲琳松了一口气。 虽说放了狠话,但她想起曾被警告「若模仿黄玲琳的举止就会受处分」,于是匆匆忙忙将演出内容改为玲琳时代无法跳出的舞码。 (能让莉莉教我胡旋舞,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幸运……这可是我一直憧憬的啊。) 同时,她也因巧妙地实现了一个梦想,心情格外愉悦。 激烈旋转的胡旋舞不仅大量消耗体力,指导者也寥寥无几,很难学到。 这次因遇见了母亲曾是胡旋舞高手的莉莉,抱着「把握良机」的心情向她求教,却没想到竟这么早就得到展现的机会。 让已记忆模糊的莉莉竭尽全力找回记忆,是值得的。 「为什么……你竟然会跳连舞姬都难以驾驭的胡旋舞……!?」 「因为我向一位优秀的女官求教。我的女官因母亲教养有方,也精通胡旋舞呢。」 眼见清佳仍然睁大双眼、浑身颤抖地问道,玲琳灿烂一笑,仿佛在说「羡慕吧」。 这时,视线的角落里,她看见莉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起来的模样。看来是快要哭出来了。 (咦。刚刚害她哭了的,是我吗!?) 玲琳虽然有些动摇,但急忙镇定心神。那一定不是什么不好的泪水。若是如此,便不是会损害健康的泪水,反而是具有身心净化作用的泪水。大概吧。 (现、现在最重要的,必须让对方为侮辱莉莉道歉才行。) 看似婉约,实则好战的玲琳,当然不打算让这件事被呼拢过去。 虽然还没有得到奖励,但舞已经跳完了,所以出场表演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吧。 玲琳将意识从舞蹈中完全抽离,一脸认真地转身面对清佳。 「那么,既然奉纳之舞也顺利结束了,我们就回到正题吧──」 「稍等一下。目前还没有人送出奖品呢。」 「得到掌声就可以了。」 清佳困惑地说,但玲琳却干脆地摇了摇头,探出身去。 「关于刚才那位白练女官所说的话,竟把我的女官比做品性卑劣的小偷,究竟是什么意思?差不多──」 「等等。请等一下。我们刚才欣赏了一场精彩的舞蹈喔,请让我们将这份感动化为具体的赞美吧!」 不知为何,竟演变成刁难人的一方,恳求对方让自己赞美这种异常的局面。 事实上,对于最崇尚美的清佳而言,这么精彩的舞蹈被展现出来,却没有人回报欣赏,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优秀的艺术,理应受到万人的喜爱与赞美。 「朱慧月啊。这确实是一支比我至今所见的任何舞蹈都精彩、让人真正感受到丰饶之美的舞蹈。」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尧明也开口了。 这无疑是最高级的赞美,周围的人们低声骚动起来。 尧明当场站了起来。他那让任何女性都为之倾倒的精悍美貌,正凝视着这边。从那双眼睛里能窥见有纠结──同时也有难以抑制的热切。 大家都看得出来,向来眼里只有黄玲琳的他,现在,却无法抗拒地被朱慧月所吸引。 「即便是镶金的水晶,也不足以赞美你的舞蹈。日后再另行准备奖励。现在,你先收下这个吧。」 他递出手的,竟是他直到这一刻仍戴在身上的扇子。扇上镶嵌着宝石,甚至还挂着由翡翠与珍珠串成的念珠。 那份华丽──更重要的是,尧明竟将自己的随身饰品赠予女子这一事实,让人们都屏住呼吸。 这原本应该是只有黄玲琳才被允许之事。 「你不要误会了。这不是赐予你个人,而是对你这支舞的奖励──」 「我明白了。殿下的好意令我欣喜若狂谨此感恩接受并在此发誓今后将更加精进,那么既已顺利收到奖赏我们可以继续谈话了吗?」 然而,收到奖赏的一方,却以只能用草率来形容的急促语速表达感谢后,便迅速回到原来的话题。 「那么,清佳大人。关于方才那位白练女官所说的窃贼一事,除了这件事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让我无法忍受──」 「等、等一下,你这人,竟然对尊贵的殿下……!」 清佳顿时目瞪口呆。 若是雏宫的女子,人人都盼望着尧明的宠爱。她却将它当作参加仪式后赠送的手帕小赠品般对待。 尧明同样对这状况目瞪口呆。辰宇察觉到这位异母哥哥的反应,忍不住转过头去。面对紧抿双唇、肩膀微微颤抖的鹫官长,文昴等宦官们,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般表现得一脸惊恐。 此刻,雏宫的一间宫室里,正处于小小的混乱当中。 「首先,清佳大人究竟掌握女官们的动向到什么程度呢?难道三天前,没有人向您投诉簪子被朱家的人偷走了吗?如果有的话,请立刻告诉我那人的姓名、特征、经历以及不喜欢吃的食物──」 「等一下,你、你能离我远一点吗?比起这个,你赶快去殿下那里接过东西。这可是大不敬!」 「我指的是比这更早发生的不敬之举。听懂了吗?清佳大人。食品管理的基本原则是先进先出。必须先把这件事彻底处理好。」 「为什么是食品管理啊?啊啊,算了!知道了!我知道了啦!我为我女官刚刚说的话道歉!」 发出尖叫般的声音,先屈服的人是清佳。 她虽有艺术家气质,但也懂得常识,实在无法放着愣住的尧明不管。 「您的女官是位容貌出众、才华洋溢的优秀女性。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吧?」 「顺便把白练的雅容大人也请到这里来好吗?」 「咦?雅容?」 面对即使退让仍步步进逼的对手,清佳低头回应。不过,她的脸上满是困惑。 「白练女官中,并没有叫雅容的人。」 「咦……?」 原本步步逼近、将清佳逼得无处可逃的朱慧月,突然停下动作。 (这是怎么回事……?) 玲琳困惑不已。 莉莉绝不可能说谎。那么,对方是用了假名吗? 「那么……,那么,大约三天前,是否有女官投诉簪子被偷?」 「三天前?确实有位女官闹着说簪子不见,说不定是被人偷走了,但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一个月……」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而,当玲琳想追问这个疑点时,一个女性的声音打断了她。 「哎呀,黄家的首席女官大人朝着这边跑过来了呢。是怎么回事呢?」 是朱贵妃。或许是坐立难安,看着宫室外头的她,看见了朝此处而来的人影。 「在庄严的仪式进行之际,恕我冒昧打扰。禀报皇后陛下!」 黄家首席女官──冬雪,立刻赶到宫室,在门口跪下。她的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颤动,额上渗出汗水。 「皇后陛下。请您尽速返回黄麒宫。雏女大人……玲琳大人她,非常痛苦!」 「什么?」 听了这不祥的报告,尧明抢在母后之前出声。 冬雪难得地露出焦急的表情,以颤抖的声音禀报。 「高烧……高烧不退。肌肤像烧起来似的,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烫。意识朦胧,似乎还出现了幻觉,刚才甚至还出现痉挛。虽已召来药师,但不管何种药剂都完全无效。虽说玲琳大人向来体弱多病,但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冬雪的声音哽咽。不需继续听下去就知道此事不祥,屋内顿时骚动起来。 「──安静!」 然而,此时响起了一个凛然的女声。 那让众人猛然一惊,并瞬间掌控了现场气氛的,正是皇后.黄绢秀。 「我了解详情了。不过,冬雪啊,你身为藤黄之长,不该显露如此动摇之态。」 绢秀俐落起身,整理厚重的衣摆,以女性而言显得低沉且气势十足的嗓音责备冬雪。 「玲琳虽是那个样子,却是个内心坚强的女子。这次想必也正坚强地忍耐着,周围的人如此慌乱,该如何是好?」 「可是,陛下……。这次的情况与以往不同。说不定,玲琳大人,就连今天也──」 「假如,」 即使如此,冬雪眼中仍浮现恐惧并激动诉说,但绢秀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假如本宫所爱的那孩子,会在今天燃尽生命的话,就是那孩子的天命。」 「陛下……!」 「不过,倘若那孩子抵抗天命,试着活到明天,便不惜一切代价给予协助。听懂了吗?冬雪。不要慌,全力以赴。」 绢秀转身,匆忙要离开宫室。应该是打算放下仪典去黄麒宫吧。尧明见状也迅速跟了上去。 「金清佳啊,这是场精彩的仪典。请恕我中途离席。」 「……您客气了。」 被点名的清佳,似乎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地回应。 然而,就在绢秀正要离开宫室之际,有人高声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陛下、殿下!」 没想到出声的人,竟是朱慧月。 她迅速跪倒在舞台上,目光直直看向绢秀,以及尧明。 「拜托您。允许我前往黄麒宫。」 「什么?」 「我懂医术。一定能治愈那位大人的病症。」 尽管这请求透露着恳切,但绢秀却轻易拒绝了。 「太可笑了。」 她看似意志坚定的脸,此刻正不悦地扭曲着。 「你是说自己的医术比药师还高明吗?听好了,据本宫所知,有资格说出这么狂妄话语的,只有玲琳本人。」 「正因如此──!」 「知所进退吧,朱慧月。」 这次是尧明出面制止了神情悲壮、挺起身子的朱慧月。 「听好了。虽然你在兽审仪式中被判无罪,但你对玲琳心存恶意这件事,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要让那样的女人,靠近濒死的玲琳!」 那充满王者气魄的声音已经失控。这是尧明心乱如麻的证据。面对即将失去挚爱,没有男人能保持冷静。与他大地般坚定沉稳的母后不同,他继承自父亲的玄家之血,现在正以溃堤之势,在他心中汹涌翻腾。 他同时也后悔这几分钟发生的事。 走入他内心的只有玲琳。其他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唯独她一人──那仿佛上天派来的美丽蝴蝶,他明明发誓要珍惜她。 (然而,我却对她心生疑窦,就算只是一丝一毫,目光还被其他女子吸引。) 因此,上天才要从尧明身边将玲琳夺走吧。 曾被朱慧月的舞蹈吸引而无意识产生的罪恶感,此刻已成为强烈的悔恨与敌意,吞噬着尧明。 「听好了。你绝不能靠近黄麒宫。无论是病魔还是恶意,我们会守护玲琳。」 「不,殿下!我并无心存恶意。拜托您,请相信我。无论拿什么当作赌注都可以。拜托您,请相信我!」 兽审仪式即将开始前,都几乎没有开口求饶的朱慧月,此刻却脸色大变地嘶喊。 尧明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会对救玲琳的性命这件事这么积极?明明平时那么嫉妒玲琳,总是用厌恶的目光看向她。」 「唉!?是这样吗!?」 「啊?」 这莫名其妙的反应,让尧明眉头皱得更紧,她慌忙摇头表示「不是的」。 「是、是这样的。我,确实一直都在盯着她看。现在想起来了。但那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呃,我、我其实是喜欢?喜欢她!」 「……为什么这时候会害羞?」 他愈发看不懂朱慧月这个人了。 虽然尧明满心困惑,但现在并不是做这些的时候,因此准备转身离开。 但她终于站起身,朝尧明这边跑了过来。 「拜托您了。那就,就当作是对刚才那支舞的奖赏吧。比起水晶,比起金饰,我更想要照料她的权利!」 「够了!」 尧明甩开她伸向自己衣摆的手臂,厉声大喝。 「我说过你不能相信吧!」 连空气都震动起来的声音。精悍的面容中透露出龙气,周围许多人本能地跪倒退下。 然而,朱慧月仍没有放弃。她挺直背脊,转身面对尧明。 「拜托您。正因为我曾将她逼入绝境,才必须救她。」 「──好吧。」 打破僵局的人,是绢秀。 面对惊讶回头的儿子,她挑起一边眉毛回应。比起母子之间,这更像是武官同袍间的对话。 「朱慧月。既然你说到这一步,就给你个机会吧。」 「陛下!谢谢您──!」 「不过,黄麒宫没有人信任曾辱骂本宫所疼爱的玲琳的你,这是事实。因此,我给你的不是照料她的机会,而是赢得信任的机会。」 「唉……?」 面对那因困惑而眼神动摇的雏女,绢秀嘴角微微上扬,叫来辰宇。 「鹫官长。拿破魔之弓来。」 「啊?」 辰宇一脸诧异地皱起眉头。 尽管如此,他仍遵从命令,将那把装饰着五色丝线的神器之弓递了出去,绢秀将它指着朱慧月。 「拉这把弓。拉一整晚。」 「咦?」 「据说破魔之弓的弦音能让病魔畏惧,射中靶心的声响则能驱除病魔。若你能一边祈祷玲琳康复,一边整夜拉弓,我便承认你并无恶意,允许你去照料她。」 这正是黄家人典型的作风,用坚强来测试人的资质。 「请稍等,陛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辰宇对此提出了异议。 「破魔之弓,是连男人都难以拉开的强弓。更何况,那是皇帝陛下──玄家所管理的、有强烈水之气的神器。并不适合受火加护的朱家雏女使用吧。」 「正因如此。」 然而,绢秀却断然驳斥了辰宇的异议。 「用来测试诚意的举动,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呢?」 「但是……那么,如果要花上一整晚,难得提出的照料提议,说不定就会因此白费了。」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若到那时,便是玲琳的天命。鹫官长,若你再有异议,便是僭越了。」 绢秀厉声堵住反驳,以锐利的目光看向朱慧月。 「你不自量力地嫉妒、辱骂本宫疼爱的玲琳。本宫自然也不会原谅你。你若是想装出肤浅的善意,就先磕头道歉吧。」 就结果而论,她也是心中燃烧着对朱慧月憎恶的其中一人。 绢秀终于转身,迅速离开了宫室。尧明也立刻跟了上去。 仪式现场上,人们愣在原地。 不经意一看,朱慧月仍握着那把强弓,沉默地低着头。 见她无言以对,女官莉莉同情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辰宇又向她走去。 「朱慧月。这是要你安分守己的意思。就算你现在为黄玲琳奔走,也得不到好处──」 「呵呵。」 但她突然轻笑出声,让辰宇不禁睁大眼睛。 「朱慧月?」 「拉弓。整整一晚。呵呵,这确实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呢。不愧是皇后陛下。」 她低声说完,转身对身旁的女官说道: 「虽然心急,但正如皇后陛下所说,眼下她还活着。为尚未发生的事焦虑毫无意义。相信她一定能忍耐下去的。」 实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然而,就像兽审仪式时一样,辰宇也清楚知道,此刻的她,已达到了那种──令人觉得敬畏的超然境界。 「让我来做给您看吧。彻夜拉弓……!」 而后,那名顶着朱慧月脸孔的女子,双眼闪闪发亮,握紧了拳头。 ──────────────────────── 9 玲琳,拉弓 「雏女大人,我送水来了。」 太阳早已下山,天空完全被黑暗所笼罩的时刻。 莉莉悄悄把水递给借了鹫官训练场一隅,正埋头射箭的主人。 但拉开弓弦的她,对水碗视若无睹。方才送来的饭菜和水都这样原封不动地留在旁边的地板上,莉莉高声大喊: 「你在做什么呀!?不是说好了这次一定会吃饭的吗!」 「……」 但对方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拉开弓。 唧──,连弓弦的摩擦声都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这是一把强弓。下一个瞬间,箭矢虽笔直射出,却缓缓偏离轨道,射中靶心下方。 「嗯,又射偏了。」 她懊恼地低语,接着才终于注意到莉莉也在,猛地转过头来。 「对不起,莉莉。呃、刚刚是在聊炸地瓜该配蜂蜜还是盐的事吧?」 「先提高对话的准确度好吗!」 莉莉脱口用原本的语气吐槽了一句后,又一脸尴尬地说道。 「是我请你好好吃饭的事。你吃完早餐后,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吧?而且还连续不断拉着那种强弓。就算是你……也是会倒下的啊。」 「哎呀。原来是担心我啊。谢谢你。」 「才不是,我才没担心你啦!要是你倒下,我就没地方住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面对对方的微笑,莉莉赶忙回答。 「所以……那个,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然后,她怯怯地补上一句。目光注视着她拉弓的手──那双微微颤抖的纤纤之手。 这据说拥有破魔之力的神器,与其威光相称,造型庄严,即便朱慧月身材高挑,却连拉开弓都相当辛苦。刚才莉莉试拿时,也被它惊人的重量吓了一跳。此外,这把据说有着强烈水之气的弓,就像不想被朱家人触碰一般,无论如何试着用力拉开弓弦,得到的只有僵硬的触感。 她持续拉着这把强弓,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了。而且,这还是她在仪式上表演完胡旋舞,匆忙回到仓库,煎好给黄玲琳的药草送到黄麒宫之后的事。 「若能感受到我的诚意,就请让那位大人喝下这服药吧。」 听到这番话的藤黄女官们,一开始仅是冷淡地回应。 然而,为了监视而轮流造访射箭场的她们,见到朱慧月满头大汗拉弓的模样,不禁瞠目结舌,很快地陷入沉默,最后像是认输了似地离开现场。也许是看腻了,又或者可能只是想睡了吧。 是的,莉莉的主人,以要让四周的观众看腻那般的气势,没有停歇、拼命地拉着弓。 她的手臂已经颤抖,肩膀也开始肿胀。恐怕也已经发麻了吧。毕竟,她没有穿着道服,而是剪下仪式用的长袖子,把袖子缠在手上代替弽来拉弓。 就连莉莉也不禁担心起来。 「至少,刚才黄家的女官们应该已经明白,雏女大人是真心想帮助黄玲琳大人了吧。虽然不知道这是否能弥补过往的罪孽,但也算是一种谢罪了。这样还不够吗?」 莉莉觉得若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撑不住而倒下。 「──没错。」 就在此时,一个低沉的嗓音传来。 回头一看,是依然面无表情的鹫官长·辰宇,以及他拿着火把的部下文昴。 「鹫官长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您是来逮捕我的吗?」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来劝诫那个乱来的雏女啊。」 曾被他制伏过的莉莉战战兢兢地问,辰宇则哼了一声回应。 接着,他望着依然拉着弓的那个人如此开口: 「看不下去的女官和宦官们传来消息。说若是为了赎罪而拉弓,他们已经看够了。」 「与其说是有消息传来,倒不如说您自己多次来偷窥射箭场,让周围的人这么说更正确吧──好痛!」 文昴低声指出这点,但辰宇立刻踩住他的脚,强迫他闭嘴。 「他们现在想专心照顾玲琳殿下,抽不出人手来监视。因此,不需要继续射箭了,黄麒宫是这么承诺的。所以,朱慧月。你也不用再拉弓了。」 「那么,是因为她喝下我的药了吗?」 面对辰宇意外温柔的劝说,她只转头问道。 「……因为玲琳殿下本人还未醒来,包括药师的药在内,现在都无法服用。」 「这样吗。那么,我还是得继续拉弓才行呢。毕竟,下达的命令是『一整晚』嘛。」 「别再胡闹了。我不是已经说过,黄麒宫已经感受到你的诚意了吗?」 辰宇虽以焦躁的语气说道,但对方仍然冥顽不灵。 「的确,我拉弓是为了传达自己的诚意,但若要说我为何要传达诚意,是为了要帮助那位大人。若帮不到她,就毫无意义。」 这坚决的语气,让辰宇与文昴一时语塞。 那么,她确实并不是为了表演赎罪,而是为了驱除黄玲琳身上的病魔才拉弓的。 不过,朱慧月是这么牺牲奉献的人吗? 莉莉送来一记仿佛在说「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人吧?」的眼神后,辰宇正要代表众人重新开始劝说,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喂。那只右手,让我看一下。」 「咦?」 对方不知为何,一脸困惑地停下了动作。 「不、那个、呃,让殿下以外的男士触碰肌肤,恐怕不太妥当……!」 当她想把还握着箭的手臂藏到身后时,辰宇强拉过那只手,她瞬间像是要强行忍住惨叫一般。 「这……」 解开缠在她手掌上的布料后,辰宇等人哑然无言。 莉莉更因火把照亮的景象而脸色大变。 「你……在干什么呀!?这手不是已经伤痕累累了吗……!」 那双应该毫无瑕疵的贵族女子之手,现在却皮开肉绽,满手是血。 「没、没关系的。为了避免血沾染神器,我已小心谨慎地──」 「我不是在说这个吧!?」 「是、是的!您指正的,是我顾虑着不要弄脏神器这件事而分心──」 「不是!你这大笨蛋!」 「是!我就是大笨蛋!」 莉莉连刻意修饰的敬语都忘了,以前所未有的气势逼近,让她的主人罕见地露出慌张神色,退后了一步。 然而,辰宇脸色一沉。 「哪有女人会这么乱来。弓我收走了。」 当他伸手要夺走那把强弓时,她俐落地旋身。 「恕我拒绝。」 「朱慧月!」 「为什么要阻止我?鹫官长大人。我就是个恶女不是吗?像我这样的女人,只不过是受了点擦伤就这么大惊小怪,也太奇怪了吧。」 她意外果决的语气,让辰宇只能沉默以对。 刚好就在此时,一名宦官从黄麒宫方向奔来,高声大喊: 「鹫官长大人!文昴大人!听说黄玲琳大人的烧退了!药师说,她很快就会恢复意识了!」 「什么?」 辰宇转身。 「我必须立刻禀告殿下。」 虽说尧明的身份能自由出入雏宫,但他毕竟是这个国家的皇太子。为防长时间和病人在一起有所不测,已被召回本宫了。 想到那应该正在焦急等待的异母哥哥,辰宇迅速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离开射场的前一刻,他回过头。 「我稍后会安排药师过来。务必接受治疗。还有……我下次回到这里来时,务必停止拉弓。虽然你装得一脸平静,但异常大量的汗水,正说明着你的极限啊。」 「哎呀。温柔的鹫官长大人。您是在担心我吗?」 「……如果这么说的话,你就会听吗?」 他低声咕哝着,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后露出微笑,安静地摇了摇头。 「嚣张的女人是会被人讨厌的喔。」 「没问题。遗憾的是,我似乎已经被各方人士讨厌了。」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辰宇望着那双在夜色中也蕴含着闪耀光芒的黑眸,微微屏住了呼吸。 先退让的人,是辰宇。 「……千万别太勉强自己。女官,要是有任何状况,你就立刻联络鹫官所。」 冷着一张脸的鹫官长抛下这句话,这次真的转身离去。 身为嚣张恶女的朱慧月──不,是玲琳,带着微笑目送他的背影。 (鹫官长大人也是位温柔的人呢。不过……) 确认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她立刻重新用布缠住手掌。 「你等等!至少先接受治疗再说啊!黄玲琳大人已经开始恢复了。已经够了吧?」 莉莉发出近乎惨叫的声音,但玲琳充耳不闻,取过了弓。 正因为她在恢复当中,才更要确定她有确实地服药。况且── 「我,意外地……或者该说相当地,享受这个状况呢。」 面对哑口无言的莉莉,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是的。老实说,虽然对慧月大人很抱歉……但这确实是让人心情澎湃的状况呢。) 玲琳在心里不住点头。 该说真不愧是同族吗?绢秀设下的课题,的确让她热爱努力的黄家之血沸腾不已。 她拉起强弓。一次又一次。即使皮肤龟裂、骨头作响。 这某种程度上,就像是用锄头埋头敲击崎岖的大地一般。玲琳深切明白,绢秀选择这种方法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为了测验她的诚意自然生出的想法。毕竟,若玲琳是绢秀,一定也会下达同样的命令。 (至于水之气强烈这部分,对我而言也根本不是问题。) 黄家是开疆辟土、土之气强烈的一族,而土能克水。那把被称为神器的破魔弓,起初仿佛抗拒「朱慧月」的手一般,弓弦紧绷僵硬,但在玲琳耐心地拉弓之下,那紧绷感逐渐松弛了下来。这现象让人有种仿佛在「劝说」一个活物的感觉。或许也说不定只是单纯因为拉得太久,弓弦开始弹性疲乏罢了。 (虽然手麻,但命中率正在逐渐提高。有种这把弓正一点一点了解我的感觉。若为此感到开心……或许有些奇怪吧?) 玲琳环顾仅靠篝火照亮,一片漆黑的射箭场。 一开始射出的箭矢都偏离箭靶,但现在已能射中箭靶附近的稻草。刚才甚至有一箭擦过了箭靶边缘。感觉到的只有那份手感──那里,没有疲倦,也没有放弃。 是的,此刻的自己开心不已。 与总有几位爱操心的女官紧跟在身后、行动受到种种限制的玲琳时代不同,眼前这个状况,既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又能随心所欲克服难关。 她盯着箭靶旁摇曳的篝火,想起了慧月。 (……慧月大人,对不起。那时候,其实我是打肿脸充胖子了。) 她在心中道歉。三天前,当她透过火焰与慧月交谈时,玲琳小小撒了个谎。 (乞巧节时,我最初许下的愿望,与其说是『想健康一点』,其实……) ──是「想轻松一点」。 (我当时一定是累坏了。) 无论吃了多少药,发烧与恶心感都永无止境。稍微疏于照护,皮肤很快就会溃烂,稍有不慎就会昏倒。不能吃喜欢的食物,过着担心是否让别人操心了的日子。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夜里躺在床上时,想着到了早上自己或许就不在了。 恐惧也好,疼痛也好,反复经历之后就能习惯这些感觉。不、不对,其实是心早已筋疲力尽了。 因此,玲琳决定放下那些负面情绪。感到恐惧、因疼痛呻吟、憎恨、愤怒、执着。这些情绪,都会大量消耗体力。 正是病中才这么刻苦锻炼,一定是为了清空心灵吧。 (不过……) 玲琳揉着已差不多无法再忽视麻木感的手臂,大汗淋漓却仍微笑着。 不过,迎来了乞巧节的夜晚。那颗彗星,赐予了她健康的躯体。在朱慧月的身体里,玲琳每天都深切觉得感动,原来所谓的健康,就是这种感觉啊。 开怀大笑,只因为想做而全力投入去做某件事。感受疼痛,过度照顾别人,然后发怒。每一天都如此鲜活,鲜活到让玲琳有时想哭的程度。 (慧月大人。我真的非常感谢您。同时也深深反省。) 过去慧月曾咒骂唯独玲琳高人一等、无法原谅她。虽然玲琳不认为自己是高人一等的人,但对周遭不太关心,一定是事实。 (慧月大人。现在的我,体力非常充沛。拥有让心灵忙碌运转的绝佳力量。所以……) 玲琳抬起喀喀作响的手臂,重新拉开弓弦。搭箭,将弓弦拉至唇边。 (狼狈地挣扎、鲁莽乱来──请让我救你啊!) 绝不让慧月因为那副身体而死去。 ──哒……! 射出的箭如同翱翔天际的星辰,迅速画出一道轨迹,射入箭靶。 「啊……!」 在一旁看着的莉莉,倒抽了一口气。 箭矢命中靶心。 「……!成功了!我成功了,莉莉!」 玲琳也双眼发亮,发出欢呼。 「你看!你看!?弓的确了解我的心情!我不会停,还能继续。无论多少支箭,无论多久,我都会继续拉这张弓。」 她仍然兴奋不已,伸出手臂准备拉开下一支箭。 刚好就在这时候,一阵明亮的欢呼声,随着夜风从远处黄麒宫的方向飘了过来。 玲琳与莉莉迅速交换了眼神。 可能是──「黄玲琳」恢复了意识。 她短暂地闭眼。 玲琳感受到穿过寂静蔓延开来的喜悦气息,轻轻低语: 「──太好了……」 她缓缓垂下的手臂像突然想起疼痛般,微微颤抖着。 玲琳轻轻抚摸手臂后,像是抱着弓一样,将双手在胸前合十。 「啊。真的太好了……!」 有股热流涌上心口、喉头。 那股强烈的感情转眼间充斥全身,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玲琳慌忙眨了眨眼。 尽管很快就会泪眼汪汪,但她向来不在人前流泪。 取而代之,她浮现一抹笑,霍地一下转身看向莉莉。 「莉莉。不好意思,能麻烦你去鹫官所确认一下,那位大人是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 「咦,啊啊……」 然而,正要点头的莉莉,不知为何却在此时忽然陷入沉默。 她皱起眉头,仿佛在查看什么似地看着玲琳。 「我当然会去,只是……那个……」 「怎么了?」 「你……你的脸色,为什么像纸一样苍白?」 「咦?」 玲琳正要歪头,忽然察觉到莉莉的脚步异常踉跄。 (哎呀?) 不,不对。是我在踉跄,玲琳心想。 「啊,咦……?」 当她意识到的瞬间,有种世界天旋地转的感觉。 耳鸣、闭塞感,以及微微想吐的感觉。总觉得,这是久违的──姿势性低血压。 (啊,糟了……因为突然放松了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以为这身体做什么都没问题,但仔细想想,这几天几乎没睡,顾着拼命刺绣,加上今天从上午开始就跳胡旋舞、煎药草,然后又拉强弓直到深夜。身体早就超过负荷,似乎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支撑下来的状态。 (唉……,这、这样难得连续八天不昏倒的纪录就会……) 正当她心想就会中断了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发软。 「啊……」 「等……!」 伴随着莉莉的尖叫声,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席卷全身。 在听见那急切的喊叫声,以及感觉到有人好像试着扶住她肩膀的时候,玲琳时隔八天再次昏了过去。 *** (可恶……) 在与雏宫相距甚远的本宫寝室里,尧明抬头盯着月亮。 他侧耳倾听,希望能稍微知道雏宫的情况,但除了夜色静寂外,再无任何声响触动耳膜,让他觉得绝望,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连这叹息,也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殿下。若您无法入睡,可为您备酒……」 在门外待命的宦官戒慎恐惧地开口。 「不,不用。比起这个,黄麒宫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非常抱歉。或许是因为专心照料病人,所以往这里的报告就疏漏了……」 他急切地问,宦官磕头回答。此人担任联络本宫与雏宫的职务。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尧明虽努力保持冷静回应,仍难以压抑情绪,抓乱为了就寝而松松扎起的头发。即便身处这种境地,仍由侍卫替他精心打理头发。刚沐浴完毕的他神清气爽,被精美家具包围的寝室里,正焚烧上等的香。 尧明厌恶地看着自己周遭,一切都被「完美」安排的环境。 比起这一切,他现在只想握住玲琳的手支持她。 (皇太子什么的,不过就是宠物罢了。) 形状优美的唇,闪过一抹讽刺的微笑。 才与皇后一同前往黄麒宫探病,一转眼,得知玲琳病情危在旦夕,尧明便立刻被召回本宫。毕竟「至高无上的贵体」绝不能有个万一。 在这个国家、这个后宫里,向来如此。 继承国家的男子,看似被赋予了无上的权力,然而实际上是被小心隔绝在争端与不幸之外,被恭敬地囚禁在笼子里。即使母妃遭人杀害,幼妹受病痛折磨,不,危机愈近,这些男子愈是被立即驱逐至后宫之「外」。奋战、受伤、发出痛苦呻吟的,总是女人们。 若是有大方接受牺牲的冷酷,或是感受不到痛苦的愚钝,或许尧明就能过得轻松点吧。 然而,比起被爱更希望去爱、无论如何都想守护自己人的黄家血脉,在这个时候,激烈地搅动着他的心。 想起刚刚见到无力躺在床榻上的玲琳身影,尧明紧紧握紧了拳头。 「……真窝囊啊。」 「咦?」 或许是没听清楚那小声的低语,宦官慌张地倾身向前。 尧明对此摇了摇头说「没事」后,徒具形式地坐在床上。 而后,他再次在心中低语。 (真窝囊。心爱女子正面临危机,我却无能为力。) 承袭自被选中的女子的精悍美貌。优秀的体格、什么事都处理得无懈可击的才能、汇集五家血脉而生的龙气、至高无上的身份。但这些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能安排国内首屈一指的药师,将病床环境打理到最好,在对方最痛苦的时刻,却连待在她身旁都做不到。 「殿下──」 或许是看不下去尧明因焦躁而皱起的眉头,传令的宦官戒慎恐惧地开口: 「虽然不是来自黄麒宫的通报……但从鹫官的值所,一直有朱慧月大人持续拉着破魔之弓的报告传来。」 宦官似乎犹豫着,是否要提堪称尧明逆鳞的「朱慧月」之名。 见皇太子沉默回望,宦官研判应该不会招致怒火,便以谨慎的语气继续说。因为,这是目前能提供给他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黄麒宫和鹫官那边各派了两个人左右监视,他们是这样报告上来的……据说那位雏女,至少已经持续拉了三个时辰的弓了。」 「三个时辰?」 这近乎不切实际的时间,让尧明睁大了眼睛。 虽说是自己下的命令,但此人真的持续拉弓这么久,恐怕连皇后本人也没预料到吧。 「是的。而且,她是先回到朱驹宫──更精确地说,是宫里一隅的简陋仓库,为黄玲琳大人煎好药汤之后的事。即使接收药物的藤黄女官们冷冷地瞪着她,那位雏女仍深深一鞠躬,彬彬有礼地离开,报告是这么说的。」 「……」 「向鹫官申请借用射剑场后,她首先做的,似乎是剪下自己礼服的衣袖。一边的袖子用来擦拭射箭场,另一边则代替弽。因为她连道服都没有。然后,她把布缠在手上,甚至拒绝进食,一直持续拉弓。据说手掌已经渗出鲜血了。」 面对这超乎想像的状况,尧明一时语塞。 宦官的脸上,也露出难以掩饰的同情神色。 「据说最初连稻草都射不中,一直脱靶,但命中率渐渐增加。许多鹫官也似乎深感佩服。黄家那边常传来病情逐渐恶化的报告,但这半个时辰左右,这类报告停止了。这不一定是坏事。」 尽管担心掺杂个人意见,他仍谨慎补充: 「说不定……弓弦声愈发清晰,黄玲琳大人的病情,也会一点一点好转呢。」 「……」 尧明默不作声,眯起眼睛。 他实在不认为朱慧月竟是会这么牺牲奉献的人。 她撒过很多次谎,也常一时兴起,在权贵面前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 但是──。 (至少,她现在持续拉着弓这件事是事实。) 这已经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纯粹的事实。 这也表示,至少她比尧明更能成为黄玲琳的救赎。 他瞥了一眼窗外。 仿佛能听见在遥远的夜空彼端,由女子生涩拉动的弓弦声正轻轻地积聚着。 「殿下,好消息。」 就在此时,有人含蓄却迅速地敲了敲门。 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奋的人,竟是鹫官长.辰宇。看起来他没有派传令官,而是亲自前来报告。 「黄玲琳大人退烧了。据药师诊断,她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意识。」 「这样吗……!」 那双紧握着心脏的无形之手,似乎突然松开了一般。 「这样吗……太好了。」 尧明从床上站起来,忽然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刚沐浴后的干净身躯。毫无污渍的白色服装。 他迅速想了想,开口对在房外待命的侍从说: 「我稍微出去一趟。带上火把。」 「殿下。我明白您心急,但若要去黄麒宫探病,至少等到天亮之后再去比较好吧。」 「我知道。我要去的是紫龙泉。」 面对慎重劝阻自己的辰宇,尧明干脆地回答。 这出人意料的目的地,让冷静沉着的鹫官长少有地眨了眨眼睛。 「紫龙泉? 难道是,禁域里的……?」 「嗯。幸好,我已清洁身体。」 紫龙泉是指位于王宫最深处、隐藏在数座森林与瀑布之后的一处小泉。据说是仙人遗留的这泓泉水,澄澈如镜,能照出真实,若用它洁净肌肤,伤口就能立刻愈合,但正因如此,这泉水受到严格的管理,即便是皇太子,也不能随意取水。但尧明却在尚未破晓之际就要去汲取泉水。 「殿下。恕我多言,紫龙泉水虽能治愈外伤,但对治愈疾病的效果恐怕有限……」 宦官虽毕恭毕敬地进言,尧明却静静露出微笑。 「至少比普通的水有效吧。连朱慧月都可能对玲琳的康复小有贡献,我怎么能悠闲地待在寝室里等到天亮?」 他用方才的报告来回应,宦官再无话可说。 看着这一切,尧明感觉到体内有什么正在翻涌。 那是照亮眼前道路、让双脚前行的力量。这力量的名字,叫做希望。 而带给他希望的,正是留在这个世界的玲琳本人,以及──那始终愚笨憨直拉着弓的朱慧月。 (我不会落后于你的。) 尧明大步流星走出房间,对慌忙紧跟在后的侍从们接连下令。 「派出斥侯。准备取得陛下允准所需的砚台和毛笔。带上用白布和油裹着的火把、供奉泉水的酒,还有新的水桶。」 此时,他沉吟片刻。 那据说拉弓拉到手心渗血的朱慧月。 「──准备两个水桶。」 尧明坚定地说完,便在月光下昂首挺胸向前走去。 *** 「嗯……」 玲琳感受到从窗外洒进室内的月光拂过眼帘,缓缓恢复了意识。 (这里是……?) 或许可说什么都是经验,早已习惯昏倒的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探查周遭环境与自己的身体状况,然后迅速掌握了现状。 (啊……。对了,我是倒在射箭场上的呢。现在还是……晚上吗?) 从月亮的角度判断,看来并没有昏倒太长的时间,而且,自己好像正躺卧在朱驹宫仓库里,用草编成的床铺上。 大概是莉莉将自己送过来的吧,玲琳心想。又或者,可能是拜托值所,请求鹫官们帮忙的吧。 无论如何,都给人添麻烦了,玲琳躺在床上,垂下眉头。 莉莉现在在哪里呢?是去打水了,还是为了拿到药品,去鹫官那边交涉了呢? 玲琳看着右手上那块包扎得称不上多好的布,露出一丝苦笑。 (连伤口都帮我处理好了呢。) 一注意到受伤,莫名就觉得痛了起来。 玲琳只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看见露出的伤口,不禁「哎呀」地叹了口气。 掌心的皮肤几乎全都绽开剥落,血仍然从红色的肉里渗出来。 (对慧月大人的身体真是抱歉……) 脑子还有些懵。 玲琳就这样躺着,只有手熟练地重新包扎伤口。 真要说起来是想用清水和酒来清洗伤口的,但现在,止血才是当务之急。幸好,她比莉莉更懂包扎方法。 (好忙……真是非常忙碌的一天。过去曾有过这么紧凑的一天吗?) 她一边一圈、一圈缠着布,一边恍惚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或者是这几天忙碌的时光,不,是自互换以来的每一天吧。 第一次挨骂。第一次离开黄麒宫。第一次亲手煮饭、编床,忘了自制一般沉溺在兴趣当中。遇见了可爱的女官,知道亲近之人意外的一面,愤怒、欢笑、抗拒、挑战,然后──。 「好痛……」 玲琳将缠好布帛的右手掌朝天花板举起,凝视着它。 全身酸痛到几乎要笑出声来,烧起来般热辣的右手,也因疲惫而阵阵颤抖。 她终于在这一天想起曾放下的负面情绪──还有疼痛。 「啊……呀,呀。」 泪水忽然沿着脸颊滑落。 那滴落的泪水滑过太阳穴,落在耳垂,沾湿头发,最终融入草席中。 不知这究竟是什么泪水,玲琳疑惑地皱眉。想了一会,她终于明白了。 现在的自己,松了一口气。 泪水止不住地一滴一滴落下。 玲琳只允许自己啜泣这一次。 (我之前都不知道……) 疼痛,是会在解除紧张之后来临的。 泪水,是会在松了一口气时涌上来的。 玲琳是第一次,在今天才知道了这些事。 (慧月大人……) 代替那无法说出这个名字的喉咙,她在心中呼唤着。 (您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虽然自己能做出的贡献可能微不足道,即便如此,她应该会允许自己一起为她的康复而欢喜吧。 泪水扑簌簌滑落,玲琳像鹦鹉一样反复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虽然脑中知道,这种心弦突然放松的现象称为「松了一口气」,但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承受了什么紧张。因为这是第一次。 或许,是害怕因自己的虚弱会夺走他人的性命吧。又或者是,这被迫连日乱来的身体,连同心灵一起发出惨叫。抑或是,自己从久到已记不清的以前,就一直是紧紧绷着心弦活着的吧。 虽然不明白──但玲琳觉得这份前所未有、摇曳不定的心情,十分愉快。 这颗摇摆不定的心虽然脆弱,却如火焰与心跳般温暖。 (呐,慧月大人。我还是无法不感谢您。) 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轻轻握住右手。 感觉到仍渗着血的伤口,正与心脏同步生疼。 此时,她原本听着自己心跳声的耳朵,捕捉到了仓库外传来的喧嚣。 听起来是女性一边走路一边说话的声音,那速度不一的脚步声,缓缓向这边靠近。 「──所以,……大人还……如此。」 其中一人似乎是莉莉。她好像有些焦躁地对着另一人说话。 「由我来报告即可。首席大人不需特意亲自走一趟。」 对方似乎是位身份高贵的女官,但不知是不是说话声音轻,玲琳听不见她的声音。当两人似乎已在仓库门前停下脚步时,玲琳慌忙擦去泪痕。 「莉莉?是哪位客人吗?我已经醒了──」 玲琳勉强起身,朝外高声喊道,但她的话却戛然而止。 因为── 「您醒了吗?」 伴随着如冰冷雪原般低沉的嗓音,推开嘎嘎作响门扉的,是穿着藤黄色衣服的女子。 是随侍黄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冬雪……」 烛台的灯火刺眼。 玲琳眯起眼睛,正要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却一下子噤了声。 总觉得这重现了牢房里的那一幕。 这么说起来,当时她被冬雪叱责过「别用那种热络的语气叫我的名字」。若这么做,又会被她大骂是沟鼠了。 (我也该学点教训了……) 玲琳因为尴尬,捂住脸颊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意外地没被冬雪责骂。 她只是仔细凝视着玲琳捂在脸颊上的手,淡淡地说: 「谨以黄家首席女官身份向您禀报。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位大人,已经恢复意识了。不可思议的是,就在开始能清楚听见破魔弦音的时候──也就是您射出的箭接近靶心之时,她的高烧就慢慢开始退了。刚才她自行起身,并服用了您准备的药物。」 「哎呀,太好了……!」 「而后,剩下的热度进一步消退,脸色、呼吸都已恢复平稳。所以,虽然皇后陛下曾吩咐您要拉弓一整晚,但现在已不需再拉响破魔之弓了。想来稍后,陛下也会亲自来向您致谢──」 不知为何,她的话突然停了下来。 「并且致歉……」 她宛如人偶般的双眸中,忽然浮现一层泪光。 「冬雪?……啊,不,黄冬雪大人?」 「那个止血布的缠法。」 她毫无表情的脸庞上,只有透明的水滴汹涌滑落。 「应和的方式。微笑的方式。困扰时会将手捂在脸颊上的习惯。」 靠着烛台微弱的亮光仔细一看,冬雪总是一丝不苟的发髻,现在却仿佛筋疲力尽般凌乱。她细长的眉尖微微蹙起,唇角微微颤抖。 「……原来,真的是这样啊。」 「咦?」 「那个女人,将玲琳大人的肉身与灵魂分离,并且交换。」 冬雪仿佛要将烛台扔掉似地当场跪倒,而后紧抓不放一般地凝视着玲琳。 「您……是玲琳大人吗!?」 面对这声悲壮的质问,玲琳的双眸颤动。 她张了张嘴,与眼带泪光的藤黄女官相对无言。 ──────────────────────── 特别篇 她与化妆 「啊,还看得见呢,那颗彗星。」 中元节之仪的前一晚。 被召去筹备仪典到深夜的文昴,从雏宫的走廊探身,随口一句话,让鹫官长.辰宇也跟着抬头望向天空。 深蓝色的夜空中,散落着白色星子,而在遥远的上方,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正在悠悠前进。 虽然它现在看起来比乞巧节那时小了不少,但仍然很有存在感,辰宇只是无所谓地看着它。 「这次的彗星特别亮。若是百年前,恐怕举国上下都会担心不祥而惊慌失措吧。」 刻意表现出恶劣生性一面的部下,眯起狐狸般的双眼,露出有些坏心的笑容。 是的,直到约百年前,彗星突然出现在天空中一事,还是会被视为将国家导向混乱与崩溃的不祥之兆。 如今会为了观赏而特意建造高楼,像流星般成为人们许愿的对象,全都是因为当时的皇帝下诏,断定彗星是祥瑞之兆。 这是因为一位同时是御用学者的道士,曾在皇帝在位时预言彗星将至,导致王朝覆灭,但最后预言落空,道士被斩首,时值今日,这道诏令的恩泽才显现出效果。 历经百年才化为祥瑞之兆的彗星,现在全国各地的人们,应该正平静地仰望它,双手合十祈祷吧。 「我这种传统乡下出身的人,现在看到彗星还是会打个冷颤,但对都城的人们而言,现在看见的想必是极为美丽的景象吧。情势不对就把黑的说成白的,让人信以为真。哎呀哎呀,统治大陆那至高无上的领袖,这有力的姿态实在让我真心佩服。」 「这是大不敬喔。」 或许是工作结束的解放感使然,文昴开起玩笑,严谨的鹫官长以低沉的声音指责他。 但辰宇对这个国家的皇族也并没有深厚的忠诚心。只是职责所在才制止他罢了。 顺带一提,彗星究竟是祥瑞之兆还是不祥之兆,对他而言也无关紧要。 「玩笑就到此为止吧。星星就是星星。」 在辰宇看来,世上万物大抵如此。 星星就是星星。 不管人们径自赋予它祥瑞之兆或不祥之兆的意义,那苍白的星光也不会因此增加或有所减弱。 然而,或许是不满上司那平淡的陈述,文昴耸了耸肩。 「哎呀哎呀,就是因为这种态度,您才会被鹫官们私下称作『木头人』喔。」 「……喂,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这么说我吗?」 「说穿了,星星不过是在夜空中滚动的小石头。恋爱不过是欲望,灵魂的真面目不过是枯萎的芒草。但从中发现意义而心动,不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吗?」 「喂,等等。有人这么说吗?」 辰宇压低声音再次追问,文昴终于含糊回答。 「哎呀,要说有没有人这么说的话……嗯,算是有吧。」 「……」 那清冷美貌的脸庞上,眉间紧紧皱起。 或许觉得这样实在不妙,文昴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开始找借口。这时候,混杂着自嘲来营造出难以反驳的气氛,是宦官们常用的手段。 「不,这个嘛,只是说明他们有多么仰慕长官罢了。也就是说,他们呢,应该是希望长官能注意他们。就像乞求心仪男子目光的女人那样。不过,长官您可是全心都在工作上,无论是后宫女官,还是鹫官们那谄媚的目光,您都不为所动对吧?所以,他们才带着几分嫉妒,称您这冷漠的男人为『木头人』吧。哎呀,果然失去了阳气的聚合体,人说不定就会陷入郁郁寡欢的境地呢。」 「什么叫『他们』?反正说什么木头人的就是你吧。你以为用这种难以反驳的自虐式借口,就能蒙混过关吗?」 然而,这位意外敏锐的上司,轻松看穿了文昴的欺瞒。顺带一提,他还委婉地警告文昴,不要拿宦官特有的郁闷来当借口。 保留男性机能入仕的官员,与失去性别特征才终于得以进入后宫的宦官,往往存在着难以跨越的鸿沟,但若只看辰宇与文昴的关系则并非如此。这是因为文昴是个权衡贫困与性别的利弊后,毫不犹豫选择宦官之路的果决之人,同时也因为辰宇是个不在乎人心微妙变化的人。 不能否认两人的个性都有点怪,但正因如此,这两人莫名合得来。 「咦──,怎么会被看穿呢?」 「除了你之外,哪来其他无耻到敢批评长官的蠢货?」 「哪有什么批评呢?没有没有。我反而是想说,长官是位不会输给诱惑、有清廉精神的人,嗯。」 怎么听都不觉得是真心诚意的赞美,辰宇冷冷瞥了文昴一眼。 文昴似乎察觉到形势不妙,改变战术,决定指出对方的过失。 「说到底,长官也有责任喔。老是面无表情,虽然对贴上来的女性不为所动值得称道,但面对部下的陈情或牢骚,也完全没有表情。若有人担心这位长官究竟有没有心,哎呀哎呀,我觉得这一点都不奇怪呢。」 这番指责,让辰宇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反驳。 事实上,他知道自己那始终淡漠的言行举止会被视为「不讨人喜欢」,而他在之前的工作中被上司排挤,也应该是这个原因。 那张端正过头的脸,那双毫无温度、冷冰冰的蓝色眼眸,光是站在那里,似乎就足以让对方感到紧张。 「……也不是没有感情。我是这么认为的。」 之所以说得这么含糊,是因为他自己也有些缺乏自信。 母亲曾被身为最高权力者的皇帝染指,生下辰宇后便如逃命般消声匿迹。周遭的人小心翼翼地对待辰宇,而且像是生怕惹麻烦一样,一个接一个把他推来推去,所以他连感受寂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他所属的玄家,本就多是没什么情绪波动之人,因此少有人去纠正他的面无表情与寡言少语,连被指责的机会都少。 反倒是出社会后,看见放声大笑或痛哭流涕的人时,辰宇甚至静静地觉得震撼。不过,对女性而言,这似乎是常有的事。 他断断续续说起这些事时,文昴压住着眼头低下头,不多久,轻轻拍了拍辰宇的背。 「长官……请坚强地活下去。」 「等一下。那充满怜悯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我是长子啊……怎么说,看到笨拙的弟弟,不能放着他不管……。啊,不是指长官喔。虽然不是指您……嗯,方便的话,下次我准备些花街的折扣券给您。首先,就从练习跟女性搭话开始吧。」 「不用。」 辰宇一脸不耐地甩开对方只是表面温暖的目光与手。 「真不巧,我不缺女人。」 「唉!?」 「什么啊,那真心惊讶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文昴那不是演出来的惊讶神情,似乎让辰宇不太愉快。 「咦……咦,咦,可是,这是怎么做到的!?长官,这么冷冰冰的氛围,居然能说出追求女人的话吗?啊,原来如此,果然是花街啊!支付天价费用,完全交给对方的态势──」 「你这家伙真是愈来愈没礼貌了。」 辰宇皱了皱眉,然后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就算不付钱,只要盯着她们看,大多数女人就会主动投怀送抱,对吧?」 「……」 文昴双手轻轻按住胸口,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我觉得自己到了这个年纪,终于明白杀意这个词的意思了。」 「真是可怕的家伙。」 「不,也是呢……虽然不是同母所生,但长官您毕竟是那位殿下的弟弟嘛……」 「与殿下相提并论太失礼了。若是殿下,不要说盯着看了,光是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女人们就会像发情期的猫一样躁动起来。」 那些躁动的女子之中,应该也包括雏女,所以在这情况下,辰宇批评雏女的同时,也把尧明当成了木天蓼,但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这份不敬。 「不过嘛,正因如此,我也才不缺男女情事。」 文昴渐渐以一种看待有缺憾的生物般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上级。 「……长官。我跟您说,您经历过的、与女性之间的『那个』,根本称不上是男女情事。所谓恋爱,应该更多心跳加速、为各种事烦恼纠结的情感。说到底,在『那个』发生时,长官您应该并没有主动对对方产生好感,或是去追求对方吧?」 辰宇傲慢地回想过去的经历。 的确,他从未主动追求过任何人。更确切地说,也没有过心跳加速的感觉。 见上司突然陷入沉默,文昴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看,您不仅是木头人,还是个恋爱超新手不是吗?不行不行,就是这种人啊,会因为迟来的恋爱失控呢。身为下属,我实在非常担心。」 「……倒也不至于说我是个超新手。」 「您就是超新手。倘若举例来说,有位让您非常在意的女性,这其实就是恋爱的开始。那么这种时候,您觉得男性会出现哪些症状,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话说到这,没想到成了恋爱指南。 面对这位意外喜欢照顾人──更确切地说,似乎很喜欢这类话题的部下,辰宇虽然觉得麻烦,还是回答了脑海中想到的答案。 「把她压倒?」 「不可以!」 然而,他立刻被愤怒斥责。 辰宇一脸诧异。 他只知道皇帝这个榜样,以喜欢为由,就抱了曾是奴隶的母亲,对他来说,实在不懂为什么会因此挨骂。 赠送珠宝。保障人身安全。然后抱她。这就是他所知「表达爱意」的全部。更何况,那从未被女性拒绝过的美貌,更让他对此深信不疑。 「为什么?要是喜欢,抱了就可以了吧。」 「您啊,明明感情的成长宛如婴儿,为什么行事作风却像个老练的情场浪子啊?还是说您其实是只熊什么的?」 听到这番话,一向重视情绪的文昴,双手已颤抖起来。 「首先啊,坠入爱河的男人会发生什么事呢?会心神不宁喔。会变得不像是自己。听好了,这是恋爱的初期征兆啊。请牢牢记住喔。」 「这个还真是麻烦的现象啊……」 「接着,坠入爱河的男人会做什么呢?去追求她啊!在抱她之前,要先用言语表达!在这之前,应该先表达心意。所谓的心意,就是去想像对方的意思。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贴近对方的感受,像关心自己一样关心对方。听好了,做到这一点,才算是迈出了恋爱成功的第一步喔。」 「真麻烦。」 见辰宇露出明显的厌倦神色,文昴终于看向远方,露出干涩的笑容。 「长官的绰号,就从『木头人』升级成『大笨蛋』吧……」 「你承认自己是犯人了吗?当着本人的面宣称要骂得更难听,胆子真是不小。」 辰宇眉间皱纹更深,朝着文昴伸出掌心。 「今天的『赏赐』就还给我吧。」 「唉!这好为难喔!不要啦,这当然全都是开玩笑的嘛!」 文昴立刻一脸慌张,猛地压住胸口。 「我其实是很尊敬长官的!我想其他鹫官们,应该也会因为今天的事被长官迷住吧。嗯,出手阔绰的上司,真的太棒了啊。」 忽然滔滔不绝说出赞美之词的他,怀中正收着一颗上等的玉石。 这也是因为这一天是中元节之仪前夕,金家利用自己身为主办方的身份,邀请化妆师与行商到雏宫,进行最后的「商议」。 当然,不可能到了前一天才开始认真考虑服装和珠宝,她们进行这类「商议」,其实是为了款待那些她们喜欢的行商。将行商们请进大肆装饰一番的雏宫,展示事先收下的物品,可说是在仪式前提前庆祝。 而在这样的庆祝场合中,行商们会恭敬地献上财物,连鹫官们都有。另一方面,担任维护雏宫风纪之职,若无偿接受财物,等同默许那些行商行贿受贿的行为。因此,有项不成文的规矩是,历代鹫官长都会一脸不悦地,支付一笔与该财物相称的「合理」金额。由于这完全是鹫官长个人的判断,因此必须自掏腰包支付款项。 该说是幸运吗?虽然辰宇只能勉强算是个前皇子,但仍领有相应的俸禄,而且是个不知如何花钱、没有兴趣嗜好的男人。或许是受够了那些行商女子们舔着嘴唇、把他当成好男人的视线,他连价格都懒得问,直接掏出一大笔钱打发她们走。 收到的大量布匹、珠宝首饰与化妆品,已经交给文昴,指示他适当地分配给鹫官们。于是文昴趁机将最上等的宝石分给了自己。虽说是女用品,但珠宝首饰既能变现,也能当做交易的筹码。 老实说,虽然他有些古板,在很多事情上也太漫不经心,但辰宇确实称得上是个大度的上司。 即使是表面随和、轻浮爱闹,其实喜恶分明的文昴,也给辰宇很高的评价。 「长官,您不带一点回去吗?您看看这布料是最流行的花纹,簪子一类的也是顶级精品。连化妆品也仿佛是珠宝般精心制作,光是看着就让人雀跃不是吗?」 「不需要。我又不是女人。」 「又来了。跟我们不同,长官您总能送给女性吧。您看,春天来了喔,春天!」 「我无人可送。而且现在是夏天,马上要入秋了。」 辰宇不耐烦地挥开一副谄媚模样递出财物的文昴。 然而,当他看见文昴手上那色泽鲜艳的朱红色口红时,忽然停下了动作。 让人联想到熊熊烈焰的口红,优雅地收纳在装饰着金箔的贝壳之中。 (……她。) 那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着朱色衣裳的女子身影。 (中元节之仪即将来临,她是否已做好准备呢?) 结束兽审仪式后,她──朱慧月,再次在仓库里见到她时,尽管身为雏女,却仍穿着粗糙的衣裳。 ──万分抱歉,能否容我告退? 辰宇想起那双直视着自己的澄澈眼眸。 那身姿散发着明明礼仪周全,却连武艺高强的辰宇都察觉不到破绽的魄力。 ──因为想在没有男性在场的地方替女官整理仪容。 那打从心底关心那位女官般的语气。事实上,当时的她,连指尖的动作都美丽精致。尽管衣着朴素、未施粉黛,但从她的仪态与表情中,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端庄。 (对女人这种生物而言,妆容和衣着,不是攸关生死的大事吗?) 对于这个自己向来毫不关心的领域,辰宇试着拼命发挥想像力。 单看今天金家的女人们,就知道在仪式上穿着引人注目的华丽衣裳、化上能让自己脸庞最漂亮的妆容,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吧。毕竟她们是为了争夺皇太子的宠爱,才会聚集在此的雏女。 然而,已被朱贵妃流放的朱慧月,恐怕没有足够的准备来盛装打扮。 就辰宇看来,雏女什么的,只要能孕育健康的孩子,外表根本无关紧要,但说不定穿着寒酸的服装出席仪式,内心会觉得十分不安吧? (就像是空着手上战场一样。) 辰宇觉得自己被这个比喻推了一把,缓缓接过了文昴递来的口红。 若是把武器交给准备空着手上战场的女子,身为守护雏宫内公平的鹫官长,也不能说是不妥当的举动。 「噢?长官,难道是想到要送给谁了吗?」 「不……与其说是赠送……不如说是配给吧。」 辰宇含糊回应,脑中浮现出朱慧月涂上口红的模样。 若在那带着凛然笑容的唇上涂上胭脂,会是什么样子呢? 若在坚毅的眼角上点缀一抹朱砂,或者在紧致的脸颊扫上一抹淡淡红晕。 那,一定会──。 「不不不!您在说什么啊!送口红这种事,不是经典的求爱方式吗?」 然而,文昴气势汹汹说出的话语,让辰宇收回了思绪。 「……什么?」 「不,因为啊。一般不是都说,男人送的,是自己想脱下来的东西吗?送衣服是因为想脱掉。那么,送口红就是想把它擦掉……也就是说,是想交换热烈的吻。送礼就是这个意思喔。」 听文昴如此断言,辰宇皱起眉头。 「意思」。又是这个。 「……还是不要了。」 「咦?真的不用了吗?」 「给你。随便你处理吧。」 「唉?」 当对方把好不容易拿到的口红推回来时,文昴似乎有些慌张。 但辰宇无视文昴,迅速转身折回雏宫的走廊。他必须尽快结束工作,否则明天就无法以最佳状态参加仪式。 (什么求爱啊。真无聊。) 这莫名其妙的愤懑情绪,到底源自何处? 明明才断言不管祥瑞之兆还是不祥之兆,星星就是星星,但一知道有求爱的意思,就没办法把口红送出去。 明明毫无疑问地认定要压倒喜欢的女子,却又生疏地试着去想像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女子心情。 这男人还没注意到自己的矛盾。 「长官不会是……要、要亲我的嘴唇吧……?」 顺带一提,身后的文昴正战战兢兢地护着自己的嘴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辰宇浑然未觉。 *** 尧明望着卧室窗外还拖着长长尾巴的彗星,轻轻叹了口气。 那颗在夜空中悠悠前行的星辰,在他脑海里唤起的,并不是名字里带着星星意思的朱慧月。他想起的,是即使没有百年前的诏令,也一定会将彗星视为「祥瑞之兆」的、他挚爱的少女。 因为黄玲琳就是看见丑陋浑浊的淤泥,也会想到其中盛开的莲花之美,即使看见划过天际的凶星,也会单纯为那份美丽而着迷的人。 (……近来玲琳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啊。) 嘎吱一声,尧明坐在床榻上,不自觉地望向身旁的橱柜。 被月光照耀的的漆黑橱柜上,放着装在小巧贝壳里的口红。那是不久前,从母后.绢秀熟识的行商那里买来的。他那时觉得,那淡淡花朵般的色泽,一定很适合玲琳。 然而,自乞巧节那件事后,她就一直卧病在床,所以尧明也没能将这口红送出手。因为女官们郑重恳求,她如淡雪般的肌肤格外纤细,若要使用不是她亲手调制的物品,至少等到她身体完全康复为止。当然,尧明也无意为了表达心意,让玲琳的肌肤有任何负担。 (认识玲琳,已经五年多了吧。) 看着那宛如珠宝般优雅的口红,记忆不由分说地被拉回了初遇那位聪慧表妹的时候。 他们的相遇是这样的。 十五岁那年的清明节,尧明随着母后造访黄家。由于前一年绢秀父亲那边的亲戚遭逢不幸,为了在这祭祖的节日完成扫墓,才特别准许她返乡。 「正好,本宫的侄女玲琳应该也来玩了。她是本宫所认识的人中,最美丽、最聪明的女子。你可要好好期待喔。」 无视久违回到老家、开心放松的绢秀,尧明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当时的他已经知道,女人口中的「美女」多半是夸大其词,「聪明」则意味着狡猾,更重要的是,因为生来就带龙气,不管他愿不愿意,所有人都会对他阿谀奉承的处境,让他相当厌烦。 尧明也是个年轻男子,如果只是来自美丽异性的含蓄凝视,他或许不会觉得不舒服。但若是自懂事以来,就差点被奶娘拐走、被武官压倒,连宦官都会用扭曲的目光看他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更何况女人虽然多半在物理上无害,但执念深重、在背后互扯后腿,也很麻烦。一言以蔽之,当时的尧明,对女人这种生物已然厌恶至极。 (唉,这次也是随便应付一下就好了吧。) 尧明一边用房间里准备好的围棋打发时间,一边思索着这些事。 虽然龙气会吸引周围的人如飞蛾扑火般围绕,很是麻烦,但也只要用龙气驱散他们就好,这不是什么难事。总之先说「真可爱啊」并微笑以对,从小女孩到老妪都会立刻安静下来,若真有人纠缠不休,微微一瞪,她们就会脸色发白地退开。 听说黄玲琳才刚满十岁。身为黄家得来不易的女儿,又因年幼丧母,备受父亲与兄长宠爱,要哄哄她应该是轻而易举。 然而这看法却在那晚为绢秀等人举办的宴席上,迅速被推翻了。 「初次见面。我是玲琳。」 在用早晨采集的新火燃烧的烛台下,静静现身的她,美貌无双,宛如天女降临。 白皙光滑的肌肤,柔软而丰盈光亮的秀发。长长的睫毛在她脸颊上落下淡淡的阴影,那脸颊也像沾了晨露的花朵般,泛着淡淡的红晕。 虽然容貌还残留几分稚气,但那凛然的眼神中,却透露出智慧与气质,让人难以相信她只有十岁。 没错。她正直视着尧明。 那双没有谄媚也不恍惚,只是直直穿透他的眼眸,让尧明单纯地一惊。 (难道她不被这股龙气影响吗?) 这话或许有些自负,但在这之前,能平静注视自己的女子,除了自己的母亲之外,再无其他人了。 然而玲琳客气回应尧明、微微一笑,丝毫没有被他迷住的样子。 「那么当做余兴节目,就让我们家的舞姬为各位表演一曲吧。」 酒意渐浓,心情大好的叔父,也就是玲琳的父亲,骄傲地将玲琳招到自己的座位旁。他命令仆人腾出环坐的矮桌中央那宽敞的空间,然后让女儿站在那里,命她起舞。黄家的侍女们,甚至是传闻中粗犷的黄家儿子们,都立刻露出期待的神色,尧明起初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一切。他明白玲琳确实是位美丽优雅的少女,但是周遭人们的反应都让他觉得这未免也太夸张了。 例如,玲琳以优美的姿态端坐,光是这样侍女们就会深情地按住眼头;当她美味地享用餐点时,男人们便会热切地眼眶含泪,然后默默擦去。若玲琳吟诵赞扬月色之美的诗,就有人说「立刻刻在石碑上吧」;若她可爱地羞涩一笑,就有好几个人按着胸口蹲下。凡事都是这个样子。 她似乎身体不太好,正因如此,光是看见她温婉微笑的模样,就会深切感受到感激之情,对始祖神的感谢也自然而然涌上心头,但即使如此也太夸张了,这是尧明真正的感受。 不过──。 「那么,祝福姑母大人与表哥大人身体康泰、前程似锦。」 尧明看着用还带点稚气的语调说完话后翩翩起舞的玲琳,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那身姿,实在太神圣了。 她四肢纤细,如绷紧的丝线般伸展。下一个瞬间,她忽然轻轻将身体交托在空中般放松的姿态柔美婉约,宛如在风中嬉戏的蝴蝶般优美。 最重要的是,那凝视远方的目光。 她忧伤地垂眼,那视线甚至穿过了尧明,像在探求某个并非此处之地,尧明不由得涌起一股想要伸手拥她入怀的冲动。 让人觉得若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的魂魄便会忽然脱离尘世,消散无踪一般。 一曲舞毕,他与眼中带泪、全身颤抖的黄家人一同热烈鼓掌。 「太精彩了。来吧,玲琳。到我身边来。姑母要给你奖赏。喜欢的东西尽管拿去,拿多少都行。」 绢秀也因感动而双颊泛红,用激动的语气招呼玲琳过来。桌上满满放着数量惊人且高级的化妆品,多到让人好奇:平时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她究竟是怎么弄来的。 尧明看着这些,心里莫名觉得没趣。 因为他觉得,这种纯洁无瑕、宛如天女般的少女,不该对只能打扮外表的工具感兴趣才是。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玲琳的脸明显地亮了起来。 「哎呀,姑母。谢谢您。我真是太开心了。」 她兴高采烈地凑近桌边,热切地仔细端详。 那模样看起来与平日热衷妆饰脸蛋、抛来媚眼的女人们没什么两样,尧明顿时觉得刚才对舞蹈的兴奋感逐渐消退。 「唉,尧明啊。玲琳是个好姑娘吧?」 「是的。真可爱。」 他四平八稳地回应满意一笑的母亲。 就在此时,玲琳忽然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尧明,不过既没有因喜悦而脸颊泛红,也没有因兴奋而雀跃不已,只是又回过头去挑选她的奖励。 (怎么了……?) 尧明虽然心里有些不自在,但身旁的母后催促:「来吧,你也是宫城里的男子,多少要懂点化妆的事吧。帮玲琳挑些适合她的胭脂怎么样?这个你觉得如何?」于是他强忍着叹息回应。 「很好啊。」 这也就是「随便啦」的意思。 然而,听了这话,绢秀却「唔」一声,挑起一侧眉毛。 她像在思考什么似地沉吟片刻,最后啪地一声扇动团扇,开口说道。 「玲琳啊。既然要选,就仔细好好挑选吧。本宫让儿子陪着你,去另一间房里慢慢挑。尧明,你去陪她。」 「母后?」 尧明没想到竟会被留在这里与她独处,不禁皱眉。 但绢秀却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你多跟玲琳聊聊比较好。跟这个不过十岁的女孩,好好学学人生道理吧。」 就算是亲生母亲说的话,也太过侮辱人了。 尧明虽然有些恼火,但研判这正好能当结束宴会的借口就照做了。 虽然多少会觉得心有点累,但对方既然是十岁的小女孩,倒也不用担心会被压倒,或是当着自己的面脱光衣服。 他与玲琳一起去了另一间房,在那里堆着一脸假笑,敷衍地应和了一阵子,但就在此时,尧明注意到了一件事。 明明身处密室,而且距离这么近,玲琳却丝毫没有顾虑尧明,也没有呆呆看着他。相反地,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不,是「观察」着那些化妆品。 「啊。这款化妆品一接触肌肤,颜色就变深了呢。这样感觉不容易均匀涂满……反而是这这款化妆品,虽然一开始颜色较深,但在肌肤上却很好推开。如果用水溶解……不,若是和油混合,会不会更容易推开?」 玲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胭脂涂抹在手背上,或是和其他颜色混合。 实际试用其中一种时,她也不会在镜子前得意地笑,而是像在仔细观察颜色与对肌肤的负担,那模样与其说是个沉迷打扮的女子,看起来更像是在筛选药草的药师,或是评估武器的武官。 「……怎么看,都不像是面对化妆品的少女啊。」 「咦?」 尧明不由得低语,玲琳听了慌忙抬头,眨了眨眼。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是照自己的方式在认真挑选的。」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不过,就面对化妆品的少女而言,这态度看起来不太寻常。」 「是……这样吗……?」 当事人似乎并没有自觉。从那双还带着稚气的眼眸中,看出困惑与不安的尧明,一下子觉得有些尴尬,连忙收回了刚才的话。 「不过,身为男人的我,对化妆自是一窍不通。对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妄加评论,实在是太没品味了。忘了吧。」 「哎呀。」 但听了这番话的玲琳,却更加疑惑地歪了歪头。 「即便是男性……该怎么说呢,表哥大人您,不是也很会化妆吗?」 「什么?」 这话让尧明愣住了。 这个年纪就已拥有精悍美貌的皇太子,当然从未在脸颊上扑过白粉,更不像宦官那样涂脂抹粉地闹着玩。 面对尧明仿佛在说这人到底在说什么的惊讶目光,玲琳有些为难地开始斟酌自己的措辞。 「那个,所谓的『化妆』,是指打扮得漂漂亮亮,这样说没错吧?」 「是啊。」 「那么,表哥大人您所说的『可爱』,是『愚蠢』的意思吧?」 这突如其来的发言,让尧明不禁睁大了眼睛。 「……什么?」 「如果我说错了,还请您原谅。刚才听见的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还有,例如『好』这个词,应该是『随便』的意思吧?」 「……」 不是指责,也不是挑衅。只是单纯地,如同确认「太阳是从东方升起的吧?」这种事实的语气,让尧明哑口无言。 这少女仿佛看透了他。看透尧明心中的冷漠和郁闷。 而玲琳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他倒抽了一口气。 「不过,表哥大人您将这一切都掩饰得很好。并没有外显出来,而是包装成好听的言辞。真了不起啊,我得学习啊,我是这么想的。」 望着那澄澈的双眸,立刻就会知道这不是揶揄,也不是讽刺,而是发自内心的话语。而这番话,更深深刺入了尧明心中。 她虽然看穿了尧明掩饰恶意的言行,却将它当做是为了避免让周围的人感到不快而做出的体贴之举。 直到这一刻,尧明才发觉。 玲琳热切地拿在手上的,不是为了打造成熟风貌的眉墨,也不是为了营造华丽感的金粉,而是自然色系的──没错,全是为了让脸颊稍微有点血色才挑选的胭脂与白粉。 「……你为什么要打扮?」 这问话是下意识问出口的。不,即便是问出口了,他却有种在脑海某处早已知道答案的感觉。 果不其然,美貌的少女轻抚脸颊,静静地笑了。 「因为看到我气色好,大家都会露出开心的表情。」 那像是为难又像是害羞的微笑,以及看见这笑容时心中奔腾的悸动,都让尧明无法轻易忘怀。 仍带着几分稚气,比自己小五岁的少女。即使如此,她却耀眼不已。一种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守护一般,不,或者该说是想温柔凝视着她,连自己的呼吸都不愿碰触她的奇妙心境袭来,一时之间,他竟说不出话来。 「──那么,下次见面时,我就准备一大堆你应该会喜欢的淡色胭脂吧。」 终于说得出话后,总算是做了那样的约定。 尧明接着花了半个时辰和玲琳一起挑选出胭脂,回到宴席上时,他已能握住玲琳纤细的手扶着她走了。 「如何,尧明?玲琳是个好姑娘吧?」 看着有些飘飘然的儿子,绢秀在团扇后露出一丝微笑。 对此尧明并不觉得反感,点头应着「是」。 他的视线追着开心向兄长们展示奖赏之物的玲琳。 「她是蝴蝶。」 尧明热切地继续凝望着露出如春风拂过般轻盈笑靥的她。 「无论如何都想将她留在手中,守护着她──她是我的蝴蝶。」 就这样,从这一天起,黄玲琳就被称为「殿下的蝴蝶」了。 (怕是再也找不到像玲琳这样擅长「化妆」的女人了吧。) 尧明带着怀念的心情拿起那支贝壳口红,露出一丝苦笑。 他的蝴蝶,玲琳,自那时之后又过了五年,更添几分美丽风采。不是繁复华丽的装饰,而是由内而外显露出来的纯净光辉。不过,若连她脸上浮现的笑容也视为「化妆」的话,那她毫无疑问,是当代最擅长「化妆」的高手。 但是──。 尧明紧紧地握住贝壳。 (想要看见你真实的模样,是我的过错吗?) 他抬头看着从窗户可窥见的彗星,这么想着。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尧明感觉到自己变得愈来愈贪婪。 想看见她的笑容。想看见她开心的模样。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其实,因悲伤而流下的泪水,还是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所有的一切,他希望只有自己知道。 他深爱着总是温婉、可爱微笑着的玲琳。然而,心里希望她能对自己更加敞开心扉的他,因此在乞巧节那夜,半开玩笑地许下了这样的愿望。 ──但愿玲琳连至今仍隐藏的那一面,也能对我展露。 可能是星星实现了他的愿望,自那夜起,她对他贴在耳畔的低语总会带着怕痒般的反应,依偎进他的怀里,也不再掩饰她不安的表情与焦躁的情绪。 她用撒娇的声音迎接他连日探病这件事,辰宇似乎就对此颇有微辞,尧明也对她这模样很是意外,但他甚至连对自己抱持这种感想都觉得惶恐。一看到她显露脆弱的模样就感到困惑,简直不是个男人。一想到她竟是这么不安无助,对朱慧月的愤怒就再次涌上心头,而且说到底,希望碰触那真实的一面──那份脆弱的,就是自己。 (但是……) 即便如此,仍有小小一颗粗砺的奇怪感觉擦过了心底深处。 尧明将视线从夜空移开,甩掉这份思绪。 明天是中元节之仪。身为与金清佳共同主持仪典的人,必须以万全的状态去面对。应该早点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才是。没错,若在破晓前起床,提前完成政务,应该能挤出时间在仪典前去探望玲琳。 尧明躺下,强行闭上双眼,身旁那收在沉默贝壳中的口红,静静地反射着月光。 *** 黄家的女关门每次经过回廊,抬头望着那颗依然停留在夜空中的璀璨彗星,就会双手合十祈祷。 「但愿玲琳大人早日康复。」 每个人脱口而出的都是这句话。虽与流星不同,但彗星也是悠然划过天际的星星。向星星许愿,希望能稍有成效,近来已彻底成了她们的习惯。因为从乞巧节之夜起,她们最爱的主人就一直卧病在床。 「来不及参加明天的中元节之仪了呢……。缺席真是太可惜了。我一直都在练习化妆技艺,就是为了让玲琳大人能盛装出席。」 「没办法呀。比起在仪典上大显身手,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啊,不过,若能化上仪典用的华丽妆容,玲琳大人会美得宛如天女吧。……我,还是再多祈祷一会儿吧。」 「是啊是啊,距离明天还有半天呢。现在开始急转直上康复也是有可能的啊。」 「说得也是。这得靠意志力呢。我也好想看玲琳大人盛装的模样啊。」 能成为身着藤黄色衣服的女官,自然是黄家里地位与其相应的女儿们。她们的个性必然与玲琳一样,既热血又顽强。她们不愿放弃,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始向彗星祈祷。 「杵在那里做什么呢?」 然而这时,一个如冬日雪原般的冰冷声音响起。 回头一看,以无懈可击的姿态伫立在那里的人,是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非常抱歉,冬雪大人。我们是希望玲琳大人的病情能稍微好转一些,所以才向星星祈祷的。」 「我认同这份心意。但是,这不能成为停下工作的理由吧。祈愿玲琳大人健康,是身为女官理所当然之事。平日里请将这份心意铭记于心,同时冷静沉着地继续手边的工作。你们三人本该是去厨房,为玲琳大人取来冷水与手巾的吧。」 「是、是。」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女官们只得缩着肩膀应声。 她们匆匆离开现场,在看不见冬雪的身影后,便开始窃窃私语。 「啊,真是吓死我了。不愧是冰之首席女官大人。虽说是远亲,但玄家的血统果然名不虚传啊。」 「我们从未见过那位大人有情绪波动呢。」 「因为混了玄家的血统,所以血是冷的喔。她一定什么都不怕吧。是不会了解我们为玲琳大人身体状况而喜忧参半的心情的。」 或许是被责骂而心生反感,女官们的语气带着点别扭。 然而,冬雪的能力与对主人的深厚忠诚,即便在她们眼中,也是毋庸置疑的。 虽然她有些难以亲近,但即使是这样的对象,黄家也以独特的精神宽容大度地包容,她们最终只是轻叹一口气就作罢了。 「真是的,真是位值得信赖的首席女官大人啊。」 (……哼。) 留在回廊上的冬雪,正冷着一张脸哼了一声。 她体内流动的玄家血脉,比女官们想像的还要深。这赋予她优异身体能力的血脉,给了她敏锐的嗅觉与听觉。冬雪的听力,比常人要好一点。 (在背后说人闲话什么的,真是悠哉。要是这么闲,不如为玲琳大人多采一株药草也好吧。) 虽然表情不变,但她那比常人更忠义的性格,让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她不经意抬头望向悠然浮在夜空中的彗星,低语道: 「……彗星啊。你是祥瑞之兆,还是不祥之兆呢?」 现在如同流星一般,甚至能向它许愿的彗星。但是,对出自古老世家的她,仰望那颗星星时,心中首先涌起的仍然是不安。 「没有害怕的东西?真是让人发笑……」 冬雪想起女官们背地里的闲话,微微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细长的眼睛里落下淡淡的月影。 即便是被誉为冷静沉着的冰之首席女官,也有害怕之事。 那当然是失去最爱的主人。 当玲琳在床上上沉沉睡去时,她有多频繁地确认她的呼吸、为她把脉呢?当玲琳康复并向她微笑时,她又是松了多大一口气,向天献上感谢呢?冬雪心里的波澜,没有人知道。 不,唯一知道的人,是皇后.绢秀吧。 将原本侍奉自己的冬雪以「开拓眼界」为由,命她成为侍奉玲琳的首席女官。 若是绢秀,想必清楚冬雪如今对玲琳的深切崇敬,以及初遇时曾轻视她的过往,一切都心知肚明吧。 「……与玲琳大人相遇,已经过了一年了吗?」 冬雪愣愣地凝视着洒落于回廊的月影,想起那一天奉命担任侍女──也就是开始侍奉玲琳的日子。 「要我去担任雏女的侍女,是吗?」 那天,冬雪第一次对伟大的皇后做出出言不逊的不敬之举。当然,这全是因为她不服那道命令。 年仅二十三岁便随侍雏女,而且还是担任势力最大的黄家雏女的首席女官——若按常理而论,这无疑是莫大的荣誉。事实上,此前的冬雪虽勉强身着藤黄色服饰,但在随侍皇后的女官中仍资历尚浅列。既然能获封首席,本该因兴奋而脸颊泛红,但冬雪却如此想道: 「……我是否有何不妥之处?」 「为何这么想?我不是说过了吗?本宫对你有很高的评价。玲琳是本宫的掌上明珠。正因她是妹妹留下的珍贵女儿,才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你啊。」 绢秀面对面无表情却微微垂下视线的冬雪,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听说有些人称你是『冰之女官』,但你这人也真是令人窒息啊。」 「因为您是陛下。若容我再多说一句,黄家的后裔,大多都令人感到窒息。」 面对冬雪不经意强调自己身为黄家一员的言论,皇后仅是轻轻耸了耸肩。或许是她明白眼前的女官身上,有更浓厚的玄家血脉吧。 冬雪自己也明白自己的个性强势。平日里冷淡,或者说,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然而,不,或许正因如此,一旦遇见值得她效忠的对象,她便会倾尽全力去侍奉对方。 而对此时的冬雪而言,那个值得侍奉的对象,正是皇后.绢秀。那份配得上国母头衔的威仪气度。聪慧睿智。心胸宽广。无论哪一点,都让人觉得那是自己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一想到能侍奉这至高无上的存在,成为她的左右手,冬雪甚至感到一阵恍惚。 正因如此,即便获得这样难得的晋升机会,她的内心却丝毫没有动摇。反倒只感到被该尽忠的主人所抛弃的绝望。 虽听说黄玲琳有出众的美貌与才华,但终究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女。期待她能展现冬雪在绢秀身上感受到的、那种伟大统治者的气度,或是那种足以让人愿意将一生托付的力量,恐怕是不切实际。 「不过……既然是陛下的命令,我定当竭尽全力。」 挤出这句回答,已是冬雪所能做到的极限。 冬雪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了首席女官一职,但既是绢秀的托付,她自然不能怠慢职责。她竭尽全力,营造出最完善的环境,静候玲琳的到来。 「您就是冬雪大人吧?虽然我仍有许多不足之处,还请您多多指教。」 迎进来的,确实是仿佛以描绘人像闻名的丽笔神,倾注了无尽心血画就般的美少女。 那张宛如初绽花朵般的脸庞散发着高雅与智慧,虽然四肢纤细,却没有她担忧的那种瘦弱,也没有给人憔悴的印象。 不过,那略带羞涩的微笑与柔和的嗓音,却不得冬雪喜欢。 「……我不过是个女官罢了。还请您称呼我为冬雪。」 「哎呀。真是抱歉。」 「这么轻易地对下属道歉,恐怕不太妥当吧。」 冬雪所敬重的,就只有皇后.绢秀。那才是连狂暴海原都能镇压的沉稳大地。那份威仪,那王者般堂堂正正的姿态,才能让冬雪跪地臣服。 相较之下,眼前的少女虽心地善良,看起来却似乎缺乏宏大的气度。 冬雪看着被自己冰冷声音指责,而忍不住道歉的玲琳捂住嘴的模样,随即移开了视线。 「不需道谢,雏女大人。对方只是浅黄女官罢了。」 「可是冬雪,她是特地为了我去找花朵的喔。」 「若是化妆,我也可以为您处理。」 「谢谢你,冬雪。不过呢,我想亲自试试这款胭脂。」 「竟然招待宦官们这么珍贵的茶。」 「若一直由我独自持有,它只会陈旧变质吧。趁着茶叶还带有清香让大家品尝,茶叶也会感到欣喜。各位鹫官大人请用,一直以来多谢各位。」 此后,类似的情况究竟又发生了多少次呢? 玲琳很聪明。想必是天赋异禀吧,无需指导,无论是舞蹈、书法、刺绣等,作为公主应有的各项资质皆出类拔萃,心地也十分善良。只是,她总是连对下级女官都展露笑容,凡事都给予奖赏的模样,有时看来会像是在谄媚,而什么都亲力亲为的态度,在冬雪看来,以身为上位者而言也显得失态。 玲琳是要成为这黄麒宫,乃至雏宫之主的女子。那笑容、那感谢的话语、那奖赏,都不是该轻易赐予下属的东西。 此外,每次用完晚饭后,玲琳便立刻让冬雪等人退下。若是绢秀,定会与有教养的女官下棋、诵读经典,继续钻研学问。 不到十天,冬雪心中便确立了「黄玲琳并非值得奉献一生的对象」这个结论。 但是,她也相当清楚,若首席女官在短短的时间内辞职,不仅是玲琳的颜面,更会伤害绢秀的颜面。因此,冬雪为了取得辞去首席女官职务的承诺,要求面见绢秀,但是──。 「啊,冬雪啊。你申时之后都在做些什么呢?」 从绢秀那得到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申时之后吗?」 「嗯。你曾陪着玲琳直到深夜吗?」 「这……我并没有做到。」 说到申时,正是晚膳结束之际。玲琳在那之后便会待在房里闭门不出,因此冬雪只以为「她大概是早睡的人吧」,便没有特别做什么。 看着支支吾吾的冬雪,绢秀静静地笑了。 接着,她如此说道: 「去看看吧。到时候再下结论也不迟。」 虽然没得到完整的解释,但这是绢秀对她的吩咐。日落后不久,冬雪奉命悄悄靠近玲琳的房间。隐藏脚步声是她的拿手好戏。 从门缝中所窥视到的玲琳,已经换上了白色的睡衣。床铺也已整理妥当,看得出随时都能躺下休息。 然而──当冬雪在仅有月光洒落的房间里,意识到站在床边的玲琳究竟在做什么时,一时语塞。 「……!」 她在跳舞。而且动作相当缓慢。 举起手臂、再放下。将双腿抬至水平、再放下。 她跳着舞,深呼吸五、六次,同时放低重心,然后持续动作。身为有玄家血脉、爱好武学的冬雪,很清楚这一定对她支撑身躯的腰腿与肌肉,带来相当大的负担。 「……呜。」 玲琳有时会像在忍耐呕吐感般,忽然捂住嘴。 但她也只是默默低头,调整呼吸熬过那阵子,接着便又开始起舞。 仔细一看,她身后的小架子上堆满了经书。还有围棋、应该是搭配围棋使用的香与香炉、刺绣用具、茶具,以及所有让人感受到锻炼余韵的物品,全都在那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冬雪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总是带着可爱微笑的黄玲琳。她看起来只是个被上天眷顾、赋予才华、举止优雅的少女,但并不是这样。那其实是她背后惊人的努力所支撑起的模样。 「……」 玲琳再次轻声呻吟,这次蹲了下来。原以为她会维持这个姿势休息一会,她却像是振作精神般深深吐出一口气,就着一股气势站了起来。她迅速收拾好架子周围的锻炼器具,跌跌撞撞地倒上床。勉强将寝具拉到自己身边,就像看起来只是在睡觉一般。 但她的身体不适是显而易见的。 「……雏女大人。」 冬雪下定决心,在门外出声呼唤。 没有回应。 「雏女大人……玲琳大人。我是冬雪。请恕我擅自闯入。」 虽然还是没有回应,但冬雪下定决心,未经许可进入了房间。 她俯身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点燃房内所有灯火确认后,发现她的气色不算太差。然而,在这么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她仍未醒来,这让冬雪感到异样,于是她冲动地抓住睡梦中的玲琳手臂。 「……!」 好烫。而且脉搏快得惊人。 疾病,而且毫无疑问,她一定患了重病。保险起见,冬雪试着摸摸她的额头,像火烧灼一样烫。她不是在睡觉,而是昏了过去。 (为什么我没看出来……!) 冬雪因自己的无能而啧了一声,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她触碰玲琳额头的指尖,有一种如白粉般滑顺的触感。 不会吧,她想,用角落的水壶沾湿手巾,试着擦拭她柔嫩的脸颊。 结果,自然泛红的淡桃色,却转印到了布上。 取而代之出现的,是被高烧侵蚀的苍白肌肤。 「玲琳大人……。这,我竟然没发现。」 冬雪不自觉地发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低语。 不管劝了多少次,玲琳还是坚持自行化妆的原因并不是随和。而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察觉她的病况。 冬雪强压住涌上心头的某种情绪,轻轻摇了摇熟睡的玲琳。 「玲琳大人、玲琳大人!您怎么了?还好吗!我马上就去叫药师!」 「……冬雪……?」 或许是听见了声音,玲琳突然睁开了眼。 但她却自然地微笑着,温柔地点头说: 「啊,没事的喔,冬雪。我已经煎好药喝下去了。明天就会退烧的。一感到疲累就立刻发烧,真是让人困扰……」 虽然语尾带着几分睡意,但语气却平静温和。 玲琳只移动了视线看着冬雪,笑容更深了。 「让你担心了呢。对不……啊,我又说出口了。」 「没关系。这样就好。请别再在意这种事了。」 「这样啊……」 虽然冬雪用急切的声音诉说,但玲琳仅是缓缓低语。 然后,就在意识再次消失之前,她又补上一句: 「一直以来,谢谢你。」 听见这句话,冬雪仿佛被人扇了一记耳光般,哑口无言。 即使闭上双眼的玲琳已开始发出呼吸声,冬雪仍像个傻瓜般,在床边跪了一阵子。 她终于明白了。 她自己化妆,并非出自独立之心,而是为了避免周遭的人们担心。 而且── (这位大人的「谢谢」,其实是「再见」的意思啊……) 她之所以毫不吝惜的表达感谢,是为了能毫无遗憾地与对方诀别。 「玲琳大人……您真的是……」 这名少女地体弱多病的程度,恐怕远超过冬雪的想像。她一定已经多次,是的,多到甚至完全习惯了昏厥的状况般,面临生死关头。甚至可能多次怀抱着今晚睡下,明早便会死去的恐惧。 所以,她才会道谢。分送财物,当日就传达感谢,让自己无论何时死去都不留遗憾。这名未满十五岁的少女,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她拼命锻炼被病魔侵蚀的身躯,将这一切藏在微笑之下。 「您……!」 冬雪的眼中噙满泪水。涌上心头的情感如奔腾的洪水般溃堤,溢满全身。此刻,她终于认可黄玲琳是自己的主人。 这位主人,相当善于化妆。她拍上伪装的白粉,涂上名为谎言的胭脂,以感激的语气说出诀别的话语。 如此坚定不移──冬雪从没见过,如此孤高的主人。 「玲琳大人。请让冬雪来侍奉您吧。恳请您让我留在您身边。恳请您……让我看看您真实的模样吧。」 最后,冬雪的声音震颤起来。她重新握紧原本紧握的手巾,开始卸下她的妆。毕竟一整天都化着妆,对身体无益。 从这一刻起,冬雪便成了将玲琳摆在第一的、最忠诚的女官。 (展现真实的模样吗?) 冬雪再次仰望着彗星,愣愣地陷入沉思。 若与玲琳关系亲近,这愿望想必人人都有。 冬雪也在乞巧节之夜,面对划过天际的星星,在心中如此低语。 但愿这位大人能坦率地对我敞开心扉。只要您愿意展现真实的模样,不管多狼狈,我也定会竭尽全力守护您──。 冬雪沉默地抬头望着那颗彗星。 那颗星,究竟是祥瑞之兆,还是不祥之兆?冬雪的愿望好像实现了,又像是未曾实现一般。 (最近,玲琳大人的情绪相当明显……) 自从被推下高楼后,玲琳就变了。情绪变得不稳定,甚至毫不在乎地卧病在床。当然,经历了那么大的事,暂时有些反常也是理所当然的,而她坦率表达情感的模样,也应该是自己一直期盼的。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冬雪实在害怕深究下去。 因为只要一步踏错,就可能演变成「示弱的主人不值得尊敬」,进而抛弃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尽管这正是她一直以来所期望的。 「……说什么没有害怕的东西,真可笑。」 冬雪再次低语,为了转换思绪,轻轻摇了摇头。 明明骂了女官们一顿,若自己还一直待在回廊里仰望星空,实在不能当做表率。 距离中元节之仪还有半日。若玲琳是冬雪所认识的、那个一如往常的玲琳,从此刻起急速恢复,并面带微笑地出席仪式,是绝对有可能的。没错,只要借助那淡妆之力。 「得准备好顶级的化妆用具才行。」 冬雪低语,这次终于转身离开。 虽然她心里多少有数,这份准备恐怕明天是派不上用场的。 *** 「雏女大人,时间到了。」 「哎呀,谢谢你,莉莉。」 沐浴在洒满灿烂晨光的仓库里,玲琳将盛满水的桶子当作镜子,移开贴在唇边的小指,笑眯眯地转过身来。 「我正好也化好妆了呢。」 「哈……」 莉莉打量玲琳全身上下,随即发出了一声既像叹息又像呻吟的声音。 「怎么了?啊,是胭脂涂出来了吗?」 「不,不是那样……」 玲琳疑惑地微微歪头,莉莉则扭曲着嘴角,深切地摇了摇头。 「那个……非常、漂亮……不,应该是说,变化真大啊。」 「哎呀。呵呵,谢谢你。」 莉莉这带了点讽刺的赞美,玲琳也不介意,反而发出开心的笑声。 你也很可爱喔,玲琳真诚地回应,但莉莉一脸纳闷,只能歪着头苦思。 「话说回来,这真的太厉害了吧?印象完全变了……这个大概是顶尖化妆师花上十年左右才终于能掌握的技术吧。」 「哎呀,你也太夸奖我了。」 面对像青春少女般,热切看着化妆技术的女官,玲琳不禁会心一笑。 「不过……是啊。我大概也努力了这么长的时间吧。」 「咦?」 「不,没什么。」 她笑着闪躲似乎没听清楚的莉莉,说声「来吧」,推开了仓库的门。 原本荒芜不堪的庭院里,现在各处都是整齐的田畦,不知不觉间还开辟出一条狭窄的小径。 当她轻轻踏上那条连一株杂草都没有的裸露土路时,玲琳邀请身后的女官。 「走吧,前往久违的雏宫。」 天空鲜艳得令人屏息,那颗现在一定也拖着苍白的尾巴划过天际的彗星,只能隐没在耀眼的阳光之中。 想一睹心仪女子的装扮,或是想碰触重要之人的真实面貌──这些人们的愿望,它仿佛一点也不懂。 然而,玲琳对在前方等待着的人们,以及他们即将承受的冲击一无所知,只是开开心心地,踏上了通往雏宫的道路。 ──────────────────────── 后记 午安,我是中村飒希。这次谢谢您阅读本书。 虽然这番坦白有些突兀,但我其实非常喜欢那种坚强又古怪的女主角,至今写的,也尽是这类女孩登场的作品。 不不,这次我下定决心要写一个细腻、娇弱又正经,一旦陷入危机就能让各位读者为她担忧的女孩,于是动笔写了这部作品,但回过神来,却诞生了一位昵称为「钢大人」、拥有无畏钢铁精神的主角。顺带一提,我的书写与增补量也同样「无畏」(?),原本以为一册就能写完整个故事,结果完全收不进一册里头。人生啊,真是会发生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呢。 尽管如此,还是希望大家能怀着紧张兴奋的心情,为玲琳加油打气。 本书发售的同时,漫画版也开始在月刊〈Comics ZERO-SUM〉上展开连载(作画:尾羊英老师),也请各位务必热烈声援! 此外,也容我借着这个机会,向绘制了美丽插画的ゆき哉老师、设计师,以及编辑致谢。并且对阅读本书的读者们,致上最大的感谢。 期盼第二集再会。 二○二○年十二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虽为绵薄的努力』 琥珀乃是黄麒宫的新人女官。 由于她出身于黄家家系中的上位家族,因此小小年纪,便能身著并非下级女官的浅黄色,而是中级女官的栀子色衣。 被评价为容貌端庄、熟识五经又聪明伶俐的她,大胆地瞄准了藤黄色衣——上级女官的宝座、 黄麒宫之主·黄玲琳,乃是黄家至宝。身为黄家之人、同样也是相当爱照顾人的琥珀,期盼著尽快当上上级女官,好好照顾那位纤细又美丽的主子。 (就我看来,现有的藤黄都是些怪人。这样一来我也能轻易当上藤黄的吧) 早膳的时间,环顾了一圈聚集在食堂的上级女官们后,琥珀如此想到。 头号女官的冬雪确实是美貌与家世都很出众,但其他的藤黄就、有在吃饭时埋头读书的人,有头发还沾著泥巴的人,还有嘎吱嘎吱地狂吃,肥硕又难看的人。 哼、琥珀的脸上浮现出胜利后洋洋得意的表情,但是在听到她们的谈话后,不禁瞠目结舌。 「阿拉,安安。终于连韦语的小说都读完了?」 「是啊。为了玲琳大人在发烧卧床的时候能听故事,我想要做好准备。丹丹不也是去采集草药了吗?头发上还沾著泥巴呢」 「是啊。昨夜起得很早,想著为了玲琳大人,便爬上寿禄山采集了」 (你、你说什么!?) 居然是韦语,那可是连博士都难以掌握的困难语言啊,而寿禄山更是每年都会出现遇难者的险峻山脉。 在琥珀被其言语压倒的时候,终于将大量饭吃完的女官呼地吐了口气。 「我也是,为了得到更为柔软的肉质,我将饮食调整为松弛肌肉,增厚脂肪的高糖量类呢」 肉质? 在歪头不解的琥珀面前,女官挺起厚厚的胸膛。 「这样一来,下次玲琳大人晕倒的时候,就能作为肉垫提供最佳的倒下感触了!」 (做、做到这地步吗……!?) 面对超脱常识努力引发的奇迹,却将之稀松平常地披露出来的女官们的这份忠诚心,琥珀不由得直冒冷汗。 (这便是、藤黄……!) 琥珀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黄麒宫这里明白了人外有人这一理所当然的现实。 ──────────────────────── 特典SS 虽然只是些简单的点心 网译版 转自 b站 翻译:云华蓓蕾Bud 「哈……哎呀,你还真行啊,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点心来呢……」 午后时分,看到对方递过来并说着「来当点心吃吧」的东西,莉莉感慨地叹了口气。 在中元节仪式的前一天,朱驹宫的偏僻处。在「朱慧月」被放逐的那间简陋的仓库里。 「哪里哪里。虽说只是些简单的点心,但要是能让莉莉喜欢,我会很开心的。」 主人微笑着摘下斗笠,正值青春年少的莉莉咽了咽口水。 她急忙伸手拿起来的,是还冒着热气、刚把糯米饼油炸而成的「脆饼」。 用牙齿一咬,酥脆的口感、浓郁的咸味,还有类似虾的鲜香风味在口中散开,她不禁发出陶醉的低吟。 「被放逐的时候,我都做好了只能靠吃虫子活下去的觉悟,没想到除了三餐,还能吃到这么美味的点心。」 「……诶?莉莉你讨厌虫子吗?」 莉莉饱含感激地喃喃自语,不知为何,那个长着朱慧月面孔的女子一脸慌张地歪着头。 「我还以为你会有煮蝗虫之类的虫子来吃的情况呢……」 「在乡下或许会吧。不过我得说,咏国的城里人可很少会吃虫子。」 「……是……是这样啊。」 对方的搭话有气无力。莉莉耸了耸肩,心想「所以说温室里的千金就是这样」,然后没多想,又伸手去拿下一块。 她心里琢磨着,到底是怎么弄到虾粉的呢。这「脆饼」的风味真是太棒了。 (其实这「脆饼」里,放的是蛐蛐粉哦……) 看着因觉得好吃而放松脸颊的女官,长着朱慧月面孔的黄玲琳,移开了视线。 把蛐蛐晒干磨成粉,会有类似虾的风味。也正因如此,玲琳很喜欢蛐蛐。 「我能再拿一块吗?」 「可以,请便。」 也罢,如果这样能让莉莉也意识到虫子的好处,说不定也不错。 玲琳想得很开,笑着劝莉莉再吃点脆饼。​​​ ──────────────────────── cmoa特典SS 皇后绢秀朗读《真照丽罗》 网译版 转自 b站 翻译:云华蓓蕾Bud 从年幼时起,玲琳就非常喜欢在睡前听别人讲故事。 想来,那大概是因为睡前往往是一天的体力全部耗尽,还发着烧的时候。人在发烧时,就会变得渴望与人亲近。 「姨母,今天您要讲什么样的故事呢?」 那天,玲琳被哥哥们带到身为姨母的皇后绢秀的宫中。承蒙她的好意,玲琳被特别允许留宿。原则上,外人是禁止在后宫停留的,但当时年仅五岁的玲琳,时不时就会这样向充当母亲角色的姨母撒娇。 绢秀看着把被子拉到脸颊附近,兴奋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可爱侄女,收起严肃的神情,从架子上取出一本书。 「高兴吧。陛下外游带回来的礼物,是西国的书籍。我让懂西国语言的官吏翻译了,我来读给你听。这好像是西国人人皆知的童话。」 「哇,是西国的童话呀?我太开心了。」 「原题叫《真照丽罗》。这也是主人公的名字,好像是指一个满身是灰的少女。」 「真照丽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年幼的玲琳早已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从名字的发音中,她感受到了光辉、华丽和力量。从「满身是灰」这一点,她猜测这或许是一个以荒废的战场为背景,女主角突破困境、大显身手的女武将故事。 「是战记故事吧?」 「我也是第一次读,不太清楚。不过既然孩子们会着迷,应该是战记故事吧。」 充满开拓精神、喜欢实实在在收获的黄家之人,比起故事更喜欢实录。 还没到故事开头,甚至在翻页之前,绢秀就已经对故事产生了很大的误解,然后翻开了书。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她是贵族的女儿,皮肤像白瓷一样白……』」 然而,刚开始读开头,她就立刻皱起眉头,话语也断了。 因为那冗长的描写中满是「皮肤像白瓷一样白」「像精心纺出的阳光般的金色卷发」等闪闪发光的形容词,她很快就有些不耐烦了。 「等等。这故事的描写好像很冗长啊。我给你概括一下。主人公是个女孩,贵族的长女。十六岁。中等身材。特征是蓝色的眼睛。」 「非常好懂。姨母果然厉害。」 在绢秀的善意之下,那些能让少女们心生憧憬的美丽描写被全部省略了。 「她——真照丽罗原本生活得衣食无忧,但有一天母亲因病去世了。这时,继母带着她的女儿们来到了宅邸。……嗯。这些女孩好像比真照丽罗年长。书里称她们为姐姐。」 「也就是说,在真照丽罗的母亲之前,继母和父亲就已经有孩子了啊。」 「是啊。说不定,其实她原本是正室,却因为出身等问题被当作侧室。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啊……」 关于正室和侧室的复杂争斗,毕竟绢秀也是后宫中争夺宠爱的女人之一,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专家,非常了解。就像古代咏国的后宫一样,是不是掌权的原侧室把正室的女儿(真照丽罗)贬为奴婢,或者挖了她的眼睛呢? 绢秀和玲琳都咽了咽口水,做好了迎接凄惨情节的准备,但知道接下来「继母对真照丽罗的所作所为」后,她们都愣住了。 「『继母命令真照丽罗:「要比日出还早起床,一直工作到太阳落山。」』」 「……那在此之前,真照丽罗是几点起床的呢?」 「『真照丽罗饿得流泪,继母她们却大声说:「赶紧去擦地板。不然,你就别想吃馒头了。」』」 「这不是不劳者不得食嘛……」 「『工作结束、疲惫不堪的真照丽罗,被继母推到还有余灰的暖炉旁,说:「这就是你的床。」』」 「感觉挺暖和的。这是关怀吗?」 与古代后宫的黑暗相比,这实在是太轻微了,而且由于文化圈不同,她们俩实在无法理解继母的行为是在刁难人。 「……说不定这位继母是个善良的人呢?」 「有可能。到目前为止,她只是在引导懒惰的真照丽罗,甚至不顾自己的亲生女儿,让她取暖。……不好意思,和我预想的故事不太一样。这好像不是一个女人战胜逆境的战记故事。」 绢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玲琳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姨母。有一位温柔的领导者,讲述少女不断磨炼自己的故事,非常美好。我能理解西国的孩子们会对此着迷。」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确实,作为一个关于努力、坚毅和成长的故事,可能会被广泛传颂呢。」 绢秀点点头,翻了一页书。 「『话说,那个国家的都城有一位以卓越才华闻名的英俊王子。他的眼眸如南国的大海般清澈明亮——』,啊,我来总结一下。高个子男人,金发碧眼,已经成年了。」 面对如此平淡又缺乏情感的总结,玲琳没有特别抵触,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很容易理解。」 「话说,这位王子有一天突发奇想,要举办一场舞会。目的是召集全国的年轻女子,让她们成为舞伴,从中选出适合当王妃的人。」 「舞伴……?」 玲琳对女子成为王子舞伴这种情况感到难以理解,不禁歪了歪头。 在咏国虽然也有舞蹈,但男女不会组队跳舞。如果要说有类似舞蹈的动作,而且是由两人以上完成的,那大概只有演武或对练了。 「你是说比武大会吗……?」 「有可能。看来是翻译有误啊。」 这两个骨子里好斗的人,脑海中浮现出以王子为顶点,女子们纷纷挑战、争夺排名的画面。 「不愧是西国。在那个国家,即使是女子,也会凭借武艺一争高下啊。」 「是啊。那个国家的男女平等思想早已广为人知。作为咏国女子的代表,我们有很多地方要向那个国家学习。」 绢秀感慨地点点头,再次翻了一页书。 「『舞会——也就是比武大会——当天,真照丽罗提出自己也想参加。然而,继母却不答应。姐姐们把豆子撒在床上,说如果她能在半个时辰内把豆子捡起来,就考虑让她参加。』」 「捡豆子……这倒是锻炼腰腿的好方法呢。」 「从这里也能感受到想要锻炼真照丽罗的那份心意。或许是在面临有生命危险的比武大会前,想试探一下对手的实力。」 「就像是在战前考验弟子实力的师傅啊……」 玲琳激动地随声附和。 真照丽罗是会展现出此前锻炼的成果,让姐姐们认可她呢,还是会发挥出超出众人预期的实力,让姐姐们折服呢? 然而,绢秀接下来讲述的内容,却让玲琳不禁歪了歪头。 「『面对刁难,真照丽罗在母亲的墓前流下了眼泪。这时,为祭祀而种的榛子树枝上飞出一群小鸟,转眼间就把豆子都收集起来了。』……什么?这是意想不到的外援啊。」 「真是令人惊讶的借助外力的情节。」 「『姐姐们不承认真照丽罗捡完了豆子,这次命令她在四分之一时辰内收集两倍数量的豆子。』」 「那肯定会这样啊。」 玲琳困惑地点点头,不过第二次的情节还是一样,墓前树上飞出的小鸟又帮主人公解决了难题。 「努力和坚毅都跑到哪里去了……」 玲琳和绢秀一时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沉默不语。不过,不久后绢秀抬起头说:「我明白了。」 「这意味着,真照丽罗母亲的坚毅得到了彰显。听着,玲琳。把小鸟吸引到墓前树上的,肯定是母亲的执念。即便死去,她仍渴望女儿能夺得天下第一的宝座,这份强烈的心愿化为现实,摇动树枝,支配了小鸟们。」 「厉害。」 「是啊。确实,真照丽罗一个人可能努力和坚毅都不够。但母亲冲破泥土化为现实的坚毅帮助了她。坚毅就是拥有这种可能性的力量。」 「真是充满了斗志啊。」 玲琳一脸认真地喃喃自语,绢秀点头回应后继续说道:「『即使真照丽罗两次都捡完了豆子,继母还是说「你没有能穿去的衣服」,不允许她参加。真照丽罗伤心不已,又在墓前落泪。这时,榛子树枝又摇晃起来,这次落下了用金银装饰的衣服和玻璃鞋。』」 「哎呀,这母亲可真是有坚毅啊。」 「是啊。一边是坚守原则、一直拒绝让女儿参加活动的继母,另一边是凭借毅力始终支持女儿的生母……我渐渐搞不清该同情谁了。」 绢秀难得地嘟囔着,继续往下看。 身着华丽服饰的真照丽罗,坐着用南瓜做成的马车,由用老鼠变的马拖着,朝着城堡驶去。接着,她吸引了王子的目光,把众多女性,甚至连继姐们都比了下去。 「『王子第一眼见到真照丽罗的瞬间,仿佛全身被雷击中一般,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无论如何都要立刻把她弄到手。王子迅速地向真照丽罗靠近。』」 「这算是『邂逅』的情节吧?」 战斗元素似乎突然增多了,玲琳兴奋得双手在胸前合十。 据说两人之后「甚至忘记了呼吸,深情对望」「眼中没有了脸色铁青的继母和继姐们」「过了一会儿,就完全理解了彼此」。 「这是激烈交锋的对话啊……」 听了伯母总结的内容,玲琳陶醉地用手托着脸颊。从短时间内就能完全理解彼此这一点,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以夕阳为背景,一对男女打得遍体鳞伤后,相互扶持着并肩而立的画面。 (虽然没有人为我这病弱之躯付出炽热的感情,但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和某人激烈碰撞,建立起羁绊……) 土地用锄头深耕,会变得更加肥沃。同理,黄家人很喜欢那种「激烈冲突后团结在一起」的、热血友情故事特有的展开。 然而,已经情投意合的真照丽罗和王子,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榛树枝变出来的衣服和马车,过了子时就会消失,她会变回原来那身破旧的衣服。听到报时的钟声,真照丽罗只好哭着离开了城堡。 「哎呀。其实这完全可以看作是彼此交心的两人展现真实自我的好机会嘛。」 「衣服消失了,也不至于赤身裸体……这到底是什么法术呢?」 两人七嘴八舌地发表着各自随意的感想。 「总之呢。真照丽罗听到钟声后,试图迅速撤离。然而对方也不简单,紧追不舍,不让她逃走。看来两人开始了一场让人喘不过气的攻防战。」 「这就像是围绕比武大会展开的战斗啊。真是让人紧张不已。」 「这样的描写让人看了心潮澎湃,忍不住加快翻页的速度。……哦,结果真照丽罗只留下了一只玻璃鞋,成功逃走了。这可真厉害。」 不管描写得多么无趣都要总结,一旦来了兴致,又因为急于知道后续而不朗读,直接总结,这是绢秀作为讲述者的致命坏习惯。 但玲琳很勇敢,没有对此提出异议,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故事的场景。 (疲惫不堪的王子殿下。他手中拿着那只剩下的玻璃鞋。鞋子仿佛在向王子殿下挑衅,闪耀着月光……。『来抓住我吧。我在天涯海角等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因为骨子里是个武斗派,所以想象的方向总是更像是黑暗与光明的最终决战,而不是儿女情长。 所以,当绢秀读到 「『王子殿下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真照丽罗。』」 的瞬间,玲琳眼睛一亮,从被子里探出身子。 “「我明白了,姨母!接下来肯定是王子殿下踏上寻找天涯海角的征程啦。」 「没错。结识伙伴、与师父分别、遭遇背叛,还有友情……这里肯定是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 绢秀深深地点了点头,带着期待的神情翻了页,但突然沉默了下来。 「姨母?」 「……这算什么事啊。这个王子,派手下在全国寻找,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真照丽罗,然后娶了她。」 「啊?」 玲琳也一时语塞。 有一会儿,黄家的这两位女性默默地对视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玲琳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恕我愚钝,我实在不明白这个故事的走向。」 「……是啊。我也有点困惑。」 身为妃嫔之首、被传言像大地一样沉稳的皇后绢秀,也微微露出了动摇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但她很快拍了下膝盖,说「我明白了」,然后面带灿烂的笑容看向侄女。 「玲琳啊,这其实是个讲述坚毅和努力重要性的故事。」 这大概是只有绢秀才得出的结论。 虽说玲琳和她性格相近,但她还是跟不上这逻辑的跳跃,一脸茫然。绢秀见状,合上书本,轻轻地把被子拉到玲琳的肩膀处。 「回顾一下之前的故事。玲琳,你读到哪里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嗯……继母磨炼真照丽罗的时候,母亲展现出坚毅的时候,还有她和王子相遇、进行攻防战的时候。」 「没错。我也是。而且这些都是人们为了追求更优秀的自己,或者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全力以赴去做事的场景。」 听到这意外的指出,玲琳惊讶地「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绢秀微笑着像是回应她的想法,接着说「反过来想想,怎么样」。 「王子借助他人的力量得到了心仪的公主。他的行为迅速又合理。这是个毫无瑕疵的幸福结局。但读者只会觉得无聊。也就是说——没有努力的幸福,无法打动人心。」 「无法打动人心……」 玲琳一边被轻轻隔着被子拍着胸口,一边慢慢回味着这句话。绢秀怜爱地看着渐渐低下头的侄女,重复道: 「没错。努力和坚毅。只有通过这些获得的幸福,才能真正让人幸福。玲琳,一定要把这个故事的启示铭记在心。」 「好的……姨母……」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皮慢慢垂了下来。 「铭记……」 玲琳最后轻声嘟囔了一句,便进入了梦乡。 确认她睡着后,绢秀脸上带着温柔的表情吹灭了烛台上的火,轻轻离开了房间。 「——就是这样,这是个讲述努力和坚毅重要性的美好故事呢。真照丽罗……」 「不,完全不是这样啊!」 十年后,在朱驹宫郊外的仓库里,给人讲睡前故事的玲琳不知为何遭到了莉莉的尖叫反驳。 ──────────────────────── 第二卷 ──────────────────────── 1.慧月,遭人识破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Miku雪兰 录入:暗影突击鹅 她已经在这个地狱里徘徊了多少时辰? 「哈啊……哈啊、哈……!」 慧月躺在床上紧皱眉头,喘着大气。 热意在体内横行。虽然呼吸困难到想抓挠喉咙的地步,却连这点力气都早已耗尽。她只能在断断续续的意识间,被难以忍受的高烧与呕吐感侵袭。 不——连失去意识的时候,也是地狱吗? 灵魂脱离现实,这回,她落入在梦中受苦的地步。 那是一个全黑的世界。没有半点烛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尽管如此,她隐约可以察觉那黏腻的黑暗正膨胀又收缩。她在黑暗中伸出小小的手,拼命寻找出口。 ——母亲,求求您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这是、梦。不,这是梦,也是现实。是慧月的幼时再平常不过的景象。 ——求求您,我会安静、会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的! 慧月的母亲是个神经质的女人,总是饱受自卑感折磨、害怕旁人的目光,一旦恐惧到极点,便转为愤怒,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这样的母亲最害怕的,就是来自同族人的嘲笑。因此,被甜言蜜语哄骗而怀孕的她,最讨厌的就是沦落成道士的丈夫,以及与丈夫一同生下的慧月。 在人前,她总是微笑说着「虽然住在乡下,但有个家庭是很幸福的」,但一回到家里,她便动辄责骂慧月,找到理由就把她给关起来。 ——因为你是妈妈的耻辱,所以得把你藏起来才行。啊啊,那庞大的身体、一点都不可爱的脸蛋,到底是长得像谁呢? 慧月的父亲,则最讨厌麻烦。他本就是道士,以成仙为目标,成天研究不老不死和玄妙法术。与其说他有崇高的精神,不如说只是个不适应世俗生活,面对繁琐的人际关系会迅速放弃的懒惰之人。 因此,他无视与妻子间日渐紧张的关系,离家求得内心的平静。然而,几乎没有一起生活过的父亲与母亲,竟同时背负债务,被压得喘不过气,真是有够讽刺。 慧月本来饱受折磨,但当母亲将全部的心力都放在想办法赚钱上,就彻底丢下她不管了。因此,她非常讨厌被别人无视。 不,与其说是讨厌,或许更该说是害怕吧。 讨厌孤身一人。总希望有人关心自己。因为没有朋友,也没有温暖的双亲,不知不觉间,慧月开始与火焰对话。不可思议的是,看着火焰摇动的样子,她能感觉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栖息在里头似的,感受到火焰的呼吸。回过神时,慧月已经能随心所欲操控火焰。当她意识到这是道术,便开始偷偷阅读父亲的道术书籍。 自从学会随意操控道术后,慧月就变了。原本畏畏缩缩的性格,变得具有攻击性。不过,这仅限于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时就是了。 没有人会来救自己。因为没有人会伸出援手,所以必须在受伤之前出手攻击。无论是尖叫、恫吓,对慧月来说,都是必要之盾。 唯一一次,她稍稍想起信任为何物,或许是朱贵妃收留自己的时候。因为贵妃没有责骂衣衫褴褛的慧月,反而对她微笑;没有对道术大皱其眉,反而称赞那是精湛的技术。 然而,就仅此而已了。朱贵妃虽然温柔,但真的仅只是个温柔的人。她只是一脸困扰地看着进入雏宫后,饱受嘲笑与刁难的慧月。 就算慧月哭着说自己办不到,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朱贵妃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说:「干脆用道术和黄玲琳交换身体,不就好了吗?」 因为她用同样的语气天真地赞美黄玲琳,让人不得不察觉到,朱贵妃真正想要的,是像黄玲琳那样的雏女。 慧月再次受到了伤害。不,正因曾一度敞开心扉,更加深了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救自己的念头。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而已。既然如此,为了拯救自己而使用这份力量,又有什么不对呢? 与黄玲琳互换身份这个荒谬的想法,在不知不觉间,已在慧月的脑中根深柢固。 说到底,都是黄玲琳的错。她天生丽质,又有优越的门第与才华。明明是个条件这么好的人,却对周围的人漠不关心。比起那些总是嘲笑自己的雏女,慧月更恨对自己毫不在意的玲琳。 这是一种复仇。是理所应当的要求。 这么一来,自己无端承受的不幸就会终结,光辉灿烂的日子即将开始。 明明是这么想的,但为什么…… 「哈啊……,哈、哈……啊!……该、该死……!」 为什么,她却必须遭受此等痛苦呢? 已分不清现在是几点。明明早上跟尧明哭诉「无法出席中元节之仪,好伤心啊」的时候,身体状况确实有好一些,但从中午左右开始,忽然连坐都坐不起来了。 好热。好痛苦。好恶心。喘不过气。 虽然双眼泛起泪意,但已经连啜泣的体力都没有了。 (我,要死了吗……?) 慧月嗡嗡地耳鸣起来。在微温不快的黑暗中,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她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逼近、被包围。——被困住了。 为了寻找出口而伸出的手臂,却开始被黑暗吞噬。 (啊啊……) 看吧。我早就知道了。 就算听话、就算挣扎反抗,甚至是与「殿下的蝴蝶」互换身体都没有用。 没有人、会来救我—— ——砰……! 这时候,一个微弱的声响,掠过即将沉入黑暗的慧月耳中。 ——砰……! 就像是在拨动什么一般高雅而饱满的声音。 ——砰……! 声响逐渐拔高。一开始,还夹杂着像「锵」那样闷闷的低沉声响,但渐渐地,只有清澈的音色持续着。 (这是……什么?) 彷佛畏惧那声音一般,黑暗中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一双、接着一双闭上。 回过神,漆黑的颜色已经淡多了。 手臂也确实恢复原状。 在已变得微暗的梦境中,慧月仔细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往这边来。 就在这时,有种闪耀的光亮汇聚在指尖的感觉。与此同时,一个凛然的呼喊声响起。 ——慧月大人,请往这边来! 那光亮宛如蝴蝶,在空中轻飘飘地飞舞。 慧月睁大眼睛追着那道光。 她已经知道,那轨迹的尽头究竟有什么了。 是出口。 是她从泥淖下一直仰望着的、明亮而温暖的世界。 「——您终于醒过来了,玲琳大人!」 女官们兴高采烈的呼喊声一下子进入耳中,慧月睁开了眼睛。 她就这样怔怔地,仅仅移动视线环顾四周。 围着床榻的,是泪眼婆娑低头看着她的诸多藤黄女官们。也就是说,这里是黄麒宫内玲琳的寝室。 慧月无言地抬起手臂,仔细凝视自己的掌心。 依然发着高烧。呼吸急促、浑身是汗,不适感正侵蚀着她的身体,然而…… (……我还活着。) 她反覆回想刚刚做过的梦。黑暗与眼球、弓弦声,以及那个声音。 「啊啊,真是太好了!因为喝不了药,药师也说能不能苏醒只能看玲琳大人的体力了,真是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是啊、是啊。说是只能寄望神明了。这么一想,说不定朱慧月拉开的破魔之弓意外地有用呢。」 从用袖子遮住眼眶的女官们哭喊中,听见了令慧月意想不到的人名,这使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朱慧月?」 女官们所说的「朱慧月」,也就是黄玲琳。 慧月没想到会突然听到关于她的事。 「是的。那位雏女,说是为了玲琳大人,整夜都拉着破魔之弓呢。就算是壮硕的男子也难以驾驭的大弓,竟这样不停地拉开……」 女官们对因为惊讶而僵住的慧月,讲述了在中元节之仪上,皇后与「朱慧月」之间的对话。 「听说她主动提出要照顾玲琳大人,原本想着她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实际上,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持续拉弓。那模样,不由得让人感佩呢。」 「是啊。连饭也没吃,一直拉着那把应该与她属性不合的玄家之弓。让人窥见到她意料之外的一面呢。」 七嘴八舌地交谈着的女官们,看起来已对「朱慧月」深感佩服。 慧月紧紧抓住了床单。 (那么,真的是黄玲琳救了我吗?) 这时突然涌上心头的感觉,她无以名之。 是黄玲琳救了自己。救了在黑暗中濒死的自己。 救了人人不屑一顾的、这雏宫里的沟鼠。 (……我,恨着黄玲琳啊。) 她立刻告诉自己。 (我恨她,非常讨厌她。所以我才真的动了手。我恨她、我恨她啊……!) ——慧月大人,我非常感谢您。 然而,这瞬间,慧月的脑中响起了那优美的说话方式,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才是我的彗星。 「我才不会上当呢!」 回过神来,慧月已坐起身喊叫出来。 突如其来提高了声音,让女官们吓得肩膀一颤。但慧月情绪失控,完全顾不上这些,发出尖锐的喊叫。 「好什么,你们不可以被骗了。那个女人可是个冷血的人喔。只顾着自己,毫无怜悯之心,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是雏宫第一恶女喔。」 心跳声嘈杂不已。泪水渗了出来。明明是自己的心,却彷佛完全无法控制。 黄玲琳是个恶女。因为,她明明那么美丽、才华洋溢、得天独厚,却没有发现正在受苦的自己。明明有只沟鼠,正在那里恨恨地仰望着那只轻盈舞动、夺人心弦的蝴蝶。 「朱慧月她……是雏宫的沟鼠啊。」 她终于止住尖叫,双手掩面。 在鸦雀无声的室内,女官们一脸困惑,低语着「玲琳大人……?」,但此时,手持药碗的首席女官冬雪现身,看来是正好送药汤过来。 「雏女大人,您似乎有些神志不清。我送镇静的药汤过来,请您服用。」 一如既往淡漠的她出现,其他女官们像松了一口气似地腾出了空间。 慧月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心中懊悔不已。 (糟了,不该由着心情大喊大叫的。) 若是黄玲琳,纵使是病情危笃之际,也不会口出怨言吧。 她勉强挤出抱歉的表情,为自己的失言致歉。女官们似乎放下心来,纷纷出言维护:「不,毕竟玲琳大人受到了那样的伤害啊。」 「不过,这药汤是朱慧月煎的。因为有破魔之弓一事,药师也已试过毒确认无虞,我才送来的。若您不喜欢,就不要喝了吧?」 「不,我喝。」 面对冬雪语气平淡的询问,慧月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亲眼见识过玲琳在草药处方方面的造诣。 (没想到,此时也得靠黄玲琳帮忙。) ——这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但是。 在这个身体状况下还得扮演黄玲琳也很累人,所以慧月收下了汤药,就想让女官们退下。然而,只有冬雪坚持不能让滚烫的药汤洒出来造成烫伤,留在了原处。 这忠诚心真是麻烦,慧月差点啧出声来,但表面上仍平静点头接受。算了,她似乎是个像人偶一样没有感情的女人,就算待在身边,应该也不会太碍事吧。 房内暂时一片沉默。 「……这次您发烧,我真的很担心。」 过了一会,冬雪才轻轻开口。 慧月尽量优雅地把空碗放回原处,报以无力的微笑。 「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啊,冬雪。能像这样起身,也是多亏你帮忙。谢谢你。」 「……不会。」 垂下眼的冬雪,表情难以捉摸。 慧月有些烦躁,要是她能像其他女官那样,更单纯地喜欢自己就好了。 「您受梦魇所苦时,我只能无所适从地看着。」 「啊,没关系的。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是的。已经够了。」 没想到这番宽宏大度的话会得到如此回应,慧月睁大了眼睛。 「咦?」 冬雪就这样面无表情,将接过手的碗放回盆中。 接着,她缓慢地站起身。 ——砰! 猛一下,将那具本应属于她主人的身体摔在床上。 「痛……!」 「回答我。」 她用令人脊背发凉的低沉嗓音质问: 「你,是谁?」 那双近在咫尺看向她的漆黑眼眸中,浮现出堪称杀意的光芒。 「你、你在、说什么……?我是,黄玲琳——嘎啊!」 慧月生硬地微笑回答,却被一把揪住头发,再次被猛烈地摔到床上。 「别冒用我至高无上主人的名字,你这冒牌货!」 「好、好痛……!」 「我最爱的雏女,不会因为掉几根头发,就像小孩一样哭喊。」 夹杂着悲鸣的抗议声响起时,冬雪狠狠地瞪了过来。 「她就算卧病在床,也绝不会是呻吟咒骂『该死』之类污言秽语的人。不是会用尖锐的嗓音贬低其他家雏女的人。不是嘴上说对方是恶女,还去接受对方施舍的人!」 「……呜、咕!」 冬雪毫不留情地揪着她的头发,硬是将她的脸转向自己,慧月痛得呻吟。 身为玄家远亲的冬雪,以嫺熟的手法从怀中抽出短刀后,抵在慧月的喉头上。 「我再问一次。占据玲琳大人贵体的——你是谁?」 这赤裸裸的敌意,让慧月浑身冰冷。 当她感受到喉头刀尖的寒意,因极度的恐惧而动弹不得之时,冬雪撇了撇嘴角,微微后退。 「我换个问法。你是朱慧月吧?」 虽然听起来像是问句,但这其实是结论。 「回想起来,从乞巧节那晚开始就很奇怪了。玲琳大人绝不是会狼狈地从栏杆上摔下来的人,也不是那种天亮了还懒洋洋睡过头、对殿下露出谄媚笑容的人。」 「放、放开我……」 「她既不会无心流露出粗鄙的语气,也不会在人前落泪,更不是厌恶锻炼之人。这么粗俗、情绪化又懒惰的女子,在这雏宫里只有一人——只有在乞巧节之夜袭击玲琳大人、与玲琳大人同时昏倒的朱慧月!你与她互换了身体对吧!?」 「放开我!这副身体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吗!?」 慧月眼中充满力量,大喊出声。与此同时,一旁烛台上点着的火焰猛然膨胀,袭击向冬雪的手。 猛然回神的冬雪迅速松开手,边后退边摆出防御姿势。 「道术……!」 「嗯,没错喔。」 慧月揉着发痛的头皮,嘴角上扬。 火焰,正是朱家的象征。此举虽等同亲口坦白身份,但此刻她需要威吓对手的武器。 「我能自由操控火焰,只要累积能量,也能夺取他人的躯体。当然,我也能让这具身体受到严重的烧伤。能让黄玲琳的灵魂回到这具身体的,当然只有我。倘若你的主人回来时全身烧得皮开肉绽,你也能接受吗?」 (插图008.jpg) 尽管露出强烈的敌意,冬雪也没有用刀尖划破玲琳的肌肤,慧月看准了这一点。 这么高度的忠诚心。只要将黄玲琳的身体当作人质,就能封住冬雪的攻击吧。 「……哼。」 然而,慧月低估了对方的厉害。 冬雪冷笑一声,迅速冲向水瓶,毫不犹豫地将瓶中的水泼向慧月。那份冷酷,让人感觉到这正是司水玄家的血脉。 「嘎啊!」 「水克火。能轻易用水扑灭的火焰,简直可笑。想让玲琳大人的身体受伤?想都别想。只要不断往你身上泼水,让你点不了火就行了。」 「什么……?」 慧月惊愕万分,冬雪再次抓住她的头发,想就这样拽着她到室外去。 「起来。带我去见真正的玲琳大人。等她回到原本的身体后,我就挖出你的双眼。」 「放、放开我!放手!」 慧月剧烈挣扎,像摔倒在地般从冬雪的臂弯中逃脱。 「不可置信!这具身体才刚好不容易从生死关头爬起来而已,在这种状态下还往身上泼水,你是打算犯下杀害主人的罪行吗!?啊啊,好不舒服,我快要死了!」 在恐惧到几乎无法呼吸时,慧月绞尽脑汁地思考。 冬雪虽然是个极为心狠手辣的女人,但这份高度的忠诚心是货真价实的。既然如此,就只能针对这一点攻击了。 然而,冬雪像人偶一样冷着一张脸回过头。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冬雪反手将那扇正要打开的门关上。 她眯起眼睛,低头看着仍坐在地上的慧月。 「玄家血脉的人呢,从小就被灌输身体构造的知识。哪根骨头容易断、哪根骨头难以愈合、怎么折断才能让伤口顺利愈合,还有怎么折断才能让人最痛。」 「……!」 慧月单膝跪地,面对缓缓靠过来的冬雪,只能无声后退。 「不断用水攻击,的确会伤害玲琳大人的贵体,对我来说也麻烦。那么,我就先折断你两三根手骨看看吧。只要在玲琳大人回来之前治好的话,伤就『不曾存在』。疼痛的记忆,由你的灵魂独自承受即可。」 冬雪的声音丝毫没有恶意,只有平淡冷静。 「这、这种事……!」 「啊啊,还是用虫子攻击比较好呢?把那些毒性较弱、但肮脏不堪的虫子聚集在古井里,然后把你吊在那里如何?虽然虫子会钻进你身体每个孔洞里,只要保护好眼睛和耳朵,之后再清理掉就行。等你魂飞魄散之后,我将这身体彻底清洗,再归还给玲琳大人,就没有问题了。不到几个时辰就能完成,这对这贵体的负担应该是最小的。」 慧月想像那恐怖的场景,感到全身发冷。 要是被那样对待,恐怕是会发疯的。 「呜……!」 冬雪的眼神相当认真。 必须做点什么——做点什么摧折对方的意志、转移她的注意力。 面对危机的本能,就在此时,发现了对方内心最柔软之处。 「你……你有这个资格吗!」 「什么意思?」 「明明超过七天都没看穿我的真面目!」 她趁势大喊,对方猛地倒抽一口气。慧月趁胜追击。 「虽然你装成黄玲琳第一忠臣的样子,但还不是连我的真面目都看不穿。我明明给了你见到『朱慧月』——也就是真正的黄玲琳的机会,你却遵从我的命令,甚至给她毒药。没有错吧!?」 「……闭嘴。」 「你那时一定也是这样恫吓她的吧?你也狠狠地攻击了她吧,攻击了你那比任何人都重要的主人!所以才想把这份罪过推给我,像这样过度地攻击我吧。真是太好笑了!」 「闭嘴!」 冬雪咆哮似地大喊,但慧月毫不露怯。 不,这单纯是,现在已不是害怕的时候了。若不抓住对方展现出的弱点全力煽动,自己的灵魂就会被扼杀。 「说到底,不过就是你不愿承认自己犯错出丑,所以攻击犯错的原因,借此挽回颜面罢了。在牢房里责骂『朱慧月』之时是如此,现在也是!比起攻击敌人,跑去向可怜的主人磕头道歉,才是女官的本分吧!可你却连那都不管,想先迁怒于我吗!?」 「……!」 她劈里啪啦地说完,终于堵得冬雪说不出话,咬紧了嘴唇。 「给我记住……!」 说完,冬雪便转过身跑开。 「哈啊……、哈……」 被留下的慧月全身湿透,蹲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此时她仍心存恐惧,呼吸紊乱。 (已经……完了。) 想必冬雪是前往真正的黄玲琳所在之处了吧。她所在的射箭场,或是仓库。 总之,虽然她是一心想逃离拷问才那样大喊的,但若冬雪与黄玲琳重逢,真相大白之后,接下来的情况将更加惨烈。 慧月这才深切体会到,只要挟持了身体就是自己的,这个想法有多么天真。 (只是个女官便如此,如果……尧明殿下知道的话……)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位与冬雪相同,不,继承了比冬雪更浓厚的玄家血脉,并身带龙气的皇太子,若触碰到他的逆鳞,慧月恐怕会遭受比现在更难以忍受的痛苦。 怎么会自以为能应付他们呢?她想打自己一巴掌。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慧月瘫坐在地,像要拥抱自己般,用颤抖的双臂环抱身躯。 「结果……还是一样啊。」 她忍不住自嘲。本想提起嘴角,却徒劳无功。 即便与人见人爱的女子互换身体,结果还是一样。 黄玲琳即使外貌变成了朱慧月,也能令女官们折服;而自己就算得到了黄玲琳的身体,还是在短短七天内,就遭受强烈的敌意。 面对冬雪轻蔑的目光,回想起过去所承受的种种恶意,慧月低声呻吟。 轻蔑。嘲笑。憎恶。——无视。 全身乏力。那黏腻的黑暗似乎又要来袭,慧月的呼吸变得不稳。 (没有人会救我。没有人会对我伸出援手……或微笑以对、什么的……) ——慧月大人。 此时,想起那彷佛能净化黑暗的优美声音,慧月倏地睁大了眼睛。 ——我,非常感谢您。 难以相信是从自己喉咙发出的,温柔的声音。 ——若慧月大人觉得活得很累,我能协助您解决…… 她极其自然地,朝自己伸出了手。 是啊,她不是已经多次对自己伸出援手了吗? 「为什么啊……?」 慧月感到喉头震颤。 她的眼眶湿润,热泪顺着脸颊滑落。 「为什么,你、……总是,永远都这么美丽啊……!」 慧月将脸埋在双手里,啜泣起来。 现在,承认吧。 自己并不恨黄玲琳。 而是强大且激烈,近乎憎恨地憧憬着她。 那张美丽的脸庞、纤细的手脚、悦耳的声音、温和的语气、洋溢的才华,以及坚强。 慧月在与她互换身体后才知道,看似温婉的黄玲琳,其实付出了难以想像的努力,严以律己。 是啊,她连灵魂都柔韧而美丽。因此,即使病魔缠身不绝,她仍能冷静镇定,凭借锻炼有素的灵魂与知识,将其击退—— 「……」 这时,慧月突然抬起了头。 每次都凭借精神力与药草知识驱除病魔的黄玲琳。自己既无那种意志力,也无相关的知识,这次为何能平安地活下来呢? (是因为喝了黄玲琳煎的药汤才恢复……不,不是。在那之前,……是因为她拉响了破魔之弓啊。) 逼近的黑暗与无数的眼球,恐怕就是病魔的真面目。听见破魔的弦音后,它们就避之退散了。所以自己才能振作。 慧月屏住呼吸,静静沉思。 (「病」能用弦音治愈也太奇怪了。那样的东西,不能称之为病。那应该是——) 名为诅咒之物。 无端的发想,让慧月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默默环顾房间。 全是典型黄家风格,朴实而温暖的陈设。每一件物品都被细细打磨,低调地衬托这个房间。然而,其中只有一件物品,散发着与其他物品格格不入的存在感。 (这个香炉。) 毫不吝啬地用精致黄金工艺装饰的香炉,是金家送来的探病礼物。 从镂空雕花中,飘散出令人心神安定的香气,但不知为何,此刻光是看见它,慧月的心脏便发出不安的声响。 「……」 她缓缓起身,脸色紧绷地朝香炉走去。 就外观而言,确实是符合金家爱好华丽风格的探病礼品,是上好之物。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她如同让火焰膨胀般集中精神时,却发现香炉的影子看起来形状怪异。 仔细一听,甚至能听见喀沙、喀沙,彷佛纸张相互摩擦一般的声音。 (不会吧……?为什么,金家送的礼物会这样?) 压住怦怦跳动的心口,正要再往香炉迈进一步时,慧月突然一惊。 ——喀沙……! 「噫!」 忽然有个小小的影子,伴随着干涩的声响,从香炉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个没有实体、名副其实的「影子」,在烛台照亮的墙面上踉跄爬行,随即消失在房间外。 慧月捂着嘴,满是冷汗地注视这一连串的动作。 (刚才从香炉里窜出来的,那道影子……) 影子,呈现出蜘蛛的形状。 心跳一下子加速。她已经知道,这虫子形状的影子究竟意味着什么。 ——虫毒。 (而且,那恐怕是被施了致人因病而死诅咒的东西。) 道术包罗万象,从学术性到荒唐不羁的都有,其中也包含许多夺人性命、反过来让人死而复生,这类被视为禁忌的道术。其中,虫毒因夺取无数昆虫的生命,又借此夺人性命,可说是禁术中的禁术。 由于先帝厌恶道士,道士的人数逐年减少,法术也难以传承,因此能精准掌握这项禁忌法术的人,恐怕不多。 虫毒并不是单纯收集昆虫,并让它们自相残杀就能完成。它必须对道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并施以对应的咒文,法术才会生效。 在这种情况下,既了解这项禁忌之术,又能施以对应咒文的人,慧月只想到一人。 ——哎呀,真厉害。原来道术真的存在呢。 曾经对慧月温柔微笑,认真倾听她说话的人。 ——连这种事也能做到吗?真的吗?不,我完全不觉得不舒服喔。再多告诉我一些吧。所谓咒文,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那个对无人问津的慧月大加赞赏,让她得意忘形的人。 ——哎呀,你明明有着这么棒的才能,却在那个年纪就失去了双亲。真可怜。 应该是秉持慈悲之心,指定慧月为自己继承人的,那个人。 朱雅媚。 「这、是骗人的吧……」 滴答,水滴从湿透的发梢滴落,顺着脸颊滑下。 慧月震惊地,只能呆立在原地。 ──────────────────────── 2.玲琳,原谅 「您是……玲琳大人吧!?」 玲琳沉默地凝视着跪在仓库前,彷佛抓住救命稻草般大喊的冬雪好一阵子。 不,严格来说,她的嘴唇确实有动,不过那些说明身体互换的语汇,果然还是无法化为声音。 (就算要说,该从何说起才好呢?) 互换身体至今,发生了太多事情。 多到觉得被慧月推了一把的乞巧节之夜,彷佛是遥远往事的程度。 在兽审仪式中幸存下来,被流放到仓库。与可爱的女官相处融洽,为了揭发据说逼迫她的金家女官而出席宴会,却发现根本没有那名女官。 更有甚者,占据玲琳身体的慧月因病倒下,玲琳为了驱除病魔而拉弓射箭,结果自己也倒下了。 起初,她的确有想要说出身体互换之事,但在度过那段瞬息万变的日子后,玲琳似乎已完全忘了这件事。 (好不容易冬雪终于察觉了真相,我却不觉得松了口气……反倒是烦恼了起来该如何解释才好。) 玲琳意识到自己比想像中更习惯现在的生活方式,不禁淡淡苦笑起来。 接着,她缓缓从草席上站起身。 玲琳静静地走向自己那以额贴地的女官。虽然疲惫不堪的身体沉重如铅,重心也不稳,但不知是福是祸,她已习惯了用这种状态行走。 「冬雪。」 玲琳轻声对光是呼唤名字就吓得肩膀一颤的她说道: 「请先站起来吧。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吧。」 「不……!冬雪绝没有资格能与玲琳大人平视!」 冬雪一脸悲壮,丝毫不肯让步。看来对于眼前的人是玲琳这点有了强烈的确信。 无奈之下,玲琳抓着身旁的门扉支撑身体,单膝跪地。 「我知道了。那么,就由我屈身吧。」 「啊……」 当玲琳温和地对她微笑时,冬雪像深受感动般摇了摇头,眼眶再度泛起泪光。 「果然,这才是玲琳大人……。我怎么会整整七天,都误以为朱慧月是玲琳大人呢……!」 「冬雪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察觉到的呢?」 「说来惭愧,直到刚才都没有察觉。是在看到她因发烧而神志不清,说出一些品格低落的胡言乱语觉得可疑,这几日一路累积的微妙之感也涌上心头,所以就直接向清醒过来的本人确认了。」 「哎呀。那位大人,坦率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了吗?」 听见玲琳惊讶地询问,冬雪顿了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是。她爽快地说了。」 (啊,这是威胁她了吧。) 玲琳暗暗冒出冷汗。虽然看来是超然不拘的样子,但她早已知道这位女官的性格其实相当酷烈。 「不过,我也想听听玲琳大人亲口说明事情的经过。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七天被囚禁在恶女的身体中,处在如此困顿的境地!」 「那个……」 张了张嘴后,玲琳为难地以手抚颊。现在是该使用臀部写字的时机吧? (不过,考虑到莉莉可能会受到的冲击,我觉得至少传达的方式还是正经一点比较好……) 担心被卷入自己与冬雪的对话,又突然被真相直击的莉莉,玲琳轻轻瞥了她一眼,接着睁大了双眼。 因为莉莉没有流露丝毫惊讶的神色,只是专注地听着她们说话。 「莉莉你……不惊讶吗?」 「是指你不是朱慧月的这件事吗?」 被问到的莉莉,捡起仍倒在地上的烛台耸了耸肩。 「嗯,该怎么说呢……因为这件事本身,我满早就有些察觉到了,甚至也想像过『该不会是和黄玲琳大人互换了身体?』。但没想到以『殿下的蝴蝶』盛名远播的人,竟是这样一位有点那个的人,要说惊讶的话,倒也是满惊讶的。」 「有点那个。」 玲琳怀着无以名状的复杂心情,重复了一遍这微妙的形容。 「对不起……莉莉明明觉得我不成熟这点很可疑,却仍含蓄体贴地选择了放我一马呀……」 「不,不是那样!」 玲琳垂头丧气地说,莉莉听了慌张转过身来。 「不,我不是觉得你可疑!不,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那个……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个样子。总觉得如果问出口的话,这不可思议的缘分,甚至连同你的存在就都会消失……所以,我才没问出口。」 玲琳张着闪亮亮的眼睛说了声「哎呀」,看着连敬语都忘了,像是在辩解般小声喃喃自语的莉莉。 「好开心喔。这么说,莉莉意外地喜欢我呢。」 「那……!不,这本来就不是女官喜不喜欢雏女的问题……!」 「正是如此。」 仍跪在地上的冬雪,冷冷地打断了面红耳赤的莉莉。 「区区一名女官,竟敢说『喜欢』玲琳大人,实在放肆。况且,那热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有点羞耻心吧。」 「啊……好了、好了。你在牢里时,语气不也是挺冲的吗?」 玲琳慌忙维护吓得发抖的莉莉,这次换冬雪倒抽一口气,接着迅速抽出短刀。 「玲琳大人的愤怒确有道理。我不仅没能看穿您身处逆境,还辱骂您、给您毒药,正是罪该万死。既然如此,就如有眼无珠之文字所述,我先挖出眼珠赎罪——!」 「请等一下!」 「是说,你从怀里熟练抽出短刀的手法是怎么回事啊!?」 面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匕首的冬雪,莉莉发出了惊叫。 (冬雪她,原来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玲琳也愣住了。 虽然上次在牢里,她以为自己已经知道冬雪具备高度的忠诚心与酷烈的性格,但这次又再确认了这一点。 (不过,若非如此,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察觉吧。) 毕竟玲琳一直觉得冬雪只是个淡漠沉默的人,为了尽量不侵犯冬雪舒适的距离,她一直格外小心。 这次身体互换,竟然带来了这么多馈赠啊。 玲琳一边想,一边轻轻按住冬雪的短刀,让她把刀放在地上。 「请冷静下来,若不能由你掌握对话的主导权,我无法向你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 冬雪虽然疑惑地皱起眉头,但随即展现出她的聪慧。 「难道是……朱慧月施了什么封口术……?」 她看着嘴巴开阖几次的玲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道术……。那么,眼下的无法说明——也就是若要说明真相,声音就会被夺走对吧?那么,用文字……难道连这也做不到?若是如此,对我提出的问题,用点头或摇头来回答是或否的话呢……?」 冬雪此时很有机灵聪慧首席女官的样子,她甚至不待玲琳回答,便接连预判了接下来的状况。随后,她向玲琳抛出几个测试性的问题,推断出只要是与身体互换没有直接关系的事就能回答,便立刻改变了提问方式。 「也就是说,朱慧月是在乞巧节当晚施展道术,与玲琳大人互换了身体吧。听完我刚才的发言,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吗?」 「没有。」 并不是让对方直接判断情况,而是仅让对方回答「对冬雪而言」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朱慧月施展道术互换身体。此举是为了冒充玲琳获得尧明的宠爱。「朱慧月」偷走日记这一类的说法,是为了隐瞒身体互换一事而编造的谎言。玲琳与朱慧月曾通过讯息。冬雪仅靠着几个问题,很快地掌握了这些事实。 「从她以玲琳大人身份统领黄麒宫时的模样来看,可以确定那名雏女对这场风波完全没有罪恶感。可恶的朱慧月,由鹫官拷问都还太轻纵了。就算动用玄家所有的关系,我也要用这世上最痛苦的方式折磨她,否则我绝不甘心……!」 面对那咬牙切齿、小声说着狠话的首席女官,玲琳急忙出声强调: 「请等一下。那个,我呢,其实非常感谢现在的这一切。」 「什么意思?」 「嗯?」 虽然连莉莉都惊讶地反问,但玲琳为了避免提及「互换」或「慧月」等字眼,拼命斟酌用词,真诚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因为啊,这七天我真的非常健康。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随心所欲地沉浸在自己的兴趣中,认识了可以自在相处的女官,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恣意欢笑、愤怒。我挑战了许多过去无法做到的事,也体验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物。」 「……」 「当然,我认为不能继续在健康方面给那位带来困扰,身为雏女也有各自的责任,这件事一定要解决。但对我而言,这七天就像是……如宝物一般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不把事情闹大,就这样好好珍惜这份回忆,将身体归还给她。」 最后,玲琳垂下眼帘,微笑低语。冬雪沉默片刻后,回答:「我知道了。」 「太好了——」 「若我的天女,慈悲善良的玲琳大人说不出手,那更是要由我来严厉处置她了。」 「咦、由你处置!?」 看着面无表情紧握拳头的冬雪,她不由得惊呼出声。 「这是当然。无论如何,我都要杀了她。」 看着这一步不让的女官,玲琳心中冒出一丝恶作剧的念头。 「——沟鼠。」 「咦?」 「你当时是这么对我说的吧。一脸严肃……啊,吓死了。」 「那……,那个,真的非常抱歉……」 当她故意用手抚颊时,对方脸色惨白到滑稽的程度。 不小心真心觉得有趣起来,玲琳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被关在漆黑的牢房里,你来看我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结果一喊你的名字,却被斥责态度太亲昵了,真是让人难过。」 「万分抱歉!万分抱歉!」 「从今往后,我该称您为黄冬雪大人吗?」 「今后还请您称我『这垃圾』!」 冬雪已是五体投地之姿,头磕在地板上。 「果然,我这种人,还是立刻自尽——」 说到最后冬雪像是想起了什么,含泪的眼中闪过精光,再度将手伸向短刀。玲琳迅速地制止了她。 「不可以。」 她露出一抹笑。 「冬雪,我认为比起死亡,健康地活着要难上好几倍呢。」 正因为是多次惊险躲过生命危机的她所说,这番话充满了分量,冬雪屏住了呼吸。 「如果你想赎罪——或者,希望让他人赎罪,请不要轻易选择死亡作为赎罪的手段。」 面对这番直视着自己双眼所吐露的话语,冬雪陷入了沉默。 「……是。」 接着,沉默良久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见她暂时没有立刻要对朱慧月采取什么行动的意思,玲琳松了一口气。 然而。 「虽然心如刀绞,但我不会对那只沟鼠动手,也不会自尽。」 「……冬雪。你这口气像是还有其他手段呢?」 玲琳笑容中的压力,稍微增强了些。当她再次喊出冬雪之名时,有冰之女官之称的她,微微移开了视线。 「我将不再照顾那位雏女。若得允准,我希望能调到朱驹宫,随侍在玲琳大人身边。身为首席女官的我离开,其他女官们就不会再照顾那位雏女,她或许会饿死,但那也不是我下的手。」 「……冬雪。」 「或许我会因为焦虑不已,不经意地向皇后陛下或皇太子殿下提起黄麒宫的雏女样子有些奇怪,但那也不是违背您命令的行为。」 「……」 玲琳用手抚着脸颊,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真是固执啊,虽然难免会这么想,但一看到冬雪的脸,烦躁也变成了苦笑。 紧皱着眉头的首席女官眼中带着微微泪光,鼻尖泛红。 (就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应该是害怕了吧,玲琳想。没有发现自己忠诚至此的对象已经交换,连毒药都给了出去。本该是为了守护重要主人而做的行为,却反将对方逼入绝境。然而,不仅被禁止惩罚罪魁祸首,也不许表达自责之情,因此无处宣泄心中的情绪。 「……让你担心了呢,但我平安无事。而且,你的忠诚也完整无缺地传达到我心中了喔。」 「……」 当她的手轻轻抚上脸颊时,冬雪的双眸终于动摇了。 「……您伤得很重。」 冬雪低语,紧紧抿着双唇。她眨了眨眼试图收起泪水,用颤抖的双手握住了玲琳缠着绷带的手。 「这是什么粗糙的绷带。血都渗出来、染得通红了不是吗?就连您穿的衣袍,袖子都破了、残破不堪。明明身体状况这么不好……却躺在草席上,没有家具,连盏灯都没有,如此……、如此——」 「冬雪,没关系的。我平安无事,也很幸福。这是真的。」 「非、非常抱歉……!」 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最后,还是随着道歉的话语倾泻了出来。 「玲琳大人遇到这么不幸的事,即便如此,我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您的困境……真的,非常抱歉……!」 「不,一点也不。」 玲琳轻轻地将年长女官的头揽入怀中。 她想,稍后冬雪恢复冷静时,高傲的她一定会因为被他人看见自己流泪而觉得羞愧。 那低低的啜泣声很快就平息,肩膀的震颤也停止了。 注视着这一切的玲琳,终于用双手捧起冬雪的脸颊,让她抬起头。 「我知道了,冬雪。那么,就这么做吧。」 「咦……?」 「禁止伤害那位大人,也禁止伤害你自己。不可以离开黄麒宫,也不可以向殿下或陛下吐露真相。不过,只要遵守这些,就当作你已赎清罪过了。」 玲琳微笑着,抚摸她已完全散乱的头发。 「直到现在,我都处在无法说出真相的境地。所以,请你也承受与我相同的不幸,以此作为对你的惩罚——这么想,是不是更容易接受呢?」 「这……太宽容了。」 「你要品尝与主人相同的苦难啊,哪里宽容了?」 好像在说难以置信一般,冬雪缓缓摇头,玲琳调皮地用食指指着她。 「好啦,冬雪,你先回黄麒宫吧。身为黄家首席女官的人,不能一直待在其他家的宫中。我知道你很气她,但你在黄麒宫里,行事举止必须符合首席女官的身份。」 「可是——」 「冬雪。」 玲琳用微笑打断了皱起眉头、探出身子的冬雪。 「虽然那位大人保住一命,但雏宫并不是一个会同情老是病倒的雏女的温柔之地。四夫人也好,雏女们也好,想必都会趁此机会,试图施加压力、撼动黄麒宫。正因为我信任你,才希望你能留在黄麒宫,守护大家。」 被这么一说,冬雪无从反驳。 「……是。」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取而代之的是被灌注了使命感的冬雪,彷佛凝视着刺眼光芒似地眯起眼睛,但最后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既然是您的命令,我一定尽力而为。」 「拜托你了。」 面对终于露出理解神色的女官,玲琳这才放松了肩膀。 冬雪最后又深深叩了一次头,依依不舍地起身。 只是,当看见站在玲琳身旁的莉莉时,她投以一记锐利的目光。 「……我没哭,所以千万不要多嘴。」 「是、是。仅靠一支烛台的光亮什么都看不见,所以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态度很好。不过,回答一次就好。」 「是。」 在彻底威胁这位年轻女官之后,她终于离开了仓库。但出乎意料的是,莉莉并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而是带着一脸无奈的神情望着她的背影。 「真是的,这一切都太过头了。」 「造成骚动,实在抱歉……」 「不不,恰恰相反,你让那头猛兽乖乖地离开了喔。」 因为她刚刚超凶狠的,莉莉说,耸耸肩回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彼此对视。 「……」 庭院某处,传来夏日的虫鸣声。 不久后,开口的是莉莉。 「您果然是……黄玲琳大人呢。」 她低声说道,从头到脚打量着主人的模样。尽管已疲惫不堪,依然笔直优美的站姿、温和的神情、劝诫女官的声音充满慈爱。身为雏女担忧黄麒宫局势的模样里,不仅有温柔,还有严格与聪慧。 虽然脸是「朱慧月」,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是的,一旦察觉到这点就会发现,线索打从一开始就到处都是—— (我一直都在刻意回避。) 恐怕早在自己开始称呼眼前的女子为「雏女大人」时,就已有所察觉。 莉莉认定她是自己珍视的主人,然而,不,正因如此,她才感觉总有一天会分离,于是一直回避真相。 「不小心变成欺骗你的状况了,抱歉。」 面对垂头丧气道歉的玲琳,莉莉立刻摇了摇头。 「不。你……不,您竟然向我道歉,这实在太奇怪了。所有的罪过,都在那个可恶的朱慧月身上。身为朱驹宫人,在此向您致歉。」 「莉莉,请别这样。」 玲琳一脸为难地扶起以恭敬语气屈膝行礼的莉莉。 「请像往常一样,别那么客气地对待我。若不是你这么平易近人,我在这里的生活,是绝不会这么开心的。」 「可是……」 「冬雪已经知道了,你也知道了。虽然我请大家保密,但无论何种状况都有其时机。我在这里的生活,也迟早会结束吧。所以,至少在那之前……」 她的声音和表情,不自觉透露出了浓浓的遗憾。 这一点,面对着她的莉莉也是如此。猫咪一般的大眼睛,闪烁着哀伤的神色。 宛如梦境般的仓库生活。虽然曾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但对方是雏宫之花,甚至是被誉为「殿下的蝴蝶」的至高雏女。 再加上,即便金家女官的真实身份仍然成谜,但她被盯上是事实。眼前的人没有任何理由,要一直留在树敌众多的「朱慧月」身体里。 ——离别,即将到来。 莉莉咬紧了嘴唇,但随后,彷佛要将思绪一扫而空般,硬是扬起嘴角。 「嗯,确实如此呢。老实说,现在我知道『殿下的蝴蝶』是个超爱地瓜、热衷训练、不知轻重的怪人,就算想尊敬,也尊敬不起来了。」 「哎呀,莉莉。这话就有些过分了呢。」 玲琳也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开心地呵呵笑起来。 然而,就在她掩起嘴的瞬间,莉莉注意到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等等。你是不是……有点站不稳?」 「咦?不,没有啊。」 玲琳立刻挺直了身子,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微笑。 但莉莉忽然举起冬雪留下的烛台,凑近主人的脸。 「等等……!真不敢相信,你脸色都发白了!」 「是光线的缘故啦。」 「连加上火焰光芒看起来都还是青白色的,是怎么回事啊!」 她慌忙扔下烛台,扶住玲琳的肩膀。即使只是回到仓库的这短短几分钟,莉莉也注意到对方身体摇摇晃晃,她几乎要哭出来。 「当然了……持续熬夜、放狠话、跳舞、煎药草、拉大弓、受重伤……昏过去的人,怎么可能马上就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呢?」 「太夸张了啦,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真要说感觉还挺舒服的。就像夜空中的群星,在眼前闪闪发光的感觉。」 「那叫眼冒金星!」 「身体也像是在表达雀跃的心情一般,轻飘飘地摇晃。」 「那叫晕眩!」 莉莉大喝一声,让主人在草席上躺下。 「啊……得先把明天早饭要用的米洗好才行……」 「行了,快去睡!!」 莉莉把这个学不会教训、正试着挣扎起身的对象大力推回床上卧倒。 「听好了?要是你用那双沾满血的手去洗米,我就会代替农耕神降下天罚喔!?总之,你明天一整天都别离开这张床。」 「这样至少让我做个刺绣——」 「不准缝!不准编!不准织、不准切、不准煎!什么都别做!睡觉!!你这不知轻重的笨女人!」 玲琳被莉莉伸出食指指着大吼,垂头丧气地垂下眉尾。 「莉莉你呀,对主人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呢……」 「是你说不要客气的吧!」 莉莉气急败坏地大喊,玲琳「哎呀」一声,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是耶。」 不知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她就这样躺着,嘴角再次扬起呵呵地笑了。 「呵呵,是耶……真开心。」 果然,她应该很困了。就这样脸上带着笑意,眼皮缓缓垂下。 「莉莉,谢谢……」 在最后的轻轻低语当中,玲琳终于进入梦乡。 莉莉沉默地凝视着闭起眼的主人好一会。 「……真是让人头痛的雏女耶。」 她想起对玲琳过度保护,连其他家都有所耳闻的冬雪和其他黄麒宫女官们。 还有那位把雏女捧在手掌心上疼爱的皇后,以及溺爱她的皇太子。在认识玲琳之前,她曾觉得傻眼,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捧高一名女子,但如今她完全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与其说是捧高,不如说是单纯无法放手不管。这个可爱、清丽,却又如此鲁莽固执的她。 「至少明天一天,好好休息一下就好了……」 身体互换一事,已经开始败露了。 正常情况下,必须要谴责朱慧月才对。必须联络她、追究到底,立刻阻止她这种夺取他人身体的恶行。 不过—— (那讨厌的女人,才刚从死亡边缘生还。要是她能休养一阵,顺便安分守己就好了。) 至少再一天,不,两天、三天也好。 莉莉不禁希望,在这简陋仓库里奇妙而充实的生活能持续下去。 ──────────────────────── 3.幕间 第二天早晨——也就是中元节之仪结束后的清晨。 与前一晚因黄玲琳病危的消息而动荡不安的情况不同,此刻,雏宫曳满阳光,夏日清晨特有的清爽微风吹拂。这正是此刻黄麒宫因雏女从性命垂危中脱险,而沸腾不已的明亮氛围。皇太子赠送的探病礼物接连不断地送进那座位于雏宫西南方的宫殿,与昨夜判若两人的藤黄女官神采奕奕,自豪地捧着各式礼品走过。 「真是的,闹得像生了皇子似的。」 从金冥宫通往雏宫的回廊上,走在前头的金丽雅不愉快地皱起眉头。 这位与清佳属于同样类型,拥有华丽美貌的淑妃,看来仍对黄麒宫的雏女吸引了全雏宫关注的现状感到不满。 「您在开玩笑吧,姨母大人。玲琳大人若有朝一日生下殿下的皇子,热闹的程度应该不会只有这样啊。」 紧跟在淑妃身后的清佳,用冷淡的声音点出。 「啊,不过,姨母大人虽曾蒙陛下召幸,却从未得到诞下皇子的福分。无法感同身受,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呢。」 在团扇后微笑的唇上蕴含剧烈的毒素,让人难以相信是对姨母说的话。 「……哎呀,清佳小姐。对身为淑妃的我这么说话,口气可真不小呢。」 「请您放心,我总有一天会成为贵妃的。」 虽是笑着对答,却是一股彷佛能驱散暑气般的冰冷氛围。 侍奉淑妃与侍奉雏女的白练女官交换了胆怯的眼神,但这在金冥宫里已是司空见惯的场景。这两人虽是姨甥,也是监护人的淑妃与雏女的关系,却极不和睦。 原因,全在于出身。清佳的母亲清秋与丽雅是异母姊妹,但清秋是正室之女,而丽雅却是侧室之女。而且,明明不是嫡系的金家女儿,丽雅与其母却利用美貌掌握了金家的实权,欺负身为正室之女的清秋。丽雅将清秋丢在一边,沉醉在各种奢华享受中,将姊姊清秋许配给身份低微的男子,而自己却成了淑妃。清佳极度厌恶这种无耻且卑鄙的行径。 金家的人,大致可分为具有艺术家气质、超然脱俗的类型,以及具备商人气质、世故庸俗的类型。明明是出自同一个家族,却出现这么南辕北辙的性情,是因为两支血脉交融的缘故。 很久以前,将黄金当作献神供品时的西领家主,家族名称是「白家」。因为他们以灵魂纯洁无瑕,不被任何事物污染为傲。然而,这种重视高洁与美学的风格,虽然适合担任负责祭祀的神官,但随着把黄金当作货币的倾向日益增强,民众也逐渐对他们敬而远之。是因为精神过于高远,或者对不切实际的想法过分执着的缘故。 例如,某代白家家主认为「若在领地西部一带种白花,秋日景色将美不胜收,也可当作给祖先的供品吧」,不惜减少粮食作物的生产量也要强行推动。然而,对被夺走农地的百姓而言,这实在难以忍受。 比起十年后的美景,更渴望眼下粮食的百姓们,不满的情绪日益高涨,与此呼应而崛起的,是旁系的金家。他们巧妙地吸收百姓的不满,逐步巩固实权,最后到了让西领家主将家名改为「金家」的地步。 然而,他们重视财富、只追求眼前利益的统治方式,随着时间过去,导致贫富差距扩大。后来,西领内爆发传染病时,金家高层垄断药品,让民众的不满再度爆发,西领陷入内战状态。巧合的是,当时从传染病中拯救贫苦百姓的,正是数十年前白家家主栽种的白花。人们发现,这些花的根对传染病具有显著的药效。 获取实际利益的是金家,然而,有远见的却是白家的血脉。在西领,这样的认知逐渐扎根。由此,现在的「金家」就此定型,元祖嫡系始终是白家,旁系一族则为家臣效力。不被尘世所困、依循美学做出长远判断的嫡系家主,与累积务实实践经验的旁系家臣。双方相互扶持,构筑出金家的繁荣。 然而,虽然彼此承认对方的能力,若要说起两者是否合得来,又是另一回事。 不仅如此,嫡系成员看不起旁系家臣庸俗不堪,家臣们则嘲笑嫡系成员不知世事的状况层出不穷。清佳与丽雅亦不例外,彼此厌恶至极。尽管如此,丽雅仍将清佳立为雏女,这是因为在当代金家一族的女儿中,确实没有比清佳更美丽、更精通技艺的女孩。就算是自己厌恶的对象,若能提升自身的权威,她也愿意担任监护人,可见丽雅身上的「金家」血脉相当浓厚。 「哼,你说贵妃?不以皇后之位为目标,清佳小姐真是太卑躬屈膝了。自己成为这雏宫之主,你连想都没想过吗?」 面对丽雅的挑衅,清佳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庭院。 通往雏宫的回廊庭院美轮美奂。毫不吝啬地使用金冥宫的金子,以奇石与四季花卉将此处装点得鲜丽多彩。比起散发着脂粉香气的中年女子,将视线转向此处更让五感舒适。 「在舞蹈表演时偶尔会看到呢,姨母大人。那些不自量力、想抢主角锋头的舞者。我是不想成为那样的三流舞者的。」 「……」 三流这个词,是丽雅最厌恶的。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处境——淑妃是次于皇后、贵妃,位居第三的。 丽雅闻言虽柳眉倒竖,但再怎么说,她也是在这后宫中生存下来的妃子,于是很快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重新恢复温婉的声音。当然,这其中也有因为就快到雏宫的缘故。 (插图009.jpg) 「清佳小姐真谦虚呢。不过光靠这点,可是无法在后宫生存下去的喔。毕竟您可是背负着金家女官的,不,是整个金家的命运呢。」 丽雅放慢脚步,特意与清佳并肩而行,低声对她说道: 「病弱的玲琳大人之所以能保住雏女之首的地位,全凭尧明殿下的宠爱。不过,在昨天的仪典上,殿下可是对朱慧月表现出兴趣。虽然我不认为那只沟鼠能因此获得宠爱——但若要扳倒玲琳大人,现在正是时候呢。」 「……」 清佳皱起那对美丽的眉。 一踏进雏宫大门,丽雅便露出楚楚动人的笑容,交给藤黄女官一张礼品清单:「这是探病礼物,请交给玲琳大人吧。」清佳则带着不悦的神情注视着这一切。 丽雅挑选的礼物,总是透露出拜金主义。她从不考虑对方的喜好或场合,只会把高级物品一股脑地送出去。 毫无美感的庸俗行径。这样下去,对方恐怕连是谁送来的都不知道吧。毕竟清单上只写着「香炉」或「梳子」之类的品项。 清佳厌烦地移开目光,只见带着雏女的蓝德妃与玄贤妃,以及独自前来的朱贵妃,都从其他回廊优雅端正地走来。 今天茶会的由头,是四夫人与雏女来探望病愈的黄玲琳。除非有特殊情况,有着不得进入其他家族的宫室的规定,因此众人聚集在雏宫,而非黄麒宫。接受探病礼物的也不是卧病在床的玲琳本人,而是她的监护人皇后·绢秀。 (附了清单的「探病礼品」,连座位顺序都安排好的「探病」呢。真是愚蠢。) 清佳嗤之以鼻地看着身着各家族代表色服饰的女子们,依照位分就座。 这群人之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祝贺黄玲琳康复的呢?虽说是探病,其实是为了抓住虚弱的玲琳的小辫子,散布她不适任雏女之位的流言,这才是她们今日的目的。 (玲琳大人如此美丽、才华洋溢,人人都赞赏仰慕。即便如此,竟还是……) 对后宫女子见到强敌衰弱,就恨不得立刻将其打倒的性格,清佳感到一阵反胃。 不,雏女们倒还好。玄歌吹忧心忡忡地望着黄麒宫的方向,蓝芳春也因妃子们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缩起肩膀。这就是她们尚未完全被后宫的黑暗所沾染的证据。歌吹与芳春似乎都对这般杀气腾腾的聚会感到厌倦,清佳看向她们时,立刻收到了她们若无其事的眼神回应。 然而,最终她们也无法劝诫妃子们。雏女是雏宫的花,但也终究只是雏女,真正左右后宫的,是那些妃子。既然由她们担任监护人,雏女就无法违抗妃子。 ——可是,朱贵妃娘娘,我并非出言挑衅,只是想对谈一下罢了。 就在这时,清佳脑中突然浮现出某位女子的声音。 ——只要干扰仪式的进行、不丢脸出丑,就可以和清佳大人继续对谈吧。 眼神凛然,身上有着如夏日晴空般清爽气息的女子。她挺直背脊,展现出乎意料的强势模样。明明过去的她总是驼着背、低着头。 (朱慧月……) 那舞姿确实优美。而面对皇太子与皇后也不害怕,主动提出照顾黄玲琳的模样,应该也让很多人感动。 说起来,清佳自己看着她煎药、拉弓的模样,一开始也觉得伪善,但听着那直到深夜仍回荡不绝的弓弦声音,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毅力。 射箭场上,除了藤黄的女官外,玄家和蓝家似乎也派来了侦察的人。歌吹和芳春此时应该也和清佳一样,心怀自责之情吧。 只有朱慧月,带着违逆贵妃的意志,以及发自内心的诚实,试着为黄玲琳驱除病魔。 今时此地,不见朱慧月的身影。听说是因为她在黄玲琳苏醒的同时,因精疲力尽昏倒在射箭场。朱慧月经常缺席这类正式活动,每每招致非议,但只有听到这传闻的今日,反而给周遭的人留下完全相反的印象。 只有她向黄玲琳伸出了援手,并且,也只有她没有参加这场意在贬低黄玲琳的集会。 「哎呀,您看。那边插着的晚开金凤花好可爱啊。不过,似乎已经开始枯萎了呢?」 「是啊。那可爱的黄色花朵实在太纤细,一摘下来就会立刻枯萎。要是连插在豪华的翡翠花瓶里都活不下去,就金凤花而言也是哀伤的事啊。」 在比雏女们高一阶座位上并肩而坐的金淑妃与蓝德妃,用团扇掩着嘴,立刻开始话中有话的闲谈。这当然是在影射体弱多病的黄家雏女,玲琳。坐在末座的玄贤妃并没有参与这些议论,只是漫不经心地眺望庭园。四夫人中位分最高的朱贵妃,也仅是静静低着头。 (朱慧月,我想起来了,有你这只沟鼠在还算有个好处。) 清佳垂下忧郁的目光,在心中对朱慧月说。 (有你这充满泥土臭味的家伙在,肤浅的女人散发的腐臭味就不那么明显了。) 顷刻,藤黄女官齐齐跪下,皇后·绢秀从殿内走来。 「各位,为了雏女玲琳劳烦各位大驾光临,本宫在此致谢。」 她以威严十足的嗓音宣告后在桌边落座,宣告这场「探病」开始。 当用收集来的朝露冲泡的上等菊花茶上桌之际,清佳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些人真是闲啊。) 绢秀一边大口喝下招待客人的上等菊花茶,一边在心里叹气。 她并不喜欢茶或点心之类的东西。不过,因为菊花茶的风味与菊花酒相似,还算可以接受。 如果把茶泡得浓一些,再加入烈酒的话,应该也满好喝的吧,她想。虽然天还亮着,但若不喝点酒,真不知该如何熬过这无聊的茶会。绢秀向来最不喜欢茶会、诗会这类活动。与刚康复的玲琳一起练剑,应该比隔着茶桌互相刺探有趣百倍吧。 「话说回来,虽说玲琳大人已经康复,却还是没能出席中元节之仪,实在太可惜了。我一直告诉蓝狐宫人,要她们好好观摩玲琳大人那如蝴蝶般的舞姿。」 「我也是啊,蓝德妃娘娘。没有玲琳大人的仪典,就像没有花朵的花园般寂寥。我家清佳还生嫩,不知道是否有顺利为这寂寥的花园增添色彩。」 「哎呀,金淑妃娘娘。说到清佳大人的魅力,就像是锦秋般的绚烂风情啊。相较之下,我家芳春做什么都太温顺了。」 「哪里哪里。芳春大人就如春花般可爱呢。无论是哪一种小花,花就是花。不管是清佳还是芳春,虽不及国色天香的玲琳大人,但只要能健康绽放,就足以抚慰人心了。」 并肩而坐的蓝德妃与金淑妃,自方才起就笑着拐弯抹角地讽刺玲琳的体弱多病。 虽然话中频繁使用赞美与谦逊之词,却是为了表达「与病倒的黄玲琳相比,能够确实参加仪典的金清佳和蓝芳春更为出色」。 蓝德妃与雏女芳春一样身材娇小、惹人怜爱。不过,比起芳春怯生生而内敛的态度,德妃是面带笑意,一点一滴地用浸了毒的言词侵蚀对手。 要是再加上华丽且具攻击性的金淑妃,她们的「言语攻击」,就会变得无比恶毒。 「……」 这种时候,玄贤妃总是沉默不语。她通常只是撑着脸颊,怔怔发呆。她身上有着玄家特有的、难以捉摸的气质,与金家的艺术家气质不同,是一种脱俗的氛围。这一天,她也彷佛住在水里的鱼,听不懂人类的话语一般,只是凝视着杯中菊花茶波光粼粼的表面。 「中元节之仪真是精彩。得以参加,万分感谢。」 而朱贵妃,则是在高雅的容颜上带着淡淡一抹笑,说些无伤大雅的话。她不曾口出恶言,却也从不强烈主张什么。人们对这位美丽贵妃的评价,主要是善良且含蓄的人。 「那之后玲琳大人怎么样了?听说她已经恢复意识了。」 或许是看不下去玄贤妃什么都不说,身为玄家雏女的歌吹低声开口。她也像典型的玄家女子一样,是个拥有淡然表情与寡言气质的人。不过,与茫然发呆的玄贤妃相比,不知该说歌吹更像个普通人,或是说她身上有种吃苦耐劳的气质。 「是啊。以前玲琳姊姊即使病倒了,第二天总会恢复精神。可是这次,听说她仍然卧病在床,我担心是相当严重的病症。」 彷佛是因为终于能进行不毒舌的对话而松了一口气似的,芳春怯生生地补充。 看着那如小松鼠般仰头看人、可爱不已的少女,绢秀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想给她橡实的冲动。黄家人向来喜欢娇小可爱的生物。 「让各位担心了。我从首席女官冬雪那里听说,玲琳已经恢复健康了。不过,女官实在是对她过度保护了。她们气势汹汹地说,既然如此,就该彻底让她好生休养。玲琳只是被禁足而已,不用太担心。」 「禁足……?」 「『只是』被……?」 这令人不安的话让雏女们的脸微微一皱,但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黄麒宫的女官们溺爱、崇拜玲琳,已是众所周知的事。 「哎呀,这就放心了。不过,若体弱多病的玲琳大人每次风寒都要被软禁,恐怕就没办法来雏宫了呢。」 好不容易气氛变得适合「探病」,金淑妃·丽雅却用甜腻的声音把话题拉了回来。 「雏女是终将成为妃嫔、侍奉皇帝陛下的女子。不仅要受到宠爱,还必须抚慰陛下、孕育子嗣。恕我僭越,身为妃嫔之一,我实在很担心玲琳大人是否有那样的体力呢?」 她假装在品菊花茶的香气,别有深意地眯起了眼睛。 「陛下,还有皇太子殿下皆是龙的化身,阳气极盛。要承接这股阳气的女性一方,同样需要极大的力量。就连我也是,最近不断被召入陛下宫中,难以消除疲劳……明明这段时间正值重要仪典,真是困扰呢。」 这番话虽委婉却一针见血,让妃子们微微一颤。因为这话的意思其实是「皇族男性们都格外『精力充沛』,所以晚上陪伴他们很辛苦」。事实上,拥有美貌与顺从欲望的丽雅,似乎是皇帝喜爱的床伴,侍寝的机会是四夫人中最多的。也就是说,这话既是在低俗地品评玲琳,同时也是在炫耀自己受宠。 「姨母大人……」 不习惯这类话题的雏女们红了脸,清佳甚至用彷佛要射杀丽雅般的眼神瞪着她。从她华丽的外表来看或许会觉得意外,但对个性清高的她而言,丽雅大白天的公然谈论闺房之事,这低俗的行径令她难以接受。 而且,对绢秀而言,姑且不论共同的丈夫,儿子的私生活被拿来大肆宣扬,心情也相当复杂。 面对这紧张的气氛,绢秀冷了下来。 这种时候,理想的皇后会怎么做呢?大概会委婉地劝诫淑妃,将流于粗俗的气氛拉回正轨吧。但遗憾的是,这并非绢秀的作风。 「那可真是辛苦啊,金淑妃。啊、对了,陛下曾这么说过:你是无可挑剔的好对象,但那大嗓门实在让人吃不消。听说你的手也动个没完、忙得很呢。」 为了带过尴尬气氛而端起了茶具的女子们,同时因皇后呛辣的发言呛住了。 「哈……哈啊!?」 丽雅连敬语都忘了说,完全僵住了。 「虽然我明白你是想挑起陛下的兴致,但在陛下正努力专注的时候大喊大叫,实在不妥。莫非疲劳的源头,其实是你自己?陛下心里似乎也觉得扫兴呢。好歹是顶着『淑』字的妃子,何不谨言慎行点?」 「什……、什、什么……!」 既然对方粗俗地攻击,那就以更粗俗的方式回击。面对如针刺般刻薄的挖苦,绢秀大刀一挥、彻底反击。这始料未及的正面攻击,其毁灭性的威力,让金淑妃眼眶泛泪。 「大、大白天的,这也太……太粗俗了……」 「哈啊?本宫只是在说下围棋相互切磋的事罢了。你不也是在说这个吗?被陛下召入宫中,切磋。」 对绢秀来说,这是难得的拐着弯讽刺。大意是「你大概没有与人进行过这么有思考性的游戏吧」。 「呵,光天化日之下,你在想什么下流的事?真是个好色之徒啊。」 接着便是毫无隐喻、直接了当的攻击。这种方式还是更适合她的个性。 呵呵,绢秀喉头发出一声笑,金淑妃则握拳颤抖,丢出狠话: 「你……身为皇后,竟然说出如此下流的话……」 「金丽雅。」 见她还有余力说些不服输的话,绢秀冷冷地喊出她的名字。 那彷佛能一口气将周遭温度拉低的气势,不仅是金淑妃,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因此屏住了呼吸。 「本宫也与陛下意见相同。你的声音,有时实在太刺耳了。」 就女性而言显得格外低沉的声音。身为妃嫔之首、国家之母,这份与皇后身份相称的威仪,让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即使本人自以为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谈笑,那尖锐的声响,对身体羸弱的人而言,也可能会成为毒药。若你知道这里是探病的地方,就速速闭上那令人不快的嘴。难道想被放逐到野外吗?」 「……」 面对这直接了当的威吓,平常只习惯了委婉讽刺的金淑妃不禁浑身发抖。 皇后·绢秀是个性情恬淡的人,言行豪放磊落、平易近人,也不拘泥礼节。由于她通常不理会爱说闲话的女人们,某种意义上,常被人认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她责备。 不过,她毕竟贵为皇后,具有压倒性的权势。一旦惹她不悦,即便是四夫人之一,一无所有地被逐出后宫也不奇怪。 「——淑妃严重失仪。身为金家人,在此向您致歉。」 代替哑口无言的丽雅,白着一张脸开口的,是雏女清佳。 「发春鸟兽的叫声容易令人不快。但即便如此,若将它们赶出笼子,那噪音会让更多人痛苦。恳请身为妃嫔之首、笼子管理者的您,将不听话的鸟儿留在笼中,好好管教。」 「哼。」 这话也就是说,请不要驱逐她,但可以对这令人不悦的姨母处以禁足之罚则。清佳这看似调停、实则彻底切割丽雅的态度,让绢秀喉间发出低哼。 她知道金家的恩怨。绢秀十分欣赏清佳厌恶狡诈亲戚的洁癖心性。 绢秀虽是黄玲琳的监护人,却也是全后宫之长。她当然疼爱玲琳,但同时身为皇后,照顾所有雏女,也是绢秀的职责。 「金清佳,你真大胆。竟将好歹算是你监护人的妃子,称作发春的鸟兽?」 「是。淑妃生性不分场合主次,总是争着往前冲。不懂分辨位分与能力之人,可说与野兽无异。」 「金淑妃,你真是有幸得到这位值得信赖的雏女。这次就看在金清佳高洁的份上,放过你吧。」 「……感谢皇后陛下宽宏大量。」 丽雅咬牙切齿地强忍怒火,低下了头。 就在这瞬间,绢秀看见清佳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挑了挑一边眉毛。 虽然高洁,但还是——太稚嫩了。 活力十足是件极好的事,但若凌驾妃嫔之上而骄矜自大,这就该加以纠正。 带着安抚攻击过头的金淑妃的意思,绢秀苦笑着,决定说件往事。 「哎呀,金淑妃无法尊重本宫,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在雏宫时代,应该没有人想得到本宫会被立为皇后吧。」 「哎呀……」 「是这样吗……?」 这出乎意料的往事,让那些对妃嫔雏宫时期的经历一无所知的雏女们眨了眨眼睛。 看着她们谨慎却端正仪态聆听的模样,绢秀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是的。刺绣也好,诗歌也好,这些属于女性爱好的事物,本宫是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在雏宫中,本宫是年纪最大的雏女。年纪大、不可爱,也不曾培养女性特质的本宫,真要说起来,就是个讨厌鬼啊。」 确切地说,绢秀绝不是被淘汰的人。看过一次便能背诵五经、棋力甚至能击败宰相、擅长骑马与剑术的她,各方面都被称赞是天赋异禀。只是,那些才华都不是雏女该有的模样罢了。 当时对她的评价是这样的:虽然聪明敏捷,但她一吟诗就成了檄文;虽然舞艺精湛,但她一起舞,与其说是贵女,更像鬼神般气势逼人,连锡杖都看来像是棍棒。 她本人与黄家早早明白这一点,原本应该是由绢秀的妹妹静秀成为雏女的。然而,就在入宫前夕,静秀却陷入热恋并打算私奔,于是疼爱小女儿的黄家便放弃送静秀入宫,许她出嫁,并改送绢秀入宫。当时,本想成为首位女性官吏的绢秀因此郁郁寡欢,经常缺席仪典与茶会,是个问题少女。 「真令人怀念啊。和玄贤妃在庭院里练居合术(注:讲求迅速拔刀斩击敌人的武术。)和对战,是唯一的消遣……。我们俩联手,就连当年的鹫官长都吓得发抖呢。对吧,傲雪?」 「……确实如此。」 被点名后,玄贤妃才首次露出笑容,开口说道: 「园丁们常哭着说,千万别把庭院里的树木弄倒啊。」 「哈哈。」 绢秀笑了。雏女们被妃嫔们意想不到的过往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陛下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因此,本宫与傲雪,无异于是在争夺贤妃之位。当时,雏宫中最耀眼的,当属朱贵妃啊。那容貌如国色天香般美丽,她慈悲善良、品德高尚、含蓄端庄。雏宫里的人都称她为『殿下的芙蓉』呢。」 「无论是身份还是时光,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绢秀怀念地眯起双眼,朱贵妃则是羞涩地低下了头。 看着她优雅的姿态,以及令人萌生保护欲的举止,雏女们忽然明白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上一代,朱贵妃的地位就像是黄玲琳吧。 深受宠爱的朱家雏女,与备受厌弃的黄家雏女。在这个世代,竟完全颠倒过来,令人感觉到因果的奇妙之处。 「怎么会呢?若没有你出面斡旋,本宫能否留在雏宫中,恐怕也是个未知数吧。」 绢秀也凝视着朱贵妃。那永远美丽的「雏宫芙蓉」,娇弱、内敛——但偶尔会流露出朱家强烈的情感,是雏宫中与她最亲近的女子。 「……从我们在雏宫的时候算起,已经过了多少年了呢?」 绢秀低语,拿起茶具。她一边品着菊花茶蒸腾的芬芳,一边回想那令人怀念的时光。 「哎唷,绢秀大人。您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呀?」 例如某个夏日,绢秀爬到雏宫的屋顶上,就在那里晒太阳。 正午时分,炽热的阳光倾泻而下。就算没有阳光,平时瓦片反射的光线就很刺眼,此刻躺在上面不仅热得难受,也本就是危险的举动。 「太阳晒多了,很快就会感到头痛晕眩、无法起身。若在这里睡两刻钟午觉,我想应该会身体不适,无法出席明天的乞巧节之仪吧……」 「请别因为这种理由而做出危险的举动。」 绢秀一派悠闲地回答,从雏宫栏杆探出身子的雏女——朱雅媚,皱起了她那美丽的眉头。平时她总垂着眼,是个给人温柔印象的婉约少女,但此刻她睁大眼睛,以严厉的语气指责绢秀。 「您想过我从朱驹宫的回廊看见绢秀大人在雏宫的屋顶上时,有多么心惊胆跳吗?别说掉下去,在这种炎热的天气里睡着,可能会丧命喔。」 「不会有黄家人因为这点小冷小热死掉啦,我和你这种缺乏锻炼的弱者不同。」 「绢秀大人或许是,但藤黄女官此刻应该心惊胆跳、身体不适吧。真可怜,她们从刚才开始就一脸苍白地到处找绢秀大人呢。好了,到这里来。」 她甚至拉着绢秀的襦裙,斥责她一直躺在屋顶上,所以绢秀只好无奈地放弃午睡。她以武官般灵巧的动作轻盈地落在栏杆上,忿忿地耸了耸肩说:「你哪里懂我的心情啊。」 「你手持针线就能在布上绣出绝景,一定很期待较量刺绣技艺的乞巧节吧。但我从未拿过比短刀更细的刀刃,该怎么办呢?藤黄女官看到我尽心尽力准备的绢布,愤恨地说『要是把这种东西拿给殿下看,不如咬舌自尽』,哭了整整三天呢。」 「您究竟绣了什么,让藤黄女官们哭着说这些呢?」 雅媚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但当她看见绢秀从怀中翻出并递给她的东西之后,不禁也一时语塞。 在皱成一团的绢布上,黏着格子状的线绳,甚至粗得让人误以为是绳索。 「……这是什么?」 「我试着用直线构图来表现天地太极图。黑色的线绳代表阴,白色的线绳代表阳。」 「……虽然有许多想请教的地方,但为什么要用线绳来刺绣呢?」 「密密缝纫不合我的个性。想说如果把线变粗就能增加面积,最后决定使用线绳。」 面对一脸认真地说希望你夸我没用粗麻绳的绢秀,雅媚按了按太阳穴。 「说到底这哪里是缝,这是直接黏上去的不是吗?针的元素消失到哪里去了?」 「傻瓜。这么粗的线绳,怎么可能穿过针眼。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虽然不知道为何被骂傻瓜,但雅媚还是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或许是因为绢秀的语气中毫无恶意,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吧。 「不过,绢秀大人。虽然我知道其实您精通各种技艺,但继前几日的舞蹈后,若您连乞巧节的刺绣也出丑的话,会被其他雏女们轻视吧。这样下去,贤妃之位差不多就要尘埃落定了。您不觉得懊悔吗?」 「完全不。」 雅媚苦笑着问,但绢秀的回答却泰然自若得很。 「我原本想成为官吏的。想守护百姓,耕耘土地。就算冠上四夫人之名,终归只是妾室。在这当中争夺位分,又有什么意义?若是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倒也无妨,不过皇后的宝座上,已经有你了呀。」 面对毫不掩饰地认可其他家雏女为皇后的绢秀,雅媚露出困扰的微笑。 「我究竟能否成为皇后,只有殿下与现任皇后陛下才知道……但我不想让绢秀大人屈居末座。」 说罢,她从端整合身的衣襟中,取出一块仔细折好的绢布。 展开后,只见上面绣着华丽的麒麟图案。 「我绣了黄家喜欢的麒麟图案,明天请您挂上这一幅吧。这么一来,无论是口无遮拦的丽雅大人,还是难以对付的芳林大人,或许都会收敛些。」 雅媚那双温柔的眼眸中,浮现出纯粹关怀与坚定意志的神色。 「得殿下如此宠爱,实感惶恐。若我有幸成为皇后,希望您能坐上成为我左右手的贵妃之位。若真诚正直的绢秀大人在,对意志薄弱的我而言,会是多么强大的依靠啊。」 这美貌的朱家千金,是雏女中最年轻的一位。加上她谦逊的举止,时常被其他家的雏女轻视。 正因如此,雅媚才仰慕在宫中保持孤高、又能宽容应付这一切事物的绢秀。 面对雅媚那双如天女般清澈、直视着自己的眼眸,绢秀噗哧一笑。 「意志薄弱?你在开玩笑吧。」 绢秀接过雅媚刺了绣的绢布,用手指轻轻抚过工整的针脚。 「刺绣能反映一个人的品格。你的刺绣高雅,但用色大胆。明明线叠得愈多层,布料就愈硬,你却叠了多种颜色缝制。看起来细致,事实上却是反覆用针刺穿硬布,可见你是个执着、有毅力的人啊。」 「哎呀,被说得好可怕喔。」 「但说得没错吧?你乍看之下柔弱优雅,其实相当执着,是个一旦下定决心,就无论如何都要贯彻始终的酷烈女子。」 绢秀轻轻翻动绢布,嘴角上扬。 「不过,我喜欢这一点。和本宫的妹妹一模一样。」 「您的妹妹……是静秀大人吗?我听说是位连虫子都不忍心杀害、温婉细腻的千金。」 「嗯,她很爱哭,可偏偏又固执得吓人。跟你很像吧?」 面对愉快笑开的绢秀,雅媚叹了口气。因为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不管您对我看法如何,若这幅刺绣能派上用场,比什么都重要。」 「不,我不会用它。毕竟我素行不良,若突然拿出这么精致的刺绣,只会起人疑窦。最重要的是,拿给那种男人看,实在太浪费了。这就当作本宫的手帕吧。」 绢秀用意外仔细的方式将绢布折好,还恶作剧似地亲了一口,雅媚无言以对。 「『那种男人』……您对未来的天子殿下说这什么话呢。殿下文武双全,虽然沉默寡言,却珍视并疼爱着雏女们,是位心地善良的人呢。」 「遗憾的是,黄家不会因为被人疼爱而开心。我呢,比较想疼爱别人。」 绢秀满不在乎地回答,又拍了下手说:「对了。」 「既然我收了这份礼物,得备个厚礼给你才行。想要什么?刀还是枪?啊,你觉得弓怎么样?」 「为什么只有武器可以选……这是代表敌意吗?」 「傻瓜,不知道赠送武器代表的意义吗?就算相隔遥远、无法立刻赶到身边,也会惦记着你、让这把武器代替自己继续守护你——这是表达友谊最好的方式了吧。」 绢秀若无其事地宣扬这套乱七八糟的逻辑,雅媚则敷衍地应着「是、是」。 「是这样吗。那么,等您想到了再给我吧。以武器为谢礼,似乎也不一定要今天就回礼。下周也好,明年也好,甚至下辈子再送我都可以。」 「看吧,你果然很倔强呢。」 绢秀不满地指出这点,雅媚「哎呀」了一声,眨了眨眼。 接着两人同时噗哧一笑,在夏日阳光下,笑声不绝于耳——曾经有过那样平静的日子。 皇后是优雅且慈悲的朱雅媚。贵妃是豁达华丽的金丽雅。淑妃是蓝芳林,德妃是玄傲雪,而地位最低的贤妃,则是不求妃嫔荣华的黄绢秀。这五人未来的位分,任谁来看都一目了然,反而为雏宫带来了和平。 然而,某一天——就在季节即将由夏入秋之际。 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雏宫陷入动荡。 「是,传染病吗……?」 鹫官传来这令人不安的消息时,五位雏女正聚集在雏宫的一座宫室内,准备开始商讨丰穰之仪的事宜。 据说当时还是皇太子的弦耀,在前往水灾灾区慰问时,染上了疾病。 回到京城三天后,他突然开始反覆呕吐,如今已出现血便。还说他脸色苍白,因剧烈腹痛而无法入睡。 「一开始以为是喝了不洁之水所致,但症状太过严重。殿下现在完全无法喝下药师煎的药,目前只能依靠自身体力,努力不懈将体内的病气排出。请各位雏女这几天留在各自宫中不要外出。」 据鹫官所述,一开始负责照顾弦耀呕吐的小厮,似乎从昨天起也开始受同样的症状折磨。由于担心是会传染的疾病,因此雏女们被要求要自主待在宫中。不知道病气是透过什么媒介传播的。曾接触皇太子肌肤者,或呼吸同一空气者,以及数日内曾共进饮食者皆有发病之虞,所以下令静养。 「怎、怎么会……!」 「我几天前才刚与殿下一同在庭院里散步呢。」 女孩们吓得浑身发抖。光是想到那位英俊潇洒的皇太子竟会排出血便、不住呻吟,就感到害怕至极,更何况这还可能降临在她们身上。 就像忘记自己平日总温顺害羞地说「愿将一生奉献给殿下」似地,丽雅与芳林争先恐后回到宫中躲进被窝。傲雪则决定远离女官们,独自关进玄端宫的仓库,雅媚虽然不安地望向皇太子所在的本宫,但在女官们的催促下,也开始返回朱驹宫。 然而。 「绢秀大人……?」 「鹫官啊。」 只有绢秀一脸凝重地停伫在原地,向身旁的鹫官发出讯问: 「你说只能靠殿下的体力,将体内的病气彻底排出。但为什么不强行让他服药呢?」 「那是、那个,……因为殿下痛苦难耐、胡乱挣扎,实在无法顺利让殿下服药……」 「那么多武官在场,为何连一个温文男子都压不住?其实是害怕接触殿下的血或病气吧?」 绢秀一针见血地说。鹫官闻言顿时语塞,然而这沉默正是答案。 绢秀不愉快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不过,她并不是朝着黄麒宫,而是朝着皇太子所在的本宫走去。 「绢秀大人!您要做什么?」 「要去照顾他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绢秀若无其事地转身,面对惊讶出声阻止的雅媚。 「如字面所述,我要帮这个被臣子和女人抛弃的可怜男人擦屁股啊。」 「可是,若这么做,绢秀大人您的身体——」 「我的气魄与毅力,会输给区区的排泄物吗?」 绢秀耸肩回应愈说愈激动的雅媚。接着,她忽然眯起了眼睛。 「守护丈夫至最后一刻,是妻子的本分。我虽无意以妾室之姿慰借男人,但倒是有心理准备为了丈夫舍命。既然已成为雏女,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平静的话语,让在场的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雏女是雏宫之花、抚慰皇太子心灵的美丽女子——。与普遍的认知不同,绢秀所说的「雏女」,竟是这么沉重的职责。 就像是回到自己房间般自然,众人默默注视着绢秀笔直走向本宫的背影。 接下来的一周内,绢秀留宿本宫照顾皇太子。 虽然嘴上说着气魄与毅力,但她的行动却谨慎又仔细。一听说照顾皇太子的小厮家中有病患、孩童或长者,就会准许他们离宫。她不强迫随侍的人无谓地长时间照顾,反而命令他们要有充足的饮食与睡眠,自己也遵循这个原则持续照料。坚持洗手、亲自按住皇太子喂他服药,并反覆煮沸消毒清洗衣物。 多亏了这样确实的照护,皇太子才免于全身失水、失血过多,勉强迈向康复之路。 几个月后,先帝下定决心退位,由皇太子继承帝位,分封雏女们为后妃。四夫人的位分,由上而下分别是朱雅媚、金丽雅、蓝芳林、玄傲雪。至于皇后宝座,则封给了绢秀。 在立后仪典上,皇帝称她「足以母仪天下」,在场众人无不赞同—— 缓缓飘散。 当菊花茶的香气氤氲,又轻轻在空中消散后,绢秀才察觉自己出了神,她眨了眨眼。 「——哎呀,就这样。也就是说,后宫女子的位分之类的,不知道何时、会怎么翻转,是虚无飘渺的东西。现在身处下位者必须敬重上位者,但上位者也不可以轻视下位者。无论身份如何,对彼此的尊重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绢秀抿了口茶。 在绢秀维护下保全颜面的金淑妃松了口气,讨好般地附和: 「您说得没错。啊、不、唯独皇后陛下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呢。毕竟,在我们之中,只有皇后陛下生下了像尧明殿下这样杰出的皇子——」 框啷! 然而,就在这瞬间,绢秀将茶具摔到了地上,金淑妃吓得肩头一颤。 「喔唷,手滑了。」 她毫无感情地说。 「不过在这个探病的日子里,茶碗破了实在是不吉利啊。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但今天还是散会吧。」 「咦……」 绢秀出乎意料地早早结束茶会,女子们都不知所措。 「那、那个……是我的发言,有什么——?」 「对了,诸位雏女,我准备了探病的回礼。隔壁房间里摆了布料,你们去挑选自己喜欢的花纹吧。今后也请多多照顾玲琳。」 丽雅尴尬地笑着问,但绢秀充耳不闻,迅速将雏女们赶了出去。 接着,她挑了挑眉说「还愣着干什么」,便打发走了呆若木鸡的金淑妃和蓝德妃。 玄贤妃沉默地行注目礼后便离开了房间,只剩下朱贵妃留在原处。 美貌的贵妃以优雅举止将茶具推向桌子深处,站起身来。 「……这是在维护我吗?」 她以优雅的声音平静问道。 然而,吩咐女官们端来新茶的绢秀,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简短地反问: 「你在说什么呢?」 朱贵妃凝视着正品茗菊花茶芳香的皇后。 不久后,她露出内敛的微笑,轻轻垂下眼帘。 「不,没什么。」 朱贵妃不知为何微微拖着右脚,走出了房间。 「……您,是这样的人啊。」 伴随着微弱、低声的轻语。 「皇后陛下究竟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三位雏女并肩沿着回廊前往另一个房间的途中,玄歌吹皱起了眉头。 「虽说是露骨的谄媚,但金淑妃娘娘只不过是称赞了陛下而已啊。」 「歌吹大人,您是认真的吗?」 清佳拨弄着团扇,一边闷闷不乐地回答。 「虽说是死产,但朱贵妃娘娘也曾生下皇子。为了自保,竟无视这点讨好皇后陛下,失礼至极。真是的,恶心死了。」 她看来怎样都无法忍受丽雅那种一看到弱者就攻击、一看到强者就巴结的行径。 在怒气高涨、甚至不输给逐渐升高的气温的清佳身旁,蓝家的芳春怯生生地问: 「可是,皇后陛下为什么会因为金淑妃娘娘对朱贵妃娘娘不敬,而大动肝火呢?明明针对玲琳大人的侮辱,都只是口头威吓而已,但针对朱贵妃娘娘的时候,却连茶具都丢出去了喔。皇后陛下与朱贵妃娘娘,平时看不出来有这么亲密……」 声音虽小,但这番指摘有理。 清佳本想以「身为皇后,不允许乱了妃嫔间位分的行为」来作结,但想想这话确实有理,用手指轻敲团扇。 「是啊……。虽然陛下确实提过朱贵妃娘娘原本是雏女之首,但看不出来两位娘娘感情有特别好呢。」 「不仅如此,我听说朱贵妃娘娘胎死腹中时,其他妃嫔都赶来探病,陛下却连慰问礼物都没送去呢。」 歌吹彷佛想起来什么似地开口,清佳闻言哼了一声。 「哎呀,如果是我们家的淑妃娘娘,一定会以『探病』为借口,恶意满满地拜访,想在伤口上撒盐,所以她可能研判不要这么做比较好吧。」 总而言之,清佳喜欢美丽的事物。 皇后·绢秀虽没有玲琳那种柔弱与坚韧并存的绝美,却宛如绵延不绝的地平线般,有着令人心生敬畏的压倒性气场。比起卑鄙无耻的金淑妃,她更想支持皇后。 然而,当她看见房内排列整齐、颜色各异的布匹时,语气突然放软了下来。 「又或是……」 比美、竞才、争宠。总是被拿来比较,连奖赏都有区别的她们。像这样,公平得到完全同等级物品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 连雏女都是如此,成为妃嫔后连侍寝的频率、是否生下皇子都会不断被拿来比较,女人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失去冷静吧。 「或许是以前关系很好,最终还是被争执的漩涡吞噬了吧。或许,对那个已经疏远的对象,最后展现出的友谊,就是砸碎那套茶具吧。」 她穿梭在一语不发的女子们之间,轻轻抚摸布料。高级的丝织品上织着精致的花纹,展现出至高无上的美。 「——啊。这件白色的,就是我的了。」 清佳也同样是在雏宫中坚强生存了一年的女子。 回头时,那张华丽的漂亮脸庞上,露出精明的微笑。 绢秀反覆思量着雅媚在离开房间时留下的那声低语。 ——您,是这样的人啊。 「我在你眼中,看起来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撑着脸颊,手指轻抚着茶具边缘自嘲。 问是问了,但已经知道答案了。 冷酷。 以公平为方针,纵使会惩罚乱了位分的女子,却不会对受伤的女子伸出援手。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时候,我应该去安慰你才对吗,雅媚?) 绢秀极其难得地想起过去,不由得唇角扭曲。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天寒地冻的冬日。绢秀诞下尧明前一周的日子,与她同一个时期怀孕、预产期比绢秀晚一个月的朱贵妃,却比预产期早很多就开始阵痛。最终,皇子胎死腹中。 朱驹宫被薄墨色的帷幕笼罩,在各宫纷纷悼唁与送来慰问礼品当中,绢秀却一次也没去跟她说说话。 因为,她要用什么脸面去见她呢?雅媚孕期进展并不顺利,但绢秀被断定必能平安生产。据说雅媚费尽心思才怀上皇子;绢秀明明不期不待,却轻而易举地怀上了皇子。更重要的是,雅媚的皇子死了,而绢秀腹中的孩子还活着。 无论绢秀怎么关怀,恐怕都只会化为毒药。 刀刃的锋利肉眼可见,但名为绢秀的毒药究竟会侵蚀对方到多深的地步,却难以估计。害怕伤害到对方的绢秀,总之先跟雅媚保持了距离。 她暗中为皇子举办隆重的葬礼,给朱驹宫送了柴火,并为她聘请技艺精湛的厨师,但同时却小心注意,确保自己的名字不会时不时出现。 然而郁郁寡欢的朱贵妃身体状况始终不见好转,最终病到无法下床的程度。就在此时,绢秀生下了孩子。 绢秀一想到雅媚在朱驹宫阴暗的寝室里,听见对面黄麒宫传来的响亮啼哭声,以及女官与宦官们的喝采,即便是自己的喜事,心中却仍觉得难以释怀。 「啊,诚挚地祝贺您。殿下诞生之际,连我这不才之身也能感受到京中轰然作响的龙气。想必殿下是将周遭所有的阳气汇聚于身,才降临人世的吧。」 金淑妃挂着一脸假笑前来道贺,那是在产后第三天的事。 仍对贵妃之位念念不忘的她,用嫉妒的眼光看着绢秀生下的皇子,眯起眼睛。接着,她假惺惺地歪着头继续说道: 「虽为朱贵妃娘娘感到遗憾,但盛开的花朵是牺牲了被拔除的花才得以绽放,王者也是在无数尸骸之上筑起王座的。想必尧明殿下身上,也承载着已故皇子的天命,所以朱贵妃娘娘可以将尧明殿下视如己出,好好疼爱他吧。」 此话让绢秀顿时怒火中烧,眼前一片通红。 金淑妃说,拥有强大龙气的尧明,夺走了朱贵妃之子的天运。 虽说这应该是为了泼绢秀喜事的冷水而说出的挖苦,但绢秀生气的并不是自己受到侮辱,而是对方不知轻重。 「难道你……对朱贵妃说过这种话?」 「您为什么生气呢?我不过是赞美了天赋龙气的尊贵皇子,以及生下如此皇子的皇后陛下罢了。赞美之词,当然要毫不保留地说啊。」 也就是说,她当然也这样挖苦过朱贵妃。 丽雅用团扇遮住嘴角微笑。绢秀愤怒至极,几乎要站起来,用摆在祭坛上的脐带勒死这女人,但听见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她改变了主意。 「不过啊,朱贵妃娘娘真是心胸狭窄呢。当我赞美殿下的龙气时,她气得像是要诅咒皇后陛下似的。对了,也是我告诉她只有皇后陛下没有来探病的,结果朱贵妃娘娘气得不得了,甚至把枕头摔到了地上喔。」 绢秀死死盯着挺起肩膀,说是第一次见到朱贵妃那模样的金淑妃。 她大概是打算挑明绢秀和雅媚的感情已经破裂了吧。把郁郁寡欢的雅媚逼入绝境,然后一切归咎于绢秀。 但是—— (把枕头摔到地上?一直卧床不起的雅媚,竟然起身,举起手臂了吗?) 就在那瞬间,绢秀明白朱雅媚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是发泄怒火的对象。 怀胎近十个月的孩子死去,深情的朱家女子必定无法接受。她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足以让她重新站起来的强烈憎恨。那是能让心灵熊熊燃烧、热流遍布全身的怨恨之火—— 「是啊,朱贵妃娘娘她呀,那张美丽的脸庞扭曲着,咒骂陛下呢。虽说能理解个中缘由,但这终究是不敬之举呢。」 「……这样啊。」 绢秀看着那条裹着沉睡皇太子的明艳手帕。那是她在分娩之际,每当用力时便紧握不放的布巾,已皱成了一团。 (拿起针吧,雅媚。) 她在心中,对那曾在那个灿烂的夏日,反覆以针线刺穿坚硬的布料的朋友说。 (怨恨也好,憎恶也好。无论燃烧什么,都不要停下你的手。) 因为即使皱成一团、绢布上满是泥泞,若不反覆缝制,什么图案都不会显现。 (用针,刺向本宫吧。) 绢秀对金淑妃说个没完的挖苦置若罔闻,命女官将她赶了出去。 「——那么,雅媚,那幅怨恨的图案,还没绣完吗?」 绢秀看着逐渐凉掉的菊花茶,喃喃自语。 在那之后,已过了二十年。 起初,她期待朱贵妃能像伤者终将卸下夹板或拐杖那样,逐渐放下仇恨,但近来她却觉得,随着岁月流逝,这份恨意反而愈发深重。 绢秀之子尧明,已成长为一位相貌堂堂、文武双全的英俊青年。他愈是出色地履行皇太子的职责、人人对他赞不绝口,朱贵妃失去亲生皇子的事实,想必就愈发令她痛苦吧。 绢秀甚至想揪住她的衣领,引导她说出真心话——但自从生下孩子、巩固了皇后的地位以来,两人之间便隔着一道冰冷的距离,连绢秀都犹豫着不敢跨越。 她重重叹了口气,终于站起身来。 好不容易从茶会中脱身,总得去看看疼爱的雏女才行。 (插图010.jpg) 就算冬雪软禁着她,但病刚好就会一再逞强,正是那个鲁莽又可爱的黄玲琳啊。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才永远健康不了啊,玲琳。」 想着这位外甥女的模样,绢秀忍不住微笑。 体弱多病的、绢秀的外甥女。指名她为雏女时,因体质过于虚弱,就连黄家内部都出现担忧的声音,但绢秀以一句「玲琳这样就好」压住了周遭的质疑。 没错。 她,这样就很好了。 (话虽如此,最近玲琳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胸口忽然有种薄雾般凝滞的感觉,绢秀皱起眉头。 原以为是不习惯的忧虑所致,但稍微走了走,才意识到并不是这样。 胸口的疼痛,就像是滴在水面上的墨,画出不安的漩涡迅速蔓延到全身。 绢秀冒出冷汗,她感觉到血液正嗖一声往脚底冲,呼吸也急促起来。 「呜……!」 胸口、好痛。 绢秀睁大双眼,双手仍紧抓着胸口,就这样瘫倒在地。 「皇后陛下!?」 「绢秀大人!?」 一旁待命的藤黄女官惊慌地奔了过来。 平素泰然自若的女官们狼狈失措的呼喊从远处传来,绢秀逐渐失去意识。 喀沙…… 就在失去意识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蜘蛛的脚步声。 ──────────────────────── 4.玲琳,苏醒 意识像被无形的手拯救出来似的,玲琳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仍然躺着,感受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脸颊上,于是习惯性地先环顾四周。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中午。看太阳的高度,大概已经快到巳时了。 为什么会躺着呢?是因为在射箭场晕倒了。不,在那之后的深夜里她曾醒来一次,见到了来访的冬雪。 (对、对,是这样没错。有先暂时安抚了冬雪,然后我好好休息……啊、明明打算一大早就起床的,却直接睡过头了——) 不对。 仓库角落的细竹映入眼帘,玲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根据这几天的观察,那根竹子每天大约会长出一尺。明明前天才刚砍过,就算之后又长出来了,也应该也只会比地面高出两尺左右,但现在却已经长得跟个小孩一样高了。 「咦……、咦……?」 这么说来,从上次看见它算起,至少已经过了大约两天。也就是说,玲琳整整睡了一天,今天也不是中元节的隔天,而是第三天了。 「什么……!」 玲琳不由得从床上跳起,双手掩住了嘴。 啊、刚睡醒的身体和抬起的手臂,已经完全不麻木、也不沉重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恢复力啊! (所、所谓健康,就是这么回事吗!?明明是耗尽体力而倒下的,没想到还留有足以连续睡上一天一夜的体力,真是太棒了!) 就虚弱体质代表人玲琳所说,体力耗尽耗到过头的话,连中途不醒来、持续入睡都相当难。能像这样不吃不喝地沉睡,这期间还能自己完全恢复,简直像是奇迹似的。 而且,她一坐起身,肚子就发出咕噜噜的哀怨响声。 听见这陌生的声音,玲琳一瞬间差点欢呼起来。 (肚子……饿了……!) 意识刚恢复就立刻有了食欲,这身体也太靠得住了吧!她沉醉地抚摸着自己的、不,应该说是朱慧月的肚子。 「肚、肚子饿了!?呵呵……呵呵呵!哎呀,是要吃地瓜吗?就吃地瓜吧?这、这真是……」 既不头昏也不想吐,全身充满活力,感觉超棒。虽然手掌还有点痛,但那不算什么。在她因不由得笑了而感到有些害羞时,身后突然传来「呜……」一声,彷佛是冬眠中被惊醒的野兽一般的声音。 回头一看,竟然是莉莉。 她只有头部在玲琳躺着的草席上,像个路倒的人一样缩了起来。 「莉、莉莉?你还好吗!?」 「……呜。」 而后,莉莉哀怨地睁开眼。她摇摇晃晃地坐起身,脸色依然苍白,只低声说:「你醒了啊,太好了。」那双本应可爱动人的眼睛,现在眼下却浮现出明显的黑眼圈。 「怎、怎么了?」 「也、也没什么……」 玲琳担心地问,莉莉却望向远方,下一个瞬间忽然无力地双手掩面。 「那个叫冬雪的、令人窒息的首席女官,请您管管她吧……」 「冬、冬雪怎么了?」 莉莉对吓了一跳开口问的玲琳如此述说。 玲琳昏迷后,莉莉立刻擦去汗水,连洗衣和准备隔天早晨的餐点都处理完毕,打算睡到隔壁的床上。毕竟自己陪着拉弓出声也累坏了,更重要的是,万一玲琳的身体状况有变化时,为了能立刻反应,必须储备能应付的体力才行。 然而,就在莉莉开始昏昏欲睡、约莫两刻钟后,有人轻轻推开了本该紧闭的仓库门。 被照进来的月光惊醒的莉莉,看见浮现影子的真面目,不禁吓了一跳。 竟然是抱着绷带、棉花,还有酒和换洗衣物的冬雪。 莉莉质问她不是应该已经回到黄麒宫了吗,冬雪回答回去是回去了,但因为担心玲琳大人的伤势,实在无法处理公务。无法使用惯用手的关系,看起来止血做得不够彻底,也不确定是否确实消毒,一想到万一化脓就睡不着觉,所以请求让自己来处理玲琳的伤口——面对滔滔不绝的冬雪,莉莉被震慑住了。 这么一说,虽然伤口已经清洗过,也缠上了从鹫官那里拿来的止血布,但若问这样是否万无一失,她自己也没把握。无奈之下,莉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对冬雪说:「处理完伤口后,请您这次真的要回去喔。」 说着将她领进了仓库。 「打扰你睡觉了呢。这真是、给你添了大麻烦……」 「不,麻烦现在才开始。」 明明约好只是处理伤口,但冬雪一踏进仓库,就因眼前过于破败的景象而一时语塞。 接着,她对将玲琳逼到这般境地的朱慧月,以及对自己再次发出憎恨与忏悔的咆哮后,以惊人之势处理完伤口,如风一般离开了现场。 正当莉莉以为她总算回黄麒宫时,她却立刻又跑来了。这次,她肩上扛着大量精美的家具。 「……一个人?」 「是啊,这点我真心佩服,为了不让其他女官知道,全都是她一个人搬来的喔。」 说着,莉莉指着摆放在仓库角落的衣橱、全身镜、书桌、椅子和梳妆台等家具,叹了口气。 「所以,我当然也被抓去重新布置房间了。」 「对、对不起,只有我一个人在睡觉。」 「不,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呢。」 面对道歉的玲琳,莉莉眼神坚定地接着说。 被迫整晚帮忙布置房间,早已筋疲力尽的莉莉,此刻心情糟到谷底。 身为首席女官的冬雪,对玲琳以外的其他人既高傲又固执,根本没在听人说话。 就算跟她说剩下的明天再做吧,她也只会坚持「不能把玲琳大人置于此种境况」。就算指出她应该要履行黄麒宫首席女官的本分,她也只会豁出去反驳「此时本来就是就寝时间,也就是非执勤时间,可以自由决定要怎么安排」。 「不要闹了!黄麒宫的人跑来朱驹宫这件事本身就是违反规定的!你是想给你重视的雏女大人添麻烦吗!」 或许是搬出禁止进入其他家族宫室的规矩,也可能是单纯不想被玲琳讨厌,总之冬雪终于退让了。因此得到大约一个时辰的平静,或者说是确保了睡眠时间,但到了黎明时分,仓库外似乎有什么动静。 莉莉想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走出仓库一看,发现冬雪在堆好的沙包旁,正在搅拌铅丹色漆料。 「她在做什么!?」 「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那位首席女官大人,若无其事地说她移动了墙。」 「啊?」 「她说,各宫的领域,只到涂有该家族贵色漆料的墙壁为止。这座仓库旁边原本的墙壁——是与蓝家的界线,但那里的铅丹漆料已经剥落,所以不能算是界墙。因此,现在刚涂上铅丹漆料的这面墙,才是朱驹宫的界墙,所以这座仓库,既不属于朱家,也不属于蓝家,是等同雏宫的公共空间。」 这乱七八糟的理论,让玲琳低声呻吟。 看来冬雪似乎只是为了主张若此地是公共空间,就能自由进出,才去移动了那面墙。 「这是何等的体力与毅力啊……不愧是冬雪。」 「不是吧,这是该感佩的事吗!?」 总之,这座仓库成了「公共空间」后,冬雪就开始毫不客气地随意进出。 隔不到两刻钟她就会过来查看情况,说「那之后玲琳大人的身体状况如何了?」、「这是更换手部伤口用的布帛」、「玲琳大人睡醒时沐浴用这边的清水」、「这是玲琳大人喜欢的调味料」、「这是衣物」、「这是发饰」,每次都会把正在睡觉的莉莉吵醒。 幸好,昨天雏宫举办了探望黄玲琳为由促成的茶会——当然莉莉她们并未受邀——但为了协助准备茶会,冬雪从早上起就没有再跑来。 她虽然抱怨「为什么我非得为了别人要去探望那个冒牌货,把玲琳大人放下不管」,但对莉莉而言,这天她甚至第一次对病倒的慧月生出感激之心。 「哎,我原本以为下午开始终于能睡个午觉了……」 然而莉莉的盘算却完全落空了。 没想到,因为冬雪将仓库当成了「公共空间」,导致连鹫官长、宦官,甚至金家雏女清佳都来看看情况。甚至,据说玄家和蓝家也暗中派了女官前来打探。 「竟然有这么多人……!?」 「嗯啊,虽然我也不太清楚怎么了,但似乎是因为没去参加探病茶会,反而提升了『朱慧月』的名声,又或是让人开始担心起来的样子。」 莉莉并不清楚清佳等人在茶会上究竟是怎么想的。 唯一确定的,只有要独自应付接踵而至的访客,需要惊人的体力一事。因为大家为了避免来仓库观望的消息被传开,都刻意错开时间,一个接一个地来探访,因此耗费了大把的时间。 不过,或许是傍晚开始天气逐渐变差的缘故,到了晚上,终于没有访客了。 至此莉莉终于能把累积的家务处理完,深夜时分倒在床上,一路睡到了现在。 「另外,他们个个一边找借口说『我并没有特别担心朱慧月,只是想来看看这个做了些不像她会做的事而倒下的恶女罢了,但空手来又很难看』时,带来的东西都在那边。」 玲琳看着莉莉因睡眠不足而摇摇晃晃地指向仓库一角,忍不住出声: 「莉莉,给你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接下来由我来整理、写感谢信,请莉莉你就躺着休息吧。要不要准备热毛巾?」 但她立刻就被莉莉本人恶狠狠地斥责了一番: 「不是吧,受伤的人居然要照顾别人!?我跟你说,根据首席女官的诊断,你那只手需要一个月才能完全康复喔?你今天的工作就是什么都不做,好好睡一觉!」 (……我不懂。) 玲琳觉得,自己明明已经得到了没有人会担心的身份与体魄,为什么最后却还是像以前一样,让大家担心自己呢?她深刻体会到了世间无常。 「总之,我明白多亏了莉莉才阻止冬雪失控,没有酿成大祸。真的非常感谢你。」 尽管内心百感交集,但她仍姿态端整、郑重道谢。莉莉尴尬地抽动嘴角。 「不。那是因为一旦事情公诸于世,身为朱家一员的我也不会安然无恙。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保。」 「这……」 玲琳最难过的,就是无法坦然说出「应该不会吧」这句话。 尽管玲琳禁止冬雪对慧月动手或泄露真相,但她似乎对让两人互换身份的朱慧月有着极深的怨恨。如果冬雪在不违反命令的范围内向皇后或尧明暗示真相的话,事态将瞬间升级。若处理不当,朱家甚至可能因此断绝。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各位的爱竟如此沉重……不,各位竟是如此深情的人。是我疏忽了。」 玲琳望向远方,叹了口气。 「起初,我以为就算这件事情曝光,黄家人顶多苦笑着说『哈哈哈,真是个麻烦的家伙啊』,就没事了……」 「到底是有多沉着啊,黄家人?」 莉莉已放弃了叹息,索性干笑了起来。 玲琳觉得过意不去,不由得从瓮里舀了水,边说「请用,莉莉」这般递了过去。 「哎呀,受伤的人怎么还做事?」 「因为你在干笑,所以我想至少让嘴角润一下……」 「你没发现我干涸的不是嘴唇,而是灵魂吗!?」 莉莉虽然迅速回嘴黜臭,但还是轻声道了谢,接过了茶杯。 两人到现在都没好好吃过饭。莉莉似乎也是喝了水才想起肚子饿,自然而然地决定要吃午餐。不过,由于玲琳和莉莉都坚持「这里由我来」,最终变成用探病礼物里的点心充当餐点。 玲琳和莉莉在床边的空地上,摆上冬雪搬来的桌子,和睦地面对面坐下。 「这是鹫官长赏赐的月饼。呜哇……好甜喔。呵呵,没想到鹫官长竟然喜欢甜食呢。还是因为不熟悉才选这个给我们呢?」 「不不,这一定是鹫官们御用的点心没错。馅料塞得满满的,看起来很有饱足感,也放了不少香料,有助血液循环。吃了这个,感觉可以一路战斗下去呢。」 「刚才那甜甜的氛围,瞬间就蒸发了呢。」 两人的对话虽然一应一和,但未必连内容都契合。 尽管如此,她们本来和乐融融地用餐,但当玲琳看见留在桌上的某样东西时,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她所看见的,是色泽鲜艳的葡萄。 即使是号称汇聚大陆各地美食的咏国,也难得见到这么好的葡萄。一眼就看得出,这是掌管丰饶之秋的金家所赠送的礼物。 「这是金清佳大人亲自带来的。」 莉莉指着葡萄,神情担忧地补充。 「若您愿意,我可以试毒。」 「……不用了。在水果里下毒,是很困难的。」 然而,玲琳缓缓摇了摇头。 她从一串葡萄中摘下一颗,仔细地剥去果皮,放进嘴里。香气浓郁的果汁与淡淡的酸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这高贵的滋味,让她联想到金清佳本人。 「我认为,清佳大人应该没有参与簪子那件事。」 缓缓吞下葡萄后,玲琳说。 「在这种情况下,清佳大人并不是赠送华丽的金饰,而是亲自挑选伤者也能方便食用的水果。这正是她为对方着想、挑选礼物的证明。这样的人,我不认为她会透过好几名女官来下手。我认为她是那种喜欢的人会亲自送水果,不喜欢的人会亲自去泼水的人。」 「……嗯,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呢。」 或许是想起了中元节之仪时的清佳,莉莉含糊地点了点头。 的确,很难想像会在皇太子面前光明正大说「要不要坐在地上?」的人,会用这么迂回的手段。 「那么,威胁我的白练女官,是擅自行动的吗?就像那名剪断锡杖绳线的女官一样,擅自揣测主人的意思而行动?」 「若是这么忠心耿耿的女官,清佳大人应该不会不知道。从金家的家族史来看,淑妃娘娘与清佳大人向来不太融洽。说不定是淑妃娘娘越过清佳大人下达了指示,又或者是……」 玲琳低声呢喃「又或者是」,随即皱起眉头。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理性主义的金家,利用朱家的低阶女官来讨好黄家——这套剧本虽然合理,但考虑到清佳的个性,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然而,玲琳也想不出其他可能的解释,只有那无处宣泄的不协调感,在她的胸口缓缓蔓延开来。 「对不起,莉莉。我明明自信满满地说要解决这件事,但看来发簪这件事一时半刻是解决不了。」 「不,没关系!或者说,我觉得就这样算了也好。如果金家至今仍想害你,那另当别论,若对方没有主动联络,那就这样就好。」 莉莉慌忙伸出双手,但玲琳却哼地一声嘟起嘴。 「不过,我还是觉得不痛快呢。我最重要、最可爱的女官被逼入绝境,我却什么『回礼』都没给。」 「所、所以我说,大白天的,别大剌剌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啊!」 「而且,如果放着瓜上的蚜虫不管,迟早整个庭院都会受到虫害影响,这点我也不能纵容轻放……」 「对你来说,我就是颗瓜吗?」 面对不由得脸部抽搐的莉莉,玲琳「哎呀」一声睁大双眼。 「是我用词不当。与其说是瓜,不如说是地瓜。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地瓜喔,请不要生气。」 「你觉得这算是在为我说话吗……?」 莉莉的目光渐渐飘向远方。 就在这个时候,仓库门传来敲击声,两人霎时间对视。 「是冬雪吗?」 「不,那敲门的方式不太一样啊。」 「……你是不是在短时间内接受了什么严苛的训练啊,莉莉?」 没有理会玲琳小小声的意见,莉莉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没想到站在那里的,竟然是鹫官长辰宇。 「醒了吗?」 他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走进仓库。手上拿着一盒不知是不是探病礼物的药膏。 「这是武官们常用来放松肌肉的药膏。玄家已认可它的功效,你可以安心使用。」 「那个……谢谢您。」 玲琳让辰宇坐在莉莉刚才坐的位置,怯生生地接过药膏。 这几天,鹫官长反常亲近的态度,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听说鹫官长大人是个冷酷无情的工作狂……难道是察觉到了身体互换的事,特地前来查明内情的吗?) 若是在刚交换的时候,她或许会说明情况,希望解决这件事,但如今她确定若这样下去会出大事,因此极力想避免让辰宇知道身体互换的事。 察觉身旁的莉莉也因紧张而全身僵硬,玲琳打起精神。 「……在那之后,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托您的福,正在顺利康复中。毕竟我打从出生开始,就相当、非常健壮。嗯。」 她不动声色地,试图给对方一个自己并不是病弱的黄玲琳的印象。 辰宇点点头说「这样啊」,随后低语: 「……真让人担心。」 「咦?」 「我怀疑过你是不是有些发疯了,毕竟连男人都难以驾驭的强弓,竟有女子能持续拉到深夜。」 (……难道,这是他在担心我脑袋的意思吗?) 玲琳屏住呼吸,注视着辰宇的一举一动。 「不过。」 「是。」 「你拉弓的姿势很漂亮。忘了说,你跳的舞也很精彩。」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玲琳眨了眨眼睛。 「这,真是令我,受宠若惊……」 难道这是一种拉拢对方、一举揭开真相的高级谈判技巧吗? 但辰宇皱起了他整齐的眉毛,单手盖住嘴唇,说了声「总觉得」。 「在你面前,我就有种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呢?是某种精神障碍吗……?」 这突如其来的健康咨询,让玲琳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身为精通药草知识的人,她一瞬间犹豫过是否该详细提出建议比较好,但瞥见一旁的莉莉用难以言说的表情绷着脸,玲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现在还是别跟鹫官长说话比较好吧。因为不知道会从哪里露馅。 仓库里一阵尴尬的沉默,不久后,辰宇再次开口: 「朱慧月。」 「是。」 「最近的你,让我特别在意。」 (他果然是要在这里放大招了吗!?) 这直指核心的发言,让玲琳悄悄冒出冷汗。 「您、您是说在意吗?能让雏宫的守护者、鹫官长大人关心,这是何等的幸运啊——」 「一个人能这么突然地改变姿态吗?原本连节拍都跟不上的人,竟然能配合乐曲,游刃有余地展现动作吗?玄家以外的雏女,竟能有一天突然拿起弓,让它发出声响吗?」 辰宇那双蓝色的眼睛,笔直地穿透了玲琳。 那双常被形容如冰的细长眼眸中,此刻却像是面对未知生物的少年般,蕴藏着天真无邪的热忱。 「还有,人真的能突然变美吗?」 那过于强烈的视线,让玲琳不由得沉默。 「那个……」 该怎么搪塞过去?她满脑子想的只有这个。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朱慧月。」 这时候,调侃这位素来以严谨耿直着称的鹫官长,竟说出这种像在追求女性的话语应该才是上上之策。但是,不知为何,玲琳总觉得若是辰宇,可能会一本正经地说「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岔开话题,这让玲琳脸部抽搐起来。 (要、要不要,找个像样点的理由,跟鹫官长大人说一说……?) 然而,编故事来应付会良心不安,况且也没有自信能说得天衣无缝。 (这就是所谓的沉默是金吧。) 辰宇的个性该说是坦率还是老实呢,因为他毫不做作,看起来不像是会采取迂回战术的人。与其拙劣地耍手段,不如沉默撑过宛如正面进攻般的提问方是上策。 「……」 当玲琳别开视线保持沉默时,辰宇叹了口气。 「人的变化真大。中元节之仪上,你跟金清佳大人闹翻了吧。以前你跟她互动亲密,看起来就像手帕交一般,但最近却完全看不出那种样子了。」 (我没有交接到这种事啊,慧月大人!) 玲琳一边在心里呐喊,一边慌忙顺着辰宇的话头说: 「不、不,不是这样的!其实您那边的探病水果,也是清佳大人送来的。我们之间亲密的往来,其实和以前一样呢。嗯。」 「不,也不是这样吧。」 但就在此时,辰宇却若无其事地修正: 「金清佳大人本来就到处在背后说你坏话,而你也是老是瞪着她。你们不是手帕交,而是水火不容的敌人嘛。是我刚才说错了。」 「……」 被设计了。 (鹫官长大人……您真是,太会耍手段了吧!?) 玲琳冷汗直冒。 视线一隅,看见莉莉双手掩住脸,低下头。 辰宇探身,面对已经彻底僵住的玲琳。 「对了,以前,你好像很喜欢我这张脸呢。每次仪典时,总会感受到你的目光。有一次对上眼,你甚至还露出谄媚的笑容回望我呢。」 「……!」 被这么近距离地注视,玲琳心头一慌。 (这是谎言?还是真话?) 如果和刚才一样是个骗局,就该表现出毅然决然的态度;若是事实,就该演出谄媚的神情。 「是的,你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渴望。可是现在,那双眼睛,在这种距离下也丝毫没有动摇——」 「我、我,突然想起有急事!」 不,已经不是光靠嘴皮子就能脱身的情况了。 意识到他的指尖终于要触碰到自己的头发时,玲琳倏地站起来。 她就着踢倒当椅子用的木箱的势子,想冲出仓库,却被辰宇拽住手臂,不由得失去了平衡。 「呀啊——!」 原本以为要摔倒在地,但辰宇突然一把将手伸往玲琳腰下,将她抱了起来。 接着玲琳的身体被翻转,回过神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动作竟像被困在辰宇怀里似的。 「……,那个。」 玲琳下意识地伸手挡在两人的胸膛之间,但无论怎么推,辰宇钢铁般的身体都纹风不动。他就像在观察初次见到的昆虫般,仔细地俯视着玲琳。 「脸确实是朱慧月的模样。……不,表情似乎不一样?」 (好、好近!) 辰宇凑上来的动作很随意,其中看不出任何想威胁或诱惑玲琳的意图。因为在意,所以想仔细看看——如此而已,玲琳感觉到,就像是少年一般的单纯的兴趣。 不过,那双紧紧搂住玲琳的臂膀,当然是成年男子的力道。 明明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出什么力,却能完全将人制服的鹫官长之力,让玲琳的心跳瞬间加速。 「回答我,朱慧月。你是谁?」 那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唇。 再这样下去,好像就要碰到对方了—— (插图011.jpg) 「请您原谅!」 ——咚……! 伴随一声闷响,束缚的力道稍稍松开。 玲琳用头将辰宇的下巴直接撞开,一边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一边缓缓后退。 「非常抱歉。那个,有飞虫……」 她差点就要说出这种拙劣的借口,却突然想到。 这种情况,反而是拉开辰宇和她之间距离的理由。 「鹫官长大人。这、不是雏女与鹫官长应有的适当距离。还请您退后一步。」 她心脏怦怦直跳,极力语气坚定地说。 辰宇彷佛这才惊觉自己正抱着她一般,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臂,不过他对玲琳的主张并无异议,往后退了一步。 「——失礼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口气拉开。玲琳松了一口气。 「鹫官长大人,请您冷静思考。女人是靠着化妆、衣着,就能任意改变印象的生物。粗鲁地追问这种微不足道的转变原因,是鹫官长的本分吗?不,应该有更优先该做的事吧。」 「更优先该做的事是?」 辰宇表情单纯地歪着头,让玲琳着急起来。 虽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但绞尽脑汁思考该优先做什么、该优先做什么之际,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玲琳脑中。 「……是的。我本有件事想请教鹫官长大人。」 「什么事?」 「金家女官里,真的没有一位名叫雅容的高阶女官吗?」 若是鹫官长辰宇,或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关于白练女官的情报,她想。 看起来有些意外的辰宇,诧异地皱起眉头,但又像在思索般抚摸下巴。 「应该没有。金家的女官,由于清佳大人有其执着之处,因此经常更换,不过不查证一下,我也无法下定论。」 「那么,大约三天前,有女官向您通报簪子被朱家的人偷走吗?」 「啊,你是说仪式中争论的那件事吗?如果是的话,没有。不过我记得大约一个月前,确实有人通报过簪子被偷。」 辰宇瞥了莉莉一眼,补上一句。 「而且,通报内容中也不确定到底是遗失还是被偷走。也不是把朱家的人看做加害人的内容。」 「是这样吗……」 「或许是因为金家的家具用品都是高级货,所以经常发生侵占或偷窃事件,看来他们对此相当敏感。就在一个月前,还因为一件白练之衣被偷而引起骚动啊。」 听到这句漫不经心的补充,玲琳倏然抬头。 「白练之衣?」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鹫官长大人,竟然能将这类通报一个一个都记在心里。」 玲琳试图用微笑搪塞过去,辰宇却皱起眉头,突然移开了视线。 「因为那是工作。」 (啊……总觉得,很像冬雪呢。) 黄麒宫的首席女官也是,每次被称赞时,都会一脸不高兴地沉默不语,所以玲琳一直以为她是个难相处的人,但这反应,说不定其实是源自玄家那腼腆又不善言辞的血统。 玲琳忍不住嘴角微扬,辰宇的表情一下子阴沉起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鹫官长大人看起来有些可爱。」 「……!?」 对方愕然。 意识到对方似乎方寸大乱,玲琳立刻决定结束对话。 「非常抱歉,因为身体还是不太舒服,我想躺一下。可否容我告退?」 「……喂。」 「这药膏,我会珍惜地使用。真的非常感谢您。」 「喂,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啊。」 玲琳对意外紧咬不放的辰宇露出微笑。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所谓的无法确信,也就是说,那并非确定的事实。」 「什——?」 「为还不确定的事实操心,不过是浪费体力的行为罢了。」 用相当有她个人风格的论调拒绝这个问题后,玲琳就迅速躺回草席上。 「特别是现在,我的体力已几乎耗尽。请您原谅我露出狼狈模样的无礼之举。」 话中隐含着快滚出去的言外之意。 辰宇有些执念地望着背对着自己的玲琳一会,随后还是站起身,转身离去。 「……好吧,算了。今天就放过你吧。现在看来不是有时间可以浪费的时候。」 玲琳虽然因为对方不再追问下去而松了口气,但对他接下来的话感到不解,于是从床榻上抬起头。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与其说是发生了……」 正要穿过门扉的辰宇,彷佛在斟酌措辞似地皱起眉头。 他微微眯起那双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门外辽阔的天空。 「或许是之后才会发生。总觉得后宫里的气氛,有些奇怪。」 「奇怪、吗?」 玲琳从床榻起身,朝门外凝神张望,但只见万里晴空。倾泻而下的阳光恢宏灿烂,完全看不出称得上奇怪之处。 除了偶尔拂过的微风外,四下无声,是个宁静的夏日午后。看来是如此,但辰宇眼中的景象,似乎截然不同。 「该说是紧张吗……是种奇怪的氛围。就像天气晴朗至极,却突然下起倾盆大雨那般,或许该说是岌岌可危的晴天?」 辰宇凝望着天空,彷佛要将五感打磨得更锐利般低语。 配上那双神秘的蓝眼,他的模样,的确会让人联想到绝不放过任何猎物的鹫。 「鹫官长大人,您有感知这种事物的能力吗……?」 「这,谁知道呢。」 玲琳一问,辰宇嘴角忽然勾出一抹笑。 他只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至少,鹫一旦盯上了猎物,就绝不会让它逃脱。你最好记住这点。」 我一定会看穿你的真面目—— 他那双蓝色的眼眸,正如此说道。 玲琳微微冒着冷汗,目送辰宇离开。 终于在确认脚步声已完全远去后,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发现莉莉正凝视着自己,她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暂时是,逃过一劫了……吧?」 「不不不不。」 但莉莉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啊,怎么会这么容易就上钩啊?容易到让人惊讶。」 「咦?」 「那句『为还不确定的事实操心是浪费体力云云』,不就是说『自己先查清楚,确认事实确凿后,再拼尽全力来追究』的意思吗!?为什么要故意去挑衅人家啊!?」 「咦!?」 这番牢骚让玲琳惊愕不已,然而莉莉却用更甚于此、彷佛看见可怕事物般的目光看着玲琳。 「据说最下级的妃嫔,是有可能下赐给鹫官长的喔。咦……?不不不、别再让原本就已经很复杂的状况变得更复杂了好吗……?」 「莉莉,能不能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跟我说……?」 面对按着太阳穴、低声嘟囔的女官,玲琳一脸困惑。 随后,她的注意力被某个更令她挂心的资讯所吸引,神情一下子沉了下来。 (没有名为金雅容的女官。也没有任何女官指控莉莉是偷了簪子的人。而且,那件白练之衣确实被偷走了……)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合理推断,应是有人假扮金家的女官,下令骚扰「朱慧月」吧?)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 诚然,骚扰或伤害雏女是恶行,但在那种情况下,若仅是骚扰「朱慧月」,恐怕不会被追究责任。应该不至于特地假冒其他家族来逃避罪责。 (也就是说,犯人是原本不该攻击「朱慧月」的人吗?) 总觉得事有蹊跷。 正当玲琳沉思的时候,从仓库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喊叫声。 「给我出来,莉莉!竟然没有得到贵妃娘娘允准,就擅自移动朱驹宫的墙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贵妃娘娘得知从刚才有好几位其他家族的人进出此处,正大发雷霆呢!」 从对话内容推断,应是朱驹宫的女官们。 这场不可避免的骚动,莉莉和玲琳一脸疲惫地面面相觑。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哪有女官会把主人,而且是要一个月才能康复的伤患推到外面去呢?说到底,这都是你睡觉时发生的事,所以你就乖乖待着吧。或者说,请躺下休息吧。」 说完,她就勇敢地迅速踏出仓库门,玲琳看着莉莉那令人安心的背影,决定乖乖接受她的提议。 不过,她没有躺下,而是点燃了唯一立在仓库深处的蜡烛。 凝视着摇曳的烛火,她在心中呼唤着慧月。 (慧月大人,您听得到吗?) 玲琳无法使用道术。若想立刻与对方交谈,她只能亲自造访对方所在之处,但无论是身体状况还是目前的处境,她都无法造访黄麒宫。 而且,若只是等着能见到面的机会,恐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状况——她心中有这样的预感。 (拜托您,请使用炎像之术吧。我有话想跟您说。) 玲琳总有一种自己正被复杂敌意包围的感觉。那不是反感或嫉妒,也不是慧月展现的近乎可爱的敌意,而是更加冷酷、精于算计且根深柢固的恶意。 此外,慧月本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让她担心。 至少冬雪已经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她应该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在黄麒宫中行事。这种毫无计画又未经商量的身体互换,看来已到了难以继续下去的极限。 (慧月大人,您难道不觉得不安吗?面对逐渐失控、愈演愈烈的局面,您难道不觉得束手无策吗?) 虽然慧月应该比玲琳年长一岁,但在玲琳眼中,她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怕寂寞,又爱撒娇——其实,她不是这么坏的人。 因为玲琳都知道。咳嗽打喷嚏这种烦人的感冒,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最棘手的,是那种悄无声息、慢慢侵蚀内脏的病。 外面,女官们与莉莉的交锋仍在持续。 但玲琳刻意不去听那些声音,目光紧紧盯着烛火。 (请……呼唤我吧。) 『——黄玲琳。』 果然,愿望成真了。 『……救……救救我。』 烛火之中,出现了慧月微弱呼喊的模样。 「慧月大人!哎呀,太厉害了!真的连上了呢!我们真是合拍啊。」 『……你,为什么总是看起来这么开心呢?』 低声呢喃的人头发凌乱,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她形容枯槁。 担忧对方的玲琳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 「慧月大人……。您还好吗?烧还没退吗?我给您的药汤,都喝完了吗?」 『……喝了喔。第十号和第二十一号的药粉,我也定期服用。第一百零七号的药,因为味道闻起来和药汤一样,所以我刚才用热水吞服下去了……感觉轻松多了。』 「哎呀,您竟然能凭气味自己辨别药粉吗?真是太厉害了,慧月大人。您一定有使用药草的天赋呢。」 玲琳赞叹,慧月的表情却像喝了热水似地扭曲。 「慧月大人……?」 『——不过,已经完了。』 烛火的另一头,她彷佛揪住头发似地抱住了头。 『被冬雪发现了。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她昨天一大早来这房里,放话「若不想死,就别踏出这间房一步」。』 看来冬雪似乎是要把慧月关在房里了。虽然此举让人想叹息——这不就是立刻放弃照顾了吗,但就冬雪的个性,只要一看到那张脸就会想杀了她吧。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然而,不明白这点的慧月,恐惧地瞪大双眼继续说: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间房了。她虽然说我是为了除秽而自己关在房里的,但一定是在说谎。她现在正在四处散播真相吧。皇后陛下和尧明殿下,一定会,用、用恐怖的方式,要处决我吧……』 那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正不住发抖。 在明显焦躁不安的慧月面前,玲琳疑惑地歪了歪头。 「只要在事迹败露之前,解除互换不就好了吗?」 『怎么可能这样就没事!』 她尖叫一样地回答。 『他们绝对不会原谅我。因为我现在在你的身体里,冬雪他们才没对我出手。要是我回到原本那副凄惨的身体里,那时一切就全完了。像我这样的人,立刻就会被用这世上最残忍的方式处死!』 看来是因为太过害怕,把想像与现实混为一谈了。 (……冬雪威胁慧月大人到什么地步呢?) 玲琳一瞬间眼神飘远,但立刻收摄了心神。 总之,因为太害怕被处刑,慧月才留在玲琳身体里不走,顺带着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出来。 「冬雪那边由我来跟她说,请您放心,慧月大人。光说好可怕、好可怕,然后把自己关起来,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身体交换一事最终必须要解除,问题也必须一一清除不可。你应该已经知道,就这样继续待在我的身体里,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吧?」 『不要啊……,不、不要!』 慧月像个小孩子一样,摇头说着不要。 这动作与其说是倔强,不如说更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恐惧与绝望。 『我……已经完了啊。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都会责怪我的。我会被折磨、被杀害、被所有人抛弃……』 「请您冷静,也请别说被所有人抛弃这种伤心话。至少我不会这样,我正准备与您一同解决这个问题。若您不信任我,也可以拜托您的监护人朱贵妃吧。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人伸出援手的。」 『呵……,贵妃娘娘……吗?』 但就在这时,慧月突然停下了动作。她垂下眼帘,呵呵笑了起来。 『呵……啊哈哈,真是太滑稽了。我果然从一开始就是孤身一人啊,从一开始……就这般可怜,谁都能随意摆布我……』 她的低语逐渐缓慢,随后戛然而止。 「慧月大人……?」 『——我的愿望是,』 像是要打断因担忧而倾身向前的玲琳一般,慧月终于开口: 『乞巧节上,我许下的愿望。我想,真的就如同我那瞬间大喊出声的话——』 ——讨厌的女人,给我消失吧……! 这是曾经对玲琳喊出的话。 然而慧月现在想,那其实,说不定是对自己喊出的吧。 『我一直很凄惨,任人凭喜好摆布、战战兢兢、看人脸色。学会道术后,我以为自己学会了控制他人的术法,结果却渐渐发现,若没有它,自己就无人理睬,仍然徒劳无功。』 希望有人回头看自己一眼。 虽然曾大声呐喊着想要被关注、被安慰、被守护,但事实上,这也非常痛苦。想要取代黄玲琳,一定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强烈的憧憬。 给我吧。拜托了,让我代替你。我不要这副谁都不理睬、令人讨厌的身体—— 『我……想消失。』 终于,泪水一滴一滴的,夺眶而出。 『好丢脸。好悲惨。所以,我想成为你。成为那个被所有人爱着、像蝴蝶一样的你。』 可是,她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可是,不行。我还是这么悲惨。为什么呢,黄玲琳。现在的我,比互换之前更加、更加厌恶自己,厌恶得无法忍受。』 没错,现在的她悲惨不已。 立足之地已然开始崩塌。明明理智上知道,内在不同,即便身处黄玲琳的身体当中也不会被爱,但她却依然难看地、彷佛关进堡垒般将自己困在这副身体里。 知道这丑恶不堪,却无法动弹——慧月打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自己。 她泪流满面,而后紧紧闭上了双眼。 『黄玲琳。你……杀了我也无妨。』 虽然不知道这究竟能不能算是赎罪。 烛火两端,一片寂静。 不久后,打破这片寂静的,是抚着脸颊叹息的玲琳。 「您真是个极端的人呢。」 『什么……?』 「这,也就是『对不起』的意思吧?」 面对哑口无言的慧月,玲琳露出淡淡的苦笑。 「本以为您毫无悔意,没想到您跳过道歉,突然说要选择死亡。慧月大人,您真是个情绪剧烈起伏的人呢。」 接着,她嘴角仍带着笑意,直视烛火彼端的慧月。 「而且,您真是鲜明夺目的人。就像火焰一样,正是掌管火焰的朱家雏女啊。」 『呃……?』 「我很喜欢慧月大人喜怒哀乐分明的一面。随心所欲地提高嗓门、被愤怒左右、流泪、沮丧。那份激烈,让人看了觉得很舒服。」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玲琳非常喜欢慧月那份可以说是过于率直、情绪化的状态。 对于早已筋疲力尽、情感麻木的玲琳而言,慧月就像是闪耀的彗星,或是炽烈摇曳的火焰。两者都以让人心疼的程度燃烧自己,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玲琳也是,即使知道一碰就会被烫伤,却仍忍不住伸手那般,被这光芒深深吸引。 『你、你在说……你在说什么啊。喂、你知道的吧?我啊,可是个被称为雏宫沟鼠的女人喔。』 慧月瞪大眼睛摇头,脸上彷佛看得出不可置信几个字。 『冬雪也这么说过:粗俗、情绪化、懒惰。虽然不甘心,但确实如她所说。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样的女人啊!』 「就算您说不可能,但这里不就有吗……?」 玲琳困惑地回望着不知为何一脸焦急而大喊的慧月。 「我想知道,为什么慧月大人您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苛刻呢?慧月大人身上应该也有很多优点吧?」 『才没有什么优点呢!』 「是吗?」 玲琳神情严肃地面对一脸嫌弃地说出这些话的那个人。 「但是,首先,您会使用道术,对吧?」 『……那也是。』 就在她吞吞吐吐地说是没错啦的时候,玲琳开始折着指头算了起来: 「您把身体互换这种荒谬的事情化为现实,也有执行力。或许和缺乏计画是一体两面,但相当有勇气。而且,您有着无比强烈的情感。」 『是在讽刺我吗?』 「还有,您也很有毅力。」 玲琳对着烛火向前倾身,强调这一点的重要。 「慧月大人,您现在在那副身体当中,想必很痛苦吧。被这说不定想提早结束生命的痛苦折磨着吧?即使如此,您依然用那副身体持续战斗。」 慧月疑惑地皱起眉头。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实现她「想被宠爱」的愿望,到了后半段,她没有解除身体互换的体力,也是出于惰性才变成这样而已。 然而,玲琳却对这样的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即使要承受身体上的痛苦,您也把自己的愿望放在第一位。您是这么强烈地渴望某样事物,不惜一切代价也不退让。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有毅力』。」 慧月睁大了眼睛,随后咬紧嘴唇,眼眶开始渐渐泛起泪光。 『你知道吗?我、原本是想……把你逼上绝路的喔。』 「呵呵。但是,您没做到不是吗?结果您所做的不过是借给我健康的身体,让我幸福生活罢了。」 玲琳忽然恶作剧般眯起眼睛、扬起下巴。 「真是活该呢。慧月大人您……慧月大人您啊,那个、反正,您一点也没有让别人不幸的才能啊。」 『……这是在模仿什么?』 「我在试着模仿恶女。怎么样,会不会把这份不甘心化为振作起来的动力呢?」 『……这模仿得也太烂了吧。』 慧月的声音颤抖,脸上已是又哭又笑。 『黄玲琳,』 泪水再次滑过脸颊。 『对不起。』 彷佛被泪水所牵引似地,话语脱口而出。 『真的……很抱歉。』 「不。因为,对我来说,反倒像是您替我分担了九天的病痛。那副身体给慧月大人添了麻烦,真是抱歉呀。」 玲琳尴尬地说,慧月边哭边摇头。 『不是的。』 「咦?」 『恐怕……连这九天的病,也是因为我才引起的。』 面对歪头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的玲琳,慧月用手背擦去泪水,挺直背脊。 『听好了。无论是身体互换,还是这场病。背后策划的——是朱贵妃娘娘。』 「咦……?」 玲琳一下子没听懂她说的话,下意识地掩住了嘴。 见玲琳怔住,慧月似乎也很烦恼该从何说起。 她张了几次嘴,终于缓缓开口: 『你知道虫毒这种咒术吗?』 「嗯……?嗯。虽然只听过名字。就是让虫子在壶里自相残杀所炼得的毒吧?」 见玲琳含糊点头,慧月露出了彷佛在忍耐什么的表情。 『没错。不过,光是让虫子自相残杀,效果也不过就是咒语的程度。必须理解道术、施以正确的仪式和咒文,虫毒才能发挥真正的威力。而且……我正是因为那虫毒,才这么痛苦的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因为药汤,而是因为破魔的弦音才康复的。也就是说,这个病并不是真正的疾病,而是诅咒。而那诅咒,附着在互换身体不久后收到的香炉上,据说是金家的清佳大人赠送之物。但我认为那香炉并不是来自金家,因为虫毒之术的「型」,雏宫里应该只有我和另一人知道。』 虫毒是毒,同时也是术。影子的形状、大小、气味,这些地方总会暴露出施术者的习惯。慧月翻阅典籍、自学而成的虫毒,具备只有她才知道的特征。而刚才从香炉中现身的影子,恰恰具备那样的特征。 (和簪子,一样呢……) 玲琳一边听一边想。 这和白练女官的簪子如出一辙。有人试图将朱慧月逼入绝境,假冒是金家所为。又或者,是要将黄玲琳逼入绝境呢? 而,那个「某人」的真面目是。 玲琳沙哑地低语: 「『另一个人』是指……?」 『朱雅媚。』 慧月斩钉截铁地接下了她犹豫着没说出口的话。 『是贵妃娘娘。她使用了从我这里问出来的虫毒之术。』 那嫌弃的声音,让玲琳疑惑地皱起眉头。 虽然慧月似乎相当笃定,但自己实在很难立刻接受那温柔微笑的朱贵妃会策划这样的阴谋。 (是朱贵妃娘娘吗?那位,以温柔着称的娘娘。她假借金家的名义要咒杀我……?) 不可能这么刚好在同一时期,以同样的手法,攻击身体互换的两个人吧。既然如此,可以合理推断簪子——以及针对自己的骚扰,也是朱贵妃指使的了? (可是……针对其他家族的我就算了,连她自己担任监护人的雏女大人也……?) 朱贵妃的意图令人费解。 玲琳困惑地说,其实「朱慧月」也曾被同样的手法伤害过,闻言,慧月沉默了。 『……若是如此。』 接着,她用极其苦涩的语气开口: 『她是想同时除掉我和你吧。』 「怎么可能……?」 『老实说,这个身体互换的想法,一开始就是她灌输给我的。』 见玲琳哑口无言,慧月露出了自嘲的神情。 她撇嘴坦承,朱贵妃总是像开玩笑般若无其事,却又选在慧月心灵最脆弱的瞬间,反覆提出身体互换的「劝告」。 (劝告——) 玲琳试着回想中元节之仪时的朱贵妃。确实,当时她正是以「劝告」为名,试图限制她们的行动。 从这些看似是为了对方好的命令,隐约可见她真实的为人。 『贵妃娘娘向来亲自不动手。她总是在一旁看着。身体互换当然也是我做出了选择而执行的。可是……可是啊,嗯,这听起来只会觉得是借口吧,不过——』 「我明白了。贵妃娘娘擅长怂恿周遭的人『自主』行动,是这样吧?」 慧月话说到一半便因焦躁而语塞,玲琳则坚定回应。 没错。现在想想,确实有很多奇怪之处。 朱贵妃素来以慈悲着称,却在兽审仪式上轻易抛弃了自己庇护的雏女;并没有以宛如母亲的监护人身份保护获判无罪的朱慧月,反而选择将她流放。 即使传出慧月性情大变的传闻,朱贵妃也没有派个女官来查明真相。那么,这是因为贵妃是不希望碰触禁忌、息事宁人主义的人吗?但在中元节之仪上,她却又大声斥责对方的失礼。她的举止总是前后矛盾。 (不过,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身体互换的事实,就说得通了。) 恐怕她是打算杀死变成朱慧月的玲琳,所以,才没有在兽审仪式上保护她。玲琳侥幸存活下来后,又想将她逼到身心都凄惨的境况,即使听说她性情大变,也丝毫不感兴趣。而为了想阻止玲琳与金清佳接近,才一再要玲琳不必出席中元节之仪,只要两人开始交谈,她就高声打断。又或者这是为了不让莉莉察觉她伪装成白练女官,刻意改变语调以免暴露真实身份的策略。 『大概是觉得,一旦互换身体,我们两边都会马上死掉吧。你会在兽审仪式上被处死;而我,则会因体质虚弱与虫毒而丧命……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先不提其他家族的我,为什么连慧月大人也——」 『顺便啊。还可以封口。』 慧月用唾弃的语调,打断探身前倾的玲琳。 『贵妃娘娘只要能在兽审仪式中杀了你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我,连带着死掉也好,活着也好,都没关系——仅此而已。』 她按在胸前的拳头,不晓得是不是无意识地紧紧握住,连关节都发白了。 『会用道术、死了也不可惜……所以,她才选我当雏女的。』 玲琳听出慧月声音中透露出的绝望与愤怒,怔怔地低语: 「可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朱贵妃娘娘要做到这种程度,只为了针对我?」 『因为你有才能啊。』 「咦?」 面对反问的玲琳,慧月彷佛下定决心般轻浅地吐出一口气: 『贵妃娘娘真正的目的,恐怕是——』 ——咚咚咚! 然而,就在此时,仓库的门被猛烈敲响。 玲琳猛然回神,急忙转头看向仓库门。 「对、对不起,莉莉!是和女官们商量得不顺利吗?虽然很抱歉,但请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不是那个!是大事!」 然而,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的莉莉,一脸焦急地打断了她。 她接着喊出来的话,让玲琳瞪大了眼睛。 「尧明殿下来了!快点,快准备!」 「……什么?」 没有想到——而且,是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前来拜访。 玲琳倏地转身望向烛火,慧月也用一张因恐惧而抽搐的脸回望着她。 『是……是不是身体互换……已经被他知道了……』 玲琳也很想大喊「该怎么办」,但看着对方那张染上绝望神情的脸庞,她重新思考,这时绝不是软弱求助的时候。 她藏住慌乱的冷汗,极力要让慧月安心地向她点头。 「……没事的,应该是还不知道。以殿下的性格,若得知真相,他不会来找我,而是会第一时间冲到慧月大人您那边开始拷问吧。」 『这是威胁吗!?』 然而,结果好像让慧月更加害怕。 看到慧月开始发抖,玲琳连忙快速地低声说: 「总、总之,这边就交给我来处理。没问题的,我只要扮成慧月大人就好。我虽不成气候,但会尽全力扮演好恶女的角色!」 『这话不仅失礼,还让人更加不安呢!?』 「总之,我先把火熄灭喔!之后我一定会联络您,到时候还请您使用炎术……!」 在她低声结束对话、吹熄火焰的时候,仓库的门同时大开。 「——朱慧月。醒了吗?」 阳光如箭矢般倾射而入,与此同时,清晰照出一名高大男子的身影。 玲琳眯起眼睛,看着尧明一如往常的俊朗容貌,听他称自己是「朱慧月」,暂时松了一口气。 「是、是的。我醒了。」 点点头后她才想到,不对不对,在这里应该坚定地告诉对方「我还在睡」,请对方不要来拜访才对吧。 「那个,不过,呃,虽然我……没在睡,但因为正卧床休养,实在很抱歉,能否请您改天再来呢?那个,这里也没有适合款待殿下的安排……」 「随从都留在外面了。这算私下拜访,不需要你的款待。」 「不是、那个,……是这样的!我还在流血,这个时间点让别人进入这种不吉利的地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喔?你允许辰宇、金清佳和黄家的女官进出此处,却不接待我?」 玲琳一时语塞,尧明微微挑起一边眉毛。 「你醒过来的事,我是从辰宇那里听来的。那家伙好像经常来这里呢。」 看来他是收到鹫官长的报告,过来看看情况的。因为冬雪频繁进出仓库,引来了辰宇等人,然后又因为他的报告连尧明都跟着过来,已经是客人带着客人来的状态了。 玲琳焦急地对以王者般威风凛凛的步伐,踏进仓库的尧明说: 「但是、但是,我这模样实在太难看了!」 「呵,我不在意。说起来,这仓库本身就简陋至极。都已经躺在草席上睡觉了,你还算得上是雏女吗?」 「呜、这一点我无从——」 她当下想要应和对方,但硬生生忍住了。 得用让人不快的态度面对才行。 「我有话想说。」 「你想说的话?是什么?」 「是、是这样的的。您这样随意贬低这座由莉莉和我亲手整修的仓库,我觉得,那个,实在不妥!」 既然尧明没有打算离开,至少自己得表现得像慧月才行,想是这么想,但从未顶撞过尧明的玲琳,实在无法流利说出话来。 她支支吾吾地继续说: 「特别是,这张草席,为了躺下时能贴合身体,依照不同部位调整编织方式和硬度,是特别的精品……」 说到这里,玲琳才意识到,这根本不是在放狠话,只是在炫耀睡席罢了。 (像恶女的言行举止,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她急忙回想慧月之前对待尧明的言行举止,却没有找到什么适合的范例。这才深深感受到,过去的自己完全没有留意周围的状况。 无视一个人暗自焦虑的玲琳,尧明转身走回仓库门口。 他指着门边的某个东西,对与他眼神交会的莉莉说「你拿好这个」,同时指示众多的朱家女官们离开。 「这是皇太子与雏女的对话。除了随侍的女官,其他的人都退下。不过,这里似乎不是朱家的宫苑,或许是更该考虑的问题。」 「是……」 女官们在心仪的皇太子面前无法表现出怒意,只能端着娇美的表情听令行事。待尧明一转身,她们便怒目瞪视过来。然而玲琳却有想向她们伸手一同离去的冲动。 (拜托了!也带我一起走吧……!) 然而,残酷的是,仓库里只剩下尧明、玲琳,还有莉莉三人。 一片寂静中,尧明像是寻找谈话的切入点般环视着仓库,半晌后,他皱着眉头开口: 「……真是个潮湿的地方。」 「不、并不潮湿。这里是很好的地方。」 「又暗、又脏。」 「并非如此,我们会用焚草烟熏等方式,注重卫生。」 「女官也只有一位。」 「有一位最优秀的女官就够了。」 暂且一一反驳了所有指责——尽管最后那句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但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在摸不透对话走向而心跳加速的玲琳面前,尧明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在这种地方,没办法养伤吧。」 「啊?」 见她一脸茫然,尧明几乎要啧出声了,他重复了一次: 「我是说,待在这种地方,连本该愈合的伤口都好不了。」 而后,他用眼神向莉莉示意。 玲琳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莉莉的手中提着一个大水桶。 看着女官吃力地提在手中的沉重水桶,尧明说: 「这是从本宫最深处的紫龙泉汲取,并已祈祷完毕的水。用它来清洗伤口吧。……你拉破魔之弓拉到连手掌都磨破了这事,我都听辰宇说了。」 「咦……?」 也就是说,他是来探病的吗? 探病这件事已令人惊讶,听到紫龙泉这个词,玲琳更是大吃一惊。 紫龙泉是隐藏在无数森林与瀑布深处的一处小泉,据说泉水澄澈如镜,能映照出真相,若用来清洗肌肤,伤口便能瞬间愈合。正因如此,紫龙泉受到严格管理,即便是皇太子,一年也只被允许取几次水。玲琳没想到,尧明竟是将泉水带给那个毫不犹豫斥为恶女的「朱慧月」,而非病弱的「黄玲琳」。 (不是、哎呀……反正,只是普通的水罢了……) 顺带一提,本来就不太相信诅咒一类事物的玲琳,比起感谢泉水的威能,她向来都只冷静地评价为清澈干净的水。 她惊讶地看着尧明,对方却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不要误会了,这本来是打算带去探望玲琳的,但她好像担心传染病,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难得费心打上来的水,若就这样浪费了实在可惜,所以我才带过来。」 「哈啊……」 「话虽如此,这可是我亲手打上来的水。……怎么,你不要吗?」 「咦,不,不是那样……」 她迅速挥了挥双手回答,随即咬着下唇懊悔不已。 (啊啊!刚才要是说「我才不要,哼!」就好了!) 玲琳因为错失一次展现恶女模样的机会而懊悔不已,却未察觉到,面对皇太子特地汲取来的珍贵灵水,她不觉得欣喜,反倒像收到了微妙的礼品,这已经是相当诡异的举动。 「喂。」 面对与预期不同的反应,尧明嘴角一撇。 所谓雏女,是为了争夺皇太子宠爱而聚集于后宫的女子。一般说来,光是尧明亲自前来搭话,她们就该喜上眉梢、双颊绯红才对。 更何况,对象还是朱慧月。那个明明眼中总是显露卑微神色、恋恋不舍地追逐尧明的她,分明之前光是恰巧眼神交会,整张脸就一下子露出喜色,还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但现在这冷淡的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不该带来的吧?) 尧明觉得,至少不用像给玲琳的紫龙泉那般特地替她完成祈祷仪式。 说实话,刚才他还想过干脆把这水洒在庭院里算了,但听说辰宇他们陆陆续续前往仓库,他才一时冲动地抓起了水桶。 「不是这样、的……不,就是这样……」 然而,当看见她用来挡着脸的双手时,尧明将话吞了回去。因为那块看起来是才重新包扎上去的白布,竟已渗出了血迹。 仔细一看,从那破破烂烂的袖子当中——看来是为了拉弓而撕破的——露出的手臂,不仅红肿,甚至还微微颤抖着。 比耳闻的更惨不忍睹的状况,让尧明脸色一变。 他沉着一张脸,大步走近。 「那个……?」 「让我看看。」 然后强行抓住了她的手臂。 「啊……!」 尧明轻松躲过对方微弱的抵抗,解开布条。看见随之显露的肌肤,他一时语塞。 手掌上的皮肤全都剥落,露出了鲜红的伤口。 「这怎么回事!」 「呃那个……擦伤?从分类上来说应该算是吧。」 「这已经超出了擦伤的范围了吧!」 他斥责眼前悠闲应和的对象: 「你还说这不痛吗?」 「不是,呃,痛还是会痛的,但是……」 面对脸色大变的尧明,那名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怯生生地回答。接着不知为何,她忽然露出笑容,怜爱地凝视自己的掌心。 「……是啊。很痛,痛得要命。」 「那你笑什么?」 一般情况下,这时候不是该哭或呻吟吗? 尧明完全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皱起了眉头。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 「最近的你,还真是奇怪啊。」 「是、是吗!?不是,才没有呢……」 无视对方突然流露出的动摇神色,尧明取来水桶,将抢来的布条上干净的部分浸入水中。等布条彻底浸湿后,轻轻地将它缠绕在渗血的掌心上。 尧明紧盯着那惊讶回望自己的女子。 「……听说玲琳是在听见弦音的同时开始退烧的。所以——」 「是……?」 「所以,单就这一点……我很感谢你。」 他彷佛将话从喉咙里挤出来似地说: 「还有,我也要反省。虽说我之前的所作所为确实其来有自,但我却质疑你的诚意,甚至破口大骂。认为那样的态度很虚伪。……对不起。」 看着尧明用他一贯风格的方式干脆道歉,她静静地微笑。 「没关系。」 那是连看惯美女如云的尧明,也不禁被吸引的温婉、美丽的笑容。 「这是我自己想做的,殿下不需向我道谢,也不需向我道歉。」 这沉稳一如大地般的模样,让他不由得吞下叹息。 尧明甚至忘了呼吸,目不转睛地凝视眼前的雏女。 (她……原来是这样的女人吗?) 默默地接受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双他曾认为卑劣的眼眸,不知何时闪耀着如太阳般的光亮,原本应该因傲慢而噘起的唇角,现在相当自然地微微上扬。 「你……」 「是?」 当她抬眼时,一缕秀发从耳畔滑落。这正是被女官袭击,她还坚持说是「修剪分岔」的头发。她究竟是怎么保养的,这头发非但没有受损,反而显得柔润而有光泽。 回过神时,他的手指彷佛被吸引住一般,朝那缕散落的秀发伸去。 「变化真大啊——」 「啊啊、糟糕了啊,雏女大人!珍贵的灵水从布上滴落,溅到殿下的衣服上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她发丝的瞬间,莉莉慌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尧明猛地退开。 (啊!恶女的言行举止!) 与此同时,原本因猜不透尧明意图而僵住的玲琳,也因此回过神来。 她悄悄向身旁瞥了一眼,莉莉用眼神向她诉说: (绝对不能被发现身体互换,绝对不行!) 于是玲琳收敛心神,抬起下巴: 「……那,听起来让人钦佩的发言其实是骗你的,说实话,我认为那位雏女应该对我表达感谢才是。」 「什么?」 看着明显不悦的尧明,玲琳在心里用力点头。对他来说,果然是轻视或贬低「黄玲琳」最为有效——虽然一想到他这么重视自己,就觉得不好意思。 「说到底,殿下实在太溺爱那一位了。身为雏宫之主,您难道不该保持公正,与她稍微保持些距离吗?至少,若那位知道您只有在她面前才温柔微笑,对其他雏女却如此冷淡,想必会十分伤心吧。」 趁此机会,她也委婉地提醒尧明的爱意过了头。她过去都没察觉到这份沉重的情感,但若放任不管,等她变回玲琳之后恐怕会很辛苦。 面对提出忠告的「朱慧月」,尧明不高兴地垮下脸。 「这是我所认为公平的方式。若对蝴蝶与沟鼠一视同仁地微笑,那才是不公平吧。」 「能不能改改这个称呼啊?说到底,老鼠小姐这称呼可爱到不适合当作蔑称吧?更何况,蝴蝶与蛾也仅有一线之隔不是吗?」 「你这是要把玲琳称呼为蛾吗?」 好不容易亲密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不过,这样也好。 就在玲琳想着再加把劲而挺起身的瞬间,有人迅速地从敞开的仓库门走了进来,打断他们的对话: 「——失礼了。殿下,请您快赶过去。」 来人竟是辰宇。 他的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非常严肃。 「黄麒宫那边,有状况。」 「怎么了,是玲琳出事了吗?」 「……!」 听见黄麒宫一词,以为是慧月出了什么事,玲琳也紧张起来。 但辰宇犹豫地瞥了她一眼,然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说出意想不到的消息: 「不。是皇后陛下,她病倒了。」 她顿了一下,才消化掉这句话的意义。 「咦……?」 「什么?」 「似乎与黄玲琳大人先前的症状相同。据说陛下在昨天的茶会之后,突然身体不适,如今高烧不退,连水都喝不下。由于陛下表示自己没事,知道的人不多。不过,陛下刚刚昏倒了。判断此事无法再隐瞒下去的女官,提出了报告。」 听完来龙去脉的尧明脸色一变。 「是传染病吗?」 若是,那么身为雏宫之主,这是必须立即指挥的紧急情况。 然而,就在此时,玲琳轻声低语: 「不——这一定是诅咒。」 玲琳那不安的声音让在场的三人同时朝她转过头来,但她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慧月大人的病不是单纯的疾病,而是源自虫毒的诅咒。那是慧月大人曾教给贵妃娘娘的虫毒诅咒。我以为已用破魔之弓驱除了……但如果,那诅咒只是离开慧月大人的身体而已呢?然后,现在那虫毒的诅咒,降临到了姨母大人身上的话?) 突然间,一只毒虫从香炉中窜出、沙沙移动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中。 侵蚀生命的虫毒诅咒,若是已朝着黄麒宫最深处、绢秀的居室而去的话—— ——贵妃娘娘真正的目的是。 慧月戛然而止的声音再度响起。她原本想接着说下去的是这个吧。 是暗杀皇后陛下啊。 (慧月大人曾称赞我有才能……) 玲琳下意识地按住嘴唇,放任脑中运转驰骋。 所谓有才,与其说是指技艺嫺熟,更多的是称赞有高度解决问题的能力。而经常病倒的玲琳,要说对黄麒宫有什么解决问题的贡献,也只不过是改善了宫内卫生环境而已。 将大片黄麒宫的庭园改为药草田、采集害虫当作老鼠的饵食、让绢秀参与各种锻炼,全都是自己促成的。说不定,每晚在锻炼时响起的弓弦之声,也无意间驱散过诅咒。在不知不觉间,玲琳已成为一道堤防,守护皇后的安全。 (一定是认为只要我在,虫毒就不会发作,即使发作,也只是轻症吧。所以,朱贵妃娘娘才想除掉我。) 一旦玲琳进入朱慧月的身体,之后就随意处死。只要把毫无抵抗知识的慧月放在黄玲琳的身体里就好——这就是朱贵妃的计画。 (朱贵妃娘娘竟如此费尽心机,要夺走姨母大人的性命……!) 这执念深重的恶意,让她不寒而栗。 绢秀武艺高强,能轻易击退半吊子的刺客。然而,若面对的是诅咒,而且是虫毒那种会侵蚀生命的恐怖诅咒,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刀剑拳脚这类正面进攻,根本无法阻挡诅咒。 (必须尽快想出对抗诅咒的对策……!) 心脏彷佛被焦躁的火焰灼烧般难耐。 「喂,朱慧月。为什么说这是诅咒?」 玲琳倏地抬起头,面对一脸诧异、眉头紧皱的尧明说: 「所谓传染病,是透过呼吸或体液传播的。很难想像不是同房照料的女官,而是身处其他房间的皇后陛下最先染病。」 接着,她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紧紧抓住尧明的衣袖。 「还有,就这次黄家雏女的症状而言,破魔的弦音不是比药汤更有效吗?这正是这病并非普通疾病,而是诅咒的证据。拜托您,请再借我一次破魔之弓吧。」 「你在说什么。还想拉弓吗!?」 「当然。我要用破魔之弓,驱除病魔啊。」 对玲琳而言,绢秀既是她的姨母,同时也是她在雏宫中视若母亲般倾慕的人。 玲琳非常倾慕一如典型黄家女子,总是泰然自若,以低沉的嗓音爽朗大笑,眯着眼睛疼爱着孩子们的绢秀,也不愿想像失去这样的她。 「若皇后陛下有个万一,我就活不下去。求求您了。请借我破魔之弓。」 「不行。」 然而,尧明的回答毫不妥协。 「你,去休息吧。」 他的目光掠过她缠着布条而疼痛的掌心,但情绪高涨的玲琳却浑然未觉。 「为什么!」 她难得显露情绪,大声喊道: 「您认为这世上没有诅咒吗!?老实说,我以前也不相信诅咒或迷信之类的东西,但现在我相信了。这世上有诅咒,也会发生奇迹。请分一些创造奇迹的力量给我吧。」 若是过去的玲琳,只要尧明说不行,恐怕就会干脆地退让。即使重要的人被诅咒所苦,她顶多会心痛,但绝不会失去冷静。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既害怕可能失去这位视若母亲的人,心里也急得非得采取什么行动才甘心。她相信诅咒,祈求奇迹。情感,正在动摇。宛如火焰一般。 然而,她想,这正是所谓的活着吧。 「拜托您了。」 「别让我说好几遍。我是不会借你破魔之弓的。」 「为什么!您还在怀疑我吗?我该怎么做您才会相信我!」 面对她的逼问,尧明迅速地想要开口。 然而。 (难道是要说,我已经不怀疑你了吗?) 就在字句即将成为话音的瞬间,他收住了。 (是要说我已了解你的诚意。只是担心你的伤势。可是,那样的话——) 这么一来,不就像是对她敞开心扉一般了吗? 不知不觉间,尧明拳头紧握。 能走进他内心的女人,只有玲琳。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冷落这么重要的少女,跑来探望这个女人,最后还做出彷佛在低语示好的举动。这不正是背叛玲琳吗? 「——我永远不会相信你。」 因此,尧明以严厉的语气这么说。 他避开了对方眼中倏然出现的心碎神色。 「之前你无数次甜言蜜语、阿谀奉承,光是展现一次诚意,我怎么完全相信你?」 只是,他心想。 眼前的女子确实开始改变。就像是毛毛虫破茧而出,化为蝴蝶一般,变化极大而明显。若能见证这一切,或许有一天,自己也会洗刷她恶女的污名,并对她展露微笑吧。 「认清自己的身份吧。现在的你,还不配使用这把神器。不过,你主动提出想为母亲驱除病魔这件事,我会记在心上的。总有一天——」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然而,他劝说的话语,被对方低沉的声音打断了。 转回目光,尧明眼前的女子正直直地注视着自己。 那穿透的力量,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兽审仪式时也好,中元节之仪时也好,甚至此刻。我多次向殿下恳求,希望您能倾听我的话语并相信我。然而,这三次殿下都没有应允。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胁。 她抬起下巴,斩钉截铁地说: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请求殿下许可,也不会再与殿下商议。我将随自己的心意行动。要惩罚,就随便您吧。」 说完,她就自己一个人——连那块沾满水的布都不换,就要匆匆离开仓库。 「喂,你打算去干什么?」 「我已经说过,不会向您报告了。」 他伸出的手,也被她轻巧躲开。 尧明气极,想绕到对方身前。却发现差点踢翻脚边的水桶,迅速看了一眼。 然后—— 「……!?」 看见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倒影,他睁大了眼睛。 「请等一下!您要去哪里啊,雏女大人!」 「殿下,您就这样由着朱慧月离开,真的没问题吗?」 女官慌忙追了上去,辰宇也压低声音询问,尧明仍然一动不动。 或许是被僵直不动、连话都不说的尧明搞得有点烦,辰宇连忙开口: 「总之,为了防止那个雏女乱跑抢走弓箭,破魔之弓将由鹫官所严加保管。皇后陛下的症状,当然仍有可能只是疾病所致。殿下,请以皇太子的身份,向各署下达指示。」 「……嗯。」 确认皇太子微微点头后,辰宇就迅速离去。 尧明没有目送他,就只是呆立在原地。 (必须快点展开行动才行。) 通知各宫、封锁黄麒宫。召集医官、选出调查小组,为防止民间流传引起不安的谣言,也要有对应舆论的对策。他该做的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刚强的母亲卧病在床,让他深受打击。他一直相信,身为后宫之主、国家之母的黄绢秀有如大地般坚不可摧,没想到这样的她,现在竟连起身都做不到。 焦躁的情绪蔓延全身,他恨不得就这样冲动地冲出去。 然而,适才目睹的景象,以及乍现的灵光,在他身体里沉重地盘旋,让他动弹不得。 (……刚刚,) 朱慧月从水桶旁走过的那一瞬间。 横越那据说能映照出真相的紫龙泉水面的,是黄玲琳的身影。 (是我看错了吗……?) 不,然而,多亏有从门缝中洒落的阳光,水面上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而且,那张让他每日倾心不已的纤弱美貌,就算只是一瞬间,尧明也不可能认错。 那么、难道是。 ——拜托您。一点点时间也好,请听我说完。 兽审仪式时的对话突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并不是在受刑前求饶,而是挺直背脊诉说的她。 ——若是受人爱戴的明君、温柔的表哥大人您…… 自然地说出应该只有玲琳才会使用的称呼的她。 面对野兽也毫不畏惧,凛然直视前方的身影。即使遭到女官袭击,语气也没有一丝慌乱,稳定从容。是的,微微侧头、轻抚脸颊的那个动作。 如蝴蝶般轻盈的舞姿。即使皮开肉绽仍持续拉弓的坚强内在。最重要的是,那双不带谄媚也不带恐惧,直直地穿透自己心灵的眼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尧明的心脏怦地一跳。 下意识掩住嘴角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这世上有诅咒,也会发生奇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交换了……!?) 交换了。除此之外不作他想。因为,自从那个七夕之夜开始,那个顶着黄玲琳脸庞的女人,突然开始依偎着尧明,哭哭啼啼,并高声抱怨自己病得难受。 然后,若玲琳的灵魂,真的待在朱慧月的身体里的话。 (我对她,说了什么……!?) 尧明觉得全身发冷。 我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啊? 将她关进牢房、和野兽一起关进牢笼,还骂她是恶女。 他没有对诉说自己不幸的她伸出援手,即便她被女官袭击,在她坚持「没问题」后,自己就置之不理。没有给展现华丽舞姿的她应有的奖赏,甚至对着在层层不合理的逼迫下受伤倒下的她,说出无法信任她的话。 最重要的是,竟然没有看出她的真面目。 ——我向殿下恳求,希望您能倾听我的话语并相信我。 他想起她时不时奇怪张嘴的模样。难道那时,她被施了封口之术之类的咒语吗?虽然他不知道是否真有这种术法,但既然连身体互换这种事都真实发生过,倒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这三次殿下都未曾应允。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 那可谓是冰冷的声音,像冰刃般刺入尧明的心脏。 (我……) 那个可爱、纯洁,并让尧明第一次知道何谓渴望一个人的,珍贵的少女。 正因为她是连责怪他人的念头都不会有的人,尧明才不惜放弃自己奉行的公正原则,消除一切敌意,想要守护她。 然而,最终伤她最深的,却是自己—— 「……!」 尧明觉得心脏像被狠狠捏碎,他面色苍白地回头看向门扉。 「等等……!」 那位总是以开朗、气度不凡着称的皇太子,此时嘴唇正在颤抖。 他飞快地冲了出去。 「等等——玲琳!」 他像是要踢翻水桶般冲出门大喊。 然而,她——尧明深爱的蝴蝶早已不见踪影,眼前只有整整齐齐、宛如乐园般的庭园。 已过正午,微微倾斜的阳光,像是要灼烧草木般照耀着大地。 彷佛宣告着,这漫长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 5.玲琳,闯入 此时,在黄麒宫。 平日里悠闲敞开的大门,此刻却紧闭着,门楣上挂着榊叶,以及一张用朱砂写着「封」字的纸条。这是宫内存在污秽与疾病,因此不对外开放的意思。 气喘吁吁跑来的玲琳,盯着朱红色的字,抿住嘴唇。 必须在这个字变成「忌」之前,有所行动才行。 「请、……请等我,一下……!」 就在玲琳迈开脚步的瞬间,背后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是气喘吁吁的莉莉。 「你、你、为什么、跑、这么快……!?朱慧月她,连走路都超慢的耶!」 「摆动手臂和脚步落地的方式是有诀窍的。」 玲琳迅速整理好凌乱的头发,转身朝向莉莉。 「来得正好,莉莉。非常抱歉,能请你蹲在这里吗?」 「不要!你一定在打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吧!」 「是正经事。我只是想稍微翻个围墙而已。」 「那就是乱七八糟的事啊!是非法入侵喔!?」 莉莉忍不住语气激动起来,玲琳则缓缓摇了摇头。 「不。因为,这里本来就是——」 是我的地方啊,这句想继续说下去的话语,却化成轻轻的叹息,消散了。 玲琳皱起眉头低语。 「我必须尽快去见那一位才行。」 「您说的那一位……是指朱慧月吧?见面……你打算怎么做?」 莉莉吞了吞口水,玲琳转过身,露出微笑。 「即使我不再是现在的我,莉莉。我还能去见你吗?」 「不要……!」 莉莉脱口喊了出来。 「我……希望你能继续当我的主人。希望你……就这样,不要变回去!」 真情流露地说完后,莉莉连忙捂住嘴。她本想像往常一样,用没大没小的玩笑来搪塞过去——然而,她改变主意,凝视着眼前的雏女。 「你……对我来说,是我的第一个主人。」 那双猫一般的大眼睛,微微泛起了泪光。 「一切都是第一次。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对手,第一次觉得你很厉害。第一次遇到……让我无法置之不理、发自内心、凭借自己的意志,想要侍奉的人。」 「莉莉……」 「若是『朱慧月』的话,我是唯一的女官吧?在那座仓库里,我们两个人可以热热闹闹过生活不是吗?可是,如果你变回『黄玲琳』的话……黄麒宫里,像我这样的女官多得是。不,在那之前,身为朱家人的我,可能会被那个女人牵连,全家被杀个精光吧。」 紧紧皱着眉头,这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玲琳,斩钉截铁地说: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绝对不会。」 那强烈的力量,让莉莉不由自主地抬起脸。 玲琳彷佛在回应她的心意般,露出浅浅的微笑。 「可别小看我们。黄家的情谊啊,那可是很——沉重的。」 「……咦?」 玲琳在听不懂话中含意而一脸困惑的莉莉面前,单膝点地。 「请你想想看。冬雪与殿下……因为喜欢我,才变得具攻击性到有些棘手,他们两人,都承袭了黄家的血脉。而我也有预感,若莉莉你出了什么事,我也一定会死缠不放、勃然大怒。也就是说,黄家的血脉,是那种会为了自己人背水一战的血脉啊。」 呵呵,对方轻轻一笑,莉莉不知该如何回应。 首席女官也好,皇太子也好,真要选一个,她原以为他们应该是玄家的血脉较浓厚,但他们确实也继承了黄家的血脉。更重要的是,实际上,中元节之仪时因义愤填膺而动起来的玲琳,确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 「那……,或许,是吧……?」 「而且,你对我来说已经是自己人了,莉莉。」 这番温柔的宣告,让她屏住了呼吸。玲琳依然跪着,彷佛在劝说她似地继续说: 「我不会在这里斩断我们的缘分,也绝对不会让你被处决。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所有属于我的人。无论是你、冬雪,还是皇后陛下。」 接着她呵呵一笑,恶作剧般地眯起眼睛。 「……还有,那一位也是。」 目光一瞥,墙壁的另一端,恐怕是黄玲琳——不,是朱慧月躲藏的房间。 莉莉叹了口气,低声说: 「你啊,人真的太好了。要不就是完全没有看人的眼光。」 「莉莉,你这会不会太不客气了……?」 玲琳流露出一丝悲伤,但下一个瞬间,她睁大了眼。 因为莉莉轻轻叹了口气,在墙边蹲下。 「真是的。虽然我想过若是对你,我愿意跪下,但真没想到竟然是为了翻墙而跪,真是意料之外啊。」 她一边嘴上犯嘀咕,一边稳稳地将膝盖、手肘着地,毫不犹豫地四足跪地。 快点,她用眼神示意,玲琳露出了如花绽放般的笑容。 「谢谢你,莉莉。」 「请不要弄断我的脊椎喔。」 「我会尽力的。」 玲琳用目光估量着距离,往后退了几步。 「数完一、二、三我就会踩下去,请忍耐一下喔。」 「好。」 「还有——你对藤黄色之衣,有兴趣吗?」 莉莉看着扑满碎石的大地,轻笑出声。 「当然……」 虽然想挤出笑容,但之后却忍不住抽了下鼻子,一切泡汤。 「当然有兴趣啊。」 「那么,我就把那个当作伴手礼去找你啰。」 莉莉紧抿双唇,努力忍住泪水。 玲琳一边低声数着「一、二」,一边往地面一踹。 「——三!」 说完,她用脚尖轻轻在莉莉背上一蹬,轻盈地跳了起来。 宛如在空中翩然飞舞的蝴蝶,她轻而易举翻身过墙。 一拍之后,咚地一声,墙的那头传来轻快的落地声响。 「谢谢你,莉莉。请你在仓库里好好休息。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接着,她似乎立刻就跑开了。 朝着黄麒宫,那曾经是她的房间奔去。 去见朱慧月——大概是为了取回自己的身体吧。 莉莉一直静静侧耳倾听,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终于站起身低语: 「拜托了……但愿一切顺利。」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祈祷。 因为舍不得离开黄麒宫,她默默地抬头望着围墙,留在原地。围墙另一端辽阔的天空蓝得刺眼,与黄麒宫内弥漫的紧张气氛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安。 就连不是黄家人的莉莉,也心神不宁。 后宫此时,即将发生大事——这事实彷佛横亘在眼前,沉重的感觉几乎触手可及。 (不……,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在黄麒宫,我什么都不能做。既然如此就先回仓库,要是发生什么事时,还能以朱驹宫人的身份采取行动。) 这情况持续了多久呢? 像是要抓住稍稍回覆的冷静,莉莉紧紧握住了拳头。 正当她准备离开黄麒宫时,却看见如要踢飞脚下的鹅卵石ㄧ般,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奔来的人影,莉莉立刻躲到设置在围墙各处的灯台后面。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认出来者何人后,睁大了眼睛。 朝大门奔去、拼命敲门的,是尧明。 「开门!」 「殿下!请您不要这样。黄麒宫已贴上封条。绝不能让病气传染到您身上。请您回本宫——」 「皇后陛下是我的母亲。身为儿子探望病中的母亲,有什么错!」 随侍的宦官们惊慌劝阻,但尧明充耳不闻。 「可、可是……对了,殿下不仅是绢秀大人的儿子,更是皇太子。比起探望病人,履行身为皇太子殿下的本分,上天也更……」 「这些我都已经办妥了。通知各宫、召集医官、指派追查这一连串病症的人员、准备封口令,都是。这样还不够吗?你们还想让我继续做皇太子吗?」 打断愈说愈激动的宦官,尧明的声音听起来像要吐血似的。 「我不仅不能立刻赶过去,就连去见重要的人一眼,都不被允许吗?」 「殿下……」 「你们退下吧。我不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只是想私下、快速地确认情况就好。现在母后就在这座宫殿里,而且可能——」 尧明突然收了声,神色急切地再次敲门。 「开门、马上!」 那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比起他一路追到这里的这件事,莉莉在听见他呐喊出的内容后,更是倒抽了一口气。 「你来到这里了吧!?该死……,等等我……让我听你说话,玲琳!」 他不是对着「身在黄麒宫内的雏女」,而是对着「来到黄麒宫的雏女」,称她为玲琳。 心脏猛地一跳。 (骗人的吧……) 莉莉冒出冷汗,捂住胸口。 (已经,不,终于,身体互换的事,被发现了……!?) 无论是从玲琳本人的话语中,还是从尧明的行动中。 都像是在毫不留情地告诉她,这梦一般的日子即将结束。 「……」 莉莉紧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她刻意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 即使是皇后陛下的亲生儿子,但她不认为病势缠绵的黄麒宫会主动迎接身为皇太子的尧明。 这么一来,尧明可能会折回朱驹宫的仓库。到时候,最好还是能有个人帮忙掩饰。 莉莉紧握拳头,悄悄离开了黄麒宫。 *** 久未踏足的黄麒宫中,弥漫着一股阴郁的气氛。 走廊上一片寂静,连庭院中精心修整好的树木,都委靡地伫立着。 (首先,必须确认皇后陛下的状况。) 她原本是计画与慧月商量解除互换状态,再以玲琳的身体拉破魔之弓,但即使就这样待在慧月的身体里,也能看诊与开药。她改变主意,决定先看看状况,准备药汤撑过这段时间,再与慧月谈谈。 玲琳原本下定决心,要是半路上遇到女官,就算是要击倒对方,也要强行闯入绢秀的寝室,但结果她没有遇见任何人,一路走到了宫殿的最深处。 (女官们在做什么?) 她皱起眉头,直到走近绢秀的寝室时,才终于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陛下!陛下,请振作起来!」 「谁快拿盥洗盆来!」 「要用暖风烘热。」 「不,要暖脚才对。」 黄麒宫的女官们,黑压压一片全挤在这个房间里,不知所措地东跑西窜。 仔细一看,慌了手脚的是绢秀身边那些年长的女官们。平时身强体健、连感冒都不曾染上的绢秀突然病重至此,似乎让她们吓坏了,根本做不出像样的应对。 而冬雪以下、被召来的玲琳随侍女官们正拼命劝阻——毕竟她们早已习惯照顾病人——,但人数实在太多,不过是吵闹的一部分而已。 平时,只需绢秀一句话就能平息骚动。但最关键的她早已卧床呻吟,因此混乱丝毫没有结束的迹象。 「请冷静下来。身为司掌大地的黄麒宫人,不该如此浮躁。」 看不下去的玲琳,虽然知道失礼仍开口插话,女官们一齐转头,骚动起来。 「朱慧月大人……!?」 「其他家族的雏女,为什么会在黄麒宫?」 「确实已经贴上封条了对吧?」 女官们迅速低声交谈,或许是因为高度紧张,显得焦躁不安。像墨水落入水中,能清楚感觉到警戒心迅速扩散,随即转为敌意朝玲琳而来。 「朱慧月大人,您为何会在此处?您擅闯其他家族领地,我们将禀报给鹫官。」 「各位,请稍等。」 然而,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们。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这位是——」 声音的主人,是冬雪。 知道朱慧月身体里的是心爱主人的她,以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玲琳。 当玲琳以眼神示意「不要提身体互换之事」时,冬雪轻咬下唇,斟酌用辞。 「这位是重要的雏女大人。这一位的奉献精神,在前天晚上的破魔之弓中便已显露无疑。今天也想必是得知陛下有难,才忍不住赶来这里的吧。」 虽是强行解释,但用冬雪那平静低沉的嗓音说出,听起来就像是那么一回事。 玲琳并没有放过女官们瞬间想「真的是这样吗」而气焰稍减的机会,高声说道: 「来,各位。这房里的人实在太多了。况且,空气也太闷了。」 她大步穿过房间,伸手拉起放下的板门。 将板门半开让风吹进来后,她迅速转身。 「在病榻旁吵闹,陛下也没办法休息吧。藤黄以下等级的女官,请先退下。既无法轮到照顾病患,便请各位负责宫中的通风与消毒。病患接连出现,应该有不少女官担心是传染病而忧心忡忡。为了重整自己的心,必须进行过量的通风与消毒。」 玲琳虽然知道皇后的病情是源于诅咒,但为了预防万一,通风与消毒仍然不可或缺。实际上,或许真有人觉得不安,当她果断下达指令后,在角落待命的女官们都松了口气。 「皇后陛下现在情况怎么样?药师大人的诊断如何?」 瞟了一眼开始害怕地退到房外的女官们,玲琳走向屏风另一侧的皇后床榻。 绢秀紧闭双眼,只能呻吟,看来意识已经模糊了。 「药师大人说,从未见过温度这么高且急遽的发烧,早早就束手无策了。如您所见,高烧不退,别说吃药,连水都喝不下。因为时不时会干呕,我们只能尽力缓解呕吐症状。呼吸也相当紊乱。」 「当务之急是先缓解娘娘的症状。为了避免呕吐物堵塞气管,请让娘娘侧躺。呕吐就让娘娘在体力允许范围内尽量吐吧。至于呼吸……声音听起来不太好呢。还是用药来扩张呼吸道比较好。」 「不过,看来娘娘无法服用粉剂……」 「有从表皮吸收的药剂。请将存放在厨房冰窖里的五十三号药膏,涂抹在娘娘的胸口和背部。」 在冬雪的说明下,玲琳俐落下达指示。 「若体温过高,会消耗体力。必须从外部适度进行降温。这条衬布已经变温了,请帮娘娘更换。」 「是。」 「若持续呕吐,必须采取防止脱水的措施。请将棉花浸入加了盐和糖的水中,一点一点地润湿娘娘的嘴。至于其他藤黄女官,就由你来分配工作吧。」 「是……不过,我只是随侍玲琳大人的女官。若是由我下达与皇后陛下健康直接相关的指令,不知道她们会不会遵从?」 虽然雏女在雏宫中是至高无上的主人,但在妃嫔们的宫中,也只是被监护的身份罢了。玲琳对担心越权的能干女官,露出像是在鼓励她的微笑。 「没问题。责任一类的事,之后我一定会设法处理的。请你尽量使用你主人的名义行事吧。凭你的魄力,一定办得到的。」 玲琳大胆地说完,冬雪像深受感动般陷入沉默。 而后,她轻声低语: 「雏女大人。」 「怎么了?」 「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压得极低的声音。 仔细一看,冬雪细长的眼睛下方,出现浓重的黑眼圈。从前天晚上开始,她得知主人的真实身份是另一人的真相,为了玲琳彻夜奔波,而且今早开始还被卷入照顾皇后的事务中。应该已经筋疲力尽了吧。 一般说来,这本该是由身为黄麒宫第二把交椅的「黄玲琳」来指挥的场面,但在宫中的慧月却把自己关在房里,而且她确实病刚好,实在没办法指望她。 玲琳露出苦笑,将冬雪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冬雪。」 真的,她心想。 自己是多傲慢、多自以为是的人啊。 (原来有这么多的人依赖我、需要我啊。) 即使身体互换也没有特别焦虑,还悠哉地因为拥有健康的身体而欢喜,这是因为自己从没有意识到,自己与他人有这么深厚的羁绊。 所以,才以会被责骂为借口,既不接近黄麒宫,也不努力向皇后申诉。觉得到时候事情自然会有结果,便从容以对。 然而实际上,身边的人却为自己如此忧心忡忡,而也因自己的缺席,让她们陷入如此动荡的境地。 (那梦境般的互换生活,已经要结束了。) 玲琳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 以优先考虑慧月的意愿为借口,将解除互换这件事全交给她,这做法该是停止的时候了。就算慧月哭天喊地,就算要揪住她的衣领,也要回到自己的身体。然后连同慧月在内,将整起事件圆满解决。 玲琳最后,轻轻将脸凑近因病呻吟的皇后耳边。 「皇后陛下,您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呜……、啊……」 明明发着高烧,绢秀却一脸苍白。像是做了个可怕的恶梦,无法回应玲琳的呼唤。 向来泰然自若、坚定不移、玲琳视如母亲般倾慕的皇后。这是玲琳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虚弱的模样。 「……我一定会救您,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玲琳心乱如麻。一想到那位据说能操纵虫毒的朱贵妃,就觉得近乎窒息。 「——……」 就在玲琳紧紧咬住嘴唇的时候,绢秀忽然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尚未完全恢复意识,看起来摇摇晃晃,像在寻找什么似地,手臂在空中游移。玲琳立刻用双手紧紧握住那只手。 「陛下!陛下。您听见了吗?」 「……」 没有回应。 然而,就一次,那只手用力回握。 以一位热爱锻炼的女子应有的强劲力道。像是鼓励,也像是承诺并肩作战。 (没事的……) 眼眶里不知不觉渗出泪水。 玲琳急忙眨了眨眼,将泪水驱散。 难道,是因为身在朱慧月的身体之中吗?自从互换身体以来,自己的情绪起伏似乎格外剧烈。 (没事。没事。绝对、没事的。) 紧紧回握之后,叹了口气,玲琳轻轻松开了手。 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中的时候。 「皇后陛下正以坚韧的意志与病魔抗争。恳请各位藤黄女官相信陛下,履行各自的职责。冬雪——随侍雏女的首席女官大人。我将告知你照料病患时应注意的事项。身为外人的我先行离开,后续还请你妥善安排。」 「是。」 玲琳向冬雪交代了几项照料时的注意事项后,迅速转身离去。终于,她要去自己的房间——慧月闭门不出的房间了。 「那个,冬雪大人……」 看着那飒爽的背影,以及与几分钟前截然不同、开始士气高涨的冬雪模样,留下的女官们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位,究竟是谁呢?」 疑问中,比起惊讶或感叹,更多的是带着「难道是……」这样的恐惧。 以彷佛对待亲近女官般的态度,对待冬雪的「朱慧月」。 她神色自若地拉开板门,下达指示,甚至连只有黄麒宫人才知道的药膏存放地点都瞭若指掌。 「难道是……?」 「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后陛下。」 冬雪以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那一脸僵硬、向前倾身的同僚。 尽管她自己,也想大声宣扬她重要的主人至今所遭遇的不幸。但当事人却嘱咐她不要这么做。 冬雪所能做的,唯有依玲琳所愿,全力支持皇后绢秀。 *** 走到自己房门前时,她才开始烦恼该如何开口。 无论是说「慧月大人」还是「我是玲琳」,喉咙就是发不出声音。虽然觉得这道封口术还在持续有些不便,但玲琳犹豫片刻后,隔着门喊:「雏女大人。」 「是我,请您开门。您应该已经知道黄麒宫的情况了吧?我急需与您商量。」 幸好女官们都聚集到绢秀房间那边去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稍微提高音量说完后,门后立刻有了动静。 「——是你吗?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她明确地回答后,不久后,门就轻轻地打开了。 在那里的,是极度憔悴的黄玲琳——不,是朱慧月。 这是玲琳和慧月,自乞巧节之仪以来,时隔九日再次直接面对面。 (不。或者说,仔细想想,应该是第一次像这样与慧月大人面对面吧。) 说来奇妙,明明拥有自己的外貌,却因内在的灵魂不同,没有正在照镜子的感觉。看见她缺乏自信而犹豫的眼睛,还有为了压抑紧张而紧握门框的苍白指尖,便会产生一种自己现在面对的,真的是朱慧月本人的奇妙感觉。 想必对方也是如此吧。 屏住呼吸,彷佛被压倒似地缩起下巴,慧月没有多说什么,就将玲琳引进了房间。 像是烦恼该如何开口似地,就这样继续一阵沉默。 率先开口的人,果然还是玲琳。 「现在不是花时间寒暄或说前言的时候,我就直说了。」 「嗯……嗯嗯。」 「请您现在就解除身体互换吧。」 对着因恐惧而咬紧嘴唇的慧月,玲琳继续说: 「您还有什么犹豫的理由呢?冬雪已经知道了。莉莉也知道了。鹫官长似乎也开始起疑心了。殿下那边,虽然刚才勉强蒙混过关,但也不知道能撑多久。这场身体互换,已经开始露出破绽了。」 「……」 「即便如此,我原本还想着要花点时间委婉处理,按慧月大人所愿,但情况已经不同了。皇后陛下因虫毒而倒下了,我必须赶快变回『黄玲琳』去救她不可。」 果然,若是与慧月对话,就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对方的名字。还是说,这只有与慧月身处同一空间时才可以呢?玲琳在脑海一隅再次确认了道术的神奇之处,但慧月却似乎因得知这个消息,而比玲琳更为动摇。 「皇后陛下?因虫毒、倒下了?」 「女官们难道连隔着门禀报一下都没有吗?您昨天开始就不舒服……女官们之所以不来这房间,是因为全都忙着照顾那一边。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冬雪把人全都赶走了。总之,黄麒宫的最深处现在大乱。」 「因为我一直躺在床上窝在被窝里,所以都不知道……」 慧月怔怔低语: 「那么果然……这就是贵妃娘娘的目的啊。」 玲琳这才明白,自己与慧月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嗯嗯,或许原本是打算先杀了我,再去对付下一个目标,但因为破魔之弓祛除了『黄玲琳』身上的诅咒,所以才这么快转移到了陛下身上。这个假设,从道术的角度来看,是有可能的吗?」 「是啊。贵妃娘娘的术法,恐怕只能锁定『黄麒宫的高贵女子』吧。诅咒基本上是从虚弱的猎物开始袭击的。正因如此,虫毒才会首先到你这里——或者说送到我这里,而一旦被祛除,就转向下一个猎物。」 素日里让人觉得不太理智、不太聪明的朱慧月,一谈起道术,却显得相当可靠。 玲琳点点头,向前倾身说道: 「因此,我想再次拉破魔之弓来驱除诅咒。可是,殿下他说不信任我……或者说,不信任过去的『朱慧月』,所以不肯借我弓。所以,我想现在立刻变回黄玲琳。这样一来,我至少是陛下的外甥女,他应该会欣然借弓给我吧。」 慧月看着认真说这一切的玲琳。接着,她注意到对方手掌缠着一块湿布,睁大了双眼。那块布上到处都是血迹。 「你……这血是怎么回事!」 「咦?啊啊,好像是拉弓拉得太用力了……。很抱歉让慧月大人受伤了。不过该怎么说呢,那个,只是擦伤而已。」 「只是擦伤,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啊!」 「咦,是吗……?不过,日常生活完全没问题,总觉得大家有点反应过度了。」 面对歪着头一脸困惑的玲琳,慧月忽然想起。 放话绝不会将破魔之弓借给恶女的尧明,其实是单纯在担心她的伤势吧? (不过,殿下会担心「朱慧月」……?这,真的有可能吗?) 见尧明对「黄玲琳」那么着迷,觉得他应该不会在意其他雏女,不,正因如此,他才感受到了那灵魂的轮廓,甚至连「朱慧月」也令他心动。 无论如何,玲琳在这种状态下仍执意要拉弓的倔强,让慧月不禁脸色一僵。 「你何必特地亲自拉弓呢?这让武官或宦官去做就好了吧?没记错的话,神器属玄家管辖,鹫官长也是玄家血脉。让他们来拉,弦音不是会更加清亮吗?这弓又不是非得由你来拉不可。」 但或许这就是灵魂纯净程度的差别吧,慧月一边嫌弃自己,一边说出这些话后,玲琳一脸震惊地低语: 「慧月大人……」 「什么啦。反正是我失礼的想法啦,抱歉喔——」 「您说得对。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她一脸愕然地说,让慧月不由得喊出「啊?」的一声。 「我……总觉得自己非得做点什么不可……。该说是坐立难安吗?总之,我当时满怀干劲,觉得就由我来解决这一切……」 玲琳双手捂住脸颊,神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我就是抱着这种想法,才对殿下放狠话的……为了在莉莉面前装酷……翻墙……踩踏……这、这就是所谓的前空翻吗……?体力过剩这件事,真是太可怕了……」 虽然注意到她的低语中夹杂着一些令人不安的话,但更让慧月不安的是,对方突然间沮丧起来。 「怎、怎么了,突然这样……」 「非常抱歉,慧月大人。现在回想起来,我被澎湃的体力与情感左右,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举动,现在正因这辈子最强烈的羞愧而动弹不得……」 「你,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脆弱到吓人哪!?」 脱口喊出声后,玲琳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眶开始泛泪,慧月觉得尴尬,连忙移开视线。 「总之,你的应对方法实在太弱了。因为被诅咒了,所以要拉弓来驱散诅咒,这算什么?那根本就像是蚊子过来,不把它拍死,而只是用手暂时赶走一样不是吗?结果,什么问题都没解决啊。」 「是……是啊……」 「说到底,你就是个连虫子都杀不死的雏女大人罢了。既然被诅咒了,就该以诅咒反击才对。」 「您看起来是个胆小的人,但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却强悍到让人吓一跳啊。」 玲琳惊讶地吐槽,接着又怯怯地补上一句: 「说什么用诅咒反击……这种情况下,难道是在说要诅咒朱贵妃娘娘吗?」 「……所谓的诅咒,就是这种东西喔。」 慧月沉默片刻后,耸了耸肩。 恐怕自己身处的,就是那样的世界吧。 憎恨,被憎恨。伤害,被伤害。负面情绪,就这样循环往复,逐渐放大。诅咒他人者,终将受到诅咒。 然而玲琳并没有加入她们。无论慧月多讨厌她,她也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接受。所以现在,慧月的情绪无处宣泄,茫然无措。 她正与那个黄玲琳平静地交谈着。这种情境让慧月既感到不可思议,又莫名的不自在,于是继续聊她原本并不想多说的虫毒话题。 「不过,如果要以毒攻毒,首先得采集制作虫毒所需的虫子。等虫毒制成,得花上好几天呢。结果,就算说要用诅咒反击,但并不是这么简单——」 「……!」 然而,就在慧月带着自嘲的语气说明这难以执行时,不知为何,玲琳突然抬起了原本低垂的脸。 「……『你是想要制作虫毒吗!?』……?」 「啊?」 她用一种完全不像她、彷佛是下町女孩才会用的语气,小声地说。 没听清楚的慧月皱起眉头,她却猛一下用彷佛要抓住她的衣襟的态势凑了上去。 「如果有一只在同类相残中幸存下来的虫子,就能立刻反击诅咒吗?」 「咦……?嗯。不过,因为贵妃大人的虫毒像蜘蛛一样,所以必须是能捕食蜘蛛的大型虫子才行就是了。」 「能捕食蜘蛛的……虫子……」 被她的气势压迫,慧月怯怯地补充,玲琳的双眼开始闪闪发亮。 「慧月大人!」 「什么啦?」 「我们走吧!」 说完,她一把抓住慧月的手臂,气势汹汹朝门口冲去。 慧月目瞪口呆。 「怎、怎么回事!?」 「路上再向您说明!我们要从后门突围喔。来吧,快点!」 就这样,慧月像被绑架一般,被强行从躲藏的黄麒宫里拖了出来—— ──────────────────────── 6.玲琳,战斗 玲琳匆匆离开黄麒宫,与此同时,尧明仍在正门用力敲着门。 「打开这扇门!」 平时如同王者一般的洪亮声音,此刻却透露浓浓的焦躁。 一抹阴影忽然掠过他端整的眼眸,尧明诧异地抬头望向天空,而后静静地屏住呼吸。 直到刚才还湛蓝得几乎刺眼的天空,正逐渐被乌云所笼罩。 「气息,乱了……」 正因尧明自身带着龙气,他清楚感受到了此地现正气息紊乱。 畏惧。动摇。皇后·绢秀——身为一国之母、掌管大地的黄家之女,此刻正虚弱无力、性命垂危,彷佛连大自然都因此感到恐惧。 (绝不能被这股气息吞噬。) 就在即将被不安左右之际,他硬是控制住了自己。 担忧与不安是两回事。而且,身为皇太子,纵使母亲病危,也不许自己狼狈失措。 (皇太子……) 尧明苦涩地撇了撇嘴。 「殿下,您、您看。那不祥的乌云……!请快点返回本宫吧,这里太不吉利了。」 「是啊,殿下是肩负下一代咏国的尊贵之身。绝不能沾染灾祸之气。」 「说到底,后宫是女眷之地。您贵为皇太子,还须尽快回到应在之地。若能沐浴在殿下您强大的龙气之下,无论是陛下还是本宫的众人,都会感到安心吧。」 随从们异口同声地说。他们对尧明坚持要打开正门的举动感到困惑,一直保持着这个论调。 他们坚信绝不能让继承人沾染不祥之事,更重要的是,想将拥有强大阳气的尧明留在自己这一方,以求安心吧。 认真处理政务、事事都能立即下达指示,并以强大的龙气守护众人。这是人们希望名唤尧明的「皇太子」所担任的角色。 (皇太子、皇太子、皇太子。) 公正,能干。这都是尧明给自己订下的准则。 然而,若要恪守这准则,他就无法探望生病的亲人,也无法立即向自己犯了重大过错的对象道歉。 「殿下,乌云聚集了——」 「叫祈祷师来。」 尧明低声吩咐那个几乎要抓住自己、探身而出的随从: 「我已安排在未时开始祈祷。让他们提早两刻钟开始,并公告周知。让人知道我们已迅速采取对策,光是这样就能让宫里的人安心。」 「是……」 「再次彻底对医官们下封口令。一般情况下,病况会因药品进出泄露出去。把各个门的守门人换成口风紧的人。我已经命鹫官长物色好人选了,去值房领名单。至于各宫的雏女,就以中元节之仪的慰劳品为由,送她们上好的丝绸。既能转移她们的注意力,喜欢刺绣的,也自然会关在宫里。」 「是、是。」 「我已直接向皇帝陛下上奏。不需再向本宫透露更多皇后陛下的病情,反而要表现出症状轻微,让人看起来还有余力接受探视。」 他迅速下达指示,宦官们急忙点头。 不过。 「为了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你们面带微笑,先回本宫去。」 尧明说完后,宦官们露出一副不安的神情说:「可是……」 「一刻钟。」 他微微垂下眼帘。 「我不会再花更多时间。所以,让我留在这里。」 或许是被他声音中透露出的魄力所震慑,宦官们面面相觑,而后垂头丧气地听令退了下去。 尧明再次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不再高声大喊,而是轻轻触碰门板。 「……打开这扇门。」 这扇门的另一边,有他珍而重之的人。 值得尊敬的母亲,以及教会他什么是爱的女子。 绢秀也好,玲琳也好,都是黄家之女。他知道她们都不希望被保护。尤其是绢秀,就算尧明担心地奔来,她大概也会嗤之以鼻地说「要是有那个时间,就去保护其他人吧」。 但,玲琳。 尧明将她认定为「我的蝴蝶」,无论如何都无法不担心她。 「你往这边来了对吧,玲琳?」 尧明想起她头也不回、离开仓库的背影。他知道玲琳虽然温柔优雅,但内心坚韧,有时甚至会表现出顽固到令人惊讶的一面。她总是带着柔弱的微笑,实际上却常做出令自己心惊胆战的疯狂举动。 若是为了拯救皇后的性命,玲琳连自己的命都愿意赌上吧。她一定会以朱家雏女的模样闯入黄麒宫,就算会染上病气也愿意悉心照料,面对怀有敌意的朱慧月,也绝不会犹豫与之对抗。若找到了拯救皇后的方法,即使手掌磨破、昏厥倒地,她也会竭尽全力完成。正因知道这一点,他才担心得不得了。 「玲琳。告诉我真相吧……」 而且更重要的是,尧明无论如何都想向她道歉。 那淡然的声音,说着什么都不期待的平静面容,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她是如此、如此珍贵的存在。 看着玲琳从栏杆上坠落,尧明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杀死朱慧月的念头。尧明因她轻轻倚靠而传来的体温欣喜万分,因她第一次流下的泪水而心神动摇,无视奇怪的感觉与周遭人们的劝阻,也发誓要消除她的忧愁。然而,万万没想到,正是自己这样的行动,伤害了玲琳。 「拜托……!」 他将紧握的拳头,最后一次用力抵在门上。 这时。 「有何贵事?如您所见,为防止病魔蔓延,黄麒宫已贴上了『封』字。若有紧急要事,请在此处传达即可。」 第一次从门后传来了回应。 是一个严厉的女声。 是有权依自己判断驱逐访客的女官。若是如此,来的应该是藤黄,而且在藤黄中也应是首席女官阶级。由于随侍皇后的首席女官现在应该忙着照顾病人,所以对方应是随侍雏女的首席女官冬雪。 尧明迅速向门边探身。 「冬雪。是冬雪吧。玲琳……不,朱慧月有来这里吗?」 「……!」 门那边传来倒抽一口气的感觉。 尧明因此确定。 ——冬雪,知道一切。 「开门。」 「……」 「黄冬雪,你不听皇太子的命令了吗?开门。」 他压低声音喝斥,不久,门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跪倒在地并深深低头行礼的,果然是首席女官·冬雪。 「……皇太子殿下,万福金安。」 「事急免礼。平身。我无意打扰皇后陛下疗养,简单回答吧。朱慧月来了吗?」 「……」 平日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冬雪,此刻表情一僵。 犹豫良久后,冬雪轻声答「是」,尧明不由得摇晃她的肩膀。 「你……知道,对吧?」 「……」 「回话,冬雪。」 即使是有着冰之女官称号的冬雪,面对尧明凶猛的怒火,也吓得脸色苍白。 不过她只抿了下嘴唇,移开视线回答: 「……恕我无法回答。」 面对这个不明所以的提问,她的回应态度本身,就是答案。 尧明怒不可遏,提高声音怒喊: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回答?玲琳不是和朱慧月互换身体了吗?她的身体,不是被那个女人夺走了吗?为什么主人被欺辱了,你却连此都不跟我禀报!」 「因为这是惩罚!」 冬雪彷佛忍不住似地大喊。 那细长的双眸,难得动摇不已。 「我不仅没察觉到最重要的主人所面临的危机,反而将她逼入更深的绝境。正因为我连主人说出真相的声音都听不见、无法在主人有难之时伸出援手,所以在非常想伸出援手的情况下却无法插手,是我的惩罚。」 「什么……?」 「殿下是能超越玲琳大人的意愿、一举扭转局势之人。唯独对殿下,我无法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连现在让您进入宫中的事,也是如此。」 回话的冬雪,也像是压抑着内心激动一般声音颤抖。尧明从她那彷佛在说服自己似的语气中,明白了一切。 她也很想说出来。明明恨不得惩罚那个夺走玲琳身体、让她陷入死亡危机的朱慧月,却因为主人的命令与自身的罪恶感,才勉强忍住。 「……是玲琳吩咐你这么做的吧?」 「……」 「因为你忠心耿耿。这么一来,就算是皇太子的诏令,你也不会开口。」 这对玲琳毫无二心的首席女官性情,尧明也很清楚。她兼具顽固的土之血脉,以及仅对特定对象才会情绪激动的水之血脉,若与她为敌,会是比任何人都难对付的女人。即便搬出皇太子的权威,她应该也宁死都不开口。 「因为我会一举扭转局势,所以你才不能说,对吧?」 「……」 「是因为我手握权力?是因为我能违背玲琳的意愿,惩罚朱慧月,对吧?」 一一确认之时,尧明不禁自嘲。 (皇太子、皇太子。) 他深深觉得自己的处境实在荒谬可笑。 身为雏宫之主、手握强大权力的皇太子。明明比任何人都更容易拯救身陷危难之中的玲琳,却自己错失了这个机会。不仅如此,还因身负雏宫之主的责任,无法立刻道歉,最后还被玲琳以权力为由拒绝了他的出手。 涌上心头的,是焦急与愤怒,更多的是悲凉。就着这股冲动,尧明伸手插入冠冕,把它从头上扯了下来。 「殿下……!?」 「让我进去,冬雪。拜托。」 不仅是冠冕,连发髻也被尧明粗暴地扯散。身为皇太子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瞬间散开,被风吹着拍打在肩上。 此刻站在这里的,已不是仪容端整、无懈可击的皇太子。只是个为心爱女子忧心忡忡,因罪恶感而披头散发的男子。 (插图012.jpg) 「殿下,您这是……!」 「我发誓绝不滥用权力。所以,拜托,让我见玲琳吧。」 让这高傲的皇太子连冠冕都摘下,饶是冬雪,脸上也露出了怯意。 更何况,尧明的激奋之情,就像刺进肌肤般深切地传递了过来。 「就是这样。」 「……」 冬雪终究叹了口气,缓缓往后退了一步。 沉重的大门发出拖曳的声响,向内完全敞开。 「……!谢谢你,冬雪。」 「本就没有一名女官将皇太子殿下拒于门外的道理。」 门打开的同时,冬雪也下定决心。 她的主人下令,要自己保持沉默作为惩罚。可以的话,这次冬雪也想守住这道命令。 但她也同样深切地忍不住期盼,陷害主人的女子能受到应有的惩罚。更甚者,还有对她自己的惩罚。 (玲琳大人,您实在过于仁慈了。无论是对那个女人,还是对我,都必须要有更严厉的惩罚才行。) 必须有人代替过于仁慈的玲琳来维护秩序并保护她。若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代替玲琳给予严厉惩罚吧。虽然他已保证不会滥用权力,但毕竟仍是身带龙气的皇太子。 「这边请。」 冬雪敞开大门,将尧明迎入黄麒宫。就在那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同决堤般爆发,便开了口: 「我会在路上将所知的一切告诉您。」 只要一次情绪失控,理性的绳索也会随之扯断。 彷佛自己所拥有的水之性质明明白白地展现眼前,冬雪微微地扯动了嘴角。 *** 「长官——。长官啊——。这样不行喔,就算长官是玄家一脉的鹫官长,但身为官员,也不能擅自带走国宝破魔之弓啊。您听好了,这世上是有所谓手续这回事的。首先,得向相关单位发送请示的文件,在得到这次携出行为是正当的保证之后——」 「吵死了。」 辰宇一脸不悦地打断了紧抓着他的衣袖、呜呜泣诉的文昴。 通往射箭场的回廊上,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向屋顶远眺,可以望见空中厚厚的云层正在扩散。明明是夏日午后,却感受到了一股凉风开始吹起,辰宇皱起齐整的眉毛。 ——后宫的气氛,愈来愈不对劲。 辰宇不耐烦地推开尽管如此还悠哉挡路,嚷嚷着「说我吵,真是太过分啦!」的部下。 「皇后陛下病危,是国家的紧急事态。难道在战场上搭箭射敌时,还得一一征得周遭人们的许可吗?」 「嗯嗯,嗯嗯,我当然会啦。毕竟我的敌人,要么是横行霸道的上司,要么是提出无理要求的当权者,不确保自身安全的话,根本无法搭箭呢。」 「真是满嘴讲个没完的歪理。」 辰宇大步踏入射箭场后,才终于与文昴对视。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都是我一人的专断独行,鹫官们绝不会受牵连。连你刚才阻止我带走破魔之弓一事,我也会记录下来,所以快闭上你的嘴。」 「啊,您会记录下来吗?我知道了,那我就不说话了。」 精明的部下原本泛着泪光的眼睛瞬间干涸,干脆地让开了路。 接着,他迅速将放在射箭场一隅的椅子拉过来,像要休息一样坐了下来。 「长官您现在是为了祈求皇后陛下早日康复,要来拉开这把破魔之弓吗?老实说,我原以为长官是不相信诅咒或迷信这种事的人,所以有点意外。」 「我确实不是相信这类说法的人。不过,随着朱慧月拉弓,黄玲琳大人的病势确实逐渐好转了。这自古相传的名弓之中,或许真的蕴藏着某些神迹吧。」 辰宇凝视着一字排开的箭靶,定好射箭位置后,接着说「而且」。 「连雏宫的头号恶女,都愿意为了皇后陛下的安危拉弓祈福,身为鹫官长的我,岂能袖手旁观呢?」 虽然语气平静,却透露出强烈的意愿。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抓着尧明求弓的,朱家雏女的身影。 ——拜托您。请借我破魔之弓。 连面对野兽也没丢脸求饶的女子,当时却慌乱不已。辰宇觉得,这似乎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么恳切祈求他人,而且还是为求其他家族的人平安无事,甚至不惜寻求力量的人。 (殿下,您也不必那样冷冰冰地推开她吧。) 辰宇不由得这么想。 不,老实说,尧明只是担心朱慧月的安危,这点连辰宇都理解。现在手里握着的这把弓,连武艺高强的辰宇都觉得沉重不已。这绝不是能让一个手掌绽裂、昏倒在地的女子再次拉开的弓。 (不过……这是殿下开始认可朱慧月的意思吗?) 尧明本对朱慧月深恶痛绝。然而在中元节之仪上,辰宇在他眼中看见了明显的赞赏神色。还有看见血迹斑斑的绷带时,他满脸痛惜地皱起了眉头。 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对朱慧月的态度,确实有所软化。 甚至没有责备朱慧月说出的狠话,让她当场掉头就走。 (……不对?刚才的殿下,似乎对某件事感到惊讶。) 胸口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他立刻打消念头。揣测皇太子的心思,并非他的职责。 辰宇——鹫官长的职责,是维护这座雏宫以及后宫的秩序,消除忧患。 (怎能全部交给雏女?拿起武器,击退敌人与祸患,是鹫官的职责。) 他重新紧握手中的大弓。 直到刚才,他都以为朱慧月会来抢破魔之弓,因此一直在鹫官所待命,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现身。看来为了救皇后,她另有打算。 这样也好,辰宇在心中对自己说。 毕竟朱慧月没必要为了拉弓而打破规矩、触怒尧明。 由皇帝之子,拥有玄家——深受水之庇佑血脉的辰宇来使用,这把破魔之弓的效果亦会更加显著。 见天空逐渐被暗云笼罩之时,他便下了决定,既然如此,就由自己试着拉响这把破魔之弓吧。 (我们各自克尽本分吧。……我绝不会输给你。) 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一张态度凛然的女子面容。 不谄媚,也不纠缠不放,直视自己的女子。不,当他以为她凝视着自己时,她的视线却立刻移开,飒爽离去。 这份难以捉摸的态度,反而牢牢抓住了辰宇的心,令他无法自拔。 辰宇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心就像不由自主伸手去抓翩翩飞舞之蝶的少年一般。 「我说过,会追查到确信无疑为止。」 血在体内沸腾。 那是在战场上,面对猎物时的亢奋感。 (等着吧,朱慧月。) 辰宇将涌起的战意倾注于弓弦上,缓缓摆出拉弓的架式。 弓,是他的强项。凭借高大的身材、强健的体魄,以及玄家特有的好战特质,这世上没有他驾驭不了的武器。在战场上,据说辰宇射出百箭,立时击杀千名敌人。拉弓射中靶心几十次、几百次,消灭病魔,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那么——先迅速处理完其他事情,再慢慢将朱慧月逼到墙角。 咻,他以沉稳的动作搭箭,拉弓至唇下高度。这个女性光是做出来就要用力到汗流浃背的动作,在辰宇手中,却像舞蹈般流畅。 弓像依偎在辰宇臂弯中般柔韧弯曲。与手掌完美契合的触感,这正是玄家直系的人们所拥有的才能。 像呼吸一样,贴近武器—— 「……!」 然而,就在此时,辰宇忽然睁大眼睛。 他本能地,感觉到危机的气息。 叮……! 果不其然,破魔之弓突然断弦。冲击力之大,差点扫过瞬间收势的辰宇脸颊。 在空中弯曲的弓弦无力垂落,缠绕在辰宇的手臂上。表现出筋疲力竭般的凄惨模样。 「咦咦咦!?破、破魔之弓,坏了!?」 「……」 身后的文昴站了起来,辰宇也一脸凝重地以指尖捻起弓弦。 「该、该怎么办啊!该怎么办啊,长官!毁、毁坏国宝,可是会被处决的喔!看吧,真是,就是你用那种白痴蛮力拉弓的缘故啊!」 「不。」 无视抱头呐喊的部下,辰宇回答: 「被誉为国宝的强弓,岂会输给臂力?这把破魔之弓,自数百年前上弦以来,从未断过弦。更何况,它是坚固到据说若用半吊子的力气拉弓,会割断拉弓者的手指的程度。」 「那,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断弦啊!」 「……」 辰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默地抚摸大弓。 乖乖待在他的手中的弓。当他拉弓时,弓彷佛依偎在他的手臂上似的。 (不。与其说是依偎——) 像是紧抓不放似的。 低头看着那把无力横躺的弓,辰宇皱起了眉头。 觉得这把弓好像在害怕什么,是奇怪的事吗? 在熟悉的玄家之人怀中,从沉重的压力中得到释放,如字面所述,紧张的弦断了——这种感觉。 (破魔之弓,被压制了?) 这连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的想法,让辰宇一惊。但说不上是什么道理,顶多算是直觉的灵光一闪,却以意想不到的分量压在了辰宇心上。 (究竟,是被什么压制住了?) 虽是沉默的武器,却强大到令人感觉得到高傲气魄的破魔之弓。这把据说单凭弦音就能让病魔闻风丧胆,一箭射中便能粉碎病魔的强弓,竟会害怕袭击黄玲琳的病魔,实在难以想像。 司长水与战争的玄家,由家族中的老师傅打造的破魔之弓,能贯穿任何敌人,甚至不惧烈焰。 要说唯一能凌驾这把弓的,那就是—— (……土之气?) 土克水。沉重的大地,连汹涌的波涛都能平息。 突然间,有种什么东西串成一条线的感觉,辰宇心脏猛地加速。 本该与破魔之弓相克的朱慧月,却持续拉了超过三刻钟的弓。 虽然一开始总是脱靶,但准确度逐渐提升,最后终于命中靶心。 就像是征服这张弓一般。就像是用土之气来压制与之抗衡的水之气一般。 「……」 辰宇睁大双眼,凝视着箭靶。 凝视着矗立在脱靶箭矢与山峦重叠的土堆上,巍然位于中央,被箭矢命中的箭靶。 她搭箭的姿态十分美丽。背脊挺拔,持弓的力道不见一丝多余,视线也文风不动。中元节上的舞姿也是如此。虽然像是连指尖都刚强有力,同时,也有着如翩翩蝴蝶般的柔韧。 连武官都为之折服的模样。 然而,这不正是自己至今在诸多仪典、舞蹈中见过的景象吗? 「不会吧……」 他想起在仓库里所见到的「朱慧月」,那以手抚颊轻笑的动作。 现在,他终于知道当时所感受到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了。 那是「殿下的蝴蝶」——黄玲琳在为难时常有的举止。 由于品行端正,与身为鹫官长的自己并没有太多交集的皇太子宠姬。但,没错,就连辰宇都能清楚地想起,她那温婉的举止、平稳的语调,尤其是每次跳舞时所展现出的、令人屏息的绝美姿态。 ——若是受人爱戴的明君、温柔的表哥大人的话。 她总是十分自然地称呼尧明为「表哥大人」。 ——如果在被咬之前就开始痛,恐怕会没有体力吧? 早已习惯死亡恐惧的她。 从乞巧节之夜起,变得不在乎外界眼光、卧床不起并向尧明撒娇的「黄玲琳」,以及变得勤勉、甚至对鹫官和女官都露出慈爱微笑的「朱慧月」。 「原来,是这样啊……!」 「长官!?」 面对突然丢下大弓,倏地旋身的辰宇,文昴几乎是惨叫一样地大喊出声: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或者说,你要做什么!?这、这件事与我无关,你会好好记录下来吧!?」 「回朱驹宫。」 「咦……?」 脸色发青的文昴,对着就这样跑出射箭场的辰宇背影喊: 「记……记录下来啊啊啊啊!」 *** 此时,在朱驹宫的后门处,有个弯腰喘气的女子,以及扶着她的女子。 「慧月大人,请您打起精神来!比起吸气,吐气更重要啊。吸、吸、呼——!就是这个诀窍。」 「哈啊……!哈啊……!等、等一下,你啊,我病才刚好呢……!?」 「请相信精神的力量。连呼吸方法都下功夫的话,即便是那具身体,康复后也能跑起来的。我向您保证。」 玲琳鼓励着她,脚步却一点也没有放慢下来。慧月早已气喘吁吁,连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 在那番匆忙的对话之后,她被带着从黄麒宫的边界墙上,一个连后门都称不上的小洞跑了出去。之后,对方说「这是捷径」,就像是穿过树丛似往前走,途中根本没有时间询问详情。 在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被卷入了什么事情的情况下,慧月来到了朱驹宫的最深处——也就是「朱慧月」被流放的那座仓库。 「雏女大人!」 当她们踏入这座整理得极其精美的庭院时,站在仓库门前、坐立不安的莉莉,猛一下抬起她苍白的脸。 她一看到结伴而来的两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又一脸疑惑地轮流打量着玲琳她们。 「身体交换,已经顺利解除了……?」 「莉莉,对不起!那件事先放下吧。现在有比那更重要的事!」 「喂,你!别光站着,快把这个失控的女人拦下来!」 「啊,还没有解除呢。」 她看着威风凛凛、一股脑地往前冲的「朱慧月」,以及脸色发白、发出尖叫的「黄玲琳」模样,迅速掌握了情况。 无视僵着一张脸的莉莉,玲琳穿过庭院,拿起静静放在深处的小壶。 接着,她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迅速转过身来。 「找到了!找到了呀,慧月大人!看,这里是在同类相残中幸存下来的蜈蚣!」 「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啊!?」 「咦……?不是啦、这个,是这样的……」 面对慧月尖叫般的质问,玲琳尴尬地用手掩住脸颊。 根据她的说明,她当初想用莉莉为了刁难她而带来的虫子当老鼠的饲料,但又觉得不能擅自使用慧月的私人物品,就把它们全丢进手边仅有的油壶里。结果短短几天内,蜈蚣就把包括蜘蛛在内的所有虫子吃光,只剩下一只。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养过蜈蚣……。单看大小,我原本以为它跟蜘蛛不会互相啃食,结果却失算了。而且,老鼠似乎不太喜欢蜈蚣,完全不想吃,所以这只蜈蚣就幸存下来了呢。」 「你……思虑再三的结果,竟然不小心做出了虫毒吗……?」 这番话,连当时弄来了虫子的莉莉都吓了一跳。 此外,当她从玲琳口中得知皇后生病是诅咒所致,而且那虫毒的诅咒,是朱贵妃所设计的时候,脸上露出更惊讶的神色,沉默不语。 「看来贵妃娘娘想将我和皇后陛下分开,就怂恿慧月大人与我互换身体。而且,看起来还安排好在交换身体后,假装是金家的清佳大人指使,杀害慧月大人封口呢。」 「假装是金家?那么,难道,利用我来刁难你的人也是……?」 「大概是贵妃娘娘吧。因为我没在兽审仪式中死去,她才利用心怀怨恨的女官,打算将我逼入绝境并杀害吧。嗯,这也失败了就是。」 玲琳用手抚着脸颊,苦笑着对莉莉说:「因为,那种可爱的刁难,连小猫都杀不死呢,对吧?」但莉莉不置可否,只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若是原本的朱慧月,恐怕光是被流放到仓库就会落魄死去了,一点小小的刁难应该就能让她精神崩溃吧。倒不如说,那才是正常的反应,冷静淡定、活力十足地展开新生活的玲琳,反而才奇怪。 (所谓蝴蝶……不是应该用来比喻更加脆弱而优雅的存在吗……?) 看着充满生命力的玲琳,莉莉目光飘远。应是傲慢无礼代名词的、原本的朱慧月,可能是因为身在玲琳的身体里,显得温顺乖巧,用像是面对什么可怕事物般的表情,看着身旁的雏女。 「总之,接下来应该去找出那个虫毒壶吧。」 莉莉终于了解了情况,却再次感到事情有多可怕。 (那位白练女官的真实身份,竟然是贵妃娘娘……。诱导这场身体互换的也是贵妃娘娘,企图伤害玲琳大人、抛弃朱慧月的人,全都是贵妃娘娘。原来在这一连串事件背后,操纵一切的,是那位娘娘。) 一想到自己所属家族之长,竟意图犯下杀害皇后的大罪,她不禁脊背发凉。 正因为是玲琳,才说得像是件小事,但朱贵妃其实也执拗地盯着黄玲琳的性命。一想到这罪孽之深重,就算未来朱家灭门,也一点都不奇怪。 「真的,贵妃大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不好意思,莉莉,我们没有时间震惊了。必须尽快完成反击的虫毒,拯救陛下。」 面对脸色发白的莉莉,玲琳以平静的语气坚定地说。 「是、是啊——」 终于回过神来的莉莉忽然想起一件事,猛一下抬起头。 「说起来,请等一下。你们到这里来的途中,没有见到殿下吗?」 「咦?为什么是殿下?」 玲琳眨了眨眼,莉莉一脸焦急地回答: 「其实在你翻过围墙不久后,殿下就到黄麒宫了。明明门上贴着封条,他却不停地敲打大门,大喊『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像下定决心般补上一句: 「殿下嘴里大喊:『等等,玲琳!』他看起来相当确定『黄玲琳』大人并不在里面,而是刚刚才冲进黄麒宫的。」 玲琳和慧月倒抽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那……」 「被、被殿下发现了,终于……!」 「怎么会?刚才我还以为没被他识破的……」 玲琳困惑地皱起眉头。 莉莉则一脸局促不安地低下头。 「有随从拦着他,而且黄麒宫应该也没有时间处理此事,说不定殿下就直接回去了。万一他之后找回了这里,我想还是有个人能帮忙掩饰比较好,所以我没等到最后就先回来了。对不起。」 「这样就够了,莉莉。请抬起头来,不必担心。」 虽然玲琳坚定地这样说,但仍一脸苦恼地以手抚颊。 虽然不知道败因何在,但总之尧明已经察觉到身体互换这件事了。现在她们虽然一点事也没有地待在这里,但这不过是因为玲琳强行翻墙,然后立刻将慧月带出黄麒宫,才险险躲过了他的追踪而已。 正如莉莉所说,一旦发现房间空无一人,或许他就会立刻折回这里。一想到恐怕已怒不可遏的他,就连应该是受害者的玲琳,也不禁心里一沉。 「慧月大人……。可能,还是先解除身体互换比较好……」 小半晌后,她犹豫不决地开口。 然而,慧月像是很苦恼似地握紧一次拳头,随后用坚定的语气回答: 「——我不会解除的。」 听到这句话而拔高声音的,不是玲琳,而是一直看着两人对话的莉莉。 「你,适可而止吧。什么叫做『不会解除』啊。你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看来她对真正的朱慧月积压已久的怨恨,在这里一口气爆发出来了。她挑高眼尾,连仅存的敬语都抛开,对着对方破口大骂。 「像只不起眼沟鼠的你,不管是被人哄骗了还是怎样,竟然不自量力地和『殿下的蝴蝶』互换身体。你在搞什么?先说清楚,你根本没有资格装成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因为要不是你做了这种事,朱贵妃的阴谋就只是个幻想。」 「……吵死了,不过就是个下级女官。」 「真不好意思,我现在是银朱。虽然我也曾给这位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但已经改过自新,现在诚心诚意地为她效力。相反的,你呢?明明连性命都被玲琳大人拯救过,难道连一点点同理心都没有吗?快点解除身体互换,至少摆出一点弥补自己给对方添了无数麻烦的愚蠢行径的态度——」 「吵死了!」 但这却被一声更响亮的尖叫声压过,戛然而止。 慧月用堪称浪费掉黄玲琳梦幻般美貌的凶狠表情瞪向莉莉。 「我有啊!」 「咦?」 「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起责任的气魄,我这种人也是有的啊!所以才说无法解除身体互换不是吗!?」 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莉莉惊讶地睁大眼睛,一时语塞。 取而代之地,玲琳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慧月却突然别开了视线。 「无论是解除互换,还是形成虫毒,都需要使用大量的气。同一天内无法两者兼顾。……如果此刻我将气使用在解除身体互换上,就无法发动虫毒了。所以,我做不到。」 换言之,她选择了将形成虫毒置于解除身体互换之上——也就是优先考虑玲琳的战斗,而非自保。 惊讶的玲琳正要探身向前,慧月却抢先一步似地大喊「你不要误会」。 「我可不是为了你喔。我只是想让那个一直把我当傻瓜的人,现在立刻,瞧瞧我的厉害而已。」 「咦,可是刚才您不是说要为给我添麻烦负责吗——?」 「吵死了,吵死了!所谓的责任……也就是说……身为朱家人,我要纠正朱家妃子所犯下的罪行,就是这个意思!」 慧月还嚷嚷着如果能卖人情给皇后,在解除身体互换后会对量刑有利,又说这是她身为道士的骄傲云云,但她说话时频频结巴,让人怀疑这是不是真心话。 在目瞪口呆的莉莉身旁,玲琳终于露出一抹温暖的微笑。 「呐,莉莉。慧月大人果然是个可爱的人呢。」 「不……。我、我不清楚……?」 除此之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总之,既然已决定优先处理虫毒,她们早早开始准备。毕竟,谁也不知道暴怒的尧明何时会出现。 以防万一,莉莉站在庭院一隅把风,玲琳和慧月则从仓库取来短刀和墨,坐在门边。据慧月所说,诅咒似乎是透过定义目标、练气祈祷,最后献上祭品来发动的。 「首先,要把想诅咒的对象定义为『附身物』——这次就是这个油壶——然后用掺了血的墨,尽可能详细地描述那个对象。描述得愈详细,所需要的气就愈多,所以那个人大概只能把目标写成『黄麒宫的贵人』吧。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会这样写——」 慧月将玲琳的,不,是「朱慧月」的血,与菰角的墨混合后涂在指甲上,而后在装着蜈蚣的壶身侧面上刻下这些文字。 侵蚀黄麒宫贵人之蜘蛛。 这代表着针对的并非朱贵妃本人,而是她所操控的蜘蛛。 「这么一来,诅咒的对象就有了局限,由于攻击的矛头集中,诅咒的威力也会增强。」 「比起针对人,反咒诅咒本身在心情上好像稍微容易些呢。」 「……最后诅咒破解时,还是会反弹回施术者身上,所以结果是一样的。」 面对玲琳的附和,慧月淡淡地耸了耸肩。 无视尴尬沉默的玲琳,慧月流畅地念起咒文: 「奉开辟之初所定之理,请听吾命——」 蹲在慧月身旁的玲琳和她一起撑着油壶,一面仔细聆听那个声音。 虽然朱慧月看来并不擅长吟诗作赋,但她所吟诵出的诅咒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抑扬顿挫,让人感受到一种幽暗的美。 看来,这似乎是在赞颂阴阳之理时,祈求分得部分阴气的内容。 慧月一边断断续续反覆诵念咒语,一边定义目标,描绘蜈蚣吞噬蜘蛛的景象,逐步完成咒文。 最后她小声念道: 「理解此意,急急如律令。」 用血墨写下的文字彷佛在回应她的声音,燃起火焰,随后融化消失。 「好厉害……」 「接下来,只要杀了祭品——这只蜈蚣就好了。」 在屏气凝神的玲琳面前,慧月轻轻挪开油壶的盖子。 「借着杀害祭品完成这项术法,被杀害的祭品所积累的怨愤,将使法术成为阴物。只是……呜。」 沙沙……听到一阵干涩的声响,慧月差点把油壶摔在地上。 「这、这只蜈蚣本身就有毒……,更重要的是,啊啊,真的是,这模样太恶心了!」 「慧月大人。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动手如何?」 见慧月似乎很讨厌虫子,玲琳忐忑地提议。 她本要伸手去拿从仓库取出的短刀——那是莉莉之前从白练女官那里拿到的——但慧月啧了一声,一把将短刀夺了过来。 「我来啦!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交给听说连虫子都杀不死的你呢?」 「不,虽然看起来这样,但其实我意外地——」 「外行人就安静看着吧。」 虽然玲琳还想坚持下去,但慧月相应不理。 玲琳凝视着她绷着的脸,以及宛如握着护身符般紧握短刀的模样好一会,然后开口: 「慧月大人。」 「什么啦?等一下,先别说话。」 慧月收紧下巴,伸出颤抖的手指试图挪开盖子。 玲琳轻轻用双手包住慧月微微颤抖的手指。 「虽然我不确定,但您不会打算独自背负诅咒……然后死去吧?」 慧月彷佛被弹开般猛然转头。 玲琳以像要穿透她般的目光盯着她。 「慧月大人刚才说,诅咒被破解时,还是会反弹回施术者身上。借着杀害祭品完成术法……也就是说,杀害祭品的人,就会被定义成施术者,对吧?那么,万一这个法术失败的话,杀害祭品的慧月大人,岂不就成了那个牺牲品?」 「……」 「请告诉我,慧月大人。施术者是以肉体来定义的吗?还是以灵魂定义?若您以我的身体杀害了祭品,身为施术者的责任,究竟该由哪一边来承担呢?」 两人沉默对视,约莫三息。 半晌,慧月彷佛放弃似地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明明总是乐呵呵的,却在奇怪的地方很敏锐呢。」 「慧月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究竟是哪一边呢?」 「……是灵魂。因为气是从灵魂中织就的。如果是我杀了蜈蚣,一旦法术失败,无论那时我是不是在你体内,都会反弹到我身上。」 也就是说,慧月为了救皇后,愿意冒生命危险。 正当玲琳想开口问为什么时,慧月却像要打断她的话一般看向油壶。 「……我只知道这个了。」 「咦?」 「向你道歉的方法。结束这一切的方法。还有……回应期待的,方法。」 慧月抿了一下嘴唇后,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虽然瞪着玲琳,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没有人给过我机会。没有人教过我什么是自豪。也没有人对我有所期待。所以,我不懂啊。虽然不懂,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那话语,就像要咬人似的。 「都是因为你说我是星星啊!即使像我这种一直深陷泥沼的人,也想至少一次……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做点什么闪耀夺目、值得夸耀的事!这有错吗!?」 那语气虽然是尖叫,但不可思议地,却是听起来很悦耳的呐喊。 「慧月大人。」 霎时,玲琳轻轻开口: 「所谓的彗星之力……真是强大啊。」 「哈?」 「我啊。」 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她,怀念地眯起眼睛,看了天空一眼。 现在湛蓝清澈的夏日天空。九天前,繁星闪着点点白光的天空。 「我不是跟您说过,我向彗星许了两个愿望吗?一个是健康,另一个则是——」 她以几乎要融化在大空中一般的声音低语: 我,想要一个朋友。 面对因惊讶而沉默的慧月,玲琳轻轻一笑,继续说下去: 「我,饶是如此,但我还是有自己处在相当优渥的环境里的自觉。」 身为名门黄家的千金,不仅是喜欢照顾人的女官与仆役们,连皇后姨母、皇太子表哥也几乎是过度保护般地对待她。 虽然体弱多病,但正因为如此,身边的人们总是将玲琳放在第一位。 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包容、被称赞。自己还来不及开口,一切所需就已经送到眼前。身边只有温柔俯视着她的贵人,或是痴迷地抬头看她的仆人。那是一个宛如摇篮般,温暖而柔软的世界。 「不过呢,我终究还是黄家人。我不想被人小心翼翼地抱着移动,而是想踏实地在地上行走;我不想被宠爱,而想要有人为我所宠爱。」 玲琳知道自己被称为殿下的蝴蝶。这过当的头衔既让她惶恐,想到尧明这么重视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觉得焦躁。 她并不是蝴蝶。不是那种会被痴迷眼光注视的、高高在上的存在。 (我反而希望……化作泥土。) 玲琳忽然伸出一只手,试着碰了碰土地。 沐浴在阳光下,温暖的大地。这片富含水分、肥沃的土地,虽然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却坚实得直击内心。 坚定不移,就只是在那里。明明人们践踏它、无视它,但土地依然支撑着土地之上的所有生命。 玲琳也想用这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想培育、想呵护什么。 不想被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而是想守护某个人。至少,希望能与对方是对等的。 (就像在这座仓库里度过的,那些闪耀美好的时光一样。) 即便只是转瞬即逝的短短时间,鲜活的日常片段接连浮现脑海。 面对一点都不客气的尖锐情感。第一次下厨。没有被任何人阻止、全心投入兴趣的时光。为某人而生的愤怒。不是为了掩饰身体不适,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若对她说被瞪视也好、为某人奔走也好、情绪波动至此也好,一切都是第一次的话,眼前的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一直想要一个能支持的对象。一个平等相待的朋友。一个会责备我、对我表露不温柔感情的对象。」 说到这里,玲琳直视慧月。 那抹既含蓄又凛然的微笑浮现在「朱慧月」的脸上,即使如此,也能看出是玲琳会有的表情。 「慧月大人。您是第一个向我表露鲜活情感的人。心神容易动摇、无法控制激烈情感,为了向恨过的女人道歉,突然愿意冒生命危险的纯真之人。您拥有许多我没有的特质。」 说着,她勾勒出宛如蝴蝶般、牢牢掳获人心、无法抗拒的迷人微笑。 「您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什么……?」 「哎呀,就算您说不要,我还是会自顾自地当您是朋友的喔。」 「哈!?」 就在她目瞪口呆之时,她从上紧紧包覆住慧月紧握短刀的手。 「既然要挥下短刀,就一起吧。诅咒也一人分一半,如何?」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听到这句带着一丝戏谑的补充,慧月哑口无言。 「你……你啊……!」 「是。」 「你啊……!」 莉莉从不远处时不时看了她们几眼。 那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带着「又在随手勾引人了」的傻眼视线。 然而,就在慧月因此回过神来,慌忙握紧短刀的时候。 「——住手。」 从庭院尽头、通往朱驹宫的墙壁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三人一起转头。 「未经本宫允许,你在做什么,慧月?」 那低沉压抑的声音,来自身穿这宫中最尊贵的朱色袍服女子。 下垂的眼眸与白皙的肌肤、散发出温柔气息的,朱贵妃。 「贵妃娘娘……!」 离朱贵妃最近的莉莉一下子全身紧绷,警戒起来。 朱贵妃瞥了眼迅速摆好架势、缓缓后退的女官,冷冷地吐出一句: 「你这异国丫头,还真是目无尊长呢。」 素日里描述她的氛围——温婉自持、沉静内敛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语尾带着连脸上优雅的白粉也无法掩盖的轻蔑,语气与先前辱骂对方是老鼠并将她推开的白练女官如出一辙。 「来、来人啊……,鹫官大人!女官们到底在干什么……!」 「没用的。」 朱贵妃对着慌乱中迅速回头望向朱驹宫主殿的莉莉,微微一笑。 「现在是皇后陛下——那个讨厌女人的紧要关头。鹫官们正拼命监视黄麒宫的动静,女官们害怕祸患上身,都躲在宫中深处呢。没有人会来这里的。」 她彷佛诅咒一般,一字一顿、切分清楚的不祥声音,让莉莉背脊发凉。趁着这空档,朱贵妃迅速从她身旁走过。 不,她的脚步似乎有些蹒跚。朱贵妃紧按着胸口,同时微微拖着右脚走。 「心脏和、右脚……。呐,破魔之弓射中了箭靶的哪个位置?」 「中央一次,右侧好几次。」 慧月哑着声音问,玲琳立刻察觉她的意思并回应。 两人紧抿嘴唇,无声对视。 果然是——朱贵妃。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莉莉回过神来,开口质问。 个性直率且忠心耿耿的她,似乎无法接受朱贵妃的恶行。莉莉摇头,语气仍然慌乱地大喊: 「为什么要施行诅咒!?在这个后宫里,已经得到仅次于皇后陛下的尊贵地位,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胆大包天的事……!」 「不可以,莉莉!」 玲琳倏地抬头,对着不仅仅是责备,甚至还伸出手臂要去抓朱贵妃肩膀的莉莉大喊。 「躲开——!」 她不只大喊,还迅速转身朝莉莉奔去。 她毫不犹豫推开莉莉,刀锋伴随着尖锐的咻声,从她身旁的空间掠过。是朱贵妃从怀中拔出短刀挥动。 「不可以,莉莉,千万不能挑衅手持利器的对手——、……!」 险险躲过凶刀,玲琳才刚松了口气,不多久,就立刻落入尖叫不出来的境地。 因为太担心莉莉的安危而露出破绽,她的头发被朱贵妃一把抓住,硬是拖了过去。 咕的一声,喉头被硬是扯下后仰,一柄闪着寒光的刀刃抵在了那里。 「玲琳大人!」 「黄玲琳!」 莉莉与慧月忍不住惊呼出声,朱贵妃则发出一阵轻笑。 「哎呀呀。还不到十天,你的真实身份就已经人尽皆知了呢,慧月?说到底,沟鼠还是无法模仿蝴蝶的吧。虽然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啊啊。真是个没用的小丫头啊。」 那带着讽刺神色眯起的双眼,看着的不是被刀锋抵住的对象,而是慧月——那顶着黄玲琳面容的女子。果然,朱贵妃早就知道这场身体互换,对一切瞭若指掌。 慧月拼命鼓励自己,以免心智被温和语调中暗藏的毒侵蚀。 「是的,虽然晚了点,但我总算发现您愚蠢的野心了,贵妃娘娘。而且,我现在就要粉碎它。若您珍惜性命,还是放下刀子比较好。」 「恰恰相反。该放下刀的是你,慧月。」 (插图013.jpg) 朱贵妃将刀尖刺进玲琳的喉咙。 「反咒虫毒的法术应该还没完成吧?因为你们两个人一起握着刀,白白浪费了时间呢。既然你这么珍惜难得的『朋友』的性命……还有,珍惜自己的身体的话,就把那个油壶和刀放下吧,慧月。」 噗哧一声,血珠从破裂的皮肤渗出。比起刺穿那只在壶中四处逃窜的蜈蚣,用力把刀抵在喉头上,看来明显要容易得多。 「求求你……」 比起被抓住的玲琳,莉莉率先以颤抖的声音喊着。 「求求你,慧月大人。请把刀,放下吧……」 「不。」 然而,立刻有个凛然的声音打断了她。 「不要管我,您放手去做吧——嗯!」 虽然玲琳刚强地说,但头发却被更用力地拉扯,刀锋也滑过她的喉咙,为了忍住呻吟,她不得不紧闭双唇。 「真是只吵闹的蝴蝶。」 「……」 慧月紧紧抿着嘴唇。 朱贵妃用看待顽固孩子般的眼神,盯着紧握短刀、沉默瞪视自己的雏女。苦笑、惊愕——还有轻蔑。 「哎呀呀,装好孩子装得还真像呢。呐,是想阻止皇后陛下被咒杀吗?你是那么有正义感的人吗?究竟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举动呢?」 虽然语调刻意放得缓慢,但一字一句都透露着烦躁。 她大概是在思考着,该如何说动那个抱着油壶站在原地的慧月吧。 不多久,朱贵妃温柔地垂下眉头,让低垂的眼眸更显柔和,轻轻开口: 「真可怜,你现在一定很混乱吧,慧月。我重要的雏女。好吧,我来告诉你。如果你在这里完成虫毒,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恐怕她早已习惯了像这样修饰语气吧。那温柔的声音,以及内敛的抑扬顿挫,正温柔地渗入耳中。 「如果你反咒虫毒,我一定会死吧。那就变成你杀了我这个宛如母亲的妃子了。而且,到头来,你也是企图谋反的朱家一员,不可能逃过刑罚。毕竟这场身体互换,已经有些人知道了。最后,你不得不变回朱慧月喔。变回原本那只可怜的沟鼠喔。」 朱贵妃带着笑,对着咬紧嘴唇的慧月继续温柔地说: 「除此之外,你还得加上与黄玲琳互换身体的罪名。那刑罚,想必会极其残酷吧。你身边的人一旦知道了你这只沟鼠的本性,一定不会对你伸出援手。真是痛苦的事呢?不过,相反地——」 说着,她像是在谄媚似地微微歪了歪头。 「如果你现在放下这把短刀呢?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对你礼遇有加。不,到那时我将取而代之,成为皇后,这样就能保证给你比现在更好的待遇。又或是,如果你喜欢这个身体,也可以继续当黄玲琳。我发誓会守住这个秘密。要让现在我用刀抵着的,这个朱慧月原本的身体和黄玲琳的灵魂活着也无妨。只要剥夺她的言语和意识就行了。」 说得大方从容,朱贵妃像是在炫耀一般,再次用刀尖滑过玲琳的喉咙。 看到血滋一声滴落,慧月顿时脸色僵硬起来。 「别这样……」 「快点,慧月。刀很重,一不小心就会手滑喔。」 被这甜腻的声音威胁,慧月终于屈服了。 她缓缓屈膝,把油壶和短刀放在了地上。 「对,这样就好了喔。你什么都不用想。呵呵,因为你本来就没那个脑子。——来,把盖子挪开。」 朱贵妃眯起眼睛,下令道。 「请住手,慧月大人——」 「闭嘴。」 慧月无视玲琳的制止,用颤抖的手挪开盖子,蜈蚣在壶中爬来爬去、沙沙作响,不多久就爬到外面来。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消失在庭院草丛中的虫子。 那是一只体型庞大、毒性强烈的蜈蚣。然而,对她而言,那却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的良知与骄傲。 「啊哈哈哈!真是个乖孩子啊,慧月。没错,这样就对了。你这没用、胆小、邋遢的沟鼠!」 面对瘫坐在地的慧月,朱贵妃放声大笑。 「不过呢,你这样就好。只有我才能保护这样的你。从今以后,你就乖乖待在我手掌心里——」 「嘿!」 然而,胜利的笑声被打断了。 因为,原本被刀子抵着乖乖就范的玲琳,伴随着与场面格格不入的娇弱呐喊,咚地当场朝地一跺,踩碎了某个东西。 那一瞬间刀锋几乎要刺进她的喉咙,但她迅速侧过下巴避了开去。 「有破绽!」 不仅如此,她还迅速用手肘击中朱贵妃心口。双手交叠以稳定攻击轨迹,这动作异常熟练。 「咕!?」 朱贵妃撑不住这一击而当场倒地,玲琳接着猛地一脚踢向朱贵妃的手。她手中握着的短刀飞了出去,看清楚后,玲琳蹲下,捡起刚刚踩碎的东西。 她迅速审视掌心里的那样东西,点了点头。 接着,她带着满脸笑意,转身望向慧月。 「解决了!」 「哈!?」 在场的究竟有多少人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 包括朱贵妃在内,大家都目瞪口呆,玲琳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说「你们看」,将那东西举到慧月她们面前。 「对不起,慧月大人。我不小心自己一个人解决它了。」 「……!?」 她随手捡起的,是一只被压扁的蜈蚣。 不知如何面对目瞪口呆的慧月,玲琳尴尬地垂下眉。 「啊……我刚才说了要一起解决的那些话,现在又说出我一个人解决了,果然有点糟吗?不过,它还在微微抽搐,如果慧月大人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把这只蜈蚣撕碎……?」 「这完全是多余的担心!别靠近我!」 蜈蚣被玲琳缓缓凑到鼻尖前,慧月虽然瞬间尖叫,但除此之外到底还能喊什么好呢? 在呆若木鸡的三人注视下,玲琳啪嗒一声丢下蜈蚣的遗骸,并像是在找借口似地以手抚颊。 「刚才才邀请您一起握住短刀,结果话还没说完就独自行动了,真是抱歉。不过,因为那只蜈蚣正好爬到我这边来……」 「就算是这样,一般人能毫不犹豫,而且精准地踩扁蜈蚣吗!?」 「看吧,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可是很擅长对付虫子的。」 没错。从玲琳的角度来看,蜈蚣这种东西徒手就可以杀死,只不过是被短刀抵住,根本没必要因此惊慌失措地改变计画。因为,只要运用冬雪教她的护身术,完全可以趁对方出现破绽时应战。 「朱贵妃娘娘只顾着说话,身体疏于防备,所以我忍不住就……」 玲琳这番忍不住趁虚而入反击的解释,让慧月绷着一张脸想说点什么,但朱贵妃的高声尖叫先一步响起。 「啊……!」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去。 只见她彷佛看见有什么漂浮着一般,坐倒在地,脸色发白地盯着半空看。 「别……、别过来……!」 她胡乱挥舞着手臂,做出像是要赶走什么东西的动作。 「……虫毒回来了呢。」 慧月彷佛能看见那个似的,皱起眉头低语。那声音让人感觉到恐惧。 「别过来!别过来!不要!!」 不多久,朱贵妃拖着那只看来已经受了伤的右脚,开始匍匐爬行,逃离现场。她胡乱在地面挥动的手臂,碰巧碰到被踢飞的短刀,她用阴森的表情捡起它,接着像要斜劈一般高高举起。 「去那里!把那个可恨的皇后吃掉啊!那个夺走我皇子的女人……!该死……!」 是因为恐惧,还是出于憎恨?朱贵妃似乎已彻底失去理智,持续挥刀,突然,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锁定了玲琳。也就是顶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身上。 「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这充满浓烈憎恶的声音,毫无疑问,是针对「朱慧月」的。 她这才意识到,朱贵妃已经完全不记得身体互换这件事,只是本能地对眼前的脸庞做出反应。 「明明好不容易,才让你当上雏女。代替了我那应该灿烂降生的皇子,我把你这东西辛苦养大……!结果你不仅妨碍我咒杀皇后,竟然还反过来诅咒我!」 她彷佛吐血般大吼,朝着玲琳高举短刀。 「你这只沟鼠——!」 ——咚! 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 但那并不是刀刃贯穿血肉的声响,而是朱贵妃的身体连同武器一起被用力弹飞出去的声音。 与此同时,玲琳意识到自己被某个人紧紧拥入怀中,像是要以肉身为自己挡下利刃一般,不禁眨了眨眼睛。 「没事吧!」 将朱贵妃按倒并加以制伏的,是鹫官长·辰宇。 「你没事吧,玲琳!」 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紧到几乎窒息的,则是皇太子·尧明。 「表……殿下?」 玲琳一句为什么在这里的话堵在喉头。 虽然她立刻将「表哥」改成了「殿下」,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他。 (刚才,是称呼我玲琳,对吧……?) 看来,他应该真的发现了身体互换一事。 玲琳咕噜一声,悄悄吞了口口水。 这情况反而危急到连朱贵妃的攻击都算不上什么了。毕竟,因憎恨而失控的凶刀还能轻易闪避,但因爱情与正义而忘却自我、紧紧将人拥入怀中的有力臂膀,却不是能轻易挣脱的。 玲琳本想借着点出朱贵妃企图咒杀皇后的重大事件,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是…… 「贵妃·朱雅媚啊。你企图咒杀皇后,却被雏女阻止了的这番喊叫,我和殿下都听得一清二楚。难道是因为当年皇子死产而心生怨恨吗?接下来我会彻底问个清楚,做好心理准备吧。」 (啊……!) 她这才意识到,这位能干的鹫官长不仅当场逮捕了贵妃,还揭开了真相,顿时感到一阵晕眩。 「你没事吧,玲琳。是玲琳吧。你是玲琳,对吧?」 尧明一脸焦急地查看玲琳脖子上的伤口,然后伸手贴着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连明显喊出不祥之言的朱贵妃都被他先搁置一旁,优先与玲琳互动,从这一点来看,可见他有多急迫。 恐怕是不仅没发现自己心爱的表妹被替换,还对她施以兽审之刑、屡次辱骂,才带给他这么剧烈的罪恶感吧。 「这样一看,显而易见啊……。啊啊,我为什么没发现呢?你,被调换了啊……!」 「这、这是在说什么呢。我——」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并不是对慧月说,「我是朱慧月」还没说出口,就消失在喉咙深处。就在她要开口的瞬间,注意到尧明的眼睛更加危险地眯起,玲琳终于冒出冷汗。 (这、这难道会重蹈冬雪那场狂暴忏悔的覆辙吗……?) 见尧明精悍的面容上透露着绝望,恳求般看着自己,让玲琳不禁联想到前天冬雪道歉的模样。 不,责任感强固然是好事,但玲琳明明并没有因为身体交换而受到什么大不了的伤害,却得到这么激烈的哀叹和歉意,也让她无地自容。 让对方如此焦躁,会觉得好像是自己在欺负对方而过意不去,看到对方被逼入绝境的样子时,也反射性地被挑起保护欲。虽然玲琳自己并没有注意到,但黄家直系的女子们都有个坏毛病——对废柴男没辙。 玲琳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左看看右看看,只见莉莉一脸认命的神情。鹫官长也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反倒像是不让人逃走般死死盯着自己,至于慧月,则脸色苍白地望着天空。 (天空?) 玲琳跟着望向天空,大吃一惊。 刚才还一碧如洗的天空,此刻却乌云密布、势头惊人。 (咦?) 这难道是成功施展虫毒的影响吗?玲琳想,但看起来怎么样都不是。那片乌云,并不是聚集在被辰宇抓住的朱贵妃头顶,而是开始在尧明头上汇聚。 「拜托了,玲琳。看着我的眼睛。说说话吧。果然……你还是……不原谅我吗?」 乌云的浓密程度,与尧明抓住玲琳肩膀的力量成正比,不断加厚。 当看到开始时不时有闪电划过天际时,玲琳身后的慧月以颤抖的声音小声地说: 「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强大的龙气……竟然如此……混乱……」 看来尧明内心的动荡就这样变成混乱的龙气,扰乱着天空。 (啊呀……表哥大人有着这种能力啊。) 听说过去拥有强大龙气的始祖能够操纵天气。只是近年没有身带这么强大龙气的皇族,玲琳还以为这种能力不过是传说之一,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亲眼目睹。 闪电是丰收的预兆,所以若在农村地区发挥这项能力,应该会让人欣喜若狂。 与一边感到惊讶、一边却不由得浮现出这种想法的玲琳相反,慧月捂住嘴,全身剧烈地颤抖着。看来她的眼睛,看见了某种骇人的景象。 玲琳心疼她能感知到龙气真辛苦,但莉莉也吓得站不起来,连辰宇都屏住了呼吸,所以说不定与道术无关,只是她的生存本能损耗过度而已。玲琳的感性虽能织就优美的诗篇,但在恐惧与警戒这方面却迟钝得可以。 「玲琳……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吧……!」 在尧明不断哀求下,终于见到一道闪光与雷鸣轰然从乌云劈向地面时,慧月呜一声发出惊叫,哑着声音喊叫: 「拜、拜托你!什么都好,赶快说话啊!我刚刚也解开封口之术了,拜托你想办法安抚殿下吧……!」 「咦?」 明明没有事先商量过,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突然被委以重任的玲琳,结结巴巴地试图转移尧明的注意力。 「那个……比起这个话题,是不是更该关心其他的事情呢?比如说,朱贵妃的阴谋之类的……」 「从刚才朱贵妃大喊的内容中,我已经都知道了。是她下了诅咒。所以母亲大人才出现病征,而你以反弹诅咒来阻止这一切对吧?我已经大致上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她已被辰宇制伏。所以,现在应该先和你谈谈。」 表哥惊人的理解力,让玲琳招架不住。 「那、那皇后陛下情况如何?殿下,您的母后正饱受病痛折磨喔。与其在这里和我说话,不如尽快赶往黄麒宫。虽说诅咒已解除,但还是令人担忧。必须赶过去才行,嗯嗯,现在立刻马上!」 「你觉得母亲大人卧病在床时,会高兴看到我冲过去吗?还没向你道歉,就去探望母亲大人,她应该会暴怒吧。」 这平静的回应,让玲琳在心中大喊。 (没错!) 看来,尧明果然比玲琳更加了解母亲的性情。 「况且,刚才前往黄麒宫的时候,冬雪已经主导一切,布下一套完善的照护体制。既然诅咒已解除,冬雪也不至于恬不知耻地让母亲大人暴露在生命危险中吧。」 「的、的确,若冬雪开始指挥,就让人觉得无比安心呢……嗯嗯。」 「冬雪下定决心,一口气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出来了。无论是朱慧月因嫉妒你而交换身体这件事,还是你明知此事却仍试图包庇她,都告诉我了。」 (冬雪……!) 玲琳不由得差点仰天长叹。 她对慧月的愤怒,果然一点都没有消散。 (之后一定要训她一顿!) 「此外,冬雪似乎非常懊悔自己没能发现身体互换一事。她含着泪说,等母亲大人的病况稳定后,她想用切掉手指或是刺青来负起责任。……我完全理解她的心情。」 「……」 玲琳突然担心起来。 比起训一顿,或许应该先进行心理治疗比较好。 「是的,我完全理解。因为对你的罪恶感,我的心脏彷佛要裂开,若不能将这股狂乱的情绪宣泄出来,我甚至无法呼吸啊。」 说着,尧明朝玲琳的脖颈伸出指尖。 触上刚才被朱贵妃划伤、还微微渗着血的地方。 「我……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用指尖碰上鲜血,像忍耐着疼痛般皱起眉头。 「我……伤了你。」 沾了鲜血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啊,原来如此……) 就在此时刻,玲琳突然懂了。 那股让他的龙气混乱至此的情绪,并非愤怒,而是悲伤。 尧明想承担一切责任。不仅是没能看穿玲琳的真实身份、将她处以兽审之刑,还有玲琳在仓库中这几天经受的轻微敌意、卷入意料之外的阴谋、依自己的意愿持续拉弓、因一时大意而遭朱贵妃刺伤,这一切的一切。 从那瞬间接触的肌肤上,彷佛能感受到他深深的悲伤与罪恶感涌了进来。 一思及此,那笼罩天空的乌云,与其说是狂暴愤怒的象征,看起来更像是强忍着不哭泣的朦胧泪雨。 「该怎么办才好。我,该如何向你道歉才好。无论从今往后跪上多少年,献上整片大陆的财宝,都无法抹去差点夺走你生命的罪过。要把元凶朱慧月,还有伤害你的朱贵妃五马分尸才行吗……!?」 「不可以。」 见天边划过一道闪电,玲琳慌忙大喊。慧月可怜兮兮地完全被那股气势所震慑,动弹不得。 雷声慢一拍轰然响起。玲琳像是要捂住耳朵一般,双手捧住尧明的脸,凑了上去。 「请冷静下来,殿下。」 她轻声说道。 那双颜色微浅的眼眸直直注视着自己,玲琳安下了心,仔细回望他的脸。 (真是,温柔的人啊。) 他,很温柔。 为了保护玲琳不被任何人伤害,不让她受到一点小擦伤,他珍而重之地将她收在掌中。同时,他又担心自己的手,会不会不小心压碎玲琳。 尧明是雏宫中拥有绝对权力的皇太子。他大可以惩罚那些不合自己心意的雏女,将所有罪名推给慧月,迳自处罚也不会被人责难。但他并没有这么做,是因为他责任心极强,也因为他避免滥用强权,造成玲琳不希望见到的结果。 「殿下英明,不会有意让这片土地陷入混乱。然而请看,不仅是在这里的各位,就连树木花草都害怕胆寒。若殿下一直混乱不安,连我也会害怕啊。」 「……」 随着最后一句话,笼罩在尧明身边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笼罩在头顶上的的乌云,也确实消散了。 「殿下。我平安无事。慧月大人确实施展了身体互换之术,但最后,我获得了健康的身体,也交到了朋友。」 于是玲琳拉起尧明一只手,引领着放在自己的颈间。 像是害怕触碰到她的伤口一般,尧明的手紧紧绷着,但玲琳仍用双手牢牢包覆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颈间。 「您看。这脉动有力到令人惊讶吧?」 「玲琳……」 玲琳温柔地,对困惑低语的尧明微笑。 「我,真的很幸福。」 (插图014.jpg) 「但是……,我不能利用你的良善。我必须补偿。」 「是这样没错……」 闪电已经消失了。冷冽的狂风,也逐渐平息下来。 面对虽逐渐恢复冷静却依然坚持己见的尧明,玲琳思考着。 (不付出任何代价就得到原谅,他一定无法接受吧。) 玲琳几乎要忍不住苦笑,但若反过来是自己在他的立场上,她完全能理解那种感受。 就在这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玲琳恶作剧似地勾起嘴角。 「那么,就请您弥补吧。」 说着,她微微眯起双眼,有些坏心地抬头看着尧明。 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话语,就能玩弄这个男人,像个恶女一般。 「殿下。这么一说,我的确因为您一句解释都不听我说,而感到悲痛万分呢。甚至到了无法随意称呼您为『表哥大人』的地步。」 「玲琳。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是。殿下想重新建立起像以前那样的信任关系,对吧?」 「那是当然。」 见尧明立刻点头,玲琳便加重语气说「既然如此」。 「首先,关于这次身体互换一事,请不要惩罚朱慧月大人。追根究柢,她是受到朱贵妃怂恿所为。受罚的理应只有朱贵妃娘娘一人。她只是被操控,结果还是让我得到了幸福,应该被宽恕。」 「但是,这算不上什么赎罪——」 「请住口。」 尧明刚要开口,玲琳却将食指按在他唇上,封住话语。 面对睁大双眼的他,玲琳再次凑了上去。 「不许反驳。毕竟,我可是被殿下骂过『你这恶女』的人呢。殿下必须乖乖听从恶女的吩咐才是。」 面对笑着提出要求的玲琳,尧明一时语塞。 与身体的主人、卑躬屈膝的朱慧月截然不同,也与原本带着纤弱气质的黄玲琳略有不同,是她第一次在尧明面前展现出的、一种嚣张跋扈的气势。是的,就是让人知道她是那位皇后陛下的外甥女所展现出来的气势。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本该纤细优美的蝴蝶所展现出意外强劲的振翅,并没有让尧明觉得不愉快,只带给他一种新鲜的惊奇。 「……啊啊。」 尧明下意识地以手掩住嘴。像是在追溯她纤细手指的触感似的。 脑中浮现的,是中元节之仪。那以强劲凛然的舞蹈,令他目不转睛的「她」的身影。 那是朱慧月,又不是朱慧月。是黄玲琳,却又与他过去所认识的黄玲琳有些不同。 ——会有,爱上同一个女人两次这种事吗? 尧明一边玩味这个念头,一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对朱慧月的惩罚,我会完全照你的意愿去做。」 「谢谢您。那么第二点。关于对朱贵妃的惩罚,若您不优先考量皇后陛下的意愿,我是不会满意的。」 愿望得以实现,但玲琳没有因此有丝毫妥协,反而攻击得愈发猛烈。 「毕竟,当事人是皇后陛下。而且……朱贵妃也已经在承受惩罚了嘛。」 说着,她瞥了庭院角落一眼。 本该被辰宇制伏的朱贵妃,已经瘫倒在地,连绑都不用绑,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想来是正被反噬的虫毒渐渐侵蚀吧。 「不……不要……、不……,别过来……!」 她在虚空中所看见的,究竟是自己放出的蜘蛛,还是巨大的蜈蚣? 无论对象是谁,目睹对方受苦的模样,都让人难受。玲琳静静地别开了视线。 若有人拉响破魔之弓,就能暂时驱散病魔,若射中箭靶,病魔会衰弱。如玲琳之前所做,利用药汤等物的力量,从物理层面缓解症状,也应该可行。 只是——会不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就取决于她过去的所作所为了,如此而已。 (心……还是会动摇呢。) 尽管她下定决心,绝不原谅伤害她珍视之人的那个人,但心中仍涌起一丝因伤害他人而产生的、心头一紧似的罪恶感。这大概是玲琳在只是玲琳的时候无法体会到的感受。 朱贵妃或许也有她的苦衷。即便她是个罪人,或许任何人都不该如此受苦。怜悯、恐惧,以及让人想反覆思量这样真的好吗,诸如此类的不安。这些玲琳应该早已放下的情感,现在却异常鲜明。 (不过,这一定就是所谓的活着吧?) 玲琳告诉自己。 即便要沾染诅咒,自己还是无法不去守护想守护的人。如果这种行为被称之为恶行,那自己就微笑着接受谴责吧。 (哎呀,这,简直就像个恶女呢。) 玲琳脑中忽然浮现出自己作恶得逞后露出狡黠笑容的模样,她眨了眨眼睛。 虽然原本自认不太擅长表现出恶女的言行举止,但出乎意料的是,自己说不定还真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知道了。的确,这部分确实该由母亲大人亲自判定,或者由皇帝陛下裁决才是。我就接受吧。……玲琳,这样一来,你就能像以前一样,称呼我『表哥大人』了吗?」 在玲琳眼前宽容地点点头的尧明,带着一丝紧张注视着她。 因为他知道,虽然玲琳是雏女,总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子,但只要她愿意,是可以轻易把这个位置让给其他的黄家女子的吧。而且,他也知道,对权力毫无野心的玲琳,必要时是能轻轻松松做到这一点的。 玲琳静静地回望着这个屏住呼吸、看着自己的男人。 不该让雏宫之主、身居至高地位的男子恳求什么——虽然知道,但她还是忍不住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毕竟,我虽不才……但还是个恶女嘛。) 因为恶女只需一个微笑就能让男人臣服、尽情摆布,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嘛。 「嗯。如果能再帮我实现一个愿望,我倒也不是不愿意称呼您『表哥大人』。」 「什么愿望?尽管说。」 玲琳目光一瞥,只见完全被这番对话震慑住的慧月和莉莉,彷佛已听天由命地静静看着自己。 玲琳对她们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转身面对尧明。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请您——」 这个连对彗星都许下两个愿望的贪心少女,就这样,向未来的天子,大胆地提出了第三个愿望。 *** 沦为罪人的朱雅媚,在被剥夺贵妃之位并逐出后宫前的几日,囚禁在雏宫的地牢中。 虫毒发作至今,已过三日。 在此期间,皇后绢秀亲自参与,举行审讯,最后决定仅对朱雅媚处以流刑,朱慧月因未能阻止监护人的阴谋,禁足七日,除此之外的朱家成员则无罪。就对皇后使用虫毒,并将两名雏女逼入绝境的行为而言,这是罕见的宽大处置。 对求见皇帝,主张应该诛灭朱家的尧明,绢秀用一句「后宫之事,全权交由身为皇后的本宫处理」就打发了他。或许是因为已与玲琳有约,尧明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身为皇太子,心中还是有自己的看法,面露不豫。面对面有难色、皱起眉头的儿子,绢秀只说: 「朱雅媚的怨恨,看来是从失去孩子开始的。老实说,若本宫失去了你,说不定也会沾染诅咒,不归咎于某个人就活不下去啊。哎呀,单看结果,不过是被一场重感冒折磨了一两天罢了。」 同在审讯现场的玲琳——当然,这时她已恢复原貌——,听了这番话虽然苦笑了一下,但也认同绢秀的想法。慧月当然也对这宽大的处置没有异议。以鹫官长身份出席的辰宇虽也抬头瞥了一眼,但当然,他无法违逆皇后的意愿。 就这样,简单得到仅流放朱雅媚这异常宽大的结论。 宣判时,为了避免揭露咒杀未遂一事会打破五家的权力平衡,还准备了「对皇后大不敬之罪」这种模棱两可的罪名。 被咒术反噬的雅媚,早已无法从床上起身。即使被押送到地牢,也因恶寒而脸色苍白。绢秀判断不需管束只能发出呻吟的她,连铁栅都没放下。在充满臭酸味与热气的地牢暗处,只有雅媚微弱的呻吟声不断回荡。 此时,黑暗中出现了一簇摇曳的火焰。 「——这里明明热得要命,你却看起来很冷呢。」 就女性而言偏低、沉静的声音。 手持烛台现身的,是皇后·绢秀本人。 「……」 「连声音都没了?嗯,被关在这种地方,也是难怪。」 绢秀低声对喘息着回头的雅媚说。 平时多半是开心微笑的绢秀,此刻却面无表情。 「……真是、大胆啊。皇后、陛下,竟然……连随从都不带,……就这样、出现在敌人面前……」 当雅媚断断续续地吐出讽刺时,绢秀终于表露情绪。 她呵一声,像在喉咙深处轻笑似的。 「看吧。就算身处普通女人在几刻钟内就会发疯的牢房里,还能说出这种刻薄话。你真的真是个性情酷烈的女人啊。」 「……」 在皱起眉头的雅媚面前放下烛台后,绢秀把搬进来的麻袋拉了过来。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袋子。不过,似乎并不重,她将麻袋悄无声息地放下,轻轻摆靠在牢房墙上。 她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雅媚片刻,开口: 「呐,无论是刺绣,还是暗杀计画,你真的很喜欢做这些费工的事情呢。只是为了报复本宫,你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和心力啊?」 「……」 「收养朱慧月,也是为了这个吧。……那孩子虽不成熟,但本性善良。你操控她的心,不惜夺走她的性命,只为了想杀害本宫吗?连本宫妹妹留下的遗孤——本宫的至宝玲琳都要欺凌,只为了想让本宫痛苦吗?」 与审讯时始终泰然自若的态度不同,在这只有她们两人的空间里,绢秀的声音就像是压抑着强烈的情绪似的。 黄家,是比起被疼爱,更希望去疼爱他人的血脉。身为后宫之主,绢秀生气的并不是自己被逼入绝境,而是那两名雏女被欺凌。 「……」 雅媚怔怔地抬头看着暗藏怒火的绢秀。随后,她缓缓地将嘴角扭曲成嘲笑的形状。这是她久违的、除了苦恼之外的表情。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利用了、慧月啊。那个孩子……难看、轻率……没有、半点长处。她竟然……傻傻地、全盘相信了我说的话。像抓住救命稻草似地、相信我,相信我……」 但就在这个时候,雅媚忽然半阖起眼睛,眼神飘远。 「如果、我的皇子、还活着的话……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全心全意地思慕着母亲呢,……我、曾经、无数次这样想。」 她的声音里,是否带着一丝罪恶感?不,不止于此,那双凝望远方的黑眸,似乎充满了渴望。那是渴求着什么却无法得到,因此饱受渴望无法满足之苦折磨的人的眼神。 见状,绢秀心想。 这女人的情感,实在太深了。 她竟然思念那个相处不到十个月、连见都没见过的孩子二十年之久。为了报复,甚至不惜利用那些恋慕自己的人。 牢房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还是绢秀先开口: 「……本宫呢,原以为仇恨之火,是炽烈的、朱红色的。即便是歧途,只要能借此取暖、让你活下去,也没有关系。本宫之前是这么想的。」 「咦……?」 「但,原来不是啊。仇恨之火,一定,是苍白的吧。无论多么炽烈,燃烧着仇恨之火的心,应该都像冰牢一样,寒意刺骨吧。」 绢秀在躺着的雅媚身前轻轻屈膝。 「像你这么软弱的人,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寒冷。本宫当时,并不是想让你用仇恨之火取暖……而是像这样。」 说着,她像是要抱起对方似地,揽住她的肩头。 「当时我若去拥抱你,就好了啊。」 「……」 「呐,雅媚啊。」 绢秀轻唤瞪大了双眼直视她的女子之名,而非贵妃的头衔。这已是睽违二十年不曾发生的事了。 「你,真的信了金家那女狐的话吗?你真的相信,是本宫诅咒你,夺走了你皇子的运气,让尧明身带龙气吗?」 绢秀嘴上问着,却像是阻止她回答般,将雅媚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雅媚那无力而瘦弱的小小身躯,让人心疼不已。 「呐。雅媚啊。不可能有这种事。本宫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幸福。可是你看看。即使燃起了仇恨之火,你不还是只觉得冷吗?」 「……」 泪珠顺着雅媚白皙的脸颊滑落。 热泪落在绢秀的肩头,缓缓渗入衣料。感觉到这泪水,绢秀继续说下去: 「那根仇恨之杖,无法支撑你的脚步。雅媚啊,别再恨本宫了。哪怕是跛着脚,哪怕是踉踉跄跄也没有关系。自己一个人,走下去吧。」 「……」 绢秀从表情扭曲的雅媚身边退开。 她缓缓拿起靠在一旁的麻袋,从袋中取出某样东西。 从麻袋中取出的,是一把约莫与女子等高的大弓。那是重新安上弓弦的破魔之弓。 「用这个吧。就算只是用手指拨动弓弦,附在你身上的病魔,应该多少也会害怕。」 绢秀将弓递给专注回望着自己的雅媚。 「牢牢记着。从今以后,不会有人为了你拉弓。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不要紧抓着仇恨不放。不要把任何人当作垫脚石。 自己一个人,走接下来的路。 雅媚恍惚地抬眼,看着这么宣告的绢秀。 嘴张了张,又闭上。想露出讽刺的笑容,但双唇却颤抖不已,取而代之的,是泪水再次滑落。 「……为什么,是弓呢。……这是、代表敌意吗?」 ——为什么只有武器可以选?这是代表敌意吗? 绢秀似乎立刻明白了这又哭又笑的提问中所蕴含的意义。 她也微微扬起嘴角,这么回答: 「傻瓜。你不知道赠送武器所代表的意义吗?」 那双眼睛好像带着泪光,是错觉吧。 「……我知道。」 雅媚的声音夹杂着啜泣,狼狈地颤抖不已。 ——就算相隔遥远到无法立刻赶到,也会惦记着你,让这把武器代替自己继续守护你。 「……我很清楚。」 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在流放地的艰苦生活。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只能靠自己一个人立身。 自己一个人。 然而,——有人在守护她。 雅媚摇摇晃晃地起身,用颤抖的双手接过大弓。 绢秀看着她接过弓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一时之间,地牢里只剩蜡烛烛芯燃烧的声音,以及雅媚不稳的喘息。 「……」 雅媚咬紧牙关,试着拉动弓弦。凭她一个弱女子的臂力,弓弦当然发不出什么声响。即便如此,仅仅是弓弦微微震动,就有侵蚀身躯的病魔威力稍稍减弱的感觉。 ——嗡…… 那纤细得宛如叹息般,微弱的声音。 ——嗡…… 但,雅媚仍一次又一次地持续拉动弓弦。 「……」 最后,她像在品味余韵一般,闭上了眼睛。 ——本宫,打从心底,希望你能幸福。 「……我。」 一滴透明的泪水,从形状优美的唇边滑落。 「这二十年来……或许,我只是想听听这句话罢了,绢秀大人。」 泪水与笨拙的弓弦声,迟迟未曾停歇。 ──────────────────────── 7.尾声 正当烈日当空的盛夏某日。 朱驹宫边陲的仓库前,有个正勤奋拔草的少女身影。 她汗湿的衣裳,是银朱色。这在朱驹宫中属于高阶女官的少女,便是莉莉。 仓库从初夏开始大幅补强,庭院也整理得漂漂亮亮。莉莉擦去流下的汗水,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 「哎呀呀,汗流浃背的,真难看啊。」 就在这个时候,从通往本宫的方向传来一个带着恶意的声音。 回头一看,在那里的是身穿鲜艳的朱红色衣袍、裙摆在风中飘扬的朱家雏女。 「怎么不更注意仪容,多擦擦汗呢?好了,别站着发呆,赶快去树荫下。给大血管周围降降温。用这条用冰水拧干的手巾,连你那呆掉的脑袋一起凉一下啊。」 恶名昭彰的雏宫沟鼠「朱慧月」,将冰凉的手巾塞给莉莉后,就踏着英姿飒爽的步伐,穿过庭院。 她毫不在意地让已经变得美丽无比的肌肤暴露在阳光下,随后啪一下转过头来。 「这除草的方式到底是怎么回事?拔得这么仔细,一点破绽都没有,岂不是没有主人发挥的余地……也不是没有。你是天才吗?真是的,真是个不懂做面子给主人的女官啊。」 「……那个。」 「喔喔,不可以。我不想听任何反驳。你的工作呢,就是好好休息半个时辰左右。来,赶快去树荫下吧。也要好好喝水喔。稍微加一点盐和糖就更好了。」 「那个。」 莉莉叹了口气,对兴高采烈说完话、转身背对自己的雏女说: 「露馅啰,玲琳大人。」 「咦?」 兴致勃勃蹲在地上的人肩膀一颤,转过头来。 「为……为什么!?这次我明明连语气都注意到了呢!」 「嗯……与其说是语气,不如说是更根本的问题吧……」 「我、我有,好好骂你吧?」 「嗯,我收到了只感觉到爱意的忠告呢。」 莉莉要笑不笑地指出这点,在朱慧月——体内的黄玲琳听了,露出彷佛世界末日般的表情。 「怎么会……这次身体互换之前,我费尽心思,连常见问题集都做了的。」 「别白费这种功夫了。话说回来,一个雏女兴致勃勃地翻土就很奇怪啊。你看,雏女也不会这么若无其事地把鼠妇放在手掌上玩!」 「啊,不小心就……」 虽然沮丧,但仍下意识把手伸进菜圃里的玲琳,在莉莉犀利的指正下,慌忙收回手臂。 见主人这副模样,莉莉再次叹了口气。 「希望今天殿下不要来啊……」 「没、没问题的,我听说昨天和其他国家举行宴会,一直到天亮。他一定累坏了,上午应该连动都动不了吧。」 「哇,能别说了吗?你说这种话,总觉得会变成完全相反的情况,有够恐怖。」 「莉莉你才不要说这么恐怖的话啊。殿下不会来的。所以也不会识破我们身体互换的事。我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啦!」 玲琳有些气恼地说。 没错。她正在与尧明打赌,看他能否识破身体互换。 ——请您允许我们今后经常互换身体。若我与慧月大人互换身体时,殿下能看穿我的真实身份,我承诺您,届时我会称您为「表哥大人」,并继续做您的雏女。 当时,玲琳提出了这样的请求。这话虽然让尧明有些不知所措,但随后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接着,他恢复了往常威风凛凛的模样,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么,这次我一定会抓住你,我的蝴蝶。 他的眼睛恢复活力,唇角露出好战的微笑。 总觉得他的狩猎本能被点燃了。 (她,真的很会煽动别人啊……不,这应该是无意识的吧。) 面对将手按在胸前、喃喃自语没事、没事的玲琳,莉莉露出淡淡的苦笑。 尧明看起来相当认真,从那一天到今天,他时不时就会来黄麒宫和朱驹宫,想辨别她们是不是互换了身体。目前为止,玲琳已经趁他不注意时互换了两次身体,一次一天,但每次慧月都会吓得浑身发抖,大喊着「拜托你别再这样了,这次绝对会被识破的」,令人记忆犹新。 不过,连慧月都无法坚定拒绝,可见她已经完全被这个玲琳笼络了。 此外,正因尧明在「说不定对方是玲琳」这个前提下,温和且频繁地造访朱驹宫,朱家人才得以免受其他家族的攻击。就算是遭流放的朱贵妃娘家,既然皇太子本人都以礼相待,旁人也只能效法。 (隐约觉得,玲琳大人应该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提出这个要求的……) 最终,玲琳周围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她无尽的仁慈吸引。 (不,仁慈这一点,说不定反而是整个黄家的特征吧。) 莉莉忽然想起,皇后得知真相后,只将朱贵妃——不,是朱雅媚逐出后宫。明明是如此骇人的阴谋,皇后却没有揭露详情,仅以大不敬之罪这种含糊的罪名处以流放之刑。 顺带一提,身体互换一事也只有知情者之间知晓,对外保密,朱慧月并没有因夺取玲琳的身体而受罚,而是因未能阻止朱家的不敬之举,再次被罚禁足七日。可说是相当轻微的处分,但这是因为她协助阻止虫毒,加上玲琳的斡旋所致。 禁足期平安结束后,朱慧月成了贵妃离宫期间朱驹宫的代表,被派去处理各项事务。虽然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但她本人却意外地乐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那些过去瞧不起她的女官们被逼到了毫无喘息余地的绝境,又或是与不时和玲琳互换身体的刺激感相比,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是的,在身体互换的时候,慧月会在黄麒宫接受冬雪夹杂个人恩怨的严厉管教。 「原来,事情还能像这样圆满解决啊……」 莉莉按照吩咐在树荫下休息,从树下眺望着庭院。 因为冬雪,这里几乎成了「公共空间」,加上玲琳不管不顾地投资,这片精心打理的园地,已成了花团锦簇、蔬菜结实累累,宛如乐园一般的场所。 这是满身泥泞、用颤抖的手紧握短刀的那天,想像不到的光景。 「你看!你看啊莉莉,快看。我刚才把鼠妇们聚集的大石头全都翻过来了喔!这简直就是破坏住居、颠覆国家……哼,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恶行,恐怕连正宗恶女·慧月大人也会不寒而栗吧……」 「是是,真是恶行呢——。真是个恶女呢——」 在阳光灿烂的庭院里,顶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正一脸得意地举起大石头。看来,她似乎对被说一点都不像恶女这件事相当不满。 当莉莉送上极其敷衍的掌声时,玲琳闹别扭似地嘟起嘴。 「哎呀,真是坏心眼的莉莉呢。」 「我才不是坏心眼呢。你抓着这么懂事的女官说什么呢。」 「不,你就是坏心眼。你看,你今天又穿银朱之衣。我记得我很久之前就送你藤黄之衣了呢。」 瞥了眼衣服的玲琳,似乎很期待莉莉有一天会来黄麒宫似的。 「……嗯。我当然是很想穿的啦。但现在朱驹宫还是这个情况。而且,像这样互换身体的时候,若朱驹宫也有知情的人在,不是比较方便吗?」 她含糊地编著借口,玲琳虽然鼓起腮帮子说「是没错啦」,还是乖乖缩回去了。 「啊,西瓜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得赶快采收,不然果实就要裂开了。啊,这个,如果用紫龙泉的水冰镇一下,应该会很好吃吧……要不要拜托殿下呢……?」 她的注意力早已被庭院的结实吸引,开始叨念着最美味的吃法。 「不,别把禁域之泉当冰窖用了。」 莉莉虽然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下一个瞬间,却忍不住有些出神地看着兴高采烈抱着西瓜的玲琳。 (其实……不穿藤黄之衣,还有另一个理由。) 她在心里轻轻自语。 是的。她一直找各种理由留在朱驹宫,是因为只要待在这座仓库里,就能继续保持玲琳眼中的「特别」。 恐怕同意继续与玲琳互换身体的慧月,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因为是拥有共同秘密的伙伴,就像是挚友一样,所以即使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她也不会放弃这第一个和她说话的对象。数次造访黄麒宫与朱驹宫,拼命想猜出真实身份的尧明也是如此。以代替道歉为名,更加忠诚跟随玲琳的冬雪也是如此。就连假借工作为由,频繁造访这座仓库的辰宇也是如此。 大家,都想将黄玲琳——这只轻盈优雅的蝴蝶——抓在手中。 「……真的,你这人,真是个了不起的恶女啊。」 夏日的庭院阳光满溢,郁郁葱葱的草木,朝着天空奋力生长。 莉莉继续看着在庭院中心,双眸闪闪发亮到不输给任何人的玲琳——这个夺走人心、让人难以自拔的恶女,怎么看都看不够。 *** 「长官,您从刚才就一直站在草丛里头,是怎么了?」 被身后的文昴喊了一声,辰宇这才回过神来。 「就算客观上来说,这座仓库被当作公共空间,但这里毕竟是在朱驹宫内,鹫官长老是待在某一家的宫殿里总是不妥。巡视完毕的话,还是快点离开吧。」 这个部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作风,一如既往。 然而,从辰宇身后窥见辰宇在看什么的他,发现朱家的雏女和女官正愉快地交谈,不禁眨了眨眼说「咦」。 「今天朱慧月也来打理农田了吗?总觉得好久没看到她和女官亲近交谈的样子了呢。虽然最近情况多少有些好转,但她还是经常和女官们吵架啊。」 「……应该吧。」 辰宇含糊地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告诉这个部下,从乞巧节起,朱慧月与黄玲琳曾互换身体十天左右。不难想像,在他心中,对朱慧月的印象是「虽然有一段时间很奇怪,但很快就恢复正常,虽然情况多少有些好转,但依然是个任性的雏女」。 「今天她心情不错吗?难道是早餐里有她喜欢的食物?」 「应该吧。」 辰宇强行打断了探身向前,仔细观察,说着「还是说妆画得好?总觉得今天她看起来格外漂亮——」的文昴。 「走吧。朱驹宫今天也一切正常。」 「咦?不过,如果朱慧月在,是不是更仔细检查一下比较好?虽然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殿下除了黄玲琳大人之外,最近似乎也一直密切注意朱慧月的动向。」 一心想讨好上司的文昴,做出一副慌张的样子反驳。 「如果朱慧月的状况有异,向殿下禀报的话,殿下一定会很高兴吧?」 「别用这种小事去打扰忙碌的殿下。」 然而,辰宇却淡淡舍弃了这项提议,迅速转身离去。 其实,他知道尧明最想要的就是这类情报。 但是,正因如此,他才不想让这些消息传入尧明耳中。 ——若我与慧月大人身体互换时,殿下能看穿我的真实身份,我承诺您,将继续做您的雏女。 他想起那带点恶作剧气息又诱人的声音。 虽然笨拙地假扮成恶女,但事实上却以更凶恶的手段,将尧明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黄玲琳。若她身体交换之时被尧明撞破,终于摆脱烦恼的皇太子,一定会毫不顾忌地将玲琳拥入怀中吧。 那只翩翩起舞、吸引众人目光的蝴蝶,将可怜地、永远困在笼中。 (……身为鹫官长的职责,我并无懈怠。) 辰宇的本分,是从雏宫清除外敌,维护秩序与治安。绝对不是仔细观察雏女的心情好坏,也不是向官员禀报「她今天兴高采烈地把手伸进土里」、「举起瓜时熟练运用腰部力道」这类无聊的资讯。 (……就差,两刻钟。) 恐怕,尧明在那间仓库里被「朱慧月」放狠话时,就注意到她的真实身份是黄玲琳。而从破魔之弓的断弦,到辰宇推断出她的真实身份,不到两刻钟时间。 如果能再早两刻钟注意到的话。 自己或许就能逼迫黄玲琳,让她说出她的真实身份了。 他看穿了连长期相处的表哥都没察觉的真相,逼近灵魂深处。 说不定还能让自己的身影,深深刻在那双澄澈的眼眸之中—— (……为什么,我对她如此执着?) 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辰宇忽然停下走在草径上的脚步。 过去,他有兴趣的无非是战斗行为,顶多就是保养武器之类的事,从没有过任何人的身影长久占据他的心。 (不过……没错,这就像是狩猎。) 思索片刻后,辰宇突然找到了让他豁然开朗的答案。 这,确实就像是狩猎。 心情激动,注意力愈发敏锐,视野中只剩下猎物。 若那猎物美丽又敏捷,更是如此。灵魂不停呐喊着一定要猎到它。 平日不会流露感情的唇角,忽然微微上扬。 此时,辰宇心中彷佛有气泡咕嘟咕嘟翻涌,感到一股奇异的兴奋。 (一定,要猎到它。) 因为自己,正是肩负着鹫这个职衔的武官。 辰宇只抬头望了眼那片炽热灿烂的蓝天,随即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朱驹宫的大门。 「咦。这里就是朱驹宫啊。光看大门就很豪华啊。」 「大哥,擅自闯入还是不太好吧。」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听到了这番令人不安的对话。 辰宇看见在宽阔大门的另一侧,有两名男子恰好在难以发现的树丛深处,正在交谈。 「没问题没问题,绕过围墙,轻轻跳进去就好了吧。」 「不,这更糟。万一碰上鹫官,变成要打一架的话,难得来见最爱的妹妹,但在这之前就会被姨母大人大卸八块了喔。」 或许是稍微有段距离,对方并未发现辰宇他们。那是两个看起来和辰宇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 虽然衣着朴素,但从他们身穿以黄色为基调的衣服,就能看出是黄家的亲戚。 气质虽称不上优雅,但两人的五官都轮廓分明,相当清爽。 辰宇疑惑地皱起眉头,被称作「大哥」的魁梧男子,露出了顽童般的笑容。 「不过,还是想好好拜见一下啊。把我们可爱的、可爱的玲琳从高楼推下去的那个恶女的长相。」 ──────────────────────── 特别篇 弓术之竞 「什么?你是说明天也不能和本宫一起玩吗?」 这是一个盛夏已过,吹过庭院的风也带点凉意的夜晚。 前往外甥女房间的黄麒宫主·绢秀,忿忿不平地拔高声音。 「明天雏宫不是放假吗?我本来还期待能一大早就开始训练的。」 「非常抱歉,陛下。明天,殿下邀请我去庭院散步。」 说话的对象——玲琳,则一边替姨母换上新茶,一边遗憾地低垂眉头。 「能与陛下一起以挥剑开启假期,确实非常吸引人,但因为我已经先接受了殿下的邀请……真的很抱歉。」 「真是的,这个尧明,不过是我儿子,竟连续两周从本宫这儿把玲琳抢走。这也太得意忘形了吧?」 绢秀以不像皇后的态度恶言抱怨,但早已习惯这种态度的玲琳,只能哀伤地以手轻抚脸颊。 「不,问题在我的恶女素养实在太高了。我曾撂下狠话,殿下想必坐立不安,担心我接下来会干出什么恶事吧。所以,才一刻也不能放松监视。」 「这、这样啊。」 将茶杯送到嘴边的绢秀,微微呛了一下。 尧明之所以片刻都不愿将目光从玲琳身上移开,无疑是为了不错过这次两人互换身体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为了期盼与玲琳交流,但看来一丝半点都没传达过去,实在令人忍俊不禁——或者说,有点可怜。 不过,绢秀倒是还满喜欢这个被玲琳耍得团团转的儿子。他平日里总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努力表现得无懈可击,有时会觉得不近人情。偶尔犯个错,垂头丧气地垂下肩膀,对黄家女子而言,反而会觉得平易近人。 然而尧明根本不会想着利用自己的失败来博取同情,而是会因没能看穿身体互换而懊悔,并为挽回失误而四处奔走吧。想到这份勇敢,也觉得挺可爱的。 顺带一提,绢秀虽然觉得玲琳的举止有些奇怪,但并没有想到是身体互换,因此当事后玲琳向她坦白真相时,她确实吓了一跳。不过,她仍保持皇后的威仪,平静地听完解释,只点点头说「原来如此」。因此玲琳深受感动,含泪表示「不愧是陛下,早已洞悉事态发展呢」。 绢秀对此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坐在皇后位置上的女子,有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正好。 于是绢秀强忍住嘴角浮现的笑意,清了清喉咙。 「是这样啊。哎呀,你毕竟是个恶女嘛,嗯。尧明眼睛离不开你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话说回来,鹫官长这阵子是不是也特别黏你?」 之所以指出这一点,是因为那次身体互换之后,辰宇就频繁出现在黄麒宫和朱驹宫的仓库,试图和玲琳说话。就连假日玲琳与尧明共处时,辰宇也经常非必要地随行。 那举动显然是为了监视尧明是否会抢先一步,而辰宇看向玲琳的目光中,看起来也蕴含着看其他事物所没有的炽热,但面对这一切,玲琳只是害羞地垂下眼帘。 「是……。毕竟我凭着一股劲,就成了不小心破坏了国宝破魔之弓的大罪人,所以会被有着玄家热爱武器血脉的鹫官长大人警戒吧。」 「噗……,喔。」 原来是这样啊。 绢秀又差点笑出声来,但很快就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若是儿子尧明倒也罢了,但实在没必要特意告诉她,那个面无表情的辰宇也对她有好感。 「原来如此。这是为了助人而采取行动的结果,本宫明明也跟他说过别太责怪你。只不过是弄坏了一件国宝,真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啊。」 「若交给半吊子的工匠,弓会不高兴的,所以最后还是请玄家一脉的鹫官长大人重新上弦,加上在那之后,那把弓也从国宝库的目录中被移除了……。被怨恨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我深深反省。」 沮丧垂肩的玲琳,似乎坚信这些频频来到她身边的男人,是为了警戒与监视。明明难得有后宫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两位美男子分立左右,但她的脸上也丝毫没有半点笑容。 绢秀见状「嗯」地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膝盖开口: 「好。那么,就由本宫给可怜的你一个完全自由的假日吧。」 「咦?」 玲琳眨了眨眼,但绢秀相应不理。 她猛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心地环顾整洁的室内。 「其实,身为母亲,我一直很担心尧明最近连日工作繁重。那家伙似乎认为,绝不能让国家因为这次的风波动荡,身为皇太子,他似乎逼自己逼得太紧了。而且,好不容易挤出的空闲时间,全都花在『监视』你身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鸿才他们这些文官也很担心他呢。」 「哎呀……我实在过意不去。」 「不不,那家伙就是做事抓不到要领罢了。别在意。」 其实,与玲琳的约会,才是尧明允许自己唯一的喘息之机,但绢秀却轻描淡写地忽略了这个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实,落落大方地笑着。毕竟,自己也想和可爱的外甥女一起玩。 「还有,鹫官长·辰宇。那家伙武艺虽好,但只是因为他是个拥有超常体力的人,训练才特别严苛。特别是大热天的练习射箭这件事,鹫官曾恳求道,哪怕只有一天,请让他们好好休息。」 「哎呀,进行那样严苛的训练?」 「喂喂,别露出那副激动的表情啊。」 绢秀一边安抚着微微探身的外甥女,一边取下放在架子上的东西。 那正是玲琳为了磨练刺绣技艺而缝制的香囊。 「手艺一如既往地精湛。乞巧节那天,你没送给尧明吗?」 「嗯嗯。虽然想送给他,但因为一连串的骚动,错失了时机……」 在效法织女、比试刺绣技艺的乞巧节上,赠送香囊给心仪的男子是咏国的习俗。身为雏女的玲琳,当然也为尧明准备了香袋,却因身体互换的混乱局面,最后没能送出手。 「把过了节日的东西送给殿下也太失礼了……。长兄大人曾感叹『没人送我香囊』,所以我想也为小兄大人做一个,一起送给他们。」 「不不,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奢侈了。这个,就让我拿来当作奖品吧。」 「奖品?」 面对疑惑歪头的玲琳,绢秀嘴角微微上扬。 「听好了,玲琳。如果有两个碍事的『驹』,就让它们互相厮杀,使其失去战力。明天,姨母就来教你正确的将棋下法。」 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轻轻地在香囊上落下一吻。接着,神情愉悦地向玲琳提出邀约: 「所以,明天一早,就跟本宫一起玩吧。」 *** 第二天早晨,在耀眼阳光洒落的回廊上,可见一名男子正快步前行。 是咏国皇太子尧明,和往常一样,连发髻上的一缕发丝都凛然挺拔。他从破晓时分便处理了庞大的政务,总算抽出时间前来探望玲琳。 「殿下向来以皇太子应有的悠然言行为准则,这对您来说也太过匆忙了。既然从一大早就如此忙碌,不如假日少约玲琳大人几次如何?」 在回廊上匆匆前行的尧明身后,以同样的速度紧随其后的,是鹫官长·辰宇。 「因为殿下几乎每周都来黄麒宫,导致不得不中断鹫官们在假日进行的弓箭练习。况且,没有要事还一直拜访雏女,这也是会让人皱眉之举吧。」 「哼。正因如此,我才没请你随行啊,辰宇?」 尧明立刻反驳以平静的语气提出要求的异母弟弟。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跟在后的辰宇,挑起一侧眉毛。 「反正今天也没有要你帮忙搬的伴手礼,要随行,其他鹫官就够了。你就算现在立刻回去练习,履行鹫官长的本分,我一点也不介意喔。」 「那样的话,就失礼了。」 但辰宇也不为所动。 他以彷佛只是随口说句「今天也好热喔」的平淡口吻,尖锐地讽刺尧明。 「每周都要阻止气势汹汹地朝玲琳殿下冲过去的殿下,至少要有我这种身份和体格的人才行。维护雏宫的秩序与雏女的安全,是鹫官长的本分。」 「你……竟把人说得像被肉吸引的野兽一样。」 就连尧明也不禁因此脸色一僵,停下脚步。但此时他亦无法反驳「这话说得好像我在攻击雏女一样」。 因为,他正深深后悔不已。肇因误会,他差点将自己在世上最珍爱之人处以兽刑、流放到仓库,并且三次拒绝对方请求。 他深知身为一个男人,现在的自己已无路可退的劣势,也明白自己不择手段到被比作野兽也不奇怪。 但这不该由辰宇来指责。 (说起来,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称呼玲琳为「玲琳殿下」的呢?) 不久前,辰宇不管是对哪一位雏女,应该都是正式称呼对方全名的。不,至于朱慧月,他几乎都是省略尊称、直呼其名吧。 但这场身体互换的风波平息时,他好像完全定下了「玲琳殿下」这个称呼。若刻意指责这种小事显得心胸狭窄,所以尧明一直避免去提,但说实话,他希望辰宇能回到当初称呼对方「黄玲琳殿下」时的距离感。 (他没注意到吗?每次喊玲琳的名字时,他的嘴角都会带着淡淡微笑。) 这个平时少有表情的异母弟弟。那张冷冰冰的俊脸,时常给人一种压迫感,但正因为是与他相处已久的尧明,才知道其中那细微的差异。他喊玲琳名字时的声音,凝视玲琳时的眼神,都带着热意。甚至到了让人想反问到底谁才是被肉吸引的野兽的地步。毫无疑问,他是在这场身体互换的风波中接触到玲琳的本性,并被她深深吸引了吧。 不幸的是,无论是玄家那种只会对特定对象产生强烈情感的特质,还是被像玲琳这样出人意表的人吸引的特质,尧明都清楚得很。因为他们可以说是同类。 (不过,我可没义务好心地告诉他这些啊。) 辰宇是可爱的弟弟。尧明原本想,像死鱼一样双眼无神的他,要是被女人耍得团团转,自己一定要全力支持。但要是变成了竞争对手,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若是杂七杂八的对象就算了,但他可是能把低阶妃嫔娶回家的鹫官长。 尧明强压住心中的烦躁,那张精悍的脸上露出笑容。 「你对职责的忠诚确实很好。但我的意思是,我不介意你把这份忠诚发挥在别的地方。若因你接近那些为我而来的雏女,被旁人当作别有用心,你不觉得也一点都不奇怪吗?」 尧明吐出连自己都觉得幼稚的牵制。不过,纵使在异母弟弟面前狼狈不堪,也有绝对不想被夺走的人存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辰宇听完,彷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般眨了眨眼。 「……我,对雏女别有用心?对那些为了殿下而聚集的雏女?」 看来,他似乎真的毫无自觉。 尧明有种既无奈、又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轻轻耸了耸肩。 「当然,我知道你并无此意。说看起来会给人那种印象,只是一般而言。你也该稍微留意再行动——」 「虽然我不太明白所谓的『别有用心』是什么。」 然而,辰宇用平淡的语气,打断了尧明调停兼提醒的话语。 「鹫官长是负责保护雏宫与雏女的人。若殿下将蝴蝶弃置在仓库并让它受伤,我想,保护那蝴蝶应该也是我的本分之一。」 「……」 从他坦率的表情来看,知道他只是单纯地说出心中想法,但这番话却比拙劣的挖苦更刺痛犯下过错的尧明的心。 (说到底,辰宇啊。如果你坚持是出于职务之故,那身为鹫官长的你,应该要除掉皇太子斥退的雏女吧。你没意识到其中的矛盾吗?) 尧明与辰宇对视了一会,一个面带微笑,一个面无表情。 「……所以你是说,在身体互换期间,你保护了玲琳吗?没错,你确实送了盐和药膏给她。虽然那不过是从后宫厨房和鹫官值房拿出来的东西,不是你自掏腰包买的,但你还是想跟我炫耀,说那东西价值连城,是吧?」 「不。就结果而论,我没能为那位雏女做什么事。不过,我也的确没有对那位雏女做出什么事。」 夏日的回廊里,弥漫着结冰般的寒气。 两人对视了一会,不多久,尧明就转过头,再次沿着回廊往前走。辰宇也紧随其后。 事实上,他们两人确实都没能保护玲琳。虽然把对方逼入绝境这部分,尧明难辞其咎,但第一个察觉那场动摇后宫的阴谋,并以身犯险的都是玲琳,他们所能做的,也顶多是收拾残局。 (接下来,我一定要弥补过错。) 尧明如此告诉自己。 正因为自己曾犯下大错,这次才不能再重蹈覆辙。放下固执和羞耻,诚心诚意地对待对方。还有,要再宽容一点。若因对方是仇敌就不由分说地对抗,说不定回旋标最终会打回自己身上。这么一想,尧明就无法狠下心彻底击垮辰宇。 「那么,今天您打算用什么借口……不,是名目,来接近玲琳殿下呢?」 「这称不上是借口喔。今天嘛,最近明明早晚都变凉了,但我收到报告,说玲琳熬夜绣花,所以来劝诫她。顺便在庭院的凉亭里,给她泡杯茶暖身。关心雏女的身体状况,是皇太子的重要职责。」 「这未免保护太过了吧。若是那位雏女,比起一举手一投足都被人指手画脚,想必更希望有时间能自由自在地沉浸在自己的兴趣中吧。」 「你了解玲琳多少?她体弱多病是众所周知的。正因为周围的人都对她太宽容了,所以总得有一个人严格管束她才行。说来说去,这也是为她好。」 即使彼此奉行的原则完全无法相容。 尧明因坚信「这次绝对不会再伤害她」,因此多半是格外小心地保护玲琳;辰宇相反,或许是因为对玲琳在仓库里自在生活的印象太过深刻,反而经常进言,让她更自由地展翅翱翔。不过,这似乎也是一种无意识的盘算——若玲琳脱离尧明的保护,辰宇就能更容易和她接触。 今天,两人一如既往一边暗自较劲,一边沿着回廊前行,但走到黄麒宫时,他们发现门前伫立着一名藤黄女官,不禁面面相觑。 背脊挺直、面容严肃。她是随侍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她一发现两人,就优雅地跪下。 「殿下、鹫官长,两位万福金安。」 「玲琳呢?我记得约好了她会在门前迎接我们。」 不见玲琳踪影,尧明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开口问道。 果不其然,冬雪平静地说出彻底破坏今日兴致的回答: 「万分抱歉。玲琳大人今日身体不适,难以前往庭院散步。」 若是体弱多病的玲琳,这确有可能,但从冬雪身后的黄麒宫里,却传来绢秀喊出「噢!打得好啊,玲琳!」的声音,以及女官们「不愧是玲琳大人,真有毅力!」这等热烈的欢呼。 这怎么听都像是装病的说辞,让尧明绷紧了嘴角。 「原来是母亲大人啊……是无法接受玲琳连续两周被抢走,所以出手反击了吧?」 顺带一提,辰宇虽然静静地别开视线,却忽然露出微笑。 尧明瞥了坏心眼的异母弟弟一眼,清了清喉咙,转身面对冬雪。 「让开吧,冬雪。不好意思,是我跟她有约在先。」 「但是,因为她身体不适,在黄麒宫休养已经竭尽全力了。」 「既然如此,就让我去探病吧。她的身体状况,应该能探望吧?」 「皇后陛下说——」 像是为了阻止尧明立刻反驳,冬雪引用了皇后的话: 「『在心爱的女人生病时,慌忙赶去探望的男人根本没用。我希望,我珍爱的外甥女是托付给武艺高强到没有破魔之弓,也能驱散病魔的男子啊。』陛下是如此说的。」 这意料之外的话语,让尧明瞪大了眼睛。在他身后待命的辰宇也是如此。听到心仪对象对未来丈夫的条件,有所反应也是自然。 趁着男人们陷入沉默的短暂空档,冬雪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回想起来,玲琳大人的两位兄长确实都是出色的弓箭手,对于可说是被这两位兄长抚养长大的玲琳大人而言,精湛的箭术,无疑是『可靠男人』的重要条件。」 「什么……?」 「……」 尧明和辰宇,都哑口无言。 他们心想,自己应该是跟玲琳确实有约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让绢秀审查自己的弓术呢? 「不,等等,冬雪。我今天本想给玲琳泡杯茶暖暖身体——」 「这么说起来,玲琳大人也很想送个香囊给那位能驱散病魔的弓箭高手,昨晚还很勤奋地在刺绣呢。」 冬雪彷佛突然想起来似地,恭恭敬敬地从怀中取出香囊。 尧明的目光,牢牢盯着上头有着精致刺绣的香囊。 若有心仪的女子,任何人都会想要收到香囊。乞巧节时他当然无暇顾及此事,事到如今也无意再去讨要,但始终萦绕在心中一隅的,那个香囊。 尧明身后的辰宇,虽不如尧明表现得这么明显,但看来也很在意,默默注视着香囊。向来没什么物欲的他,久违地涌起「想要」的冲动,似乎对这样的自己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节日已过,把它当作乞巧节的礼物实在失礼,但若是在弓术之竞当中,当作表彰获胜者英勇表现的奖品,倒也合适。那绣工精致的香囊,若能到合适的男士手中,想必玲琳大人也会十分高兴吧……」 说到这里,冬雪瞥了男人们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在这后宫里,虽有会因雏女身体不适而赶来探视的男士,却似乎没有能强而有力地驱散病魔的男士,所以,这希望也是不可能的吧。」 身为女官,说这些话有些过火,但正因如此,才点燃了男人们心中的那把火。 无论是尧明,还是辰宇,都因为在这一连串的骚动中什么忙都帮不上而感到烦闷焦躁不已。 正因为两人本就才干出众,却置身事外,让玲琳这些女孩们不得不以身犯险,这事实令他们痛恨至极。 「……可惜,玲琳似乎身体不太舒服,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忍心勉强带她出门。最近也没怎么活动身体,今天就跟鹫官们比试弓术吧。」 半晌后,尧明以莫名生硬的语调宣布。 随即,辰宇也补充: 「身为负责管理射箭场的鹫官长,就让我来做殿下的对手吧。普通的鹫官,应该不足以与殿下匹敌。」 「你不是不想练弓时被打扰吗?可以不必亲自下场喔。」 「保持适当的休息、观摩可做榜样的射箭姿势,也是练习的一部分。不用在意。」 两人一边看着黄麒宫大门,一边带着浅浅的笑容对话。 不久后,两人同时转身离去,那时间点精准到让人不禁感叹不愧是兄弟。 冬雪对着用比刚才更快的步伐朝射箭场走去的两人背影,深深叩头,目送他们离去。 *** 「……是说,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兴致勃勃地泡在别家宫殿的仓库里啊?」 「已经过了辰时,不能再说是早晨了,而且这里不是朱驹宫的范围内,而是和雏宫一样是公共空间喔,慧月大人。」 在尧明他们前往射箭场后,不久。 玲琳兴高采烈地把手伸进阳光普照的农田里,并且神采奕奕地转头看向一脸无奈的慧月。 「我一直都很在意农作物的状况嘛。请看,慧月大人。产季本该是初春的油菜,现在竟生得如此青翠。真是奇迹。要水煮吗?还是油炸?不过,既然油是从油菜籽里榨出来的,用油菜本身的油来炸油菜,实在有点讽刺,或者说,让人觉得罪孽深重呢。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在考虑蔬菜的心情之前,我希望你先考虑一下我们的情况。」 虽然小声地吐槽,慧月还是移动到大树的树荫下,坐了下来。 即使语气生硬,她仍用态度展现了对玲琳来访的欢迎。 就算因为身体互换而建立了奇妙的友谊,但在雏宫里,她们还是不同家族的雏女。众目睽睽之下,无法自由交谈。像这样悠闲地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说不定正是慧月一直期待的。 「你今天不是要和殿下一起在庭院散步吗?看到你每周都被邀请,我想清佳大人一定气得咬牙切齿吧。」 「那个……皇后陛下说『若不珍惜与本宫相处的时光,本宫会不开心』,就把殿下拒于门外了。这时候殿下大概正和鹫官长大人在玩射箭游戏吧。」 「啊!?」 慧月惊叫。 这可是雏宫里每个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与皇太子·尧明相处的机会,没想到皇后竟会用这种理由亲自阻挠。 「的确,在后宫之中,皇后陛下的权力是凌驾于殿下之上的,但陛下为什么要干涉殿下与您的约会呢?陛下难道是不打算赋予你身为雏女的荣华富贵吗?」 「不,平日里陛下当然会教导我成为一名优秀的雏女,也优先安排我与殿下的相处时间,只是——」 说到这里,玲琳突然露出一个憔悴的笑容。 「在黄麒宫度过的时间殿下都在,每隔几刻钟就会收到信件或慰问品,而且鹫官长大人也会抽空前来拜访,这情况下,最近确实没能好好陪伴陛下……」 「……你也很辛苦啊。」 一般来说,这情况应该是要嫉妒那个备受宠爱的其他家族雏女,但慧月却由衷地觉得同情。 毕竟,经由身体互换一事,她亲自体会到这温婉的雏女几乎时时都在身体不适。这种情况下,还被一群令人头大的崇拜者团团包围,恐怕是身心都难以好好休息吧。 (这就是爱太少会渴死,但太多也会溺死的意思?) 慧月脑中忽然出现这样的念头,紧紧盯着眼前的「朋友」。 总是被宠爱着,却看似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的黄玲琳。 自己曾觉得她是傲慢的女人心生厌恶,但最近已经不这么想了。 因为慧月已经知道,她只是在竭尽全力地过好每一天而已。 「不……我知道因为我太不可靠,又鲁莽乱来,所以大家才无法安心……。这时候,果然还是得增加肌力与体力,用实际成果让大家安心才行。」 「嗯。」 慧月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 虽然不再讨厌这个女人,但也不是要悉心给她道德教育的关系。 「所以,明明都把殿下赶走了,你为什么还跑到仓库来啊?不是该去跟皇后陛下悠哉地喝个茶吗?」 「那个啊,就在殿下他们离开的瞬间,皇帝陛下传召。据说是有想跟陛下单独谈谈的事……陛下她,一副像是不愿意洗澡的猫那样,朝着本宫走去。」 「……两位陛下到底是恩爱还是不恩爱啊,真是奇妙的一对夫妻呢。」 慧月神色复杂地低语道。正如雏女们想与皇太子约会,妃嫔们更加渴望与皇帝相处。然而,看见皇后·绢秀甚至表现出对这种事情的反感,有种感受到了玲琳与她确实血脉相连的感觉。 「哎呀,算了。所以,你是因此才来找我的吗?冬雪怎么就放你过来了?」 「呵呵。因为天还热着,我向冬雪央求想吃冰的点心,她就兴致勃勃地跑去厨房了。所以今天,我可以尽情打理菜园了。」 「你还真是坏事做尽呢。」 慧月嘲讽地勾起嘴角,但心里却松了一口气。那像鬼又像恶婆婆般的女官,每次见到慧月,都会夹杂个人恩怨对她进行各种「指导」,所以慧月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她。 同时,一想到是因为慧月对冬雪敬而远之,玲琳才特意把她留在黄麒宫,她心中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雀跃的感觉。 「冬雪也需要休息嘛。殿下与鹫官长大人透过射箭游戏放松身心,冬雪则透过制作点心转换心情。这样大家都会很幸福呢。」 「是是是。那么,油菜又是——?」 「你果然在这里,玲琳大人!」 就在慧月苦笑着对着菜圃探出身的瞬间,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女官飞奔闯入。 是已经完全习惯穿着银朱之衣,随侍慧月的高阶女官,莉莉。 她似乎来得匆忙,鲜红的头发已完全被汗水浸湿。 「现在,射箭场出大事了!玲琳大人不来一趟,事情就无法收拾!」 「出大事?」 「殿下与鹫官长大人在比试弓术,见到接连展现的高超技巧而丧失自信的鹫官们尸横遍野,察觉动静的女官们蜂拥而至,现场气氛热烈不已,就在此时,他们两位因流汗而同时脱下上衣,现场已是一片惨叫啊!」 虽然省略了不少细节,这份报告已将场景描绘得栩栩如生。 两位美男子之间的射箭比试,似乎将后宫丢进混乱与兴奋的大锅里。 「……『透过射箭游戏放松身心』?」 慧月半眯着眼低语,玲琳则一脸尴尬地用双手掩住脸颊。 「呜……,这实在是,出乎意料……」 「见那两位争得这么凶,没有要停止对决的样子,我觉得这非比寻常——具体来说,就直觉他们是在抢什么东西。于是去黄麒宫问了冬雪大人,没想到,那两位竟然是在争夺玲琳大人的香囊啊!」 「好厉害喔,莉莉。你当时怎么会把那两位的行为动机和黄麒宫联接起来的?」 「反过来说,为什么你觉得不能联接起来啊!?」 莉莉脱口回嘴,但或许是意识到现在不是反驳的时候,便清了清喉咙。 「总之。」 她恢复认真的表情,注视着玲琳。 「这样下去,聚集在射箭场的女子们过于激动,可能会发生意外。即使鹫官们试图制止,那两位仍坚持『直到分出胜负为止』,继续拉弓……双方实力旗鼓相当,这下子,若玲琳大人不亲自裁决胜负,事情恐怕不会有个结果。」 于是,忠于职守的莉莉抓住了玲琳的手臂,连同慧月一起,将她们带往射箭场。 *** 在寂静无声的射场中,传来叽……的拉弓声。 片刻后。 ——咚……! 箭矢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射中靶心,观众们齐声欢呼。 「哇啊啊啊!又射中了!」 「这已经是连续第几箭了!?真是惊人的专注力!」 「还有了不起的体力。殿下和鹫官长大人,究竟已经拉弓拉了多久啊……?」 周围的人们都被占据射箭场、持续拉弓的尧明与辰宇所震慑。 「哎呀。真的,好多人啊……」 玲琳她们躲在灌木丛后窥视着这群狂热的观众。射箭场周围已经挤入了一大群人。正如莉莉所担心的,烈日下人群蜂拥而至,热气逼人,时不时可见被推挤的女官踉跄失衡,或是被踩到脚的鹫官们开始爆发冲突的景象。 若要阻止比赛,就必须挤过这群人才行。 「看来这棘手得很啊。」 「不过……确实,我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这里……」 听见身旁慧月有些神情恍惚地低语,玲琳眨了眨眼。 只见慧月一脸陶醉,双手捂着嘴。 「这真是飒爽的英姿啊。」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终于看见场内的那两人的玲琳,不禁点头认同,确实如此。 在光洁的射箭场上,隔着一段距离站立的两名男子——尧明与辰宇。 两人分别展现出高贵的美貌与锐利的美貌,神情专注地持弓。 因天气炎热,两人早已脱去衣袖,露出经过锻炼的胸膛与手臂,那直视靶心的目光中,散发着男性魅力。尧明渗出细密汗珠的脖颈、辰宇整齐利落扎成一束的黑发,就连这些小地方,都让观众着迷。 就连为了平息骚动而带玲琳过来的莉莉,也不时偷偷看那两人看到入迷,然后像是看了什么有害物似地,拍拍自己通红的脸颊。 「你们俩的脸都红透了,没事吧?这边是树荫下,会稍微凉快些喔。」 担心的玲琳和她们俩交换,让她们到自己树荫下的位置。 「那个,要不要先给你拿点冰水?呼吸也好像有点浅,如果觉得不舒服的话,可以蹲下来——」 (插图015.jpg) 「不是啦!你看到那副模样,难道一点都不心动吗!?」 虽然已经好好移动到了树荫下,但慧月还是尖锐地问,玲琳一脸困惑地以手抚颊。 「这,我当然是很心动啊。如果可以,我也好想拥有像他们两位那样紧实的肌肉——」 「不,不是那个意思。」 慧月的脸抽了一下。 「我是说,你看到俊美的殿下们迷人的模样,不会怦然心动吗?」 「如果您指的是裸体的话,我那几个喜欢射箭的哥哥们以前经常那样练习,所以……」 玲琳展现了出人意料的男性耐受度,但还是重新看向射箭场上的两人。 「……不过,确实,很耀眼呢。」 尧明与辰宇身上弥漫着暗自较劲的紧张感,但他们的表情却显得生气勃勃。 「看起来很开心呢。」 玲琳轻轻一笑。 她知道尧明平日肩负着皇太子的重责,同时还有繁重的公务。他是个有时会因自身能力过于出众而感到难以应付,又因如此对皇太子的身份有着强烈的自豪与责任感的男人。一想到这样的他,能暂时脱离皇太子的职务,又遇到能认真一战的对手,她不禁露出了笑容。 辰宇也是,在淡漠的姿态中,透露着放弃什么事物感觉的人。这样的他,双眼熠熠生辉、挑战某事物的模样,有种清新的感觉。 尧明也好,辰宇也好,都显得相当认真。那认真地追求某件事物的姿态,既勇敢又威风凛凛。 ——跟我说话吧,玲琳! ——鹫一旦锁定猎物,就不会放过。记住这一点。 她忽然想起两人各自露出认真的表情逼近自己的瞬间,不禁心脏怦怦跳。本该是神清气爽的,人认真追求某个事物时的模样。只是,那视线盯着的是自己时,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强烈的目光。 ——我是说,你看到他们迷人的模样,不会怦然心动吗? 想起慧月那带着几分无奈的提问,玲琳微微皱起眉头。 对直到现在都拼命活下去的她来说,怦然心动这件事,实在难以理解。 不,她懂得善意。因为那正是她几乎被淹没般承受的东西。 温暖、柔软,彷佛将自己包住的情感。那就是善意,那一定是爱。 (但是……) 玲琳想起。那时尧明抓住她肩膀的手,还有辰宇环绕在她腰间的手臂。 (……好烫。) 连自己都觉得不着边际的想法,但如果要用言语形容当时心中涌起的感受,那一定,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直接接触的肌肤,已超越了「温暖」这么柔和的触感,烫得让人惊讶。 那种鲜活的感觉,是自己最惊讶的。 回想起来,自己是第一次和异性这么接近。不,或者说,那是自己第一次这么清晰意识到他人的存在吧。 在交换身体之前,一直以为从来没有人向自己表达这么赤裸的情感,但或许并非如此。直到交换身体后,才知道原来鲜活的情感已经存在自己身边。那或许才是真实——玲琳是这么想的。 「难以置信!又正中靶心!」 听到身旁的慧月感动大喊,玲琳才回过神来。 眼前,辰宇又射中了一箭。尧明愉快地看着,彷佛斗志被进一步激发似的,将下一支箭搭上弓弦。 「……我们再看一会吧?」 玲琳唇边挂着微笑,轻声低语。 「这样吗?哎呀,也对。反正那两位看起来很开心,观众们也保持着一定的秩序。」 完全沉浸在男人们比赛中的慧月心不在焉地回应。玲琳呵呵笑着,对身旁的莉莉说: 「莉莉,以防万一,请拜托尚食长用大瓮准备果实水好吗?这样射箭比赛一结束,不仅是那两位,观众们也能立刻补充水分。」 「啊……好的!」 莉莉回过神来转身,像是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似地,匆匆离开现场。 目送勤奋女官的背影离去后,玲琳用手遮挡阳光,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已渐渐接近穹顶,阳光像箭矢一样落下。树荫已经让给了慧月,所以这里热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过……看起来很开心呢。) 这种程度,没问题。 悄悄擦去冒出的汗水后,玲琳再次看着站在射箭场上的两人。 *** (……殿下也,挺执着的。) 放下弓的辰宇,瞥了眼正在挑选下一支箭的异母哥哥。 原本以为身为武官的自己,碰上忙于政务的皇太子,很快就会分出胜负,但出乎意料的是,两人的实力竟不相上下。拥有西域血统所赋予的高大身材与压倒性力量的辰宇,射箭时强而有力;另一方面,具备非凡专注力与严谨态度的尧明,则嫺熟地使用弓箭。 偶尔,尧明或许是有非处理不可的政务,就叫来小厮下达指示,但当他再次面对箭靶时,专注力丝毫未受影响,着实令人佩服。 「箭已经所剩无几。殿下看来也颇为忙碌,要不要下一箭就结束这场比试呢?」 辰宇提议。 两人都未失手,箭矢无一偏离靶心,胜负已逐渐演变成看谁能射得离圆心更近。只是由于箭数过多,新箭射在已插在靶上的旧箭上——这种称为「接箭」的情况频繁发生。负责计分的鹫官也早已眼神空洞,放弃了计算。 这时,现场的氛围已变成了多射一箭者胜。 当然,深知此理的尧明,只是挑起一侧眉毛回应: 「为什么非得是我先结束?你只要收手不射不就好了?」 「……因为我用掉的体力,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呢。」 「真巧啊。我也是。」 他反驳时,尧明微微一笑。 双方都已汗流浃背,连袖子都脱掉时,身体已相当疲惫,但两人却都没有表现出来。 「平时总是一脸无趣、淡漠的你,竟然也会这么想要一个香囊啊,辰宇。为什么不收手呢?」 当辰宇再次挑选箭矢时,尧明嘴角带着笑意说。 (……确实。) 辰宇低头看着手中的箭,暗自点头。 鹫官长与皇太子。一名武官与下一任天子。考量到他们的身份,就算射了最初的几支箭,也该让尧明占上风才对。即使他必须维持身为鹫官长的体面,但也没必要非得击败皇太子不可。 但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想放手。 (就那么想要那个香囊吗?) 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扪心自问。 以前也经常有女人硬塞礼物给他,但他只觉得麻烦。若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倒也罢了,但像这种只是闻起来香的小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但是……想要。) 即便如此,他的心还是坦率地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因为,这让人很在意啊。 那个香囊会散发出什么样的香气呢?玲琳觉得什么样的香气舒服,想送给别人呢?她挑选了什么样的布料,又花了多少心思刺绣呢?还有——如果自己带着那个香囊出现在她面前,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因为她的反应,真的难以预料啊。) 只有在身体互换的那段时间,才能碰触到那总是被尧明和黄麒宫严密包围的雏女最真实的一面。近距离观察的她,眼神闪闪发亮地笑着,有着出人意表的举动,有时还会战意十足地挑衅自己,是个难以捉摸的女子。原本以为黄玲琳只是温婉柔顺,其实是不可预测的集合体,让人忍不住想一再打开那扇门。 然而——交换结束后,鹫官长·辰宇与皇后头号候选人的她之间,始终横亘着恭敬守礼的距离。他想要能跨越这种距离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能留在手边的东西。 结束对话,他拉开弓弦。意识集中时,有种靶心猛然逼近的感觉。若就这样放手,箭矢便会像被吸过去一样飞出,果然正中靶心。稍作停顿后,观众再度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哇啊啊!太棒了!」 「异国奴隶的血统也不是好惹的啊。」 「毕竟是殿下的宠臣,若能在鹫官长这个位置上做个几年,说不定有一天能升任军师之类的职位呢。」 夹杂着谄媚的欢呼声、轻蔑的言词、好奇的目光交杂。后宫里,一如往常,充斥的尽是这类东西。 「哎呀。人,还真是不少呢……」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如铃铛般清澈的声音,辰宇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他那敏锐的五感穿透喧嚣的人群,发现了一个特定的身影。 黄玲琳站在离围观群众稍远处的灌木丛阴影处。 她与身旁的朱慧月以及那位红发女官交换了位置,走向离射箭场稍近、照得到阳光的地方。 夏日的阳光照耀着她光滑的脸颊,让她的身影美丽灿烂。 「看起来很开心呢。」 她轻轻一笑,吩咐女官某件事,让对方去宫中。大概是想让她带些点心之类的东西过来吧。毕竟,她就是那种女人。 玲琳似乎正全神贯注地观赏这场射箭比赛。每当尧明和辰宇接连射中靶心时,她一脸感叹又羡慕紧握双手的模样,时不时出现在视线的角落。 (……那不是恍惚陶醉,而是跃跃欲试啊。) 在那些陶醉看着自己的女子之中,玲琳偶尔会皱起眉头、认真地注视自己,那模样像是正在评估敌人的武将,一种奇妙的愉悦感油然而生。 辰宇假装在确认弓弦的强度,特意走到射箭场边缘。他与玲琳四目相对,用指尖捏住弓弦,戏谑地射出一箭,玲琳大概是看懂自己被拿破魔之弓的事揶揄了,脸颊顿时一红。 她双手捧着脸颊,那副彷佛正发出「呜呜……」般呻吟的模样,让辰宇不由得笑了。 「怎么了?你笑得挺开心的嘛。」 辰宇唇边仍带着笑意,正要回到自己的位置时,身旁架起弓箭的尧明瞥了他一眼。 「你开始分神了吧?随时都可以停下来喔。不过——」 说到这里,他端正姿势,动作流畅地漂亮射出一箭。 ——咚……! 正中靶心。 「但你休想得到玲琳的香囊。」 说着,他转过身来,对辰宇露出挑衅的笑容。 辰宇默默接下挑衅,沉思片刻。 这种情况下,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 (殿下最在意的,是玲琳殿下的动向。身为鹫官长,我应该禀报她来访才对吧。) 此外,应该将胜利拱手相让。 好让皇太子能在心爱的雏女面前,展现凛然英姿。 让尧明知道黄玲琳的存在让他高兴,助他获胜,而自己则扮演配角。这才是身为异母弟弟应有的模样。 (然而。) 挑选箭矢、瞄准靶心。 看着辰宇开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专注力,身旁的尧明不禁微微屏住了呼吸。 ——嘎……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他将箭搭上弓。 以如鹰般锐利的双眼,紧盯着靶心。 瞬间,彷佛距离骤然缩短。那该被射穿的猎物,就出现在眼前。 (……我,该击落的猎物。) 虽继承了皇帝的血脉,却被蔑称为奴隶之子的自己。自出生以来,始终被视为不知如何处理的烫手山芋。周遭交错飞来的,是好奇的目光、揣测的视线,抑或是谄媚的笑容。不被允许要得更多,甚至连想要的念头都无法萌生。因此,对于那拥有一切的异母兄长他也从未特别羡慕,只是默默注视着罢了。 但是。 (想要。) 这,就是狩猎。 当眼前有诱人的猎物,而自己手中握有武器时,手自然会伸出去。 那猎物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等射中之后再确认也不迟。 (没错。要狙击的猎物——) 他利用高挑的身材,拉满弓弦,以如鹫般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靶心。 咻地松开手,箭矢便以惊人的速度划破天际。 ——咚……! (必定会射中。) 箭矢刺入了早已射中靶心的那支箭羽,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专注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啊。」 面对再次接连射出箭矢的异母弟弟,尧明露出一副既钦佩又无奈的表情。 「你这家伙,一旦专注于某事,其他事物便完全进不了你的眼了呢。千万别因此疏忽了鹫官长的职责啊。」 「您开什么玩笑。」 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悦地反驳道: 「至少现在,我比殿下对周遭更警觉吧。那些灌木丛附近,玲琳殿下一直都在注视着我们,殿下有注意到吗?」 「什么?」 被指出这点后,尧明彷佛被弹开一般,回头看向射箭场外。 接着,当他在视线尽头确实认出玲琳的身影时,睁大了双眼。 「喂,辰宇。玲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观看的?」 「大概有两刻钟吧。她还不时拍手呢。不过殿下完全没有察觉到吧。」 「什么……?」 尧明皱起眉头。 本以为他会因此更加生气,气势汹汹地要压制辰宇,但他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叹了口气,彷佛在说真是的。 「射箭到此为止。香囊就给你吧。」 不仅如此,他还若无其事地将弓交给小厮,随即大步离开射箭场。 「殿下?」 面对惊讶地叫住他的辰宇,尧明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只回头看了一眼。 「你真是个笨蛋。对手不是鹫官,而是体弱多病的玲琳啊。哪有让她在烈日下一直站着的道理?」 「……!」 像在训诫血气方刚的弟弟一般的语气。 辰宇就这样沉默地看着他穿过人群、匆匆走向灌木丛的背影。 「哎呀?怎么回事呢?殿下突然就结束射箭了呢。」 正当玲琳想对身旁的慧月歪头不解的模样附和时,她才察觉到自己的嘴里已经干得像块石头。 脑袋昏沉,头晕目眩。 (不可以……) 阳光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强烈。又或者,是因为在来到这里之前,虽然只是一点点,但用这副身体去翻动泥土,或许也是不好的。 察觉到那熟悉的昏厥感已近在咫尺,玲琳拼命试图稳住身形。要是在这里狼狈倒下,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了。莉莉一定又会大闹一场,若传到冬雪耳中更是麻烦,也一定会给慧月添麻烦。 (因为最近一直状态很好,所以有点得意忘形了。) 经过身体互换后,玲琳近来很少发烧,身体也还不错。这或许是因为在驱除虫毒的过程中,连同其他邪气也一并消除了,又或许是因为辅助土之属性的火之属性——也就是慧月的灵魂,对玲琳的身体产生了良好的作用。总之,她稍微有些松懈了。 (调整……呼吸……。让我稍微蹲一下吧。稳、稳住……) 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有一股猛然膨胀的不适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脸。 然而玲琳刻意放松下来,试着露出微笑。 我是,黄玲琳。掌管这片坚实大地的黄家雏女。她深知,这被称为纤细的仪态,只要稍有不慎便会被指责为虚弱,她也明白,尽管大家都很温柔,但在这个名叫雏宫的地方,只要稍有弱点,便会立刻被拖下水。最重要的是,玲琳害怕自己如此频繁地昏倒,又会让身边的人为她担忧。 「啊、讨厌……殿下朝这边过来了!」 慧月虽然兴奋地低声惊呼,但玲琳脑中的词语却没有丝毫意义。 玲琳冒着冷汗,勉强站在原地。 虽然能感受到周围的骚动,但喧嚣声却彷佛遥远得不可及。 「——嗨。是来偷看男人裸体的吗?我的蝴蝶。」 忽然,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玲琳恍惚地抬起了脸。 啊啊,视线已经开始闪烁,看不清那张脸。 「殿、下……?」 「对你来说,这刺激太大了吧。况且,雏女本就不该看其他男人的裸体。」 尧明恶作剧似地遮住了断断续续低声呢喃的玲琳双眼,然后将她一把抱起。 「为了不让我重要的雏女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就把人带走啦。」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朝黄麒宫走去。 皇太子这吃醋般的举动,周围的人觉得既好笑又羡慕地看着。 却没有人察觉到,玲琳差点就在众人面前昏倒,露出丑态。 「殿、下……对、对不起。我——」 「是热得受不了吧。真是的,为什么要一直站在这烈日下呢?」 「两位……,看起来……非常开心……,所以……一直想看着……」 「笨蛋。那种事随时都可以看到啊。」 在前往黄麒宫的路中,尧明轻声责备了抱在怀中的玲琳,但那声音却无比温柔。 「总之,我原本就担心,要是你和母亲大人锻炼得太投入,身体恐怕会吃不消,所以已经吩咐小厮送果实水和冰块到黄麒宫了。你喝一点,好好休息。」 他在拉弓的这段时间里,甚至还替她安排了这些事。 玲琳觉得无地自容,眼眶泛泪。 「呜呜……从头到尾,都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因羞赧而不由自主地将头埋进胸前时,不知为何,头顶上突然飘来一声愉悦的叹息。 她怯生生地抬头一看,只见尧明正一脸难为情地俯视着玲琳。 「别在意。至少这点程度的照顾,就让我来吧。」 「殿下……」 那柔和的声音,让她紧绷的心放松下来。随着紧张感消散,她觉得四肢的力量正咻地一声,逐渐消失。 ——没事了。若是在这个怀抱里。 「……殿下,现在,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啊啊。什么事?」 「我,要晕倒了。」 「什么!?」 玲琳感受着尧明紧抱着自己的臂力,意识融进了黑暗之中。 *** 黄麒宫的一间宫室内——在布置得雅致的玲琳居室里,响起了一个夸张的叹息声。 「哎呀,结果本宫连玩都没玩到,你就昏过去了。这真是什么样的一天啊。」 声音的主人,是绢秀。 她一脸不悦地从椅子上探出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躺在床上的外甥女脸颊。 「真是的,你太得意忘形了。」 虽然语气有些闹别扭,但她的指尖却悄悄确认着玲琳的体温与呼吸。 看来只是因疲劳而引起的轻微发烧,呼吸也已平稳下来,只是睡得很沉——确认这一点后,她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她就着那个姿势,静静地俯视着外甥女的脸庞。 「……你一天比一天更漂亮了呢。」 熟睡的玲琳,与绢秀的妹妹极为相似。 「跟静秀好像。无论是脸孔、虚弱的体质,还是把人弄得团团转的性格都是。是恶女的血脉啊。」 她撇着嘴角,别过视线。不经意地转头,目光落在展示柜上,发现香囊仍旧留在那里,苦笑更深。 因为尧明弃权而获胜的辰宇,婉拒了奖品。 不过,特地到黄麒宫归还香囊的他,以比过去更加热切的模样,看着沉睡的玲琳。那应该冷冰冰的的碧眼中流露出的,是悔恨与——渴望。 「难道把沉睡的狮子唤醒了吗?难得尧明那家伙露了一手,这下可坏了。」 她嘿咻一声站了起来,伸手去拿香囊。 那个有着精致刺绣的香囊,散发出的味道与以往玲琳喜欢的细腻香气不同,是一种鲜烈又清爽的香气。 「还是很有品味。不过……喜好似乎有点,不一样了呢?」 低语,她抬头将视线从香囊上移开。 接着,她静静凝视着在睡梦中呼吸平稳的外甥女。 凝视着在经历身体互换后,正一点、一点,突破自我框架的玲琳。 「……呐,玲琳。这还是第一次以『黄玲琳』的身份,差点在公开场合昏倒呢。为什么要勉强自己?以前的你,可是更深思熟虑的。」 她就这样握着香囊,喀啦一声把手撑在床上,凑近脸。 绢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拨开了玲琳的浏海。 「你原本已经放弃一切了吧。比起做自己想做的事,你更努力地维持形象。虽然被邀请会微笑回应,但你应该不会主动接近什么、追求什么。」 总是高高在上的黄玲琳。 那应该如蝴蝶般从人们指尖穿过,在高高的空中轻轻飘摇的雏女,现在好像稍微接近地面了一点。 她接触到了鲜活的情感,心神悸动。她焦急、有时会生气,似乎还变得稍微贪心了一点点。 如果她开始试探性地伸手,身边的人们应该会比现在更爱她吧。而玲琳自己,也会明白友情、明白爱情——打从心底地,歌颂生命。 「别太活蹦乱跳了呀,玲琳。」 绢秀眯起眼睛,轻轻挪开抚摸着她额头的手。戴着华丽戒指的手指,接着摸到了玲琳纤细的脖颈。 「否则,本宫就……」 手像是要缓缓盖住她脖颈似地张开。 然而,她手底下并没有用力,绢秀沉默伫立了片刻,忽然像玩够了似地松开了手。 她咚一声坐下,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还握在手里的香囊,突然将它丢到空中,接着抓住绳子接住。就这样,把它转来转去。 「这香囊最后竟没人要啊。没办法,就送给那两个令人窒息的外甥吧。虽然他们可能会因为太高兴,暂时放在灵庙里。」 就这样思绪飘荡,绢秀想到了玲琳的哥哥们。在过度保护与溺爱方面,据说有时比尧明还超过,真是让人窒息的两个外甥。 「偏偏今年的丰饶祭,就在南领举行。让那两个家伙负责护卫玲琳,究竟是福是祸啊……」 她皱起眉头,喃喃低语。 刚才皇帝传召,就是为了通知关于丰饶祭的事。 (真是的,本宫的计画都白费了。) 指尖用力,咻地一声,绳子滑脱,香囊飞了出去。 见状,绢秀「哎呀」一声,挑起眉毛。 「——看来是祸啊。」 香囊绣面朝下,软趴趴地掉在地上。 ──────────────────────── 番外篇 倶理须益的记忆 「是,倶理须益(Christmas)吗?」 那是深冬的某一天,在黄家宅邸发生的事。 为了见见过了年就要满十一岁的外甥女,身为皇后仍兴致勃勃赶回娘家的绢秀,得意洋洋地对一脸困惑歪着头的玲琳,展示了一幅画。 「正是。听说在西域各国,会在除夕前不久,透过这样的祭典,感谢上苍平安度过一年。陛下把这幅描绘俱理须益模样的画作,当作出游的伴手礼赐给我。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我特地带来也给你看看。」 「哎呀,姨母大人。谢谢您。」 用还带着点稚气的语调,玲琳轻轻地笑了。从她的笑容中,看见了自己以美貌着称的妹妹的影子,绢秀轻轻眯起了眼睛。 黄玲琳,是黄家的至宝。虽年龄尚幼,却已拥有完美的美貌,性格温和。她在琴棋书画方面展现出卓越的才华,却不骄傲自满,努力不懈,脸上也总是挂着惹人怜爱的笑容。黄家众人都溺爱着玲琳,这一点,连皇后·绢秀也不例外。以玲琳监护人自居的她,时常像这样来到宅邸,送上各式各样的礼物,或是传授学问。 「呐,你看。画上不是画着一棵顶端放着星星的大树吗?据说这是一棵拥有神力的树。这段时间内,西域会把它装饰在房间里欣赏的样子。我觉得模仿一下应该会满有趣的,所以也在你房间里准备了一棵,当作回家的伴手礼。之后你想怎么装饰都可以。」 拥有惊人财力的绢秀,连挑选伴手礼的方式都十分豪迈。 「哎呀!非常感谢。不过,莫非是特地从西域运过来的树……?」 「不。那样会来不及啊。我想只要是带刺的树应该就没问题,所以选了松树。」 不过,细节的处理却显得有些马虎。 「至于装饰一类的,我先一并安排了红白圆年糕。你把它插上去就好。」 「哎呀。感觉好喜庆喔。也很适合用来庆祝新年。不愧是姨母大人啊。」 虽然因为绢秀马虎的安排,让树的涵义大为改变,但玲琳的眼睛却闪闪发亮。 「听好啦,玲琳。今天晚上,把白袜绑在松枝上,然后早点睡觉喔。这么一来,隔天早上,乖孩子就会收到开心的礼物了。」 「真的吗!?」 「啊啊。那叫什么来着,三太……库、库洛……,总之,说是会有一位身穿红衣的仙人来送礼物给小孩。本宫也觉得这很有趣,所以已经悄悄联络了那位红红老人(Santa Claus)。听说他会骑着鹿在夜空中奔驰,把礼物送到这座宅邸来呢。」 虽然连名字都记不太清楚了,但绢秀还是努力想让孩子们有个梦想。 天真烂漫的玲琳「哎呀」一声露出喜色,但忽然脸色一沉,怯生生地问: 「……乖孩子会有礼物。那么,姨母大人,坏孩子会发生什么事呢?」 「玲琳?」 「姨母大人常说,善与恶、阴与阳、祸与福本为一体,密不可分。既然如此,乖孩子会收到礼物,那坏孩子也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吧。」 眼中闪烁着睿智光芒、一脸认真这么说的玲琳,向来随和的绢秀也认真点头回应她「是啊」。看到自己的教诲深植玲琳心中,她也很开心。 「一定是一边大喊『哪里有坏孩子啊!』,一边审查小孩,一旦判定是坏孩子,仙人就会化作恶鬼的模样,把那个孩子带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红红老人身上增添了一些东国鬼神的元素。 天真无邪的玲琳,大大的眼睛里蕴含着恐惧,用快要消失的声量说: 「姨母大人。若真是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会被红红老人带走……」 「什么意思?」 「其实……昨天,哥哥们说,要训练集中力,玩投壶游戏是最适合的,还教了我玩法,真的很有趣。明明约好只玩半盏茶时间就休息,但哥哥们离开后,我还是偷偷继续玩投壶游戏……」 所谓投壶,原本是宴会上的余兴节目,把箭投进放在远处的壶中,没有投进的就要罚酒。绢秀在心里对这两个教妹妹酒席余兴的外甥们无奈一叹,但喜欢踏踏实实、反覆练习的玲琳,似乎把这当作锻炼,非常着迷。 「箭头正中壶底中央时,会发出难以言喻的美妙声响。镝矢(注:装了空心箭头,发射时会发出尖锐声响的箭。)也好征矢(注:实际战斗时使用的箭。)也好,发出的声音各异其趣,我玩得入迷,回过神来时已是黄昏……」 玲琳害羞地用两边袖子遮住了脸。 「我无意间往壶底一看,发现父亲赐给我的珍贵陶壶,壶底竟然完全穿孔了……」 「真不简单!」 绢秀与其说是傻眼,不如说是深受感动地拍了拍膝盖。 黄家是崇尚努力与毅力的家族。对能拼命持续投掷箭矢,最终将坚硬的壶底射穿的外甥女,她心中只有深深的感动。 「是。是我弄坏了陶壶。明明是父亲特地请名匠制作的高级陶壶,我却竟然把它弄伤了……」 「你在说什么呀!那根本不是伤痕。是你毅力的证明啊。只是你的毅力打穿了陶土,以伤痕的形式具现化了而已。无需这么介意。」 绢秀虽然根据谜一般的理论慷慨陈词,但见玲琳依然垂头丧气,决定换个说法: 「说到底,就是稍微刮花陶壶而已,有什么关系?你的哥哥们又算什么?他们小时候可是撕破御帘、劈开床榻、推倒门柱的超级捣蛋鬼。如果红红老人要带走谁的话,毫无疑问,一定会是你的哥哥们才对吧。」 「咦……?」 玲琳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不过,也因如此,至少玲琳的头抬起来了,绢秀松了一口气。 「总之啊。像你这种乖孩子,应该会收到很棒的礼物吧。不,本宫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喔?虽然不知道,但一定没错。放心吧,今晚早点睡喔。」 「……」 虽然玲琳一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但绢秀半强迫地结束了话题,离开房间。 于是,到了夜深时分。 明明正是严寒时节,却连个火都没有,从后门偷偷溜进黄家宅邸的青年,一边吐着白烟,一边问母亲: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我扮成那个所谓的『红红老人』呢,母亲大人?」 「让女人来扮演仙人,不就没气势了?」 被绢秀硬逼着穿上红衣的,是年幼时的尧明。不,过完年就要满十六岁的他,已是具备皇太子风范、威风凛凛的青年。 明明直到年底都以皇族身份忙于公务,却在百忙之中被母亲以「只有今晚」为由带去黄家,连正门都没踏进去,就这样被晾在宅邸的走廊上。 「这类夜间活动是很重要的。反正再过几年雏宫就要开了,到时候你得宠爱那五个女子。不要浪费这个能随心所欲和心爱的女子相处的机会啊。」 「心爱的女子……玲琳才十岁喔。」 「但你明明就很喜欢她啊。」 绢秀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回应尧明尴尬的低语。 这年的清明节,随母造访黄家宅邸的尧明,被跳舞的玲琳深深吸引,这件事在黄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后,尧明虽时不时就送来书信或礼物,但两人的关系始终毫无进展,绢秀对此很是担心。 「玲琳虽然年幼、生得可爱,但她很少把脆弱和撒娇的一面表露出来。那孩子坦率的神情,恐怕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能得见吧。」 「……」 同时,尧明瞥了瞥以姨母身份关切玲琳的绢秀。 半晌,他叹了一口气,将红衣重新紧紧裹在身上,走到廊下。为了不发出声响而脱去鞋履的双脚,渗进从地板传来的寒气。 「听好了。本宫就躲在屏风的这一侧,你就绕到松树后面,把腮红放到白袜里。如果她睡得太沉,你离开时就用手指轻轻戳醒她。这么一来,她惺忪的睡眼里,会有你那件红衣的衣角,以及本宫悄悄摇动的铃铛声——」 「是是是,这话我已经听过十遍了,不要再说了,母亲大人。」 尧明干脆地打断了压低声音、窸窸窣窣说个没完的绢秀。 在彻底让她住口之后,他小心翼翼地踏进据说玲琳正在睡觉的寝室。 (虽说她年纪还小,但潜入女子的寝室,这样好吗……?) 尽管心里五味杂陈,但他确实很在意玲琳的睡脸。 对尧明而言,他只看过陶醉地看着自己的女子面容,总是完美控制情绪的玲琳,是个让他既感兴趣,又觉得焦躁的存在。 聪明伶俐、脸上带着异常成熟笑容的表妹。 至少在睡着的时候,会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天真表情吧—— 「——我一直在等您。」 然而,尧明发现在床上的那个人非但没有躺着,反倒正襟危坐,不禁吓了一跳。 (她醒着!?) 不,她不但没睡,还不知为何,紧紧地握着胸前的匕首。 白色睡袍,加上放在她身后的巨大松树,那毛骨悚然的模样,让尧明脸色一僵。 「红红老人大人。看来您是以松树为记,前来带走我的兄长们的吧。但、但是,我不能把我的兄长们交给您……!」 「不,不需要!」 不知道事情为何会演变至此,尧明不由得大喊回应,玲琳忽然睁大眼睛,歪了歪头。 「……?表哥大人……?」 看来,她是从声音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是尧明。 『不妙,尧明!』 他朝背后的那个声音转过去,躲在屏风后的绢秀,以极低的声音下达严厉指令: 『混过去!』 (要怎么混啊!?) 母亲是种老是丢出棘手难题的生物。 「表哥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听见玲琳不可思议似的低语,尧明当机立断地回答道: 「老——老夫是红红老人。现在,我借用了这个男人的身体。」 『……噗!』 从身后传来绢秀似乎咬紧牙关、强忍笑意的声音。不,看起来实在忍不住而颤抖,她手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是、是这样吗?那么,这铃铛的声音是……?」 「是鹿。脖子上挂着铃铛。」 豁出去了的尧明回答后,玲琳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红红老人大人竟能使出夺取肉身的道术,着实令人惊讶……不过确实,要进入这座宅邸,比起异国老人的模样,用殿下的模样或许更容易些。就算被家仆发现,也很难被抓到。」 她接受这一切的方式出奇地务实。 然而此时玲琳皱起眉头,一脸担忧地继续说: 「不过,在这个国家,操控皇族成员的身体是重罪。虽然我明白红红老人大人您有自己的行事作风,但还请您尽快离开那副身体。」 「啊……啊啊。」 「表哥大人的身体,在咏国也是备受尊崇的。这么寒冷的夜晚出来走动,万一着了凉可就糟了。」 玲琳真心实意为自己着想的模样,让尧明深受感动。她完全相信红红老人的模样让人觉得好笑,担忧惩罚与身体状况的神情让人觉得可爱,尧明险些笑出声音。 事到如今,只能继续下去了,下定决心的尧明,轻轻地清了清喉咙。 「是啊。办完事后,就赶快离开此地吧。黄玲琳。你素日品行端正,美丽通透。所以,为了表扬你,红红老人特此赐予奖赏。」 「不、不用了。不用送我礼物。更重要的是,我的哥哥们……?红红老人大人,会把做坏事的人带走吧……?」 收在贝壳里的胭脂看都不看一眼,满心担忧哥哥们去向的玲琳既可爱又好笑。尧明为了忍住笑意,别开视线。 「那几位虽是无药可救的坏孩子,但近几年尽心侍奉这副身体的主人,也是有可取之处。只要他们今后继续对皇太子忠心耿耿,今晚就不处罚他们了。」 「太好了……!我会将您的话转达给他们的……!」 「嗯。」 尧明为了掩饰不小心放松的嘴角,用力点了点头。从屏风处,传来微弱的铃铛声响。总之,黄家人都非常喜爱这位可爱的公主。 「那么,趁这副身躯还没着凉之前,老夫先告辞了。来,黄玲琳。你是个好孩子,收下这盒腮红吧。」 「那个……不过我,实在没资格接受这样的礼物……」 当礼物再次递到她面前时,玲琳果然又表现出推辞的动作。尧明用力握住她的手,将贝壳放在她小小的掌心上。 「黄玲琳。你有资格收下这份礼物。」 「那个……」 「别犹豫了。你应该更坦率一点。无论是表达自己的情感,还是接受他人的好意。」 他也借此试着告诉这名少女,自相遇以来自己对她抱持的看法。 玲琳聪明。而且内心坚强。甚至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总是保持笑容。 然而,每当看到她与脆弱背对背般共存的强韧,尧明都不由得这么想。 更坦率一点。更毫不犹豫一点。希望她也能表现出脆弱的一面,甚至是难堪的一面。 玲琳眼神动摇,他轻轻抚上玲琳那双纤长的手指,让她握住那枚贝壳。 「收下吧。」 「谢谢……您……」 尧明满意地对怯生生收下腮红的对象点头回应后,转身离去。 「那么……」 「那个!」 但这时,玲琳探身叫住他。 她从床底的柜子里取出某样东西,递给尧明。 「可以的话,请收下这件礼物。」 「这是……围巾吗?」 「是的。听说您会在夜间前来,担心您会冷,所以为了安抚……不,是为了招待您,特地准备了这个。」 看来担心哥哥被红红老人绑架的玲琳,准备了用匕首搏斗,以及用礼物来安抚对方的两手策略。 「取暖用的炭和火种,我也装了一些在袋子里,请您收下。还有,方便携带的干饭、预防感冒的葛根煎、热石,还有……」 玲琳接二连三地,从柜子里拿出用绳子仔细按颜色区分的麻袋。 「请把地瓜给鹿吧。」 「连鹿也有吗?」 这大概是射将先射马的精神吧。见表妹连给鹿都准备了塞满地瓜的麻袋时,尧明不由得低语。 回过神时,尧明双手已堆满物品,但即使如此,他绝不能在玲琳面表现出不稳的样子。他将那堆沉甸甸的麻袋紧紧抱在怀中,尽量维持着轻松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早点睡吧。」 「是。红红老人大人,回家路上,也请多小心。」 他一边听着身后传来的回应一边离去。 「『老夫』……『正借用这男人的身体』……呵呵。」 「母亲大人。请适可而止,别再笑了。」 回到客房后,看到绢秀仍然咯咯笑得肩膀颤动,尧明脸色难看起来。 「追根究柢,这都是母亲大人您草率安排的缘故吧,竟还嘲笑拼命应付的人的努力。」 「可是,你……不,你说得对。是我这母亲的错。原谅我吧。」 绢秀擦去眼角的泪水,终于止住了笑声。 「话说回来,玲琳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出那么多『礼物』啊。」 「想必是拼了命吧。她莫名容易上当受骗的部分,与能想出许多巧妙计谋的部分加在一起,还满好笑的。」 尧明将麻袋放在地板上,微笑着低头望着它。 「把地瓜和木炭还给厨房吧。不过,那孩子那么聪明。一定已经数过地瓜的数量了,要是这么做,真相恐怕就会暴露了。」 「是啊……」 尧明一边应着母亲的话,一边看着堆成小山般的地瓜。 稍微想了想后,他缓缓拿起其中一个。 「西边,就是这道墙吧……?」 接着,他瞥了一眼从窗户可见的围墙,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直接咬了一口生地瓜。 「喂,尧明?怎么了?」 「是她。明天她说不定会去打探红红老人骑着鹿来的痕迹。请务必再三嘱咐家里的人,千万不要让她自己爬到屋顶上之类的。」 说着,他咻一下把地瓜丢出窗外。 地瓜完美地卡在围墙的瓦片上,看起来就像是被在空中奔驰的鹿吃剩的痕迹。 「剩下的地瓜和木炭,就由我带回去。」 尧明扬起一侧脸颊,苦笑着。 「真可惜,在玲琳面前不能用这条围巾啊。」 「你……」 绢秀深深叹了口气。 在被嘲笑之前,尧明用冷淡的语气先发制人。 「我知道这是笨蛋行径,所以什么都不要说了。」 「不不。母亲我很感动呢。」 绢秀难得对儿子温柔地笑了笑。 「这也是黄家的血统吧。本宫觉得,比起平日那副装腔作势、耍小聪明的模样,现在这副傻样,反而更讨人喜欢呢。」 「……可以请您不要这么不经意地贬低身为皇太子、努力表现得无懈可击的儿子吗?」 「哈哈,抱歉,抱歉。」 绢秀愉快的笑声,轻轻消融在深夜的空气中。 无论是把贝壳抱在胸前入睡的玲琳的寝室,还是绢秀等人相视而笑的寝室,夜空中闪耀的冬日星辰,都正洒下微微星光。 *** 「果然,怎么想我都无法接受!」 这是位于朱驹宫边缘的一座仓库里发生的事。 在炽烈的阳光下,正汗流浃背地采收地瓜的莉莉,猛地一下转身望向身后的主人。 「雏女大人。您可是雏女啊?在其他宫里,中元节之仪的前一天,应该是专心保养肌肤的时刻,为什么我们却要这么勤奋地挖地瓜呢?」 「哎呀,莉莉。能丰收到不用担心收成如何,这不是无上的幸运吗?」 「不,不是那样!我是说,雏女和女官们亲自动手做农活,这很奇怪啊!」 难怪莉莉会这样大喊。 被流放后的「朱慧月」,过着住在仓库里的不便生活。女官也只有莉莉一人,别说是打理仪容,就连准备食物,都得靠自己解决。 「我已经太习以为常,不知不觉间竟然忘了要质疑。这奇怪得很明显吧?这不是过度的惩罚吗?殿下也一定清楚内情吧。既然如此,为何袖手旁观呢?那光明公正且仁慈的评价,其实都是假的吧……!?」 「哎呀哎呀,莉莉,这可是大不敬呢。」 容易被情绪左右,是朱家的天性。朱慧月——顶着她面容的玲琳,温婉地斥责用不敬言语发泄怒气的女官。 「殿下身为皇太子,必须公平地引导雏宫里的雏女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同情,就轻易原谅引发动荡的雏女。」 「但是,就算是为了维护秩序……这也太过分了。我承认他是位严守秩序的人,难道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吗?」 被提醒后的莉莉,虽然语气稍软,但还是心存不满地嘟起了嘴。 但听了这番话的玲琳,低头看向手中的地瓜,呵呵笑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莉莉。」 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她满怀爱意地抚摸着沾满泥巴的地瓜。 「殿下只是为了尽到身为皇太子的职责,才这么严肃自律。其实,他是位非常温柔而情深意重的人呢。」 「是……这样吗?」 「是的。——啊,对了,莉莉。」 玲琳突然开口问半是疑惑、勉强点头的莉莉。 「地瓜啊,生吃会好吃吗?」 「啊!?又不是马或鹿,谁会做那种事啊。这一定会拉肚子的吧!」 「……是啊。」 莉莉满脸疑惑地望着最后用双手掩住嘴,噗哧笑出声来的主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我只是再次深刻感受到,殿下真的非常温柔。我可是相信了三年呢。」 「啊?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晾着半眯着眼的女官,戴着头巾的雏女只是咯咯笑着。 就像那星光洒落的夜晚,绢秀的轻笑声融化在夜空中一般,夏日的庭院里,如铃铛滚动般轻快的笑声,也久久回荡不息。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感谢各位这次购买第二集。 第一集的结尾留下这么大的悬念,我也迫不及待想尽快将续作送到大家手中。关于第一次身体互换,「那个人」的阴谋在本集中暂告一段落,不知各位是否满意呢? 是的,是第一次。托各位的福,《不才》系列将继续推出第三集及之后的故事。 第三集之后,将是连Web版都没有公开过的完全原创剧情。舞台也将从雏宫进一步拓展,预计为大家带来更加有趣且有深度的故事。尧明和辰宇都会有足够的戏分喔! ……不,如果不事先声明的话,总觉得可能会被玲琳那钢铁般的意志力吞噬。 话说,这次负责的编辑告诉我:「基于页数限制,后记可以写十六页喔!」但我怎么想,都觉得再收录一篇短篇故事,满意度会更高,就这么做了。「番外篇」是将之前在Web上公开的作品修改后重新收录的,若能蒙大家喜欢,我会非常开心。 再次感谢一直以来让我能自由发挥的编辑。 诚挚感谢绘制精美插图的ゆき哉老师、设计,以及进行精彩漫画化的尾羊英老师,还有各位读者。希望能在第三集里与各位再次相见。 二○二一年六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虽然只是细微的差别』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琥珀是黄麒宫的新人女官。 虽说资历尚浅,但无论是家世还是美貌,都不输给身着藤黄色服饰的上级女官。因此,她一直觊觎着藤黄色的服饰,想着能去照顾黄家的至宝黄玲琳。 琥珀冷眼旁观着在休息室里悠闲谈笑的藤黄女官们。 (哼,既不侍奉玲琳大人,还在这里玩乐。要是我,会整日悉心照看,不放过玲琳大人的任何细微变化呢) 视线前方,一个名叫依依的胖女官深吸一口气后微笑着,向周围人询问「猜猜我是谁」之类的问题。 (什么呀,是要玩模仿问答游戏吗?) 模仿问答,顾名思义,就是模仿某人,让别人猜出模仿的是谁的游戏。 (又不是只会笑眯眯的。到底模仿的是谁呀) 琥珀一时来了兴致,不经意间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坐在依依旁边的安安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啦!肯定是『从飘散的香气中,意识到早餐爱吃的是红薯羹时的玲琳大人』!」 (啊?!) 琥珀吃了一惊,而依依则兴奋地大喊:「答对啦!」然后又做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露出微笑。 「那么,这个呢?」 「那肯定是『意识到晚餐最爱吃的是辣味红薯时的玲琳大人』啦,这太简单了。」 「哎呀。那这个呢?」 「嗯……是『意识到点心是最爱吃的蒸红薯时的玲琳大人』吧……」 「可惜啦。正确答案是『意识到点心是最爱吃的红薯馒头时的玲琳大人』哦。」 「啊,真可惜。不过,确实是这样呢。」 安安心悦诚服地点点头,但琥珀却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差别。 (这……这就是对藤黄女官所要求的洞察力和表现力吗!?) 琥珀的心怦怦直跳,她不禁这样想。 (话说回来,全都是跟红薯有关!全是红薯!) 看来,黄家的至宝,被称为「殿下的蝴蝶」的黄玲琳,相当喜欢红薯呢。 ──────────────────────── 特典SS『紫』 黑色、蓝色、红色、白色,还有黄色。 隶属于五家的人们,都会身着各自家族所象征的颜色。无论是妃子、雏女,甚至是最底层的女官,所有人皆是如此。遵循家族颜色是忠诚的证明,也是爱的证明。 也就是说,如果与五家划清界限的皇族胆敢穿上这五色中的某一种,那就意味着那个人对特定的家族怀有亲近之感。 因此,皇太子尧明的穿着中多用了哪种颜色,对于五家的女子们来说是最为关心的点。 「哎呀,您瞧。尧明殿下又穿着紫色的衣服呢。」 身着藤黄色衣服的黄麒宫的上级女官们,在看到那天来到雏宫的尧明的穿着后,偷偷地叹了口气。 紫色是只允许皇族使用的禁色。虽然能够理解,为了维持雏宫内的平衡,身着与五家都不同的颜色是理想的行为,但忠诚的女官们还是会希望殿下能穿上与自己敬爱的雏女玲琳相同的颜色。 「所有的饰品都以相同的比例采用了五色……。明明殿下的心无疑是在玲琳大人身上,可侍从们也真是滴水不漏啊。」 「之前啊,蓝家的女官还得意洋洋地说什么『紫色是接近蓝色的颜色』呢。真是气死我了——」 请安静。」 然而,严厉的声音打断了正在窃窃私语的女官们。说话的是首席女官冬雪。 「真是的,身为藤黄之人却如此没见识。殿下在前往雏宫的时候特意穿上紫色,你们难道不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吗?」 被冬雪淡淡地指责后,女官们慌乱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冬雪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被雏女迎接的尧明。 「红色和绿色、蓝色和橙色,还有紫色和黄色。混合后会变成黑色的颜色彼此被称为补色,补色是最能相互衬托的颜色。」 视线的前方,尧明正朝着玲琳走去,轻轻地向身着黄色衣服的她伸出了手。 「也就是说,殿下一直都想让玲琳大人更加光彩照人啊。」 与尧明所穿的深紫色相映衬,玲琳显得更加清丽,淡黄色的衣服也格外华丽夺目。 冬雪满意地放松了脸颊。 ──────────────────────── 特典SS『矛盾』 「喂,尧明啊。说实在的,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玲琳的?」 这是皇宫内的房间,已到深夜时分。 分别处理完皇后和皇太子政务的绢秀和尧明,难得地进行着亲子间的对话。 「我本以为你早就对玲琳痴迷不已,所以才找各种借口去黄麒宫,还设法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可你连手都没牵过。是不是太拘泥于五家的平衡了?」 绢秀以她那干脆利落、十足她风格的口吻问道。 「你就没点骨气把玲琳弄到手吗?」 含着小姓沏的茶的尧明,差点被这毫无顾忌的话呛出来。 「母后。您好歹是玲琳的保护人,为何要劝我做出玷污她贞洁的事呢?」 「蠢货。正因为保护人都认可了,还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事吗?」 绢秀强硬地耸了耸肩,毫不退让。虽说在雏宫时代对雏女动手的行为会遭人皱眉,但也绝非罕见之事。毕竟,这甚至有时还会被女性视为强烈宠爱的证明。 「如果玲琳能名正言顺地占据最高的女性地位,那些无聊的政治斗争或许也会减少一些吧。」 「……可是,玲琳太过柔弱了。」 「即便如此她也十五岁了,不是到适婚年龄了吗?」 绢秀果断地驳回了儿子的反驳,突然表情一变,问尧明: 「你本应是个理性思考问题的男人。你到底在犹豫什么?要是有烦恼,不妨跟我说说。」 她的声音真挚诚恳。 尧明思索片刻后,仿佛从周围的寂静中汲取了力量,开口说道: 「……玲琳是我第一个打从心底觉得可爱的人。也许您会觉得我没出息,但一见到她,我就会涌起复杂的情感,连手脚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复杂的情感?」 「大概就是强烈地想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以及出于自私的欲望想要保护她的想法吧。」 尧明边斟酌着言辞边喃喃自语。 从雏宫的局势考虑,他明白应该尽快将玲琳揽入怀中,稳固她的地位。但另一方面,他又担心体弱多病的她是否能承受得住。因为一旦出手,他肯定就再也无法放开她了。 他想将她藏起来,只让她待在自己的臂弯里。不,他希望她能永远保持那如奇迹般纯净的微笑。冷静的算计、欲望,以及连自己的欲望都厌恶的保护欲。这些东西相互碰撞,结果总是让他裹足不前。 如果只是为了保证玲琳在雏宫的地位,亲切地呼唤她的名字就足够了。没必要非得强行推进两人的关系,不是吗? 「刺痛般的欲望和坚定的保护欲……这简直就是矛盾的体现。」 就像无坚不摧的矛和坚不可摧的盾。尧明用这个典故来比喻这两种强大又相互矛盾的情感,自嘲地撇了撇嘴。 绢秀只是默默回望着他。 「……一听到矛盾这个词,我总会想到……」 不久后,她以高深莫测的口吻说道。 她以与皇后之位相称的深邃思考力和高洁价值观而闻名。 尧明端正坐姿,心想母亲不知会给出怎样的金玉良言。 「请讲。」 「不管对方有多么坚固的盾,从背后刺过去就行了,所以绝对是矛更强,不是吗?」 「啊?您在说什么啊。」 尧明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本以为母亲会给出高瞻远瞩的见解,没想到只是提出这么个离题的想法,而且她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还是别跟母亲商量感情的事了) 尧明心里这么想着,便打算转换思绪,赶紧离开房间。 「啊,就这么多哦。」 然而,就在他没有被挽留,正要离开时,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一看,绢秀竟出乎意料地一脸认真地凝视着他。 「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两者『能产生矛盾』,那只是理论上的。实际让它们交锋看看,矛肯定会立刻攻破盾。从背后攻击哦。」 「……」 毕竟矛和盾都在同一个人手中。 绢秀补充完这句话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只有比尧明年长一辈以上的她才能浮现出的狡黠笑容。 「那盾的名字,不是什么保护欲,而是『漂亮话』而已。赶紧把那东西打破吧。」 这简直就像恶鬼诱惑人走上邪路。 尧明感受到了难以抗拒的魅力,但他闭上眼睛,随即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要是打破了漂亮话的盾,就必须要占有玲琳的身体,我还是会犹豫啊。」 在他瞬间闭上的眼睑背后,浮现出昨夜又发烧的她的身影。那个纤细可爱、无比重要的人。 「哎呀呀,真是个老实人。真不敢相信你是我的儿子。」 「母亲把上天赋予的老实劲儿都留给了我。」 母子俩开着这样的玩笑,同时耸了耸肩。 ──────────────────────── 第三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那天,天空中乌云密布,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 「那么……怎么办呢……」 在那仿佛抠着险峻山脚下开垦出来的田地,以及其间零零散散立着的简陋小屋中,传来男人们憔悴不堪的声音。 他们缺着牙,身形消瘦,头发胡乱地剪着,也不束起来,显得邋遢至极。 他们的衣服打满了补丁,一看就是穷人。他们从刚才起就盘坐在破旧的席子上,不住地叹气。 「不管怎么做……要是税金再提高,根本没法活下去了。」 「本来今年就遭遇了严重的冷害。一直阴天,稻子一点儿都不长。再这样下去,都要生病死掉了。」 「那么,你要参与这件事吗,豪龙?这么……离谱的事情。」 男人们继续着愤愤不平的发言,坐在上座的大个子男人——豪龙,愤怒地拍了下地板,粗声粗气地说道。 「邑里的三老都这样没出息可不行。兄长去世了,现在我们不守护邑,还能怎么办。听好了,只有一条路。抓住那个招来灾祸的恶女朱慧月,折磨她!这样天灾就会停止。」 他是邑里首领的弟弟,首领去世后,他和侄子一起,处于管理邑的地位。 豪龙的大声叫嚷,如雷鸣般在四周回荡。 三老们神情紧张,望向窗外。 确认雨一直不停后,他们仿佛在向阴沉的天空祈求般双手合十,喃喃道:「老天啊,请平息您的怒火吧。」 这里的邑民——不,整个朱家所属的南领的百姓,或许是因为性子急躁,都很情绪化。 他们很容易动摇,十分害怕诅咒和灾祸。 豪龙也皱着眉头瞥了一眼窗外,然后压低声音,像是在压抑内心的不安。 「据乡长说,这场冷害是因为没有成为雏女资质的女人强行进宫,玷污了天朝,惹恼了上天。仔细想想,从朱慧月突然成为雏女的去年开始,南领就灾祸不断。」 「确实如此。去年干旱,今年又有冷害。」 「那位美貌温柔、曾是南领骄傲的朱贵妃大人,也突然被放逐了。今年我们的税金提高,也是因为朱家惹恼了天子吧?简直太过分了。」 「饥荒严重的时候,王都会发放粥,可我们这儿一点儿都没分到。粥的份额减少,也是朱慧月的错吧。」 男人们纷纷开口,豪龙也点头称「乡长是这么说的」。 「所以,我们要代替上天惩罚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这样乌云就会散去,阳光会照到田地里。而且,据说税金也会减半,作为对我们劳作的犒赏。」 「减半……」 男人们的眼神变了。 本就生活艰难,又遭受干旱和冷害,他们已经到了极限。 「减半的话,可不少呢。」 「但是,去抓并折磨高贵的女人……说不定会遭天谴啊。」 「谁去干这种离谱的事儿啊。」 为了摆脱生活的困境,他们很想接受乡长的提议。 但又害怕承担这脏活儿会遭天谴。 看到同伴们犹豫不决的态度,豪龙咂了咂嘴,看向房间角落。 「喂,云岚。你也说点什么吧。兄长指定的继承人可是你啊。」 在房间角落,没铺席子的泥土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看上去二十岁左右。 和其他男人一样,穿着旧衣服,留着短发。不过,他把晒成赤茶色的头发,只将头顶部分束到后面。这样一来,他那略带野性的英俊面容便显露出来,附近的女人们看到他,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无所谓啦。叔父您来安排就好。」 他双手交叉枕在头下,为了打发无聊,嘴里叼着一根细树枝,活脱脱一副乡下浪荡子的模样。他漫不经心地回答着,云岚慵懒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男人们。 「你们就算让我做决定,我也很为难啊。」 看到他那如同猛兽般锐利且带着轻蔑的笑容,男人们顿时变了脸色。 「真是的,什么态度啊。」 「首领怎么把这种人当儿子看待啊。」 「这就是那个愚蠢首领犯的第一个错。仔细想想,现在的灾祸,说不定就是首领把这种人引进邑造成的——」 ——噗! 然而,坐起身来的云岚突然吐出树枝,男人们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年轻人,终究是邑里的异类。但要是过分刺激他,他的反击可不好惹。他那健壮的年轻体魄和聪明的头脑,在邑里可是出类拔萃的。 「……」 云岚眯起眼睛,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盘起的膝盖。 男人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时,他突然说道。 「——要立下字据。」 「啊……?」 没跟上他思路的豪龙等人,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云岚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 「让乡长写个字据,『是我命令邑民做这件事的。也会降低税金』。不然事情搞砸了,我们这些贱民很快就会被抛弃。」 「呃?啊……」 「我识字,没问题的。哈哈,『知识能助人』这话真没错,还能用来威胁人。」 他眯起锐利的双眼,盯着窗外弥漫的乌云。 「朱慧月。只要折磨一个女人,就能拯救整个村子。这买卖挺划算的。行,我来干。替你们这些没出息的家伙。」 他再次转向男人们时,英俊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 「折磨个雏女,有什么好怕的?女人嘛,扒了衣服都一个样。那些自命清高的乡镇女子,稍微哄一哄就会乖乖听话。女人大多都这样。」 「喂,云岚,你怎么能这么说。」 「不敢动手怕这怕那?那扔石头总行吧?打她、剪她头发、踹她,这些也不敢想吗?」 看到豪龙吓得脸色发青,云岚轻蔑地冷笑一声。 「你还真善良啊。——可我们一直都被这样对待啊。」 小屋里陷入了沉默。 云岚缓缓地继续说道,仿佛要让自己的话渗入每个人的心里。 「我们苦苦挣扎,讨好乡民的时候,朱慧月却享受着财富,践踏他人。我们在贫瘠的田地里耕种时,她在保养皮肤。我们饥寒交迫、走投无路、失去亲人的时候,那位王都的雏女大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 被他的话所触动,男人们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和憎恶。 这里的人,全是饥民。被阴云和重税逼得走投无路,不知所措。其中还有人因为营养不良,家人因病离世。 他们本就迷信灾祸,对其十分恐惧。 点燃他们对贵族压抑已久的憎恶,比在干柴上点火还容易。 「我们挨饿、被蔑视,像垃圾一样被对待。我们只是以牙还牙而已。凭什么说会遭天谴,简直是蠢话。」 云岚恶狠狠地说完,嘴角上扬。 要是生在王都,他说不定能成为受欢迎的演员,他的笑容很是引人注目。 「让那个散播灾祸的恶女,尝尝我们百姓的感受。」 云岚瞪大南领人特有的赤茶色眼睛,冷冷地笑了。 ──────────────────────── 第1章 玲琳,欢闹 「那么,进入第三十二个问题。您已有婚约在身,却突然有一位优秀的男士向您表白,您会怎么做呢?选项一,回避;选项二,将此事带回,慎重考虑;选项三,接受。」 在精心打理的雏宫梨园一角的凉亭里,传来了格外欢快的声音。 拥有如银铃般美妙嗓音的,是身着高雅黄朽叶色服饰的黄家雏女——玲琳。 她的面容依旧端庄得让人忍不住叹息,此刻她紧紧握着笔,探身凑近桌子,那模样仿佛散发着炽热的气息。 「拜托,现在别跟我说别的事!啊……我连刚才这步棋该怎么走都想不起来了。」 在桌子对面,烦躁地咬着指甲的,是朱家雏女朱慧月。 刚过盛夏不久,午后依旧闷热。 在雏宫每七天一次的休息日里,她们来到凉亭下起了象棋。 「刚才慧月大人把兵卒这枚棋子走到了这里。然后,我的马走到了这里。——那么,问题来了。」 「所以说,你先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其实,沉浸在棋局中的难道只有慧月吗? 玲琳从刚才起就迫不及待地想和慧月聊天,一直不停地用问题攻势纠缠着对方。 「那个,玲琳大人。毕竟这是指导对局,能不能稍微手下留情,让我们家慧月大人能集中精力呢?」 似乎看不下去了,慧月身旁待命的银朱女官莉莉无奈地开口说道。 「慧月大人好不容易想要在琴棋书画上精进。那种一边轻松下棋一边把对手打得惨败,像折断人心一样的行为,还是请您收敛一下吧。她已经很努力了,这样不可怜吗?」 「你到底是想支持我,还是想贬低我啊?」 面对女官直白的话语,慧月气得脸都扭曲了。 像是要火上浇油一样,在玲琳身旁负责奉茶的藤黄女官冬雪也冷冷地补充道: 「是啊,玲琳大人。我理解您每次闲暇时间都被慧月大人占用,没时间陪我们藤黄女官而感到烦躁,但即便如此,作为上位者,也应该始终全力对待学生。」 「冬雪,你能不能别把你的私人恩怨悄悄掺和进来啊?」 对此,慧月也毫不客气地反驳。 以前的她面对冬雪的冷嘲热讽总会胆怯,可最近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毕竟她频繁地遭受冬雪的刁难。 (呵呵,慧月大人和莉莉、冬雪都相处得这么融洽,真是太好了。) 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们「温馨」地交谈,玲琳不禁微微露出了笑容。 虽然感觉气氛有点剑拔弩张,但能如此毫无顾忌地说话,还能立刻回怼,想必是彼此都信任对方吧。至少在玲琳看来是这样的。 (和慧月大人相处的时间也借着替换的机会增加了不少呢,真是开心。) 从乞巧节替换事件,以及前贵妃被放逐算起,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仅次于黄麒宫的朱驹宫,至今仍没有贵妃。为了仅靠雏女来撑起场面,慧月意识到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无才无艺的沟鼠」,于是便向玲琳请教,努力提升技艺。 那些爱使坏的雏宫女人们,有人评价突然开始努力的慧月「就像突然开始拼命努力一样」,但玲琳却因为心爱的朋友依赖自己而无比开心。 「……其实我也觉得自己这么依赖你很没出息。」 放下棋子的慧月,嘴角微微扭曲。 「可是,朱家还有其他雏女们,明明知道别人有困难,却不肯伸出援手,我也没办法啊。」 听到慧月带着懊悔的声音,玲琳修正了刚才满心欢喜的想法。 (是啊。对慧月大人来说,依赖我是个苦涩的选择。我不能只顾着开心。) 没错,即便想提升技艺,可由于以往的行为不佳,慧月除了玲琳,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 原本她成为雏女就像是朱雅媚的独断决定。入宫时,朱家很多人都说「应该选个更值得宠爱的女子」,慧月对此也很烦躁,还浪费了朱家的钱财,所以她们之间的关系自然不好。 特别是现在,原本靠前贵妃得宠的朱家,根基已经动摇。他们拼命想在政治舞台上保持存在感,甚至希望换个更听话的女子当雏女。所以即便慧月表示「想提升作为雏女的资质」,也没有一个老师愿意来教她。 那么,借此机会向其他家族请教,加深交流呢?这对慧月来说似乎也很难。 毕竟,她一直只把其他家族的雏女当作「要打败的对手」。对于自认为比自己高贵的清佳,她一有机会就说坏话;对于老实的芳春,只要有机会就辱骂;对于难以捉摸的歌吹,据说她连话都不跟人家说。 这就是慧月的想法,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请教别人。实际上,到现在她和这三个人几乎都没什么交流。 (可惜啊。各位雏女都各有出色的才能。要是慧月大人能吸收她们所有的长处,肯定能成为出色的雏女呢。) 慧月拿着棋子,扭头看向一旁。 她这样的言行,看似是幼稚的表现,但在玲琳看来,这是好胜心强的体现。 她有着强烈的上进心,还有身处逆境也不屈服的坚韧内心。 真希望大家能早点发现她的魅力啊。 玲琳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淡淡地苦笑。 「我一点都不觉得辛苦哦。相反,只有我能教她,我觉得很荣幸呢……还有,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 「是的。因为其他雏女大人肯定能成为更优秀的老师。」 听到玲琳真心实意的话,慧月像是不屑似的手撑着脸。 「过度的谦虚可让人讨厌哦。到底谁比你更优秀啊?清佳大人的舞蹈虽然华丽,但也就那样。歌吹大人和我一样不擅长聊天。芳春大人胆小怕事没骨气。」 慧月自己也因他人的尖刻评价而痛苦,却很擅长贬低别人。 听到慧月干脆地否定其他雏女,玲琳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不是这样的。清佳大人对舞蹈进行了很有逻辑的研究,教人的话肯定也很在行。歌吹大人虽然话不多,但能很贴心地理解我的烦恼。芳春大人看起来内向,但要是和她搞好关系,肯定——」 但看到慧月耸了耸肩,玲琳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每次玲琳说这样的话,慧月马上就会挖苦说「不愧是优等生啊」。 的确,对于自己觉得处不来的人,要是被强行要求接近,肯定很难接受。 察觉到这一点的玲琳,马上换了个说法。 「不过呢,如果慧月大人说只信任我,那对我来说可是好事呢。能独占慧月大人,我很开心。」 「你……」 慧月先是吃了一惊,接着连耳朵都红透了。 她真是个可爱的女性。 在主人结结巴巴说话时,莉莉一脸无奈地说「又这样……」,这样的场景玲琳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啊,一有机会就说这么让人害羞的话。」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哼,你这么说,是不是想借和我替换,获取我的能力,还想多和殿下相处啊?你就是个大恶女!」 慧月想起了替换的日子,语气变得粗暴起来。 过去三次,玲琳和莉莉尽情展现自我的时候,慧月却被冬雪肆意欺负,而且还时刻担心着尧明什么时候会来。 玲琳冒出冷汗,笨拙地辩解道: 「但是,实际上也没被殿下发现过……」 「只是运气好而已,下次可没这么好运了!」 慧月一声呵斥,封住了玲琳的反驳。 明明最初提出替换的是慧月,她却如此警惕替换,当然是因为害怕被尧明识破。 ——如果我和慧月大人替换时被殿下识破,我就继续做殿下的雏女。 那个夏天,玲琳向尧明提出了「赌注」。 她提出这个赌注自然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也是觉得这对慧月也有好处。 如果尧明怀疑眼前的人可能是黄玲琳,肯定会慎重对待。也会经常去朱驹宫查看情况。这肯定能牵制那些轻视朱驹宫的势力。 (不过,要是输了赌注,代价也不小呢。) 一直当雏女,就意味着要做好成为妃子的准备。不是随时可能被其他女性替代的普通雏女,而是正式的妃子。 说白了——就是要心甘情愿被尧明宠幸。 这本是雏宫的女人们暗暗期待的事。不是等皇太子即位后升为妃子,而是被男人选中,在即位前就成为事实上的妃子。 但同时,这也会决定「没被选中」的雏女们的排名。 现在五人的序列还不明确,一旦有雏女被宠幸,排名就会正式确定下来。 目前毫无才能表现的慧月,可能会从「传闻中最有可能成为最下等贤妃的雏女」变成「真正的最下等女人」。 从贵妃变成贤妃。要是那样,朱驹宫的没落就不可避免了。 如今朱驹宫没有妃子,慧月正努力撑起场面,她害怕的就是这个。 (我以为输了赌注只会影响我自己,没想到会把慧月小姐逼到这个地步。) 看到慧月痛苦地嘟囔着「讨厌贤妃,绝对讨厌」,玲琳感到十分愧疚。 她自己对后妃的排名没什么在意的,现任贤妃玄傲雪也很淡定,所以她没想到慧月会这么抵触。她忘了慧月对名分很在意。 但另一方面,玲琳又觉得慧月没必要这么悲观。 成为贤妃并不意味着会被所有人看不起。而且,也不一定慧月就会排在最末位。 她有这么强的上进心,又真诚可爱。如果慧月想往上爬,从现在开始努力,完全有可能逆袭。 所谓现在这样下去就注定排最末位,不过是慧月的个人看法而已,她似乎时不时会把最坏的可能性当成事实。 (而且,只要不被识破就没事了。) 秉持努力至上且现实至上的玲琳,很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然后干脆地把手中的笔记本递给了慧月。 「没关系的,慧月大人。所以我每天都在努力,就是为了即便替换,也不会被识破呀。」 玲琳想着要让爱操心的慧月安心。 「替换时的假设问答集,已经超过五十卷了。我每天都在模仿慧月大人,从未间断。现在看来,我们肯定能成功骗过殿下。」 「我只看到破灭的未来!」 然而,玲琳的努力劝说被慧月一口否决。 玲琳探出身去,更加热情地说道: 「怎么会!您看,这个脖子的角度。慧月小姐听人说话的时候,会稍微歪一下脖子。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的幅度是这样的。生气时拍扇子的角度大概是这样。大笑的时候,开头会用力,说『啊哈哈哈,真舒服呀』。」 「停!别说了!」 玲琳卖力地模仿着,可不知为何,慧月只是愤怒地把棋盘上的棋子扫到一边,大声叫嚷着。 「难不成,你还打算把那些无聊的问答都收录到假设问答集里?」 「当然啦。细节决定成败嘛。把那些看似不现实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了解您思考方式的习惯,这样模仿起来才会更逼真。」 「你的意思是,我被其他男士搭讪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咯?」 慧月扬起眉毛,玲琳慌忙地摆摆手。 「怎么会!我们所有人都很少和殿下以外的男士接触。我是这个意思。只是这种情况在爱情故事里很常见,所以我想还是记录一下。」 其实,玲琳对爱情故事根本没感兴趣。 因为从她小时候起,就已经注定了她的伴侣是尧明。 「很少和殿下以外的男士接触,是吗……」 慧月不知为何,用一种迷离的眼神看着玲琳。 「迟钝女。」 「啊?」 「没什么。」 玲琳没听清慧月的嘟囔,追问了一句,慧月却不肯说。 慧月叹了口气,突然嘴角上扬,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了,那我也『姑且』回答一下吧。要是有优秀的男士搭讪我,我肯定会想尽办法诱惑他,让他成为爱情的奴隶。」 「啊?!」 玲琳被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惊得瞪大了眼睛。 「哼,我可不像你这么木讷。要是被诱惑了,我会反击的。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抚摸肌肤,让对方无法移开视线。不过,你肯定做不到这些。」 慧月的话明显是在虚张声势,连莉莉和冬雪都差点笑出声来。 慧月别说被搭讪了,她几乎都没和异性好好说过话。就连和尧明对视一眼,她都会紧张得声音发颤。她还曾因为害羞,错把秋波送给了美男辰宇,最后也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人家而已。 但慧月说得斩钉截铁,玲琳就真的相信了。 「你别想轻易模仿我。别太得意了。」 「好的……对不起,是我小看您了。」 玲琳觉得慧月身上有很多自己没有的优点,她肯定在这方面比自己有经验得多。于是,她认真地把慧月的回答记在了笔记本上。 ——她没想到,这后来不仅会让自己陷入困境,也会给慧月带来麻烦。 放下笔后,玲琳突然露出了笑容。 「真有趣啊,慧月大人。人真是越了解越让人意外,怎么探究都不会厌烦。能再了解到慧月大人的一面,我很开心。」 「我可告诉你,不管你自以为多了解我,以后别再轻易和我替换了。」 「好的。」 看到慧月气鼓鼓地撑着脸,玲琳笑着回应。 当然,替换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快乐,但像这样和慧月闲聊的时光,也同样非常珍贵。 「呵呵,说起来,丰饶祭的举办地点今天应该就定下来了。这可是我们雏女第一次外游呢。要是慧月大人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自由活动时间。」 「丰收祭啊……」 玲琳突然想起这件事,转头看向慧月,慧月则忧心忡忡地抬起头。 她眯着眼睛望去,前方就是本宫——皇族男子们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个时候,祈祷师应该正在用龟甲占卜吧。」 丰饶祭。 这是雏女们在中元节仪式结束后迎来的下一个活动。 立秋过后不久,皇太子和雏女们会前往边境的农田,祈祷丰收。 仪式通常在五大家族的领地中选择一处举行,但并不是按顺序来的。祈祷师会根据神谕,选定气场最紊乱的地方。皇族带着龙气,雏女作为巫女的替代,前往那里,以恢复阴阳平衡。 今天正是选定举办地点的日子。 「慧月大人,您觉得会在哪里举办呢?能得到殿下的光临是无上的荣耀。我听说,以前五大家族里,有些家族甚至会贿赂祈祷师,想把丰饶祭引到自己的领地。」 「别开玩笑了。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朱家可没心情迎接殿下。」 和兴奋的玲琳相比,慧月的反应很冷淡。 这是因为现在的慧月根本无法承担举办方的负担。 安抚气场最紊乱的地方——也就是最有可能歉收的土地,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安宁。因此,通常会提前给举办地送去很多物资。 那么,由谁来安排这些物资呢?就是举办方的雏女。她们为了展现未来妃子的资质,会为祭祀活动的准备而费尽心思。 她们要搭建祭祀的祭坛和舞台,向其他家族募集祭品,提前给饥民施粥,提高当地百姓的忠诚度。此外,在前夜祭上,她们要亲自表演献给农神的节目,在正式祭祀时,要和皇太子一起祈祷。当然,确保出行工具和准备宴会也是雏女的工作。 如果雏女有能干的妃子作为后盾,基本上可以把事情都交给妃子,所以很多人都渴望能成为举办地的雏女,只为了能把皇太子请到自己的领地,享受这份荣耀。 实际上,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慧月,她肯定会贿赂祈祷师,把丰饶祭引到南领。 但现在,她根本没有这个精力。 「朱驹宫现在都说『这里只有个沟鼠当主人』,女官们都陆续辞职了。就连陪同外出的礼武官,到现在都没人报名。更别说举办丰饶祭了。」 慧月低下头,痛苦地嘟囔着。 前贵妃朱雅媚突然被以「严重不敬」等理由放逐。 这让整个朱家都陷入了动荡。 不过,如果真相——朱雅媚企图咒杀皇后——被揭露出来,那可就不只是动荡这么简单了。 混乱引发猜疑,猜疑导致离心离德。 再加上继任者慧月的名声不好,朱驹宫的女官们纷纷离职。 丰饶祭有规定,雏女必须有至少一名礼武官陪同——通常是雏女的亲属担任——而且这名礼武官要和雏女形影不离。但现在看来,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 「慧月大人……」 「烦死了。到处都是嘲笑我是『沟鼠』的人。」 「您看,就当他们是会发出那种叫声的动物……」 「你的心理素质是钢铁做的吗?!」 玲琳尽力安慰慧月,但慧月还是气得咬牙切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你和这些烦恼无缘。」 「……没这回事。」 慧月经常会说些羡慕玲琳的话,有时候还带着讽刺。 每次听到这些,玲琳心里都会有些不安,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优秀。但如果说出来,慧月可能会更生气。 玲琳含糊地笑了笑,稍微转移了一下话题。 「如果您为礼武官的事情发愁,我可以把我的兄长借给您。又没有规定必须是本家族的人。我的两个兄长从远征回来后都报名了,您要是需要,就挑一个吧。」 「挑一个,又不是挑蔬菜……」 慧月一边反驳,一边还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不过,说实话,如果能这样,那就帮大忙了。可以吗?」 「可以。如果能有一个人被您带走,我也很感激。」 玲琳立刻答应了,慧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回事?难道你们兄妹关系不好?我听说你们关系很好啊。」 「我们关系很好。只是,怎么说呢……」 玲琳一时语塞,旁边的冬雪轻声接过话头。 「他们太热情了。」 「啊?」 「他们两位都流淌着热爱努力的黄家血脉,这很好。但他们一有空就把玲琳大人拉走,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还只让玲琳大人做增加肌肉量的训练……他们根本不懂武艺的美感。」 平时沉默寡言的女官,这次却滔滔不绝。 冬雪平时对黄家忠心耿耿,但这次却明显流露出对黄家男人们的不满。 对面的莉莉困惑地歪了歪头。 「不过,说到玲琳大人的兄长,年纪轻轻就在多次远征中声名远扬,是位有名的武官吧。好多女官都梦想着能嫁给他,在朱驹宫也时不时成为大家的谈资呢。」 「哼。他建立战功倒也罢了,但他非要把自己独特的锻炼方式强加给玲琳大人,真是让人头疼。而且,他明明是个武官,却插手女官的事务,还想照顾玲琳大人……」 「……那家伙不会是想讨好卖乖吧。」 「不,这纯粹是职责范围内的事。」 即便莉莉小声指出,冬雪也不肯让步。 「像这样,兄长们和冬雪都对我很好。不过,如果身边都是过度保护我的人,就会因为方针不同而产生对立……」 说着说着,玲琳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 要是解释说围绕自己的争夺很麻烦,会不会显得太厚脸皮了呢? 「那个……」 「你在这儿啊。」 本想着尽量做个中立的解释,没想到这时旁边突然有人搭话。 是个清朗的——男人的声音。 「殿下?!」 出现在那里的,竟然是皇太子尧明和跟在他身后的鹫官长辰宇。 回头的玲琳等人赶忙走出回廊,当场行礼。 「向殿下请安。」 「好,别拘束。」 这天,尧明依旧把发髻束得整整齐齐,他惬意地迎着尚有暖意的微风,模样十分俊美。 休息日他来雏宫很是少见,突如其来的相遇让旁边的慧月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发。 「我想你们肯定想马上着手准备,就不废话了。丰饶祭的举办地点定下来了。」 「啊……」 玲琳和慧月面面相觑。 他特意跑来告知此事,举办地点应该是直辖领或者南领吧。 「这么说,是黄家的直辖领了。」 慧月似乎是这么理解的,她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但一旁的玲琳却觉得,如果真是那样就太遗憾了。 皇太子的到来是种荣耀,但直辖领就在王都旁边,完全没有外游的感觉。 「不,举办地点是南领。」 尧明这么一说,玲琳猛地抬起头。 旁边的慧月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现……现在说的是……什么?」 「我是说,地点定在了朱家管辖的南领,在那东南边一个叫温苏的乡镇。」 尧明一边怜爱地俯视着小声嘟囔的慧月,一边毫不留情地宣布。 「这是在祈祷师的神谕下,陛下做出的决定。朱慧月,你要尽快履行举办家族雏女的职责。」 温暖的风静静地吹过梨园。 那是立秋前半个月,一个宁静的午后。 *** 无论乘坐多么豪华的马车缓缓前行,只要路面铺设状况不佳,颠簸就会很剧烈。 慧月一边深切体会着那不断上涌的恶心感,一边拼命地盯着文件。 「皇太子是龙的后裔,雏女作为龙的巫女的替代……通过向农耕神祈祷,来恢复阴阳的平衡……」 自从进入南领之后,不管是把马车窗户敞开,还是让莉莉用扇子扇风,都只是一味地炎热。 明明直到几年前都应该已经习惯了,可如今这黏糊糊的炎热却让人难以忍受,十分难受。 「根据以丰饶祭之日来调和阴阳的宗旨,在此之前要严格区分男女……在前夜祭上,皇太子和男人们献上食物,雏女和女人们献上才艺,分别供奉给农耕神……在丰饶祭当天,要献上早稻、洁净的衣物和舞蹈……以皇太子的祈祷……呃」 「慧月大人,不妨看一眼窗外如何?」 终于,对面座位上一个满是担忧的声音对捂着嘴蹲在那里的慧月搭话了。 只带着首席女官冬雪,身着简易旅行装的,自然是黄玲琳。 「莉莉,去劝劝慧月大人。在颠簸的马车里看书,只会让晕车更严重。那些内容您不是已经确认过很多遍了吗。您还是先休息一下身体吧。」 尽管马车里闷热不堪,可她却让人感觉凉爽宜人。她探出身拿起慧月的文件,指向窗外。 「您看呐,慧月大人。马上就要到乡都了呢。有一条大河在流淌哦。那一片建筑物集中的地方,应该就是中心区域了吧。还有一座高高耸立的鼓楼呢。」 雏女只有每年两次回乡省亲和政治性的外游才能出门。听说体弱多病的玲琳在入宫前几乎没怎么外出过,所以这次去其他领地大概是头一遭。她的声音都透着欢快。 她的眼睛因好奇而闪闪发亮,脸颊微微泛红,美得让人连恶心的感觉都忘了,不禁为之感叹。 「啊,有鸟儿飞过去了!好大啊!哎呀,窗框上爬的蜘蛛也很大呢。苍蝇和蚂蚁,从刚才起所有虫子都很大!」 「喂,能不能别让虫子进车里来啊!」 不过,总觉得这个女人的话总是有点怪怪的。 一般来说,虫子大有什么值得那么开心的呢。 「呵呵,不好意思,我有点太开心了。我说,慧月大人,好热啊。脱衣服也没用,扇风也没用,热得没办法。呵呵,真有意思呢!」 「有什么意思?」 总之,玲琳似乎对这次外游很开心。她看到和摸到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自从一起坐上马车之后,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玲琳大人……您看起来精神很不错呢……」 拿着扇子的莉莉已经累得瘫倒了。 「我……还是头一遭连续坐这么多天船和马车。我已经……累坏了……」 「你说话都没个调了。真是的,这点事就晕车,锻炼得还不够啊。」 对面的冬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差点哭出来抱怨的她。 她流着玄家的血脉,似乎身体格外健壮,连一点疲劳的迹象都看不出来。 「哎呀,冬雪,别说得那么严厉嘛。这毕竟是不熟悉的旅途。累了也是正常的。来,吹吹风。一直扇风也很辛苦吧。」 玲琳责备了冬雪一番,从莉莉手里拿过扇子,温柔地给大家扇风。 「……真没想到你居然不晕车。我还以为你会第一个吐或者晕倒呢。」 「诶?您说的是我吗?」 听到慧月带着埋怨的嘟囔,玲琳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当然,我也会恶心头晕啦。不过您看,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就靠意志力撑着。」 她天真地鼓起了肱二头肌,慧月无奈地仰望着天。 每次看到她这与纤美容颜不符的一根筋的样子,都让人感觉好像每次都被骗了一样。 「我说,慧月大人。话说回来,您打算怎么度过自由时间呢?您作为主办方的雏女肯定很忙吧,不过能不能抽出半天时间休息一下呢?前夜祭是今晚。本祭是五天后,这段时间正合适呢。皇后陛下给了我一些稀罕的点心和酒,用这些开个茶会怎么样?」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不过,事实上她那浑身散发着「好开心!」的氛围,也在很大程度上让慧月得到了慰借。 (何止是很大程度……简直是全方位的) 慧月忽然望向窗外。 以主办方慧月等人乘坐的马车为先导,紧随其后的是皇太子尧明的马车,接着是其他家族雏女乘坐的马车,以及护卫他们的一群护卫。 为了让他们在旅途中不感到无聊,偶尔送些小礼物,或者指示在风景优美的地方休息,这也是慧月的工作。 然而,既没有监护的妃子,又与朱家关系紧张的慧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在玲琳「看似多管闲事」地教了她很多,她拼命地学习,才总算让局面不至于失礼。 (到头来,连礼武官都得依靠黄家啊) 望着马车旁边骑在漂亮白马上的各家礼武官,慧月不禁叹了口气。 结果,朱家出身的礼武官一个都没来。 实际上负责警戒的是鹫官和地方士兵,所以就算没有礼武官,对人身安全也没多大影响。但是,礼武官其实就是在展示「我是值得被如此英勇果敢的武官保护的雏女」这样一种魅力。所以各家都竞相选派极为能干、相貌英俊、身份高贵的男子担任。 慧月手撑着脸颊,依次凝视着操控马匹的各家礼仪武官。 (金家……记得是叫伯父吧。是个有钱的花花男士。玄家还特地举办了比武大会,选拔出了名列前茅的人。那张脸冷峻帅气。啊,就连那个低调的蓝家,也好好地安排了一位美男子。那个爱哭鼻子的帅哥让人印象深刻。说是哥哥呢。大家都有优秀的亲属,真好啊) 慧月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功绩和头衔,但至少能看出他们的仪态很适合做礼武官。光是尧明马车的护卫队长辰宇那出众的美貌,正常情况下,女人们的目光都会被他吸引过去。 (当然,我也不会输的啦) 接着,慧月把目光稍稍移向窗外稍远的地方。 这辆马车的前方,由两名骑在良种马上的武官把守着。 此刻守在慧月靠着的车窗一侧的健壮男子,是黄景行。 在另一侧的身材瘦小、身形修长的男子,是黄景彰。 两人都是玲琳的哥哥。 他们虽然年轻,却在许多远征之地立下了赫赫战功,似乎被称为黄家的精锐,甚至是未来天子的近身侍卫。 的确,两人虽然不够优雅,但面容刚毅,气质干练。 他们如此优秀,前途无量,作为男性也很有魅力,会成为女官们的憧憬对象,也让人能够理解。 (唉……虽然热得够呛) 不过,慧月在这段旅途中,早就看透了这两位「令人憧憬的武官」的真面目。 他们俩简直就是「妹控」。都一样让人头疼。 不,哥哥景行可能更凭本能行事吧。他会大喊着妹妹可爱,把她抱起来,一有机会就去抚摸她,就算玲琳表现出厌烦,他也会说「哈哈哈哈,玲琳就是可爱啊!」然后不当回事。慧月在心里给景行起了个「一根筋」的外号。 弟弟景彰相比之下,肢体接触要少一些。但一有机会,就会对玲琳滔滔不绝地赞美,还会没完没了地回忆往事,说什么「啊,你从小就很善良!那是你五岁那年春天的事」。慧月觉得他「黏人」。 这两人在船上的时候,紧紧地缠着玲琳,还想抱着她走动;一下地,看到漂亮的花就连根拔起要送给她。 不管是坐马车还是骑马,他们总会找机会送东西,什么「给你买了点心」「这是冰凉的手帕」「这是为你锻造的刀」「这是你喜欢的人偶」;只要玲琳稍微伸个懒腰,他们就会唰地一下打开车窗,邀请她「下车和哥哥一起骑马吧」。 要是稍有疏忽,马车里就会堆满他们送的礼物,玲琳也差点被拉去骑马。 每次休息的时候,冬雪都会毫不留情地把礼物扔掉,玲琳也面无表情地躲开他们,这才勉强维持着「正常的旅途」。 刚才,因为他们太频繁地闯进马车里,玲琳实在受不了,把他们打发到「离远一点,到马车前面去」。 多亏他们从视线中消失了,慧月才终于能放松下来。 没错。除了「热得难受」之外,慧月还有不想和景行他们接触的理由。 「怎么了,慧月大人。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呢。」 对面的玲琳关切地探出身来。 「和我聊天也不能让您开心起来,真是太没用了。」 「我又没指望你招待我。」 慧月尖酸地回了一句,玲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让兄长们表演点才艺怎么样?对了,兄长们擅长模仿和驯兽,还有展示肌肉的表演。据说一看就会让人发笑,如果您愿意的话——」 「快停下!」 慧月连忙伸手拦住正要开窗叫哥哥的玲琳。 「别再添乱了。求你了,别说奇怪的话。尽量别让我和他们说话。」 「可是,我真的希望慧月大人能和兄长们增进一下感情……」 「我不愿意。他们也不乐意。」 慧月斩钉截铁地说道,玲琳困惑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至少兄长们没有理由讨厌慧月大人啊……」 「你好像完全忘了,我可是把你从高楼上推下去的女人。」 「但是,殿下已经下了封口令。一直在远征之地的兄长们根本不可能知道……所以他们才会毫不犹豫地承担起保护慧月大人的任务啊。」 我和父亲、皇后陛下都没有特别说过这件事,兄长也没问过,玲琳歪着头说道。 「好吧……」 慧月撇了撇嘴,结束了对话,突然移开了视线。 (可惜,他们早就知道了) 慧月回忆起了五天前的事——出发前,她被尧明秘密召见。 尧明平时总是很忙,很少会召见除玲琳之外的雏女。 慧月一边满心疑惑地飞奔而来,一边猜测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事。然而,尧明告诉她的内容却出乎她的意料。 尧明叮嘱她千万不要惹担任礼武官的黄家兄弟不高兴。 「景行和景彰都是重度妹控,除了玲琳对谁都不上心。听说这次他们还要担任你的礼武官,我也觉得挺意外。我在朝会时有机会和他们聊了聊,想知道他们心态上有什么变化。结果呢……」 平日里几乎不会和慧月对视的尧明,唯独此时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他们说,想近距离观察一下把玲琳从高楼上推下去的女人。尽管我和皇后陛下对乞巧节那件事下了封口令……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听到这话,慧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其实,正是慧月自己把乞巧楼上发生的事告诉了这两人。 在替换期间,「哥哥们」热情地寄来书信和礼物,她享受着这份好意,甚至还特意模仿玲琳的笔迹,写了一篇博取同情的文章。 她编造了从高楼上被推下的恐惧、日记被偷的屈辱,以及其他种种刁难,以悲剧的口吻「坦白」了一切。 还多次用暗示的方式写道:「要是兄长们能替软弱的我狠狠惩罚朱慧月就好了。」 后来发生的一系列骚乱给她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做过的这些事。 万万没想到,时过境迁,这些事竟会反过来害了自己。 看到脸色铁青的慧月,尧明似乎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流露出无奈,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责备慧月。 相反,他说:「仪式期间我会调配一些跟随我的鹫官给你,你只要在和我分开行动的时候乖乖待着,让黄家兄弟保护你就行。」 尧明一向光明磊落,或许他觉得慧月已经受过惩罚,再责备她就不合情理了。 又或许,他觉得慧月已经注定要面对黄家兄弟的敌意,不能再把她逼得太紧,所以才出手相助。 反过来说,慧月如今的处境已经到了让尧明都心生同情的地步。 (虽说这是自作自受……唉。我怎么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呢) 她对过去那个愚蠢的自己感到无比憎恶。 「慧月大人,请不要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或许是担心把自己封闭起来的慧月,玲琳轻声搭话道。 「请千万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讨厌自己。」 「这可不是我的臆想。」 慧月立刻反驳道。 「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是雏宫头号遭人厌恶的人。看看这孤立无援的状况,您应该能明白吧。虽说有幸迎来殿下驾临,朱家却根本不帮忙。就连家主都不来此地打个招呼。我已经被家族抛弃了。」 「这并非慧月大人的过错。各家为了避免尚未正式成为公职人员的雏女被用作政治材料,向来有尽量不干涉雏女事务的惯例。在他们看来,这终究不过是成为妃子时的预演罢了。」 但玲琳始终温和地回应着。 「慧月大人已经竭尽全力了。您的热情和真心,想必一定都传达给大家了。」 她那恬静微笑的面容美极了,慧月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口愈发灼烧难耐。 她是个美人,总是被满满的善意环绕。 正因为从未被人讨厌过,她根本无法体会这种让人抓心挠肝的绝望和焦躁。 「……那你替我来做不就好了。」 这句诅咒般的话脱口而出,慧月慌忙捂住嘴。 这话说得太冒失了。 「稍等,慧月大人。」 「你说什么?」 果然,莉莉和冬雪一脸严肃地瞪着这边, 而玲琳则难掩期待,双手按着泛红的脸颊。 「要……要替换一下吗……? 换人来做。」 「不换啦!」 回过神来的慧月,像要护住自己似的缩了缩身子。 「只是说顺嘴了! 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嘛!」 「是的,不过,感觉慧月大人好像也希望换人来做……」 慧月觉得情况不妙,又补充了些反驳的话。 「就算想换,也不会换的。在南领期间我不想换人。不然法术会紊乱的。」 「这样啊? 待在自己的领地反而会状态不佳吗?」 或许是这一指出乎意料,玲琳眨了眨长长的睫毛。 慧月很少有机会给她讲解些什么,便不自觉得意地解释起来。 「唉,所以说外行就是不行。施展道术需要气,但气并非越多越好。此地火气过旺。而且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气场紊乱得厉害。五行失衡的法术有时会失控。相比之下,五行调和的王都更适合施展法术。」 「原来如此。」 玲琳坦率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微笑着。 「我一点都不知道呢。慧月大人果然厉害。」 「……」 这些女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此。 仅仅一个毫无深意的笑容,就能轻易走进对方心里。 慧月彻底没了气势,扭扭捏捏地重新坐好。 (唉……再悲观下去也无济于事) 慧月突然冷静了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能自如操控道术的手。 (虽然我所处的状况一点都不好,但也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没有监护人的情况下主办丰饶祭很困难。但好在有爱操心的黄玲琳会时不时给我出出主意。尧明也很配合。 朱家连一个礼武官都没派来,甚至家主都不见踪影。但仔细想想,这也意味着就算我出了差错,他们也没法指责我。 黄家兄弟似乎对我怀有敌意,但至少目前只是在观望。 (而且,这个村庄) 慧月凝视着窗外那片广阔的风景。 位于南领东端的一个小乡镇,温苏。 虽说同属南领,但对于在靠近王都的乡镇长大的慧月来说,这里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就她所见,这是个宁静祥和的地方。大部分土地被山川环绕,温暖湿润的气候据说每年都会给乡民带来丰硕的收成。 不过据说今年夏天一直阴云密布,乡民们正遭受着冷害之苦。即便如此,整齐排列的质朴房屋,即便从远处看,也让人感受到这里治安良好。 「听说乡长江氏为人温和厚道、踏实可靠,即便被委以治理边境村庄的重任,也能廉洁奉公、一心为民……能来到南领的这个地方,说不定还算幸运呢。」 慧月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终于听到慧月说了句积极的话让她开心,玲琳顿时面露喜色。 「确实如此呢。在阴阳失衡的地方,百姓会动荡不安,有时还会发生起义之类的事。但听闻在这温苏,乡长施行善政,百姓们都生活得很安稳。大家一定会为成为主办家雏女的慧月大人感到骄傲,并热情迎接您的。」 「那可就太好了。」 慧月一边感觉心情逐渐好转,一边为了克制自己,耸了耸肩。 「不过,听说这个乡镇有个叫贱邑的地方,是一群卑贱罪人的聚居地。从乡都到贱邑只隔了一条河,但愿那些人别闹事才好。」 每个乡镇都有像这样聚集着罪人和贱民的地方。 很多乡镇在国家发生凶事时,会以净化之名,将这些贱邑连同百姓一起烧毁,因为「处理」这些地方对乡长来说是显而易见的政绩。 但据说江氏对他们也心怀慈悲,只是将他们的住处隔离开来,还为他们安排工作,让他们活下去。 慧月不禁担心,这次可千万别好心办坏事。 说着,马车终于驶入了乡都。 此前像泥坑一样的道路逐渐变得平坦,原本勉强能通过一辆马车的宽度,现在变得宽敞,可以悠然地通行了。 虽然比不上王都,但这里也有一座用石头和瓦片建造的大门。这应该就是进入乡镇中心的入口了。 在大门旁,一群身着红桦色衣服的男女排成一排,正对着马车磕头。 看来他们是来迎接的。 「热烈欢迎皇太子殿下以及雏女们的光临。」 队伍最前面,一位声音洪亮地说着欢迎词的老人,想必就是乡长江氏了。 他虽然很瘦,但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长长的白胡子也修剪得很利落,看上去是个很有风度的人。 乡民们笨拙而拼命地模仿着他恭敬低头的动作,把额头贴在地上。 (看来江氏的指示很到位呢) 慧月松了口气,把马车稍微往旁边挪了挪,停了下来。 按照惯例,主办家完成先导任务后,要先让皇太子、其他家的雏女和护卫进入,最后自己再进入乡镇。 「辛苦了,朱慧月。」 「旅途劳顿了。」 「旅途愉快。」 「失陪了。」 尧明、金清佳、蓝芳春、玄歌吹分别隔着马车向慧月打招呼,然后进入了乡都。 其间,慧月看到两旁的乡民一直低着头,既感到安心,又不禁心生敬佩。 (这真是个礼仪周全的乡镇啊) 这样的话,乡民们应该会积极协助举办这场丰饶祭吧。 终于,所有人都通过了大门,轮到慧月她们的马车进入乡镇了。 慧月难得地来了兴致,探出身去,从车窗向外张望。 虽说之前没和这里的乡民有过交流,但他们毕竟是自己领地的百姓。慧月心想,要是自己露个脸,给他们一个鼓励的微笑,他们应该会很高兴吧。 「大家辛苦了。现在可以……」 但她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乡民们在她允许之前就已经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她看。 所有人脸上都没有笑容。 (咦……?) 不仅如此,他们还小声嘟囔着什么,慧月甚至感觉自己被他们瞪视着。 (这是怎么回事……?) 慧月惊讶得僵住了,这时马车已经驶过了那扇简陋的大门。 守门的人好像把头转向了一边,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从敞开的车窗吹进一阵温热的风。 没有灿烂阳光照耀,只有那种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的闷热。 慧月抑制不住内心的不安,心跳开始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 第2章 玲琳,愤怒 用红花煮出颜色后煮成的红饭、炒山野菜、山菜羹、香菜天妇罗。不仅有河鱼生鱼片,甚至还有烤猪肉和烤鸡肉。 被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的前夜祭菜肴十分丰盛。 「嘛,黄花饭在清明节时能见到,不过在南领是把米染成红色呢。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也是,清佳大人。感觉很喜庆,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你与其看着不如吃点,芳春阁下。吃点肉说不定还能长高呢。」 「是,是,歌吹大人。」 兼作祭坛的崭新舞台,以及重新漂亮铺好石头的地面。 石板上铺着红色地毯,在那上面,朝着舞台横向排成一列,摆放着桌子和椅子。 背靠着带有家纹的屏风而坐的,是除了朱家之外四家的雏女们。作为巫女代理的她们,在这个前夜祭中,会在祭祀农耕神的祭坛前用餐,并通过此举向神明表达感谢与祈祷。 就在刚才,申时一到铜锣敲响,前夜祭才刚刚开始。 在慧月和乡长夫人致辞的时候,雏女们一脸端庄地磕头行礼,不过等入席面对食物时,才刚松了口气缓解了紧张。 「话说回来,刚到这里,行李都还没收拾好就赶上前夜祭,真的很累呢。」 「日子是选了个吉祥的日子,没办法呀,清佳阁下。」 「没错。说到慧月阁下,饭都没吃,之后还得表演才艺。想到她肩负的重任,我们能悠闲吃饭真是轻松。」 清佳一边揉着跪着行礼而酸痛的膝盖一边嘟囔着,芳春和歌吹纷纷安慰她。 清佳嘴上说着「话是这么说」,一边还是瞥了一眼身后。 「在众人注视下,只能对着祭坛吃饭,确实会让人精神疲惫。」 在她们后方,屏风后面,大约一百来个乡镇女子整齐地跪着,低着头念着祈祷的话语。 这顿饭并非单纯的欢迎宴,而是一场仪式。雏女们必须以配得上至高女性的举止用餐,乡镇女子们也必须一直跪着持续祈祷。 设置了祭坛的广场上,除了带着雏女的礼武官,没有男人。 丰饶祭是皇太子与农耕神合为一体祝福大地、调整阴阳平衡的仪式。 由于在此之前阴阳不能调和,所以直到丰饶祭正式举行前,阴与阳,也就是女人和男人,会尽量分开。此时在建筑物里,尧明应该正和乡里的男人们吃着同样的饭。 每当南领特有的温暖夜风吹过,篝火就噼里啪啦作响。 作为主办家雏女的朱慧月,因为之后要在舞台上表演供奉的才艺,所以离席了。说是要弹奏二胡,她正回安排好的房间换衣服呢。 或许是因为那个爱挑剔的她不在,现场气氛格外融洽。 不。 要说的话,有一个角落甚至超出了融洽,称得上是热闹的一桌。 「看,玲琳。这边的烤肉看起来超好吃。兄长喂你哦。」 「不用了,大兄长。不好意思,我还是有拿筷子的力气的。」 「嗯?兄长,这烤肉,肉的新鲜度不太够啊。呐,兄长旁边飞着的那只鸽子,我把它抓来杀了做菜吧。」 「景彰大人。恕我冒昧,能请您在祭典场合不要杀生吗。来,玲琳大人,请尝尝这边的羹。」 这就是玲琳的桌子。 明明是护卫身份,却推开一旁侍奉的冬雪想要亲自侍奉的两位兄长,让玲琳从刚才起就被闹得不得安宁。 景行他们作为礼武官,即便身为男性也被特别允许参加,但像他们这样粘着雏女甚至帮忙侍奉的可没别人。 其他家的礼武官从稍远的通道投来困惑的目光。 「早听说黄家的事,没想到家庭氛围这么热烈,应该说是亲情很浓吧。」 「玲、玲琳姐姐大人,感觉很辛苦……」 「那样的话,也能锻炼出对夸赞和讨好免疫的能力呢。」 三家的雏女们窃窃私语着。 在雏宫时,不论尧明用多么热切的眼神看着玲琳、对她赞美有加,玲琳大多都能淡然处之。清佳她们一直很纳闷,明明她性格单纯,怎么会这样呢,如今这个谜团似乎解开了。 这本该是个让人翻白眼,心想「瞧瞧这溺爱劲儿」的场面,但关键的玲琳却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雏女们不禁都流露出了同情又温暖的神情。 (呜……真是尴尬极了) 而此时的玲琳,正为这来自三个方向的殷勤照料感到无比难为情。 靠自己的双脚立足于世,关爱他人,这才是黄家的荣耀。可现在这般单方面地被宠溺着,实在让人无所适从。 他们过度保护自己,多半是因为自己总是徘徊在鬼门关,但想来他们三个都是爱操心的人,这点也很关键。三个人还在争抢主导权呢。 (慧月大人啊,您当时就该不客气地把他们带走一个就好了……) 玲琳在心里暗暗期盼着,想念着此时不在身边的慧月。 好不容易被安排成慧月的礼武官,可慧月却以「换衣服的地方,不是自家人跟着会不方便」为由,把景行他们甩下,匆匆离开了。 (话虽如此……可我觉得现在慧月大人身边正需要有人陪着呢) 玲琳一边躲着差点戳到自己嘴里的筷子,一边愁容满面。 自从到了这个村子,慧月看起来愈发紧张了。 而且,邑民对慧月的态度格外生分,这也让玲琳很在意。 虽说算不上刁难,但他们看慧月的眼神和说的话里,总透着些微妙的意味。 慧月心里的不安和烦躁越积越多,玲琳担心她一旦独处,情绪会爆发出来。 她甚至想悄悄离开这里,去房间看看慧月的情况。 「玲琳,玲琳啊。半年没见,你越发漂亮了。瞧瞧你刚才回应的样子,多成熟啊。想当初你还整天『大兄长大兄长』地跟在我后面,多幼稚啊。」 「我这十五年都去哪儿了啊」 「啊,玲琳!你别担心。当然啦,你成长的点点滴滴,都由我这个黄家有名的高智商武官仔仔细细地记录着呢,玲琳。你爱操心的样子也很可爱。玲琳。啊,玲琳』 「您叫得太频繁了」 尽管如此,兄长们还是紧紧缠着玲琳,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这时候,表演才艺也该开始了。 当玲琳把目光转向前面的舞台时,正好从舞台附近传来一个女人的怒吼声。 「这是怎么回事!」 是慧月。 看样子她已经到了舞台旁边的休息室。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叫声,让后面的女人们都吓了一跳,停止了祈祷。 「供奉表演要用的二胡,之前就该送过来了。可为什么现在不见踪影!」 「实、实在抱歉!雏女大人的房间一直由我看着,可现在怎么都找不到……」 「实在抱歉!只是,我们也不知情……」 在慧月面前跪着的是两个人,一个村里的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她手下的老妇人。 看来是供奉表演要用的二胡不见了,负责看管行李的人正被问责。旁边的莉莉想劝劝慧月,可慧月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 「说没安排好,这是什么意思!」 慧月厉声质问,那女人低着头,手指向旁边的老妇人。 「这个乡镇从去年开始就收成不好,饭都吃不饱。就算把有力气的人都召集起来,也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内建好舞台,所以我们把一部分工作交给了平时不许进村的贱民。所以,可能是他们……」 「你是说这个老妇人偷了我的二胡?!」 「不!不!」 被称为贱民的老妇人露出缺了牙的嘴,大声辩解,村里的女人一脸嫌弃地捂住了嘴。 「毕竟,他们住的地方土地贫瘠,很难有收成。他们都是些见钱眼开、心胸狭隘的人。」 「不、不是的!我们……」 老妇人像要抱住慧月的腿似的向上申诉,慧月连忙躲开,往后退了一步。 老妇人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在石地上。 「呜呜……」 「怎么能把乐器交给这种人保管!」 「人手不够……实在抱歉」 远处听到这番对话的雏女们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丰饶祭是献给上天的仪式,其准备工作必须严谨,这是事实。 但即便如此,就这么盛怒之下把老妇人推倒在石地上,这能被允许吗? 「没必要对诚心反省的人发那么大火吧……」 芳春怯生生地喃喃自语,这话像涟漪般在屏风后跪着的女人们中间传开,低语声渐渐蔓延开来。 「就像蓝家雏女大人说的那样。我们这儿正饱受饥饿和重税之苦,还要被强行要求筹备祭典,你们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 「都把贱民拉来帮忙筹备了,还一味提要求。」 「听说现在这位雏女大人在王都被说成是『沟鼠』,没什么才艺。就算准备了昂贵的二胡,她能拉出什么好听的曲子啊?」 看来,慧月的坏名声已经传到这儿了。 或许是因为有屏风挡着,她们便放松了警惕,全然忘了旁边有雏女们在听。女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毫不留情地对各家带来的供奉品评头论足。 「朱家雏女大人送来的东西,不过就是些酒和菜肴,全是男人用的东西。事先施舍的粥也少得可怜。」 「这点上,黄家雏女大人带来了足够全乡使用的肥料。擅长农业的蓝家雏女大人还带来了秧苗。虽然数量不多,但金家雏女大人带来了华丽的祭典服装,对全乡都有好处。就连一向被认为粗野的玄家,也让手艺好的工匠做了好几百件农具带来。」 「当今的朱慧月大人根本不配做雏女。听说就是因为她,贵妃大人才被赶走。这地方风水不好,都是她的错。」 一个人毫不留情地说完,立刻有好几个人点头附和。 「果然是遭天谴了。」 她们强硬的语气表明,这些话她们已经说了很久。 「哎呀呀,看来她很招人厌啊。」 「这么看来,或许都不用我们报复了。」 站在玲琳身旁的景行和景彰看着休息室里的情景,一脸扫兴地耸了耸肩。 (报复……?) 玲琳听到这话,心里一阵不安,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站起身来。 慧月本质并不坏。她只是面对突发状况,一时情绪失控,无法控制自己。她那尖锐的叫声,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的呼喊。 但即便只是躲开,把老妇人推倒在地,也只会让慧月的形象变得更糟。 (得趁民众的反感还没进一步扩大,让她冷静下来。) 但因为被兄长们的对话分了心,玲琳还是晚了一步。 「哎呀,慧月大人,您的声音都传到这儿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您不该冲百姓发火,应该出来跟我们解释清楚。」 清佳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带着嫌弃的口吻说道。 「遇到意外情况,也要沉稳地推进祭典,这才是主办家雏女的职责。」 看来她是打算趁机指责慧月了。 「啊,那……我听到事情的经过了。供奉表演用的二胡不见了,对吧?我能理解您着急的心情……」 或许是想缓和紧张的气氛,芳春也站起身来。 「不过,献给农耕神的不一定非得是音乐。没有二胡的话,换个别的表演不也行吗……」 这提议看似灵活,可对才艺不佳的慧月来说,反倒成了沉重的负担。 「……」 慧月意识到雏女们在关注自己,回过神来,抬起了头。 这时,她要是赶紧伸手扶起老妇人就好了。但慧月却双手一垂,像被逼到绝境似的,低下头站在原地。 无论乐器演奏还是唱歌,作为主办家的雏女,必须献上某种才艺。 但慧月没那么机灵,做不到「没有二胡就换个别的表演」。 正因如此,她这一个月才拼命练习二胡,因为这是她所有技艺中相对较好的一项。 「怎么不说话了?你打算让跪着的百姓和农耕神一直等着吗?」 清佳像戏弄猎物的猫一样眯起眼睛问道。 这时,歌吹站出来为慧月说话。 「对了,慧月阁下,跳舞怎么样?中元节仪式上,你跳得那么好。那样的舞蹈,农耕神一定会满意的。」 「没错!本祭时金家送的华丽服装还在您房间里吧。鲜艳的金银刺绣,本身就价值连城。穿上它,跳的舞肯定很华丽。」 芳春立刻拍手赞同。 「衣服和腰带都是顶级的。只要穿上,献给农耕神,神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慧月听了,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紧紧皱起眉头,最后竟跑开了。 「慧月大人?!」 「哎呀,跑掉了,真没礼貌。」 清佳坐在椅子上,不屑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我还以为她会有点骨气挽回局面呢,真是大失所望。」 「慧月大人说不定是为了挽回局面才跑出去的。」 玲琳忍不住插嘴道。 「玲琳大人?」 「慧月大人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请别说是她逃跑了。」 玲琳不顾清佳她们惊讶的表情,说道: 「我去看看情况!」 然后便追着慧月跑了出去。 「玲琳大人?!」 「喂,玲琳!」 「兄长们,请让百姓们安心!冬雪会协助你们!」 玲琳一边回头,一边迅速制止想要拦住她的冬雪和兄长们。 (慧月大人……!)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让玲琳揪心的是对慧月的担忧。 这一个月来,玲琳知道慧月咬紧牙关,拼命努力,几乎没怎么睡过觉。 虽说过去的行为让她招人嫌,但女官们对她态度冷淡,也没有贵妃指导她。 在朱家没有给予像样援助的情况下,心高气傲的她甚至向其他家的玲琳低头,推进各项准备工作。 她依照先例筹备资金,向冬雪征求意见确定所需物品,四处下达指示。就她看过的申请报告而言,提前发给举办地百姓的「赐粥」数量应该是足够的。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很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 慧月从抵达这里开始,短时间内就接连遭遇这些事,肯定已经乱了阵脚。再加上二胡丢失这一事件,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慧月大人,您在这儿吗!」 等玲琳赶到分配给慧月的房间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木制的门紧紧关着,莉莉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 「莉莉,慧月大人呢?」 「她进去后马上就插上了门闩……」 莉莉脸上大概是一半同情一半无奈。她皱着嘴,耸了耸肩。 「我怎么劝都没用。要是有护卫在,或许能强行把门打开……」 说着,她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 按道理,除了礼武官,这里应该还有朱家或者村里安排的护卫。 但一个人都没有,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慧月多么不得人心。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玲琳紧紧咬住嘴唇,拔下了插在头发上的簪子。 「我也很纠结,但没办法了。我把簪子插到门缝里,把门打开。」 「哎呀,你刚才根本没犹豫吧!」 「还好这簪子是扁的。」 玲琳一脸淡定地无视了莉莉的惊呼,迅速把簪子插进门缝,抬起了门闩。 「慧月大人,失礼了。」 玲琳轻声说着,走进了房间。 她本以为会立刻听到尖锐的叫声,或者有东西砸过来,但房间里一片寂静。 「慧月大人——」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月光下,慧月正站在窗边。 看到慧月的身影,玲琳一时说不出话来。 慧月在哭泣。 「……二胡的事……」 或许仅凭声音,慧月就知道是玲琳来了。 她没有回头,轻声说道: 「我本来想自己去找找看。实在不行,我也打算调整心情,改跳舞。只要有衣服,我就能跳舞,祭典也能顺利进行。我想着只要冷静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但她声音沙哑,继续说道: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一把被折断的二胡躺在地上。 还有那件原本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现在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还溅满了泥。 那是金家送的祭典用的上衣和腰带,上面绣满了金银丝线。 这是慧月原本打算在五天后的丰饶祭正式仪式上穿的。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黄玲琳。」 慧月的语气异常平淡。 「我确实没什么才华,过去的行为也不好。但正因为这样,当这次祭典的主办权落到我头上时,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不,我要把它变成一个机会……我想重新开始。」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扔在地上的衣服和腰带,上面的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粪便臭味。 「我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坚持下去,不堕落,不耍滑头……勇敢面对,这次一定可以……」 折断的二胡已经没法用了。要是穿上华丽的衣服,就算跳得不好,也能有个样子。但现在连这个也做不到了。不,更糟糕的是,慧月可能会因为糟蹋了金家的供奉物品而受到指责。 「到底是谁干的……」 「你不知道吗!所有人!」 慧月突然提高了声音,愤怒地转过身看着玲琳。 「女官、百姓、护卫、雏女,所有人都想害我!你知道朱家为什么对我不管不顾吗?他们就等着我失败,然后让我承担责任,换掉我这个雏女!」 「请您冷静一下,慧月大人。至少黄家是您的盟友——」 「那这个怎么解释!」 慧月一把抓起地上的衣服,用力扔向玲琳。 衣服「啪」地一声打在玲琳身上,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这是……」 「组绶,黄柏色的。」 听到慧月不屑的声音,玲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组绶是贵族男子用来把玉佩系在腰带上,显示身份的丝带。当然,每个家族使用的颜色都有规定。 黄柏色的组绶是黄家专用的。 「怎么会……」 「衣服上的是堆肥。没错,这是黄家的供奉品!是景行阁下,还是景彰阁下……不,说不定两个都是。是黄家弄脏了衣服,折断了二胡。这是我曾经把你推开的报复!」 玲琳想说这不可能,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报复」……) 就在刚才,她明明亲耳听到兄长们提到了这个词。 「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别开玩笑了!」 虽然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但慧月还是恶狠狠地打断了玲琳。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我被所有人讨厌,被攻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黄家干的,也可能是百姓、女官或者雏女干的。但都一样!所有人都讨厌我!」 由于不断涌出的泪水,慧月尖锐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绝望的呼喊。 「慧月大人……」 玲琳察觉到莉莉紧张地走了过来,用眼神制止了她。 莉莉似乎是担心慧月会做出过激的行为,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她。 「慧月大人,我明白了。那么——」 「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总是那么镇定!你一直被身边的人爱护、保护着,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玲琳本想避免和她争论,但慧月却更加激动,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 「呼」的一声,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被遮住了。 「你也尝尝这种痛苦就好了……」 慧月颤抖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像地震的声音,格外不祥。 「我受够了!我对这一切都厌烦透顶了!」 「慧月大人——」 「我也想像你一样……」 就在慧月声嘶力竭地呼喊的瞬间。 「轰!」 房间里的烛台同时燃起了大火,火势凶猛。 「啊……」 不知道这声尖叫是谁发出的。 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月光再次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那苍白的圆形月光下,玲琳和慧月都瘫倒在地上。 「喂……!你们没事吧!」 回过神来的莉莉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先把玲琳扶了起来。 「难以置信!慧月大人,你在干什么!你想烧死玲琳大人吗!」 莉莉忘记了使用敬语,愤怒地瞪着慧月,但下一秒,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咦?啊……」 因为本该释放出攻击性火焰的「朱慧月」,正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哎呀……?」 她困惑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而被扶起来的本该是「黄玲琳」的女子,却呻吟着喃喃自语: 「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法术怎么会突然发动……」 「难、难道……」 到了这个地步,莉莉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莉莉皱着眉头,朱慧月——身体里的玲琳,无奈地告诉她: 「看来我们又替换了。」 「现在怎么会这样啊啊啊!」 莉莉忍不住尖叫起来,这也情有可原。 现在可不是在熟悉的雏宫之内,而是身处外游的途中。 而且,这里的环境对「朱慧月」极为不利。 要是一直待在慧月的身体里,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危险。更糟糕的是,尧明就在附近,可谓是四面楚歌。 于是,莉莉摇晃着黄玲琳——也就是慧月的肩膀。 「喂!快换回来!这个时候替换,你想怎样!」 「我、我知道啦!可是……」 有着玲琳面容的慧月,皱着精致的脸庞嘟囔着。 「换不回去了……气不够。」 「啊?为什么!你刚刚暴走的时候不是力量过剩吗!」 「就是因为暴走了!没有任何准备和咒语就发动了法术,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莉莉不太懂道术的原理,但听到慧月充满恐惧的声音,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不会吧。那怎么办?要多久才能恢复气?一天吗?你要让玲琳大人在这种情况下,以朱慧月的身份生活下去?」 「火性的气本身很充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只是现在力量失衡了,要正确使用法术,得小心地调养气。」 「具体要多久!」 被莉莉逼问,慧月小声说道: 「四、五天……」 「别开玩笑了——」 「好了好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怒不可遏、抓住对方领口的莉莉。 说话的是占据着朱慧月身体的玲琳。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这不能怪慧月大人,是这片气脉紊乱的土地导致的,属于不可抗力。」 她露出温和而慈爱的笑容。 「呵呵……噗嗤,没错,是不可抗力,没办法呀。」 不,她双手托着脸颊的样子,与其说是慈爱,倒不如用「喜形于色、笑到失态」来形容更合适。 「玲、玲琳大人……?」 「黄、黄玲琳……?」 不知为何,莉莉和慧月同时感到脊背发凉,异口同声地喊道。 玲琳微笑着回应,优雅地站起身。 「您说得对,是该设身处地地感受一下。我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最重要的朋友受到伤害。」 她迎着月光,缓缓眯起眼睛。 (啊……) 莉莉看到她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一个场景。 (看到蚜虫时的表情!) 没错。 刚才玲琳哽咽着喊「冷静下来」,并非因为悲伤而内心动摇。 而是她意识到,如果不冷静下来,就无法抑制心中涌起的怒火。 「她舍弃了睡眠和尊严,不断努力,她是我无比珍视的朋友——」 「啊,那……」 「百姓不敬重她,女官们蔑视她,雏女们还步步紧逼。」 「等、等一下,黄、黄玲琳……」 「更何况,那些自称是黄家子弟的兄长们,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陷害一位女子。」 玲琳不顾瑟瑟发抖的慧月等人,仔细地环顾着被弄得一团糟的房间。 然后,她低头凝视着手中紧紧握着的黄柏色组绶。 ——嘶啦! 「呀!」 组绶在玲琳的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被撕成了碎片。 「我本想避免轻易替换,以免给慧月大人添麻烦……但这或许也是命运的指引。我仿佛听到始祖神在对我说。」 在不自觉地双手紧握的慧月和莉莉面前,原本的组绶碎片飘落在地。 玲琳温柔地看了一眼,然后歪了歪头。 「『去把事情解决掉』。」 *** 正将斟满酒的杯子凑近嘴边时,皇太子尧明突然抬起了头。 「…………」 「殿下,您怎么了?」 立刻,侍立在一旁的鹫官长辰宇探出身来。 尧明仅用目光制止了他,然后微微皱眉,轻声说了句「现在」。 「气,是不是扭曲了?」 听到这仿若独白般的询问,辰宇眨了眨眼。 稍稍思考了一会儿后,他谨慎地开了口。 「很遗憾,没有龙气的人,是不明白那回事的。要是杀气或是不祥的预兆,倒还能有所察觉」 咏国少见的蓝色眼眸骨碌碌地环顾着室内。 俯视着那些挤在铺着红地毯的地板上,一边磕头一边祈祷的男人们,辰宇冷静地得出了结论。 「至少在这个场合,似乎没有胆敢对殿下不敬的蠢货。不过,想必有很多人盼着早点结束祭食,好去喝酒呢」 「嗯,是啊」 尧明轻轻叹息着,靠在了椅子背上。 他也和那些雏女们一样,正在朝着祭坛进食。 不过,雏女们是在饭后献上技艺,而皇太子则是在饭后给乡里的男人们提供酒和菜肴。显然,那些瘦弱的乡里男人平日里都吃不上什么像样的饭,尽管他们虔诚地磕头,但那迫不及待的热切劲儿仿佛都能传递出来。 「……南边领地的冷害似乎很严重啊」 「的确,百姓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是因为这里被选为了丰饶祭的举办地,所以才勉强没有发生暴乱。毕竟举办地能得到比其他地方更多的施粥」 虽说两人的对话被男人们的祈祷声掩盖,但他们还是轻声交谈着,以免被人听见。 在布置着祭坛的室内,正在用餐的只有尧明和坐在下一级桌子旁的乡长江德胜。 看着江氏每吃一口都毕恭毕敬地朝着祭坛低头的样子,辰宇补充道。 「或许,这是素有高德美誉的江氏治理有方的结果吧」 白发白须十分显眼的江氏,虽然瘦得有些过分,但却很有威严,那温和的模样与其说是乡长,倒更像是传授学问的老师。 在丰饶祭的举办地——也就是这样一个气运紊乱的地方,能把百姓管理得服服帖帖是很罕见的。因为今年的雏女是去年才集齐的,所以尧明也是第一次主持仪式,但据说前代到访过的乡里,大多都因饥荒而混乱不堪,甚至还有对皇族不敬的例子。 在这方面,从这些男人此刻虔诚磕头的样子就能看出,这个乡里的人对皇族的忠诚毫无瑕疵。祭坛的布置之精心,以这个乡里的规模来说,实在是令人惊叹。而且对尧明的态度和招待,也恭敬得让人吃惊。 「大家似乎都被殿下的威严震慑住了呢」 「不……」 辰宇想起那些虔诚百姓的样子,便这么说道,但尧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们的态度就像是在触碰一个肿块」 「啊?」 辰宇反问了一句,尧明没有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他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们,陷入了沉思。 的确,百姓们很恭敬。但那只是对尧明和四家的雏女而言。从来到这里开始,尧明就一直留意到,百姓们总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朱慧月。 虽说平日里没什么交流,但她毕竟是自己领地的雏女,多少应该有些亲近感才对。比如说,如果这里是黄家的直辖领,无论在领地的哪个角落,百姓们都会笑着向玲琳下跪的。 (是因为冷害而怨恨上天吗?不,如果是那样,百姓的反感应该冲着我——天子的儿子才对。为什么对我毕恭毕敬,却对朱慧月怒目而视呢?) 还有一件事,尧明对这个格外巨大的祭坛和宽敞的大厅很是在意。 这是边境一个冷清的乡镇,也就是说,参与建造的工匠数量有限,可这规模也太大了。 鼓楼对于这样规模的乡镇来说,也很气派。或许是为了迎接皇族和雏女的到来,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缮,但在一个饱受冷害之苦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闲钱呢。 (真让人在意啊) 特别是对于朱慧月所遭受的敌意,必须要密切关注才行。 因为那个情绪化的雏女,有可能会把一点小争执闹大,把事情看得很严重。 就在刚才,负责监视屋外情况的小姓来报,说「朱慧月大人在技艺表演前弄丢了二胡,在众人面前责骂了村里的女人,然后回房去了」,尧明正为此头疼不已。 距离五天后的本祭,除了家人之外,男女都要尽量避免接触,但情况紧急的话,尧明或许要去舞台那边看看。 不过,就在这时,兴奋的小姓又来报说「黄玲琳大人劝说后,朱慧月大人已平安回到舞台」,尧明这才松了口气。 「多亏了玲琳阁下帮忙。祭食马上就要结束,马上就要给百姓们上酒上菜了。这段时间多少能自由活动,……要不要去安抚一下朱慧月?」 贴心的辰宇轻声问道。 尧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我稍微离席一下。不过,我要去玲琳那里。你悄悄把她叫过来」 「为什么呢?」 异母弟辰宇满脸疑惑地皱起眉头,尧明微微一笑。 「能平安回到舞台,说明朱慧月已经脱离了危机。就算她技艺不佳出丑,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百姓对她有敌意,还有黄家护着她呢。相比之下,如果玲琳看到她被周围人嘲笑而发怒,那才更麻烦」 辰宇一时语塞。 大多数雏宫的人恐怕都无法想象端庄的「殿下的蝴蝶」发怒的样子,但通过之前的事情,辰宇也了解了黄玲琳的真实性格。 她平时很少情绪波动,但一旦发起怒来,就会变得异常固执,充满冲劲,做出大胆的举动。 如果朋友朱慧月受到敌意对待,她比本人还要生气,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确实,感觉她要暴走了」 「对吧?所以,得去安抚一下」 「谨遵殿下旨意」 看着迅速领命的鹫官长,尧明轻轻地舒了口气。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一系列的指示或许有些过度。但尧明坚信,这样的牵制对玲琳来说是必要的。 毕竟,她虽然那么可爱端庄,但另一方面,也是个出人意料、行为大胆的少女。 (特别是这第一次外游,她似乎比以往更加失态。玲琳确实很优秀,但实际上,她很少接触外界,是个不通世事的闺阁少女) 一路上,每次透过马车看到表妹那活泼的样子,尧明都会想起她,然后苦笑。 最近她有点变了。感觉比以前更爱表露情绪了。 这当然是值得欢迎的,也让她更加可爱——但另一方面,她做事没分寸,很有可能卷入麻烦事。 「唉,真是的」 他再次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口酒。 ──────────────────────── 第3章 玲琳,反击 哼,她还说『他们都是些卑贱之人』。明明是自己失误弄坏了二胡,却一点都不觉得羞愧,还把罪过都推到杏婆婆身上。」 朱慧月跑开之后,那个一直跪在地上的村里女人,在其他女人的安慰下,离开了四面凉亭。被留下的老妇人杏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云岚从高处俯瞰着这一连串的景象,独自思索着。 高处。没错,就是为了这一天搭建的舞台的横梁上。 横梁不过是架了一根砍倒的老树,没什么韧性。要是怕高的人,光是爬上去就可能会晕过去,但云岚却像那就是平地一样,熟练地盘着腿,手撑着脸颊。 他那充满野性魅力、引人注目的美貌,如今用黑布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部分。这么一看,简直就像个盗贼的打扮。 「“那些所谓『卑贱之人』,也就是我们这些贱民,要是不借助我们的力量,这舞台根本没法按时完工。可他们倒好,把功劳全占了,只把脏活和责任往我们身上推。那些乡民们,可真是好身份啊。」 同样坐在横梁上,用沙哑声音说着话的,是个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惹的壮年男子——豪龙。他同样也戴着黑布。 贱民。 这就是他们在这个乡镇里的身份。 他们是由罪人、流民及其子孙组成的邑民,虽然不像其他地区那样被「净化」,但从从事的职业、穿着到头发的长度,都和乡民有着严格的区分。 他们是在「保护」的名义下,被赶到村里最贫瘠土地上的弱者,即便如此还得对这样的环境心存感激。这就是他们的处境。 平日里,他们只要一进乡镇就可能会被人扔石头。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为了完成乡长下达的密令。 就在今天,在前夜祭的现场,要把朱慧月带回邑里。 「哎呀,叔父。真正『好身份』的,是那个拿着乐器大闹一场的朱慧月啊。你看到了吗?那华丽的衣服和发饰,就那些东西,得花掉我们多少年交的税啊。」 听了云岚脱口而出的这番话,豪龙点了点头。 「确实。要说最让人讨厌的,就是那些雏女了。那张凶巴巴的脸,还有那根本不把人当人的傲慢性格。和传闻的一样。怪不得说因为那个女人,南境灾祸不断,我算是信了。」 「一想到我们交的税都用来给那样的女人打扮了,我就想哭。」 「是啊。」 两人的话语中,满是憎恶之情。 「要是能给朱慧月降下天罚……我们就能得救了。」 豪龙小声嘟囔的这句话,大概是因为反复说了很多遍,声音低沉而凝重,就像咒语一样。 「打起精神来,云岚。大厅里到处都是身手不凡的护卫。要抢走朱慧月,就得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 「哎,这话可是我一直说的。叔父您没问题吧?你手从刚才就一直在抖呢。」 「……烦死了。我就是怕高嘛。」 云岚一脸嫌弃地回了一句,豪龙顿时语塞。 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停地抚摸着毛茸茸的手臂,还骂了同伴几句。 「真是的,他们那些人,就算云岚你是自告奋勇来的,可也别把绑架这种事硬推给我啊。这可是最危险的活儿啊。我可没信心能活着回邑。」 「没事的。这地方,除了那些礼武官,就只有女人。多亏我之前常去村里的女人那儿,我知道一些男人们不知道的逃跑路线。我也跟乡长说了,让他把警戒放宽松点,好让我们容易下手。你就振作起来吧。」 外甥云岚有气无力却又流畅地回答着,豪龙惊讶地看着他。 然后,他自嘲地嘟囔道:「哼……还挺靠得住的。你以前从来不干农活,整天在山里和村里闲逛,没少跟哥哥顶嘴,现在却成了邑的希望。真让人搞不懂。」 对于叔父的自言自语,云岚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回应。 他从早已准备好的火口处,把火焰引到短蜡烛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叔父,别把油壶弄掉了。等朱慧月开始表演,你就把油洒出去,然后放火。要让这里陷入混乱,火越旺越好。」 「知道了。真是的,想出在农耕神祭坛上放火这种大胆主意的,也就只有你了。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哎呀呀,叔父您就爱说这个。我们只是在惩罚那个祸害上天的女人而已。怎么会遭报应呢。就连农耕神,要是不用听她那蹩脚的表演,说不定还会高兴呢。」 云岚干脆利落地否定了满脸不悦的叔父的话。 他用下巴指了指广场,示意道:「你看。有谁会在意那个对着婆婆大喊大叫、狼狈逃走的朱慧月呢?村里的女人就不用说了,就连本该是她同伴的雏女们也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一个女官追了上去,护卫们也都一动不动。朱慧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 「确实,追上去的就只有那个特别漂亮的黄家雏女。朱家的雏女要是也那么漂亮就好了。」 豪龙叹了口气,云岚突然挺直了背,用手遮住蜡烛,不让光漏出来。 「来了。」 在视野的边缘,通往舞台的侧亭里,朱慧月回来了。 从她不再声嘶力竭这点来看,想必是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许是刚才追上去的黄家雏女温柔地安慰了她吧。 (至少她还有回到舞台的这份骨气,值得称赞。) 云岚冷冷地俯视着缓缓走来的朱慧月。 要是她此时躲进房间里,那计划可就全泡汤了,好在她顺利地调整好了状态,这一点还算不错。 ——但也就仅此而已,对她不会再有什么好感了。 因为接下来云岚他们要抓住朱慧月,代天对她进行惩罚。 朱家的雏女正慢慢靠近舞台。随行的女官留在了侧亭,护卫也只有从黄家借来的两名礼武官。他们分散站在舞台两侧,像是在守护篝火。 云岚他们像面对猎物的野兽般安静,观察着走上舞台的女子。不久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那个女人……状态好像有什么变化啊?」 「是啊。」 两人双手撑在横梁上,目不转睛地俯视着舞台。 视线前方,朱慧月朝着舞台深处的祭坛深深地叩了个头,然后以宛如舞蹈般优美的姿态走到了舞台中央。 与刚才判若两人,显得十分端庄。 但更奇怪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那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并没有好好穿上精心准备的祭典服饰,只是把衣服搭在肩上而已。 而且,在篝火的映照下才发现,那件本应很漂亮的衣服大部分都溅上了泥,这打扮根本不适合祭祀。 「那个女人……她想干什么?」 就在云岚喃喃自语的同时,朱慧月向站在舞台一侧的礼武官使了个眼色。 于是,那名男子一脸困惑地用铁箱盖住了篝火。 一盏火光熄灭,舞台顿时暗了下来,变得神秘莫测。 或许是被女子的气场所感染,原本叽叽喳喳的女人们也停止了低语,开始专注地看向舞台。 只听见噼里啪啦,剩下的火焰燃烧的声音在回荡。 「那么,在这即将到来的秋日里,祈愿农耕神迎回丰收女神。」 女子用洪亮的语调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横梁上的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 现在,时间稍微往前回溯,来到广场上为雏女们设置的席位处。 景行原本正为妹妹玲琳为了安慰朱慧月而离开这里一事心急如焚,看到两人一起回来后,他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 「哦,玲琳,你回来了!」 看来妹妹顺利地安抚好了朱慧月,并把她带到了这里。 刚才还尖声叫嚷的朱慧月,此刻平静地走上前来,向景行等人深深地行了一礼。 「刚才是我失态了,实在抱歉。现在我把妹妹还给你们。」 「……嗯。」 景行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感觉在这短短时间里,朱慧月给人的印象有了很大的改变。 但还没等他察觉到那一丝隐隐的不协调感,他就注意到妹妹玲琳脸色煞白,不禁提高了声音。 「怎么了,玲琳。你脸色不太好啊。」 「呃……?嗯。那个……我好像有点累了。」 与朱慧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玲琳在这短时间内显得疲惫不堪。 「毕竟要去追慧月大人,跑来跑去的……」 看到妹妹这副柔弱的模样,景行等人眉头紧锁。 玲琳是黄家的宝贝。哪怕只是轻微的疲劳,他们也无法原谅让妹妹受累的人。 「朱慧月阁下,你给我妹妹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现在才回到这里。看来大家说你是雏宫第一麻烦精,真是一点没错。」 景行锐利地眯起眼睛,威胁着朱慧月。 以景行那魁梧的身材,普通女子见了都会吓得哭出来,更何况是传闻中情绪化的朱慧月,按说她应该会暴跳如雷才对。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发出「呀」的惊呼声的竟是妹妹玲琳。她一脸惊恐,慌慌张张地扑到景行身边。 「景——大兄长!请您别再说那样的话了。您不能去挑衅她。要和平,要平静,好吗?」 「你心地善良是优点,但是玲琳。说出事实又有什么错。大家都在传她是个无才无能的『雏宫的沟鼠』,我也有所耳闻。……对了,她那身脏衣服是怎么回事?一股泥腥味。难道她要用这身扮相来表演街头杂耍吗?」 「大兄长!」 妹妹瞬间脸色煞白,尖叫起来。 她这副听不得同伴坏话的模样,真是典型的她会有的反应。 「您是说我是『无才无能的沟鼠』,对吗?」 另一边的朱慧月,原本安静地听着,这时突然轻声呢喃道。 与刚才怒目圆睁的模样截然不同,她此刻的神情异常平静。 不—— 「是这样吗?」 「……!」 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微笑,竟透着一股让武官景行都为之胆寒的威严。 「你……」 「说我身上有泥,这可是大罪啊。」 在不自觉地摆出防御姿势的景行面前,朱慧月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她环顾四周,将其他人家的雏女和村里的女人们都收入眼底。 「无论一个人原本拥有多么美丽的皮毛,只要沾上一点泥,就会被人嘲笑为肮脏。人们在踏入洁白的雪原时会犹豫不决,但对于已经沾上泥的人,却毫不介意再扔些泥块过去。」 她的话,既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众人被她的气势所震慑,都安静了下来。这时,她突然微微一笑。 「『沟鼠』,这称呼很不错。我会凭借藏在泥污之下的优点,为农耕神献上一场令他满意的表演。」 接着,她直视着景行,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请求。 「我没有二胡了,所以打算表演舞蹈。舞台两侧的篝火太亮了,能请您熄灭其中一盏吗?我的礼武官阁下。」 朱慧月的礼武官是景行等人出于情面担任的,按说她应该对黄家有所顾忌才对。 然而,朱慧月却像那些备受众多武官效忠的雏女一样,毫不犹豫地对景行等人下命令。 奇怪的是,这姿态放在现在的她身上,竟毫不违和。 「……明白了。」 景行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心中涌起一股在战场上遇到劲敌时才有的紧张和兴奋。 「那我去守另一边的篝火。跳舞的时候可能会撞倒支柱,有人在旁边看着比较好。玲琳就交给冬雪君你保护了。」 「是!」 察觉到现场紧张的气氛,弟弟景彰迅速主动请缨。大概是在警惕朱慧月会趁着仪式做出危险的举动。 「好。那就拜托你了。」 女子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舞台。 她目光直视前方,昂首阔步,身姿显得格外清爽。 景行等人跟在她后面,走到篝火旁,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原来可以如此美丽吗? 来到舞台上,朱慧月朝着祭坛叩了个头,然后站到中央。 她让景行熄灭了一盏篝火,舞台顿时暗了下来。她静静地屈膝跪地。 「那么,在这即将到来的秋日里,祈愿农耕神迎回丰收女神。」 她那凛然的话语,在寂静的舞台上回荡。 景行等人,不,在场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却猜不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毕竟,二胡已经没了。她说要跳舞,但没有乐师伴奏的舞蹈,肯定难以热闹起来,而且那身不知为何沾满泥污的衣服,也实在难以展现出华丽的感觉。 「……她出来了呢。」 之前一直百无聊赖地敲着团扇的金清佳,看到跪在舞台上的朱慧月,突然瞪大了眼睛。她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不禁探身向前。 此刻的朱慧月,显然不再是那个被称为「沟鼠」的女子。 就像中元节那次一样——一位坚定不移、气质高贵的舞姬出现在了那里。 「你终于认真起来了啊。不过,朱慧月,你打算怎么跳舞呢,可没那么容易哦。」 清佳轻声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跪在舞台上的朱慧月开始动了起来。 她猛地一拉搭在肩上的衣服,用两边的衣身遮住了脸。正好就像用沾满泥污的衣服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一样。 『在温暖的大地上 沉沉睡去——』 那件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脏衣服里,传出了奇妙的声音,观众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唱歌……!) 雏女们还是第一次听到朱慧月用如此悠扬的声音唱歌。 以往每当有人要求她唱歌时,她总是缩成一团,用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唱着跑调的歌。 『生命的一叶 随风摇曳 盈满丰盈 被东方射来的光芒炙烤』 台上的女子渐渐站起身来。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吸引了观众们的目光,让他们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她。 歌词或许是即兴创作的,但抑扬顿挫十分美妙。 因为看不到她的脸,人们更加专注地倾听着歌声。 『不久 将手臂伸向外界』 唰的一声,女子的手臂向外展开。 就在人们终于能看到她的脸,纷纷探身向前的瞬间。 ——哗啦! 衣服猛地一翻,发出巨大的声响,观众们不禁惊呼出声。衣服上绣着的金线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飘落在地。 从里面露出来的,既不是厚重的朱红色,也不是沉闷的泥色,而是耀眼的绿色衣服。 原来,朱慧月穿着一件让人联想到新芽的衣服。 『天空啊 请吹起祝福的风 云朵啊 请降下恩泽的雨』 女子以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热烈姿态,翻转身体,扭动后背。观众们如痴如醉地追随着这位在舞台上纵横驰骋、旋转不停的舞姬。 她用充满魅惑的动作,让手臂顺着衣袖滑落,然后迅速抽出藏在里面的领巾。 『光芒啊 倾注吧』 ——呼…… 领巾是淡橙色的。轻薄的布料充分地吸纳了风与篝火的光芒,看上去就像阳光本身一样。 那一刻,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冲破泥沼的新芽,笔直地向着天空生长,被温暖的光芒所笼罩。 「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看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忘记了的金清佳,终于呆呆地喃喃自语道。 不,不只是她。 刚才还对朱慧月怒目而视的村里的女人们,还有那些看惯了美姬舞蹈的女官和武官们,都被这充满力量、色彩变幻的舞蹈所征服。 「太厉害了……难道这舞蹈是在传达什么吗……?」 「嗯。这肯定是种子,不,是新芽在生长的过程……」 跪在后面的女人们,从人群的缝隙中探出身来,轻声地说着。 就连那些不懂欣赏高雅舞蹈的女人们,也能感受到这支舞蹈有着明确的主题。 『光芒啊』 成为众人焦点的女子,来到舞台边缘后,突然松开了领巾。 接着,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她穿过站在一旁的景彰,从身后的篝火中拿起了一根燃烧着的木柴! ——哗啦…… 看到这个仿佛把手伸进火里的雏女,观众们不禁惊呼起来。 然而,她却镇定自若地换了个姿势拿着木柴,然后轻盈地旋转起来。 火星四溅,朱红色的残影在黑暗的舞台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 观众们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啊。这就像是太阳。 高举着火焰的她,就像怀抱日轮的天女一样。 女子在与火焰嬉戏的同时,最终来到了舞台另一角,黄景行守护的篝火旁。 就在大家以为她会绽放出无比艳丽的笑容时, ——砰! 她径直将木柴朝着景行的喉咙刺了过去! 「……!」 那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火焰的残影。 这精湛的舞蹈,与其说是技艺,更像是武技。 景行下意识地拔刀,想要砍断木柴。 然而,那摇曳的火焰,在距离景行的脖子只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时,戛然而止。 「呵呵……」 在木柴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声音。 「怕火的蚜虫。」 「……!」 直到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去,景行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把一只脚往后退了一步。 就像遇到强劲的敌人时一样——他被这个女人震慑住了。 两人的目光交汇,只是一瞬间。 但她那笑容中隐藏着的强烈愤怒,所传达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如果你说无才的雏女是沟鼠。 那么,被女人手中的木柴吓住的武官,不就跟虫子没什么两样吗——。 「什……」 景行倒吸一口凉气,而女子则像是舞蹈的自然延续一般,敏捷地将木柴扔进了熄灭的篝火中。 终于,舞台两侧都被照亮,舞姬不再理会呆立在一旁的男子,转身轻盈地舞动起来。 她缓缓回到舞台中央,双臂伸向天空,向后仰起胸膛。 『愿硕果累累』 她用那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声音唱出最后一句。她结束舞蹈的姿态,所象征的意义不言而喻。 明亮起来的舞台。被火焰照亮,呈现出金黄色的淡绿色衣服。 她弯曲着后背,沉重地垂下头的样子,就像沉甸甸的稻穗一样。 刹那间,大厅里一片寂静。 不久,回过神来的金清佳率先鼓起掌来,接着,其他人家的雏女、女官和女人们也纷纷开始鼓掌。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欢呼声,热闹非凡。 「这就是她的舞蹈啊……」 一直屏住呼吸坐着的黄玲琳——不,寄身其中的慧月也不禁发出颤抖的声音。 她知道黄家的雏女是舞蹈高手。但那应该只是极尽纤细优美、徒有养眼之效的舞蹈而已。 慧月第一次看到如此充满力量、仿佛能直接撼动人心的舞蹈。 「您是第一次看『她』跳舞吧?」 旁边待命的冬雪轻声搭话。察觉到话语中别有深意的慧月猛地转过头,只见冬雪正屈身添酒,悄悄在她耳边说道: 「——替换了吧。」 当然,早已被看穿了。 慧月强装镇定,但冬雪没再多说什么。大概是不能在公众面前指责慧月吧。 慧月起初想辩解,接着又想道歉,但想到无论哪种都会被冬雪拒绝,便转而随心而为。 也就是,全力为舞台上的「朱慧月」鼓掌。 向着那如轻盈飞舞、摄人心魄、耀眼夺目的蝴蝶般的舞者。 「……我也……」 在如雷的掌声中,她喃喃自语。 「不知何时,我也能跳出那样的舞蹈吗?」 声音中满是渴望与淡淡的绝望。 「一直被人嘲笑……浑身是泥的我,也能做到吗?」 冬雪瞥了她一眼,意外地没有嗤笑,只是淡淡地说: 「正因为浑身是泥,才做得到不是吗?」 「诶……?」 「因为,那舞蹈不正是表达了这个意思吗?正因为一开始满身泥泞,后来出现的嫩绿舞衣才那么耀眼,不是吗?您不明白舞者的意图吗?」 ——别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突然,脑海中回响起那温柔的声音。 ——慧月大人已经竭尽全力了。 她总是用温柔的语调,为慧月指引远方的灯火。每当慧月想放弃努力、大声抱怨时,黄玲琳都会耐心劝导她。 「没关系,冷静点。」这样的话,自己听过多少次呢? 慧月终于明白了。 黄玲琳身着满是泥泞的舞衣跳舞,将火焰怼到兄长面前,并非只是为了意气之争。 而是,其实是为了鼓励慧月。 即便满身泥泞,也能奋力挣脱。只要心中怀揣火焰,就能压倒任何敌人。 「被她如此珍视,真是让人羡慕至极。」 听到冬雪似有不满地喃喃自语,慧月渐渐泛起泪花。 (这可是该献给农耕神的舞蹈,黄玲琳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恶女。装作品行端正,却悄悄无视神灵,随心所欲。大胆、自由,肆意撩拨人心。 就在她慌忙眨眼,以免泪水落下的时候。 「失礼了。」 背后传来压低的声音,慧月她们吓得挺直了脊背。 回头一看,是鹫官长辰宇。 他好奇地环顾着被异样热气笼罩的广场——所幸,舞台上的玲琳正背对着祭坛叩拜——察觉到慧月的目光后,他迅速弯腰,轻声说: 「殿下在屋内回廊等您。」 「……!」 慧月心想,真该有人夸夸差点叫出声的自己。 冷汗直冒。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难道,已经被发现了……?) 她笨拙地抬头看向辰宇,他似乎以为自己被责怪,便补充道: 「很抱歉在仪式进行中打扰您。但有报告说您袒护了情绪激动的朱慧月。殿下担心您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所以很担心您。」 他的语气比对朱慧月说话时更恭敬。现在她可没心思在意这些。 也没心思去注意辰宇嘴角微扬,似有深意地说「毕竟有破魔弓的先例」时那愉快的神情。 「啊,这……」 「我明白了。刚好供奉刚结束,现在这里也该稍作休息了。就说玲琳大人因为喝醉了,出去吹夜风了吧。」 冬雪替呆立的慧月生硬地回应着。她拉着慧月起身,还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蒙混过去。 如果要解读她的眼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看来忠心的冬雪会和慧月一起隐瞒替换的事。 (虽然很感激她帮忙,但……可我该怎么办啊!) 但慧月一想到要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尧明,就止不住地颤抖。 但,总不能逃走吧。 慧月拉着冬雪,默默起身。 她怀着如待宰之鸡般的心情,跟在带路的辰宇身后,不久便看到回廊上伫立着一个人影。沐浴着月光的身影如画般美丽——正是皇太子尧明。 「嗨,玲琳。叫你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殿下。」 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慧月意识到他还没识破自己的身份,便暗暗鼓劲。 事已至此,只能下定决心扮成黄玲琳了。 「让殿下您担心了,真是抱歉。」 她抬手轻触脸颊,这是她最具标志性的动作。 虽然这个动作有些刻意,但这确实是黄玲琳最具代表性的动作。 尧明眨了眨眼,慧月心里一紧,但他很快露出了笑容。 「你这个小骗子。其实你根本没觉得不好意思吧?」 慧月有些慌乱,但看起来他并没有识破自己的身份。 尧明望向广场的方向。 「刚才广场上传来欢呼声。看来朱慧月表现得很不错啊。玲琳,是你在背后帮了她吧?」 「……您在说什么呀?」 慧月心里直冒冷汗,但还是尽量镇定地回答。 (想想,快想想。这种时候,黄玲琳会怎么回答……?) 她肯定不会自夸功劳。对,她本来就不太爱谈论自己,总是在夸赞别人。 要么眼神发亮,要么骄傲地微笑。 「慧月大人只是发挥了自己的实力而已。我只是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哦?」 这样回答应该还不错吧。 看到尧明温和地点点头,慧月松了口气,但他突然凑近,让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好吧。但玲琳,我得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呢?」 这位英俊的皇太子,她不知盼了多久能与他亲近。 但没想到,当他近到呼吸都能喷到自己脸上时,她竟如此害怕。 「这次外游期间,『赌约』取消。不许再替换。」 「……」 那一刻,她紧张得喉咙发紧,还好没发出声音,真是万幸。 (已经来不及了呀!) 要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肯定会大声尖叫的。 「看来朱慧月在南领比我想象中更招人反感。你不忍心看她陷入困境,但绝对不能再替她受苦了。这里不是雏宫。我和辰宇可能没办法完全保护你。」 不愧是目光敏锐的皇太子兼表兄弟,对玲琳的行动预测得太准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切都太迟了。 「我们也会想办法确保朱慧月的安全。保护她是我和武官的职责,不是你这个雏女该做的。明白吗?」 明明得到了心仪的尧明「我会保护朱慧月」的承诺,慧月却觉得自己被越逼越紧,这是为什么呢? 尧明看着强装镇定的慧月,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轻声说: 「你好像不服气?我不想滥用权力,但玲琳,如果你违抗我的命令,就等同于违抗皇太子的旨意。赌约将强制结束——」 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轻轻拂过她的耳垂。 「你立刻成为我的后妃。不过,或许这样对你更有威慑力——惩罚帮助你违抗命令的朱慧月。」 慧月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要离体而出,尽管她并没有使用道术。 「……会有什么惩罚?」 「嗯。只要你不再做出替换的蠢事,就不用在意。」 她好不容易挤出的问题,轻易被他避开了。 但她觉得再追问下去会引起怀疑,只好这样回答: 「……我明白了。」 「抱歉这么不近人情。但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希望你能理解。」 他温和地说完,又看了一眼大厅。 「我也想跟朱慧月说几句话,但时间不多了……」 「我会转告她的,殿下请回吧。」 「这样啊?但她献上了如此精彩的表演,还是该夸她几句。她很渴望别人的赞美——那么,玲琳,你一定要小心。」 「殿下!」 尽管慧月试图阻止,尧明还是向辰宇示意,然后迅速转身离开了。 这世上没人能拦住皇太子的脚步。 慧月泪眼朦胧,暗骂过去的自己。 (真讨厌!被人当成贪婪女人的自己,还有我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的自己,真讨厌!) 但现在后悔过去也无济于事。 「怎么办呢。要是殿下看到她在舞台上的样子,肯定瞒不住了……」 看着惊慌失措的冬雪,慧月也愈发焦急。 黄玲琳虽然很有能力,但涉及到自己的事情时,却毫无防备。她不可能轻易躲过尧明的追问。一旦碰面,肯定会露出破绽,身份也会被识破。 那样的话,等待慧月的将是身败名裂。 「烛台在——那边呢。」 在尧明到达广场之前,只能尽快通知玲琳逃走。 而且要用不被尧明他们察觉的方式。 慧月朝与广场相反的方向跑去,然后紧紧抓住回廊上的烛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摇曳的蜡烛,集中精神。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由于之前消耗了太多精力,她似乎能顺利施展精细的法术而不会失控。 「黄玲琳」 她在火焰的另一边,想象着想要交谈的人。 此刻,她应该正背对着广场,在祭坛前为蜡烛上香。除非离火焰很近,否则火焰映照出的影子是看不见的。只要不让火焰烧得太旺,应该就能在不引起周围人注意的情况下,引起玲琳的注意。 「别出声,听我说——黄玲琳!」 慧月用沙哑的声音,呼喊着玲琳的名字。 *** 献上技艺后,雏女要朝着祭坛叩头,然后再献上香。 (农耕神大人,这次在献上的舞蹈中掺杂了诸多其他目的,实在是万分抱歉。不过托您的福,观众们看到友人的表演后神情都舒缓了许多。我衷心地向您致谢) 玲琳深深地将头贴在地上,一脸认真地讨好着农耕神。 身后仍不断传来掌声,看来这场舞蹈成功地抓住了观众的心。 虽说事出有因,但既然抢了慧月展现的机会,就绝不能出丑,能得到大家的认可真是太好了。 真希望慧月看了这场舞蹈,能多少振作起来啊。 (还有,我对南领丰收的祈愿绝无虚假。还请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您会原谅我的吧?您果然是如此慈悲) 遗憾的是,虽然听不到神明的回应,但玲琳觉得神应该会原谅她。 神理应是超越人类智慧、宽容大度的存在,所以肯定没问题。 她站起身,正打算向祭坛献上香时,景行他们从两侧走了过来,用从篝火里取来的柴火把她身边照亮。与之前相比,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啊,谢谢你们。」 「别这么说。就算我等如蝼蚁一般渺小,只要能派上用场,就该全力以赴。」 玲琳微微一笑,景行也笑着回应。虽然感觉话里有刺,但玲琳还是微笑着没有计较。要是兄长能反省自己的行为,那就再好不过了。 景彰也在一旁,三人一同虔诚地面对祭坛。当玲琳把香凑近蜡烛火焰时,景行突然说道: 「喂,玲琳,拿香的位置再低一点,不然很危险哦。」 「啊,没关系——」 她差点接着说「没关系的啦」,但把话咽了回去。 看着棒状的香一点点燃烧,玲琳不禁冒出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兄长因为太激动,把名字叫错了? 「不好意思,我叫朱慧月哦。」 「真是奇怪。你的脸确实看起来是朱慧月,但举止却完全不同。能跳出那样暗藏凶猛、充满鬼魅气息舞蹈的人,就算在咏国这么大的地方,也只有我的妹妹。」 「凶猛?」 玲琳对兄长的评价有些在意,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糟了,要被识破了!) 她意识到现在正是发挥模仿慧月本领的时候,急忙改变语调,让自己更像慧月。 「哎呀呀,您可真是小瞧我了呢。我对那种程度的舞蹈还是很有心得的啦。」 玲琳扬起一边的眉毛,按照练习时的角度歪着头,瞪着景行。 「特别是遇到像往女人衣服上泼泥这种卑劣对手的时候。」 「衣服上有泥?」 景行疑惑地皱起眉头,这让玲琳始料未及。 「那泥难道不是你为了演出效果自己弄上去的吗?」 旁边的景彰也一脸好奇地问道。 她正惊讶地眨着眼睛,突然,眼前的蜡烛火焰轮廓猛地变大。 ——别出声,听我说,黄玲琳! (啊!) 没想到这是慧月在这种情况下用的炎术。 大概是考虑到只有看向祭坛的人才能看到,火焰中映出的慧月只有指尖大小。 但可悲的是,这时候场中多了两个意外人物——她的两个兄长。 慧月没注意到被吓得一跳的男人们,着急地探出身来。 ——有件事。现在,殿……殿、殿…… (殿什么殿?) 看到慧月如此焦急的样子,玲琳很担心。 玲琳皱着眉头,慧月急切地说道: ——殿下把我叫去,说外游期间不许替换了。要是违反,就立刻让你当后妃,还要……还要重重惩罚我! 「……!」 ——现在殿下和鹫官长正往这边来呢。你肯定瞒不住他。快跑。不管用什么办法,总之快跑。要是被殿下他们发现,就全完了! 此刻,玲琳感觉因为这炎术,事情好像真的要糟了。 或许是为了避免暴露,火焰突然熄灭了。 玲琳拿着缓缓冒烟的香,冷汗直流。 「哦……?」 「咦……?」 景行和景彰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这简短的回应反而更显示出他们心中已有了判断。 黄家的男人虽然行为有时让人难以忍受,但他们绝不愚蠢。 「这是怎么回事啊,玲琳?」 面对异口同声低声询问的兄长们,玲琳下定决心。 事到如今,与其费力掩饰,不如坦诚相告,向他们求助或许才是上策。 幸好,玲琳最擅长向这两个人撒娇求助了。 「我想你们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就不赘述事情经过了。」 她把快燃尽的香放进香炉,依次看着兄长们。 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小声哀求道: 「我这下可麻烦了。要是被发现我和慧月大人换了身份,我会被惩罚的。怎么能因为惩罚就让我登上后妃之位呢,这绝对不行。」 她深知自己的做法有些狡猾,心里不自觉地默念着“对不起啦”。 「而且,我自己也还想继续做你们的妹妹啊。兄长们,救救我吧。」 她使出必杀的撒娇眼神,景行他们立刻严肃起来。 一般来说,玲琳成为后妃是家族的喜事。但只要说「自己还没做好准备」,黄家的男人,也就是这两位兄长,就会立刻说「那就别做了」。 「雏、雏女大人……!」 这时,从旁边待命的地方,莉莉探出身来喊道。 「那边,殿下和鹫官长来了!」 那逐渐逼近、仿佛预示着毁灭的脚步声,让玲琳一下子挺直了脊背。 自从开始这场「赌约」,这还是她第一次以替换后的状态和尧明碰面。 她觉得一旦直接接触,肯定会立刻被识破身份。 更何况,在舞蹈中如此出彩之后,就更危险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避免慧月大人受罚的情况发生) 玲琳紧紧抿着嘴唇,这时景行突然开口道: 「玲琳,你不想让殿下他们知道你们替换了,对吧?现在被殿下看到脸会很麻烦,是吧?」 「啊?对……是的。」 「好。那就交给兄长们吧。」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玲琳惊讶地转过头。 「您、您愿意帮我吗?」 「那当然,为了你,我们义不容辞。」 「可是,要怎么做呢?」 「这接下来再想。善良的你和我们,一定会得到上天眷顾的。」 听到这充满兄长风范的话,玲琳不禁望向天空。 就在这时,她瞪大了眼睛。 高高搭建的舞台屋顶——房梁上,有两个人影。 「啊……?」 他们呆呆地俯视着这边。 和玲琳对上眼后,他们好像回过神来,迅速扬起手臂,打翻了类似瓮的东西。 ——哗啦! 紧接着是液体飞溅的声音,然后是用力投掷东西的声音。 下一瞬间,在油溅开的地方,火焰同时升腾起来。 「呀……!」 「这边!」 景行一把抱住差点被火焰吞噬的玲琳,总算是躲了过去。 与此同时,从房梁上迅速下来的人影,把剩下的油泼在了景行和景彰身上。 「别动。不想被火烧的话,就放开雏女,到这边来。」 「别担心,不会杀你们的。只是让你们跟着走一趟。」 是两个用黑布蒙着脸的男人,手里拿着火把。看他们没把油泼到玲琳身上,应该真的没有杀意。他们是想引开护卫,把「朱慧月」带走。 这情况真是危急万分。 但兄长们却面露喜色,迅速在玲琳耳边轻声说: 「听到了吧!这就是上天的帮助啊!」 「让这些贼人把我们从这里带走……不,是把你带走!」 「啊?」 没想到他们居然打算借助贼人绑架的机会脱身。 「这、这样真的可以吗?被陌生人带走,这太危险了吧……」 就算是镇定的玲琳,也被兄长们这种大胆的想法惊得有些慌乱。 「没事没事。这种小毛贼,有我跟着,怎么都能应付。」 景行对着贼人无礼地小声说着,景彰也在一旁嘟囔道: 「糟了,殿下他们已经过来了。」 原来,尧明和辰宇已经到了广场入口附近。 「鹫官长!立刻保护朱慧月!各家的礼武官负责疏散雏女和百姓!」 「是!」 尧明面对突发状况毫不慌乱,立刻指挥起来,不愧是有领导能力的人。 看着辰宇如鹫般迅速朝这边跑来,玲琳也下定了决心。 (慧月大人让我无论如何都要逃走……) 尧明他们那扑面而来的气势实在太惊人了。 比起被贼人带走,玲琳觉得惹恼他们会更麻烦。 「那……就这么办吧!」 玲琳握紧拳头点点头,兄长们立刻各司其职。 「什么!可恶的贼人,居然想趁着火势把朱慧月阁下掳走!」 首先是景行夸张地大声叫嚷,强调贼人的目的。 「糟了,这是劲敌!被火焰包围,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太热了!」 景彰马上配合,用可怜兮兮的语调诉说着困境。 「啊,居然拿礼武官的性命做人质!太可怕了,我才不想被抓走呢!可是如果你们俩有什么闪失,我没法向黄家交代,只好乖乖跟你们走了!」 最后,玲琳也尖声叫嚷着,尽力扮演着「即将被贼人掳走的雏女」。 虽然这种表演多少有些刻意,但熊熊燃烧的火焰营造出的紧迫感和说服力应该能弥补这一点。而且多亏了火焰,就算自己的行为有些奇怪,广场上的人也看不太清楚。 「哟,还算识相。朱慧月,你过来。」 两个贼人中看起来比较年轻的青年扬起下巴,招呼玲琳过去。 玲琳一边夸张地装出悲叹的样子,心里却礼貌地默念着「打扰了」,欣然借助他们的计划脱身。 「喂!要掳走雏女,那我也得跟着去!」 景行像个演员一样,紧紧抱住另一个看起来中年模样的贼人。 「喂,放开!用不着你这个护卫。我要放火了!」 「绝对不放!你要放火,那就一起烧!」 那男人一边叫嚷挣扎,景行却死死抱住他,把油蹭到他身上,男人只好咂咂嘴,停止了动作。这种情况下如果放火,大家都会被烧死。 「喂,云岚!这家伙像水蛭一样缠着,甩都甩不掉!」 「叔父,没时间了。算了,带着这家伙一起逃吧。」 被叫做云岚的青年看到武官——鹫官长辰宇已经逼近舞台,似乎感觉到了威胁,迅速转身逃走。 「等等,别让他们跑了!呃,可是被烟熏得动不了了!咳咳,咳咳!」 「景彰,你留在这儿,向殿下他们描述贼人的样子!」 「好的,兄长,我一定做到!」 于是,两个贼人和玲琳他们两人,在景彰的小表演声中,仿佛被火焰裹挟着,离开了舞台。 ──────────────────────── 第4章 玲琳,开拓新天地 诅咒别人,自己也会倒霉。 慧月心想,这种说法简直是胡说八道。 「所以,已经完成替换这一事实,绝对不能让殿下他们察觉。首席女官冬雪,以及朱家女官莉莉。你们要铭记自己忽视了这一情况,也就是所谓的共犯,要竭尽全力避免事情败露。要是你们惜命的话。」 此时已经夜深了,这是在乡长家「黄玲琳」所住房间的一角发生的事。 在只留着一根蜡烛照明的昏暗房间里,表情端庄的冬雪和莉莉正低着头面对景彰。 「是。当然,如果能为玲琳大人效力,这是我求之不得的。」 「是的……。慧月大人闯的祸,我也愿意承担责任……」 盗贼在舞台上放了火,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皇太子尧明下令停止前夜祭,让鹫官们去灭火,同时根据留在现场的景彰的证词,组建了搜寻「朱慧月」的队伍。这真是不愧未来明君之名的当机立断的指示。 稍微镇定下来的雏女们,现在正和各家的礼武官一起,乖乖待在各自的房间里。 慧月也以「黄玲琳」的身份,带着首席女官冬雪、黄家礼武官景彰,还有被留下的朱家女官莉莉,刚刚回到了房间。 刚一关上房门,一直沉默不语的景彰突然转变态度,笑眯眯地说:「那么,朱慧月阁下。咱们来谈点秘密的事吧。」慧月就这样被他追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坦白了出来,一直到现在。 「真是的——朱慧月。你打算怎么承担这次的责任?就是因为你用了炎术,把玲琳置于险境,我们才不得不趁盗贼突袭的机会行动。这下可闹大了。」 景彰一脸无奈,低头看着仍低着头的慧月。 但慧月心里想反驳。 就算是为了不和尧明碰面,有必要被盗贼抓走吗? 只要稍微提前一点离开舞台就好了。 「我听到了关于炎术的对话,大概了解了替换的情况。为了不和殿下碰面,玲琳和兄长跟盗贼走了,我留下来应付局面。」 景彰在慧月耳边这么一说,慧月差点晕过去,这可不全是因为她心理素质差。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说让你不顾一切地逃走。可为什么你就说「那我被抓走了」呢。我还那么担心你,算什么呀?) 舞台突然起火,疑似盗贼的人出现的瞬间,慧月吓得心脏都快停了。 木制的舞台上火势迅速蔓延,浓烟弥漫,包括慧月在内的女孩子们都吓得僵住了。 尧明和辰宇立刻行动起来,但就在眼前,玲琳还是被抓走了。慧月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双腿都在发抖,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会代替自己被杀吗。 可她却自己跟了上去。 (仔细想想,那个女人就算和野兽关在一个笼子里都能面不改色。有景行阁下在,她怎么会怕盗贼袭击……!) 突然袭来的无力感,让慧月感觉自己又要崩溃了,和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 果然,不能对人——准确地说是不能对黄玲琳使用道术。 伤害她的话,遭殃的可不止是两个,肯定只会是自己,而且会很惨。 「既然有兄长陪着玲琳,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相比之下,如果替换的事被殿下知道,强迫立她为后,对我们来说损失更大。所以,在你所谓的『气”积攒起来的四五天内,无论如何都要优先隐瞒这件事。」 景彰微笑着对慧月说。 和他的兄长景行相比,他身材瘦削,给人温和的印象,但他的笑容里却透着不容小觑的锐利。比起毫不掩饰敌意、怒目而视的景行,表面上总是笑脸相迎的景彰更让慧月头疼。 尤其是那种喜欢在人背后使坏的男人。 「不管怎么说,幸好殿下自己没加入搜寻队。幸亏他是个行动受限的皇太子。唉,可也正因为他是皇太子,才让我们这么为难。」 在尴尬的沉默中,景彰完全掌握了主导权,滔滔不绝地说着。 慧月犹豫着打断了他,说:「……那个,我想先问个问题。」 「什么事?」 「为什么您会协助我们隐瞒替换的事呢?」 这可是个重要的问题,虽然景彰看起来有些惊讶。 慧月鼓起勇气,强忍着内心的恐惧,质问道:「对黄家来说,替换的事曝光不是更有利吗?让妹妹登上后位,惩罚讨厌的我。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还是说,往我的衣服上泼泥,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她。 景彰解释说「玲琳还没做好立后的准备,所以放她一马」,但家族的男人们会因为这么任性的理由就行动吗? 就算玲琳被舞蹈打动,他们会帮助那个把自己宝贝妹妹推开的人吗? 难道这又是个陷阱? 慧月这么想着,便问了出来,景彰听后,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那事儿,刚才玲琳也提过哦。往衣服上泼泥的,不就是你们自己吗?」 「你说什么?」 「难不成你觉得,我们是为了给玲琳报仇,才干出那么卑鄙的事?开玩笑。兄长可是看不顺眼的男人就揍,看不顺眼的女人就瞪的主儿,我也一样。不过,比起兄长,我稍微有点头脑,所以才让殿下帮忙报复呢。」 「啊……?」 面对惊愕的慧月,景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 「你啊,上次你们替换的时候,你扮成玲琳寄了信过来吧。连字迹都模仿了呢。但模仿终究是模仿。先不说兄长,想骗我可没那么容易。那凌乱的笔触,还有没教养的措辞,一看就有问题。」 「什……」 「顺带一提,兄长也闻到气味,还疑惑地说『有点不对劲』呢。」 「……?!」 慧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是该对这个无礼的男人发火,还是该对这个凭直觉逼近真相的男人感到恐惧,她陷入了苦恼。 总之,她很清楚,绝不能和黄家的男人为敌。 景彰悠然地耸了耸肩。 「信里的玲琳,似乎把『朱慧月』当成眼中钉。我从远方搜集了些传闻,发现就在同一时期,『朱慧月』变得异常温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嗯,多少能猜到点。不过,我也不敢完全确定。」 由于先帝时期道士遭到迫害,数量锐减,道术早已沦为传说。谁能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妹妹身上,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是现实。 「兄长只是单纯地对把妹妹从高楼推下去的『朱慧月』感到愤怒,但我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所以我一回到京城,就去后宫打探情况。可玲琳还是那个平常的玲琳。」 难道只是那封信有问题? 然而,在后宫更详细地打听后发现,从乞巧节开始的十天左右,「朱慧月」的行为很反常。偷偷看了被放逐的仓库,里面有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田地,还有锻炼和种植草药的痕迹。 按说冬雪应该会得意地报告玲琳的一切,但她这次却显得很生疏。 景彰把这些线索联系起来,这次又去试探了尧明。 「找殿下……?」 「虽然被他巧妙地避开了,但他那滴水不漏的样子,反倒让我更加确定你们替换了。」 自认为是黄家最有头脑的景彰,得意地扬起嘴角。 「于是,我故意提起乞巧节的事,说当时『玲琳』寄来的信极其丑恶,很奇怪。对雏女来说,被殿下疏远可是最大的危机。所以,这就是我的『报复』。」 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说,慧月沉默了。 她回忆起出发前尧明的样子。 那完全是一副惊呆了的表情。原来他早就知道信的事。 (可是……殿下并没有责备我) 慧月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把和黄家的往来都藏在心里,还提出要调配他身边的鹫官。 她看似被推开,实际上早已被他如此保护着。 ——真心想必都传达给大家了。 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胸口一阵发热。 「哎呀,话题扯远了。为什么要做出妨碍玲琳立后的行为呢?你真以为『玲琳立后,全家就能荣华富贵』吗?那你也太天真了。」 然而,听了景彰的话,慧月感觉像被泼了冷水。 她抬起头,发现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冷漠,正看着自己。 「立后是至高的荣誉,这没错。但正因为如此,五大家族才会争得头破血流。要是黄家连续两代出皇后,五大家族的平衡会受到多大的威胁。玲琳面临的压力和被暗杀的风险,绝对会比以往更大。甚至还可能引发内乱。」 他表情苦涩地补充道。 「体弱多病的玲琳被皇后选为雏女,大概是为了维持五大家族的平衡。比起骂别人家的雏女『没才华』,说『担心能不能生下继承人』听起来更体面。皇后给其他家族找了个借口。」 「怎么会……」 「别隐瞒了,玲琳成为雏女候选人的时候,除了黄家担心,其他家族的家主都举手赞成。他们其实是欢迎玲琳体弱多病的。嘴上还夸她有才华呢。」 慧月困惑地闭上了嘴。 (怎么会……。大家不是都把她捧为皇后的头号人选吗) 黄玲琳看起来深受其他家族家主的喜爱和赞扬。 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她体弱多病才被轻视。 「一般来说,黄家在边境悠闲地务农更合适。伯母突然成为皇后,而且黄家越是直系亲属,越不会执着于玲琳立后。相反,玲琳她……」 景彰刚想说什么,突然垂下视线,摇了摇头说:「算了,不说了。」 「总之,如果玲琳还没下定决心立后,那这就足够成为我们帮你们隐瞒替换的理由。」 虽然他强行总结了话题,但内容很有道理。 他们真的对权力不感兴趣。比起天赐的恩宠,他们更以自己耕种所得的粮食为傲;比起统领众人,他们更愿意关爱家人。这或许就是土地赋予他们的性格吧。 (可以相信这两兄弟) 慧月在心里喃喃自语。 (而且……还有人想陷害我) 是其他家族的雏女,朱家的人,还是南领的百姓呢? 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肯定有人想对「朱慧月」不利。她必须尽快查明对方的身份。 「现在我能做的,一是隐瞒替换的事,别惹殿下生气;二是找出想害『朱慧月』的人,就这两件事。」 「没错。你还挺容易接受的嘛。」 慧月确认时,景彰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会帮忙的,拜托了。」 「……玲琳大人没事吧?」 一直安静听着的莉莉突然轻声问道。 「就算她是自愿跟去的,但对方是贱民,不是吗?贱民的想法和生活方式,深闺中的玲琳大人肯定想象不到。」 「其实我也觉得玲琳大人意志坚强,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不仅是莉莉,连冬雪也一脸忧郁地附和,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确实如此。 她被放逐到仓库都没气馁,但那是在安全、干净的后宫里。 就算景行能阻止暴力,但饥饿和脏乱却无法避免。 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浑身沾满害虫和恶臭。没有像样的食物和衣服,整天被一群无赖包围着生活。那该是多么难熬的时光啊。 「嗯」 然而,与沉默担忧的女人们相反,景彰却悠闲地歪了歪头。 「嗯,应该没事吧。」 这和大家印象中过度保护的他完全不同。 「是啊,你们都只见过后宫里的玲琳。」 「啊……?」 慧月隐隐觉得这话不妙,抬起了头。 她以为玲琳在后宫的言行就已经够出格了,没想到在家里更过分。 「可是……黄玲琳是深闺中的小姐吧……?」 「嗯。她体弱多病,很少出门,和人交往也不多,确实像个深闺大小姐。」 「但是……?」 慧月小心翼翼地问道,景彰却轻松地笑了笑。 「问题不在于她。兄长和玲琳似乎特别合得来,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比平时还要疯狂三倍。可以说是大胆无畏,也可以说是自由自在。」 「……」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 不久,莉莉颤抖着声音喃喃道:「比这还过分?」 这或许是所有女人心里的疑问。 慧月她们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开始为那些贼人的未来担忧。 *** 被称作贱民的人们清晨总是起得很早。 云岚在家里简陋的床上醒来,呆呆地望着镂空的窗户。 临近日出时分,空气已然微微开始燥热,但从沉甸甸地压在天空的云层来看,今天看来也没什么希望见到阳光了。 云岚慵懒地叹了口气起身,旁边草席上睡着的男人伸了个懒腰。 「呼啊……,天亮啦。可恶,浑身都僵了。」 一边挠着赤裸的胸膛一边起身的,是和云岚一样借宿在此的叔父豪龙。 「哟,豪龙,早上好啊。」 两人来到仅用一道屏风隔开的客厅,从连厨房都算不上、只是抽掉了地板的泥地传来声音。在炉灶边做饭的是一位老妇人。 她看都不看云岚一眼,认出豪龙后,露出缺了牙的嘴微微一笑。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哟。平常的粥里,我昨天从村里带回来好多鱼丸放进去啦。怎么样,闻着挺香吧。被乡镇女子赶出来也算值了。」 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她,就是昨晚被乡镇女子诬陷弄坏乐器的老妇人——杏婆。 她平日里住在首领的小屋里,作为交换,会帮忙做饭。 昨天那副可怜模样不知去哪了,现在满脸都是满足愉悦的神情。 「你们可真行啊。因为朱慧月被抓走,乡镇上闹得鸡飞狗跳。就算偷偷溜进厨房也不会被发现。多亏了你们,我昨天可好好睡了一觉。」 这老妇人要是被乡民攻击,可不会善罢甘休。她会先屏住呼吸忍耐,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反击。 杏婆总挂在嘴边一句话「我可是从祖母那辈起就是邑民,天生就是个小偷」,她最擅长偷东西了。 「鱼丸也好,蔬菜也好,酒也好。还有祭祀用的衣服,连腰带我都顺便偷偷拿回来了。虽然全是泥,但金线刺绣可漂亮了。我刚把它洗干净,还穿着玩了一会儿呢。得好好感谢告诉我屋里有那些好东西的蓝家雏女,嘿嘿。」 「得了吧,老太婆还玩起换装游戏了,真让人恶心。」 豪龙皱着眉头走到桌前,问外甥「怎么样?」,云岚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哎呀,也没什么不好的嘛。虽说杏婆是为了偷东西,但她还是和我们一起潜入了乡镇。就穿了件衣服就这么开心,多可爱啊。」 「嘁,你居然说这么个老太婆可爱?色鬼果然不一样啊。」 「我是不是色鬼不好说,但至少比叔父你更招女人喜欢吧。」 云岚打趣地回应,从没招过女人喜欢的豪龙故意夸张地咂了咂嘴。 「这小子。对朱慧月的惩罚,可不会手下留情。」 「哟,你什么都不懂啊,豪龙。」 这时,正在搅拌锅里东西的杏婆,一边哼着鼻子一边说道: 「这种男人啊,对女人可冷淡了。上次啊,云岚认识的乡镇女子,因为出轨被她丈夫吊死的时候,这小子看都不看一眼,我可都瞧见了。」 「我想着像我这样的贱民伸手帮忙,反而会让她为难。」 云岚一边用绳子束起碍事的头发,一边满不在乎地回答。 「去那边也是去玩而已。可要是我自报家门,就只有我会被杀掉。没这么不讲理的事吧。不过嘛,那位大妈每次出去玩都会给我吃的,还挺帮了我大忙。」 听到这话如此冷淡,豪龙像是被吓到,沉默了下来。 说起贱民,一般只要一进入城镇,就总会被人扔石头,但云岚却不一样。 他凭借美貌、像野猫一样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还有刻意表现出的亲和力,能让女人们连身份的差距都抛诸脑后,为他着迷。 但云岚这边,对于主动靠近他的女人们,却好像完全没有敞开心扉。 豪龙看着这个外表招人喜欢,骨子里却透着冷酷的外甥,神情复杂。不一会儿,他换了副表情,转头看向杏婆。 「总之,把衣服和腰带都供奉到祠堂去。舞台都被烧了。至少得把衣服献给农耕神,不然会遭报应的。」 「哼,我最后都好好供奉了。衣服供到山上的祠堂,腰带供到池塘边的祠堂。和你们不一样,我天没亮就起来,把偷来的东西处理干净,去田里看了看,现在还给你们这些懒男人做饭呢。」 被挑刺的杏婆皱起鼻子,云岚和豪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 「说谁懒呢。我们可是忙活到快天亮,处理各种后事呢。」 没错。昨晚,两人不光把朱家的雏女带了回来,还把黄家的护卫也一并弄来了,忙得不可开交。 首先,在路上,那个叫景行的男人一直吵闹不停,他们只好给他蒙上眼睛、绑上绳子,甚至塞住他的嘴,最后还是云岚背着他回来的。路上他们也曾想过把他扔掉或者杀了,但一想到会留下被追查的线索,就又犹豫了。 为了不让人觉得这次袭击是他们这些贱民干的,他们故意把玄家的组绶留在了舞台上。就是想让人以为是别家干的,搅乱调查。他们还把马赶到了通往玄家北领的路上。 而且,本来贱邑就在过了乡镇一座吊桥的地方,但他们故意绕远,走了山路。 他们还把连接乡镇和贱邑的那座吊桥弄塌了。这是为了万一王都的武官追来,能争取点时间。 最后,他们深夜回到贱邑后,又多找了一间仓库,把朱慧月和景行分别绑了起来关进去,防止他们逃跑。 把这些事都忙完,两人才终于睡下。 「没想到一切这么顺利。」 「是啊。听说黄家的护卫很厉害,我还以为抓他会费劲呢,结果根本没费什么事。」 云岚伸着懒腰嘟囔着,豪龙粗壮的胳膊挽起袖子,得意地把胳膊弯了弯。 「看来上天还是眷顾我们的。上天就是想惩罚朱慧月。她就是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沟鼠。」 云岚瞥了叔父一眼,然后端起有缺口的茶杯喝了一口。 豪龙身材高大,脾气也不好,但其实骨子里是个胆小的人。云岚能理解他像在给自己洗脑一样贬低朱慧月的原因。 (昨天的舞蹈) 站在舞台上的她,美极了。虽然舞台离房梁挺远,但她的歌声清脆悦耳,撩动人心,飘动的头巾让两人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本就是乡镇边境里的底层百姓,从没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舞蹈。所以在她跳完舞之前,两人都忘了放火,呆呆地看得入了迷。 无才无艺的沟鼠。 本应如此的「朱慧月」,却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印象,让他们感到困惑。 (在我看来,那又怎样呢) 云岚手撑着脸,用另一只拿着茶杯的手,逗趣地搅着水面。 这个破旧的茶杯,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云岚的父亲生前爱用的。 (就算有点才艺,朱慧月也是灾祸的根源) 云岚一边盯着晃动不定的水面,一边回忆着这些事。 原本,被称为贱民的云岚他们生活就很艰苦。他们被赶到乡镇里日照不好的地方,拼命耕种贫瘠的土地,交的税却和乡民一样多。同伴里还有因为生病或者受伤被赶过来的,本来健康能干活的人就不多。 农忙的时候,他们也会被无情地拉去干脏活。所以他们一去村子里,迎接他们的只有轻蔑的目光、唾沫和石头。 他们不断告诉自己这就是宿命,握紧拳头忍受着。但大概一个月前,乡长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从今年秋天开始,税还要加重。 云岚的父亲好不容易和乡长见了面,询问情况,才知道整个南领都要加征重税。因为朱家对皇族犯下了严重的不敬之罪,贵妃被赶出了后宫,作为惩罚,南领的税在接下来三年要翻倍。 贵妃犯了什么罪并不清楚。只传来了一个模糊的理由,说犯了不敬之罪。 云岚他们所在的小贱邑自然是一片哗然。现在的税都已经很难承受了,翻倍更是想都别想。 寒冷的天气不仅影响了大米的收成,也影响了蔬菜的产量,贱邑的百姓那时就已经在挨饿了。以往饥荒的时候,王都会发放救济粥,但因为朱慧月惹恼了皇族,南领能领到的粥只有往年的一半。 感到危机的首领为了至少弄点眼前的粮食,踏入了「祸森」。那是分隔乡镇和贱民地区的山的半山腰上的森林,因为那里阴森恐怖,人们都相信那里住着被诅咒的恶鬼。 虽然他好不容易打到了鹿,但几天后就丢了性命。贱邑的百姓脸色铁青,说「果然是诅咒」,害怕被灾祸波及,还狠狠地指责死去的首领。 在首领的遗体前,村民们喊出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们要遭这种罪。 为什么,朱家要干出这种蠢事。 他们这些贱民不可能详细了解住在王都的朱家的情况,但至少在此之前,领地里没有人哀叹朱家的失策和腐败。虽然不像隔壁的东领那样连年丰收,但朱家也算是个中规中矩的领主。 唯一的例外——如果要说有让人失望到私下议论的事,那就是这一代的雏女选了一个被评价为不才的末席之女。 前贵妃朱雅媚是个被称为芙蓉的美女,所以听说朱慧月的传闻后,百姓们非常失望。 好不容易贵妃把南领的地位提升了,现在看来,南领的地位岌岌可危。 所以,每当行商人带来王都的传闻,乡镇里对朱慧月的反感就越来越强烈。她进宫的时候正好赶上收成不好,人们自然就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 本来南领的人就性子火爆、感情用事。他们深情厚谊的同时,恐惧和仇恨也比别人更强烈,还很迷信。 去年旱灾严重。今年又有冷害。备受宠爱的贵妃被赶出了宫。 当乡长解释说「这是上天的惩罚」时,百姓们很容易就相信了。不,甚至可以说,他们像是在寻找发泄不安的出口,开始强烈地憎恨朱慧月。 是朱慧月给南领带来了灾祸。 是朱慧月把我们逼到了这个地步。 只要没有朱慧月——。 「『折磨朱慧月,南领的灾祸就会平息』」 云岚低着头,看着茶杯,喃喃自语。 这是村长江氏说的话。 云岚和豪龙代替死去的首领再次请求减税时,江氏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只要折磨来到这里的朱慧月,上天的怒火就会平息。如果把她带到戒备松懈的贱邑,关上几天,就只对贱邑征收一半的税。 虽然讨论过程很混乱,但最终,贱邑还是决定答应这个提议。 谁都想摆脱灾祸。税能减半,这条件再好不过了。 而且,作为定金送来的大米和蔬菜,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咱们要是好好祭祀农耕神的话,就算折磨朱慧月,上天也不会降下惩罚的吧?」 胆小的豪龙,从刚才强硬的发言一下子转变,已经开始被不安所驱使了。 时而粗暴地怒吼示威,时而又战战兢兢地向神祈求庇佑。情绪起伏剧烈,是南领百姓的特点。 「乡长会说这不是贱民干的,会好好帮咱们隐瞒的吧?」 「振作点,叔父。」 云岚果断地打断了这懦弱的发言。 「你刚才自己不是说了嘛。要是折磨雏女是『坏事』,哪能这么顺利抓到她。在舞台上,也按照乡长的指示,把玄家的饰品都弄掉了,接下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玄家头上。而且,为了以防万一被他撇清关系,还让乡长写了字据呢。」 「啊……对,没错。」 豪龙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点了点头。 「字据。就是字据啊。说起来,大哥明明是个贱民,却还教小鬼识字,真是个怪人,但现在想想,他那刻苦学习的样子,救了咱们啊。喂,云岚?咱们的首领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得意洋洋地夸赞着身为兄长的首领,但一直在一旁喝粥的杏婆反应却不太好。 「哼。谁知道呢。不管多聪明,要是给乡镇招来灾祸,那就全完了。」 「哪能这么说啊,杏婆。大哥活着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没见过这么出色的人』嘛。不光是你杏婆,邑民不都敬重大哥嘛。」 「都忘了呢。」 杏婆皱着鼻子回答道。 「至少现在,没人会敬重那个跑进祸森惹出灾祸的家伙吧。」 她小声补上的这句话,代表了邑里的普遍看法。 听到这话,豪龙一脸无奈地皱起了浓眉。 「确实,跑进祸森这种事,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的蠢行……但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然而,本应是他儿子的云岚并没有附和他,只是转过头撑着脸颊。看到这一幕,豪龙的表情变得愤怒起来。 「喂,云岚。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吗?那可是你父亲啊?」 「……不过没有血缘关系罢了。」 「是在这里把你养大的,那就更应该感恩了吧。你这个薄情寡义的家伙。」 豪龙烦躁地拍了下桌子,粗糙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杏婆像是打圆场似的放下了粥碗。 「好啦好啦。别再提死人的事了。不如想想怎么折磨抓到的朱慧月吧。我最讨厌那种仗着权势嚣张跋扈的女人了。」 提起朱慧月的话题,她试图以此改变现场的气氛。 豪龙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举起碗回应道。 「嗯,说得对。得好好教训这个带来灾祸的恶女。」 「把她头发剪了。或者把她关在满是虫子的地方,要不扔去喂肥猪也不错。」 「哇,女人真可怕啊。我觉得让她发挥点作用也不错。让她一整晚都去照看田地,要是出一点差错就扔石头砸她——哦,太解气了!」 他大口吃着粥,开心得咧开了嘴。 「没错。这样她多少能体会到咱们的辛苦了。」 「然后,一直饿着她。」 「好啊,好啊。」 两人一边吃着粥,情绪越发高涨。 「最后,用一碗粥换她被邑里的男人侵犯。」 听到杏婆接着说的这句话,豪龙不禁闭上了嘴,偷偷看了眼旁边的侄子。 「为了一碗粥,高高在上的女人就失去了纯洁。这简直是杰作!」 「喂,杏婆。」 云岚用手肘轻轻戳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杏婆。 从刚才起,云岚就一直拿着勺子,一口粥都没吃。 「喂,云岚。杏婆这个主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啊?」 「为什么?」 豪龙像是打圆场似的说着,云岚微微一笑,终于把勺子一扔。 「我母亲就是用粥换来了被乡镇男子侵犯,这是事实吧。」 云岚是邑里女子被乡镇男子强迫后生下的孩子。 顿时,桌子周围一片寂静。 不久后,豪龙似乎忍受不了这沉默,开始责备杏婆。 「杏婆啊。你这也太过分了吧。虽说首领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云岚也是个落魄之人,但他们俩都为了救邑尽力了。别这么骂他们了。连我的心情都变差了。」 「……」 首领去世后,豪龙成了邑里的主事人。或许是觉得和他作对不是明智之举,杏婆一脸尴尬地耸了耸肩。 然后,她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补充道: 「我不想被误解,其实我们现在也很感激云岚。能在祭坛放火抓到雏女,这种大事,除了你没人能做到。」 「谢谢。」 云岚嘲讽地笑了笑,把碗推开。 他完全没了喝粥的兴致。 就在这时! 「喂!」 在这沉闷的空间里,有人从敞开的门冲了进来。 是负责看守关押朱慧月的仓库的年轻人。 「能过来一下吗?」 他一脸疲惫地看着豪龙,又看向云岚。 「那个被关起来的雏女。我从小窗户看了看,感觉她情况有点不对劲。」 「被关在满是虫子的仓库里,是疯了吗?还是咬舌自尽了?」 「不,不是那样的……」 听到这含糊不清的回答,云岚歪了歪头。 反正那个雏女,肯定是天一亮就会像受伤的狗一样尖叫,要不就是拍着门哭喊。 「不管怎样,豪龙你过来一下。还有……云岚也来。处理女人你最在行了。」 村里的男人平时不太会依赖云岚。 看到他特意来求助,云岚和豪龙一脸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朝仓库走去。 (唉,为了一个俘虏的女人,至于这么发愁吗) 走着走着,云岚才发现自己还没吃粥。 就算等会儿想吃,等回去的时候,锅里肯定也空了。毕竟那屋里不光有杏婆,和豪龙关系好的邑民也会络绎不绝地去。 (啊,好饿啊。这都怪朱慧月) 意识到肚子饿,云岚越发烦躁。 他决定把这一切都归咎到朱慧月身上。 仅仅因为生在朱家,朱慧月就一直享受着荣华富贵。而自己被当作贱民,在邑里还被称为「外人」,这差距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岚他们为了活下去,只能讨好乡民,而她却对着卑躬屈膝的下人肆意辱骂。自己在和饥饿抗争,她却吃着山珍海味。 (这种不公平的事,怎么能让人忍受得了) 把倾斜的天平恢复平衡,有什么错。 云岚他们无端遭受苦难。所以朱慧月也该尝尝和她之前享福一样多的苦头。仅此而已。 就这样,两人打开了仓库的门—— 「啊,早上好。」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女人欢快地转过头来,这让云岚他们吓了一跳。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屋,清晨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 如今仓库里没了存粮,也没时间修缮,到处都是窟窿,雨水渗进来腐烂发臭。浑浊的泥坑中爬满了恶心的虫子,要是不小心被关在这里,就算是大男人也会毛骨悚然。然而,这个本应被绑在柱子上关了一整晚的女人,却十分平静地向他们打招呼。 不仅如此,不知何时她已经挣脱了绳子,在小屋里自由地走动着。 云岚着实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解开绳子的?」 「嗯?那个,我先卸了关节,然后就从绳子里挣脱出来了。毕竟绳子勒得太疼了。」 「啊?」 为什么深闺中的雏女会挣脱绳子这种技能。 云岚一时语塞,这时女人骄傲地把手放在胸口。 「挣脱绳子是为数不多的,就算身体虚弱也能练习的技能。」 「呃……我没太懂。」 「难道挣脱绳子是被禁止的吗?毕竟我没被抓过,不太懂这些规矩……」 云岚皱起了脸,女人则把手放在脸颊上,接着,尴尬地耸了耸肩。 这时,豪龙看到女人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只沙沙作响的蜈蚣,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喂,你在干什么,抓虫子?」 「嗯?那个,我觉得白占着地方什么都不做不太好,就想着做点我能做的事。我先开始给虫子们划分区域……」 女人指着小屋的四个角落解释道:「这里是老鼠的地盘,这里是蜈蚣等多足类动物。这边是蚯蚓等环节动物,蛆虫等幼虫我就干脆归为一类了——」但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一脸愧疚地表情黯淡下来。 「未经允许挪动住户,是不是太冒昧了?实在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自作主张……」 「喂,叔父可没说让你干这个。你抓这么多虫子,是想下蛊吗?」 「嗯。」 云岚忍不住吐槽,不知为何女人突然两眼放光。 「这种对话让我有点怀念呢。能再说一遍吗?」 「你好好听别人说话。」 「哎呀呀,呵呵呵。」 她笑得更开心了,直直地盯着云岚。 「带着自信的表情,说话也毫无顾忌。虽然长相和性别都不同,但不知为何,和莉莉简直一模一样。脾气火爆的人怎么都这么招人喜欢呢。」 云岚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你……明白吗?我们可是抓了你。你应该害怕、哭喊,表现出更合适的态度吧。」 「嗯……」 女人像小鸟一样歪了歪头。云岚不知道,她心里想着「和被死鬼勾走魂魄的时候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这个女人……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不知道是她本来就如此,还是被抓后受了刺激变成这样。 云岚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猛地把脸凑近对方。 要是乡镇女子,只要被人这么稍稍靠近,不管嘴上怎么说,脸颊都会泛红。但这个女人只是一脸好奇地回看着他。 云岚刻意露出像玩弄老鼠的猫那样冷酷的笑容。 「看来你不太明白现在的状况,我来告诉你吧,朱慧月。」 「啊……」 「你接下来要受罚。你没什么本事,却当了雏女,尽情享受奢华,结果惹恼了上天,这就是惩罚。你那腐朽的本性就该被折磨。由我们这些和玄家有关的人来——」 他本想顺便强调这是玄家的所作所为,但那些谎话最终没能说出口。 因为朱慧月眨了眨眼,轻描淡写地指出了真相。 「……你说什么?」 「假如朱家的雏女惹恼了上天,灾祸应该降临在南领。北领的玄家没理由追查南领灾祸的原因。只有遭受灾祸的南领人,才会想到替天行道吧?」 她条理清晰地说着,云岚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南领面临的某种困境和慧——我有关,为了缓解困境就要折磨我。」 之前在偏房表现出的情绪化态度仿佛是假的,这个女人始终冷静异常。 「就算整个南领的人都痛恨朱慧月,在皇太子殿下的地盘,也没人敢轻举妄动。所以,你们把我抓到了乡民都不愿涉足的偏远之地——也就是所谓的『贱邑』,想在这里解决问题。是这样吧?」 女人只是温柔地微笑着。然而,在她端庄的仪态之下,却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气质。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云岚皱起了眉头。 接着,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收起了那标志性的洒脱笑容,心里一阵烦躁。 「不过,乡镇里也有训练有素的武官,你们的计划恐怕很难成功。如果可以的话,能详细说说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冒险吗?说不定我能帮你们找到解决困境的线索。」 女人一脸认真,甚至还朝他走近了几步。 云岚下意识地绷紧了下巴,但随即又狠狠地瞪着对方。 怎么能让这个不懂世事的贵族女人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哦?」 云岚猛地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握紧。 那胳膊纤细光滑,没有一丝瑕疵。 「」口气不小啊。你说想帮我们?那太好了,就拜托你了。你要是能好好尝尝苦头,我们就有救了。」 这是一个潮湿昏暗的空间,到处都能听到虫子的脚步声。 朱慧月身处陌生之地,被一群心怀敌意的男人包围,胳膊还被人抓着,但她眼神坚定,直直地回望着云岚。 「喂,云岚。这雏女比我们想象的要老实冷静,要不我们也重新考虑一下……」 豪龙被雏女威严的姿态震慑住,试图劝阻云岚,但云岚根本不理会。 他用另一只手粗暴地抓住朱慧月的头发,用力一扯。 「贵族女人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要吧?我要把你的头发弄成和我们一样乱糟糟的。你脸周围没了头发会显得很空洞,那我就给你化个妆。使劲揍你一顿,看看你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红色?紫色?」 几根头发被扯断,发出声响。 一个被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制住,还被详细描述即将遭受的暴力的女人—— 就算再镇定的女人,也会吓得脸色苍白吧。可这个本应被精心呵护的雏女,却面不改色。 云岚越发烦躁,抓着头发的手又加大了力气。 「没人会来救你。我们在舞台和路上留下了和北领有关的证据。你孤立无援,会像邑民们一样被折磨。被人吐口水、踢打、挨饿,最后还会被邑里的男人……」 「嘿,早上好啊,各位!」 就在云岚用力要把女人拉倒的瞬间,仓库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你们都不来找我,我可寂寞坏了。」 来的是黄景行,他本应被关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仓库里。 「……?!」 云岚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怎么解开绳子的?!」 「嗯?我靠一股劲解开的。」 豪龙惊恐地大喊,景行歪着头,轻松地用双臂鼓起肌肉。 「我一鼓劲,绳子就断了。哦,这绳子还给你。你是他们的代表吧。」 说着,他竟带着爽朗的笑容把破烂不堪的绳子残骸塞到云岚手里。 「不用了,我不要——」 「这样啊。」 就在云岚要推开绳子的瞬间,景行突然蹲下身子。 「什……?!」 一股冲击力猛地袭来,下一秒,云岚就被景行扛在了肩上。 「呀!」 与此同时,豪龙好像也被绊倒了,滚到了景行的脚下。 ——咚! 稍迟片刻,一把铁锹落在了趴在地上的豪龙旁边的地板上。那锋利的厚刃几乎贴着豪龙的脖子。 「啊……啊呀!」 豪龙和周围的男人们同时发出惨叫。 云岚也倒吸一口凉气。景行此刻就像扛着一袋大米一样扛着云岚——但要是被他从头上砸下来,肯定会一命呜呼。 「我可是经历过很多战场的。把这个邑连根铲除,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大家都明白,这个男人说的不是吓唬人的话,而是事实。 「我问你们,你们刚才打算对我重要的雏女做什么?」 「……」 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面对这个绝对的强者,邑里的男人们都抬头看向被扛在肩上的云岚。 ——说实话,就会被杀掉。 「那……那是……」 「哎呀!」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打破了沉默。 朱慧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敞开的门口。 「这景象真是太棒了。大兄长……不,景行阁下,您快看看!」 她似乎被仓库外的景象吸引住了。 「哦?看什么?」 景行一听到招呼,立刻把僵硬的云岚扔到一边,也不管吓得动弹不得的豪龙等人,急忙走到门口,发出一声「啊」,像是恍然大悟。 「是一片稻田啊。」 「这就是……稻田!」 不知为何,女人像见到了奇迹的百姓一样,双手在胸前紧握,激动得颤抖起来。 「稻田。孕育万物的土地……水面倒映着变幻的天空,就像一面映照天界的镜子。这和后宫里那小小的耕田完全不能比,太壮观了!」 眼前本应只是一片被清晨微弱阳光照耀的水田。 但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弦,女人眼眶含泪,不住地点头。 「割了又长的杂草……现在还很柔弱的青色稻苗。各种各样的虫子气势汹汹地袭来。打理这片稻田,肯定很辛苦吧……」 「是啊。看起来确实是个需要花很多心思的地方。」 站在旁边的景行也不知为何,开始专注地盯着水田看。 两人的声音都带着一种陶醉的感觉。 「没完没了地除草……」 「保护柔弱的稻苗不受害虫侵害,培育它们成长的乐趣……」 两人专注地盯着稻田,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但男人突然转过身,大声喊道: 「喂,各位!」 在场的男人们都吓了一跳,立刻挺直了身子。 「你们似乎想让雏女尝尝苦头,折磨她,对吧?」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如此直接的询问,谁又能回答「是的,没错」呢? 「不……那个,也不是说想折磨她,只是……」 豪龙冒出冷汗,战战兢兢地想要解释,但这次被女人打断了。 「没错吧!所以,关于折磨她的方式,我有个提议——」 不知为何,朱慧月和武官都向前探着身子,眼睛闪闪发光。 两人异口同声,就像亲兄妹一样默契。 「强迫我们去稻田劳作吧,就这么决定了!」 *** 云岚是个在这偏远乡村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他那带着嘲讽的微笑,宛如长着锋利獠牙的肉食猛兽。然而,他时而歪着头,用甜腻的声音轻轻靠近的模样,又像一只任性的猫。 他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容,对谁都不敞开心扉。就连养父——村里唯一与他亲近的人去世时,他都没掉一滴眼泪,是个洒脱不羁的男人。这就是他。 但这天,云岚罕见地蹲在地上,用一只手遮住额头,垂着头。 (不可能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藏在手掌阴影下的双眼,满是疲惫。 没错,就是疲惫。 从今天早上,那两个本应是俘虏的男女提出「想去稻田劳作!」开始,接踵而至的状况让云岚心力交瘁。 首先,宣称要照顾水稻的朱慧月等人,撩起裙摆,以为她们会气势汹汹地冲出小屋,没想到她们说了声「打扰了!」,便恭恭敬敬地走进了田里。 「嗯。虽说已经立秋了,但水稻长得还是很慢呢。」 「用指甲划开茎,就能知道离抽穗还有多少天。唔……果然还没成熟啊。」 「是日照不足。也担心会生病。你看,水稻太密了。为了防止稻瘟病蔓延,得狠心拔掉一些。」 他们在稻田里走来走去,脚步丝毫不被泥地牵绊,交谈的话语让人忍不住想问:他们到底是哪行的行家? 「田埂的修筑方式和灌溉方法,堪称理想。工作真是细致啊。」 「是的。不过,田埂还有改进的空间。种水稻就是和杂草、害虫战斗。农书上说,为了防止害虫从田埂飞来,要把稗草之类的杂草都清除掉。」 「真想拔掉田埂上的杂草,种上紫苏。这样椿象肯定会大量减少。」 「去看看旱地吧。需要从整个村子的角度,进行战略性的重新种植。」 这两人像经验丰富的工匠一样,迅速点头达成共识,正准备毅然离开稻田时,云岚他们才回过神来。 「喂,等等。你们怎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要在邑里到处转?」 「对不起,云岚。我说去稻田干活,其实是骗你的。我不仅想照顾稻田,还想照顾旱地。因为大地都是相连的。」 「不,问题不在这里。」 对方一脸诚恳地道歉,但问题的关键根本不在这里。 而且,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还直呼其名。 「云岚,冷静点。当然,你们『想折磨雏女』的想法,我们也会尽量满足。你们随时可以动手打我们,或者用凶器对付我们,都没关系。」 那个自称景行的男人,也一脸认真地说着。但刚才见识了他那压倒性的武艺,村里有谁敢轻易动手呢? 「呃……」 「那个……」 云岚看向其他人,果然,豪龙等邑里的男人都被景行的气势震慑住了。 毕竟对方能凭一股劲扯断绳子,毫无声息地偷走铁锹,瞬间制服两个人。 至少,不十个人一起围攻,根本没法动手—— 这些不擅长打架的农家男人,已经丧失了斗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着云岚。 (喂,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云岚皱起了脸。 这关系到整个村子的生死存亡。 而且,就算他们再训练有素,也不过是一个武官和一个细腰的女人。 (只要抓住机会,就能行) 他早已把卑鄙的名声抛诸脑后。 就在黄景行背对着他们,微微弯腰想抖掉脚上的泥时,云岚抓起被扔在小屋里的铁锹,用力朝他的后背扔去。 然而—— 啪的一声。 铁锹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却被轻松扭身伸手的景行接住了,他还若无其事地说:「哎呀,不好意思。」 景行转过头,咧嘴一笑。 「这铁锹我就收下用了。谢谢。」 「……?!」 这反应速度简直不是人类能有的。 「啊,能给我也来一把吗?」 接着,那个女人从景行身后探出头来,一脸淡定地可爱地请求着。那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 从那之后,两人的异常行为就没完没了。 他们在旱地里四处查看,一眼就能指出作物生长的问题,除草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他们不吃饭、不休息,一直忙着农事,甚至还舔了舔土,说「这土应该掺了鱼粉」「这边好像用了米糠」,还进行起了堆肥效果的比拼。 不仅如此,那个男人还时不时召唤空中飞过的鸟,悠闲地说「哇,好可爱啊」,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当然,云岚他们也没闲着。 黄景行的武力和朱慧月的胆量都很惊人,但他们毕竟只有两个人。只要全村人一起围攻,肯定能制住他们。而且,他们自己也说会尽量满足「折磨雏女」的想法。 首先,豪龙叫上十来个同伴,把两人围了起来。 但景行手里拿着云岚扔过去的铁锹,战斗力大大提升。 他们越攻击,武器就越被对方夺走,最后豪龙他们惨叫着散开了。云岚暗自咒骂自己,不该先扔出那把铁锹。 接着,云岚他们放出了蛇。这是他们在杂树林里花了好长时间设陷阱抓到的毒蛇。 然而,这也被两人迅速抓住并处理掉了。 「哈哈哈哈!有肉吃啦!太幸运了!」 「哎呀,有点耍赖呢。我本来想把蛇泡在酒里做成药酒,不过……呃,能不能再给我一条……」 女人嘴上说着客气的话,手上却毫不犹豫地剥着蛇皮,还提出要求。邑民都惊呆了。他们本以为抓住女人做人质,武官就会投鼠忌器,但没想到这个女人面不改色地踩碎蛇头,撕开蛇肉。很明显,她比一般邑里的男人还要厉害。 就算想嘲笑他们脏兮兮的样子,可雏女自己都主动跳进泥里干活。要是着急地放出虫子,她们就会说「啊,原来是这样,随便放吧」「我想除掉蚜虫,优先放蜘蛛哦」,把他们的计划轻易化解。 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又一个人丧失了斗志,退出了「制裁」的行列。现在,只有云岚还在苦恼,想着折磨朱慧月的办法。 不过,云岚也觉得自己孤军奋战很傻。他和周围的人换了岗,找了个能独处的地方——就这样,来到了现在。 (不对啊,这太奇怪了吧?我怎么像个独自努力打扫祠堂、而其他人都偷懒的小孩一样呢?) 这奇怪的状况让云岚十分困惑。 (啊,太阳都快下山了。都傍晚了……不,这就傍晚了?啥?他们来还不到一天?开玩笑的吧) 到现在为止,他们完全没能把那两人逼到绝境,唯一的「成果」就是疲惫。 现在想想,能把那两个无论什么情况都镇定自若的人抓到这里,简直就是奇迹。 云岚用疲惫的双眼望着天空,透过云层,能看到淡淡的夕阳。 第一天就要结束了。明天晚上,他要去邑和乡镇交界的山上,向乡长派来的使者汇报情况。 他必须见到使者,拿到作为奖励和封口费的米和菜。不然,在税提高之前,这个邑就要挨饿了。 「……随便说几句汇报一下,就能拿到吃的,这工作还挺轻松嘛。」 先跟使者说,制裁进行得很顺利。黄景行跟着一起来的事,对方应该也知道,但就坚持说已经成功把他们制伏了。就说现在正好好折磨着雏女呢。 哼,乡镇里的那些人,根本没要求云岚拿出证据。糊弄过去很容易。 那些傲慢的家伙,绝对想不到「愚笨」的贱民会明目张胆地说谎。 (明天就这么应付过去。那个武官也是人,总会有睡觉的时候。趁他睡着动手,没问题。只要搞定武官,随时都能折磨那个女人。时间还来得及) 毕竟,他们人多势众。轮流守夜,找机会下手并不难。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那个女人的胆量也很异常,但云岚选择无视这个现实。 只要打倒那个男人,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不是轻而易举。肯定没问题的。 确定了计划,云岚稍微松了口气。 他这才发现,一直蹲着的脚开始麻了,于是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离农田稍远的小山坡,傍晚的微风轻轻吹过。 这里有很多大石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 这里是村子里的墓地,尤其是头领一族长眠的地方。 云岚眼前这座最新的墓,是他的父亲——前代首领泰龙的。 泰龙的墓碑,比其他墓碑小很多。历代首领的墓,都是用好几块打磨过的大石头堆砌而成,而泰龙的墓,仅仅放了一块石头。 这是因为大家害怕进入祸森而丧命的泰龙身上的「诅咒」,村里没人愿意帮忙修建坟墓。 一直胆小怕事、连挖墓穴都没力气的豪龙,还有默默不语的云岚。对于只有两个人修建的坟墓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其他首领的墓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而泰龙的墓,被雨水冲刷,还挂满了落叶。 云岚伸手,摘下了一片贴在墓碑上的落叶。 「这墓真寒酸。」 他盯着手指上那片脏兮兮的叶子,陷入沉思。 泰龙生前,比历代任何一位首领都受人爱戴和尊敬。可眼前这座墓的样子,让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一点。还好墓碑没被推倒,多亏豪龙从中调解,安抚了邑民,也多亏云岚揽下了被人嫌弃的活儿。由此可见,邑民对灾祸是多么恐惧。 「……真好笑。为了守护邑、传授知识、消除饥饿而进入祸森——转眼间,就遭到这般唾弃。」 云岚盯着叶子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是烦躁起来,一把将它扯碎。 「喂,首领。你这样被大家利用,这样的人生,你满足吗?」 然后,他像是要把东西拍落似的,拂去墓碑上的叶子和污渍。 岩石凹陷处积攒的雨水,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用笨拙笔迹刻下的「泰龙」二字。周围的墓碑也一样,表面刻着逝者的名字。 泰龙、丰龙、若龙、炎龙。 首领家族的男人们,名字里都有「龙」字。 即便被视为卑微的民众,也要在名字里用上象征天子的字——这是弱者所能使出的最大虚张声势。 父亲泰龙虽然对自己的名字感到「太过张扬」而羞愧,但还是为历代首领的墓碑刻上了他们各自的名字。 多亏他书法出色,每座墓碑都刻着堂堂正正的名字。 只有泰龙自己的墓碑,显得很不美观。 没办法,这是云岚刻的。 「……我从你那里,真的什么都没继承到啊。」 云岚抚摸着那些如抓痕般难看的字迹,自嘲道。 学问、书法技巧、人缘、「龙」这个名字。 作为人的诚实品质——也都没有。 「只要折磨一个女人,税就能降低。只要惩罚带来灾祸的恶女,全乡的寒害就能结束。晚上,向山上乡长派来的使者汇报几次就完事了。很简单吧?喂,首领。」 云岚从不称泰龙为父亲。实际上,他根本不是泰龙的儿子。 泰龙虽然不忍心抛弃被乡镇男子侵犯的女人,连她生下的孩子也一并收留,但他应该从未把云岚当作自己的儿子。 不让云岚名字里有「龙」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像覆盖天空、夺走邑阳光的云。 或者像四处肆虐、吹倒果实的暴风雨。 这就是云岚,名副其实。 「用折磨女人来守护邑,这种方法你肯定想不出来……但我能做到。这是我这卑劣灵魂配得上的卑劣方法。挺适合我的。」 他薄薄的嘴唇扭曲成嘲讽的形状。 其实,他对现状并没有不满。 这样就好。 毕竟,自己是个「外人」。 卑鄙、没学问、没有可以交心的人,在村子和乡里都是个局外人——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情况啊。」 然而,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云岚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让人折磨我,然后汇报情况,这好像是固定的套路呢。」 「什……」 那个女人——朱慧月,一脸端庄,双手合十对着墓碑。 「当然,没有功绩是不会给奖励的。不过,只口头汇报就行,还挺仁慈的。不用牙齿或手指之类的物证吗?」 「……?!」 另一边,黄景行也正弯腰行礼。 他用脱下的斗笠轻轻擦拭额头,毕恭毕敬地向墓碑行礼。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你们……」 面对惊讶得僵住的云岚,两人关切地凑了过来。 「我们理解情况了。原来为了救邑,必须抓住朱慧月啊。我们不知道这些,还任性行事,真不好意思。」 「虽然我们这么说有点奇怪,但如果有能帮忙的地方,一定要让我们出力。对于『折磨朱慧月并汇报情况』这种事,我们还是有点经验的,或许能帮上忙。」 「啥……?!」 云岚以为他们在装腔作势,但两人看起来是真心的。 「我觉得,应该把下达不人道命令的乡长打倒。」 「确实。他一直有高洁为政者的名声,没想到会算计自己领地的雏女。」 「看似温和善良的人,往往心怀鬼胎。」 两人一脸忧虑地发表完感想,又一脸认真地转向云岚。 「嗯,我理解你们的处境。如果想平稳解决,虚报情况领报酬也是个办法。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如果可以,我们可以指导你把虚报的情况说得更夸张。这样或许能拿到更多报酬。」 从没听说过俘虏还操心汇报工作质量的。 云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皱起了脸。朱慧月却一脸严肃地拍了拍胸脯。 「其实,我从一个叫冬雪的熟人那里听说过很多拷问人的方法,他在描写激烈暴力场景方面很有名。你有需要尽管找我。」 「不用,不用!」 云岚终于回过神来,猛地站起来拉开距离。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知道自己什么处境吗?!」 他伸出手指,大声吼道。 他们明明是被抓的俘虏,本应害怕、退缩,可现在却如此镇定,这让云岚无法相信。 「你们是被抓的啊?!邑民都讨厌你们、攻击你们。你们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云岚觉得自己的呵斥毫无力度,甚至不知所云。 绑架犯要求俘虏谨慎行事,这算什么事啊。 「云岚,我说出来可能会让你惊讶……」 果然,女人还是一脸平静。 不,她还轻轻把手放在脸颊上,像是品味着幸福般喃喃自语。 「其实,被人讨厌的时候,我会有点小兴奋……」 「」我是真的惊到了。」 云岚下巴都快掉了。 这到底是什么披着雏女外皮的怪物啊。 「啊……不,不是这样的。当然,我一点都不想被人讨厌。我一直生活在封闭的环境里,接触到鲜活的情感时,会感到惊讶?感动?总之,会有一种强烈的冲击感,让我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也许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女人急忙伸出双手解释。云岚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喊了声「过来!」,一把抓住女人的手,快步跑下山坡。 「喂,他们怎么能这么大摇大摆地到处走?你们也太松懈了吧!」 回到农田,云岚对着本应负责看守的色民大声斥责。 面对愤怒的云岚,他们有的挠挠鼻子,有的重新扛起铁锹,尴尬地回答。 「他们说会帮邑里的田地浇水。」 「我家屋顶坏了,他们帮忙修好了。」 「我被雏女夸是种田天才……我都好久没这么想好好种地了。」 「我还蹭到了手帕。雏女身上好香啊。」 就在云岚稍微分心的工夫,他们已经被彻底拉拢了。 「你们一个个都太不靠谱了……!」 云岚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喂,云岚。其实吧,这两个人一点都不像俘虏。」 这时,豪龙小心翼翼地把云岚拉到一边,小声说。 「那个武官,厉害得像鬼神一样。雏女也很沉稳,根本找不到破绽。不过,他们很可爱,也很靠谱……」 「就因为这样就要欢迎他们?那税怎么办?」 「所以啊……白天没办法下手,晚上趁他们睡觉……不行,趁他们睡觉也难。对了,先麻痹他们。到明天为止和他们搞好关系。反正也没规定时间。明天晚上随便汇报一下就行。」 对于叫嚷着要获取实际利益的叔父,云岚不屑地瞥了一眼。 但最终,他想起自己也几乎得出了相同的方针,不由得叹了口气。 的确,在雏女被这个强悍无比的武官保护着的情况下,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的攻击都会被化解,即便能做些什么,最多也就是让他们挨饿而已吧。 「……总之,绝对不能给他们任何吃的,也不能给他们水喝。」 「哦,哦!那当然。」 「既然他们说想干活,那就让他们彻底干活,把他们累垮。等他们开始犯困,才是关键时候。」 「哦,哦!」 豪龙有气无力地立刻点头,但这真的能顺利进行吗? (……不,必须要顺利进行。) 云岚神情沮丧地仰望着阴沉的天空。 如果相信乡长的话,只要不伤害朱慧月,这片乌云就不会散去。 更现实地说,税不会降低,这个村子就熬不过这个冬天。 「来吧!大家赶紧去除草吧?能和大家一起干活我很开心呢。」 「哼,才不是和你一起干。我是为了监视你。」 「即便如此,有各位专家在,那就相当于有上百人的力量呢。」 「哼,哼。谁知道呢。」 然而,看着天真微笑的女人和那些似乎并非毫无能力的男人们,云岚眼神变得悠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在心里又一次喃喃自语。 *** 「啊……这地方究竟是怎样一片散发着无尽魅力的土地啊……」 玲琳将满是泥巴、连指甲缝里都塞满泥的手贴在脸颊上,陶醉地舒了口气。 那是夜晚的水田。 被抓来之后,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了。 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怎么休息、一直忙着干农活的身体,到处都酸痛不已,但玲琳却怜爱地低头看着自己发烫的小腿。 肌肉酸痛。这可是世界上她最喜欢的疼痛。 「好幸福……」 玲琳有一会儿一直带着恍惚的表情摩挲着小腿,突然绷紧了脸。 (哼。可不能因为充实的务农体验就笑得失态了。得更加端庄才行) 没错,云岚他们说到底,是为了加害「朱慧月」,才把她抓到这个邑来的。虽说只是顺势而为,但不,正因为是顺势而为,才更应该多体谅云岚他们的心情吧。 (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一想,玲琳。要是抓到了自己想折磨的人,结果那人却优哉游哉地乐在其中,那该有多让人不爽啊——) 突然,一只蚯蚓在眼前的田埂上爬过。 玲琳轻轻将蚯蚓拿起来,抚摸着它。这可是能让土壤肥沃的、可爱的生物。 (……现在可不是在这里宠爱蚯蚓的时候。云岚他们拼命想加害我们,我们却对此视而不见,这可不符合尊重他人努力的黄家作风——哎呀,有只青蛙) 她再次打起精神,可这时一只青蛙追着蚯蚓跳了过来,她便迅速把青蛙抓住了。 青蛙可以吃,要是把它耳后腺里的毒提取出来,还能用来制药,很是方便。 (啊,是雌性) 确认好青蛙的性别后,玲琳紧紧皱起了眉头。 「不行。诱惑实在太多了……!」 从刚才起就是这样,她一边反省自己不该像个俘虏一样行事,一边却又不断被广袤的大自然吸引,兴奋得完全停不下来。 (毕竟有这么广阔的土地、稻田、旱地……!) 摆弄泥土,已经可以说是刻在黄家灵魂里的爱好,不,说是本能也不为过。 玲琳作为黄家的女子,也曾在黄麒宫的梨园里偷偷开辟了一片耕田,学着种稻子,但终究还是盆景和真家伙的气势不同。因为规模大,所以管理上难免有疏漏,而且还能接触到超乎想象的丰富的水田生态系统以及冷害这种特殊环境,让她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 每挥一次锄头都会有新发现,每拔一根草都能有所收获,所以她才会不知不觉地埋头干起活来。 (要是换作我原本的身体,一直呼吸着闷热的空气,肯定早就晕头转向了,但慧月大人的身体却不知疲倦。真是太棒了!) 而且,原本在第一天早上还明显抱有敌意的邑民们,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就算是一开始那些朝她吐口水、骂她的邑民,在玲琳看来,也是充满活力、很讨喜的。 (南领的各位,大家的生活是多么有活力啊) 想必大家都坚信,不折磨「朱慧月」,冷害就不会停止。看上去他们都因饥饿而精神萎靡,最初与「朱慧月」相遇时,所有人都对其辱骂,还想扔石头。 但是,他们那种用尽词汇、毫不掩饰愤怒的态度,是多么地全力以赴啊。 他们躲避石头时会吓一跳,被问到从未听过的单词的意思时会不知所措,对我方的言行一一做出反应的样子,甚至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攻击力度太弱了!不是说绕到背后就行。要更注意死角啊!听好了,要这样,这样,就是这样!」 「呀?!」 「刚才有只野鸡飞过去了,所以请大……景行阁下用石头把它打了下来。因为没有油,没办法炸着吃,您觉得烤着吃和蒸着吃哪个更好吃呢?」 「你们过得挺开心的嘛!」 女人们只要有人搭话,即便声音粗哑,也会认真地回应。 「消失吧!你这个散播灾窝的恶女!」 「哎呀呀,它不念灾窝,而是灾祸哦。来,大家一起说一遍吧。」 「灾祸」 孩子们或许是受了大人们的影响,说话有些刻薄,但也正因为容易受影响,所以他们很坦率。 既然面临着饥荒的预兆,大家的态度都很严肃,但只要这边「手持和大家一样的农具」「充满干劲地打招呼」,邑民们就会乖乖地缩起脚,不会再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这些人真是太坦率了啊」,玲琳被他们淳朴的性格所打动。 (想来各位都是朱家之人,所以总归还是和慧月大人有些相似之处呢。真是可爱。……啊,得赶紧和慧月大人取得联系才行) 接着联想到现在还没和慧月说上话这件事,她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因为一直被邑民监视着,她连独自站在炉火前都做不到。 (您一定很担心吧) 虽说最先喊出「快跑」的是慧月,但两人也没商量过。虽说景彰多少会解释些情况,但慧月肯定十分焦虑。 慧月也得在尧明和其他家的雏女们面前继续扮演「黄玲琳」,一想到她的紧张和压力,玲琳也非常担心她。 但她也觉得,在邑的监视下使用炎术,还是避开为妙。 这是因为,从四处设置的祠堂以及人们不经意间向天祈祷的样子可以看出,村民们十分虔诚——同时,他们似乎非常害怕灾祸和诅咒。 要是让他们看到未知的道术,恐怕会把自己当成恶鬼,甚至可能会把自己烧死。 (比如……是叫「祸森」来着吧) 玲琳突然想起云岚在墓前嘟囔的话。 那是个被诅咒的地方,首领一踏入,村民们就立刻对他敬而远之。 所谓祸森,似乎是一座位于半山腰的幽深森林。在玲琳看来只是一片丰茂的森林,但对邑民来说似乎并非如此。 在捕鸡之前,她因为肚子饿,随口说了句要不要到山里采些山野菜,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邑民们立刻变了脸色。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如此。 「现在说什么呢?」 「绝对不能让你进祸森。」 那一刻,他们脸上的亲切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厌恶和恐惧。 「绝对不能进那片森林,绝对不行。」 就连孩子们都一脸严肃地这么说。而当你想问原因时,他们却连名字都不愿提及,立刻沉默不语。 玲琳她们很是困惑,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邑。团结紧密的群体往往有自己的规矩和戒律,她们也不好意思一直追问。 「进了森林,大家都会死的。」 孩子们中看起来胆子很大的一个少年,瞪着她们说道。 「真的是这样哦。」 玲琳轻轻握住了那孩子紧紧拉住自己胳膊的手。 那少年或许只是想吓唬她们,不让她们给邑带来灾祸。 但在玲琳听来,这话却像是在关心自己。 那毫不犹豫伸过来的小手,触感是那么温暖。 (虽说现在因为冷害的缘故,气氛有些紧张……但他们原本应该是很亲切、很温暖的人吧。即便要和慧月大人取得联系,也不能不必要地刺激到他们才行) 此刻,她那沾满泥土的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手心的温度。 玲琳一边在淡淡的月光下抬起手,一边深切地希望能和这个村子的村民们更加融洽地相处。 (要是说想和他们搞好关系……) 她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田埂。 在那里,最后只剩下云岚和豪龙两人,正一脸厌烦地盯着这边。 这是因为其他邑民完全被景行他们镇住,早早地就撤回去了。 玲琳下意识地向他们挥了挥手,豪龙有些不知所措地也挥了挥手,云岚则一脸苦相,扭过头去。 「真可爱啊……」 就像看到一只脾气古怪的猫,玲琳不禁心生喜爱。 尤其是云岚,配上那端正的容貌,就像刚认识时的莉莉。 不管嘴上怎么说,看到他去父亲墓前祭拜的样子,也会让人感到亲切。玲琳自己以前也经常去母亲的祠堂,不过自从进了雏宫之后就很少去了。 最重要的是,看到他那像野猫一样满不在乎的态度,却又对自己的言行一一做出反应的认真劲儿,就会忍不住心生怜爱。 「啊,莉莉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和云岚在一起,就好像莉莉在身边一样让人舒心。就算只是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能不能想办法和他搞好关系呢……」 「喂喂,玲琳,你这表情就像个想找当地女人的男人一样。」 她正一脸认真地嘟囔着,背后突然有人搭话。 一个撩起上等衣摆、毫不犹豫地把膝盖浸在泥里的男人,正是景行。 当然,和玲琳一样,他也一直埋头干农活到这个时候。 两人很自然地确定了还有杂草的田埂,然后像呼吸一样自然地蹲下来,开始拔草。 「哎呀,话说回来,这真是段愉快的时光。要是能早点从都城的工作中退下来,每天在乡下这样亲近土地,那该多开心啊。」 「我完全同感。可惜这个冷夏,水稻的生长实在太慢了。」 「正因为这样,才更能激起我们的斗志。」 「没错,让我们更有干劲了呢。」 这对默契十足的兄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还不时点头。说话间,他们的手指迅速地挖出草根,借着微弱的月光,漂亮地除掉害虫。 「日照不足确实是事实。不过,无论是除草还是除虫,邑里的大家都做得非常出色。」 「田埂也修整得很整齐,引水方面也没有小摩擦,感觉大家很团结。可水稻只长到这个程度,真是让人不甘心。」 「也许是土地本身比较贫瘠,但堆肥看起来也准备得很妥当。到底还需要怎么做,才能长出更好的稻穗呢?」 「唉,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一边祈祷日照充足,一边彻底做好除草和除虫的工作了。」 两人低着头,一脸认真地你一言我一语。 「所谓尽人事,就是这样。日照只有农耕神才能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有扎根土地,勇敢面对。」 「而能让这种踏实不屈的日子成为可能的——」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站起身,猛地挽起袖子,交叉双臂。 「是肌肉!」 两人突然笑了起来,接着又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对视着。 「喂喂……太有意思了,玲琳!」 「是的。真的非常非常有趣,大兄长!」 两人都兴奋得难以平复。 这也难怪,虽说他们一直是关系很好的兄妹,但因为体力的问题,两人还从没一起行动过一整天。 而现在,他们既能享受知心的交谈,又能全身心投入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中。 怎么能不开心呢。 「就像做梦一样。能和你一起种水稻、打理田地。」 玲琳眼中满是喜悦,不住地点头。 「邑民们的愤怒,无疑是源于对歉收的恐惧。既然如此,我也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帮着解决问题。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但如果是这样,只要情况允许,不管多少天——」 她正想表达自己想留在这个邑的想法,却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景行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手臂,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你想尽可能长久地以这副身体待在这里,对吧,玲琳。」 「……」 那平静而缓慢的声音。 和刚才那豪放的态度截然不同,那如潺潺流水般的温柔,让玲琳有些心慌。 「我不是在责怪你。只是,我想好好确认一下你的想法而已」 夜晚,温吞的风拂过稻田。 景行不顾被风吹乱的头发,直直地凝视着玲琳。 看着这张有着别人面容的妹妹。 「一般来说,朱慧月是个招人厌的人。而且,占据着她的身体,替她承受他人的敌意,怎么想都很不合理。我主动提出让你被抓走,你要是反抗也不奇怪。可你却完全没想过要从这个邑逃走。」 「……那是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且如果我回到乡镇被殿下看到,一定会被他识破我们的替换……。那样的话,慧月大人就会受罚……。」 「朱慧月会受罚。同时你会成为皇后。用世人的话说,就是能成为皇后。可你连权衡一下自己的荣华和朱慧月的安危都不愿意。不仅如此……你是不是其实比起朱慧月受罚,更害怕成为皇后呢?」 面对这轻声的指责,玲琳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 「这太荒谬了。成为皇后,是咏国女子被赋予的至高荣誉——」 「我承认这是荣誉。那你是无法信任殿下吗?怎么看你都像是在为了逃避殿下而做一场豪赌。」 「不是的!殿下……表兄长大人,文武双全,心地善良,值得信赖,我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她试着说出了最近一直回避的「表兄长大人」这个称呼。 如果被识破替换,她就会以妻子的身份,最终以皇后的身份陪伴殿下一生。但如果没被识破,她也不介意离开雏宫。玲琳一直顽固地称对方为「殿下」,尧明也许他觉得对方「还无法原谅自己」。 但其实并非如此。玲琳早就原谅了尧明。更确切地说,她连生气都没有过。 毕竟,在那种情况下,他把玲琳送去参加兽寻之仪,还责骂她,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的那些行为,都是出于对「黄玲琳」的爱和义愤。 「我之所以……一直进行这场豪赌……」 玲琳抿了抿嘴唇,背对着景行,目光落在拔下来的杂草堆上。 看着这些在这个凉夏里,不顾稻田生长,顽强扎根的无名花草。 「……在乞巧节和慧月大人替换身体之后。换回自己的身体后,我才发现,我的身体变得出奇地健康。不发烧,就算发烧也是低烧。没有恶心、眩晕,身体也不痛,浑身都很轻松……。我就在想,是不是慧月大人的灵魂把我这被病魔盘踞的身体给净化了呢。」 「像是烧荒一样?」 「也许吧。」 要是把黄家的土性和朱家的火性比作田地,玲琳会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但她很快收起笑容,低下头说:「只是」。 「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很久。就像钟摆回摆一样,之后我又被更严重的症状所困扰……。呵呵,我从小就只有在高烧的时候才会做一个梦,最近啊,大兄长。我每隔几天就会做那个梦。」 闭上眼睛,那个梦仿佛还在眼皮底下重现。 无数的眼球。一片漆黑。一旦被「它」抓住,全身就会被黑色的火焰灼烧。怎么甩都甩不掉,那可怕的火焰紧紧缠绕着全身。 玲琳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接着说道:「也许,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那仿佛融入暮色的轻声细语,让景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察觉到这一点,玲琳慌慌张张地用欢快的声音说「没什么啦」,然后蹲到了和景行相反方向的草丛里。 「没关系的。有身为军医的大兄长帮忙出主意,我们每天都在研制更有效的药方。不管发多高的烧,身体多痛,都能用药缓解。」 只听见「噗嗤、噗嗤」拔杂草的声音。 景行呆呆地望着妹妹的背影,一时忘了言语。 「只是……所谓后妃,并非仅仅是殿下的妻子。而是国母。必定要诞下皇位继承人。一想到这些,我就在想,我作为黄家的女子,去争夺那个位置,是不是不应该……」 所谓雏女,指的是下一代的后妃。不过这终究只是心照不宣的事。即便有人落选,也能轻易地推出下一位候选人。 但是如果成为了后妃——正式的「妻子」。 「您都出汗了呢。」玲琳做出擦拭鬓角的动作。 「那样的话,或许我应该尽早主动退出雏女之位。但是,在战斗之前就主动放弃,皇后陛下是不会允许的吧。我自己也不愿意。没关系,我还能战斗。……想战斗的心……和不想再战斗的心……时常……。所以,我才会以赌约这种卑鄙的方式……」 「好了。我知道了,别说了,玲琳。」 景行迅速打断她。玲琳短暂地吸了一下鼻涕,然后猛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呐,大兄长。请听听任性妹妹的请求吧。玲琳还想再用这副身体玩一会儿。」 「玲琳」 「在这次外游期间,为了绝不搞垮身体,这几天我开了特别强效的药。所以,不会在身体方面给慧月大人添麻烦。这种药连续服用七天就会有副作用,所以我保证,在此之前一定会回到乡镇,恢复身体。」 接着,玲琳用更加平静的声音补充道,说不定在此之前,恢复了气的慧月就会通过远程操控让身体恢复正常。 「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这是每次替换时,玲琳都会告诉慧月的话。 每次,慧月都会吊起眼睛生气地说「你这个大骗子!」,但要是她知道玲琳每次都是发自内心地下了决心,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景行在玲琳身旁坐下,像是切换心情般呼出一口气,又开始拔草。 「……嘛,毕竟我是出了名的妹控黄景行。要是被妹妹说『还没下定决心』,就算舍弃家族的荣华富贵也要争取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呵呵。明明你心里想着,我不当皇后对五家的平衡更有利呢。」 「那种事,只是附加的,附加的。要是你想成为皇后,花时间去铺垫就好了。」 景行轻巧地避开话题,夸张地耸了耸肩。 「而且,来的时候云岚他们把连接邑和乡镇的吊桥弄塌了。就算是我,没有桥也回不了乡镇。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在邑里待上几天,等救援来了再说。」 「……是啊。没办法,只好不情愿地咯。」 玲琳笑容更深了。 玲琳知道,景行看着云岚他们在桥绳上割出缺口,却并未发作。 这位兄长看似随性而为,实际上非常聪明。 就像刚才,他在各处田地间穿梭除草,似乎是在摸清这个邑的全貌。 想必他已经把这个邑的位置、规模,甚至连逃生路线都了解得一清二楚了。 「的确如此。景彰可能因为太着急,不小心给搜索队指错了方向,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最好乖乖的,能在这儿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好的」 自己被如此悉心守护着。 玲琳深深地向景行鞠了一躬。 「谢谢您」 「不用不用,这算不上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景行随口回应着,用沾满泥巴的手摸了摸下巴。 「话说回来,殿下身为皇太子,行动受限,对我们来说倒是幸运。要是拥有龙气的他认真起来,我们的藏身之处眨眼间就会被发现,不是吗?」 「是啊。感觉殿下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本事呢。」 「在这方面,那些鹫官和武官,就算有能力,说到底也只是凡人。除非是那种有着野兽般直觉、又不怕单独行动的莽撞之人,否则,怎么可能找到这个邑——」 景行正打算接着说「根本不可能」,却突然僵住了。 他握着草捆的手松开,泥土簌簌落下。 「——糟了。」 「大兄长?」 看到兄长突然紧紧盯着一个地方,玲琳疑惑地歪了歪头。 她下意识地顺着兄长的视线看去,越过一道道田埂,望向灌溉用的河流两岸的草丛—— 「啊」 她轻轻叫出了声。 *** 「我说,云岚啊。」 坐在旁边的豪龙一边挠着鼻尖,一边叹了口气。 「他们要干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 云岚把肘支在抬起的膝盖上,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想去趟厕所……但把你一个人留下也不行啊。」 「……」 「感觉杏婆也累坏了,都卧床不起了。她也没给我们做午饭,我都饿坏了。我现在就想回家,想睡觉……」 看来,豪龙是厌倦了放哨。 但其实,云岚也有同样的感受。 云岚烦躁不已,拔起了田埂上的杂草。 这几个时辰,朱慧月她们一直在稻田里劳作,负责监视的云岚他们也只能一直坐在田埂上。不,岂止是几个时辰。那个雏女和武官这两天一直埋头于农活。 其间,他们还巧妙地避开了刁难,哄得野鸡乖乖听话。按理说应该是折磨人的云岚他们,这段时间却连气都没怎么生过。 而且,他们在处理野鸡时,还特意裹上泥巴蒸烤,撒上从祭坛借来的供盐,十分从容。云岚忍不住说「喂,怎么能随便借供品啊!」,也在情理之中。就这么着,他们悠闲地干着活,笑眯眯地拉拢邑民,云岚则一直在旁边大声叫嚷。 (我怎么这么累……我以前这么爱大喊大叫吗……?) 不,不对。自己应该是那个带着戏谑的笑容、悠然自得的人。 不习惯的行为会让人身心疲惫。 更何况,其他邑民也渐渐不再受罚。 徒劳感涌上心头,云岚手托下巴,眼神放空。 视线的尽头,朱慧月她们一会儿互相较劲,一会儿又拔着草。 「她们还真不嫌累,干得真起劲啊……」 看来豪龙最终也放弃了回家的念头,不安地换了个坐姿。 「你看,才两天,杂草就清理得干干净净了。她们用脚和泥,修补坍塌的田埂,看到害虫就踩死,还一株一株地检查水稻。她们到底是什么人?专业农民吗?」 「……」 或许是闲得无聊,豪龙嘟嘟囔囔地说着,云岚默默地听着。 至少,朱慧月她们干起农活来,确实比农家还熟练,甚至更出色。 云岚本想着,只要她们稍微踩到水稻,就挑挑毛病,但到目前为止,她们干活比云岚他们还要细心、迅速。 「那真的是那个……无才无艺、傲慢无礼的沟鼠吗?」 「……」 云岚眉头紧皱。 从都城传来的传闻来看,朱慧月是个欺负其他雏女、虐待女官、不把人当人的讨厌女人。从她在供奉舞前的态度也能看出,她对百姓十分轻蔑,被贱民纠缠时,会立刻躲开。 可现在呢? 自从来到邑,她完全没有那种样子。 不管是高贵的女子,还是村里的百姓,有谁曾对云岚他们笑过吗? 她不仅没有嫌弃他们脏兮兮的样子,还会直视对方,认真倾听,毫不犹豫地行礼。 她没有嘲笑贱民寒酸的模样和身上的臭味,反而对村里的稻田和农田的壮美赞不绝口。这样的人,以前有过吗?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差别太大了。我说,云岚……」 「叔父您和邑民都太好骗了。」 尽管豪龙脾气不好,但本质不坏,云岚还是硬邦邦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肯定是在演戏。听说要被折磨,就想尽量讨好我们。」 其实云岚心里也明白,那两个人不像是会有这种可怜的俘虏心态的人。 但是,云岚试图通过斩钉截铁的断言来让自己相信自己的说法。 「总之,她们能这么有精神地干活,还不是因为每天吃饱喝足,精力充沛。和我们每天只靠一碗粥勉强度日可不一样。她们那股傻气的活力,简直让人恨得牙痒痒。你还对她们赞赏有加,想干什么?」 她们能这样干活,满打满算也就再撑几个时辰罢了。第一天运气好打到了野鸡,但这种好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到明天,她们肯定会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站都站不起来,就像最近那些贱民一样。 「……嗯,说得也是。」 过了一会儿,豪龙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如果不被朱慧月不被憎恨的话就麻烦了。嗯。也是为了你好。」 就在云岚听到最后这句话,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时。 一直弯腰在田埂上拔草的朱慧月和黄景行突然站了起来,这让两人吃了一惊。那个女人迅速转过身,一脸焦急地沿着田埂跑开了。 云岚他们倒吸一口凉气,迅速对视了一眼。 (她跑了——!) 云岚一边立刻追向朱慧月,一边心想,看吧。 之前那值得赞赏的勤劳模样,还有谦逊温和的态度,都不过是在演戏。 她一直面带微笑,实则在盘算着逃跑。 「喂,站住!」 那女人的脚程意外地快。但还不至于能从云岚手下逃脱。或许是因为只有月光照明,田埂又湿滑,那女人轻易就被抓住了。 「你想往哪儿跑啊,啊?!」 「不、不是的。要说逃跑的话,嗯,虽然是在跑,但我并不是想逃出邑!只是想躲进仓库而已!对,我想回去!我想回仓库!」 对方看起来相当慌乱。虽然语气依旧恭敬,但说话却语无伦次。 云岚抓住她纤细的手臂,她一边挣扎,一边拼命哀求道: 「求、求您了。情况很紧急。请让我回去吧!」 「哪有这种道理,你这个臭女人。」 云岚一边大声呵斥,一边心里却稍微松了口气。 一个惹人厌的女人,一群被迫服从的贱民。 这正是他们心目中「制裁」应有的场景。 云岚为终于出现了能理解的状况而感到安心。 「事到如今,你终于认清自己的身份了?可惜,我可不会放你走。你接下来要被邑里所有人扔石头,成为大家的笑柄。」 「不、那个,不好意思,现在先别提这个了——」 「你不想听,可我现在非说不可。」 云岚说着,突然想到,要是现在把武器架在她脖子上,说不定就能制住那个厉害的护卫。把雏女当人质,逼护卫自己去仓库。然后这次一定要用好几层绳索把他们绑起来。 云岚用一只手钳住女人的手臂,另一只手在怀里摸索着。 其间,女人多次回头张望,当她发现云岚手里握着刀时,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她脸色变得煞白。 「啊、那个,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好像会惹出麻烦,能不能把武器收起来呢?!」 「哼。哪有被人求就把刀收起来的傻瓜。要不要我试试看砍你一刀?」 「不——」 就在云岚憋着一股气,更用力地抓住朱慧月的手臂,想把她拉过来的瞬间—— ——咚! 云岚听到自己肋下传来一声闷响,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一脚踹倒在了地上。 「咕……?!」 接着,传来一阵泥土摩擦的沙沙声和含混的惨叫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下贱东西!」 好不容易用手肘撑地,起身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脖子上,是冰冷的剑尖。 「抢夺雏女,抓住人家的手腕辱骂,还拔刀威胁。看来你是非常想死啊。」 背着月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边的,是个让人不禁想用「伶俐」来形容其气质的男人。 不知为何他全身湿透,剑尖也不断有水滴落下。 他一只手将剑指向云岚,另一只手则将朱慧月搂在怀里。 「鹫官长大人!」 另一方面,本应被救出来的玲琳十分焦急。 (偏偏是鹫官长大人赶来了啊!) 鹫官长·辰宇,据说在被安排到雏宫之前,是一位出色的武官。 虽说和兄长们所属的军队不同,但当时他立下的战功连玲琳都有所耳闻。要是这样的辰宇来到了这里,就算他一人将这个邑灭了也不足为奇。 「究竟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从留下的线索里,我感觉有些刻意。」 玲琳惊呼出声,辰宇却像是把这当成了正经问题,淡淡地回答道。 「留有马蹄印的道路,还有留在现场的玄家组绶,都太明显了。要是刺客真的是我们玄家的人,是不会留下证据的。」 看来,云岚他们的布置反倒弄巧成拙了。 「我觉得玄家或者远方盗贼这条线索不太靠谱,就带着分队单独搜寻,结果发现通往这个邑的桥断了。看情况好像不欢迎人来,我就进去看看了。」 「桥断了的话,不回去吗?!」 「……? 当然要进去啊。实际上,其他人中途都退出了,只有我游了过来。」 玲琳忍不住吐槽,辰宇却只是一脸认真地歪着头。 总之,不知怎么的,辰宇就独自一人轻松地来到了村子。 只能祈祷其他鹫官平安无事了。 「那么。我想在殿下跟前问清楚情况,所以不会杀你,但至少要给你用刀指向雏女的行为一些惩罚。要不要砍你一条胳膊呢。」 「什……」 辰宇转向云岚,重新握紧了剑。 玲琳急忙松开辰宇的胳膊,用后背护住云岚,跪了下来。 「不,鹫官长大人。请收起您的剑。这人可能受了伤。得治疗一下。」 「治疗? 别开玩笑了。」 辰宇皱起了他那好看的眉毛。 「朱慧月。你被这些贼人抓走,到现在都还差点遭到袭击。为什么要庇护贼人?」 眼角瞥见兄长一脸为难地举着手。看来景行也阻止不了这位鹫官长的行动。确实,身为「护卫」的礼武官去妨碍赶来的「同伴」,这说不通。 要是继续假扮朱慧月,就得自己想办法摆脱这局面了。 玲琳紧紧抿住嘴唇,开口说道。 「他们不是贼人。是无辜的百姓。」 「哦。把自己抓走的人,你说是无辜百姓?」 「他们没有抓我。他们……是因为这场冷害,饱受饥饿之苦。他们只是想把自己的困境直接向南领的雏女诉说,才把我带出来视察而已。」 面对这强硬的说法,辰宇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剑尖上又有水滴落下。 「甚至还在现场撒了火和油?」 「我不否认他们带我的方式有些强硬,但他们当时肯定是走投无路了。至少,我现在是凭自己的意愿留在这里的。」 玲琳直直地盯着辰宇的眼睛,大声说道。 「不管这人有什么目的,我是凭自己的意愿来到这里的,而且实际上,我一点伤都没受。凭什么要砍这人的胳膊呢。」 辰宇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女孩的发言,和之前换了身体的黄玲琳庇护女官时说的话如出一辙。 原本惊讶过度的眼睛里,此刻又透出了难以抑制的愉悦之色。 「……」 辰宇清了清嗓子,笑了起来。 「云岚,你没事吧。想吐吗? 头没撞到吧?」 看到剑尖移开,玲琳急忙回头看云岚,没注意到这些。 「还挺关心人的嘛。真没想到你朱慧月会有这么慈悲的心肠。」 像鹰一样目光锐利的辰宇,故意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说道。 「我还以为你连碰这些下贱的百姓都嫌脏呢。」 「——请收回您的话。」 听到这恶意满满的话,玲琳忍不住回嘴了。 在这里和他起冲突,会不会不自然呢? 不,朱慧月是南领的雏女,自己领地的百姓被贬低,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这样给自己找理由,然后狠狠地瞪着辰宇。 「请不要用那种称呼叫他们好吗? 他们哪里下贱了。你看不到这些精心耕种的田地吗?」 「毕竟是晚上嘛。除了一个下贱男人难看地爬着的样子,我啥都看不到。」 「哼。鹫官长大人真是有眼无珠啊。你这个空心菜!」 「哼」 玲琳刻意表现出恶女的样子,干脆利落地骂了一句,辰宇被噎得说不出话,用手捂住了嘴。 他似乎有些慌乱,转过脸,低下了头。 玲琳逼近辰宇,用手指着他。 「他们被无情地赶到贫瘠的土地上,即便如此,也没有让土地荒废,而是努力耕种。他们与同伴紧密团结,比乡镇里任何人都更真诚地面对田地。您凭什么说他们卑贱呢?」 由于辰宇一直扭头看向别处,玲琳愈发恼怒,扬起了眉毛。 「您看看这片田地,整理得多么美观。灌溉工作也十分细致。再看看里面的田地,作物排列得整整齐齐。这是考虑到蔬菜长大后的大小,为了不遮挡阳光才这样安排的。这个邑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巧思。他们是这个乡镇里最优秀的农夫。」 被玲琳护在身后的云岚,一脸被说中心事的表情,抬头看着她。 但玲琳顾不上这些,继续说道: 「他们如此热衷于钻研,拥有丰富的经验和知识,您竟然说他们卑贱……喂,您在听吗?」 「不好意思,刚才没听。」 「哼——」 面对毫不愧疚地回答的辰宇,玲琳气得身体前倾,但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转过头来的辰宇,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抱歉,我收回刚才的话。他们并不卑贱。」 辰宇收起剑,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向玲琳递了过来。 看到他那从未见过的、如同少年般的笑容,玲琳惊讶得不禁看入了神。 「还有,我想再纠正一个称呼——」 「啊——不愧是未来大有可为的鹫官长,态度真是灵活啊!」 就在他在玲琳耳边,正要说出她的名字时,背后有人大声喊道。 是景行。 他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辰宇的肩上,自然而又强硬地把他从玲琳身边拉开。 「其实我从各种角度比较考量后,得出结论,在救援到来之前,在这里的邑里待上几天更好。毕竟,要是强行背着朱慧月阁下过河,她肯定会大发脾气,说不定会溺水呢。」 景行不动声色地强调眼前的女子就是朱慧月,辰宇皱起了眉头。 他不确定景行是真的不知道女子的身份,还是明知却故意隐瞒。 因为这两种可能性都存在。 「景行阁下……」 「而且实际上,视察这片土地是符合农耕神的意愿的。怎么样,鹫官长阁下。在桥修好、救援队到来之前的这几天,我们一起留在这片土地上吧。」 景行搂住辰宇的肩膀。 然后轻声低语道: 「还是说,你要急着把替换的她送到殿下那里,催促他尽快娶妻?真是个顾念异母兄长的人啊。」 「……」 辰宇默默地转过头,景行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据说朱慧月恢复气后,再过两天左右,替换就可以解除。等那之后再回乡镇不也挺好吗?毕竟桥断了。带着雏女是过不了河的,这也是不可抗力。」 大大咧咧、对他人心思不太敏感,这是黄家的特点。但在战场上就不一样了。景行有着像野兽一样敏锐的直觉,擅长看穿对手的弱点。 这个看似对世间万物都已厌倦的美男子,无疑对玲琳有着特殊的感情。 一旦确定她就是玲琳,他那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就会焕发光彩,嘴角上扬,甚至想要呼唤她的名字。 这或许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情。 然而,为了妹妹,景行毫不迟疑地去刺激这种可能会被视为不敬的危险情感。 「我们可不能因为这么个邑就耽误行程。还是说,如今的鹫官长软弱到不逃到安全的乡里就保护不了一个女人?」 「……你希望留下的理由是什么?」 「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要是和殿下见面,玲琳肯定会被识破身份。你知道那场赌约吧?玲琳还没下定决心成为皇后。作为兄长,我不想强迫妹妹做她不愿意的事。」 景行毫不掩饰地表明自己是个妹控,辰宇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那湛蓝如天空般的眼眸,微微低垂。 「确实……」 不久后,他转过身,甩开了景行的手臂。 他走到蹲在云岚旁边的玲琳身边,故意让她听到似的说道: 「带着脾气暴躁的朱慧月过河,说不定更危险。其他鹫官回乡镇报告,整顿部队,修好桥或者翻山过来,大概需要两天时间。还是在这里等着比较明智。」 这就是辰宇的选择。 「满分。」 景行愉快地点点头,回头看向云岚和渐渐聚集起来的豪龙众人。 「所以,各位。从今天起,这位鹫官长·辰宇也和我们一起了。别看他身份高贵,睡大通铺也没问题。不过,他看着好脾气,实际上性子挺急,要是你们随便动手,可是会被他杀掉的。大家小心点。」 「什……」 就这样,本应是俘虏的他们,单方面决定了增员的事情。 *** 「唉……!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配合炎术啊!」 在乡长宅邸的一角——分配给「黄玲琳」的房间里,慧月对着烛台,烦躁地咬着指甲。 「朱慧月」被抓走后的第二天晚上。 别说是商量如何解除替换了,连对方是否平安都不清楚,慧月的焦急情绪与日俱增。 「只是接触火焰的时间对不上而已。有景行大人在,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莉莉从旁边探过头看着烛台,像是在安慰自己似的说道。 但慧月轻轻咂了咂嘴,瞪着莉莉。 「要是相信景彰阁下的话,和他在一起会麻烦三倍呢。可不是两倍,是三倍哦?」 「……」 莉莉沉默不语,慧月的不安愈发强烈。 前一天晚上,前夜祭中断后,村子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 正常情况下,雏女们在本祭日之前都有自由活动的时间,可以游览村子的名胜,举办茶会与乡民交流,但现在完全没有这样的氛围。 结果,雏女们都各自待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打发着时间。 这种不安的气氛,也让慧月的心情变得沉重。 虽说玲琳是顺便跟着去的,但她真的没事吗? 不,有景行在,应该没事。但他们俩该不会正在和贼人搅和在一起吧。 (要说的话,更让人担心的就是这方面吧……!) 黄玲琳是那种即便身处逆境,也能把逆境搅得鸡犬不宁的大大咧咧的女人。慧月担心她会不会把别人揍得鼻青脸肿,顺便也担心她玩得太过火,会不会陷入意想不到的危险之中。 毕竟,那个女人看起来对第一次外游兴奋得不得了。 (……为什么我还没结婚,却像个担心调皮孩子的母亲一样呢?) 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慧月默默地按住了太阳穴。 和黄玲琳交往加深后,慧月有了深刻的体会。 那个女人可不是像蝴蝶一样轻盈地夺走人心的类型。嗯,虽然也有那样的一面,但本质上更像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 充满力量,大胆无畏,停不下来。无论是表达好感,还是逃跑的时候,都那么直接。 「因为被说『快跑』就被贼人抓走逃跑,这也太蠢了……」 慧月一边揉着开始疼起来的脑袋,一边抱怨着,但同时,她也无法讨厌这样的玲琳。 因为慧月知道,黄玲琳那些离谱行为的背后,大多包含着对自己的关心——比如不想让自己成为贤妃,不想让自己受罚之类的。 「蠢女人。真的很蠢。太危险了。看不下去了。」 慧月嘴里嘟囔着,但心里却冷静地想着「不对」。 不是看不下去,而是提心吊胆,眼睛根本离不开。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太莽撞了! 「再担心也不能让玲琳大人平安无事。雏女大人,您的职责是作为『黄玲琳』,维护好自己的身心和周围人的评价。」 这时,冬雪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先把这药喝了吧。」 「现在哪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啊……!」 慧月烦躁地脱口而出,冬雪却依旧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这可不是小事,关乎您的身体健康呢。」 冬雪那张让人难以读懂情绪的脸,配上那双像人偶一样的黑眼睛盯着自己,莫名地让人害怕。结果,慧月今天也只能皱着眉头把药喝下去。 (还是那么难喝。说这是她自己配的药,那她的味觉肯定有问题。不然就是这个讨厌的女官故意整我。) 喝下药后,那股差点让人吐出来的气味,让慧月忍不住捂住了嘴。 既然是这位忠心耿耿的女官拿出来的药,应该不会对身体有害。 但对慧月来说,喝了药反而感觉身体更沉重了。 「喝了这药,我反而更难受了。我又没不舒服,如果是预防药,至少能不能少喝点?」 「没不舒服……?」 慧月一边用水漱口一边抱怨,冬雪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强硬地打断了话题:「绝不能让您的身体出任何意外。」 大概是玲琳指示她给慧月用药的吧。 看来不管身体换没换,她都打算坚持让慧月喝药。 「玲琳,能说句话吗?」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应该是作为礼武官被派去现场勘查的景彰。今天他也挂着那让人讨厌的笑容。 慧月心想他直接进来不就好了,正歪着头这么想着,接下来的话让她差点跳起来。 「殿下驾到。」 「!」 冬雪和莉莉迅速对视一眼,把慧月推进了床铺。 「黄玲琳」身体不舒服是常有的事。她们觉得,面对看起来身体不适的女人,尧明应该也不会久留。 慧月摆出玲琳那种安静的姿态,等待着尧明进屋。 「嗨,玲琳。你正累得躺着休息呢,抱歉啊。」 说着,尧明优雅地走进房间。 房间里微微飘散着药汤的余香,似乎也帮了忙,他似乎顺利地把慧月当成了正在休息的人。 「我不多待,就让我跟你说会儿话。你就躺着就好。」 他毫无疑虑地走到桌旁,从冬雪手里接过茶具。 而景彰则在门边候着,向慧月投来仿佛在说「好好表现」的眼神。 「抱歉,我直接说正事了——」 慧月一边听着尧明温和的开场白,一边轻抚胸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样子。 就目前看来,尧明对现在的慧月似乎没有敌意。他既不显得焦急,神情也很冷静。 这么说来,这次自己的雏女被抓走,他一次都没表现出慌乱的样子。他那白皙俊美的面容没有丝毫憔悴之色,也没有像无头苍蝇似的亲自去搜索,让周围人困惑。他还把政务带到宅邸,翻看着文件,那模样甚至让人觉得他对搜查毫不在意。 反倒是村长江氏,似乎因「朱慧月」被绑架一事而乱了阵脚。 他好像觉得在自己治理的领地发生这样的事是自己的责任,拖着年迈的身体,为祈求慧月平安而绝食。他不停地恳求尧明,不仅要留在宅邸指挥,还希望皇太子能亲自参与搜查。 就在刚才,好像在现场发现了玄家的组绶,这完全是村长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地上仔细检查火灾遗迹的功劳。 即便如此,尧明对此也没有强烈反应,只是一味地发布搜查指示,也没对玄家展开调查。 慧月因为有黄家组绶的例子在前,也不想轻易断定是玄家所为,但即便如此,她还是不免埋怨,觉得尧明应该更积极地调查这起绑架案才对。 一开始看起来冷淡的江氏,反倒让人觉得是个更有人情味的人。 (哼,因为被抓走的是「朱慧月」,所以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乞巧节时「黄玲琳」被推开,他可是怒不可遏,立刻就举行了兽寻之仪,差别可真大啊。) 慧月差点忍不住自嘲起来。这位英俊的皇太子心里真正在意的,确实只有玲琳。他总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要是真的发火、声音变得粗暴,那也只有在重要的表妹受到伤害的时候。 玲琳想必很幸福吧,但作为被归为「其他人」的慧月,有时甚至会心生恨意。 (不过,他都没察觉到替换,感觉他的深情也就那样吧。) 慧月心里正暗自嘲讽着, 「——你在听吗?」 尧明的声音传来,慧月吓了一跳。 「对,对不起。」 「没关系。看来你真的身体不舒服,抱歉啊。」 尧明简短地道了歉,接着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要求。 「接着说正事,希望你明天能和雏女们喝喝茶,缓解一下她们的不安。」 「啊?」 尧明不知如何理解僵住的慧月,忧心忡忡地把视线落在茶具上。 「我也觉得在你身心俱疲的时候提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要安排本祭、勘查现场,更重要的是指挥搜索朱慧月,实在没时间照顾雏女们。」 「……」 「在这陌生的地方,同伴被抓走了,雏女们肯定心里没底。以前遇到天气异常或者小事故,雏宫气氛紧张的时候,你总能巧妙地请大家喝茶,安抚雏女们的情绪。我希望你这次也能这样做。」 慧月冒出了冷汗。 道理她能明白。如果是玲琳,说不定还会主动提出。 但是, (让我,而且还要在不被识破身份的情况下,招待其他家的雏女……?!) 对现在的慧月来说,这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您说得确实在理。只是……那个,就这次而言,我真的很担心朱慧月大人。我哪有心思去请人喝茶啊。」 慧月内心几近崩溃,拼命地找借口。 「重要的朋友说不定此刻正在受苦,我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喝茶呢。啊,要是可以的话,我真想抛下作为雏女的所有职责,亲自去参与搜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她的真心话。要是被允许,她真想不顾身份暴露的风险,逃到某个遥远的地方去。 (话说回来,我是不是说得太夸张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没想到,她带着压抑情绪、颤抖着声音的诉说,似乎和「玲琳」的言行举止很相符。 「你啊,真是一如既往啊。」 尧明露出了苦笑。 「诶……?」 「你一开口就是『慧月』『慧月小姐』。她出了洋相,你马上就帮她找借口,说肯定有原因;别人轻视她,你哪怕把自己的事往后放,也要担心她。你呀,真是被她吃得死死的。」 尧明还恶作剧似的补上一句「把我都晾在一边了」,这让慧月无言以对。 她根本不知道这些。 她没想到黄玲琳竟然会如此毫无保留地关心自己。 「像才华横溢的金清佳、端庄娴静的蓝芳春、温柔和善的玄歌吹,这些作为朋友再合适不过的雏女,你对朱慧月的亲近之情都超过了她们。」 「诶……是的。」 慧月用力握紧拳头,才抑制住了差点紊乱的呼吸。 她耳朵发烫,眼睛湿润。但如果要继续扮演「黄玲琳」,她就得在这里坦然地点头。 「慧月大人是……我重要的……值得骄傲的挚友。」 她肯定能毫无羞涩地说出这样的话。没错,她对此深信不疑。 (这算什么,简直是屈辱……) 她感觉心脏剧烈跳动,都快蹦出来了。 羞耻心让她几乎要爆发。 「这样啊。——但如果是这样,玲琳,你应该相信朱慧月。」 尧明的声音让慧月突然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到尧明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 「她是你值得骄傲的挚友,对吧?那你就该相信她平安无事,然后尽好你自己的职责。」 「……好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也没法再拒绝了。慧月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会尽最大努力,让其他家的雏女们缓解不安。」 「咦,你的脸好红啊。是害羞了吗?」 大概是打算按照之前说的那样早点离开,喝完茶的尧明故意打趣她,慧月忍不住回嘴道: 「殿下您可真是冷静啊。」 「什么?」 「没什么。……明明有一位雏女被抓走了,您却不为所动,还能认真履行自己的职责,真是了不起。」 她本想尽量不带指责的意味,但话出口还是有点怪怪的。 尧明突然抬起头,歪了歪脑袋。 「在你看来是这样吗?」 「是的。您意志坚定,果然名不虚传。」 「这样啊,真是荣幸。」 真不知道他这句回答是在讽刺还是真心的。 尧明温和地放下茶具,离开了房间。 (哼。说真的,除了和「黄玲琳」有关的事情之外,您真是丝毫不为所动,心如冷血之人。)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慧月撇了撇嘴。 看到他这副模样,还是会让人觉得,他身上玄家的血脉很浓呢。基本上性格冷淡,只对一个人动心,是个执着得让人恼火的男人。 (不过,上次不就是因为他那性子,才没看清真相,把黄玲琳逼到绝境了吗。啊哈,这么想来,殿下也没什么长进呢。太过执着,看不见周围的情况,还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真是个没耐心的人!) 怀着扭曲的心情,慧月在心里把尧明狠狠数落了一番。 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必须尽快掌握炎术,而且,还得针对和雏女们的茶会采取对策才行。 极其不擅长社交的慧月开始抱头苦恼。 ——所以,她没注意到。 「讨厌,给殿下呈上的茶器裂了。」 正端着茶器的莉莉,一脸困惑地嘟囔着。 「或许是因为和后宫用的不一样,是便宜货吧……还好只是被殿下看了一眼。」 裂纹从茶器外侧延伸开来。正好在手指用力握紧茶器的地方。 *** 云岚一边揉着疼痛的肚子,一边急匆匆地走在山路上。 「可恶,疼死我了……」 都怪那个叫鹫官长的男人踹了他一脚,说不定内脏都受伤了。 但云岚今晚无论如何都得进山,因为他要给乡长派来的使者汇报情况。 他把火种和当引火芯用的枯枝揣进怀里,仅靠着月光,在险峻的山里前行。 这是一座可怕的夜山,一旦走错一步就会从悬崖坠落,要是走错方向就会踏入祸林。 不过,云岚从小就经常溜出邑到山里玩,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目的地。 分隔乡镇和邑的河,随着下山的路逐渐变宽,到了山脚下不通过桥就无法跨越。 但反过来说,要是深入到山腰,乡镇和邑的边界就很容易跨越了。 在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隐藏在夜色中,对方的使者已经在这儿等着他了。 「啊,云岚,你总算来了啊。」 从岩石上站起身,发出松了口气般声音的,是个身材瘦削的年轻人。 不,他的脸用黑布蒙着,不让云岚认出他,所以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从他慢条斯理的说话方式和自信的神态可以看出,他是个有些身份的少爷,而且性格胆小。 「幸会,林阁下。」 云岚冷淡地回应道。他口中的「林阁下」,是乡长江氏派来的人。 折磨朱慧月所得到的报酬之一,也就是眼下的食物,就是通过这个男人送来的。 「你迟迟不来,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在哪里被野兽袭击了呢。平安就好。」 林用讨好下人的口吻说话,云岚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云岚不太清楚江氏在乡里推行着怎样的政策,也不知道林在乡里担任什么职务。只是因为和江氏有过交易时,江氏指定他为使者,所以云岚猜他是江氏豢养的人之一。 林人品不错,见多识广。之前他带蔬菜来的时候,还教过云岚保存蔬菜的方法,也分给过他肥料和草药。 身为乡长的亲信,他却喜欢干农活,这倒是少见。或许正是因为他这种淳朴的性格,才被安排了各种工作,这不,他就嘟嘟囔囔地跑到深山里来送食物了。 「那个,不好意思,咱们还是赶紧说正事吧……对朱慧月的制裁进行得顺利吗?」 论身份,林要高贵得多,但他似乎很怕一脸不悦的云岚,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想到黄景行阁下也跟着去了。听说他是个训练有素的武官,乡长也在担心计划会不会受到影响。」 「完全没问题。」 实际上,事情根本不是顺利,而是一团糟,但云岚还是若无其事地敷衍着。 刚才连鹫官长也加入其中,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但既然对方没提,云岚觉得自己也没必要暴露弱点。 「他确实厉害,但我们人多势众。男人们一直围着他,限制了他的行动。」 这倒也不是假话。邑里的男人确实一直在监视,不允许有任何危害邑的行为,只不过,只是把邑里的田地打理了一番而已。 云岚底气十足地回答,林佩服地点了点头。 「果然厉害。这么说,朱慧月那边也……?」 「没错。我吓唬她,让她尝尝仿佛蛆虫从全身毛孔钻进去啃食她肌肤般的恐惧,还拧着扎在她指甲缝里的针,恶狠狠地瞪着她,都快把她弄晕了。」 「啊呀!」 林双手捂住嘴,身体瑟瑟发抖,但过了一会儿又歪着头问: 「……也就是说,你只是吓唬她、瞪着她而已,是吗?」 云岚差点咂舌。 (这「汇报指导」完全没用啊) 他好歹还参考了朱慧月她们提出的拷问示例,可看起来一点效果都没有。 「有意见吗?不是说好了怎么干都交给我们吗。我们这儿可有字据呢。」 最终,他们亮出字据的存在,强行压制住对方的反驳。 「要是你们说信不过我们,那我现在就把保管的字据送到乡里皇太子那儿去。那样一来,江氏可就完蛋了。」 胆小的林露出了慌张的神情。 「不,别这样!对不起,我没打算怀疑你们……。当然了,你们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处理就行。」 「喂,这也太放任不管了吧?」 虽然用了字据来威胁,但乡长的使者这么软弱真的没问题吗? 云岚很是无语,但林却给出了意外的解释。 「其实啊,实际上朱慧月被山贼掳走的那一刻,她在社会上就等同于死了。你想啊,雏女这种身份,最重要的就是贞洁,光是被粗野的男人掳走这一点,就必然……你懂的吧?」 也就是说,之后只要再传出点风言风语,朱慧月就会作为「不洁之女」被从雏女的位置上驱逐出去。 「说实话,如果把手指、牙齿之类的拿去当证据,反而会麻烦。因为那样一来,她会博得同情。要做就做,比起暴力,更要玷污女人的名节。就是这样。」 「……」 林用慢悠悠的语调却提出这么过分的建议,云岚感到很不悦。 他自己虽然也拿邑里的男人玷污她来威胁过朱慧月。但那是在明白失去纯洁对女人来说是多么可怕的事,并且意识到这是很严重的恶行之后才那么做的。 但这个男人却毫无这样的认知,还笑嘻嘻地让去玷污朱慧月。 云岚突然想到,说不定当年侵犯他母亲的乡镇男子,也是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做了那种事。 「在这方面,你不是正合适吗?只要看到女人,就会忍不住吧?嘿嘿,很划算哦。只要了解一下她闺房里的习惯、身上痣的数量之类的,就足够了。很轻松的吧?」 「做法就……」 云岚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全都交给我们。」 「啊?啊,好的,是这样没错……」 或许是因为云岚突然变得冷淡的态度让他困惑了。 林疑惑地歪着头。 「只是,一定要好好折磨朱慧月啊。」 「嗯」 「不然的话,按照字据的约定,我们这边也没办法降低税收。不惩罚这个带来灾祸的女人,冷害也不会停止。明白吗?」 或许是对云岚冷淡的回应感到着急了。林用十分为难的声音说道。 「拜托了啊。现在,你可是肩负着邑的命运啊。如果税收降不下来,邑民们肯定会怨恨你的。」 ——如果不被朱慧月不被憎恨的话就麻烦了。嗯。也是为了你好。 这时,豪龙的话在云岚脑海中浮现。 「……」 云岚明白叔父这话的意思。 南领的百姓,感情用事又自私。容易胆怯,又轻易依赖别人。依赖着、撒娇着,一旦发现自己的愿望无法实现,就立刻翻脸,责骂对方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如果不把朱慧月塑造成灾祸的元凶,让大家对她产生敌意——那百姓们憎恶的矛头,肯定会指向身为「外人」的云岚。 不,还不止如此。 「而且,你接下这个任务后,你父亲的处境也渐渐有所好转了吧?要是你在这儿失败了,连续两代都被打上无能首领的烙印,你父亲也会很可怜的——」 「不用你说」 云岚冷淡地打断了凑过来的林。 「又不是狗,不用这么叽叽喳喳地叫,我明白。报告已经结束了,行了吧?多谢给的食物。那,两天后再见。」 云岚立刻转身,把绳子缠在旁边扔着的米袋上,背了起来。 「啊,那个……」 林在背后怂恿道。 「真的拜托了!听说鹫官长朝着邑的方向去了,我们这边也很担心。两天汇报一次实在让人不放心,明天也来吧!子时!」 林或许没胆子追上去拦住摸黑赶路的云岚。 就好像生怕云岚背影消失前听不到似的,急忙补充道: 「对了,到时候我会准备好蔬菜和肉,还会安排你直接和乡长见面!要是遇到应付不了的情况,什么事都可以跟我商量!」 或许是字据的威慑力起了很大作用,林如此低声下气的提议,云岚直接无视了。 他就这么继续走在夜山的小道上。直到完全感觉不到林的气息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领很可怜』?」 云岚喃喃自语,抬头望向天空。 层层树木,还有厚厚的云层遮蔽,月亮和星星都无法把光洒下来。 本该一直守护着邑的平静天空,却因为低垂的云层,让人们只能在不安中喘息。 笼罩着村子的不祥之云——云岚。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从某处树林里传来鸟儿振翅的声音。 云岚嘴角自嘲地扭曲着,再次朝着山脚走去。 *** 扑棱扑棱,有力的振翅声划过夜空,不久后,一只鸟停在了一个男人的肩上。 「好啦,好啦。真是乖孩子。」 男人抚摸着的,乍一看只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鸽子。 它有着乌黑的羽毛,胸部如同孔雀般艳丽动人。 鸽子亲昵地用脑袋蹭着男人的手指,还发出咕咕声。它的脚上绑着一张细细卷起的纸。 「看,我给你留了吃的。这可是在这个村子的田埂上收集来的呢。」 男人把一条蚯蚓送到鸽子嘴边。 看着自己精心饲养的鸽子欢快地啄食,男人满意地笑了。 「吃饱了吗?……那么,再去帮我做件事吧。」 说着,男人——黄景行又抚摸了一下鸽子,然后眯起眼睛望向夜空。 ──────────────────────── 第5章 玲琳,向野兽挑战 随着「叽叽……」的鸟鸣声,玲琳醒了过来。 从镂空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虽然微弱,却也告知着黎明即将到来。 玲琳完全清醒后,便悄悄地从床上起身。 「早上好……」 她轻声打了个招呼,因为这里不是仓库。 昨天,除了景行,辰宇也出现了,他们给邑民施加压力,结果玲琳被允许不在仓库,而是在云岚他们住的家里借宿。托此之福,她也不得不和好不容易与虫子们增进了感情的仓库告别。 如今这家里,原来的住户云岚和豪龙、住在这里负责做饭的杏婆,再加上玲琳她们三人,竟挤了六个人。 (大家都睡得好香啊) 玲琳环顾四周,心里这么想着。泥土地上铺着草席的简陋床上,豪龙和杏婆正躺着。边上,云岚也像猫一样蜷缩着身子。 (我还以为会有人来掐我脖子呢……结果什么都没发生啊) 玲琳按着毫发无损的脖子,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她将视线转向自己的两侧,神情庄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啊,原来是这样」。 玲琳右侧坐着景行,左侧坐着辰宇,两人都闭着眼睛。 (有这样的阵势,一般的农家应该也不敢贸然动手吧) 虽说两人闭着眼睛,但辰宇抱着长剑,景行抱着锄头,连背都没弯一下。 只要有人稍微靠近,他们就会立刻醒来反击——他们的睡姿中透着这样的气势。 或许是被两人散发的气场影响,豪龙和杏婆睡得极不安稳。 云岚似乎半夜回来后,好几次都来这边窥探情况,但每次都能听到他咂嘴放弃的声音。看来他最终还是优先选择了睡觉。 (他是出去执行什么汇报任务了吗?真是给他添麻烦了……) 看着睡着还眉头紧皱的云岚,玲琳缩了缩肩膀。 在玲琳看来,邑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虽然稻子还未成熟,但好在邑毗邻富饶的山林。只要进山打猎、采摘果实,就能避免饥荒。然而,对「祸森」的恐惧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而且,他们是得不到乡里庇护的人。 阴天不知何时会结束,稻子也一直不饱满,可前面却还等着严苛的征税。长期饱受饮食不足的困扰,繁重的劳作让身体无法得到充分休息,周围还不断投来敌意。在这样的情况下,该如何怀揣希望生活下去呢? 而要将这个被不安和紧张笼罩的邑凝聚起来,又该是多么艰难的事啊。 回想起在父亲墓前,云岚那难以言喻的眼神,玲琳按住了胸口。 (我能为大家做点什么呢?至少让大家填饱肚子,哪怕只是暂时缓解一下不安也好) 直到昨天,玲琳还沉浸在久违地投入到农活中的喜悦里,根本无暇顾及邑的困境。 不过,花了两天时间尽情释放了农耕欲望的现在,玲琳不禁反省自己之前太过飘飘然了。 (不。要说反省,还有另一个重大问题呢) 玲琳神情一肃,抬脚朝厨房走去。 (得赶紧向慧月大人汇报情况) 没错。一直被云岚他们盯着,中途还加上了辰宇的监视,玲琳终究还是没能在火前独处。尤其是辰宇,一不留神他就会跟在身后,让玲琳很难撒东西。当然,也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替换或是法术。 (现在的话……) 玲琳试着在辰宇脸前挥了挥手,见他没反应,看来睡得很沉。 玲琳下定决心,下到了泥土地面。 所幸,隐匿气息走路的本事,是冬雪和兄长们教给她的。悄悄溜出屋子,生起火,在外面交谈,应该能不被周围人察觉。 玲琳借了炉灶旁扔着的工具,轻轻穿过房门,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东西。 「嗯……这个是火镰,这块是打火石。引火物……原来是蘑菇啊」 要把散落的火花变成火焰,需要易燃的引火物,看样子云岚他们用的是晒干的蘑菇。这种因地制宜的生活方式,着实让玲琳觉得有趣。 「嘿哟,嘿哟」 昨天蒸野鸡的时候,玲琳把生火的事交给了景行,所以自己生火还是上次被赶到仓库以后的事了。虽然费些功夫,但生火的乐趣让她兴奋不已。 那种靠自己生存下去的感觉,也很不错。要是一个人流落到无人岛上会怎样,这可是黄家直系子弟最喜欢幻想的事情之一。 玲琳蹲下身子,用火镰敲击打火石。 然而,火花却怎么也打不出来。 「大概是火镰的硬度不够吧。这可有点难办……」 后宫配发的火镰经过精心锻造,很容易就能点着火,可这里的似乎不行。高难度反而激起了玲琳的兴致。 (真希望能有更坚硬的金属啊。什么样的好呢?坚硬的金属……) 正这么想着,突然眼前闪过剑尖,把玲琳吓了一跳。 「呀?是钢」 「你在干什么」 玲琳差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看到持剑的人后,立刻停住了动作。 「鹫官长大人……」 双臂抱胸站着的,正是鹫官长辰宇。 玲琳已经尽量压低声音、隐匿气息了,可辰宇似乎还是察觉到她不在屋里了。 「早、早上好。您醒得真早……」 「别擅自乱跑。……你是想生火吗?」 看样子辰宇一直在警戒刺客,他一脸无奈地收起剑。 然后,他从玲琳手里轻巧地拿过打火石。 「就你这点力气,等生起火天都黑了」 「啊……」 辰宇用力一击,很快就打出了火花——看来是力气的问题——玲琳不禁露出像被抢走骨头的狗一样的表情。 (这是我想做的事啊……) 不过,玲琳也明白,在这里表现出留恋可不像慧月的作风。 毕竟慧月要是有人帮忙做事,总会露出很开心的样子。要是让辰宇神气地生了火,她肯定会脸红的。她真是个可爱的女性。 「哇……谢谢……」 玲琳强忍着真心话道谢,不知为何辰宇按住嘴角,移开了视线。也许是忍住了哈欠。 「鹫官长大人,您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不用了。话说,素有『辰时未醒』之称的朱慧月阁下,天都没亮就起来生火,打算做什么呢?」 「诶?啊」 被辰宇盯着脸,玲琳急忙往后退了一步。 她可不能在这里说「打算用炎术和慧月大人取得联系」。 「我、我打算做饭……」 「哦?做饭?以用人粗暴出名的朱慧月阁下,居然亲自下厨。而且还是在外面」 「我是打算让这家的人做饭! 好了大家,起床啦!」 玲琳冒出冷汗,转过身,哗啦一下打开屋门。 (鹫、鹫官长大人好像在步步紧逼……!) 难道他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了? 不,他没理由默许替换。 既然尧明知道玲琳被过度保护,如果察觉到替换,忠于职守的他肯定会立刻把玲琳带回去。 也就是说,他还没识破。或者说,只是稍微起了疑心。 (现在正是发挥预想问题集成果的时候,得赶紧蒙混过去!) 玲琳一边踏进屋里,一边瞪大了眼睛。 「你们怎么还在悠闲地睡觉?我都已经起来了。赶紧起床,准备早饭。早起可是有好处的哟! 开心吧! 来,起床啦!」 努力的玲琳很努力地模仿慧月的口吻,但可惜的是,她骨子里根本没有嘲讽别人的精神。 听到这分不清是威胁还是鼓励的喊声,辰宇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始肩膀抖动。 「吵死了……」 像是被大声叫醒的豪龙,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搞什么啊,天还没亮透呢……信不信我宰了你——」 他依旧用软绵绵的语调,冲着站在厨房的玲琳骂骂咧咧,但 「看来你说话还是没个正经」 「啊」 看到站在身后的辰宇,豪龙吓得挺直了脊背。 「这、这可真是早起啊」 「给我客气点。雏女说她饿了」 「不……但食物匮乏也是事实……」 昨夜被鹫官长轻松压制的豪龙,想必是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鹫官长面无表情、有着蓝色眼眸的美貌或许也令人畏惧,豪龙吓得瑟瑟发抖。 「喂,云岚。就是这么回事吧」 「是啊……」 豪龙像攀附救命稻草一样扯着云岚的衣角,旁边的云岚也满脸不悦地坐了起来。 或许是睡眠不足,她有气无力地眯起眼睛,瞪着玲琳她们。 「看那稻子的长势,交了税之后,我们能吃的米几乎就没了。只能把去年剩下的米煮成粥,多兑点水勉强喝喝。你们以为自己有资格讨要早饭吗?」 「搞不清自己立场的是谁?你想让刀生锈吗?」 「请您冷静一下,鹫官长大人。我们可是俘虏呢」 玲琳一脸严肃地制止了反射性地开始威慑云岚的辰宇。 「我们也不能太过得过且过。得更像个俘虏,守好本分才行。对吧?」 「喂,别用那种口气跟我说话」 玲琳这番话是真心反省了前两日的行为,但云岚只是皱紧了眉头。 「那我们再去猎些野兽如何?」 这时,从床铺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景行,他似乎和豪龙同时醒了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强壮的身体,然后走到了泥土地面。 「没错,这个邑挨着山。去那里摘些果实、打些野兽就好了。这样既不会给邑的食物供应造成压力,还能有点强制劳动的感觉。要是担心我们逃走,大家一起去就行」 景行用大拇指指向门外的山,咧嘴一笑。 「我想吃野猪肉锅」 「嗯。野猪肉锅听起来就很有吸引力呢」 玲琳眼睛发亮,但豪龙却吓得缩了缩肩膀。 「别开玩笑了! 野猪出没的地方可是祸森」 「祸森……」 玲琳和景行对视了一眼。 「各位所说的祸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玲琳小心翼翼地问道,豪龙一脸苦相,在景行和辰宇目光的催促下,他一脸不情愿地开始讲述。 「就像字面意思,那是被诅咒的森林。进去的人会遭遇灾祸。之前有饿得受不了进了森林的蠢货,结果不是被野兽咬死,就是染上怪病死去。就连上一任首领也……」 据豪龙说,祸森是个常年雾气弥漫的阴森之地,一旦踏入,就会回荡起像幽灵哭泣般的诡异声音。那里似乎果树繁茂、水源充沛,还有肥硕的野兽栖息,但要是有人为了狩猎进去,肯定会被野兽围攻咬死。 就算运气好没被野兽袭击,那雾气里好像也弥漫着瘴气,进去的人会中途昏迷。等痛苦地醒来时,全身肿胀,皮肤溃烂。而且这些人根本搞不清自己遭遇了什么。 几十年间,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人们从此彻底害怕那片森林,不敢靠近。 即便如此,云岚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首领,还是贸然进入祸森,猎回了一头鹿。一时间,邑里欢呼雀跃,但几天后,吃了鹿肉的首领和邑里几个人痛苦地死去。看到这一幕,大家明白了从祸森带回东西,不仅进森林的人,整个村子都会遭殃,豪龙这样说道。 「进祸森确实能打到野兽。但我们可不想死。不想被诅咒」 看着吓得不轻的豪龙,不太在意迷信的玲琳微微歪了歪头。 (朱家的人感情丰富……还挺胆小的呢) 黄家的人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事。 听到瘴气、惨叫、浮肿、诅咒之肉这些说法,总会忍不住怀疑「真的吗」。 在饥荒近在眼前的情况下,首领为了获取食物踏入禁忌之地的行为,在玲琳看来完全合情合理。但南领的百姓似乎更害怕天罚和诅咒。 「但我想吃野猪肉锅。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需要人手帮忙」 「所以说别去啊!」 「没错。要是你这么不识趣,我们就自己进山,然后直接逃走。当然会带上雏女」 景行说话没个正经,完全不像个俘虏,开始耍赖。 但和他相识多年的玲琳明白,别看他嘴上说得轻松,一旦决定的事绝不会让步。他也是个固执的黄家子弟。 「你说什么!? 你们也太得意忘形了!」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你连我一个人都对付不了,现在还有鹫官长在。我们去吃野猪肉锅的路谁也拦不住。乖乖让我们去劳动吧。你不就是想维持点制裁的感觉吗」 「等等,我也决定去猎野猪了吗?」 「都说了别进祸森! 你们死了倒无所谓,要是被破坏的森林发怒,灾祸殃及到邑怎么办!」 豪龙、景行和辰宇各说各话,吵得太烦人了,一直趴在床上的杏婆「唔」地哼了一声。云岚也双臂抱胸,沉默不语。 (真是没规矩的俘虏,一点分寸都没有) 玲琳有些恼火,但 (不过野猪肉锅……) 霜降纹理的猪肉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不由按住胸口。 按理说,她应该恪守俘虏的本分,阻止执意前往祸森的景行。 但野猪肉锅的诱惑实在太大。就连登山这种健康的活动,也让她心驰神往。 理智和欲望激烈交锋,她的心仿佛要被撕裂。 就在玲琳犹豫不决时,云岚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去就去吧……」 她竟然同意了景行前往祸森。玲琳猛地抬起头。 「反正你们就算被阻止也会去祸森,也不会让这女人离开你们的视线吧? 我可不会放你们逃走,我也一起进山」 「什……么!」 大声叫嚷的是豪龙。 他粗暴地抓住外甥的肩膀摇晃着。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要是——」 「那你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听到云岚冷淡的回应,豪龙轻轻倒吸一口气。他明白了云岚的意图。 反正黄景行他们会随心所欲地行动,也不会让雏女离开视线。 要是一直被护卫围着,根本不可能伤害到朱慧月。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前往危险的山里,分散战力,这样或许能找到机会完成「使命」。 「可是……」 「我说了我去。叔父你闭嘴」 云岚早就看穿了这个胆小的叔父,他只会找借口麻痹自己,然后彻底退缩。 局势已经陷入僵局。要打破这种局面,只能赌一把,哪怕踏入禁忌之地。 如果只是随波逐流,既躲不过冷害,也避不开增税,邑根本熬不过冬天。 「那个,云岚……要是太勉强的话」 「没关系」 面对紧张的气氛,玲琳试图缓和,云岚却语气轻松地打断了她。 「本来我就和其他人不一样,我经常在山里到处走。今天只是稍微深入一点而已。话说回来,哪有放俘虏逃走的诱拐犯啊。」 云岚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豪龙则很不爽地咂了咂嘴。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去啊。从早上开始,我肚子就一直不太舒服。」 「好好好。」 对于直到最后还在虚张声势的叔父,云岚只是随口敷衍了几句。 (顺着这个势头去,真的没问题吗……) 看着这一连串的对话,玲琳心里满是纠结。 「那么,到底去不去啊?」 「去!」 被扬起一边眉毛的云岚这么一问,玲琳脱口而出。毕竟,没人能拒绝登山的诱惑。 (而且……) 玲琳的目光不禁落在云岚的侧脸上,她心里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 拨开枝桠,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行走,已过了半个时辰。 辰宇一边听着脚下踩踏草丛的声音,一边不时环顾四周。 层层叠叠的树木遮挡住阳光,即便白昼,这片“祸森”依旧昏暗。 或许是气候湿热、地形特殊,这里很容易起雾。越往森林深处走,四处弥漫着白色的霭气。时不时有风吹过,便会传来一种既像动物的低吼又像惨叫的声音,氛围着实阴森。偶尔还能看到死去的野兽腐烂在原地,换做胆小之人,定会心生恐惧。 但对情绪起伏不大且习惯野外露营的辰宇来说,这些都不足为惧。 雾不过是雾,那类似惨叫的声音,似乎只是风吹进树木的空洞和岩石的缝隙发出的声响。 若非要挑出点让人在意的事,那就是到处生长着野兽喜爱的树木,绕着走实在麻烦。要是不小心踩烂了果实,气味会引来大量野兽。 辰宇从刚才起就谨慎戒备着,他觉得比起诅咒,被野兽袭击后从悬崖坠落的可能性更高。既然有人说皮肤会溃烂,或许雾气中藏着有毒的虫子或带毒的鳞粉。 「您瞧! 先停一下吧。这树上长的蘑菇,难道是灵芝? 哎呀,这边是剧毒的死人菇……啊,这是老鹳草! 附子还有它的同类,居然有这么多!」 另一边,走在前面的朱慧月——也就是黄玲琳,全然不顾辰宇的警戒,一看到草木就两眼放光,蹲下身子。每发现一种,她都会小心地把根挖出来,放进背上的篓子里。在辰宇看来,篓子已经相当沉了。 走在最前面的景行好几次提出替她背篓子,但每次她都坚决地摇头,仿佛生怕别人抢走她的宝贝。与其说她客气,倒更像个害怕宝物被拿走的孩子。 即便有人劝她少装点,她还是会笑眯眯地回头对云岚说: 「这些草药要是能在村里的田地里扎根生长,以后就不用请大夫啦,对吧?」 走在黄玲琳身后不远处的云岚,每次听到她这么说,既不笑也不恼,只是冷淡地耸耸肩。 虽说云岚在当地人里算比较开明的,但他毕竟也是南领人,对踏入祸森还是有所抵触的。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洒脱,但脸色明显紧绷了些。 他跟着来,大概是想找机会对「朱慧月」不利。 然而,有辰宇他们强力守护,他根本无从下手。 更重要的是,黄玲琳自己也十分警觉,几乎没有破绽。 (没想到她这么会利用身体) 看着黄玲琳在草丛中行走,步伐稳健,始终保持着最节省体力的姿势,辰宇不禁暗自赞叹。 雏女本应是养尊处优的女子,大多缺乏运动,更不懂运动的技巧。辰宇原以为她进了陌生的山林,用不了多久就会体力不支,没想到她依旧精神饱满。 辰宇原本想着,等她累了就背着她立刻回邑。可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他心里竟有些失落,甚至对自己的这种情绪感到困惑。 为什么会因为没有拖后腿的人而感到失落呢? 「唔……确实有点沉了。不该连土一起装这么多的。」 过了一会儿,黄玲琳终于小声抱怨了一句,辰宇不由分说地夺过了篓子。 「给我。」 「啊,可是……」 「我对篓子里的东西没兴趣,不会抢你的,给我。」 「说、说得也是。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礼貌的她向辰宇微微低头。 头发轻轻滑落肩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两人的距离近得让辰宇不禁心想: (好近……) 辰宇突然意识到,他和这位被视为尧明正妻头号候选人的雏女之间,本应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像昨夜那样接近,像现在这样近距离交谈,在宫廷里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看着她一会儿表情丰富,一会儿兴奋地冲进草丛,平时总被说面无表情的辰宇,竟频繁地嘴角上扬。 「这山路坡度可真陡啊,光走路就能锻炼到小腿肌肉,太棒了! 这山是想让人采药,还是想让人锻炼啊?」 「说不定是想让人猎野猪呢。」 「哼,贪心。」 卸下重担的黄玲琳拉着兄长景行继续扮演恶女,云岚则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她这是在模仿朱慧月吧) 辰宇别过视线,忍住笑意。 (太好了,看来暂时瞒过了鹫官长) 黄玲琳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始终不与她对视的辰宇,暗自松了口气。 鹫官长辰宇洞察力惊人,好在她演技精湛,暂时没被识破身份。 (但不能掉以轻心,得时刻小心) 正当她暗自庆幸时,差点被地上的树枝绊倒,赶紧集中精神。 当初提议进山时,辰宇一直反对,担心对女子来说太危险。 直到现在,只要她稍微流露出疲惫的样子,就能感觉到辰宇想立刻带她回去。在被过度保护的家人和女官环绕下长大的玲琳,对这种氛围再熟悉不过了。 相反,景行以前总是对玲琳关怀备至,抱着她移动,还时不时询问她的身体状况。但自从她扮成慧月,景行就不再表现得过度担心。 或许这才是景行对普通人的正常态度,以前是因为玲琳身体太弱,才对她格外照顾。 想到终于能和兄长建立「正常」的关系,玲琳开心极了。更何况山里到处都是珍贵的草药,让她玩得不亦乐乎。 (而且……) 这次,她将视线投向斜后方。 云岚默默地跟在队伍不远处。 (趁着和邑里其他人分开的机会,能不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呢?) 在回应这次登山邀约时,她暗藏的目的竟是说服云岚。 在玲琳看来,云岚对完全没有按计划推进的制裁行动感到焦急。尽管其他邑民早早放弃,认为「无计可施」,但只有他似乎还想着「即便如此,也必须想办法解决」。 (多么有坚毅啊。作为黄家之人,我向云岚致以敬意) 不论他在邑民面前表现得多么冷嘲热讽,玲琳之所以会觉得他实际上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他去父亲墓前祭拜的样子吧。那双陷入沉思的眼睛,一直让玲琳放心不下。 而且,从邑民们早早放弃制裁这一点来看,玲琳觉得他们或许本质上并不是适合主动出击的人。他们容易因恐惧和焦急而慌乱,也总是很快就向他人寻求解决办法,但不管好坏,那都只是一时的情绪,他们的本质应该还是坦率而温暖的人。 如果可以的话,玲琳想让他们所有人都远离恶行。为此,她首先想把云岚拉到自己这边来。 (毕竟怎么想,伤害雏女就能让天空放晴这种事,不都很荒谬吗) 一开始,玲琳也想过,如果云岚他们希望这样,那就让他们提交一份制裁成功的虚假报告,让他们降低赋税就好了,但最终她意识到这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从道理上讲,应该拒绝制裁的命令,揭露企图伤害自己领地雏女的江氏的罪行。 这本是其他领地的问题,自己本不该插手,但在这三天里,玲琳开始为邑的未来担忧,甚至觉得哪怕强行介入也在所不惜。 (都说一起爬过山的人会紧密团结在一起……!) 最终,在这样单纯的想法驱使下,玲琳默默握紧了拳头。 「哦……!?这是野猪的脚印,而且有好几个。附近可能有野猪窝。」 走在最前面的景行兴奋地叫了起来。 这里离河很近,地面上岩石比泥土更显眼。 树林在这里中断,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大概是野兽们的饮水处。可以看到岩石上星星点点布满了泥脚印。 「从脚印延伸的方向来看,窝应该就在那边吧?好,我去看看情况。」 「景行阁下。您难道打算把雏女留在这里自己去吗?」 或许是觉得这样太轻率了,辰宇看了云岚一眼,皱起了眉头。 但景行却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还说出了更大胆的话。 「那当然。有野猪肉火锅摆在眼前,还犹豫什么?话说,鹫官长阁下也一起过来吧。」 「啊?」 没想到他居然想把辰宇也从这里带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了好了。别这么神经质!冷静想想,遭遇大群野猪不是更危险吗?」 景行一边说着,一边强行拉过辰宇的胳膊。 「喂,云岚。别干傻事啊!我可是信任你的。」 「景行阁下——!」 景行制止了想要挣脱的辰宇,然后消失在了灌木丛深处。 「呃……」 和云岚一起被留下的玲琳,感到一阵莫名的尴尬。 景行豪放磊落的性格是他的优点,但他似乎太不把云岚当回事了,玲琳觉得他给人一种轻视对方的印象。 「对、对不起,他太没规矩了……」 「确实啊……」 玲琳小心翼翼地道歉,云岚微微一笑,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那个,他不是轻视您,而是因为太信任您了。」 「哦?」 玲琳急忙探身解释,云岚戏谑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他赤茶色的眼睛像猫一样闪着光。 「没错。就是因为相信云岚绝对不会干傻事,这才是信任的表现。」 「这样啊……」 虽然云岚回答得稍微有点慢让玲琳有点在意,但她感觉这是第一次看到云岚如此和颜悦色地微笑。 玲琳为了进一步化解对方的心结,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没错。」 「那么。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吃惊哦——」 下一瞬间,他突然收起笑容,气氛急转直下。 他迅速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抵在了玲琳的脖子上。 「把衣服全脱了。」 冰冷的刀尖上,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双手和膝盖撑在地上。敢出声就杀了你。」 「啊……」 玲琳凝视着云岚那宛如受伤野兽般凶狠的眼神,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饮水处附近满是岩石。她膝盖碰到的那块岩石已经变黑了,一摸就会发出沙沙的不祥声响。 「……说实话,我真的吓了一跳。」 她按在岩石上的手掌,不知不觉已满是冷汗。 *** 对着径直穿过灌木丛的景行,辰宇大声吼道。 「景行阁下,您到底在想什么?把雏女丢给贼人,您这是疯了吗?」 「没关系的。我这『没关系』的直觉可从来没出过错。再说了,即便不顾身边的人也要去猎野猪,这可是武官的本分,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对吧?」 「别胡说八道了。」 辰宇觉得他不可理喻,甩开被抓住的胳膊,转身就走。 然而,就在他打算原路返回的时候,身后的景行用异常低沉的声音说道: 「胡说八道?怎么会。我可是认真的。」 那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威慑力。 辰宇急忙转过身,景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必须要猎杀害兽。那些逆天行事、不明事理的畜生,就是要除掉。」 「……景行阁下?」 「前面能看到一个洞穴,虽然很狭窄,但似乎有条路。肯定是有人反复走过才形成的。」 景行没有理会满脸疑惑的辰宇,径直穿过了灌木丛。 辰宇察觉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便跟了上去,果然,在岩石间隐藏着一个洞穴,说是野猪窝,却显得太过气派了。 「找到了。」 「……这究竟是……?」 景行没有回答辰宇的疑问,径直朝洞穴走去。 他弯下腰,迅速查看了洞内的情况,然后伸手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拖了出来。 「鹫官长,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乡长为什么要命令贱民去绑架『朱慧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其实,昨晚值夜闲暇时,景行他们在玲琳枕边闲聊,辰宇当时就告诉过他们,这次绑架是乡长指使的。 此刻,景行提出疑问,辰宇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邑遭遇了冷害。乡长是不是想把『朱慧月』塑造成灾祸之源,以此转移百姓的不满呢?」 「但是,如果要找个祭品,选个贱民不就行了。可江氏却没有这么做。要说他从心底里相信『朱慧月』是灾祸之源并憎恨她吧,却只是让人绑架她,甚至都没下令杀了她。报告也是两天一次,而且只是口头汇报,连证据都不要。这也太草率了。」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被拖出来的是一个大箱子。 箱子被严严实实地用布包裹着,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上面还沾满了泥土。 景行小心翼翼地把布揭开。 「这么看来,这次绑架并非真正的目的,只是个幌子。江氏是想通过制造雏女被绑架的大事件,来转移人们对某件事的注意力——我是这么想的。不,应该说是有人这么提醒过我。」 景行耸了耸肩,说那位真是聪明之人。此时的他,往日的快活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严肃和威慑力。 「转移人们对某件事的注意力……?被谁提醒……?」 辰宇困惑地喃喃自语,但问题的一半很快就有了答案。 「官员想对上级隐瞒的事情,无外乎就那么几种。谋反之意、过去的失败,再不然就是——」 一只粗糙的手熟练地解开绳结,拿掉了布。 里面出现的是一个厚重的漆箱。 「贪污腐败。」 打开箱盖,里面装满了大量的金子。 「这是……!」 「看来江氏没少敛财啊。为了不留下把柄,他用的是全国流通的普通漆箱,但可惜的是,这块布的绞染图案很独特,我在他的府邸见过。」 景行没有理会倒吸一口凉气的辰宇,以一个能干武官的手法,仔细检查着漆箱里是否藏有机关或证据。 「看来『朱慧月』被绑架一事背后,似乎隐藏着相当复杂的阴谋。」 景行若无其事地说着,一步步逼近真相,让辰宇深感佩服。 这位几乎不在王都停留,只知道四处征战的怪人。大家都传言他是个妹控,脾气急躁,根本不懂政治权谋,但毕竟他是皇后的侄子、黄玲琳的兄长。 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辰宇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景行的背影,突然抬起头说道: 「景行阁下。」 「嗯?怎么了。鹫官长,你就不能来帮个忙吗?不用把箱子拿出去,只要记住数量和状况就行。我一个人的证词可不可靠,你就和我一起做个见证吧。」 「那倒没问题,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辰宇低声提醒道,景行却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是说要立刻回去找玲琳?以健康的玲琳来说,对付一两个邑里的男人,那还不是小菜一碟。毕竟我和冬雪都教过她防身术。」 「不、不是这个。」 辰宇淡淡地回答着,同时拔出了剑。 「景行阁下,您刚才在猿梨树的果实上踩来踩去。结果——一大群野猪来了。」 「啊?!」 景行惊讶地转过身,只见巢穴被践踏得一片狼借,愤怒的野猪们正流着口水,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 「来,把衣服脱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这……」 被刀抵住的玲琳抚摸着粗糙的岩石表面,冒出了冷汗。 (我本以为最近经历了各种险境,没想到这又是一种新的危机) 这就是所谓的贞操危机吧。 虽然她曾被关进和野兽一样的笼子,也曾差点被咒杀,但基本上她一直是以雏女的身份被对待,从未遭遇过这类危机。 但仔细想想,俘虏女性并对其进行性侵犯,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而自己却完全没考虑到这种情况,这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天真无知。 「那个,您先冷静一下……。我能理解您被我这充满健康美的身体所吸引,但这种行为应该是在心意相通的夫妻之间才会发生的。」 「哈,你以为我是对你有欲望?别自作多情了。」 玲琳试图安抚他,可云岚却不耐烦地说道,同时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短刀。 「像我这样的贱民要是把你剥光,哪怕只是数一下你身上的痣,你这个雏女就算『死』了。你该庆幸,能以一种瞬间结束、也不痛苦的方式死去。」 说白了,就是要把「朱慧月」贬为「被卑贱的人玷污的女人」。 「我没对你用粗暴的手段,你该感激我。」 「我有什么可感激的?」 「哦?」 玲琳忍不住回嘴,云岚突然笑了起来,猛地把玲琳拽倒在岩石上。 「那你是想被粗暴对待咯。」 「不——……!」 玲琳挣扎着,但拿着短刀的那只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双手,将她按在岩石上。骑在她身上的云岚又压住了她的膝盖,让她动弹不得。 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换做普通女人,这时候早就动手打我了。」 云岚从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离俯视着瞪大双眼的玲琳。 他松开捂住玲琳嘴的手,取而代之的是在她眼前晃动着短刀,威胁道: 「等你被打断骨头、衣服被划破、叫都叫不出声的时候再被玷污。甚至还会被种下不想要的孩子。」 他突然低下头,轻声呢喃道: 「——想必,你当时一定很害怕吧。」 「云、岚……」 玲琳倒吸一口凉气,云岚再次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 「但你是雏女,只要被人看到裸体就够了。你该庆幸。」 云岚的气场让人捉摸不透。低沉而阴森的语调与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语调交织在一起。 稍有不慎,就会触碰到他的逆鳞—— 这种感觉让玲琳说不出话来。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云岚,他微微歪了歪头。 「哦,你没哭啊。真意外。」 「……」 「我还以为这种时候,雏女会大喊大叫呢。你还挺聪明的。不过……」 他猛地凑近,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哭出来。」 那充满憎恶和烦躁的声音让玲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丑态百出地哀求吧。磕头谢罪,害怕起来。」 ——砰! 「……」 云岚情绪激动地将短刀架在玲琳脖子旁边。玲琳不由得绷紧了脸。 看到玲琳还是没哭出来,云岚烦躁地笑了笑。 「哦,还没哭啊?你还真是迟钝啊。」 「……」 「还在傻笑……看到你我就恶心。被抓走了也不害怕,还想着大家一起好好相处,你是傻吗?难怪有那么厉害的护卫保护你,你根本不知道危机感是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我们现在有多窘迫。」 他松开短刀,一把抓住玲琳的头发,强行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要是不陷入困境,我们将会失去什么,你知道吗!」 「我们会失去什么呢?」 但玲琳直视着云岚,平静地问道。 「云岚,你最害怕失去什么呢?」 「什——」 就在他想要嘲笑她,刚张开嘴的瞬间。 一直乖乖抬头看着他、没有反抗的玲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了起来, ——咔! 有个东西精准无比地塞进了云岚的嘴里。 他能感觉到上颚传来坚硬的触感。 一个尖锐的东西停在喉咙深处,差一点就要刺进去。 「别动。你想从里面把喉咙割破吗?」 她紧紧握着的,是一块锋利的碎岩石。 云岚的皮肤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可比被刀架在喉咙上可怕多了。「刀刃」被吞进体内的恐惧。 正如她所说,只要动一下,哪怕只是动一动身子、呢喃一句、咽一口唾沫,身体最柔软的部位就会被割破。 云岚僵住不动,那个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露出了有些无奈的微笑。 「喂,云岚,你应该明白,你只是在烦恼而已,对吧?因为,如果真的下定决心要伤害谁,就不会找借口,会立刻付诸行动……就像这样。」 那温和的笑容与过激的行为形成的反差,让人不寒而栗。 云岚意识到,自己竟被这个本应被困住的贵族女子彻底压制住了。 (她什么时候拿到这种武器的) 或许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疑问。 女子右手紧握着碎岩片,左手轻抚着地面。 「你想知道武器是从哪儿来的吗?就是这儿。」 她纤细的手指所指之处,是一块变黑的岩石。 岩石几乎都埋在了地下,但外层像被剥壳一样,薄薄地裂开了。她迅速将其捡起,当作了刀。 「岩石如果受热过度,就会像这样啪地裂开呢。想必是有人在这里生了火,却没有完全熄灭。木柴变成了炭,慢慢地持续加热着岩石。很锋利吧?」 女子微微歪头的瞬间,碎岩片的尖端差点刺进他的喉咙深处。 「……!」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的。啊,不过……」 她像是慌了神,把「刀刃」往里送了送,但又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恶作剧般地凑近了他。 「说不定现在形势已经逆转了呢。」 与此同时,她左手抽出插在岩石缝隙里的云岚的短刀,轻轻扔到了远处。 「……!」 「我知道只口头请求您听我说,您可能不会太在意……很抱歉用这种威胁的方式,但能不能请您稍微听一下我的想法呢?不行吗?」 女子皱着眉,看似楚楚可怜,但她握着「刀刃」的手却毫不犹豫,让人完全没有逃脱的机会。 云岚身体僵硬,回望着她。 「喂,你没发现吗,云岚。这片岩石地,草丛开阔,清水充足。一定有很多生物会在这里休息呢。」 「……?」 雏女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云岚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不光是野兽,人也一样。被清水吸引,坐下来,想着填饱肚子。在这里生火,也是很自然的事吧。但到底是谁生的火呢?」 云岚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子用坚定的眼神注视着他,就像握着「刀刃」的手一样坚定。 「如果相信你的话,在这个邑里,比你更早深入这片祸林的,就只有你的父亲。而他曾经生的火,让这块岩石裂开,现在救了我。」 她的声音很温柔。 虽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却像神谕一般,深深烙印在云岚的心里。 「你父亲仿佛在说,不要杀这个雏女,不是吗?」 「……!」 云岚瞪大了眼睛。 轻易地被打动,会爱人、会恨人、会寄希望于奇迹。 他曾形容南领村民的这些特质,其实也完全适用于他自己。 首领的行为救了雏女。这本只是个偶然的事实,却沉甸甸地撞击着云岚的心。 ——父亲,在保护眼前这个女子。 「如果你觉得这是你父亲的遗愿,能不能稍微听我说说呢?」 女子缓缓抽回「刀刃」,松开了手。 明明现在武器已经离开,正是反击的好机会,云岚却呆呆地,动弹不得。 「首先,我要道歉。如果我的态度让你们感到不快,真的非常抱歉。……确实,第一次外游,又看到广阔的田野,我自己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端庄地低下了头。 然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如果能让我解释一下,我一直想着『无论何时都要积极面对』,这其实是我表明决心的方式。因为我必须要幸福。」 那锋利的岩石碎片,似乎也划伤了持着它的手。 看到她对滴着血的手掌看都不看一眼,云岚被深深震撼,默默地凝视着她。 「我啊,」女子垂下眼睛。 「很久以前,我失去了母亲。是用我的命换来了她的命。我不能辜负用母亲的命换来的这条命,去怨天尤人。『生活如此幸福,活着真美好』——如果我不这么想,母亲一定不会安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云岚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她似乎为自己说得太多而感到羞愧,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掩饰起自己的秘密。 「你也是,」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 「你是不是也在烦恼自己无法胜任继承人的位置,觉得自己玷污了父亲的人生呢?」 云岚的脸颊感受到了那温热、沾满鲜血的手掌。 「所以你才拼命守护邑,想要为他洗刷污名,不是吗?你坚信这是你唯一能做的补偿。」 「……别、别胡说。」 自己怎么可能有这么高尚的想法。 「我哪是什么勇敢的人。」 云岚声音沙哑地叫道,但女子果断地反驳道:「不。」 「你没发现吗,云岚。你看着你父亲墓碑时的眼神,充满了苦恼。而且……」 接下来的话,让云岚的心一阵慌乱。 「你刻在墓碑上的字。像『龙』这种复杂的字,一个不识字的农家子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准确地写出来。」 ——「龙」啊,那可是代表天子的字。 那时,云岚的脑海中闪过很久以前听到的泰龙的声音。 ——也就是说,名字里有「龙」字的人,就是这个邑的王。很了不起吧。 他和普通邑民不同,热爱学问,还想办法召集孩子们,教他们识字。不过,那些关键的学生们却嚷嚷着耕田比这重要,根本不听他的。 ——你名字里的「宇」,有宏大的意思。你的「芝」是很有效的草药。很厉害吧,值得骄傲啊。 他会抓住每个贪玩的孩子,开心地传授知识。 但他从未给儿子云岚上过这样的「课」。因为云岚根本不愿意进那个他称之为「讲堂」的仓库。 因为只要云岚一进去,孩子们就会嫌弃地跑开。 云岚知道,自己这个「外人」在,父亲甚至会被村里的孩子们瞧不起。 明白这一点后,无论泰龙多么热情地邀请,周围的人多么不理解,云岚都固执地拒绝去「上课」。 只是,他偶尔会背靠着仓库的墙壁,偷偷听父亲的声音。 ——哪怕是邑民,我们也有响亮的名字。也有王。我一定会守护好邑。 没有纸、没有木简、没有笔。他只能凭借声音,在脚下的地面上写字,然后一次次擦掉。 当心中涌起快要把胸膛压碎的孤寂时,他就立刻逃进山里。 云岚这个「外人」,不耕田,只知道玩。人们都说他不听父亲的教诲。 但这样也好。 自己在邑里没有容身之地,是因为自己懒惰。这样的理由,反而更容易接受。 一直以来——他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曾那样 渴望地望着父亲的背影,望着那些欢笑的孩子们。 「喂,云岚。在我看来,你一直都很痛苦。」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云岚猛地回过神来。 女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崇敬你的父亲,心疼你的母亲,也渴望作为邑的一员得到认可,对吗?」 「……」 「既然如此,就不能用卑劣的手段守护邑。你心里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迟迟对我下不了手,不是吗?」 她清澈的眼眸让云岚无言以对。触碰他脸颊的手温暖得仿佛要将他融化。 他本应该反击,至少也该反驳几句。 可最终,他脱口而出的却是像孩子狡辩一样的话。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或许是父亲弄裂的岩石、女子平静的话语,还有久远的回忆,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强烈地搅乱了云岚的心。 他已经无法再虚张声势地否认女子的指责。 「没错,我想报答首领的恩情。这有什么错?他为村子尽心尽力,甚至养育了我这个『外人』,这么一个大好人……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还被当作灾祸对待,这合理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 那简陋坟墓的景象在他眼前浮现,愤怒和悲伤涌上他的喉咙。 长久以来深埋心底的情感一旦决堤,就如冲破山峦的熔岩一般势不可挡。 「他只是想守护邑……就因为进入祸森死去,所有的功绩和威望都化为乌有。」 泰龙一直都心系着邑。即便冷害逼近,他也没有轻易责怪任何人,而是努力想办法获取食物。就这样,他踏入了禁忌之森,丢了性命。 他的行为是为了邑。然而,他死去的那一刻,村民们没有感激泰龙,反而因为害怕灾祸,将他视为触犯禁忌的蠢货,选择用石头砸他。 「但只要我折磨你,守护好邑……我和首领都能成为英雄。」 他不甘心被称为「外人」。他觉得自己只会给首领抹黑,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融入邑。 是被乡镇男子玷污的母亲的错吗?还是自己这个不被期待出生的人的错? 就连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云岚,泰龙也始终对他关爱有加。 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想回报泰龙。 但他既没有学识,也没有威望,浑身都是污点,他觉得自己只有这个办法。 「你真的相信折磨雏女就能止住冷害吗?」 「那你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云岚用怒吼回应女子平静的询问。 因为他觉得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就算冷害不会结束,不把朱慧月拉下水——不把她塑造成灾祸的源头,村民们憎恶的矛头就会一直指向首领。 「我……我只有这个办法了……!」 他是个名字里没有「龙」字的人。 他觉得自己从首领那里什么都没继承到,就是个半吊子——! 「云岚」 面对云岚声嘶力竭的怒吼,女子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你认识这个字吗?」 她重新坐好,用岩石写起字来。 她用手掌滴落的血,只写了两个字。 云岚。 「……这是我的名字。」 云岚喃喃自语,女子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二个字『岚』。岚或许会让人联想到吹倒稻谷的狂风,但它原本指的是青山中的雾气。」 「……」 「而第一个字『云』。雨字头是后来加上去的,『云』这个字原本写作『云』。」 她用纤细的手指涂掉『雨』,温柔地指着剩下的『云』字。 『上面这条短横,代表天空中流动的云。下面呢,则是蜿蜒的龙。』 『啊……?』 『云岚。云里藏着龙呢。』 听到这句话,云岚不禁轻轻倒吸一口气。 龙。 看着呆愣住的云岚,女子温柔地继续说道: 「在王都,人们不会给孩子取带『龙』字的名字。因为龙是天帝,这个字太伟大了,会夺走孩子的福气。」 学过字的人,想必都会避开「龙」这个名字吧。 听到这话,云岚的脑海中浮现出泰龙略带羞涩地说出那些不相称的名字时的模样。 ——那可是很了不起的。 他不自觉握紧的拳头开始颤抖。 「云,有积聚之意。在一切开始之前,充满着郁积力量的地方,有一条强大而高贵的龙隐藏其中。」 女子的话里偶尔会出现生僻的词汇。但那优美的话语,却不由自主地撼动着云岚的心。 「不要害怕厚重低垂的云。你主动承担恶名,比任何人都先站出来守护邑,你是个勇敢的人。」 泰龙那温和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无论云岚怎么抗拒、怎么转身离开,泰龙的眼神始终是温暖的。 为什么自己一直都没意识到呢? 「你才是统御这片笼罩村子的云的龙,不是吗?」 其实,从很久以前,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接纳了。 他一直被视为继承父亲遗志、守护邑的王——。 「……我,我……」 或许是因为不再怒目而视。 他放松下来的眼角渗出了泪水。 云岚扭曲着脸,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我喜欢他。」 「嗯」 「我一直……一直想喊他爸爸。想继承他的遗志……守护邑。」 他想起了现在已在远方的父亲。父亲总是无私地付出,从不求回报,是个高尚的人。他从不责怪性格乖戾的云岚,而是耐心地对待他。 他爱着邑,支持着妻子,守护着儿子——最后却被人蔑视而死。 云岚甚至没能对他说出一句感谢的话。 强烈的情感在他全身奔涌,云岚终于双手掩面。 「我曾想成为那个人真正的孩子……!」 喊出一直隐藏在心底的真心话后,女子将云岚连头带身子紧紧抱了一下。 「那就成为吧。」 那话语如同照亮天空的太阳一般,充满力量。 「用不辜负父亲的方式,守护好这片邑吧。」 接着,她双手捧起云岚的脸颊,用力将其抬起。 「云岚,到我身边来。」 她就像穿透云层的光芒一样耀眼。 云岚默默凝视着缓缓说话的她。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所以你要以王的身份守护这片邑。不要把自己关在屋里,用烦躁来掩盖内心,而是要对那些使出卑鄙手段的乡镇予以反击。」 这番话言辞激烈,既不善良,也谈不上慈爱。鼓动人们争斗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个恶女。 然而,她双手捧着云岚的脸,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在云岚看来,她比自己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丽、真诚、神圣。 「……你啊。」 云岚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原本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可嘴唇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苦笑。 「你这人真是没道理。」 「偶尔会有人这么说。」 「居然要把想袭击自己的男人拉进同伴的行列。」 「哎呀,你在开玩笑吧?被袭击的人是你吧?」 女子俏皮地回应着,轻声笑了起来。 她捡起不知何时被扔在岩石旁的碎片,恶作剧般地拿到云岚面前晃了晃。 「云岚,你可是被我这个恶女威胁了哦。乖乖成为同伴吧。」 「——噗哈」 云岚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摇晃着肩膀,用手撩起头发,好一会儿才止住笑。 明明做出了放弃制裁、背叛乡镇、追随这个女人的重大决定,可他的心却像夏日的天空一样晴朗。 「知道了啦。我可斗不过你。」 「那就好。」 女子笑得如同花朵绽放,不知为何又重新握紧了岩刀。 看到她那危险的架势,云岚皱起了眉头,而她却格外爽朗地笑了起来。 「嘿,云岚。你能成为我的同伴,我真的特别开心。虽然现在就提出这样的建议可能会吓你一跳——」 「……什么事?」 虽然才相识短短数日,但云岚不知为何就是能明白。 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一旦摆出这种架势,准没好事。 云岚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一看,果然,脸都扭曲了。 「啊啊啊! 抱歉! 跑了一头!」 「扔剑! 趴下!」 只见一头流着口水的野猪从灌木丛中冲了出来,景行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气势汹汹。 野猪双眼充血,显然处于危险状态。 「作为同伴,我们一起去猎猪吧。来,喊着口号上吧!」 「现……在啊!」 云岚一边匆忙捡起短刀,一边惊叫起来。 「真的被吓到了!」 ──────────────────────── 第6章 玲琳,诱惑 夕阳染得水面轻轻摇晃。 「呼……」 将全身污垢洗净的玲琳,在大木桶中惬意地闭了一会儿眼,旋即摇了摇头,光着脚悄悄走出木桶。 她脱下湿透的下衣,套上从邑里女人那里借来的干旧衣服。 因为没好好擦干就换了衣服,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玲琳把湿头发拢到一起拧干,目光匆匆扫了扫四周。 这里是被暮色笼罩的邑边缘。 邑里分散着一些蓄水的池子。玲琳选了其中最小、被灌木丛遮蔽的一处,让人把木桶抬了过来。她想洗净身上沾染的兽血。 在祸森猎猪已过去大半天。景行、辰宇和云岚猎到的猪已被顺利运进邑,正在处理。 玲琳自然也帮忙了,浑身沾满了血。 (云岚也真的很努力呢) 想起新成为「同伴」的云岚,玲琳嘴角上扬。 在熟练挥舞武器的两名武官身旁,虽然表情有些紧张,但他还是认真地参与了狩猎。 大家专注于战斗,气氛眼看就要陷入沉闷的沉默时,也是他拼命尖叫活跃气氛。要是只有性格沉稳的黄家子弟和淡然的玄家子弟,可不会有这样的氛围。 玲琳回忆起热闹的归途,不禁噗嗤一笑。 (他能答应我的劝说,真好) 唉,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是温和地劝导,倒更像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威胁。 不过,兄长们常说「对付男人,就得强硬些」,而且云岚一脸释然,像是真的想通了,应该没问题。 (邑民们能接纳他,也真是太好了) 接着,想起邑民们的反应,玲琳笑意更浓。 起初,包括豪龙在内的争民们,惊恐地盯着从祸森归来的云岚和猎到的野猪。 但随着景行展示出精湛的杀猪技艺,大家渐渐被吸引,围拢过来。 看到景行和辰宇两人轻松地进行解体工作,村民们的警戒心或许也有所放松。 更重要的是,两人详细解说分解后的猪肉,缓解了大家的恐惧。 「听好了。这头猪看起来特别年轻有活力。肉上有白色的条纹,看起来很美味,但这些全是寄生虫——就是虫子。吃了的话,这些虫子会吃掉内脏,有时甚至会丧命。」 「喉咙附近食道肿起来的也不行,这猪有病。吃了这样的肉,也会死。」 经验丰富的他们对处理肉类也很在行。 哪些肉不能吃,哪些肉可以吃。这样做有危险,那样做能保证安全。 具体而实用的解说让村民们大为折服。 「不过,之前前任首领猎到的鹿很不错啊,烤得也很透。」 「是啊。但祸森有些地方长满了剧毒的蘑菇,碰一下皮肤都会溃烂。鹿吃了这些蘑菇,肉和内脏也会有毒。还记得鹿粪的颜色吗?从那里就能分辨出来。顺便说一下,这头猪是安全的。」 「这我可不知道……」 他们轻松回答着各种问题,大家渐渐明白了。 前任首领吃了祸森的鹿后死去,是因为受到了虫或毒的侵害。 也就是说,是有明确原因的——并非诅咒。 「雾中的声响、皮肤溃烂、危险的兽肉。被认为是祸森诅咒的那些现象,大致原因已经清楚了。或许,做好适当的准备就能避免。」 逐渐恢复平静的邑民们,玲琳冷静地告诉他们。 诡异的声响、野兽爱聚集的树木、让皮肤溃烂的毒。 在她看来,森林带来的「灾祸」,似乎都是人为造成的。可能是有人利用迷信的邑民,编造了「祸森」的传说。 有人——不想让邑民靠近祸森的人。 (大概是江氏那伙人吧) 目前这也只是猜测。玲琳打算尽快和景行商量,暂时隐瞒这些想法,微笑着面对村民。 “确实,森林很危险,需要保持警惕。但饥饿才是更大的危机。做好应对措施,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份恩赐吧。” 看着挂在屋檐下的野猪,邑民们咽了咽口水,乖乖点头。 没过几天就有这么多食物到手。而且,如果经过训练进入森林,还会有更多收获。 面对突然出现的希望,他们怎能不紧紧抓住。 「那个……能分我点这猪肉吗?我家那口子感冒了,想给他补补身子。你那身沾满血的衣服,应该要换了吧?就拿这个跟你换。」 最先开口的是一位抱着婴儿的邑里妇女。 以此为开端,人们纷纷想用木桶、清水、旧农具等各种物品来换猪肉。 玲琳她们爽快地答应且不求回报,邑民们变得更加友好了。他们笑眯眯地看着众人长时间分割猪肉,接着开始帮忙,最后大家开着玩笑放声大笑,还热情地拍着彼此的肩膀。 看着邑民们的样子,玲琳和云岚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只是苦笑。 不过,玲琳注意到,耸着肩的云岚,表情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些人感情丰富又亲切) 玲琳一边回味着那股新奇的感觉,一边舀起水。 一直作为雏女受到众人敬重的玲琳,其实很少有和别人一起干活的经历。 那坦率的笑容、爽朗的玩笑、亲昵拍打的肩膀。 每接触到这些,她心中便涌起深深的感动与喜悦。 (真的……好开心啊) 那质朴无华的笑容让她满心欢喜。即便知道这些人并非自己领地的百姓,她还是忍不住想多看看他们开心的模样,想和他们更亲近地交往。 想必云岚也是如此。无论他之前表现得多么心灰意冷,一旦知道邑里的伙伴们其实心地善良,就还是会渴望和他们交流。 (要是借此机会,云岚能和大家加深情谊就好了) 玲琳一边把泡在水桶里的头发拢到一起拧干,一边这么想着。 照这样下去,云岚完全融入邑的日子或许也不远了。 毕竟,变得十分友好的邑民们热情得有些过分,是他们关心浑身是血的玲琳她们,还劝她们去洗澡。 「喂喂,你们这样子多难受啊。去河边洗个澡吧,或者我给你们烧桶热水?」 「喂,杏婆,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起来干活啦。」 「对了,也得换身衣服吧。穿我家的旧衣服怎么样?雏女大人穿我的就行……云岚个子高,不知道我家那口子的衣服合不合身。」 兴致高涨的邑民们大大咧咧地闯进云岚他们的屋子,想让杏婆烧水。 面对这些一下子就和自己亲近起来的邑民,云岚和玲琳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在他们的劝说下,决定去清洗一下身子。 只是,景行等男性只要去河边冲洗一下就好,可玲琳是女性,就没那么方便了。虽说附近有个蓄水池,邑里的女人们也会在那里洗澡,但那水似乎也用于洗衣和日常生活,把兽血流到那里,玲琳有些犹豫。 于是,她借了个大木桶,前往村子边缘的小蓄水池。 (在这里洗澡,多少能自在一些——) 玲琳毫不犹豫地坐进桶里。 木桶旁边生着火,既可以烧热水,也能烘干湿身。 (终于能和慧月大人聊聊了) 没错,玲琳一直在等一个能独自面对火焰的机会。 她微微侧过身,回头望向远处的灌木丛,能看到辰宇背对着她站在那里。 和爽快地说「慢慢洗!」的景行不同,辰宇坚持要在玲琳洗澡的时候帮忙盯着「朱慧月」。 他说,虽说大家的关系缓和了,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突然心怀敌意拔刀相向,或者自己会溺水,所以得有人看着。 要是说想慢慢洗,他就会说「我等得起」;要是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身体,他就会说「我不会做出那么失礼的事」。 的确,这位颇受女性青睐的鹫官长,很难让人想象他会偷看身为雏女,还是「捏鼻人」的玲琳。最终,玲琳答应了他。 他麻利地准备好了木桶和篝火,玲琳很是感激。 (唉……您的好意让我有些压力。我没那么让人不放心吧) 玲琳把头发放在火上烘干,不禁轻叹一声。 按理说,替换后不是本来的样子,大家应该会对自己不管不顾。 可当自己想要自立,或是急着去帮忙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对方就会反过来照顾自己。 刚才,云岚一脸无奈地说着「雏女在干什么呢」,从玲琳手里接过沉重的肉挂到屋檐下时,玲琳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勤劳的云岚很可爱……非常可爱……) 可自己明明是想守护和疼爱别人的。 她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这时,头发上滴下一滴水,让她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慧月大人。您能听到吗,慧月大人」 玲琳装作烘干身子的样子,凝视着摇曳的火焰。 本来也没约好这个时间联系。现在大概是晚饭时间,不一定能联系上。 (就以烘干头发为借口,再等个一刻钟吧。希望您能注意到) 为了不让远处的辰宇发觉,玲琳压低声音,尽量用身体挡住火焰,轻声说道: 「请您施展炎术——」 『太慢了!』 实际上,还没等玲琳把话说完,炎术就连接上了。 红色的轮廓迅速膨胀,随即又收敛起来。在摇曳的火焰中央,出现了皱着眉头的自己——慧月的身影。虽然她压低了声音,但整个人探向烛台,表情极具冲击力。 『我这边一遍又一遍、一刻又一刻地试着施展炎术,你到今天这会儿之前都在干什么!』 『这就是炎术……! 玲琳大人,您能看见吗? 您没事吧? 唉,您这是怎么一副模样!』 『我一直很担心您的安危……难道您刚才正舒舒服服地泡澡呢?』 在怒声说话的慧月两侧,一直候在一旁的莉莉和冬雪也探出了头。 看样子,此刻她们三人正围坐在烛台旁。 对玲琳来说,感觉就像是被三个女人围着说教一样。 「对、对不起,我并不是在悠闲地放松。我浑身沾满了血,所以在清洗。」 『浑身是血?!』 玲琳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三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的。来到这里之后,我尽情体验了农活,到今天还去山里猎野猪了,身上脏得不行……」 『……农活?』 『登山?』 『猎野猪?』 代表一脸茫然的女伴们,慧月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你……虽说你很有主见,但你可是被贼人抓走,成了俘虏啊? 为什么你一副要在这乡下安度余生的样子? 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去登山?』 「啊?」 玲琳猛地绷紧了身体。 慧月非常生气。 「啊……确实。我怎么会去登山呢。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山吧……」 『行了,听你胡扯也理不出个头绪。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慧月按着眉心开口说道,玲琳乖乖地点头应道:「是。」 『首先,你没事吧?』 「是的。我精神很好。吃得好,睡得香,过得很开心。」 『这样啊。那,贼人是谁,这里是哪里?』 「抓走我们的是这个乡镇里被称作贱民的人。他们是受了命令,要折磨『朱慧月』,才把我们抓到这个邑来的。」 玲琳尽量平静地回答,慧月静静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说什么?』 「难以启齿……抓走『朱慧月』也就是我的不是其他领地的刺客,而是南领的百姓。据说,是因为村长江氏怂恿他们,说这场冷害是雏女的错,折磨罪魁祸首就能平息天怒,还会给他们减税。」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慧月震惊得沉默了。 『……原来江氏认真搜查是在演戏,一开始表现出的敌意才是真的。』 不久后,她自嘲地低下头。 『就因为我是「沟鼠」? 因为我是个没本事的女人,不能给领地带来福祉,是这个意思吗? 连自己领地的百姓都把我当成天灾的罪魁祸首……被讨厌到这种地步,真是可笑。』 「不,慧月大人。」 玲琳果断打断了她。 「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您没有任何过错。是有百姓走投无路,又有恶人趁机挑拨。事情就是这样。」 玲琳探身向前,对着抬起头、像是在寻求依靠的慧月说道: 「实际上,在一起相处了几天后,我已经和邑里的大家完全熟络起来了。大家只是太困苦、太不安,想找个地方发泄心中的烦闷而已。」 『……』 慧月的眼睛微微湿润,抿紧了嘴唇。 「所以,慧月大人。与其垂头丧气,不如去惩治那些逼得百姓走投无路的恶人。然后,和云岚他们一起——想想拯救邑和南领的办法。这才是我们的使命。」 『……说得也是。』 不久后,慧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点了点头,玲琳这才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 「话说?小兄长有顺利地支援慧月大人吗?」 「与其说是支援……」 然而,一报出景彰的名字,原本挺直脊背的慧月,瞬间就露出一副萎靡不振的神情。 『他每天都唠唠叨叨地折磨我。一会儿说「你这副模样,很快就会暴露身份啦」,一会儿又说「哎呀呀,堂堂黄玲琳,连给兄长好好沏杯茶都不会吗」。』 看样子,在景彰那苛刻的性格影响下,慧月承受着相当大的压力。 『他对你啊,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对我呢,就是滔滔不绝的嫌弃。而且啊,这嫌弃的程度还一天比一天深。他整天嬉皮笑脸的,还黏人得很,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不过,多亏景彰大人毫无保留地提醒,你才没暴露身份不是吗?』 莉莉赶忙出来打圆场,安抚满脸嫌弃数落别家男子的慧月。 而另一边的玲琳,听了慧月的这番话,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哎呀,这么说小兄长是彻底喜欢上慧月大人了呢。」 『啊?』 「小兄长啊,他要是喜欢上一个人,首先会狠狠地捉弄人家。不停地挑刺,对方若是有愈挫愈勇的骨气,他就会把对方当作自己人,然后宠爱有加。」 慧月先是一愣,接着浑身猛地一颤。 『什么呀。黄家尽是些怪人吗?你们这些人,脑子都……』 『先不说慧月大人和景彰大人的关系如何,景彰大人应对得很得体呢。』 冬雪赶忙岔开话头,阻止慧月说出大不敬的话来。 『听说从舞台那边发现了玄家的组绶,看样子是有人把搜索引向了那边。这原来是为了不让搜索队到贱邑这边来的计策啊。』 玲琳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小兄长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下落。组绶是抓走我们的那些人为了扰乱搜查而故意丢下的。这可是当事人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想想看……就算是奉了乡长的指示,一个普通百姓能拿到别家的组绶,也挺奇怪的呢。」 玲琳喃喃自语着,一边凝视着火焰,一边梳理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南领遭受了冷害。百姓们人心惶惶,乡长想必为此忧心忡忡。于是就把责任推到慧月身上,引导百姓把敌意都指向她。走投无路的云岚他们,就抓走了「朱慧月」模样的玲琳,还想折磨她。 「除了玄家的组绶……祭典用的衣服旁边,还丢着黄家的组绶呢。」 这么说来,往衣服上泼泥也是云岚他们干的吧。 自己居然忘了确认这件事。 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云岚——也就是指使他的江氏,手里应该有好几条组绶。 组绶是贵族男子佩戴的物品。只有指定的工匠才能制作,十分稀有,就算想伪造,像边境乡长这种人连见都没见过。 也就是说,是有相应身份的人运用相应的知识准备了这些组绶。 「……在贫困百姓的背后,有乡长。不过,似乎在那乡长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呢。」 『你是说,有人利用朱家来陷害「朱慧月」,还想把责任推到黄家或玄家头上,这个人就是幕后黑手,对吧?』 莉莉连忙附和道。 这和曾经身为贵妃的朱雅媚扮成金家女官,下令杀害慧月的手法如出一辙。 自己不弄脏手,却去伤害别人。 有过类似经历的莉莉很快就明白了。 『真是的……那些掌权者没一个好东西,全是讨人厌的家伙。』 『那么,这个幕后黑手不是玄家也不是黄家——也就是说,是金家或者蓝家,这么想没错吧?』 冬雪赶忙问道,玲琳摇了摇头。 「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首先得确认乡长的意图。毕竟是他把云岚他们逼到绝境的,他必须好好反省才行。」 『云岚?』 「他是这次绑架案的主犯,是邑里的青年。他是首领的继承人,一心想着要拯救邑于饥荒之中,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玲琳眯着眼讲述着,说云岚为了邑拼命,还想把她们关到仓库里、不让她们吃饭、让她们去田里干活。莉莉她们听明白了情况。 哦,原来是那个一心想迫害她,却完全没把她吓住的家伙啊。 「呵呵,他那强烈的责任感跟莉莉一模一样,真是太可爱了。虽然他差点就动手攻击我们了,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我一边和他一起对付野猪,一边想着,能和他成为好朋友真好,我要守护他的笑容。」 听到这番话里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不安,众人的脸都快抽搐起来了。 不过,说到底,这个雏女还是像往常一样,轻轻松松就摆脱了困境。 『无论什么情况都能泰然处之,您真是了不起……』 『那个女人……』 两名女官小声嘟囔着,玲琳则一脸无奈地用手托着脸颊。 「只是,虽然我下定决心要好好报复乡长,但以我目前的能力,还无法查出他背后的人是谁。我想,那个人应该是和乡长有密切接触的人……」 『既然如此』 这次是慧月提出了建议。 『正好明天要举办茶会。说不定可以通过雏女们探探各家的动向。』 「茶会?」 『因为「朱慧月」被抓走了,雏女们都很不安。殿下让我去安抚她们。之后他也会来参加讨论。虽然我没把握能做好……』 慧月忧郁地叹了口气,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话说回来,要是你平安回去了,那茶会肯定就开不成了吧?』 「啊」 『你现在不能马上回去吗?邑离这儿不就隔着一座桥的距离吗?』 「哎呀,没人去报信吗?」 玲琳眨了眨眼睛。 「吊桥被云岚他们弄塌了。要回去的话,好像得绕山走一圈,以女子的脚程,恐怕得花上半天呢。」 『这样啊……那看来在茶会之前,我只能努力撑下去了。』 「或者,现在就解除替换如何?虽说慧月大人得在邑里住上几天了…」 战战兢兢地询问后,慧月遗憾地摇了摇头。 『「气」倒是积攒了不少,但火气太旺,还没完全恢复到位。要确保万无一失的话,还是得等到明天以后才能施展法术哦。』 「是这样啊。」 『而且,我想用这个法术时,最好是和对方有身体接触。离得远了,法术就无法作用到对方全身。要是只换了痣或者只换了手腕,只换了身体一部分可就麻烦了。』 听到只换一部分这种情况有可能发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慧月恶作剧似的耸了耸肩。 『其实比起只分离灵魂进行互换的法术,只互换肉体一部分的法术更难,也更耗费精力。一般情况下是做不到的。不过,这里是和我最合拍、火气充盈的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哦。』 「慧月大人……您真的是位出色的道士呢。」 『前提是别失控。』 似乎对道术抱有复杂感情的她自嘲地回答。 『刚开始学道术的时候,经常失败。想要浮起来却坠落了,想要操纵猫的意识,结果我的手臂变成了猫。』 「那已经很厉害了不是吗?」 玲琳不禁喃喃自语道。 接着,她对慧月过度严格的自我评估感到诧异,不禁歪了歪头。 「能做到那种事的人,就算大陆广袤,恐怕也只有慧月大人您一位了。这不就如同传说中身带龙气、操控神通力的始祖一般吗?真是了不起的才能啊。」 『再怎么不敬也得有个度吧。龙气虽是上天的恩宠,但道术说到底,不过是通过咒语从阴阳之理的缝隙中汲取力量罢了。所以道士才会被打压。如今可是被人知道会操控道术就会成为迫害对象的时代啊。我父亲也是因此才没落的。」 身体颤抖的慧月,看来至今为止几乎没向周围人透露过自己拥有这种力量。 她如此缺乏自尊心,想必也是因为从未得到过任何人对她道术的夸赞吧。 慧月带着不安,嘴里说着『总之』,向烛台凑了过去。 『希望你能以明天为期限回来。听你这么说,不过是徒有其表的俘虏罢了吧?据我所知,只要拜托景行阁下,无论何时都能离开邑不是吗?』 「嗯,话是这么说。只是鹫官长并不知道我们的替换,而且我们之前已经达成了『在救援到来之前留在邑』的共识,所以要怎么告知他这个突然的计划转变,才能不引起怀疑……」 『啊?』 听到手抚脸颊的玲琳的独白,慧月用仿佛被冻住般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鹫官长?』 「……哎呀,我还没跟你说过吗?昨晚,鹫官长来到了邑,独自渡过河,与我们会合了。」 『啊?!』 火焰突然膨胀起来,玲琳吓了一跳。 「啊,那个,鹫官长现在正从远处的灌木丛里监视着这边呢,你冷静点——」 『这叫我怎么冷静得下来!你这家伙,原来早就处在殿下的监视之下了吗!难道我们的替换,已经通过鹫官长被殿下识破了!』 「怎、怎么会!」 慧月现在的尖叫声,会不会传到辰宇那里去了呢?玲琳一边不时担心着身后,一边拼命安慰着对方。 「鹫官长现在就在这里呢,他没办法向殿下报告啊。」 『就算现在没办法,之后他肯定会报告「他们替换了」的!这可怎么办,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发怒的殿下要惩罚的人可是我啊!』 「他们还没识破我们的替换呢!」 玲琳极力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放心吧。我一直定期骂人,也注意说话要干脆利落。我的模仿可是高质量的哦。对吧,冬雪?」 『呃……是的。』 看到奉行主人至上主义的首席女官迅速移开视线,玲琳惊愕不已。 「冬雪?」 『那个……会不会其实人家早就识破你的身份了,只是在耍你呢?』 接着小心翼翼开口的是莉莉。 『毕竟你装恶女装得也太烂了。让人觉得没被识破才奇怪呢。』 「装得太烂」 听到这位平日里很宠自己的女官给出的惊人评价,玲琳一时语塞。 「太过分了,莉莉。你一直都是这么看待我的努力的吗……?」 『呃,不……!我没打算取笑你!但这是客观事实啊。』 「没关系的啦。我一直有好好骂人,也注意说话要干脆利落。」 虽然悲伤得按住胸口,但玲琳还是鼓起劲反驳道。 『问题不是说话方式啦。你是不是会不自觉地和西瓜虫玩耍?会兴奋地把手伸进泥里,还会很随意地和下位者搭话,不是吗?』 「呃……」 然而,被斜着眼睛的莉莉这么一确认,玲琳顿时心里一紧。 因为被指出的那些事,她全都有印象。 看到玲琳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气,慧月立刻扬起了眉毛。 『你看你看,哪里「高质量」得了!肯定早就被识破啦!』 「怎、怎么会。要是被识破了,他肯定会指出来吧?鹫官长没理由一直不吭声啊。也就是说,他没识破——」 『别太自负了。真是难以置信,连我都能把这个笨笨的冬雪骗上七天多,你却连三天都撑不住,真是无能!』 「呜……虽然说没关系的……慧月大人,您说话太伤人了。我心里好难受……」 玲琳虽然平时遇事都很淡定,但被人当面骂「无能」还是头一遭,不由得有些慌乱。 耳朵和胸口都隐隐作痛,玲琳一脸悲壮。 『还有啊,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吧,别和西瓜虫玩。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是笨蛋吗?』 「呜……好痛……!」 『就是啊,别得意忘形了,你这个大笨蛋!』 「痛、好痛……!」 情绪激动的莉莉和慧月压低声音,气势汹汹地逼近玲琳。 一直以来,玲琳最多也就是听听冬雪平淡的说教,此刻面对朱家女眷们尖锐的言辞,她不禁捂住耳朵叫了起来。 然而——她这么做似乎是个错误。 「喂!没事吧?!」 从灌木丛深处,脸色大变的辰宇冲了出来。 「诶?鹫官长大人?!」 吓了一跳的玲琳急忙紧紧并拢身体,缩成一团。因为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近乎内衣的旧衣服。 「您、您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听到了惨叫。好像不是遭到了袭击……是伤口疼吗?」 然而,辰宇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玲琳的穿着,他手持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眯起眼睛看向缩成一团的玲琳。 「是猎野猪时受的伤吗?给我看看。」 「啊?!」 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预料,就连一向镇定的玲琳也冒出了冷汗。 (啊……对了,是我刚才喊了「好痛」……) 想必慧月她们的声音因为离火远,辰宇没听清。也就是说,在辰宇看来,是一个洗完澡在烤火的女人突然缩成一团,喊着「好痛」。 (换做是我,也会担心的……!啊,我怎么这么蠢) 玲琳慌忙把视线转向火堆。 慧月她们似乎从「鹫官长」的话里猜到了情况,已经躲到了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玲琳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会炎术——还有她们替换的事。 更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近乎只穿着内衣的样子。 「不、不用!我哪里都不痛!也没有伤口!您不用担心!请、请您先离开吧!」 「……你为什么这么慌张?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然而,辰宇反而更加怀疑了。 他皱起眉头,更加锐利地盯着玲琳。 「难道除了手掌,你身上还有别的伤?是刀伤还是挫伤?不管怎样,还是早点处理为好。要是隐瞒着不处理,伤口会恶化的。这里又不像后宫,没有完备的医疗设施。」 「真、真的没有伤口。鹫官长大人,我现在只穿着近乎内衣的衣服,让您看到实在是太羞耻了。总之,请您先离开一下。」 「安全和体面哪个更重要?你又不是初上战场的毛头小子,这点事就慌成这样?快把你藏着的伤口给我看看。」 奇怪的是,玲琳越是解释,辰宇就越坚信她受了伤。 「你有时候总是会做些出格的傻事。」 这是因为曾经玲琳拉破魔弓拉到晕倒,留下了「前科」,但她自己却没意识到。 「不、总之,请您离开这里……!」 「哼」 见玲琳顽固地催促自己离开,辰宇摸了摸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直直地俯视着玲琳。 「曾经用破魔弓受伤的黄玲琳,也是坚决不肯接受别人的关心……奇怪,你现在明明应该是朱慧月,怎么和那时的她重叠了——」 「请您仔细检查吧。」 玲琳严肃地站起身,向辰宇伸出双臂。 (哼……鹫官长大人,感觉他在捉弄我) 玲琳心里暗暗咬牙。难道自己真的被他耍了? 不过,如果这个尽职的男人真的识破了她们的替换,为了向尧明汇报,肯定会立刻逼问玲琳,让她承认的。 「——看来除了手掌,确实没有别的伤口。不过,你脖子这里是怎么回事?」 检查完后,辰宇眯起眼睛,像剑吞口一样锐利。 他修长的手指指向的地方,是被云岚用短刀划伤,微微渗血的伤口。 「是猫抓的。」 「说谎可没好处。」 玲琳情急之下替云岚掩饰,辰宇立刻狠狠地瞪着她。 「老实交代情况。」 「我不想说。」 玲琳干脆地拒绝,辰宇一脸不悦,嘟囔着「就不能再老实点,听听别人的话吗」,玲琳一时没忍住,回嘴道: 「您既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我的丈夫,我为什么要听您的?」 那一刻,玲琳感觉辰宇突然停住了动作。 「……」 实际上,那一刻,辰宇只觉得心脏像被火烧一样。 辰宇在这里看守这个雏女洗澡,本应只是出于职责。他看到雏女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的身影,还礼貌地背过身,事实上,他内心毫无波澜。 他只是一心留意着,雏女会不会在陌生的水桶里溺水,野狗或者邑里的百姓会不会对她怀有敌意,仅此而已。 就在那时,他听到了压抑的惨叫。 手握剑柄的瞬间,他立刻想起的,是她拉破魔弓时的样子。 这个女人,绝不会在人前示弱。 即便冒出冷汗,她也会挺直脊背;即便流血,她也会微笑,然后事后晕倒——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现在周围没人了,她压抑已久的惨叫才终于爆发出来吧,辰宇这么想着。 如果是遭遇袭击,他会击退任何敌人;如果是受了伤,他一定要查出来,这次一定要让她接受治疗。 他抱着这样的决心赶来,可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倔强,对他的关心还一脸不耐烦。 最后,她还说出了「既不是家人,也不是丈夫的男人」。 (确实如此……) 比起这句话的尖锐,更让辰宇震惊的是,它无比正确,让人无从反驳。 这个女人,是个雏女。是即将成为皇太子尧明妻子的女人。 如果说她应该顺从的男人,那只能是家人,是尧明,而不是自己。 「……鹫官长大人?」 玲琳怯生生地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纤细的身体裹在单薄的衣服里。 看着顺着太阳穴滑落的水滴,滴落在锁骨上,辰宇突然想到: 抚摸她头发的男人,不会是自己。 拥抱她柔软身体的男人,不会是自己。 如果坚强的她有一天在人前落泪,为她拭去泪水的男人,也不会是自己,而是尧明。 「如果是丈夫的话……」 等他回过神来,自己的手已经伸向她脸颊上滑落的水滴。 「你会顺从吗?」 「啊?」 「如果我娶了你……你会顺从我吗?」 鹫官长。这是后宫中男人能担任的少数荣耀职位之一。 担任这个职位,甚至允许下赐下级妃。 「那我娶了你吧。」 辰宇手搭在少女的脸颊上,轻声呢喃着。 (——…………啊) 而此时的玲琳,被辰宇摸着脸颊,完全僵住了。 (刚刚,鹫官长殿下好像说了类似求婚的话) 难道,是自己不知道,辰宇和慧月关系很好? (不不不不。这就是所谓的一来一往的对话吧。吓我一跳) 毕竟,玲琳早就被认定会成为尧明的妻子。她从未被男人表白过,此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您在开玩笑吧……」 「开玩笑?不。」 辰宇突然转过身,从背后轻轻撩起玲琳的一缕头发。 「没想到吧,我是认真的。」 他的声音低沉,却饱含热情。 「那……」 「这样啊」,玲琳刚想随口附和,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可不是能随便敷衍过去的话题。 (该、该怎么办才好……?!) 直到这时,玲琳才开始在意起两人近得仿佛呼吸声都能喷到耳朵里的距离。近在咫尺的辰宇身材高大,格外醒目,他撩起自己头发的手,即便没有碰到肌肤,也仿佛带着一股热度。 (首先,还是请您先把手拿开比较好。嗯……先冷静下来,直视对方的眼睛,然后慢慢往后退……不行,那是在森林里遇到熊时的应对方法) 正当玲琳在这从未经历过的状况中悄悄陷入混乱时,脚边的柴突然爆了一下。 这声响让玲琳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慌乱的时候!) 在火焰的另一边,慧月她们此刻正「看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一想到这点,玲琳就感到一阵羞耻,血都要沸腾了,但与此同时,她也涌起了强烈的使命感。 慧月认定替换的事已经被识破,正为此忧心忡忡。 自己必须在她面前好好扮演「朱慧月」,让她安心。 (为了这一刻,你不是已经做了那么多细致的设想吗。振作起来,玲琳!) 就像慧月要是听到肯定会大喊「别做多余的事!」那样,玲琳下定了决心,轻轻点了点头。 没关系。前些日子,自己才刚套出了慧月对于这种情况的想法。 (要是被男士表白……那就「诱惑他」!) 脑海中,浮现出慧月眯着眼睛,一脸得意的回答。 ——要是有优秀的男士搭讪我?我肯定会想尽办法诱惑他,让他成为爱情的奴隶。 不愧是随心所欲生活的朱慧月。 换做自己,光是面对别人的爱意都会不知所措,只能呆立当场,而她却会激烈地反击。 真是厉害啊。 说实话,玲琳连一个办法都想不出来,但为了尽可能向慧月靠拢,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您说要娶我?」 玲琳脸上挤出尽可能自信满满的笑容,转向对方。 她直直地盯着微微睁大双眼的辰宇,反倒伸出了手。 ——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抚摸肌肤,让对方无法移开视线。 接着,她轻轻把手搭在了辰宇的脸颊上。 「您觉得只要成为我的丈夫,就能让我顺从吗?这可不是开玩笑哦。」 玲琳挑衅地歪了歪头,看着倒吸一口气的辰宇。 「应该是您顺从于我才对。您若不付出一切,我可不会轻易饶恕您,辰宇大人。」 说完这句自认为绝妙的台词,玲琳瞬间把视线投向了火焰。 (这样如何!慧月大人!) 她完全没去想火焰另一边可能正上演着怎样的「地狱景象」。 「呐呐呐……那家伙到底要干什么啊……!」 慧月一边从烛台旁往后退,一边压低声音尖叫着。 要是真的可以,她真想拼尽全力大声尖叫,但一想到万一被对方听到就糟了,便连这也做不到。 不,她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想必玲琳是把前些日子自己的话当了真,为了彻底变成「朱慧月」,打算去诱惑辰宇。 (为什么啊!你这人!明明最不擅长干坏事,却毫无恶意地把我逼到绝境!) 要是能如愿的话,慧月真想立刻冲到火焰的另一边,狠狠摇晃玲琳的肩膀。 「这、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呃,不会在这时候被人抓个正着吧?」 「话说鹫官长大人,从您那句『有时候总是会做些出格的傻事』的发言来看,您是不是已经看穿我们的身份了……」 莉莉和冬雪都冒出了冷汗,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焰映照出的景象。 她们真想干脆把火熄灭,不再看这一幕。但却做不到。 她们真想立刻隔着火焰大声制止玲琳。 但要是这么做了,她们替换的事就铁定要暴露了。 三位女子陷入了纠结的漩涡,动弹不得。 『……你想让我顺从你?』 在火焰的另一边,辰宇眯起了眼睛,抓住了搭在自己脸颊上的玲琳的手臂。 他那双常被形容为如冰般的眼眸里,此刻正透露出难以抑制的热情,即便从远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就像一只瞄准猎物的鹫。 带着压倒性的执念,绝不放过那可怜的小鸟——。 『没错哦。』 当玲琳扬起下巴,用十足「朱慧月」的口吻斩钉截铁地说完这句话时,三人终于手牵着手,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糟了糟了!) 住手啊。求你住手。你难道没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热情吗? 你招惹了以执着着称的玄家男人,还以为能全身而退吗? 『要是没那个觉悟,就别大放厥词。』 要是对方下定决心了可怎么办啊! 慧月她们的绝望,玲琳她们浑然不知。在火焰的另一边,玲琳她们沉默着,彼此凝视,似乎在探寻对方的动向。 「——这法术倒是相当便利啊。」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慧月她们吓得肩膀一颤。 「呀……!」 她们完全放松了警惕的背后。 那里站着双手抱臂、脸上挂着迷人笑容的尧明。 在他身旁,表情有些尴尬的景彰嘟囔着「抱歉」,挠了挠脸颊。 (糟了糟了糟了!) 三人顿时脸色煞白。 「殿、殿下……!」 「不用唱那奇怪的调调,直接说就行。」 尧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慧月。 他优雅地走向烛台,伸出指尖,仿佛在审视火焰。 「这就是那边正在发生的事吧。从玲琳她们那边,能看到这边的情况吗?」 「呃……那个……」 「回答我。」 「是、是的。因为是烛台的火,所以映照的范围比那边小一些……要是靠得太近,您的样子和声音就会传到对面去——」 慧月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心惊胆战地回答着,这时她突然意识到。 刚才,他把火焰中映出的「朱慧月」称作「玲琳」。 而且,他对操控炎术的慧月似乎毫无怀疑。 也就是说。 「殿下您……莫非……」 慧月还没把没组织好的问题问完,尧明就缓缓眯起了眼睛。 「难不成,你以为我没看穿吗?」 这就是答案。 慧月感觉自己差点瘫倒在地。 「可是……那为什么,您一直沉默着……」 慧月急切地问道,尧明从烛台移开视线,回头看向她。 他那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副十足皇太子风范的温和笑容。 「——当重要的人受到伤害时,会慌乱无措,这是玄家血脉的本性。想要将心爱的人拥入怀中,守护起来。以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是。」 「但我错了。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急于惩罚敌人的我,反而把心爱的人逼入了绝境。同时,身为皇太子却被某家的雏女牵着鼻子走,这恐怕也极大地破坏了五家的平衡。」 慧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他从上次替换事件后成长了这么多。 他比任何人都更悔恨自己把玲琳逼入绝境,也悔恨自己身为皇太子却缺乏应有的自制力。 在这冷静的表情背后——隐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悔恨、对自己的愤怒,以及坚定的决心,如同炽热的漩涡一般。 「我绝不能再一次迷失局势。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抛下一切,直奔玲琳身边。因为我是这个咏国的皇太子。」 当他说出「皇太子」这三个字时,仅仅一瞬间。 他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冷峻,目光如炬地凝视着火焰。 「呀……!」 慧月眼中,仿佛出现了狂风呼啸的景象。 不,这风没有卷起门帘,也没有吹动烛台的火焰,这并非真实的风,而是龙气。 那令人窒息的强大龙气,仅仅一瞬间,便弥漫了整个房间。 尧明从过去的反省中学会了抑制激情。 但仅仅是他此刻流露出来的这一丝狂乱的情绪,就足以让慧月,还有冷静的冬雪、好强的莉莉,甚至连性格暴躁的景彰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朱慧月。这次的替换,是在我禁止之前发生的。所以,我不会因此惩罚你。」 尧明俯视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慧月。 他已经恢复了悠然的笑容,接着他歪了歪头,看向烛台的火焰。 「不过,贞节的问题另当别论。如果有行为放荡的女子、主动搭讪的男子,还有纵容这种情况发生的人——你觉得谁该受到惩罚呢?」 「……」 慧月无言以对。不,是根本无法回答。 比起他曾经怒目圆睁、乌云密布的样子,此刻面带微笑的他,反而更让人觉得危险。 「啊……那个……」 「当然,我已经从某人那里得知了玲琳被带走的地方。但我不会再贸然行动。我会等这边的局势明朗后,再去救她。」 「某人……?局势明朗……?」 慧月颤抖着声音问道,但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 『——喂,不好了!』 突然,火焰那边传来一声呼喊。 『泡澡结束了吧?不好意思,快回来!黄家的护卫在找你。说你懂医术。』 众人惊慌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把短发束起一部分的青年冲进了正对视着的玲琳她们身旁。他虽然衣着有些邋遢,但长相十分英俊。 想必他就是玲琳口中的「云岚」,邑的首领之子。 『好像杏婆从早上就不舒服,一直让你回去……不光是杏婆。叔父、邻居,还有其他居民,都接二连三地开始呕吐、腹泻不止。』 云岚皱着俊美的脸,微微喘着粗气。 接着,他强忍着不安,咽了口唾沫,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救救我们。这恐怕……是传染病。』 ──────────────────────── 第7章 幕间 江氏依旧跪着,愤恨地抬头望着渐渐逼近的暮色。 「可恶……」 这里是建在鼓楼旁边的祠堂。 总体而言,信仰虔诚的南领百姓,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向神明祈祷。身为乡长的他也一样,在领地各处修建祠堂并前往参拜。 如今,他更是为了祈祷朱慧月平安归来,连饭都不吃,整日都在祈祷——表面上是这样,但他内心根本没有一丝诚意。 「可恶,可恶,可恶……」 他心中只有对事情无法如自己所愿发展的焦急。 「为什么皇太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平日里总是言辞恭敬的他,此刻的声音因焦躁而变得沙哑。 这也难怪,江氏把朱慧月被绑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可皇太子尧明却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态度。他若无其事地待在府邸里,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和百姓拉家常。 面对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江氏急得仿佛脸上「温和宽厚统治者」的面具都要被扯掉了。 (自己的雏女被绑架了,他为什么不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要是他一直待在府邸里,万一去查账本可就糟了……) 他因担忧而差点扭曲了面容,好不容易才忍住。 账本已经处理好了。而且,周围安排的都是关系密切的亲戚。 自己虚报乡民数量、参与人口逃亡这种事,绝对不会暴露的——他这么想着。 (可恶……要是没有冷害,一切原本都会很顺利的) 江氏跪着,抬头望着暮色中依旧阴沉的天空,忍不住咂舌。 江氏科举成绩不佳,被派到了这个偏远之地。 他自尊心极强,却没有对这个安排表示异议,是因为这个乡离中央恰到好处地远,是个中饱私囊的绝佳之地。 税赋是根据上报到王都的户籍数量来确定的。所以,江氏花时间减少了登记的户籍数量,让乡里缴纳的税比原本应缴纳的少了很多。 多出来的粮食自然就进了江氏的口袋。他把这些粮食先流通到相邻的东领换成金子,然后藏在深山里雾气弥漫的洞穴中。他还特地编造出「祸森」的迷信,防止有人靠近。 他在树上钻孔,让风穿过发出诡异的声音,还在附近放置许多野兽爱吃的果实,让人更容易受到野兽袭击。最初几年,他还派刺客把进山的人弄晕,在他们全身涂上毒药后再放回去。如今,不管是邑还是乡镇,都没人敢进入「祸森」。 经过多年的经营,江氏积攒了不少金子。 然而,近两年来旱灾和冷害接踵而至,粮食产量大幅下降。 名义上的居民数量少,平时能少缴税,算是占了便宜,但反过来,乡里遭遇粮食危机时就会很艰难。因为从王城发放的救济物资,如粥、盐、衣物等,数量也是根据户籍数量来定的。 因此,和其他领地相比,这里的粥根本不够分发,乡民们开始心生不满。要是他们把怒气发泄到王都也就罢了,但要是察觉到他的不正当行为,恐怕会引发叛乱。 正常情况下,他会把贱邑的人当作替罪羊,以转移乡民的不满。毕竟他一直留着那些下贱的家伙,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江氏深知南领百姓情绪化的性格,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立刻找人来责怪。所以他才提供了贱邑这个「出气口」。 他一方面减轻乡民的税赋,另一方面却对贱邑征收重税,甚至对他们的穿着和头发长度都加以规定,强化这种差别意识。遇到歉收之年,他就把贱邑的女子带来,任由那些快要闹事的乡民男子为所欲为。就靠这一招,温苏乡镇已经有二十年没发生过叛乱了。 所以,这次他原本也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来渡过难关,但大约半个月前,却出了个意外状况。 「都怪那个讨厌的家伙盯上了我——」 「哟,又在祈祷啊,还挺有精神的嘛。」 江氏正一边呼气一边自言自语,突然从背后传来声音跟他搭话,他不由得身体一僵。 那声音年轻又有气质。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着以蓝色为主调衣服的武官。他身材修长,眼角的痣十分显眼,是个美男子。 他叫蓝林熙,是蓝家雏女芳春的礼武官,此次随其外游。他是蓝家的次子。 据说,凭借他的能力,在蓝家的继承人之争中比长子更具优势。 「我虽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看在咱们是相邻领地的份上,一起祈祷吧。」 说着,林熙在江氏身旁跪下礼拜。 他举止优雅,宛如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拿起香,放入为农耕神供奉的香炉中。 「愿朱慧月大人能早日被找到并获救。」 林熙闭着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江氏嘴角不禁一歪。 这时,林熙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突然睁开眼皮,冲江氏微微一笑。 「呵呵,不过说真的,如果绑架事件很快解决了,你可就完蛋了哦。」 「……」 江氏移开视线,林熙步步紧逼,继续说道: 「看来皇太子殿下意外地冷静呢。就算雏女被绑架,外界传言他无情,但他依然沉稳地指挥着。你好不容易制造的那些线索,他根本不上钩。」 他薄薄的嘴唇愉悦地扬起。 「原本以为在丰饶祭期间会一直被绑架事件困扰,看来这算盘打错了。要是继续进行冷静的调查,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你的人口逃亡之事也会暴露哦。」 「……你……」 江氏勉强维持着礼貌的语调,但因为强压怒火,声音变得比平时更低。 「不是你教唆我绑架朱慧月的吗?」 没错,当初因歉收而开始焦虑的江氏,有一天迎来了这位蓝林熙。 原本南领边境的温苏乡镇,有一部分与蓝家统治的东领接壤。 虽然两个领地被山隔开,但与遥远的王都相比,物资往来要频繁得多。所以,当蓝林熙悄悄来到这个乡时,江氏恭敬地接待了他。 然而,他带来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威胁和交易。 ——你在进行人口逃亡,对吧。 他就像在聊家常一样,这样开场。 ——你操纵户籍来减少税收。丰收的时候还好。但今年遭遇了冷害。户籍数量比实际少,王都发放的粥就会减少,百姓会挨饿,不满情绪也会蔓延吧。 一开始,江氏不为所动。毕竟他有贱邑这张消除不满的王牌。 但林熙的重点在接下来的部分。 ——还有,今年这个地方被选为丰饶祭的举办地。咱们的皇太子殿下可是个认真的人。对于被选为举办地的乡镇,他会仔细调查其来历。到时候……会怎样呢? 听到这话,江氏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被扔进了黑暗的深渊。 皇太子尧明的优秀,就连边境的乡长也有所耳闻。 要是被他仔细调查这个地方,要是自己的违法行为被国家知晓…… 林熙把手放在沉默不语的江氏肩上,笑眯眯地继续说: ——看在相邻领地的份上,我给你出个好主意吧。 于是,他说了出来。 其一,要转移百姓的不满,就把朱慧月塑造成坏人。把这次的冷害和粥少的问题,都归咎于她的无能。 其二,在丰饶祭期间绑架朱慧月。杀了她或者折磨她都行。总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这样一来,皇太子也不得不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对税收的调查自然就会松懈。 ——我们是合作关系。你能维持清廉的名声,我们能陷害朱慧月。事成之后,我们会让你成为东领一个比这里大得多的乡镇的乡长。 被威胁之后听到这样的报酬,在江氏听来格外诱人。 树木繁茂的东领与歉收无缘。听说那里的百姓温顺听话,容易统治。 本来,江氏对这个边境的乡镇,除了觉得便于人口逃亡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他很自然地认为,自己的才能应该在更广阔、更富饶的土地上施展。 只要抓住蓝林熙递来的这根稻草,就能避免毁灭。不,何止如此,还能得到东领富饶的土地。 虽说那是其他领地,但毕竟原本就有交流。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把那里治理好。 (本以为会顺利……计划全乱套了) 然而实际上,只了解文官世界的江氏,低估了武官们的能力。 他万万没想到,当时黄景行会跟着保护雏女一同前去。他本以为只要亮出组绶,搜查就会立刻转向针对玄家。而且,明明自己引导了搜查方向,却还有消息说鹫官长辰宇独自前往了邑。 下手的人比江氏的计划提前了好几倍,眼看就要败露。 事到如今,他后悔不已,后悔当时为了把事情推给首领的儿子,匆忙伪造了字据。他原本以为事后封住对方的口就行,可如今皇太子时刻关注着,自己也不能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得在黄景行和鹫官长没察觉到字据存在之前,把整个邑「处理掉」) 虽然心急如焚,但却无计可施。 现在要是贱民们突然死去,反倒会引人怀疑。 「该怎么办才好啊。要是事情败露,你也脱不了干系。要是我被治罪,作为共犯的你肯定也会身败名裂。」 「哎呀呀,你也别这么瞪着我嘛,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想出个解决办法。」 江氏焦急地抱怨着,林熙轻轻耸耸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折得小小的信。 「这是……?」 「这是绑架朱慧月的贱民寄来的威胁信。」 「……什么?」 江氏满脸疑惑地歪着头,林熙补充道:「是这么设定的。当然是伪造的。」 「信里写着绑架犯的诉求。因为冷害,邑里变得贫困,疾病蔓延。所以才绑架了雏女。要是舍不得雏女的命,就寄些药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江氏一开始对突然冒出来的「疾病」说法感到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林熙的意图。 「原来如此……是要制造一个火烧邑的正当理由啊。」 「没错。不能让带着疾病的人进入有尊贵之人的乡镇里。之前出于怜悯留着的贱民,现在也保不住了。所以,深明大义的乡长只能狠下心,放火烧了邑。」 「那朱慧月和武官黄景行阁下他们……」 「雏女会因为被贱民玷污而绝望自杀。景行阁下会因为没能保护好她而追随她而去。」 听着林熙流畅的解释,江氏不住地点头。 的确,雏女最应看重贞节。被贱民绑架,还染上了病,自杀也不足为奇。武官也是,眼睁睁看着雏女被侵犯,还放任疾病传播,肯定没脸面对皇太子。 「原来如此,如果暗中封口有困难,那就堂而皇之地编造一个解决的理由就好了。」 心中涌起的只有安心和感叹,丝毫没有良心的谴责。 「但是……贱民们通常是不会写信之类的。仅以恐吓信为依据就焚烧村落,殿下和其他家族不会起疑心吗?万一黄景行活了下来,证明邑里并没有流行疾病之类的呢?」 「那没问题。」 若慎重地询问,林熙就会笑眯眯地眯起眼睛。 「我已经把疫病散播开了。」 「什么……?」 「呵呵。前夜祭那天,我诱导贱民,让他们把疫病之源运进了邑。他们应该不知道传染源是什么。说不定现在疫病已经开始蔓延了呢。」 这位皮肤白皙的美男子愉快地笑着。这个「解决办法」,似乎在前夜祭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对于连共犯江氏都没把底牌亮到这种程度的林熙,江氏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恼怒。 但一想到正是他这种深谋远虑才能帮到自己,也就只能靠向他了。 「您果然厉害。」 「哪里哪里。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主人的主意。」 「是蓝家家主吗?果然是传闻中做事果决的人。您这位蓝家公子也如此头脑清晰,蓝家看来稳如泰山啊。和凡事都依赖朱贵妃——女人的朱家可大不一样。」 比起凡事依赖女人的朱家本家,江氏更看重蓝家。 本想抬高他的自尊心,可林熙只是微微一笑。 「过奖了。」 他那理智的眼眸中,似乎隐隐透出一丝轻蔑,是自己的错觉吗? 「那么,乡长。我希望你装作偶然的样子,召集玄家和金家的礼武官。就说有这样的恐吓信,为了不给殿下添麻烦,想私下里完成交易,但乡里的护卫靠不住。让他们一起来交易的地方。到时候,不知情的贱民前来诉说病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就是让礼武官们成为邑里疫病蔓延的证人吧。」 「没错。有他们那样的身份和信誉,正适合当证人。带着眼尖的殿下会有诸多不便,有他们这样好应付的人就不错。尤其是被冤枉的玄家,肯定会积极到场的。」 江氏一边迅速地琢磨着计划,一边突然皱起了眉头。 「可是,贱民们会那么凑巧地来诉说病情吗?」 「会来的。为此,我用粮食换他们来山里汇报情况。」 林熙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想擦擦被香弄脏的手,突然灵机一动,把手帕绕在脸上。 「『啊,你终于来了啊,云岚!』」 他这副模样,再加上那尖细的声音,显得格外胆小。 他拿下手帕,吃吃地笑了起来。 看着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的样子,江氏不禁脊背发凉。正好这时,一只在空中飞舞的鸟儿沙沙地扇动着翅膀,江氏便决定结束对话。 「那么就这样吧。那我这就去召集武官。」 「嗯,拜托了。哦,不过,黄家的礼武官就别叫了。他们和殿下关系密切。」 「明白了。」 简单地说完,两人礼貌地行礼后便离开了现场。 从远处看,一定只会以为是乡长和武官在为雏女的平安祈祷,一直跪着。 江氏没注意到,一只在空中飞翔的鸟——鸽子到达的地方,鼓楼高处,有个人突然回头看向这边,便回府邸去了。 ──────────────────────── 第8章 玲琳,看病 从汤浴回来的玲琳等人,看到在头领阿巴罗家等候着他们的景象,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呜……唔」 「哇……呕」 抱着桶的人们弓着背,剧烈地呕吐着。 很多人弄脏了衣服的后摆,屋里弥漫着一股恶臭,痛苦挣扎的孩子和婴儿的哭声在房间里四处回荡。 「以前夏天也有过食物中毒的情况,但像这样突然一个接一个倒下,还是第一次……大家分散着会害怕,所以先把他们集中到这里了。」 云岚用沉稳的声音告知大家。 「这是……」 「是痢疾啊。」 呆愣住的玲琳,还有辰宇喃喃说道,这时已经在房间一角的景行回答道。 他用布裹住脸的下半部分,正给那些反复呕吐的人分发着桶。 「虽说夏天阳光不强,但也不至于中暑,应该不是霍乱。是食物中毒,还是水里有问题呢。」 「痢疾……进展得这么快。」 玲琳皱起了眉头。 痢疾是一种以严重腹泻为主要症状的疾病的统称。其中既包括轻微的食物中毒,也包括危及生命的严重传染病。伴随着呕吐,而且这么多人同时发病,看来这次是后者。 病人当中,还有之前来央求分猪肉的那些女人。才过了没多久啊。如果放任病情这样发展下去,要不了几天整个邑的人都会被感染。 (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处理的那头猪?) 玲琳脑海中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但又觉得不对,发病也太快了。而且,如果是兽肉的原因,最先接触的玲琳他们没道理安然无恙。 「原因还不清楚。不过,杏婆和豪龙从昨晚开始就已经有恶心和腹泻的症状了。恐怕那些女人只是没意识到,早上就已经不舒服了。」 听了景行的提醒,玲琳想起了那个说「丈夫感冒了」的女人的话。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她们还照顾家人……患者可能还会增多啊。」 「是啊。从军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要是在这里控制不住,就麻烦了。」 常年在不卫生的战场上过集体生活的景行,在这种时候也很冷静。他虽然不是医官世家出身,但热心肠的性格让他几乎能充当军医了。 玲琳的一些草药知识,就是从这位兄长那里学来的。 「你没喝过生水吧?」 「是的。除了自己亲手获取的食物,我什么都没吃。从小就被教导,没洗过的手不能碰嘴,我一直都遵守着。」 面对突然投来锐利目光的兄长,平日里豪放磊落的玲琳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这里,就算洗过手也别碰嘴。所有的水都要煮沸。」 「我记住了。正好我在山上采了老鹳草,我去煎药。」 「好,拜托了。我会尽量防止呕吐物和排泄物溅得到处都是。」 「小心点。过会儿我给你送煮沸的水来。要是有酒也一起送来。」 「那就拜托了。」 简短的交流后,兄妹俩确认了各自的任务。 玲琳转过身,一边朝着放草药的屋外走去,一边接连发出指示。 「云岚,邑里有烈酒吗?如果有经过多次蒸馏的酒,请马上拿过来。鹫官长大人,请准备好柴火。能不能去河里,最好是上游,多打些水来烧开?」 「我会帮忙。但是——你这个娇贵的雏女,要去照顾邑民?」 这时,辰宇严厉地提高了声音,玲琳迅速转过身。 「我为什么不能去呢?」 「你应该明白自己身份高贵。你想生病吗?」 「我当然不想生病。所以才要去照顾他们。」 在气场强大的鹫官长面前,她手按胸口,坚定地说道。 「疾病,尤其是痢疾,会通过排泄物、呕吐物以及被污染的水和食物迅速传播。这里是个小邑。正因为我想保护自己,才要在疾病蔓延之前采取行动。」 她的声音和眼神都坚定不移。 她那纤细的身躯里,渗透着一种让人联想到坚实大地的意志,这份力量甚至压倒了辰宇。 她想要拯救眼前的人,并非出于淡薄的道德心之类。那更像是一种被觉悟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本能。无论自己怎么反驳,她都会立刻将其驳倒。 至少,她似乎还有「不能让『朱慧月』的身体陷入危险」这样的自制力。既然如此,只能紧紧抓住这一点,时刻盯着她,防止她被病魔侵袭。 辰宇迅速地思考到这里,点了点头。 「……要是你敢有一点乱来,哪怕立刻背着你翻山越岭,我也会把你送回乡镇。」 「谢谢您。去采草药的单程路,我陪您一起去吧。」 即便对方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这女子也能轻松笑着拒绝,随后再次催促辰宇。 「请尽快烧好热水。您会全力帮我的吧?」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辰宇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照做了。 「喂。」 就在玲琳这次真的要走出屋外时,云岚叫住了她。 「这只是……小病吧?大家很快就能康复的吧?」 他那赤茶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无法用强装的笑容掩饰的紧张神色。 他真正想问的问题不言而喻。 ——这不会是什么灾祸吧? 「云岚。」 玲琳转过身,与他坚定地对视。 她强忍着想要抚摸对方脸颊的冲动,尽可能缓慢地说道: 「病情的严重程度、规模以及病因,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我明白,要是不妥善照顾现在正在受苦的人,病情会进一步扩散。相反,如果现在能好好应对,就能控制病情的蔓延。」 「……」 平日里总是充满斗志的双眼,此刻动摇了。看到他这副模样,玲琳明白了。 他们还不习惯「直面」这种未知而可怕的情况。 南领的百姓情感丰富。丰富的想象力固然适合编织道术,但也会让他们对受苦的他人过度共情,从而滋生恐惧,甚至从恐惧中生出憎恶。 「云岚……这是不是因为你……进了祸森啊……」 这时,房间深处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用颤抖的声音说出这番话的,是那个抱着桶的女人。就是刚才第一个来要猪肉的女人。 她嘴角淌着口水,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对方。 「我们身体不舒服,不就是从处理那头猪之后开始的吗……」 「首领吃了祸森的鹿,然后死了。果然,不该去招惹祸森的……」 原本在各处蜷缩着的大人,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 他们紧握着桶,双眼布满血丝,带着恨意盯着云岚。 可就在刚才,他们还一起笑着、拍着肩膀,共同处理那头猪呢。 「喂,那……」 云岚紧咬后槽牙,低声吼道。 「刚才大家不是都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诅咒’吗。首领的死不是因为诅咒,是虫子或者毒药的缘故啊。」 然而,他的话像是导火索,周围的人情绪变得更加激动。 「那为什么我们这些还没吃猪肉的人,现在也染上这种病了!」 「说『根本没有诅咒』的那位大人,说到底不还是个外人!你根本不明白,这个邑、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诅咒!……哇,呕……」 「这是天罚啊!因为没有惩罚朱慧月……因为你被那个恶女骗了,还傻乎乎地进了祸森,所以我们才遭到了天罚!」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错!」 他们想必很痛苦吧。这些轻易就动摇内心的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就忍不住把强烈的情感向外宣泄。 如此被煽动起来的憎恶,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 而且比疾病蔓延得更快、更猛烈。 就像被云遮住太阳的稻田瞬间被染成暗色一样,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眼中染上了憎恶之色。 云岚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像救命稻草一样的叔父豪龙,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平日里总是百般庇护云岚的叔父,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饶了我吧……」 抱着桶的他,看上去十分痛苦。他呼呼地喘着粗气,豪龙像是再也忍受不了了,怒吼道: 「饶了我吧,大哥还有你!你们到处惹祸!」 「叔父——」 「我不是劝过你们了吗,啊!连大哥也是!可你们俩偏偏进了祸森,还得意洋洋地到处惹祸!给你们擦屁股我都烦死了!」 豪龙的责骂,让云岚等人无言以对。 豪龙这人脾气暴躁,但胆子小,人还不错。虽然嘴上总是抱怨,但他从不肯说泰龙和云岚的坏话。可谁能想到,他心里竟有这样的想法。 「没错!逸做事冲动,到头来还不是惹出祸端,和你们一模一样!」 「说到底,把你这个不祥之人拉进来就是个错误!」 「你这个不知是哪家孩子的『外人』!」 「全都是你和朱慧月的错!」 那些附和豪龙的邑民,已经完全不顾事情的缘由,肆意叫嚷着。 「你们给邑带来灾祸!滚出去,惹祸精!」 ——呼……哧! 终于,被这气氛冲昏头脑的一个少年,捡起炉灶旁的打火石,朝云岚扔了过去。他就是前几天给玲琳讲过祸森之事的那个少年。 「危险!」 玲琳立刻冲上前去护住云岚, ——咔! 实际上,石头并没有砸到她,而是溅起火花,落到了地上。 「挺有精神嘛。」 原来是辰宇瞬间拔剑,将石头弹开了。 「有扔石头的力气,看来不用人照顾了。出去,死在外面吧。」 这位冷酷无情、对孩子也毫不留情的鹫官长淡淡地说着。回过神来的少年「哼」了一声,眼中泛起泪花,抱着头,像是在保护自己。 房间里安静下来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大家请冷静一下。」 说话的是玲琳。 她轻轻碰了碰瑟瑟发抖的少年的手臂,缓缓将他的手按了下去。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心情确实容易变得烦躁。但正因如此,现在把力气都浪费在生气上,实在太可惜了。」 少年一脸惊愕地抬头看着这个雏女。不,不光是他,在场的大人也都如此。 她那平和的语气,既不愤怒也不哭泣,神奇地钻进了人们的耳朵里。 「如果要把生病怪到别人头上,那也没关系。但请只恨我一个人吧。我大概就是那个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恶女吧?」 微笑着的她,宛如传达龙意志的巫女,散发着一种沉静的威严。 她逐一凝视着那些无言以对的人。 「你们想报仇吗?想找人问责,扔石头骂人吗?那就请便吧。不过要等你们身体恢复之后。」 那些一直呕吐、连抬头都困难的人,也被这股气势所感染,一时间忘记了病痛,直直地盯着这个雏女。 「我以『朱慧月』之名起誓。我会像珍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这个穿着旧衣服、看似平凡的女子,散发着王者般的威严,说道: 「我会给你们灌药,让你们喝到吐,所以做好心理准备吧。」 说完,她转过身,抓住一直站在一旁的云岚的手臂,走了出去。 「云岚,我现在去煎老鹳草。你去邑里各家转转,把酒收回来,再看看还有没有病人。」 她头也不回地对被她拉着手臂的云岚说道。 走到挂满草药的屋檐下,她迅速地把那些据说对痢疾有效的草药挑出来,放进篮子里。 「痢疾主要是通过污物、接触过污物的手和水传播的。如果已经有症状的人,一定要带到这里来隔离。在此期间,绝对不能用手碰嘴。」 「……」 「要捂住口鼻。不要接触呕吐物和污物。尽量用酒和热水洗手。只要做好防护,照顾病人也不会被传染。」 「……就算这么尽心尽力。」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云岚,轻声嘟囔着。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又能怎样呢……」 「云岚。」 「这个邑一直都是这样。有困难就依赖别人,一旦没用了就抛弃、怨恨。就算被救了会感恩……但只要有一个人死了,就全怪『是你的错』!」 云岚的语气从压抑瞬间变得激动,他像要吐血一样大喊着,玲琳却没有回头,静静地听着。 「不管是谁,都轻易地依赖别人,又轻易地怨恨别人!就算拼命讨好,又有什么用!我永远都是个外人。就算是首领,也得不到回报!」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那泪眼朦胧、不再洒脱的样子。 「不管怎么四处奔波——」 「云岚。千万不能用手擦眼泪哦。」 就在云岚烦躁地想用手擦眼睛的时候,玲琳轻声提醒道。 云岚惊讶地停住动作,就好像她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而那个还伸着手臂在屋檐下挑草药的雏女,缓缓接着说道: 「不能揉眼睛,也不能擤鼻子。因为这样会传染疾病。如果眼泪流出来了,就抬头看看天空,让它自然干。」 「那……」 「照顾病人的人——想要拯救别人的人,可没有时间哭泣。」 她的声音很温柔。 但却不容反驳,带着一种严厉。 云岚彻底沉默了,玲琳想了想,一边抖落草药上的泥土,一边说道: 「我认识一个人,他天生就有王者风范,非常骄傲。」 「……怎么听都像是皇帝或者皇太子啊。」 尽管云岚小声嘟囔着,玲琳却轻松地把话岔开了。 「他之所以那么骄傲,是因为他责任感很强。他对认定的敌人很严厉,但对弱者却格外温柔。不管是罪人、出身复杂的人、愚蠢的人,还是叛逆的人,他都会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当作自己要保护的人,拥入怀中。」 他要是把对方当成敌人,对女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施以兽刑,十分顽固。 但他对自己的错误格外严格,一旦许下承诺就一定会遵守,是个守规矩的男人。 玲琳想起那个专一、有时又有些笨拙的尧明,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来不会想让被保护的人爱他。他只是觉得,对方是他应该保护的人,所以就去保护。」 这时,她终于回头看向一直凝视着她的云岚。 「云岚,所谓的王,并不是因为百姓尊敬才去保护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是百姓,所以才去保护。你父亲不也是这样吗?」 王。 这个词,贯穿了云岚的全身。 (确实,就是这样……) 身为首领的父亲,无论云岚多么叛逆,都一直保护着他。对于那些情绪化、爱抱怨的邑民,他也一直耐心地引导着。 无论身处逆境,还是被本应是自己人的邑民无理责骂。 父亲到最后,不都一直是这个邑的「王」吗? 「云岚。」 女人呼唤着他的名字。 语气庄重,仿佛在举行一场仪式。 「不要辱没了这个名字,去行动吧。」 当被她直直地注视着时,云岚感觉自己内心深处一直纠结的东西,开始剧烈地涌动起来。 ——云岚。 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云岚。这个名字中寄宿着龙的人) 在那丰饶的云朵中寄宿着天上的王者,引领着青山的气息。 他感觉这个名字,正指引着他该走的道路。 (我要守护这个邑) 就算得不到感激,就算会被扔石头,就算不被当作同伴。 因为他是父亲选定的这个邑的「王」。 就像突然云开雾散,阳光洒落一般。 在这突然开阔的视野中,云岚自然而然地坚定了决心。 「看来你冷静下来了呢。」 女人看着缓缓吐出一口气的云岚,调皮地微笑着。 「好了,没时间了。麻烦你去邑里转转吧。咱们大声行动起来。」 「……好。」 云岚一边点头,一边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到了那里开始燃起的热度。那是让全身都振奋起来的热度。 这段时间,邑里谁在哪里做什么,四处晃悠的自己再清楚不过了。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所有邑民的情况,找出身体不适的人。 他似乎轻易地就想到了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还有……对了,要向林报告情况。) 恢复冷静的头脑,突然想起了来自乡里的使者。 那个看上去胆小又懦弱的青年。他和自己约好了今晚还在山上见面。 (他说过有困难可以找他帮忙吧。) 云岚回想起林说过的话。 对方也许是软硬兼施,但至少说明他重视自己这边,愿意进行怀柔。 抓住这一点好好交涉,说不定能从他们那里弄到药品和医生。 云岚看着那个用纤细的手臂不停地收集草药、掸去泥土的女人,握紧了拳头。 他不想只做一个躲在她身后被保护的男人。 「——我去邑里转一圈。之后,我再去一趟山上。」 「诶?可是,马上就天黑了。」 「你也知道,我晚上视力好。这种草药应该有很多吧?我去摘回来。」 云岚用力地点点头,回应着一脸担忧回头看他的女人。 「可是……」 「只要有一根火把就行。那片森林对我来说就像家一样。说不定我还能带回更好的东西呢。」 通过使者向乡里施压,获取草药。 一定能行的。 「云岚……」 「你不是说『咱们大声行动起来』吗?」 云岚用女人自己的口头禅堵住了她的嘴。 看着眉头紧皱、一脸困惑的女人,云岚突然嘴角上扬。 「真的,我要学学你的厚脸皮。」 「啊?我……厚脸皮吗……?」 「被那么多人骂,脸都不红一下,除了厚脸皮还能怎么形容你。」 云岚丢下无言以对的女人,迅速转身离开。 「——我走了。」 云岚挥了挥手,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唉。」 看着云岚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玲琳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急性子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勇往直前。」 除了云岚,玲琳脑海里还浮现出慧月和莉莉的身影。 南领的人们性格刚烈。他们很容易动摇心意,憎恨他人,但内心深处却又深信他人。怀揣着炽热的爱,奋勇向前。 「……居然被说成厚脸皮。」 玲琳笑着,转身回到屋檐下。她继续把挂着的草药摘下来放进篮子里,但突然手一松,草药掉了下去。 「啊——」 玲琳想捡起草药,却不小心捂住了嘴。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真丢人。」 玲琳紧紧地攥起拳头,可那只还是止不住颤抖的手,她只好贴在胸口。 她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对不起,云岚。我还大言不惭地说教,可当被邑民骂的时候……) 玲琳咬着嘴唇。 (……我也很难过。) 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安慰过的少年的触感。 那只小手小小的、暖暖的,曾经还担心地伸向自己。 可就是这只手——他却向自己扔了石头。 (我当时是多么愚蠢啊。) 玲琳低头看着掉落草药的地面,村民们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你们看起来过得挺开心嘛! ——嘿,这猪肉分我点呗。 ——旧衣服用我家的吧? 聊得越多,玲琳越觉得邑民都很开朗。他们张大嘴巴欢笑,亲切地搂着彼此的肩膀。 分享食物,共用衣物时,玲琳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 「真是个大傻瓜。」 玲琳本想苦笑,却笑不出来。 (我当时在得意什么呢?) 她以为大家已经完全接纳了自己。她以为只要一直开朗真诚地与人相处,就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她以为即使周围充满敌意也没关系。因为她有享受任何状况的觉悟和坚定的内心。她是不是太自负了呢? ——您看,就当他们是会发出那种叫声的动物就行了…… ——被人讨厌,还挺让人兴奋的。 回想起过去自己说过的话,玲琳皱起了眉头。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玲琳在心里默念着「慧月大人,对不起」。 此刻,她无比迫切地想向慧月道歉。 (慧月大人一直把这样的感受藏在心里吗?我却一无所知。被人讨厌原来是这么可怕、这么……难过的事啊。) 害怕被人讨厌,一定是因为喜欢上了对方。 因为敞开了心扉,付出了真心。 所以,得不到回应才会如此痛苦。 慧月那么害怕被人讨厌,正是因为她渴望他人的认可。因为她在内心深处爱着别人。 直到现在,玲琳才明白这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 玲琳紧紧地攥起拳头。 曾经感受过的温暖笑容,此刻与邑民们充满憎恶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痛着她的心。 那些充满憎恶的声音,毫不犹豫扔出石头的手臂。 自己只和他们建立了如此浅薄的关系,真是太没用了。 玲琳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低着头,便抬起手,缓缓地摸了摸脸颊。 「必须抬起头来。」 这是她很久以前立下的誓言。 她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目光向前。 要大声说话——自己必须保持微笑。 不然,母亲一定无法安息。 「没关系。」 玲琳轻声呢喃,很快,她的心也跟上了这句话的节奏。 玲琳抬起头,刻意露出了往常的笑容。那是一个温柔、充满希望的微笑。 (一定要和云岚一起守护这个邑。) 王者守护子民。即使心意得不到回应。 那么,作为辅佐王者的雏女,也应该如此。 「我真该向你学习,云岚。」 云岚明明比自己受伤更深,却能立刻振作起来。 玲琳从他的身上获得的勇气,不亚于自己的只言片语曾给他带来的安慰。 毕竟,这副身体是慧月的。她不能让慧月的名声因为自己而受损,让邑民们白白送命。 「好了,咱们大声行动起来吧。」 这一次,她的手不再颤抖。 玲琳捡起草药,紧紧地握住了那一把。 被人讨厌确实很难过。她明白了。 但她已经决定要守护这些人。 就让这份心意,被他们好好地接受吧。 「痢疾很难受呢。特别是那些骂过我可爱的云岚的人,心里一定乱成一团糟吧……」 ——噗呲噗呲! 玲琳用力扯下草根和草药,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一定要给你们熬制特别苦的良药。」 玲琳凝视着草药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会让你们一晚就痊愈。」 玲琳低声呢喃着,转身走进了屋内。 *** 「今天是我先到了啊。」 赶到碰面地点——祸森入口的云岚,擦了擦汗,喘了口气。 到这里为止,他几乎一直在奔跑,体力几乎消耗殆尽,但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他抬头望着被薄云遮住的月亮,估算着时间。 跟朱慧月说「我去去就回」之后,大概过了三刻钟了吧。在这段时间里,他在邑里转了一圈,运送病人和酒,进了山,采摘草药,一刻不停地忙碌着。 如此勤勉地过一天,也许还是头一遭。 云岚耸了耸肩,嘀咕着「真不像自己」,同时按住了胸口。 因为那里还有一种不太像自己会有的、多愁善感的情绪。 「首领,你可要看着我啊。」 他怀里用粗布包着的,是一块薄薄的、裂开的岩石碎片。 那是雏女遭到袭击时,她所用的「刀刃」。 就是那块因为父亲生火而裂开的岩石。 岩石上还沾着女人的血,甚至还有野猪的血,但云岚把它拿到河里洗了洗,偷偷地带了回来。 他把它当作泰龙的遗物。 (要是那个女人在,估计会说「哎呀,这既可以当打火石又能当刀刃,真是个不错的遗物呢」) 云岚想起那个有些脱线、在奇怪的地方却很现实的雏女,不禁微微一笑。 那个本应是无才无德、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沟鼠」的她。 可如今,自己却已完完全全把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只要看到她那无论何时都坚定不移的、温和的笑容,就会莫名地充满勇气。 一定会没事的。总有一天,能摆脱眼下的困境。 「啊,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唉,工作实在是太忙啦。」 就在这时,草丛深处火光闪烁,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走了出来。 是来自乡里的使者——林。 云岚打断了这个依旧用黑布蒙着脸、打算漫不经心地闲聊的男人,直接切入了正题。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要是不想让我把字据甩到皇太子面前,就赶紧把医生和药品送过来。」 「啊?」 林露出一副即便隔着黑布也能看得出来的呆愣表情。 「啊? 疫病,啊? 字据……?」 「是痢疾。传播势头很猛。现在哪还顾得上制裁朱慧月啊。」 对着无言以对的林,云岚探出身,催促道。 「我们会停止制裁行动。但我们手里有字据。就是你们指使我们干坏事的证据。要是不想让这事儿曝光,就把草药送过来,我这话的意思你懂吧。」 林一时呆立,等明白云岚是认真的之后,明显着急起来。 「这、这太突然了,你这是干什么……。你们是共犯,还是实行犯。就算去告发,你们肯定也会受到惩罚的。」 「是啊。那就拉你们一起下水咯。」 云岚随口回了一句,林顿时语塞,过了一会儿,他像呻吟般开口道: 「我……我做不了这个决定。」 「也是。所以你赶紧回乡里,传达给江氏。就说半天后,也就是明天正午,把药品和医生带到这儿来。要是不来,我马上就把字据交到皇太子手上——」 「别。」 但林中途打断了他,眼巴巴地望着云岚。 「能不能直接传达给乡长呢?」 「啊?」 「我昨天也说过,其实现在乡长已经到山脚下了。还带了护卫,阵仗有点大。」 看到这意料之外的反应,云岚正惊讶着,林接着说道:「乡长也很担心这件事呢。要是知道疫病蔓延,就更不得了了。你总拿字据来威胁我,但就算你不这么做,邑里疫病蔓延,对乡里来说也是极其严重的事情啊。」 「哦? 乡长会为我们这些贱民的困境痛心?」 云岚带着嘲讽反问,但林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乡里有皇太子殿下和雏女大人她们……有特别尊贵的人在啊。」 邑和乡镇之间,仅隔着一座桥的距离。要是邑里爆发了疫病,很快蔓延到乡镇也不足为奇。万一传染给了皇太子,那可就成了乡镇的责任。 听说乡长要是得知疫病的事,肯定会惊慌失措,云岚撇了撇嘴。 比起整个邑及贱民们的苦难,却只担心寥寥几个人染病,这着实令人不悦,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云岚立刻答应与江氏会面。毕竟这边时间也不多了。 他和林一起下山,朝着山脚下走去。 虽然一路上都在警惕周围,但并没有遭到刺客袭击,云岚很快就来到了树林中的一片空地。 「——……来了吗?」 只见江氏背对着淡蓝色的月光,站在那里。 他对平民也使用敬语,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个清正廉洁的人。 不过,云岚看到他身后站着几个手持弓箭和刀剑的男人,而且他们都用布蒙着脸,猜想这大概就是林所说的「护卫」,不禁吃了一惊。 林蒙着脸是因为不想让贱民云岚认出自己,可为什么连江氏和护卫都要蒙着脸呢? 似乎察觉到了云岚的疑惑,站在身后的林小声解释道: 「我们是怕被殿下发现,才偷偷来到这里的。为了不那么显眼,就简单乔装了一下。」 云岚觉得这乔装也太简陋了,但也能理解他们不想让皇太子知道这次交易的心情。 江氏似乎很在意皇太子的动向。云岚心想,或许真如林所说,比起字据,更应该强调疫病的严重性。 「咱们也没必要长篇大论地铺垫,不如先听听你的说法如何?」 「——疫病正在邑里蔓延。」 既然江氏起了话头,云岚便直截了当地告知。 「是痢疾。腹泻和呕吐止不住。不分老幼,人们纷纷倒下。总之,疫病可不是什么诅咒,而是通过呕吐物和被污染的水传播的。」 他努力保持冷静的语调。因为他知道,疫病并非诅咒或灾祸,而是有明确的病因和传播途径——他想表明,自己已不再是那个被恐惧左右的人。 「目前靠在山里采的草药勉强维持,但这远远不够。把乡里储备的草药给我们。还要有营养的食物和医生。否则……」 接下来,是拿出字据威胁,还是暗示疫病会蔓延到乡里来施压呢?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乡长就发问了。 「你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你说什么?」 「乡里收藏的草药,可是从农法先进的东领采购的上等货。你不会是故意闹疫病,想把药弄到手,然后换钱吧?」 云岚听了这话,不悦地扬起眉毛。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看来,在这个男人眼里,贱民们的困境真的就像隔岸观火一般,与他无关。 又或许,是因为有旁人在场,他想尽量淡化事态? 无论如何,要想威胁他,就得切实诉说疫病的严重性,强调这可能会对乡里造成影响。 「整个邑都在受苦。刚才还好好走路的男人,现在已经吐得满地都是,痛苦地挣扎。孩子们在哭,女人们也都没了力气。再这样下去,邑里的人都会死。」 乡长和他身后的男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云岚越发激动地探出身去。 「别以为这和你没关系。痢疾是通过水传播的。虽然邑和乡里隔着一条河,但那可是同一条水流。稻田灌溉和日常生活用的都是同样的水。你不会连这都不明白吧!」 云岚一声呵斥,乡长立刻脸色阴沉,回头对身后的男人们说道: 「……这是大事。把这个人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向殿下汇报。我的护卫,留下他和侍童就够了。」 「是!」 他们迅速回应,留下林和持弓的侍童,其余人都朝乡里跑去。 「首领之子,云岚,你说得很好。」 目送护卫们离去后,江氏整理好仪态,转向云岚。 在这严肃的气氛中,站在一旁的林跪了下来。 江氏丝毫没有对依旧站着的云岚表示不满,说道: 「我会安排草药。还有医生和食物。」 「」……那朱慧月的事呢? 「不用管了。你们停止制裁行动吧。减税的事,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这可是破格的提议。 云岚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江氏露出得意的笑容。 「即便只是个贱民聚居的邑,也是乡里的一部分。当务之急是应对疫病危机。我会想办法不让村子因朱慧月的事受到牵连。之前利用你们,实在抱歉。」 这番话出自这样一位有身份的人之口,云岚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本以为这是个故作高洁、傲慢自大的男人,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展现出为政者的担当。 云岚不禁觉得,这个男人或许也算得上是这一方的「王者」。 「好了。草药随后会送到,你先回邑吧。大家肯定都盼着你回去呢。」 「那就多谢了。」 受到如此温和的对待,云岚反倒有些坐立不安。 不过,这位乡长确实无论面对贱民还是其他人,始终都能保持礼貌。他是真的信奉德治思想,还是自我感觉良好,云岚不得而知,但只要对自己和邑有利,那就值得欢迎。 (这样一来,就不用再依赖那个女人,也能守护好邑了) 怀着如释重负和满足的心情,云岚捡起之前放下的草药筐。 他正准备上山,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 「对了,乡长。既然停止制裁了,朱慧月什么时候送回乡里——」 ——咚、咚……砰! 就在这时,一股冲击力袭来,云岚猛地向后倒去。 草药筐和草药四处飞溅,与此同时,他感到肋下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哎呀,别突然回头嘛。这下偏了。」 林晃着手臂,不悦地嘟囔着。 云岚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肋下还扎着一把短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侍童射中了他的胸口,而林刺中了他的肋下。 「呃……啊……!」 云岚因剧痛而扭曲着身体,林却随意地一脚踢了过来。 云岚痛苦地喘着粗气,林蹲在他身旁,第一次摘下了黑布。 「你还挺聪明的,云岚。」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肤色白皙、带着哭相的男人的脸,薄唇上挂着一丝笑意。 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就连平时那战战兢兢的语调也消失不见,他从容地说道: 「谢谢你没怎么提字据的事,而是着重诉说了疫病的可怕。」 「……什……么……」 剧痛让云岚的脑袋一片混乱,呼吸也变得急促而艰难。 云岚无意识地伸出手臂,林厌恶地将其挥开,站起身来。 「这样我就不会被主人责骂了。这次事情太多,我其实也有点着急呢。」 云岚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站起身来,这时江氏也单膝跪地,说道: 「这次引导得非常出色,不愧是林熙阁下。」 奇怪的是,江氏用了另一个名字称呼林。 被称为林熙的男人,得意地朝江氏点了点头。 「不不,没那么厉害啦。乡长您才是,还特意留意不让别人发现我在充当使者呢,真是帮了我大忙。」 「您过奖了。」 林原来不是江氏的下属吗?为什么乡长反而向他低头呢? 云岚目光迷离地看着那些男人的身影,声音颤抖地问道: 「为……为什么……」 「哟,你还活着呢?」 带着笑意的林——不,是林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 「那我就特别奖励你这个乖孩子,告诉你个秘密。为什么我们会这么低姿态,还爽快地答应你的要求呢?因为我们『早就知道』邑里会爆发疫病。」 原本逐渐模糊的意识,被这句话猛地唤醒。 「啊……?」 云岚心里一阵恐慌。 林熙看着喘不上气的云岚,笑眯眯地说: 「你想想啊,有人对付贱民,连字据都准备好了,还不用你提供证据,行动方式任你选,还给你定金,你想收手也不拦着……这么好的事,你就没觉得奇怪吗?」 「这……」 「稍微动动脑子就明白了吧。他们就是想赶紧堵住你的嘴啊。」 云岚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难……难道……!」 难道,林熙把云岚引荐给乡长。 让他当着众人的面诉说邑的困境。 「多谢你啦。你给了我们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把你们邑烧个精光。」 他们本来打算把没用了的邑一把火烧掉,以此来封口。 「等……等一下……」 「我倒是想把『绑架主犯』的尸体带回去给大家交代,可要是带回去一堆染病贱民的尸体,这事儿就圆不过去了。真不好意思,你就在这儿自生自灭吧。」 说完,林熙他们便离开了。 云岚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随后紧紧咬住了后槽牙。 (可恶……) 他汗如雨下,手脚不停地颤抖,随时都可能晕过去。 ——但他还没有昏迷。 「呼……呼……」 云岚想拔出肋下的短刀,却又停住了。 拔出来的话,血会喷涌而出,自己的命也就没了。所以现在不能拔。 于是,他缓缓地摸索着胸口。 他要取出那支箭——被撞碎后留在体内的岩石碎片。 侍童射的箭被岩石盾牌挡住了,没能射中云岚的心脏。 「哈……哈……!这可真是……及时的庇佑啊……」 云岚想苦笑,嘴角却不听使唤。 他颤颤巍巍地拿出碎片,望着黎明尚远、依旧漆黑的天空,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脸。 「爸爸……」 朱慧月说她不信灾祸。 但她似乎也会下意识地接受那些看似天意的偶然——奇迹。 那么自己也可以相信奇迹吧。 (爸爸,是你在守护我吗) 云岚按住肚子,站起身来。 现在还不能死。得赶紧回邑,告诉大家有被火烧的危险。 「求你了,爸爸……」 云岚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迈出一步,朝着山上走去。 翻过山,就是他要守护的邑。 「让我守护好邑吧……」 云岚眼中闪烁着光芒,转身踏上了回邑的路。 *** 透过窗户洒进来的微弱阳光,让玲琳她们意识到黎明已经来临。 「今天又是……阴天吧。看样子不适合洗衣服呢。」 「唉,反正也没有足够的清水来洗衣服。」 看到朝阳如此微弱,玲琳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旁的景行却悠闲地回应道。 不过,他脸上唯一露在布外的眼睛周围,有着浓重的黑眼圈。 「真是的,大家一个接一个地吐个不停。」 「唉,毕竟是痢疾嘛。还好大兄长和鹫官长大人擅长烧开水,帮了大忙。」 玲琳轻轻地点了点头,但声音中仍透露出疲惫。 这也难怪,从大批人发病到现在这一夜,她们既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觉。 从很多人发病开始,已经过了一夜。 玲琳她们干劲十足地不停地换桶、煎药给病人喝、烧开水、煮桶和衣服。 要是有孩子哭到没了力气,就安抚他们;要是有人失水过多,就给他们喝一点加了盐的清水。开水再多也不够用,辰宇也一整夜都跑到河的上游去打水,然后回来烧开。 因为云岚积极地把病人送过来,到傍晚过后,病人多得连棚屋都装不下了,只好无奈地在屋外铺上草席,让病人躺在那里。 四处都能听到呻吟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这景象实在让人难受,刚被送来的邑民们也毫不掩饰他们的恐惧。不过,在看到玲琳她们拼命照顾病人后,他们渐渐镇定了下来。 痢疾一定有原因,比如饮食或者污水。不能接触污物,不能喝生水,要把体内的毒素排干净,过一会儿会发热,但这只是暂时的。要一点点地喝药汤,因为体内失水很危险,药汤能缓解腹泻和发热。 在邑民们询问之前,她们就主动解释,还把药汤递给他们。这样反复几次后,邑民们都松了一口气。 疾病很可怕。但如果知道自己接下来会怎样,也有应对的办法,那就会稍微安心一些。 在最早送来的病人中,像发病早的杏婆等人,腹泻和呕吐已经有所缓解。能看到这样的效果真好。这种病一两天就能好——他们的痛苦似乎快要结束了。这个「事实」让他们冷静了下来。 虽然还有很多邑民的症状还没完全好,但情况已经开始有了眉目。 「能在初期就开出药汤真是太好了,而且这次的痢疾本身就比较轻微,真是万幸。」 「哈哈哈哈。你说这算轻微,你的胆量真让我佩服。」 妹妹感慨地点点头,景行笑着回应道。 在战场上,一点小慌乱都可能要命。就算只是轻微的腹痛,如果有好几个士兵同时患病,部队的行动就会乱套。这次也是一样,要是走错一步,邑就会陷入混乱,恐慌的邑民们会互相传染疾病,很可能就会变成一场「可怕的传染病」。 「你去看看外面躺着的病人吧,屋里的病人就交给我了。」 「好的。」 两人点点头,各自去了自己负责的地方。 这个时候,大多数村民虽然还在呻吟,但都已经睡着了。 玲琳正仔细地看着他们,这时,有一个人「嗯……」地伸出手臂,做出想要喝水的样子,她赶紧走了过去。 醒来的是豪龙。 「给你。」 确认他没有要呕吐的迹象后,玲琳让他喝了点水。 看着他喝了几口后,玲琳很自然地把碗换成了装着药汤的碗,豪龙立刻发出了「呜哇……」的含糊惨叫。 「这太难喝了……」 「这药特别有效哦。」 「这味道简直让人绝望……」 「这药特别有效哦。」 玲琳微笑着说完,捏住豪龙的鼻子,把药汤灌进了他的喉咙。 「呃……水……」 「一次喝太多水会吐出来的,现在先忍一忍吧。」 玲琳温和地拒绝了他想要漱口的请求。 豪龙捂着嘴「呃呜……」地呻吟着,但看起来呕吐和腹泻都已经渐渐止住了。 「这味道根本不是人能喝的……我的碗里不会有毒吧……?」 「怎么会呢。你自己也能感觉到病情在好转吧?」 「可是,其他人喝起来好像……味道不错的样子……」 「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嘛。」 玲琳微笑着回答。 话说回来,那个骂云岚是「外人」的男人,豪龙的感受可能不一样,但这毕竟因人而异,玲琳也不清楚。 「还是说,你宁愿不喝药汤,继续吐得到处都是?」 「……」 豪龙无奈地闭上眼睛,又躺了下去。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们肯定生我们的气了吧?觉得我们很自私。」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着。 玲琳微笑着,没有说话,他又叹了口气。 「……对不起。」 他轻声说着道歉的话,就像把它融进了叹息里。 凹陷的眼下,有着像黑痣般颜色加深的阴影。 那咳出黏痰的动作里,也弥漫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哀。 「我,曾经嫉妒过那家伙。」 「那家伙」指的是谁,大家立刻就明白了。 「我本以为,首领……大哥死了之后,肯定是弟弟来继承他的位置。可大哥选的不是我这个弟弟……而是那个有乡里血统的家伙……这让我很不甘心。」 一直在帮他擦拭嘴角的玲琳停下了动作。 「是这样啊。」 豪龙像是在逃避这平静的回应,转过了脸。 「我们说到底,不过是贱民。周围全是敌人。如果大家不紧紧团结在一起,很快就会被踩在脚下。所以,哪怕喘不过气,我们也只能拼命抱团。但是……只有那家伙,总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他嘴角一歪,「咕」了一声,只吸了一下鼻涕。 「就算被当成外人,他也一声不吭。心安理得地接受大哥的关爱,却一点也不懂得报恩。就算被讨厌,被当成弃儿,他也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豪龙像是在喃喃自语般说道,他嫉妒那家伙。 他说,不光是他自己,邑里的所有人,都羡慕那唯一一个看起来自由自在的云岚。 「但是啊。」 虽说只是微弱的朝阳,但刚睡醒的人或许会觉得刺眼吧。 豪龙用手臂遮住眼睛,避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我还是觉得,大哥的眼光是对的。因为,我们这些任性妄为的人……那家伙却一直在向我们伸出援手。」 寂静的室内,传来压抑的呜咽声。 「果然,那家伙……是大哥的孩子啊。」 「——是的。」 玲琳这次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点了点头。 然后,她往药汤里兑了些白开水,稍微稀释了一下。 「云岚回来后,请务必把这些话转达给他。」 把碗放在那喉咙哽咽的男人旁边后,玲琳站了起来。 这里的患者们,肯定已经没事了。在他们大多都在休息的时候,她自己也需要调整好身体状态和精神面貌。 虽说一直小心不沾到脏东西,但衣服上还是浸满了汗水,妆容也很糟糕。要是让人看到她如此疲惫的样子,肯定会被批评有失雏女的风度。 她一点也不想给「朱慧月」提供任何能将她与灾祸联系起来的材料。这也是攻击云岚的因素之一。 然而,她刚想悄悄转身,就觉得脚下一阵摇晃。 「——……」 是睡眠不足和疲劳所致。 她差点就要倒下,赶紧屏住呼吸。所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快要昏厥的感觉。 她急忙收回一只脚,防止摔倒,然后蹲在了原地。 (差点就一头栽下去了。) 她把头埋在膝盖间,过了一会儿,眩晕感渐渐消失。 她缓缓抬起头,庆幸地松了口气,然后眨了眨眼睛。 「……咦?」 因为,刚才还躺着的豪龙,还有周围那些本该在睡觉的人。 全都一下子坐了起来,一脸焦急地向她伸出手。 「啊……」 目光交汇的瞬间,他们像是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但这样一来,反而让人明白,他们只是「情急之下」才伸出手的。 原来是看到快要摔倒的玲琳,他们不自觉地就跳了起来。 「那个……」 他们保持着尴尬的姿势,手还伸在半空中,往日的豪爽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脸上弥漫着痛苦的悔恨和犹豫。 没错。一向大大咧咧、毫无顾忌的他们,正在为此烦恼。 他们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向眼前的女人伸出援手。 「这……虽然轮不到我们来问……」 小心翼翼开口的,是昨天第一个指责云岚的女人。 「那个……你没事吧?」 「嗯……?」 「因为,你一直都没睡觉啊。你照顾了我们所有人,安抚了哭闹的孩子,还默默忍受了我们的责骂。」 那个原本说话滔滔不绝的女人,现在却变得吞吞吐吐。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些话,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怎么想都觉得,轮不到我们来问。」 然后,她紧紧握住原本想伸出去的手臂,抱在胸前。 不光是她,周围的男人们也是如此。不,躺在这板房里的所有人,都醒了过来,抬起头,似乎明白了状况,都一脸愧疚地低下了头。 换作平时,他们就算有点小冲突,也会马上毫不羞愧地道歉,然后重归于好。 但现在,他们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在要不要伸手帮忙这件事上都显得犹豫不决,肯定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总是说些漂亮话。 他们说,有吃的就高兴,生病时就抱怨,被照顾了就感恩。 接着,尴尬的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打破这尴尬气氛的,是一个稚嫩的声音。 「……对不起。」 这是躺在豪龙旁边席子上的少年——那个昨天扔石头的少年说的。 好不容易能起身了,他却深深地低下头。他曾一度向玲琳伸出小手,像是想抓住她,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像是放弃了被允许的机会。 「对不起,把过错都怪到雏女大人身上了。你们都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我们,我却成了这个样子……摇摇晃晃的。」 少年天真无邪的眼眸中,浸满了泪水。 「对不起,我扔了石头。」 大人们听到这话,也纷纷皱起眉头,低下头去。 如今摆脱了病痛的折磨,他们深切地感受到,昨天的自己是多么的不冷静、不讲理。 云岚和这位雏女一直都在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们这些自私自利的人。 要是可以的话,他们真想表达歉意和感激之情。 然而,这样做实在是太便宜自己了。 罪恶感和自我厌恶让他们失去了往日的坦然—— 「真是的,哎呀。」 这时,一个带着叹息却又轻快的声音传来。 邑民们猛地抬起头,看到雏女的表情后,更是瞪大了眼睛。 「你们气色看起来不错呢。」 她露出苦笑,就像看着需要照顾的孩子一样。 「我起身有点困难,能借我点力吗?」 微笑着的她,径直向少年伸出手。碰到少年缩回去的手臂后,她便打算借力站起来。 少年慌忙握住她的手,她嘴角上扬,缓缓起身。 「谢谢你扶我起来。你们对我的歉意,这样就算两清了。剩下的就向云岚表达吧。」 玲琳静静地俯视着抬头呆呆看着自己的少年。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有趣啊。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呢)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被少年有力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他们先是友好相处,接着又轻易地被推开,然而现在又再次携手。 这种反复无常的态度,按理说既不真诚又自私,可她却觉得这种不断变化的相处模式,不由自主地触动着自己的内心,难道是自己太奇怪了吗? 这种关系并非只是表面的美好,也并不简单。 但正是这种关系,给她的内心注入了沉甸甸的现实感和鲜活的生命力。 比起轻易就能得到的爽朗笑容,现在,玲琳更想珍惜这份笨拙的道歉之词—— 「啊,不,还是这样吧。反省了昨天态度的各位,来,把这药汤喝了。在我下次回来之前,都要喝完哦。」 「啊?」 玲琳提起放在豪龙旁边的药罐,邑民们的脸色顿时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也难怪,药汤为了保证药效,调配得难以下咽。 「可是……大家的情况都已经好多了,不喝也没事了吧……」 「那味道就像把抹布的绞汁和腐烂的虫子尸体混在一起……」 「请一定要喝哦?」 玲琳再三叮嘱,豪龙他们便乖乖地点头应道:「好……”」 玲琳轻声笑着,这次终于调整好呼吸,站了起来。 「好了,大家一起说说话吧。」 她的困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身都很轻松,仿佛突然开阔了视野。 趁着这股劲头,赶紧去洗手换衣服吧。 之后还要逐个确认大家的病情,根据情况调整床位。 不能让毒气味顺着风从桶里散发出来,所以还得把桶清洗干净。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浮现出来,这让玲琳充满了活力。 (啊,不过,也该尽快和慧月大人重新取得联系了) 走出房门,凝视着薄云背后那火红的朝阳,玲琳突然想到了这些事。 昨晚,辰宇突然闯入,还告知了疫病的消息,她只好匆忙中断了炎术。 煎药的时候根本没时间进行秘密交谈,之后辰宇又一直在守着火,所以她终究还是没能施展炎术。 结果,从那之后就一直没能和慧月取得像样的联系。她肯定急坏了吧。 (我先不打盹了,让鹫官长大人先休息吧。一直让他负责烧开水呢。对了,也得让大兄长稍微休息一下才行) 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就在这时,景行回来了,她正想跟他打个招呼。 然而,玲琳注意到兄长的脸色格外凝重。 「大兄长?」 「……我一直在想,这次痢疾的病因到底是什么。」 景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催促她跟上来。 他一边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要说吃坏了东西,这村子里的邑民最近就只喝了粥。虽然好像有作为这次酬金发的蔬菜,但我查过了,不是会导致食物中毒的东西。」 「我也觉得很奇怪。难道说,是喝的水有问题?」 「不。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喝了脏水,但这么多人同时出现这么严重的症状,不太正常。所以,我去问了发病的人。」 看来景行在照顾病人的同时,也在调查事情的经过。 据他说,最先开始腹泻和呕吐的是杏婆。可能是因为体力的差异,豪龙发病稍微晚了一些,但估计这个时候他也已经染上痢疾了。本应和他们吃住都在一起的云岚,却没有染上痢疾。 此外,最早开始呕吐的是隔壁家有婴儿的男人和再隔壁家的孩子。他们虽然没吃同样的东西,但有一个共同点。 「那个男人说,因为婴儿弄脏了尿布,他就代替妻子去了洗衣处。那个孩子也是,跑出去玩出了汗,就用洗衣处的水冲了一下。」 他们用的都是那个大蓄水池里的水。 「是因为染病婴儿的粪便混进了用水里吗?」 玲琳皱起了眉头。 蓄水池里的水既用于洗衣,也用于日常生活,和饮用水似乎没有明确的区分,所以她觉得有这种可能。 然而,景行摇了摇头。 「据说从前代首领那时候起,就规定用过的水不能再倒回池里。自从这样做之后,肚子疼的人就减少了,所以邑民们都相信『住在池里的农耕神喜欢干净的水』,一直都严格遵守这条规定。」 「那为什么……」 玲琳喃喃自语着,景行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指着蓄水池的一个地方。 「就是那个。」 沐浴在淡淡晨光中的水池,最里面有一座小祠堂。那是供奉守护这一带稻田的农神的地方。一座用石头简单堆砌而成的祠堂,有什么东西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柱子上,轻轻摇曳着。 那是一个大部分浸在水里的、红彤彤、亮晶晶的美丽物件。 「——……!」 玲琳定睛一看,认出了那是什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 「这是这次供奉仪式上金家送的祭典服装。就是那条腰带。」 她刚想问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在这儿,马上就想到了答案。 「杏婆在前夜祭那天去了乡镇……。是从乡里偷出来的吧。」 「对。我问过她本人了。她说趁着乡里办宴会,就去抢了吃的和值钱的东西。能吃的就吃了,不能吃的衣服就打算献给农耕神。衣服放在了山上的祠堂,腰带放在了水池的祠堂。因为她觉得在有祭坛的舞台上放火不太好。」 这时,景行低下头说道: 「——有一种战术叫『病衣』。」 「病衣?」 「就是把染上痢疾的人的粪便和汗水擦在衣服上,然后送给敌兵或者俘虏,让他们穿上。这样就能把病传染到敌阵中,这是一种被禁止使用的战术。」 看到妹妹瞪大了眼睛,景行苦笑着撇了撇嘴。 「战场是个很肮脏的地方。我不喜欢用那种战术。不过,我曾经和一个别家出身的参谋副官吵过一架。那家伙就喜欢用这种『合理』的战术。」 「……难道说,是金家把染病的衣服……?」 玲琳脸色煞白,转过头去。 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她想起了舞台上有玄家的东西,慧月的房间里有黄家的组绶。 ——是有人在引导。 就算有线索指向某一家,也不能轻易下结论。 「那个……喜欢用『合理战术』的副官,是哪家的人呢?」 玲琳咽了咽口水,景行点了点头。 「金家行事高傲。黄家喜欢正面作战。朱家不讲战略,全凭感情行事。玄家每个人武技高超,根本不会去想耍什么计谋。所以大家都说,最适合当参谋的是蓝家。」 也许是想起了战场上的过往,景行隔着布都能看出一脸苦涩。 「蓝家属木性。基本上大家都很温和、理性。但蓝家的人学识渊博,重视理论,所以偶尔也会出一些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那个副官就是这种人。」 「那个人叫什么……」 「蓝林熙。」 景行低声说道。 「他是雏女蓝芳春的同胞兄长。」 玲琳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 无数思绪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套祭典服装原本是打算给「朱慧月」穿的。在丰饶祭的主祭上,她要穿着它和尧明一起祈祷。 难道是蓝家为了杀慧月,把金家送的衣服做成了病衣? 然后碰巧被村子里的邑民带回来了? 接着,他们用被腰带污染的水做饭、洗衣——? 那么。为什么。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我在想……」 玲琳紧紧抿住嘴唇,然后轻声说道。 「喂,振作点!」 然而,她的话被一个男人尖锐的叫声打断了。 她猛地转过头,在板房附近大声呼喊的是辰宇。 他扔下刚弄来的柴禾和水桶,正搀扶着一个人。 那个留着部分束起的短发的青年——是云岚。 「云岚!」 惊讶的玲琳和景行赶紧往回跑。 「云岚!你回来啦!别再去摘草药累成那样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闭上了嘴。 因为她发现云岚并没有背着草药筐。 不,不止如此, 「云岚?」 在他走过的路上,点点血迹散落着。 「怎么,这是——」 云岚倒在辰宇的怀里,膝盖一软,慢慢滑落下去,他的腹部露出的是——一把短刀。 玲琳倒吸一口冷气,云岚朝她微微抬起了头。 「快……」 「云岚!云岚,你怎么了!这把刀,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快逃……」 在呼喊的玲琳面前,云岚那已经完全发青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快逃?——云岚!云岚!」 云岚轻轻吐出一口气,便瘫倒在了地上。 ──────────────────────── 第9章 慧月,怀疑 时间回溯到——慧月通过炎术得知传染病消息的那一刻。 「这是假的吧……」 在只冒着一缕青烟的烛台前,她呆呆地坐了下来。 此时,炎术已经中断。这是因为玲琳觉得事态严重,立刻往篝火上浇了水,还简单地道了声「抱歉,稍后一定」,便匆匆离开了现场。 而且,尧明也不见了踪影。他听到传染病的消息后脸色阴沉,立刻走出了房间。 现在,慧月身旁只剩下表情紧绷的莉莉和冬雪。 「你让我怎么办嘛……」 慧月无意识地双手插进头发,烦躁地抓着。 传染病。而且还是那种到处散播污物、极其肮脏的病——痢疾。 如果重视高贵身份的雏女染上那种病,那就完了。她的名声会彻底败坏,再也无法挽回。慧月和担心邑和玲琳安危一样,害怕自己社会性死亡,不禁颤抖起来。 「到底要我怎么做嘛!」 不,其实她知道该怎么做。毕竟,在离开房间前,尧明已经下了命令。 他拦住慌乱地喊着「尽快去邑里救援」的慧月,这样说道: 现在还不是去救援的时候。你先把茶会办好。 (那什么时候去救援呢?都这紧急关头了,还搞什么茶会?) 慧月自然提出了反对,但尧明根本不予理会。他的主张是这样的: 如果其他家族得知「朱慧月」在被拐之地差点染上病,他们就会趁机抹黑她——也就是给她安上「肮脏女人」的名声,把她拉下马。 所以要先举办茶会,防止「朱慧月」的名声受损。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情报战。 慧月叫嚷着说做不到,但尧明没等她进一步反驳,就离开了。 虽然搞不清楚尧明有什么想法,但他下了命令,慧月也只能服从。 她心里明白,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接受,所以才呆呆地坐在那里。 「哎呀,这发展真是令人惊讶啊。」 这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悠闲的声音。 慧月慢吞吞地转过头,看清声音的主人后,脸都扭曲了。 是景彰。他似乎是送走尧明后又回来了。 他不顾呆立着的女孩子们,走进房间,也不打招呼,就在慧月面前坐了下来。 他好像无所事事,把熄灭的蜡烛从烛台上拔下来,用指尖转动着。 「朱慧月阁下,那个……」 过了一会儿,听到这谨慎开口的话语,慧月不禁紧张起来。 (他该不会要说「你在发什么呆」之类的话吧。现在要是再听到不中听的话,我可受不了) 这几天来,景彰一直紧紧跟着慧月,指导她不要让周围人察觉到替换,同时还和她分享作为礼武官所了解到的调查进展情况。 如今,慧月已经确信往衣服上泼泥的不是他,而且在这宅邸里,能让慧月毫无顾忌地交谈的人,也就只有了解情况的景彰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应付不来他那独特的、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不好意思,现在我和你……」 「对不起。」 然而,就在她想要拒绝交谈时,对方却突然道歉,这让慧月一下子没了气势。 「啊?」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殿下看穿了,还被将了一军。我还大言不惭地跟你说『绝对不能让人看穿』,还给你指导演技……我现在真是羞愧死了。这剧情反转也太惊人了。」 看来,他之前看起来趾高气昂,只是因为觉得尴尬而已。 看着景彰尴尬地挠着脸,慧月突然感觉自己的警戒心放松了下来。 但与此同时,心中积压的不安和烦躁也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慧月不再客气,借着景彰主动退让的机会,开始责备起他来。 「……没错。你打算怎么办?要是你一开始就坦白,说不定罪过还能轻一点,也能让我行动更自由些。」 「嗯。」 「殿下大发雷霆,黄玲琳可能染上了病,我还被迫去办茶会。到处都是糟心事。」 「是啊。」 慧月也知道,自己一有事情就马上怪到别人头上,这是自己最大的缺点。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儿地发泄到景彰身上,没想到他居然乖乖地听着。 「嗯,不过嘛,至少殿下说了会既往不咎,不计较替换的事。」 他甚至还出言安慰。 但慧月却并不领情,反驳道: 「但是,黄玲琳『不贞』的罪名,肯定会扣到我头上。」 「殿下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而且,玲琳也不一定就染上病了。」 「也不一定没染上啊。」 「茶会的事,冬雪和我都会帮忙,肯定能顺利进行的。」 「怎么可能!」 面对这个只会说乐观话的男人,慧月终于忍不住尖声叫嚷起来。 「你们不是也说过嘛。我就是个无才无艺的『沟鼠』,什么都不会,毫无才能。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办好茶会!」 「这可不一定哦。」 然而,景彰还是冷静地回应,这让慧月一时语塞。 「我觉得你能做好。」 景彰脸上没有了往日那吊儿郎当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神情。 「你说什么……」 「因为啊。至少你没有选择逃避。」 他轻轻耸了耸肩。这种看似轻描淡写的说法,让慧月无法反驳。 「这几天观察下来,我发现你动不动就大喊大叫,还老是喊着想逃走,让别人饶了你。但你这么喊,正说明你『还没逃走』。你虽然咋咋呼呼的,但最后总是能坚持下来。」 他似乎想起了妹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你再看看玲琳,她不会喊着要逃走,但一旦觉得情况不妙,就会当机立断,哪怕被贼人抓走也要逃走。她这样也挺干脆的。」 他还补充道,是他们怂恿了这件事。 慧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景彰的话,只好把视线移开。 「……但最开始逃走的人是我。乞巧节那晚,我想逃离这具身体,就占据了她的身体。」 「那是最开始。」 景彰依然不为所动,微笑着把蜡烛插回烛台。 「大概你也吃了教训吧?从那之后你不是表现得挺好的嘛。虽然笨手笨脚的,但你一直在努力,就算被我们说难听的话,也能咬牙忍受。就算不小心又替换了,你还是一边抱怨一边去面对殿下。」 「……只是我没机会也没方法逃走而已。」 「嗯。但结果是,你没逃走。」 景彰笑眯眯的,慧月突然发现他和玲琳的五官极其相似。 包括他们只看重结果的思维方式,果然他们是兄妹啊。 「对不起,不该说你是『沟鼠』。确实,你现在的技艺和才能可能还比不上别人。但你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自己,努力挣扎。」 啊,慧月差点扭曲了面容。 真是的,黄家人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总是突然就说出自己最渴望听到的话。 「就是说啊,你有坚毅。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闪耀的坚毅!」 「……」 慧月不禁嘴角抽搐。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如此推崇「坚毅」这种东西。 「那个,光有坚毅,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 「但要是没有坚毅,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坚毅可是一切的基础呢。」 景彰豪爽地拍了拍慧月的肩膀,随后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好了,殿下似乎也不再捉弄我们了,我去探探他在想什么。你就好好准备茶会吧。」 他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特地回来就只为了跟我说这个吗?) 慧月不自觉地目送着这个格外友好的男人离去。 「慧月大人,要开始准备茶会了吗?」 仿佛看准了时机,冬雪从背后轻声问道。 慧月转过头,这次她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 她要去做。要相信自己能做好力所能及之事。 (当然,可不是因为被景彰阁下鼓励了才这么做的哦) 她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虽然谈不上开心,也没有觉得轻松——但她别无选择。 这是一场情报战,要确认与江氏有关联的家族,还要牵制怀有敌意的雏女。 「请帮我一把。」 慧月果断地说道,冬雪和莉莉对视一眼,有力地回应道:「是!」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已至深夜。 慧月来到中庭,摇摇晃晃地仰望着高高升起的朦胧月亮。 「好累啊……」 「是因为你一下子太拼命啦。」 跟在身后的莉莉无奈地指出。其实她自己也疲惫不堪,强忍着哈欠。 的确如此。为了让这场茶会配得上「黄玲琳」主办的规格,她们精心挑选茶和点心、布置家具、准备香料,还仔细琢磨交谈的话题,一直忙到现在。 冬雪去茶室做最后的确认,慧月和莉莉则出来透透气。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夜夜都有宴会的,可因为绑架事件,都取消了呢。」 「是啊……」 两人环顾着寂静的宅邸中庭,轻声说道。 从回廊望去,各家雏女的房间都熄了灯。 按规定,在换日时分,各家的礼武官应该守在雏女的房门前,但此刻却不见他们的踪影。 慧月轻蔑地断定,他们肯定是本期待着夜宴,结果没了,就早早睡了。 以前慧月曾对礼武官怀有模糊的憧憬,但如今她知道,别家雏女被绑架后,他们根本没好好配合调查。所以,尽管「朱慧月」近在咫尺,却只有辰宇能找到那里。 无论是雏女还是礼武官,说到底,别家的人都是无懈可击的敌人。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行事超乎常理、善良到极点的黄家众人了—— 「哎呀?」 这时,慧月她们突然注意到,从树丛后的凉亭里意外地走出一个人影,便停住了脚步。 看清人影的真面目后,她们吃了一惊,原来是景彰。 「景彰阁下——还有,芳春大人?」 看到跟在景彰后面出来的人,慧月她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只见蓝家的雏女芳春,像是被景彰搀扶着走出了四阿亭。 一瞬间,慧月以为撞见了幽会现场,但看到周围蓝家的女官们正一脸愧疚地向景彰低头行礼,再加上芳春脚步踉跄,她便明白并非如此。 「是景彰阁下在照顾身体不适的芳春大人吧……?」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呢。」 莉莉皱着眉头说道,慧月点了点头。 似乎为了印证这一点,注意到她们的芳春抬起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玲琳姐姐大人,你怎么啦?」 慧月有意识地再次戴上「黄玲琳」的面具,回应着芳春。 「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芳春大人您这么晚了,是怎么回事呀?」 「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这闷热的夜里我在专注做一件事,结果身体就不舒服了……正好景彰阁下路过,就麻烦他照顾我了。」 芳春像小动物一样怯生生地小声回答道。 「夜里,还不在自己房间,而是在凉亭『专注做事』?」 「是的……那个,就是……」 身材娇小的她抬眼望着慧月,欲言又止。 于是景彰从旁边代为解释道: 「芳春阁下为了祈祷朱慧月阁下和我兄长景行平安无事,正在临摹献给始祖神的千字文书呢。不愧是以学识渊博着称的蓝家雏女,字迹真是漂亮啊。」 「不,不,没那么好啦。」 被公认为害羞腼腆的她,立刻用双袖遮住了脸。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事了,真是过意不去……」 「而且她不是在自己屋里挑灯熬夜去做,而是想着到外面借着淡淡的月光来完成,这份心思真是惹人怜爱。我都希望别家的雏女能好好向她学习呢。」 「不,那个,您别这么说……」 景彰接着夸赞,她的脸明显红了起来,拼命辩解着。 「请您别这么夸我了。要是让清佳大人知道了,她……她可能会不太高兴的。」 (啊,要是清佳大人知道了,肯定会说「哟,这分明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善举」之类的话吧) 听了芳春的话,慧月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在凉亭偷偷临摹。 身份高贵、有独特审美的金清佳,最讨厌那种「为了某人辛辛苦苦完成某事」的朴实行为。芳春曾特意让女官们为清佳诞辰写贺词,结果还被清佳不屑一顾。 而且,在这宅邸里,芳春和清佳的房间是挨着的。 想必芳春是担心被金家的女官们当成是「故意行善」吧。 「我是因为太希望慧月大人平安无事了,才自作主张这么做的……结果还给大家添了麻烦,真是万分抱歉。」 看着眼眶泛红诉说的芳春,慧月心里暖暖的。 (我还以为她只是个胆小怯懦的雏女,没想到这么善良) 至少在这些雏女中,除了玲琳,也就只有芳春会挂念「朱慧月」了。 (说起来,她说话彬彬有礼,还有那种惹人保护欲的感觉,和黄玲琳还挺像的) 木性和土性,本就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性情。 慧月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就像被玲琳微笑注视时一样,她难得地真心夸赞起别家的雏女来。 「芳春大人,您真是端庄娴雅又善良。」 「不,您过奖了!」 芳春连忙摆摆手。 「端庄娴雅又善良的应该是玲琳姐姐大人您呀。玲琳姐姐大人您一直这么操心慧月大人的事。慧月大人有时候甚至会忘了贞节,说出些大胆的话呢……」 「忘了贞节?」 慧月捕捉到这个让人在意的说法,忍不住追问。 「啊!」 芳春脸色一变,连忙捂住嘴。 这更勾起了慧月的好奇心。 「大胆是指什么呀?」 「不,那个……」 眼眶湿润的芳春,偷偷瞥了景彰一眼。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没什么事」,这让慧月愈发着急。 「芳春大人,请您告诉我。慧月小姐到底哪里被认为忘了贞节呢?」 无才无艺、不会随机应变、讨好权贵之类的坏话,慧月之前也听过不少。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做出让人怀疑不贞的行为。 「对……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 「哪有这样说错话的道理。您别担心,我不生气,您说吧。」 慧月探身追问,芳春终于像被责骂的小狗一样,开口说道。 「我……我听到了。慧月小姐对礼武官们……抱有那种欲念,她是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 听到这话,景彰惊讶地追问。 芳春羞愧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听说慧月大人特别喜欢英姿飒爽的男士。所以,仪表堂堂的鹫官长大人以及各家的礼武官,在她眼里都非常……合心意。她还说要利用主办方的身份,和他们搭话,甚至想给他们下媚药呢。」 慧月愣住了。 「她还说反正自己最多也就只能成为被下赐的最下级妃,这种『乐子』应该被允许。我当时吓了一跳……偷偷劝她,还被她制止了。」 慧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芳春到底在说什么啊。 自己根本就没说过这样的话。 「……真的是慧月大人说的那些话吗?」 蓝芳春就像个小动物一样可爱,在雏女们当中是最无害的。说不定是有人给她灌了迷魂汤,利用了她。 但芳春泪眼汪汪,语气笃定地说: 「是的,千真万确。就连在途中的马车上,她都色眯眯地盯着礼武官们看。」 慧月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对「黄玲琳」编造这样的谎言? 她把「朱慧月」塑造成一个生性放荡的女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慧月屏住呼吸,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小个子女人。 ——贫穷百姓的背后有乡长,而乡长背后还有人…… 脑海中,陷入沉思的玲琳的喃喃自语浮现出来。 被弄脏的祭典用衣,犯人不是景彰他们。丢失的黄家组绶,还有和玄家有关的线索。各种信息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又消失。 到底是谁想陷害「朱慧月」呢? 「那个,不过,火气强的人,本来就性格豁达,说不定这是朱家特有的玩笑话呢。请您千万不要太往心里去。给景彰阁下添了麻烦,又让玲琳姐姐大人您心里不痛快,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芳春最后补上这么一句,再次为之前受到的照顾行礼后便离开了。慧月呆呆地目送着她远去。 ──────────────────────── 后记 你好,我是中村飒希。多亏了大家的声援,我竟然能够出版第三卷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那么关于这第三卷,我怀着一定要不负大家期待的想法,让新角色登场,深入挖掘玲琳的内心世界,非常努力地在创作。……怎么说呢,进度有点太快了,已经读过正文的读者可能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第三卷并没有结束(小声)。 尽管增加了行数,这次还是只有一页后记,真是够精简的。 要说的话,是爱和热情都满得要溢出来了啊。这是不可抗力。接下来会有第四卷。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第四卷的主题,那大概是「反击」吧。陷入史上最大困境的玲琳,还有实现了惊人成长的慧月会有怎样的表现,要是大家能有所期待我会很开心。啊,尧明和辰宇也会有戏份哦!不,我觉得必须要声明一下……尤其是尧明……。 再次向一直认真督促我这个作者的编辑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 也再次向绘制了精美插画的雪哉老师(我太喜欢这次的插图了,心脏都要被震撼到)、设计师老师,以及推进了超棒漫画化工作的尾羊英老师(在《零和》上每期的连载已经成了我生活的动力)表示感谢。 最后,向读者们致以万分的感谢。希望能在第四卷再次与大家相见。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 虽然只是悄悄流传的传闻 琥珀是黄麒宫的一名新人女官。 说起后宫女官,这可是女性向往的职业。有时还有机会与后宫外的男性官员交谈,能借此寻觅有前途的夫婿人选,这一点让它大受欢迎。 「前阵子和朱家的文官聊得挺投缘……但果然还是不行啊,朱家的男人。」 正因为如此,琥珀正认真地偷听着前辈女官们露骨的闲聊——或者说是对男人的品评。 「热情倒是好事,但他们嫉妒心强,言行粗野,整天吵吵闹闹的。」 (是啊,火气强就会这样呢) 琥珀一边点头,一边悄悄在心里的「账本」上把「朱家」一栏划掉。吵吵闹闹的人太麻烦了。 「不过,木性强的蓝家公子也很麻烦呢。」 这时,另一位前辈女官皱着眉头搭话道。 「一开始觉得他们理智的样子很迷人,但他们太爱讲道理了。我只是想找人倾诉烦恼,他们却非要给我讲一堆道理,给出解决办法,那种时候真让人受不了!」 (那可真是受不了) 琥珀在心里撇了撇嘴。 她也在心里的账本上把蓝家一栏划掉了。 「金家也够呛。虽然帅哥很多,但大多都很自恋。他们眼里镜子可比女人的脸更有吸引力,真让人倒胃口。」 (唉……) 琥珀果断地把金家也划掉,叹了口气。 难道五家的男人里就没有一个靠谱的吗? 「哎,那玄家的公子呢?他们虽然沉默寡言、淡泊宁静,但据说对恋人很热情。要是能被他们独宠,真是让人羡慕啊。」 一位前辈女官满脸憧憬地问道,另一位前辈女官却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个寒颤。 「别傻了。没有什么比过度的热情更可怕了。如果说朱家的男人是爱束缚人的男友,那玄家的男人就是会囚禁人的男友。听说闹到最后出人命最多的就是玄家。」 (真的吗) 琥珀脸色一变,把玄家一栏狠狠划掉。 果然还是黄家好。黄家的女子要是谈恋爱,还是得找黄家的男人。前辈女官们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都不禁打了个寒颤,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照顾玲琳大人的事吧。啊,能侍奉这位被殿下宠爱、连鹫官长大人都爱慕的骄傲主人,我今天也很幸福呢!」 「没错!就是这样!」 不久,有几个人拍手站了起来。 看到她们慌慌张张地转移话题、调节气氛,琥珀也决定效仿,悄悄离开了现场。 她决定暂时不去想心仪自己最爱的主人的两个男人——尧明和辰宇,据说他们都有着传闻中最麻烦的玄家血脉。 ──────────────────────── 特典SS 因为想靠近 长时间弯腰劳作,腰部开始酸痛发麻,莉莉一边捶着腰,一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嗯,我自个儿都觉得自己挺努力的。」 眼前是一片翠绿。在朱驹宫外的仓库——那是曾经和「黄玲琳」一起度过时光的地方,她正在打理剩下的田地。 「还挺有干劲儿呢。虽说穿着银朱色的衣裳,心里已经打算好要做个热爱努力的藤黄女官了吗?」 说着,把脚伸到附近树荫下的朱慧月,满脸嫌弃地搭话道。 「哼,我不是说了会留在朱驹宫嘛。要是不想让我转籍,直接坦率地说出来不就好了嘛。」 莉莉扬起下巴顶嘴道,接着又温柔地微笑着补充道: 「不是说要不要成为藤黄……我是想作为女官得到各种锻炼。想成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让玲琳大人骄傲的、出色的女官。」 眼前的田地,水灵灵地闪着光。 园艺之类的并非她的爱好,但为了玲琳偶尔心血来潮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莉莉想着要维持和那时一样的景象。 「我妈妈她……」 她突然喃喃自语道。 「每次爸爸要来的时候,她总是会化好妆,家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那是童年的回忆。 小时候她就察觉到,在父亲眼里母亲不过是个「方便的情人」,正因为如此,莉莉一直无法理解母亲的行为。 然而现在,看到自己也在做着类似的事,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母亲果然是母女。 「我也知道这是单方面的付出,没有回报,旁人看来还很傻……但就是忍不住要这么做。这就是血脉的缘故吧。」 她露出了苦笑。 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哼。嘛,这样也挺好的。」 出人意料的是,慧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您。」 莉莉有点害羞,挠了挠鼻尖。 「不管是自我满足也好,我就是想努力啊。不管是银朱还是藤黄,我都想成为出色的女官。」 然后,她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我要更精通田地的打理,不为虫子所动,坚持锻炼肌肉,练出六块腹肌。不输给雨,不输给暴风雨,面对天翻地覆的变化也能微笑着应对,成为那样的女官——」 「等一下。」 这时,慧月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 「你,确定这就是你要追求的方向吗?」 被这么一问,莉莉愣了两秒,然后脸色煞白,转过头来。 「不要……我不知不觉就这么想了。」 「你不会是被洗脑了吧!他们可不需要头脑简单的银朱女官!」 慧月愤怒的指责声,在几乎完全被黄家思想同化的莉莉耳边回荡。 ──────────────────────── 特典SS 怪谈 一直都想让无论何时都不为所动的黄玲琳吃一惊。那位以美貌如蝴蝶般闻名的她,吃惊的时候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莉莉一直都对这事耿耿于怀。 然而,即便面对野兽和毒虫也能微笑的女人,究竟会被什么触动呢? 经过一番思索,莉莉弄来了一个据说极其恐怖的怪谈。 说是后宫的井里,会爬出一个怨念颇深的见习女官的幽灵,嘴里念叨着「盘子不够」。好像是见习女官们相互欺负,把盘子藏了起来,那个见习女官因此受到当时雏女的惩罚,最后死了,变成了幽灵。 身为胆小怕事的朱家女子,莉莉虽吓得瑟瑟发抖,但她觉得,讲了这个故事,即便强如玲琳也会害怕,她满是胜利在望的预感。于是,她满心期待地等着替换后时常来仓库的玲琳——然而…… 「你好呀,莉莉。这是给你的特产哟。」 有一天,许久未见的玲琳笑眯眯地拿着礼物走了过来,这让莉莉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宽容的黄玲琳有个习惯,总是毫不吝啬地赏赐物品给女官和宦官。 「这是……?」 「这是我亲手做的钵哦,烧得可好了呢。我特别希望莉莉你能用上。」 莉莉有些不知所措,赶忙接过,那是个沉甸甸的素烧钵。 虽然没有上釉和上色,但质朴的土色和粗糙的触感,着实让人感觉很舒服。这手艺堪称专业水准了。 「啊?亲手做的?雏女做的?烧的陶器?」 「没错。热爱泥土的黄家女子,也很喜欢陶艺呢。」 莉莉困惑地询问,玲琳则轻描淡写地回应。 莉莉坦率地接受了——毕竟这雏女做出些稀奇古怪的事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她欣然收下了钵。 接着,她定了定神,赶忙开始讲刚弄来的怪谈。 「说是谢礼可能不太合适,玲琳大人。我听到了这样一个传闻,特意讲给您听听。」 莉莉压低声音,探出身去,玲琳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 莉莉努力用恐怖的声音讲了起来。 「最近啊,好像一到晚上就会出现。」 「肚子饿了?」 「不是啦!」 莉莉其实很想大喊「肯定是幽灵啊!」,但又怕说出那个词幽灵会靠近,所以只是回答「就是那个啦,那个」。 「打扮成见习女官的样子……从各个井里爬出来,哀怨地念叨着『没有盘子』『没有盘子』——」 「啊!」 光是描述就已经很可怕了,但玲琳只是眼睛一亮。 接着,她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如果是那个,我也知道哦。」 「诶?」 「而且,我还见过呢。」 「诶诶诶?!」 难道她真的遇到幽灵了? 莉莉忍不住惊呼,玲琳不知为何一脸认同地点点头。 「前几天我碰巧晚上在梨园散步,看到一个没见过的见习女官浑身湿透地走着。我很好奇就去问了情况。」 「你还敢去问?!」 「啊?难道不会让人好奇吗。然后她一直眼神空洞地念叨着『没有盘子』……当时在场的藤黄和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莉莉以为她是立刻意识到那是幽灵了。 莉莉是这么想的,但玲琳的回答却不一样。 「我们觉得她肯定是被女官们欺负了。」 「啊?!」 「而且她为了找盘子跑到井边,多有坚毅啊,我当时就很佩服。」 「啊?!」 面对不断惊呼的莉莉,玲琳得意地笑了笑。 「所以,我和藤黄就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了她。」 没有盘子又怎样。没有的话,做出来不就好了嘛——。 「什么?!」 剧情的发展完全出乎预料,莉莉忍不住尖叫起来。 总之,黄家女官和玲琳一拍即合,好像把陶土运到了那里。 她们在梨园架起了锅,还让她每天晚上都去,耐心地教她烧制方法,最后终于把盘子做出来了。 「然后她看着锅里的火,说『好久没这么暖和了』,然后就哭了……我们也很感动呢。」 玲琳手按着胸口感慨地说着,莉莉已经无话可说了。 (话说她们到最后都没发现她是幽灵吗……?) 在崇尚坚毅的灵魂面前,人和幽灵的区别也变得微不足道了吗。 「然后呢」 玲琳这时突然转过身,笑眯眯地指着之前递给莉莉的钵。 「那个钵就是我当时和她一起烧的哦。……哎呀?」 然而,原本放着钵的仓库地板上,只积着一滩冰冷的水。 「哎呀?融化了呢。是新材质……?」 玲琳一脸困惑地摸着脸颊,而莉莉则无声地晕了过去。 ──────────────────────── 第四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不管是谁都是一路货色,尽是些蠢货。 蓝芳林——被称作德妃的她,在圆扇之下,偷偷浮现出嘲笑的神情。 这是在极尽奢华的雏宫的一角,布置着上等棋盘和桌子的游戏室里发生的事。 「怎么样,德妃。我可把你的将军彻底逼入绝境啦。」 「哎呀,皇后陛下真是坏心眼呢。我只好投降啦。」 但当然,她那藏不住的眼神和声音里,丝毫没有流露出轻蔑的情绪。 她有着一张比起美丽更显可爱的面容,身材娇小,要是垂头丧气地耸着肩,旁人看来,就像是个因下棋处于劣势而闹别扭的直率妃子。 想必在周围人眼中,自己既不聪明也不强势,只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子。但这样就好。 芳林对自己完美地塑造出这种形象深感满意。 这是因皇后绢秀一时兴起而设的棋局。 那个只知卖弄风情的金淑妃,还有把社交能力全忘在母亲肚子里的玄贤妃,据说都各自专心于刺绣或散步,此时并不在场。 只有自己能特别地成为皇后的对手这一事实,撩拨着芳林的优越感。 和爱出风头的金淑妃不同,芳林明白,在这后宫之中,唯有绢秀才是值得讨好的对象。所以,下棋的胜负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在看似自然的情况下输掉比赛,让皇后心情愉悦。 「真是不甘心呐。」 她皱起眉头,挪开扇子,恰到好处地撅起嘴唇。 天真无邪、坦率单纯、无关紧要。 在一众端庄稳重的妃嫔中,占据着如同妹妹般位置的,永远的少女。 那正是蓝芳林无比喜爱的定位。 木性强的蓝家人,就像繁茂的树叶遮住树干一样,他们用丰富的言辞掩盖自己的本性,轻易不让别人看透。他们能像微风拂过树枝般自如地操控言语,不动声色地玩弄周围的人。 (就算被人觉得有点愚蠢也完全没关系。不过是故意表现成那样罢了。) 反倒被人当成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越是这样越有利。 一个看似比谁都软弱、天真无邪的人,实际上却拥有能压倒周围人的智慧,在背后操控一切——这不是绝妙至极吗? (啊,流淌在我体内的蓝家的血液,是多么浓郁啊。) 芳林一边收拾着棋子,内心暗自欣喜。 然而, 「没有那些雏女在,雏宫也安静了不少呢。玲琳她们应该过得很有精神吧?」 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脸颊的绢秀说出这样的话,芳林的思绪立刻被引到了那边。 「是啊,她们外游也该返程了吧。」 她留意着用自然的语调,慢悠悠地搭腔。 「要是玲琳大人的话,虽说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但她肯定能出色地完成雏女的职责。还得到了主办方慧月大人的关照……真是太了不起了。连我这个妃子都觉得要向雏女玲琳大人学习呢。」 讨好掌权者,与其说是蓝家的,不如说是后宫女子的一种本能。 实际上,黄玲琳除了身体孱弱之外,就算是对同性颇为挑剔的芳林看来,也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子。 她容貌秀丽,举止优雅。才华横溢,而且性格温和谦逊。她早已得到皇太子的宠爱,却并不因此而骄傲自满。 要是能成为这样一位雏女的监护人,作为妃子该是多么值得骄傲,又多么轻松愉快啊。 但现实并非如此,所以芳林只能一边数落着她的弱点,也就是身体虚弱这一点,一边用蓝芳春这张手牌来应对。 「话说回来,我家芳春啊,总是畏畏缩缩的。真希望她在陌生的地方别变得更加胆小怯懦才好……」 这番话可以说是半是谦逊,半是真心话。 蓝芳春和自己同出一族,有着一张格外显年轻可爱的面容。身材娇小,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举止也总是小心翼翼的。 本以为她和自己如此相像,想必也有着蓝家特有的聪慧,可一深入了解,才发现她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小角色。 她似乎对经典之类的学问掌握得不错,字也写得有几分姿色,但与人交谈却毫无机智可言。她不懂得权衡利弊,就算教给她后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门道,她也只是吓得直掉眼泪。 她既不懂得享受谋划策略的乐趣,也没有欺骗他人的智慧。 芳林对这个雏女很是失望。 (不过嘛,我都已经给她铺好路了,想必那孩子也会有所行动吧。) 芳林优雅地手持团扇轻掩嘴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虽说她愚笨了些,但好在顺从听话。 要是这雏女自己没什么主见,那芳林来操控她就好了。反正雏女说到底,不过是妃子们的棋子罢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蓝芳春不正是蓝家引以为傲的优秀雏女吗?」 「真是无上的光荣啊。是啊,她确实是个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善良孩子……我相信,殿下总有一天会看中她这样的品性的,到那时,作为监护人的我也与有荣焉呢。」 芳林嘴上羞涩地回应着,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预言,或者说是预告。 等事情成真,皇后绢秀日后回想起来这番对话时,她一定会惊觉这番话对未来的预见是多么准确,定会惊愕不已。 而到那时,她和黄玲琳——黄麒宫的荣华,早已走向终结。 黄绢秀自身并无出众的资质,却靠着照顾病人这种旁门左道一路攀升,如今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被其他家族的女子超越。 (等着瞧吧。) 芳林好不容易咽下那股不怀好意的笑意。 接着,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眼前仍托着腮的女子。 她算得上是个美人——或许吧。但她身上散发的不是柔弱纤细的美,而是一股贪婪俗气,与其说让人着迷,不如说只让人觉得厌恶。 她曾一度命悬一线,却能若无其事地稳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丝毫不为所动。 她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将芳林在雏女时代精心谋划的邀宠计划一举粉碎,一跃登上后宫权力的巅峰。 (你是不是以为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了?以为自己无敌了?) 不管是谁都是一路货色,尽是些蠢货。 芳林那双仍带着几分少女气息的大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我会让你见识见识的。) 仿佛是听到了她心里的话,绢秀突然抬起头来,芳林立刻移开视线,整理好那副闹别扭的表情。 「唉。论培养雏女的本事,还有下棋的技艺,都比不过陛下,真是让人不甘心呐。今日我就告辞了。」 「哈哈,看来一直是我在享受乐趣,真是不好意思啊,德妃。」 绢秀满不在乎地笑着,准许她退下。 (没错。不过是我在哄你开心罢了。自鸣得意的蠢货。) 芳林心里暗自咒骂着,恭恭敬敬地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即便如此,当她沿着回廊从雏宫返回蓝狐宫时,心情已经好转起来。 皇后越是自命不凡越好。越是自信满满越好。 反正到最后,她定会懊悔得咬牙切齿。 自己交给芳春的那个「计划」,究竟会结出怎样的果实呢? 芳林激动得心跳不已。 「真是的,德妃大人啊……」 一直侍奉绢秀的年长藤黄女官,一边收拾着芳林留下的茶具,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以为用扇子遮住,别人就看不到她偷笑了吗?她也不想想,绢秀大人是故意顺着她、哄着她呢……」 「呵呵。棋盘就如人品啊。她那下棋的样子,就好像在说『来吧,请吧,我深谋远虑地把胜利让给你,你就下这一步吧』。单纯得可爱。」 「真是的,她难道不知道绢秀大人连皇帝陛下都能打败的本事吗?」 藤黄不满地皱起眉头,然后压低声音问绢秀。 「就这么放任德妃大人不管可以吗?您特意安排了这场棋局。」 「嗯?」 绢秀在茶具被收走之前拿起来,一饮而尽。 这次之所以主动邀请不太会下棋却又自认为很厉害的德妃下棋,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可疑举动。 具体来说,就是蓝家派人到金家安排织祭祀用衣物的绣坊,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绢秀不喜欢听传言。因为即便不听那些,她安插在后宫和本宫的「眼线」也能给她带来准确而详细的情报。 金家的衣物。被派到绣坊的蓝家之人。还有, 「『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善良孩子』……哼。」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绢秀瞬间喝完茶,随意地把茶具一放。 「先放一放吧。」 「……请您别嫌麻烦啊。」 「我不是嫌麻烦。只是,我一看到德妃,就忍不住想起松鼠之类的动物。」 绢秀靠在椅子背上,做出轻轻挠弄空中的动作。 主人开始抚摸那只想象中的松鼠,藤黄一边为她添茶,一边夸张地摇了摇头。 「德妃大人哪里可爱了?以前或许有人喜欢她那天真无邪的面容和说话方式,但都四十岁了,可就说不过去了。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的雏女呢。」 「太苛刻了吧。喜欢小动物的标准,不在于年龄,而在于有害还是无害。看到一只松鼠塞了远超自己体型的食物,结果回不了巢穴的样子,不管多大年纪都会会心一笑吧。」 绢秀笑眯眯的,藤黄哼了一声,说「到底是谁苛刻啊」。 然而,绢秀突然垂下视线,轻抚着斟满茶的茶具边缘。 (无害的老松鼠,是招人疼爱的。) 她托着腮,轻轻晃了晃茶具。 (有害的小松鼠,该怎么办呢?) 绢秀的手指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缓缓地扩散到整个淡色的水面。 ──────────────────────── 第1章 玲琳,治疗 玲琳觉得自己从未经历过如此变幻莫测、吉凶无常的日子,就像那被风反复吹翻的树叶一样。 起初,她满心期待着第一次外游,可就在这时,朋友遭到了贬低,她刚想反击,就借着遭遇贼袭的机会逃了出去。 在被掳掠的地方,众人都对她满怀敌意,不过她好歹和首领的儿子熟络了起来,然而邑却遭遇了疫病。 那些曾经对她展露过笑容的邑民,如今却向她扔石头、辱骂她。 即便如此,她坚持照顾病人,邑民们终于逐渐放下了戒心,病情也慢慢好转,天空迎来了黎明。 她本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光明终将到来。 然而,就像要将膨胀的希望彻底击碎一样,如今,最糟糕的情况即将发生。 在那被微弱阳光笼罩的村子清晨。 看到那个摇摇晃晃倒在地上的青年——云岚,玲琳尖叫起来。 「云岚?!云岚!」 她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可云岚却毫无反应。 他完全失去了意识,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把短刀。 她下意识地想用指尖触碰短刀的瞬间,一个冷静的男声传入耳中。 「别动,不能碰。」 说话的是她的兄长,也是她的护卫,黄景行。 他用缠着口罩的脸严肃地看着,轻轻地将云岚放平,迅速地检查起来。 「……伤得很重啊。」 「一定是江氏的手下干的。」 重新坐到兄长身旁的玲琳,脸色苍白地说道。 「昨晚,云岚说要去山里采草药。但其实,他肯定是打算去见江氏的使者。他想和使者谈判,弄些草药回来……」 她想起他那充满自信和算计的声音。 责任心极强的他,大概是不愿把解决痢疾的事情全交给玲琳,所以想自己打破现状。 「然后,……在那里,遭到了反击……」 云岚是如何与江氏接触的呢? 他不会是去求饶了吧?不,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这么做。 他肯定是威胁了对方。要么是利用朱慧月的制裁命令,要么是告知了病情的严重性。 但这反而让乡长下定决心封口。所以他才会被刺伤。不,甚至还被暗示要把整个邑「处理掉」。所以,他才会带着如此重伤,回来告诉大家「快逃」。 那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大家快逃」的话语,从刚才起就在她脑海中回响,让她头晕目眩。 「为什么……我没能阻止他……」 她一直以为使者每两天才来一次,所以没察觉到他的鲁莽。 ——「咱们大声行动起来」,他当时大概是这么说的吧? 结果,那个总是带着调皮笑容的他,如今却面色如土般地回来了。 都是因为玲琳没能阻止他。 「自责的事以后再说。」 一直严肃地看着伤口的景行轻声说道。 他缓缓站起身,依次看向玲琳和旁边的辰宇。 「先梳理一下情况。从昨晚开始就没看到云岚,原来是去见江氏的使者了。他想用被下达制裁的事威胁江氏弄些草药,结果反而被刺伤。但好歹还是回到了邑。」 「嗯。大概是这样……」 脸色发青的玲琳点头同意,旁边的辰宇若有所思地问道。 「『大家快逃』,是什么意思?」 「这是让大家隐蔽起来的忠告。江氏不会只满足于对付云岚,他们想把整个邑『封口』。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病情,说不定会以此为借口把邑烧了。」 辰宇的问题,景行给出了回答。 他一边摘下口罩,一边回头望向蓄水池的方向。 「——难道说,就连这场疫病,也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 在水池的祠堂前,那条与周围格格不入、华丽的朱红色腰带,正悠悠地飘动着。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谋划到了什么程度。」 一直抱臂而立的辰宇冷静地开口说道。 「就算他们想以疫病为借口烧毁邑,可江氏应该还不至于连现场都不确认就放火箭,这显然违背人道。」 「但现在乡镇里有殿下和雏女们这些『尊贵之人』。他们很可能会以确保这些人的安全为大义名分,急于进行处置。」 景行提及了最坏的可能性后,像是想缓和下气氛,耸了耸肩说:「不过嘛。」 「这就得看咱们英明的尧明殿下了。他肯定会说不先派先遣队去确认就不允许讨伐之类的话,帮咱们争取时间。」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他将视线落在仍躺在地上的云岚身上。 「现在,得想想他拼了命回来报信的事。……伤得可真重啊。」 平日里总是满脸阳光笑容的景行,此刻脸上难得地露出痛苦的神情。 这也难怪,伤口被短刀塞着,仍有鲜血不断滴落,从露出的血色能看出,伤口已经伤到了内脏。他刚才居然还能走到这里,简直不可思议。他脸色土灰,呼吸浅而不规律。身体想必早已到了极限。他紧紧按着肚子,全身僵硬得很不自然。 「……我去打点清水来。」 沉默片刻后,辰宇主动提出。 「看样子,这短刀一拔,他马上就会失血而死。虽说我不了解这个邑的习俗,但至少让他喝点送终水吧。」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话语中透着他特有的诚意。 客观来看,云岚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所以,辰宇提出为他料理后事,并非是对云岚的冷酷放弃。这只是冷静的判断,甚至可以说是一番好意。 「也问问墓地在哪里。我来挖个坑。」 「请等一下。」 这时,一个强硬的声音传来。 说话的是朱家雏女,她神情紧张——不,是黄玲琳。 「云岚还活着,请让我给他治疗。」 「冷静点。」 辰宇脸上露出不自觉的怜悯,俯视着她。 「这种伤,你打算怎么治?这又不是泥人,裂缝里补上泥就能复原。就算给他草药,也只是延长他的痛苦罢了。」 「我来缝合伤口。」 面对辰宇劝诫般的话语,她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我会扎住血管止血,然后缝合伤口。」 「……什么?」 「大——黄景行阁下。」 玲琳没理会一脸错愕、说不出话的辰宇,一下子站起身来。 她直直地盯着比自己高出一头多的景行。 「景行阁下,您肯定知道救他的办法。请您教教我。我听说您曾在众多战场上,把腹部被剖开的士兵的内脏塞回去,用针线缝合伤口。这是真的吧。」 「嗯,没错。」 景行干脆地点了点头,辰宇惊讶地回头看向他。 「你疯了吗?缝合伤口让人从死神手里逃脱……这是对司命之神的亵渎。况且,你又不是出身医官世家。」 「那又怎样。」 即便被辰宇以咏国的普遍伦理观指责,景行也不为所动。 「的确,我的做法在这个国家很反常,也没有权威和学问做支撑。不过是一次次孤注一掷的尝试罢了。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救很多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辰宇呆呆地望着耸了耸肩的景行。 一旦将某人放在心上就会守护到底。为了守护,不惜做任何事——黄家这种质朴又大胆的行事风格,对于除了认定的目标就对其他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玄家之人辰宇来说,实在难以理解。 「但是……」 「但这也太不讲道理了。一般来说,如果要讲本分和道理,鹫官长阁下既不是云岚本人,也不是他的家人,凭什么有理由让治疗停止呢?有权利拒绝的只有患者本人。」 景行拦住试图制止的辰宇,目光炯炯。 「我们已经把这个青年当作自己人了。」 不用说,「我们」指的是谁。 黄景行和黄玲琳。 情深义重、勇猛无畏的黄家兄妹,已然下定决心,要连同云岚一起守护这个邑。 「嗯。对于堵住云岚伤口的方针我完全没有异议,但我的治疗方法比较独特,而且要堵住这么多伤口,场面会相当不忍直视。具体来说,就是用烙铁按压出血部位、把手伸进肠子、缝合伤口之类的。」 听起来,这与其说是治疗,倒更像是彻头彻尾的拷问过程。 景行转向面无表情的妹妹,投去试探的目光。 「有人帮忙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要是中途晕过去可就麻烦了。手术过程中,你能保持清醒吗?」 「可以。」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景行阁下。」 就在黄家兄妹打算继续往下说的时候,辰宇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打断道: 「你打算让女孩子做这种血腥的事情吗?」 「哎呀呀,小看她的气概可不行。」 「这不是气概的问题。流血和战斗是武官的职责。别让雏女沾血。」 这是辰宇的价值观,也是他的正义感。 他认为,皮肤娇嫩的女子,就应该被男人的臂膀所保护。 然而,本应最为高贵、受人庇护的女子,却推开挡在面前的辰宇,伸手搭上他的手臂。 「不,鹫官长大人。」 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凛然。 她用清澈美丽的双眸,直直地凝视着辰宇。 「我们女子,从降临到这个世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流血战斗。」 纤细的手指做出轻轻捏针的动作。 她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补充道: 「仔细想想,刺绣被视为女子的美德,说不定也是始祖神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为重要的人缝合伤口呢。」 说完。 看着匆匆跑去确保手术场地的雏女,辰宇也转身准备离开。 「您这是要去哪儿,鹫官长阁下?难道是闹脾气了?」 「我没那么幼稚。我知道不能不听她的话。」 面对跪在云岚身旁询问的景行,辰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我要回乡里。我得去报告这个邑的疫病即将平息。反正江氏肯定会向殿下汇报不实情况。我回去把整件事,包括他们在森林里藏金子的事,还有可疑病衣的事,都详细汇报一遍比较好。」 辰宇正要离开,却被景行的话绊住了脚步。 「哎呀,鹫官长阁下,您履行职责的决心固然可嘉,但除了病衣的事,其他情况都已经汇报过了。」 「……什么?」 在满脸惊讶的辰宇面前,景行伸手托住云岚的腋下和膝盖,「哟」地一声将他抱了起来。 「其实,殿下已经知道『朱慧月』和我来到了这个邑,也知道您加入了我们,还知道江氏在森林里藏了金子。」 「你说什么?」 「是鸽子。」 这个时常被人调侃比野兽还像野兽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我向来擅长与动物交流。我训练了鸽子来传递消息。我刚刚才放飞了一只。我已经把疫病爆发和即将平息的消息都汇报上去了。」 「……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是个喜欢保守秘密的孤傲之人,总是忍不住藏起信件。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原谅我吧。」 景行轻声说着,语气却很轻松。 辰宇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一举一动都被异母兄长看得清清楚楚,不,应该说,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霾。 但片刻之后,他便压下了这股不快,心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这边的情况早已和尧明共享,那说明安排得很妥当。自己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独自留在这个地方,也是因为他认为这样做是合理的。 ——您是说要娶我? 辰宇回忆起那女子在摇曳的火光中挑衅地回望自己的模样。 他皱起眉头,试图从脑海中抹去那轻触脸颊的纤细手指,还有那带有诱惑的手势。 「——算了,罢了。」 「那就好。」 景行毫不尴尬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抱着云岚,生怕晃到他,然后迈步向前。 路过皱眉沉默的辰宇时,他只是动了动下巴,招呼道: 「那么,既然您不用回乡里了,鹫官长阁下。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照看一下那孩子?要是她在手术过程中情绪失控,就把她带走。」 他嘴角微微一歪,又补充道: 「那孩子就算躺在病榻上,估计也会面带微笑,但她应该是头一回看到别人受伤。这种事,还是由黄家人来处理比较好。」 那苦涩的笑容里,满是兄长般的关怀。 *** 此后的一刻钟左右,玲琳等人忙得不可开交。 首先,他们把那个鲜有人至的储物间尽可能清理干净,铺上布,然后让景行和辰宇小心地把云岚抬了进去。 他们准备了足量的热水和干净的布。把「朱慧月」被掳走时穿的上等衣物撕开,取出丝线,和借来的针一起仔细煮沸消毒。此外,还通过豪龙弄到了火盆和烙铁,并把它们烧得滚烫。 给云岚咬上防止他乱动的嚼木,等施术者仔细清洁完身体,景行所要求的「准备工作」便宣告完成。 「这哪像是治疗的准备,倒更像是拷问的准备啊。」 辰宇在墙边抱臂而立,望着被烧得通红的烙铁,喃喃说道。 「所以说玄家人就是爱折腾……我本来想这么说,但或许痛苦的程度都差不多吧。」 正在重新系口罩的景行耸了耸肩,回应道。 「要是有乌头的汁液或者菲沃斯的根就好了,或许能缓解疼痛……但现在的云岚没有力气喝下这些东西,要是用熏的,我们自己都会晕倒。而且也没有香炉。」 「那么,这个怎么样?」 玲琳略作思考,开口说道。 她从怀里掏出的,是一块用竹皮包裹着的小棉花。 「这是?」 「这是用附子、曼陀罗花和龙葵的茎榨出的汁浸泡棉花,再晾干制成的。让它吸满温水,塞进鼻腔,身心就会渐渐麻木,从而忘却疼痛。」 或许是因为她所提到的这些植物都以剧毒闻名,辰宇惊讶地从墙边直起了身子。 然而,景行似乎更在意其他事情,而非给濒死的伤者下毒这个提议。他眯起眼睛,看着玲琳。 「……你什么时候、在哪里准备的这个?」 「这些植物都生长在祸森里。我一看到附子之类的,就习惯把它们加工成这样。我已经把负担降到最低,就算身体虚弱的时候也能服用,您放心。」 「『习惯』,是吗。」 景行低声重复道。 他肯定已经意识到了。 玲琳在身体疼痛难忍的时候,就会想要依赖这些东西。 ——这意味着玲琳的身体已经接近极限。 「……等会儿,我们聊一聊。」 「好的,等会儿。」 两人轻声约定,结束了对话。 玲琳感激景行的体贴,在躺着的云岚身旁跪了下来。 现在,必须专注于治疗。 她把棉花塞进云岚的鼻腔,仔细确认他的呼吸,然后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 景行在旁边跪了下来。 「首先,要止血。从血的颜色和流速来看,应该没有伤到最粗的血管。真是奇迹啊。——我要拔刀了。」 「好的。」 景行拔出短刀,浓稠的鲜血大量涌出。 鲜血瞬间浸透了敷布和稻草,玲琳不禁一阵反胃。 因为那看起来就像是生命在不断流逝。 (……不。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但玲琳很快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紧紧抿了一下嘴唇。 伤口深不见底又如何。只要止住血,缝好裂开的肉就行。 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个青年的灵魂留在他的身体里。 「最粗的血管就是这根了。用丝线把两端扎紧。其他的用烙铁止血。」 「好的。」 两人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冷静而专注地动起手来。 他们用丝线扎紧粗血管止血,用烧热的烙铁烫细血管。 云岚完全失去了意识,在这种情况下,这倒也是一种幸运。 一时间,储物间里只回荡着火盆中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摆弄丝线和剪刀的声音。 「血止住了。接下来,要缝合裂开的内脏。然后把肉合上,最后缝好皮肤。你能做到吗?」 或许只要说一句「没把握」,兄长就会毫不犹豫地替她完成缝合。 或许是为了能随时把她带出去,玲琳感觉到辰宇在身后严阵以待。 但玲琳缓缓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好的。」 她拿起用热水和火消毒过、穿好丝线的针。 「我能做到。」 她在心里默念着,要守护。 守护云岚的生命。守护和他的约定。 ——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因为玲琳曾在祸森向他许下承诺。 绝对不能违背约定。 绝对不行。 闷热的夏日清晨,本就狭小的储物间里还放了个火盆,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玲琳忘却了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的触感,也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只是专注地动着针。每当汗水滴到云岚身上,景行就会从旁边帮她擦去。 当精神像绷紧的丝线一样时,头痛渐渐袭来。 「咕哇、咕哇」,就像有个疼痛的球在脑袋里滚动。 仿佛在追逐这疼痛一般,云岚的声音和面容,一次次浮现又消失。 ——说起来。 最初在脑海中勾勒出的画面,是他侧着脸,呆呆地看着围在猪肉旁的众人。 邑民们因弄到了食物而满脸笑容,他虽无奈地耸耸肩,但仍静静地守护着这一切。 ——那个人所期待看到的,一定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她喃喃自语的嘴唇,泛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他口中「那个人」,那执着、祈求原谅又略带苦涩的声音。 ——平时那么冷静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去祸森呢,其实我还有点疑惑。但他肯定是想让大家开心……只是单纯地想帮助别人而已。 她似乎能理解。 云岚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轻声补充着。 当时,玲琳踮起脚想把肉挂到屋檐下,刚想伸手摸她的头,他就立刻板起脸,说着「小姑娘你在干什么」,连肉带绳子一起抢走了。 那既是关心,也一定是在害羞。 在那戏谑与嘲讽的面具之下,云岚拥有着如此质朴、温暖的心。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遭到邑民的辱骂,被扔石头,该有多受伤啊。 即便如此,云岚还是很快抬起头——之后,玲琳无论如何都想让他看看邑里发生的变化。 (喂,云岚。求你了,别离开。) 她一边操作着针,一边对着一动不动的云岚呼唤着。 (豪龙先生说你是「大哥的孩子」,果然如此呢。那个大声叫嚷的女人,还有扔石头的少年,都流着泪道歉了。你的心意,大家都已经完全感受到了。) 云岚还不知道。 邑民们对他有多愧疚,对他有多感激。 他们是多么在意他。 (绝不能让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 她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缝合着温热的内脏。 还有结实的肌肉。 最后,小心翼翼地缝好覆盖在表面的肌肤—— 「缝完了。」 玲琳放下针。 明明只是动了动指尖,却比跳完激烈的舞蹈还要气喘吁吁,全身紧绷。 「干得漂亮。比我厉害多了。」 景行仔细检查完伤口,缓缓点头。 「下次要是我肚子破了,就找你缝吧。我准备好彩色的线,你给我缝得漂亮点。」 听他这么打趣,她肩膀的力气一下子泄了下来。 玲琳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回应道:「才不要呢。」 「到时候,我会给你绣上花哦。」 云岚的伤口已经缝合。 但他能否顺利恢复意识,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暂时连水都无法正常下咽。他能否在不流失过多血液和水分、不被高烧击垮的情况下,熬过这一天。 这是一场与体力的较量。 「先通通风吧。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晕倒的。我们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好的。」 他们把照看云岚的任务交给辰宇,打开门,走到外面。 他们在树荫下用桶里的水仔细洗手,这时,景行突然开口。 「那么,玲琳。」 他压低声音唤出她的本名,这表明接下来是一场秘密谈话。 「我想问什么,你明白吧?」 「是那个护身符。」 虽然回答中没有主语,但两人都清楚,说的是刚才给云岚用的具有麻醉作用的毒药。 玲琳一边冲洗着水瓢柄上的血迹,一边平静地说道: 「我没有经常用。只是身体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一边说着,玲琳心想,「感受不到」这种说法或许不太准确。 身体一直都在诉说着痛苦。只是她在心里选择了无视。连同所有负面情绪一起,选择放手。 不过,通过与慧月的替换,这一切正慢慢发生改变。 动摇的心,重新浮现的痛苦。 去思考这份珍贵变化的背后等待着什么,有点可怕。 即便如此,她还没有沉溺于镇痛的毒药。至少现在还没有。 玲琳尽量缓缓地勾起嘴角,露出往常的笑容。 「请放心,大兄长。我没事的。」 「……」 景行轻轻叹了口气,抓住玲琳的手臂,命令道:「把水瓢放在水桶里给我看看。」 她紧握的水瓢碰到桶里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原来是玲琳的手臂在颤抖。 「玲琳。真正没事的人不会这样颤抖,也不会用笑容来掩饰。别总是挂着那副习惯的笑容。」 「不是的,这是——」 「听着,玲琳。别再自责了。」 景行更加用力地握住试图辩解的玲琳的手臂。 平时总是豪爽大笑的大兄长,此时用锐利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她的内心深处,直视着玲琳的眼睛。 「如果你在为没能阻止江氏伤害云岚而自责,那我也有同样的罪过。我也没能阻止。我做梦都没想到,云岚会有那么大的勇气。」 当他喃喃自语,疑惑是什么改变了云岚时,玲琳感觉自己的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但在沉默的玲琳面前,景行继续说道: 「同时,我很佩服他。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为了守护邑,他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我赞赏云岚隐藏着的王者资质。所以你也别再担忧了,要为他感到骄傲。」 那声音坚定而有力。 「……」 突然,玲琳手臂的颤抖停止了。 「玲琳?」 「——没事。」 在歪着头的大兄长面前,她缓缓眨了眨眼,然后再次露出笑容。 「大兄长果然厉害。多亏了你,我心情好多了。」 「玲琳……?」 「好了,得把治疗用具收拾一下了。大兄长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你都没合过眼吧?」 玲琳迅速站起身,不等景行回应,就转身朝仓库走去。 她觉得不能让大兄长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她和照看云岚的辰宇换了位置,请求道:「景行好像太累了,你帮我劝他去打个盹吧,我说的话他不听。」 看着辰宇毫不犹豫地走出仓库,玲琳麻利地开始收拾染血的布和针。 中途,她听到一声微弱的「唔……」,急忙回头。 但云岚似乎还没恢复意识。他只是断断续续地发出几声呻吟,又沉沉睡去。 玲琳默默地看着他,为他擦拭着汗水。 他的脸色依然很差。 嘴唇干裂,每次呼气从微微张开的口中呼出,都会发出微弱而无力的声音。 储物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每吸一口气,全身就愈发沉重。 那鲜活的痛苦触感——还有那近在咫尺、清晰可感的死亡气息。 「……『要为他的王者资质感到骄傲』」 玲琳终于把湿毛巾扔回盆里。 因为没重新叠好,毛巾碰到了其他用具,带着线的针「咕噜」一声从盆里滚落下来。 她缓缓捡起染血的针,紧紧握住。 一种奇怪的平静感袭来,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没有焦急,世界变得寂静无声。 啊,说不定直到最近,自己都还身处这样的境地。 「你真了不起,云岚。」 玲琳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时而呻吟的云岚的头发。 「你真不愧是王,做出了配得上这个称号的举动……」 景行很惊讶。没想到云岚有如此勇气,是个足以继承首领之位的男人。 但玲琳知道。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玲琳许下了那样的承诺。 ——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你要以王的身份守护这个邑。 抚摸头发的手停住了。 「是我逼你成为王的。」 现在,她的手不再颤抖。 连颤抖都做不到了。 那如漆黑阴霾般的情绪,刚一涌起就凝结起来,沉重地填满全身,连让心颤抖的空隙都不给。 只有那种沉重、黑暗,仿佛要沉入无尽深渊的感觉。 「是我……」 或许景行也有同样的罪过,没能阻止云岚的鲁莽之举。 但正是玲琳,把他逼到了如此鲁莽的地步。 她强行灌输自己的价值观,要求他挺身而出。 她强行揭开他隐藏的王者资质,把它拽了出来。 如果他被刺后,不翻山越岭,至少在原地等待救援,伤口也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是我把你逼向了死亡。」 这句话,深深地钻进了她的心里,不,是灵魂的最深处,在那被小心守护着的最柔软的地方,猛地扎进了锋利的刀尖。 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别人死去。 这是玲琳心里,唯一,也是最害怕的事情。 (要抬起头……) 不知何时,玲琳发现自己低着头,心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一定要抬起头。) 她曾经发过誓。 要尽情享受这条用别人的生命换来的命。 要大声说话,要露出笑容,要挺起胸膛,要抬起头—— 「……」 然而,她试图抬起的下巴,还有视线,却像被泥沼困住一样,沉了下去。 紧握的拳头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被过度烧灼、过度使用的针折断的声音。 ──────────────────────── 第2章 慧月,举办茶会 蓝芳春像小动物一样离去的身影,慧月呆呆地凝望了许久。 脑海中,有关「朱慧月」的描述不断盘旋。 ——听说慧月大人非常喜欢英姿飒爽的男士。 ——甚至想给他们下媚药呢。 ——还色眯眯地盯着礼武官们看。 「慧月大人」 看不下去的莉莉轻声唤道。 回过神来的慧月,看到景彰一脸为难地沉默着,惊出一身冷汗。 (得解释一下才行) 首先涌上心头的是恐惧。 本来慧月在黄家的嫌疑就糟糕透顶。这几天的相处,好不容易和景彰的关系缓和到能听他安慰几句的程度,可要是让他听到这样的言论,关系也岌岌可危了。 慧月感觉自己拼命巩固的立足之地,瞬间崩塌,不禁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的……」 连自己都觉得这紧绷的声音难听极了。 其实她本想条理清晰地、像黄玲琳那样从容地说话,可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变了调。慧月非常讨厌自己这种一开口就让人皱眉的说话方式。 「刚才那女人说的全是谎话,是谎话」 啊,糟了。一不小心就喊人家「女人」了。 用颤抖的声音激动地说「我没做错,是那女人在说谎」,这不就跟自首认罪一样吗。 本来就是善良无害的蓝芳春和像沟鼠一样的加害者朱慧月。 人们会相信谁,这不是一目了然嘛—— 「我发誓,我没那种想法……」 「嗯?这根本不用怀疑啊」 然而,抬头的景彰一脸诧异,差点就问出「啊?」,这让慧月很惊讶。 该惊讶的是自己才对「啊?」 「诶,等等。难道你以为我会相信刚才芳春殿下说的『朱慧月淫乱』这种话?」 「淫……」 被用这么露骨的词总结,慧月因和刚才不同的原因,说不出话来。 「啊,你啊,就算要总结,也用点别的词啊……!」 「你看,你马上就慌了。你这人啊,看着像花痴又害羞,没想到还挺纯情的嘛。简直就是个单纯鬼」 「我才不单纯呢!」 这家伙,一句话里到底要夹杂多少侮辱才满意啊。 慧月忍不住尖声反驳,景彰则愉快地扬了扬眉说“又这样”。 「你看啊」 说着,他朝慧月走近一步。 慧月吓了一跳,急忙往后退,他却伸手强行托起慧月的下巴。 「就这么一下,耳朵都红透了」 「……!」 心跳得厉害,感觉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那略带调皮的精致面容,意外坚实的手指触感,一下子向慧月袭来,让她一阵晕眩。 「快、快放开……」 「快放开」 慧月好不容易想推开他,景彰却抢先一步松开了手。 然后他回头朝莉莉耸耸肩。 「你觉得这样的女人会给男人下媚药吗?肯定啊,就算心里有了喜欢的男人,顶多也就是在账本角落画把情侣伞,然后痴痴地盯着看,这就是她能做到的极限啦。」 「我同意,但慧月大人好歹不是玩具,就别拿她寻开心了。」 「莉莉!你到底是在护着我还是在贬低我啊!好歹是什么意思啊!能不能更认真地帮我否认啊!我可从来没画过什么情侣伞!」 虽说如此,慧月觉得自己并不幼稚,要是有喜欢的男人,才不会画什么情侣伞,而是会画夺取美女身体的咒符。曾经夺取玲琳的身体,企图投入尧明怀抱的就是自己。 本来她可以拿这些事来反驳,但那样无疑是进一步坦白自己过去的恶行,所以只好闭嘴。 「算了,先不说这些无聊的追究了。」 「你这么大肆调侃我,现在说算了是什么意思啊!」 「问题是,芳春阁下为什么要把你塑造成淫乱的形象呢?」 慧月虽然提高了音量,但仔细想想景彰的指责很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平时看起来低调又心地善良的蓝芳春。 就算她在背后看不起慧月,可她没选择那些容易让人认同的诋毁之词,比如「情绪化」「无才无艺」,而是不惜说谎也要给人留下「好色」的印象,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黄玲琳』和你们兄弟关系好,她觉得给你弄个能牵连到你们的坏名声,『黄玲琳』就会动摇吧。」 「这倒也有道理。不过……像她这么聪明,一直都没露出本性的人,感觉应该有更明确的目的或企图。」 看着皱着眉头的景彰,慧月突然想到。 刚才他说芳春「一直都没露出本性」。 也就是说,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撒谎的是芳春,而慧月是无辜的。 仅仅因为这点,慧月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她赶紧眨了眨眼。 (这是怎么回事。黄家的这些人,一个个都……) 就在这时。 「赶紧向殿下禀报!让小姓去传达!」 几个男人匆匆走进中庭,慧月等人立刻转过头。 一看,他们都带着弓和剑。 他们原本像盗贼一样用黑布蒙着脸,但景彰在他们摘下面罩之前就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是乡长的小姓们——还有礼武官?」 那里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小姓,以及格外精悍的两个男人。 是金家礼武官金英旋和玄家礼武官玄永昌。 礼武官们正准备朝尧明的房间走去,景彰叫住了步伐稍慢的英旋。 「英旋阁下!看你这么慌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啊,景彰阁下。其实,我有急事要向殿下禀报。」 留着漂亮胡须,散发着成熟男人魅力的金家礼武官,用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回答道。 「不如说,你之前到底在干什么?乡长收到了盗贼的书信,这边都闹翻天了。」 「书信?」 景彰对这意外的消息追问,英旋压低声音说道: 「没错。大概一刻钟前的事。乡长江氏收到了来自贱邑的信。说他们抓走了朱慧月阁下。好像是因为邑里疫病横行,缺草药,所以抓了人质。如果想让他们放回朱慧月阁下,就要秘密前往边境森林,送去草药和医官。」 景彰、慧月和莉莉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贱民是向江氏求助了吗? (居然有会写字的贱民,真让人惊讶。) 慧月一边叹息,一边回忆起在炎术的视野中看到的那个邑里青年的模样。 那个虽然身份低贱,却有着连王都的演员都自愧不如的美貌的男子。他好像说过自己是首领的儿子,难道是他来交涉的吗? 他曾脸色铁青地向黄玲琳和鹫官长报告传染病蔓延的情况。 想必是觉得仅靠他们自己的救治无济于事,所以才选择向乡里求助。不,从信的内容来看,是打算反过来威胁了吗? (但是……顺序不对啊。) 疫病蔓延是在他们施展炎术的时候。至少应该是在「朱慧月」被抓走之后。 可现在,疫病却成了「朱慧月」被绑架的原因。 「乡长看了信后,心急如焚,正准备前往森林——」 在满脸狐疑的慧月等人面前,英旋继续简要地解释道。 本来,让绑架事件发生就是乡里的失职。对此深感懊悔的江氏,听说能秘密进行交涉后,立刻就打算赶往森林。 然而就在这时,正在宅邸巡逻的礼武官们看到了匆忙准备出发的江氏和小姓们。他们觉得奇怪,便询问了情况,随即决定也作为护卫和证人一同前往。因为有可能是个陷阱。 「当时林熙阁下还去找过你,想叫上你呢。可你不在礼武官的驻地。关键时刻,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当时他正在照顾芳春。 (原来如此。) 景彰和慧月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刚才是被芳春拖住了。 「哎呀,关键时刻没能到场,实在是惭愧至极。不过,像这种『关键』的事情,英旋阁下,不应该只让礼武官行动,而应该立刻向殿下报告吧?」 面对景彰略带不满的指责,英旋却不为所动。 「如果传染病是真的,传达消息就得慎重。要是殿下亲自去交涉,那可就糟了。要是信的内容是假的,就更不能向殿下误报了。」 不仅如此,英旋嘴角微微上扬,盯着景彰,像是在责备他。 「毕竟,因为您的证词和舞台上找到的玄家的组绶,我们一直在错误的方向上拼命调查。可不能再失误了。谁能想到诱拐雏女的凶手竟然是朱家的贱民呢。」 说着,他还饶有兴致地用下巴指了指已经跑向回廊的玄永昌的背影。 「玄家的那些人,因为差点被当成绑架犯,正火冒三丈呢。听说真凶现身了,都摩拳擦掌地要去惩治凶手呢。」 这似乎是很自然的反应。 但是,要说连玄永昌的行动都被算计进去了,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呢? 「总之,我们和盗贼取得了联系,对方承认了绑架和疫病的严重性。好像是很可怕的痢疾。具体的交涉乡长正在进行,如果疫病是真的,乡里和殿下必须立刻想办法应对。所以我和永昌阁下才从交涉中抽身,先来汇报了。」 也就是说,留在江氏身边的礼武官只有蓝林熙了—— 「汇报之后,你们打算做什么决定呢?」 慧月清了清嗓子,插话问道。 「『应对措施』是指什么呢?」 对于被疫病污染、又遭人轻视的邑,有几种可能的应对办法。 放任不管。封锁起来。或者——烧毁。 最糟糕的可能性在慧月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邑……还有被囚禁的『朱慧月』大人,会怎么样呢?」 「这得由殿下做决定。」 英旋好像在回避责任似的耸了耸肩,微微歪了歪头。 「像和贱邑有敌意的玄家,估计会提议烧毁邑吧。」 「可邑里还有雏女啊!」 「所以说,这得由殿下做决定。」 大概是因为眼前的人,他以为是会为别家雏女操心的「黄玲琳」吧。 英旋回答得很不干脆,为了避免进一步交谈,他轻轻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那么,我得赶紧去汇报了。」 英旋带着武官的干脆利落,迅速消失在回廊里。慧月呆呆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被算计了……」 留下来的景彰懊恼地嘟囔着。 「盗贼来信的内容和事实不符,应该是伪造的。有人在操控信息。有可能是江氏本人,或者……蓝家很可疑。」 他抬手扶额,似乎在整理思绪。 「说什么林熙阁下还来找过我,根本没这回事。芳春阁下在这个时候在我面前晕倒,也太巧了。看来蓝家在这起事件里插了一脚……」 听他这么说,慧月心想,说不定蓝家就是幕后黑手。 ——贫困的邑民背后是乡长,而乡长背后,还有别人…… 那用来扰乱调查的组绶。 不过,如果是五家之一的蓝家,要弄到也不难。 「我们赶紧去跟殿下说蓝家可疑吧。」 慧月拉住景彰的胳膊。 「趁别的礼武官还没汇报,趁还没人提出烧毁邑这么可怕的建议!」 正常情况下,邑里还有雏女,是不可能烧毁邑的。 但是,如果卷入其中的是在雏宫恶名昭彰的「沟鼠」呢? 尧明知道「朱慧月」的真身是黄玲琳,应该不会同意烧毁邑。但要是周围的人——蓝家、玄家、金家这三家,还有讨厌雏女的乡长,都强烈要求抛弃「朱慧月」,仅靠皇太子而非皇帝的权限,他能坚持自己的主张到什么程度呢? 「得赶紧去礼武官汇报的地方——」 「不行,不行。」 景彰却摇了摇头。他的脸难得地扭曲成痛苦的模样。 「你拿什么理由去说呢?疫病蔓延可是有证人证明的『事实』。反过来,说来信内容和实际情况不符,只有你的炎术能证明。难道你要在别家礼武官面前展示道术吗?要坦白替换的事吗?」 被他尖锐地质问,慧月无言以对。 从先帝时代起,道士就是被打压的对象。除了皇家认可的祈祷师,占卜和施咒都是不被允许的。 「可是……」 「我不是说不让你向殿下申诉。我是说别在别家面前轻举妄动。殿下肯定不会同意烧毁邑的。蓝家的可疑举动,之后我会秘密告诉殿下。」 景彰的脑子里,想必正迅速转动着各种想法。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开口说道: 「明天的茶会……要不取消吧?」 「啊……?」 刚不久前还热心鼓励她参加茶会,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人意外。 慧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景彰像在劝诫她似的继续说道: 「茶会的目的是在疫病在邑里蔓延的消息传开之前,先维护好『朱慧月』的名声。但现在各家武官都已经知道了。到明天茶会的时候,雏女们肯定也都听说了。她们对『朱慧月』的攻击肯定会更猛烈。」 「……你是说我应付不来吗?」 「我不是小看你,我是担心你。」 慧月生硬地反问,景彰急切地探身说道: 「你想想,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蓝家兄妹很狡猾。他们自己不出手,却唆使别人,一步步把敌人陷入困境。情报战肯定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对你来说,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你刚才还说让我坚持呢。」 「之前还不能排除玄家或金家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但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是蓝家了。而且还是最麻烦的蓝家!」 他这番带着惋惜的话,内容有些出人意料。 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说他们麻烦?蓝家是温和理智的木性一族。追溯咏国的历史,他们从没做过不正当或背叛的事。虽然有蓝芳春这种腹黑的人,但总体来说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一族。」 「你怎么就不明白,他们从来没露出过破绽,这才可怕。」 听到景彰提高了音量,慧月无言以对。 也许真该这么想。 看到慧月沉默了,景彰缓和了语气,像是在让步: 「说不定,狡猾的只有林熙阁下和芳春阁下,其他蓝家人可能真像传闻中那样,是温和理智的人。但在这个时候,把蓝家变成敌人,非常不明智。丰收的秋天马上就到了。」 按照惯例,秋季由金家司掌,但实际上,在秋季这个季节里最有存在感的,是拥有咏国最大谷仓地带的蓝家。 守护木性的蓝家百姓擅长农法,其粮食产量让其他领地望尘莫及。 一旦皇家和蓝家对立,咏国整体的粮食供需恐怕会受到影响。 「可是……做坏事的是蓝家,皇家惩罚他们也没什么——」 「在政治的世界里可没那么简单。当然,蓝家在实力上不可能凌驾于皇家。但如果要弹劾蓝家,必须要慎重考虑。」 景彰微微弯腰,直直地盯着慧月。 「我不想把连殿下都会头疼的决策强加给你。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来做。」 他的声音真挚,没有丝毫轻视慧月的意思。 「慧月大人,就听他们的吧。」 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对话的莉莉小心翼翼地劝道。 「说实话,我也觉得担子太重了。毕竟,谁能想到看起来那么善良的芳春大人,实际上那么深不可测。我们乖乖交给殿下和景彰大人处理吧——」 「不行。」 慧月突然握紧拳头,瞪着景彰和莉莉。 「茶会照常举行。」 「如果你是担心违抗殿下的命令,我会负责去沟通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 慧月用力甩开景彰想要安抚她而搭在她肩上的手。 「为什么被攻击的一方就得退缩?为什么不能反击?那个女人想陷害『朱慧月』,甚至想把整个邑都烧掉。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就在不久前,慧月还对茶会充满恐惧,但现在,她内心燃起了熊熊烈火。 就像几天前的舞会上,黄玲琳手中的那把柴薪。 慧月现在坚信,只要心中有火焰,就能压倒任何敌人。 「蓝家的算计很可怕?我不懂,我就是个笨蛋!政治决策很难?我才不管,我根本不懂什么政治!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慧月一字一顿地说着,用手指戳着景彰的胸口。 「我,还有占据我身体的黄玲琳,现在正遭受侮辱和陷害。我必须反击。」 慧月一方面对自己此刻冲动的言辞感到惊讶,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又有个声音在低语。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黄玲琳为什么总是那么莽撞了。) 没错,慧月现在明白了。 黄玲琳被人爱着,被人守护着。她被这么温柔可靠的男人们称赞,变得无比自信。 她满怀希望,准备迈出勇敢的一步——却在这时被人保护起来。 一切都被「我担心你」这份真挚的情感所束缚。 (说到底,他们还是不信任我……) 慧月一直以为被人爱是件美好的事。 被人担心、被人庇护的感觉一定很甜蜜,所以她曾经想夺走这一切。 但现在,她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担心,因为这份真挚的情感而被限制行动时的感受。 她讨厌这样。她不想只被人守护。 她有自己的骄傲,有战斗的理由,有想要争取的东西。 请让她用自己的双脚前行——! 或许是因为占据了黄玲琳的身体,慧月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土性所特有的自立心,而这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 「怎么样?蓝芳春已经到处宣扬『朱慧月』是个恶女了。不管我明天是去参加茶会,还是逃走,这个评价都不会改变。而且,在她散播恶评之前,朱慧月早就被认为是雏宫第一恶女了。」 慧月嘲讽地撇了撇嘴,看着目瞪口呆的景彰和莉莉。 「我骂过同伴雏女,打过女官,逼过宦官。我在背后说人坏话,讨好权贵,最后还想杀了黄玲琳,夺走她的身体,投入殿下的怀抱。但至少,这些都是我亲自做的!」 慧月一口气把自己在景彰面前极力隐瞒的罪行都抖了出来。 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 心中的怒火迅速蔓延到全身,让她热血沸腾。 「蓝芳春算什么。她连弄脏自己手的觉悟都没有,就是个嘴贱的恶女。虽然我是无才无艺的不完美恶女,但我比她强。我要在茶会上让她见识见识。」 「恶女还有什么高低之分……」 莉莉惊讶地喃喃自语,慧月瞪了她一眼,说:「闭嘴」,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慧月阁下。」 慧月不理会景彰的挽留,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慧月大人!」 莉莉在后面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你有气势是好事……其实,作为朱家的女子,我也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你具体打算怎么做呢?」 「要是换作不久前的我,要么尖叫着把蓝芳春拉下来,要么打她耳光,要么砸了茶壶,要么踢飞蓝家的女官,要么用钱威胁她,抓住她的把柄……」 「这都是什么馊主意!绝对不行!你现在可是黄玲琳大人啊!」 「我知道。」 慧月一边匆匆走在回廊上,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 怎样才能在不损害这具身体主人名声的前提下,给蓝芳春一个教训呢? 或许,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化解她的攻击。 蓝芳春想给朱慧月抹黑,可能是想让周围的人觉得「像朱慧月这样的恶女,被牵连也是没办法的事」,从而为烧毁邑做铺垫。 她故意把朱慧月塑造成「好色」的形象,肯定有她的目的。在茶会上,她可能也会从这个方向发起攻击。 ——甚至想给他们下媚药呢。 「……」 慧月用手捂住嘴唇,陷入沉思。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巧妙地应对这场对话。 但现在,她只能放手一搏。 「莉莉,冬雪。」 慧月一回到房间,就命令莉莉和一直在精心准备的冬雪。 「马上,把黄玲琳的行李检查一遍。我需要找些东西。」 莉莉和冬雪被慧月前所未有的威严声音吓了一跳,立刻挺直了背,然后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 (来吧) 阳光微弱地洒在居室里。 慧月凝视着那插得很有品味的野花,还有桌上摆放得十分精致的点心和盘子。 (开始了哦) 这是一个略显早的、宁静的上午,说是中午还稍早了些。 太阳被云层遮住,虽少了夏日应有的清爽,但那不太强烈的热气,对于很少出门的贵族女子们来说倒是适宜的。 就这样,在品味着这恰到好处的「旅行氛围」的同时,加深雏女们之间的交流——这原本就是外游时茶会的意义所在。 然而,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恐怕没有一个雏女是怀着这样的意图来到这里的。 尧明说「为了缓解雏女们的不安」而举办茶会,但想必也没人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在慧月看来,不安可不是和敌人一起喝茶就能缓解的。 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是女人们装作互相安慰,实则互相排挤、试探的过程。 「雏女们到了。」 站在门旁的冬雪轻声告知,慧月听后,紧紧抿了一下嘴唇。 「您好,玲琳大人。」 「您好。感谢您的邀请。」 「早上好。感谢您今日的邀约。」 敞开的门扉处,雏女们陆续走进房间。 梳着蓬松波浪发髻、精心化着妆的是金清佳。 带着武人般的质朴、面无表情走进来的是玄歌吹。 而小心翼翼地遮着嘴、像小动物一样走来的则是蓝芳春。 三人让随行的女官靠在墙边,自己则站在了备好的圆桌前。 「请坐吧。」 慧月下定决心,尽量用温柔的声音招呼着,三人纷纷行礼后,坐了下来。 茶会开始了。 雏女们在拉椅子的时候,彼此间匆匆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们眼中藏着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毫无疑问,她们已经知道了。 因绑架事件而意外「自我约束」的日子——明明是难得的外游,却只能待在居室里,一场宴会都没举办的日子——她们肯定也厌烦透了。 那贼人的挑战书,还有病情的消息,在她们眼中一定像禁食后看到的美食一样闪耀。 究竟是谁、何时、会怎样把这个消息说出来呢。 慧月从她们那短暂交汇的眼神中,看出了这样的盘算和热情。 「呐,玲琳大人——」 「邀请的时间比中午稍早了些呢。我想着不太热的时候比较好……我准备了些简餐,请享用。」 慧月赶忙开口,像是要阻止清佳说话。 主持这场茶会的人是自己。 要是慧月以本来的面目去打断对方说话,清佳肯定会皱起她那美丽的眉毛。 但要是用黄玲琳那温婉的声音、天仙般的面容温柔地告知,清佳反倒会因为比主办方先说话而羞愧,用扇子遮住嘴,只回答一句「真是不好意思」。 慧月朝清佳微笑,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微松了口气。 啊,就是这样,慧月在心里喃喃自语。 (这就是「黄玲琳」) 想必黄玲琳本人——天生丽质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竟如此能吸引人心吧。 但慧月明白。 正因为慧月一直被人蔑称为沟鼠,一直眼巴巴地望着蝴蝶,所以才明白。 美丽是一种天赋。仅仅存在于那里,就能吸引人们的目光,扰乱人们的心。 这双唇吐出的一句话,眼眸投出的一瞥,其力量比本人想象的要强上好几倍,能支配他人。 (现在的我就是黄玲琳。所以……绝对没问题) 慧月对自己说着,特意露出了一副「黄玲琳」式的沉稳微笑。 「闷热的日子持续久了,食欲也会下降吧。我准备了餐前酒,先喝点这个吧。」 「嗯。这是……葡萄酒吗?」 慧月所指的方向,圆桌中央放着的白瓷钵里,雏女们饶有兴趣地探身看去。 在咏国,说到女性在餐食或仪式前少量饮用的餐前酒,一般是泡着梅或杏的果酒。 但现在,那广口钵里盛着的,是像宝石般闪耀的红紫色液体。 而且里面还放了很多带皮切片的柑橘、石榴、葡萄等新鲜水果,色彩更加鲜艳。 雏女们将钵里的酒倒入杯中,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来。 「哇,真美味!」 看着她们纷纷赞不绝口,慧月微笑着,静静地注视着。 (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对话,觉得毫无意义) 诗歌的品评,刺绣的感想。 慧月觉得说一句「真不错」就够了,但作为雏女,却得加上教养和独特的感性来表达,而自己「作为女性的资质」也总是由表达的好坏来评判。 所以,当玲琳或清佳说出得体的话时,慧月会嫉妒又烦躁;而当歌吹或芳春说出质朴的感想时,慧月既会松口气,又会忍不住偷笑。 但现在,慧月明白了自己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能不能说出高雅的话,这根本不重要。 在茶会、诗会这样的「情报战」中,作为背负着各自家族的雏女,要表明怎样的立场,她们想给周围人留下怎样的印象。 看清这些才重要得多。 「有丁香、肉桂,还有八角,说不定还有茴香呢。这葡萄酒里,除了水果,还放了好几种香料呢。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茴香那细腻的香气。」 比如说清佳的这番话,可不只是在炫耀自己味觉敏锐。 她是在表明,自己对贸易商品有足够的了解,而且金家有财力让她从小就接触到被视为高级货的香料。 「啊,里面是不是还加了蜂蜜呀?口感甘甜很好入口,但又不像果酒那样甜得发腻。这样的话,不喜欢甜食的贤妃大人说不定也会喜欢。都想带回去当伴手礼了。」 比如说歌吹的这番话,也不只是单纯质朴的感想。即便在外游的场合还能想着贤妃,玄家这是在暗示自家的雏女和贤妃关系很好。 「哇,太好喝啦!感觉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说着,蓝芳春双手托着脸颊,可爱地嘟囔着。 「哎呀,雏女大人可真俏皮呢。」 「唔……对不起啦。但真的太好喝了嘛。大家都该尝尝。」 看到芳春被女官们笑得咯咯直乐,还抬眼回应,慧月心想「你瞧」。 天真烂漫的蓝芳春很受女官们喜爱。 她想展现的正是这一面。 你看,就连为筹备茶会从乡里赶来帮忙的妇女们,看到天真无邪的芳春,也都笑得很开心。可她们对「朱慧月」的态度却相当冷淡。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女子中,她是唯一一个让人觉得亲切,忍不住想要照顾的雏女。」 这种性格很讨南领那些希望对方真诚相待的女性喜欢。 芳春想必是精心算计过,才会比平时更刻意地表现得像个孩子。她是想让周围人都觉得,这次外游,最受百姓欢迎的就是蓝芳春。 「芳春大人无论到哪儿都招人喜欢呢。」 慧月注意着不让语气显得酸溜溜的,开口说道。芳春一下子脸红了,轻轻摆了摆手。 「没有啦,是乡里的大家都特别和善,我不知不觉就撒娇起来了。能这么舒舒服服地度过这段日子,我只有感激。」 谦虚地回应完,她好像刚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抬手捂住嘴。 「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居然说『舒舒服服』……慧月大人就不用说了,玲琳姐姐大人的兄长也卷入了事件,肯定操心坏了。」 看看她,能如此自然地把话题引到「朱慧月」绑架事件上,这本事可真不简单。 玄歌吹像是一直在等这个机会,马上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其实,玲琳阁下,您可能已经听说了,关于慧月阁下被绑架一事,礼武官带来了新消息。」 难得她想要主导话题,是因为直到昨晚,还到处都在传言玄家可能是绑架案的主谋。她想大声澄清真正的犯人是南领的贱民,以此消除玄家给人留下的坏印象。 不知是因为她性格实在,还是对家族忠心耿耿,歌吹似乎特别担心别人怀疑玄家做了坏事。就连她压低的声音里,都隐隐透着一丝焦急。 「听说昨晚收到了贱民的书信。绑走慧月阁下的,就是这个乡的百姓。」 据书信所说,邑里疫病流行,百姓们因急需治病的药,所以才绑走了朱慧月。 乡长带着礼武官作为证人兼护卫,立刻前往谈判现场。 歌吹条理清晰地说明了这些情况。 「我也听伯父说了。谈判现场出现了贼首,他声泪俱下地诉说疫病的可怕。礼武官们赶忙向殿下汇报,现在似乎还在商讨应对办法呢。」 这大概是为了表明金家也及时掌握了情况。清佳赶忙补充道。 「我兄长作为礼武官也去了谈判现场……金家和玄家的礼武官离开后,贼人情绪激动,冲向了乡长。无奈之下,小姓出手制止了贼人的行动。真是可怕啊。」 最后,芳春悲伤地补充道。 肯定是被封口了吧! 慧月差点叫出声来。若不是用炎术知晓了真相,她肯定会轻易相信芳春的话。她那如同小动物般的演技,还真是厉害。 「没想到慧月大人被拐走竟是因为疫病……光是被绑走就已经很可怕了,到了那里还被病人包围着,她该有多害怕啊。」 芳春用袖子遮住眼睛,声音颤抖着。 「而且,听说还是痢疾……我从兄长那里听说,痢疾流行的地方,暴露在污秽粪便中的尸体因恶臭而肿胀,甚至会爆开。还会从尸体里涌出大量的虫子。要是亲眼看到那样的场景……像我这么胆小的人,肯定会吓疯的。」 她的描述让雏女们原本对「痢疾」的模糊厌恶感瞬间加剧。 清佳向来爱美、厌恶污秽,果然,她对芳春那丑恶的描述和抽抽搭搭的样子开始表现出不耐烦。 「在吃饭的地方别说这么恶心的事。而且芳春大人,你最好改掉一激动就哭的毛病。」 「对、对不起……可是,我觉得慧月大人很可怜……」 芳春怯生生地缩着身子,肩膀微微颤抖。 「听说那个差点被袭击的乡民和被冤枉的玄家都很生气,恨不得立刻把邑烧了。可慧月大人还在那里呢。殿下似乎打算先派先遣队去了解情况,但光是听到这样的话,就觉得慧月大人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芳春那结结巴巴重复着「可怜」的样子,大概是最让清佳恼火的。 芳春越是同情「朱慧月」,清佳就越是反感,似乎不得不表现出厌恶。 「别老说可怜可怜的,又不是小孩子。朱慧月也是雏女啊。雏女最应该看重高贵的品质。与其被肮脏的病折磨,还不如被火烧死,多少还能挽回点尊严。」 「不,说要烧死她太过分了——」 这时,歌吹不自觉地探出身,随后又好像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重新坐回椅子上。 「……是啊。要是损害了忠诚和名誉,就应该被火烧死。这就是……身为雏女应有的道理。」 她低头喃喃自语的样子,仿佛在说服自己。 周围的人都对她紧张的样子感到疑惑,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又恢复了往常淡然的表情。 「我担心慧月阁下会把疫病带到乡里和殿下那里。虽然贱民和慧月阁下很可怜,但一想到可能成为疫病传播的源头,或许一把火烧了反而是一种救赎。」 这大概是因为玄家因被冤枉而想烧了邑。 她没有提及高贵,而是以乡里和尧明的性命为由,试图证明连朱慧月带邑一起烧掉的行为是正当的。 「玄家的忠诚毋庸置疑,绝不会允许危害天下的情况发生。要是在北领,玄家肯定不会给视察的时间,早就让乡长放火了。为政者也需要冷酷果断。」 「可是,还没确定就是这样,就要放火,太过分了……」 「要是健康的话,和先遣队会合后赶紧逃走就行。要是染病动弹不得,就只能留在火里了。这和狩猎的规矩一样。」 芳春嘟嘟囔囔地反驳,清佳则冷冷地说道。 「希望慧月阁下没染上病……」 歌吹祈祷般地低语时,「朱慧月要是染上痢疾,被烧死也是没办法的事」的氛围已经完全形成了。 (真是厉害啊) 慧月一边重新握紧圆扇,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 到目前为止,芳春一直表现出对「朱慧月」的同情。但实际上她这样做反而煽动了清佳和歌吹,将对话引向了她所期望的方向。 「是……是啊。希望慧月大人没染上病就好了……慧月大人那么厉害,就算面对贼人,也一定能巧妙周旋,确保自己安全的……」 不仅如此,芳春还像在说服自己似的,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果然,清佳似乎感到很诧异,哼了一声问道:「你说什么呢?」 「你可太偏袒慧月大人了。除了中元节和前夜祭的舞蹈,我可从没见她有过什么出色的表现。」 「啊,那个……不是这样的……」 芳春装作很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的,然后瞥了慧月——或者说是「黄玲琳」一眼。 「慧月大人她……」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慧月这时终于完全明白了芳春的所有企图。 从身后待命的冬雪和莉莉那里,也隐隐传来她们略微紧张起来的气息。 她们大概也猜到了芳春昨晚为什么要故意去接触「黄玲琳」。 「请说吧,芳春大人。」 慧月甚至还特意给了她本不必要的许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如果您有什么想说的,不用顾忌我,尽管说。」 她打算顺着芳春的表演,直到把所有的「脓水」都挤出来。 「其实,我之前已经跟玲琳姐姐大人说过了……慧月大人似乎……性事比较奔放。我指的是,在和男士的相处方面。” 果然,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这样的话。 「奔放?」 「什么意思?」 清佳和歌吹被勾起了兴趣,纷纷追问。 大概是因为这是关于「朱慧月」的一种新奇的负面评价吧。 芳春又装作很犹豫的样子,故意营造出「是清佳和歌吹一直追问,她才不得不说」的局面,然后泪眼汪汪、怯生生地开始讲述。 「慧月大人好像很喜欢英姿飒爽的男士……她总是含情脉脉地盯着各家的礼武官看。」 「这算什么?」 清佳不屑地笑了笑。 「我也知道她喜欢长相英俊的男士。她不光盯着殿下看,连鹫官长她也老是盯着。不过也就这样了吧?她那么胆小,自尊心又高得离谱,哪有胆子去勾引男士啊。」 虽然清佳把慧月说得很不堪,但不得不说,她看人还是挺准的。 慧月正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清佳时,芳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要是只是含情脉脉地盯着看,那倒也罢了。可是……」 「『可是』什么?」 「我听到了。慧月大人居然说……要利用主办方的身份,给那些英姿飒爽的礼武官们下媚药。还说反正自己只能当个最下级妃,不如找点『乐子』。」 媚药。 这个听起来就很可疑、很不光彩的词,在阳光照进的居室里格外刺耳。 「媚药?」 歌吹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媚药不是和那些低俗的道术一起被埋葬的传说吗?真的存在这种东西吗?」 「我不知道。只是……听说慧月大人的父亲是个想当道士的怪人,说不定她的媚药就是从那里来的……」 哪怕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只要掺杂一点事实,就会立刻变得像那么回事。 雏女们想起朱慧月是朱家末席之女,开始认真地琢磨起芳春的话来。 「就算媚药真的存在,她为什么不给殿下吃,却要给礼武官吃?太荒唐了。」 「这……我也觉得很荒唐,但慧月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慧月大人具体是怎么说的?」 「嗯……她说要利用主办方的身份,给那些英姿飒爽的礼武官们下媚药。还说反正自己只能当个最下级妃,这种『乐子』应该也是被允许的。」 大概是因为怕把故事编得太离谱,前后矛盾,所以芳春昨晚跟「黄玲琳」说的内容和现在说得一模一样。只要把「奔放」的证据锁定在媚药上,之后在慧月的房间里放个可疑的小瓶子,就万事大吉了。 「慧月大人为什么只跟你坦白这些?」 「我想……是因为她没把我当成雏女吧……」 芳春把紧紧攥着的双袖贴在胸口。 「一开始,我只是偶然听到她自言自语。她发现我在旁边,也根本没当回事。我这么胆小,总是战战兢兢的,她肯定觉得我好欺负。我劝她,她还威胁我不许说出去。」 芳春结结巴巴的「告白」让清佳她们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默。 在雏宫的人都知道,朱慧月对那些她认为比自己地位高的雏女充满怨恨,对那些她认为比自己地位低的雏女则充满嘲笑。 的确,她有可能从父亲的遗物里得到了媚药,回到自己的领地后放松了警惕,忘记了克制,还得意洋洋地向软弱无力的蓝芳春炫耀自己的计划,而且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真不敢相信,她怎么这么不要脸。」 「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 「真对不起蓝家的雏女大人。」 站在房间角落里的乡镇女子们也在窃窃私语。 清佳和歌吹看到这些乡镇女子对朱慧月如此敌视,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一般来说,当地的雏女不会受到乡民这么冷漠的对待。这么看来,她们或许也掌握了一些外人不知道的证据,才会如此指责慧月。 比如,她在来雏宫之前的品行,或者她在这次外游时真的打算下媚药。 「这算什么……」 清佳再次喃喃自语。 虽然还是之前说过的话,但指责的矛头已经开始从芳春转向慧月。 金家直系崇尚尊严,憎恶卑劣的行径。无论是身为雏女却想和其他男人玩火的念头,还是依赖媚药这种可疑东西来达到目的的想法,清佳都完全无法接受。 「如果这是真的,朱慧月就是个让人唾弃的女人。」 「啊,那个,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芳春战战兢兢地说着,看起来十分害怕清佳的怒气。 「说不定那只是个玩笑。而且,如果慧月大人真的如大家所说,对男士比较放得开,或许她被歹徒抓走后也不会惊慌失措,能够从容应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 她泪眼汪汪,仿佛只是单纯地希望慧月大人能平安无事,活脱脱一副纯真又不谙世事的雏女模样。 ——正因为如此,那些自认为「比蓝芳春更懂世事」的人,忍不住要指出问题。 「就算她平安无事,那也不过是用自己的操守换来了性命,不是吗?」 说话的是歌吹,她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所谓对男人放得开更有利的情况,不就是这样吗?用身体做交易,只求保住性命,让对方提供食物,不许病人靠近……或者用媚药控制对方,让对方听自己的话。」 「不,那些歹徒会对被抓的慧月大人提出什么要求,谁也不知道。说不定他们会满足于钱财。」 「我看未必。那些饥肠辘辘、被疾病折磨得烦躁不堪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满足呢?」 玄家以冷酷的作战风格着称,从不被怜悯等情感左右。芳春说得越冠冕堂皇、越乐观,「冷酷现实」的玄家众人就越想反驳她。 「就算慧月大人平安无事,可作为雏女,她也可能已经被玷污了。」 清佳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慧月听了,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厉害啊。巧妙地引导话题,居然能说到这个地步。) 没错。芳春先是渲染痢疾的可怕,让大家觉得「染上病的雏女还不如烧死」,同时又给朱慧月贴上好色的标签,让人觉得「就算她活着回来,也是出卖了自己的身体」。 不管慧月有没有染上病,总之营造出「朱慧月死了更好」的氛围——这就是芳春的计划。 (话术真是高明啊。) 慧月再次在心里暗自感叹。 一直以来,蓝芳春都给人善良、胆小、无害的印象。 她用这种结结巴巴的说话方式,小心翼翼地编造着最低限度的谎言,到底在暗地里操纵了多少场对话呢? 恐怕不仅是慧月,就连黄玲琳也没看透蓝芳春的本性。 如果没有发生替换的事,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 (可惜啊。) 实际上,现在这具「黄玲琳」的身体里,住着的是慧月。 「黄玲琳」清楚朱慧月说过和没说过的每一件事。 慧月缓缓吐出一口气,有意识地放松身体,用略带忧虑的声音说道: 「是说媚药吗?」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仅仅这一句话,就像清脆的铃声一样,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玲琳大人?」 「啊,没什么……」 慧月轻轻摇了摇头,回应那些立刻回头看她的其他家的雏女们。 然后,她像黄玲琳平时那样,直直地盯着蓝芳春。她那水汪汪的黑眼睛仿佛能穿透对方,让对方无法移开视线。 「芳春大人,我冒昧问一句,慧月大人说起媚药的时候,是不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啊?」 「其实,听了芳春大人的话,我突然想起来一些事。嗯,没错,慧月大人确实有可能说那样的话。」 说着,慧月悲伤地低下头,做出一副认同蓝芳春说法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之前「黄玲琳」从未对朱慧月表现出强烈的指责态度,芳春像是很高兴能拉拢到最有影响力的雏女,虽然尽量表现得低调,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的」。 「我记得她像是在炫耀一样说着媚药的事。」 「说不定她还说过『只要有这个就没问题了』或者『为什么大家都不这么做呢』之类的话,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不是吗?」 「是的……」 芳春一脸遗憾地肯定了这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看来慧月大人毫无良心的谴责啊。」 「太过分了。」清佳满脸厌恶地啐道。 「真是不知羞耻。」 「我也觉得这一点很可怕。」 善于把握时机的芳春似乎立刻抓住了清佳发言的机会。 「意志薄弱的雏女或许偶尔会想依赖那种可疑的药。但慧月大人连一丝犹豫都没有。任由欲望驱使,给周围的人下媚药,还毫无愧疚之意……我当时就想,她是多么可怕的人啊。」 在成功地把「朱慧月」塑造成恶女形象后,芳春转而用求助般的眼神看向这边。 「说不定慧月大人在玲琳姐姐大人面前也有过那样的表现呢?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在以兄妹情深着称的黄家之人面前,暗示要给兄长们下媚药……」 如果翻译一下她的意思,大概就是「朱慧月是个会连累你心爱的兄长们的恶女,你肯定会强烈谴责她的,对吧?」 然而这时,慧月却微微一笑。 「是吗?可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啊?」 仅仅一瞬间,蓝芳春一直营造出的那种如小动物般的柔弱氛围消失了。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惊讶的表情,「这、这是什么意思?」慧月毫不犹豫,说出了让芳春意想不到的话。 「呵呵,毕竟……媚药真的有那么坏吗?」 「啊……?」 以品行端正着称的黄玲琳说出如此大胆的话,不仅芳春,连清佳和歌吹都瞪大了眼睛。 「玲琳大人?」 「难道你是想袒护慧月阁下?」 一脸困惑发问的是歌吹。 「玲琳阁下,我知道你无论对什么人都想找出他们的优点。但想要袒护一个想用媚药操纵男士的人,这实在是……」 「我可没想袒护慧月大人。要说的话——」 慧月手托脸颊,微微歪着头。 「我想袒护的,或许是我自己吧。」 「啊?」 「什么?」 「怎么回事?」 三人同时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慧月充分感受到她们的目光,无奈地笑着说:「哎呀,因为给慧月大人『媚药』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啊。」 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慧月吩咐冬雪为大家添上餐前酒。 她自己也悠然地端起酒杯,缓缓说道:「大家也都知道,如今慧月大人身边没有辅佐的妃嫔。在这种情况下,她不得不操办这场丰饶祭,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大家也都清楚,慧月大人性格木讷,又容易陷入困境,对吧?」 看到三人虽有些困惑,但还是立刻点了点头,慧月差点忍不住撇撇嘴。 (你们就不能再犹豫一下吗) 不过,她并没有把这样的想法表露出来。 「慧月大人总是唉声叹气,念叨着『我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我该怎么办才好』。但她并没有想过放弃这个重任。她向我这个外家之人虚心请教礼仪,反复练习技艺,不眠不休地为丰饶祭的筹备四处奔走。」 说起慧月的努力,慧月自己也不禁激动起来。说实话,她一直希望有人能看到慧月的这些努力,能得到他人的认可和鼓励。 「然而……在她身边,不但没有人称赞她的努力,反而全是嘲笑她的人。」 说到这里,慧月一脸悲戚,仿佛在诉说一场悲剧。 「嘲笑她的大多是朱驹宫的女官们。她们把一切都寄托在原贵妃大人的宠爱之上,原贵妃大人被放逐后,她们毫无重振朱驹宫的气概,只想赶紧离开宫殿。但这样传出去名声不好,于是她们就肆意编造恶意的谎言,说辞职是因为实在受不了继任的雏女——也就是慧月大人。」 就像死人无法开口说话一样,离开后宫的女官们自然也不会说出真相。 慧月夹杂着个人的怨恨,把恶评的责任都推到了那些轻易舍弃朱驹宫的女官身上。 「说她无才无艺、不努力、谄媚权贵、好色……有些说法可能是真的,但有些明显就是谎言。可这些都被当成了事实,四处传播,最后也传到了慧月殿下自己的耳朵里。」 把恶评的源头归结到女官身上,是为了应对芳春在别处散布「好色」这种谎言的情况。 无论有多少人证明「朱慧月好色」,其根源只有一个,就是朱驹宫的女官——通过这样明确元凶,削弱了这些恶评的可信度。 「慧月大人深受伤害。她哀叹着『所有人都讨厌我』『像我这样招人厌的人,根本没办法以主办方雏女的身份招待大家』……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我把一样东西给了慧月大人。」 说着,慧月高高举起酒杯。 「能温暖身体、舒缓紧绷神经的酒精。据说能用甘甜诱惑人心的蜂蜜。被称为丰收果实的无花果,还有排列方式被认为极具魅惑力的石榴,以及各种刺激的香料。没错——」 雏女们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酒杯和盛着酒的钵上。 漂浮着香醇果实的葡萄酒,在杯中晃动,红紫色的液面仿佛在诱人一探究竟。 「这餐前酒,就是所谓『媚药』的真面目。」 面对众人惊讶的表情,慧月露出格外美丽的笑容。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要是觉得怎么都和大家亲近不起来,就请他们喝这餐前酒。大家的心情一定会放松下来,一定会喜欢你,一切都会顺利的。这就像是『媚药』一样。」 「那么,说给礼武官下媚药之类的……」 「慧月大人为了招待好各家之人,真是煞费苦心。当然,她想在宴会上用这酒来招待大家,赢得他们的欢心。在宴会上用这种方式笼络人心,确实有点不够高雅,但她被传是最下级妃的候选人,觉得这样的小手段或许能被接受。」 慧月立刻接住了清佳呆呆的喃喃自语。 「顺便说一下,慧月大人想用『媚药』招待的可不止礼武官。大家没注意到吗?慧月大人也一直热切地关注着我们。」 慧月压低声音,缓缓说道。 「其实,慧月大人——真心希望能和所有人都搞好关系。」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清佳和歌吹的眼中,浮现出动摇和愧疚的神色。 这也难怪。之前把朱慧月描绘得越坏,她「真实」的形象就越让人觉得可怜。 「然后」 在视线的角落,莉莉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冬雪也微微红了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 慧月一边小心不让她们察觉到自己的眼神示意,一边在心里这样说道。 (我知道啦。我会好好处理的) 这里,可是关键时刻。 「要说我为什么把这餐前酒称作『媚药』之类的,那是——因为皇后陛下是这么命名的呀。」 皇后。 听到这个代表后宫最高权力者的词,雏女们不禁猛地抬起头。 慧月收紧腹部,格外缓慢地说道: 「我也曾在刚入宫的时候,和慧月大人一样,为能否和大家友好相处而烦恼。就在那时,陛下赐给我的,就是这餐前酒。喜欢开玩笑的陛下,把它称作『媚药』,着实吓了我一跳呢。」 搬出绢秀那爱捉弄人的性格。 即便觉得黄玲琳把餐前酒称作「媚药」的说法有些奇怪,但要是说是绢秀这么做的,就没人会怀疑了。毕竟她向来不相信那些传说和诅咒,还总是不当回事,这可是出了名的。 慧月环顾四周,苦恼地用手撑着脸颊。 「给慧月大人的,正是现在大家喝的这东西。因为是陛下赏赐的,所以我也和陛下一样,把它称作『媚药』……没想到竟引发了这样的误会,实在是万分抱歉。」 虽然采取了道歉的形式,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你们所说的「媚药」,其实是皇后陛下的赠品。 总不至于去非议后宫最高权力者赏赐的东西,还质疑其命名吧——。 冬雪和莉莉紧紧抿着嘴唇。 这并非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确信自己胜利了。 想必她们觉得,昨夜一直翻找行李的辛苦,都得到了回报。 没错。昨夜,慧月在和蓝芳春交谈完回到居室后,吩咐两人准备的,是「皇后赏赐的,而且看上去能被说成是媚药的东西」。 ——因为皇后陛下曾赏赐过稀罕的点心和酒。 慧月清楚记得途中玲琳说过的话。 和皇后关系极好的黄玲琳,在这次出游前,自然也从绢秀那里得到了大量特产。其中,不管是酒、稀罕的食物,还是香料、提神药,什么都行。总之,她想到要把「看似能让人兴奋」的东西,强行说成是媚药。 当然,这并非真正的媚药,而是「当作玩笑称作媚药的招待品」。 要是有人以媚药为由断定慧月喜好男色,那只要先承认「媚药」的存在,再笑着说那只是玩笑话就好了。 虽然剧情有些牵强,但只要搬出皇后,雏女们就不敢轻易非议「媚药」了。慧月就是赌在了这一点上。 (想必黄玲琳不会做出借皇后陛下威严的事吧) 慧月了解玲琳那种独立自主的性格。 但没关系。 慧月可是个恶女——是个毫不迟疑地借助权力的女人。 「啊……」 芳春的眼中闪过一丝快速思索的神色。她大概是想渡过这一难关。 还没等她开口,慧月就发起了进一步的攻击:「要说误会的话」。 「芳春大人,您似乎对痢疾有些误解呢。」 「啊?」 「您刚才提到遗体肿胀之类的,但据曾照顾过患痢疾的皇帝陛下的皇后陛下说,那种病并没有那么可怕。」 慧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慧月从未和绢秀有过这样的对话。 实际上,她连痢疾有什么症状都不知道,这番话几乎是信口胡诌。 但这也无妨。这番话重要的是「连皇帝陛下都曾患过痢疾」这一点。 听到「皇帝陛下」这个词,雏女们比刚才更脸色苍白了。 「大家在不久前的茶会上,应该也听皇后陛下说过吧?二十多年前,皇后陛下照顾了在视察水灾地区时患痢疾的皇帝陛下。」 当时慧月正在替换,而且还卧病在床,但这个在茶会之后迅速在后宫传开的轶事,最终还是传到了她的耳中。皇帝的症状被着重描述为高烧,但关键是,他患的是令人厌恶的痢疾,不敬的慧月是这么想的。 「可悲的是,当时也有很多人因为害怕痢疾的污秽而放弃照顾患者。难道说,被这种被视为污秽的病侵蚀,人的高贵就会受损吗?这是多么不敬的态度啊。」 慧月移开视线,叹了口气,这是为了表明她并非在指责眼前的雏女们。指责的矛头,始终指向「曾经放弃照顾患者的人」。 但实际上,这番话对她们的触动或许更大。 要是把患痢疾的人视为污秽而加以蔑视,那就等同于对至高无上的陛下吐口水——。 这是继借助皇后威严之后,又借助皇帝威严的策略。 效果似乎非常显著,清佳、歌吹,甚至连芳春都闭上了嘴。 (这样就好了) 慧月否定了以媚药为依据的「朱慧月喜好男色」的说法。 也指责了那些因觉得痢疾污秽而急于销毁的不敬态度。 这样一来,雏女们就没有理由烧死朱慧月了。 就是现在——。 「正如清佳大人刚才所说,芳春大人似乎有把事情闹大的倾向呢。」 慧月静静地站起身,缓缓绕着桌子走。 她用余光扫过屏住呼吸、关注着她动向的清佳和歌吹,优雅地走着。 然后,她走到芳春身后,停了下来。 「明明眼眶含泪,却还强调痢疾的可怕,大肆宣扬本只是玩笑的『媚药』的存在。」 慧月心想,不能放过她。 只靠一张嘴操纵别人,自己却想一直扮演「心地善良的女人」。 绝不能让她得逞。 「听芳春小姐这么一说,感觉慧月大人成了极其污秽、令人可疑的女人,真是让人难过啊。」 慧月慢悠悠地说着,好让清佳和歌吹都能听清。 与此同时,她在心里向她们呼喊。 回想一下。好好想一想。 到目前为止的对话中,看似大家都在表达自己的想法,但实际上,风向是因为谁的发言而改变的呢?是谁在操纵大家的意见呢? 又是谁让「朱慧月」的形象一落千丈呢? 慧月拿起一只没动过的酒杯,轻轻放到芳春手里。 「芳春大人,您是不是讨厌慧月大人呀?」 「不……!」 慧月真觉得芳春厉害,她立刻仰起头看向这边,马上挤出了眼泪。 「对、对不起……。我只是真的很担心慧月大人……」 她那双大眼睛湿润得仿佛带着怯意,手中的葡萄酒液面也微微晃动。 怎么看,她都是个纤弱又正直的可怜少女。 「因为太过担心,就往坏处想,越想越坏了。就像您说的,把事情闹大了……。我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还惹得玲琳姐姐大人这么生气,真的非常抱歉。」 「芳春大人,不好意思。」 看来芳春又打算把「黄玲琳」塑造成恶女了。 在她开始可怜兮兮地道歉之前,慧月先发制人。 「我刚才的话,简直是句句命中要害啊。」 慧月突然皱起脸,把手从酒杯上移开。 她假装害羞,迅速擦了擦眼角,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这笑容看起来大概就像勇敢地忍住了泪水。 「太过担心……我太懂了。我也好几天因为担心慧月大人和我的兄长,都睡不着觉……」 慧月感觉到清佳和歌吹惊讶地转过头来。 确实如此。和只是看到别家雏女被抓走的芳春她们不同,黄玲琳可是连亲哥哥都卷入了绑架案。 「她们俩肯定不好受,为了寻找他们,还让殿下和其他家族承担了巨大的负担。本来就心里难受,昨晚又传来生病的消息,我一下子就慌了……」 慧月不停地眨眼,装作忍住泪水的样子。 慧月无意间从前一次替换的经历中学到,要是夸张地大哭大闹,反而会让对方反感。 「得了痢疾肯定也没事。像慧月大人那么努力的人,还有我的兄长,上天不会不管他们的。我一直这么安慰自己,可听到有人说痢疾有多可怕,还听到因为『媚药』的事贬低慧月大人,我就受不了……。尤其是『媚药』的事,怪我。所以我才忍不住对说这些不吉利话的芳春大人发火了。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玲琳大人,您不用道歉。」 一向对认可的人很温柔的清佳,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她轻轻把手搭在慧月肩上,安慰着她。 「是我们没多体谅玲琳大人的心情。您总是坚强地笑着,我们都没注意到您承受了这么多……。讨厌不吉利的话题也是人之常情。」 然后,她狠狠瞪了芳春一眼。 「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不该说这种话吗?」 听到这漂亮的反击,慧月差点在心里笑出来。 「玲琳阁下,是我不对。」 坐在对面的歌吹也一脸严肃地站起来。 「我也跟着玄家那些被泼了脏水的人一起生气,太不冷静了。确实,不管是痢疾的情况,还是慧月阁下的为人,我都太悲观了。真是惭愧。」 想必她是因为平时总是从容淡定的黄玲琳第一次在大家面前落泪而感到惊讶。同时,也不能得罪皇帝和皇后。她表现出很同情慧月的样子,慧月在心里暗暗握拳叫好。 「肯定是『媚药』闹的。我们大家都太情绪化了。」 慧月「噗嗤」一声,坏笑着缓和了一下气氛,然后又朝芳春微微歪了歪头。 「芳春大人,能不能看在『媚药』的份上,原谅我呢?」 说着,慧月递出一杯斟满餐前酒的杯子。 「当然可以。」 芳春始终保持着小动物般的柔弱姿态,小心翼翼地接过杯子,紧紧闭上眼睛,一饮而尽。 「这、这是我该做的,玲琳姐姐大人您能看在『媚药』的份上原谅我无礼的发言,我真心向您道歉,也非常感谢您……」 就在她喝完酒,用惯常的仰视眼神看向慧月的那一瞬间。 慧月看到,芳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人脊背发凉。 之后,大家又聊起餐前酒的美味,接着话题又转到饭菜的可口、当地的特色、南领人们的特点等等——不久,茶会结束了。 「感谢您的邀请。」 「能慢慢聊天真好。」 「谢谢您,玲琳姐姐大人。」 雏女们或微笑着,或端庄地离开了房间。 *** 乡镇女子们也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在只剩下冬雪和莉莉的房间里,慧月缓缓地靠在了椅子背上。 「——……结束了呢。」 结束了。 这么一想,疲惫顿时如潮水般涌来,感觉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一直不停运转的脑袋开始发热,一阵眩晕袭来。 像这样全神贯注地一直说下去,以前有过吗? 「月饼。给我月饼。只有馅料也行。不,哪怕是蜂蜜也行,直接倒进我喉咙里吧。」 慧月有气无力地别过脸,眼神迷离地嘟囔着,这时头顶传来了哧哧的笑声。 「慧月大人还真是……」 是莉莉。 她恭恭敬敬地端来续好的茶,难得地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这边。 「您辛苦了。的确,我现在总算明白恶女的样子是怎样的了。」 「你说什么呀。」 被她格外殷勤的口吻告知,慧月心想肯定没什么好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反正也就是夸夸其谈,也没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事。」 慧月坐起身,一边啜着茶一边思索。 如果要评价这次茶会,是甲、乙、丙、丁中的哪一等呢? 暂且可以认为,对「朱慧月」的负面评价算是被遏制住了——她这么想着。 如果有人再拿慧月喜好男色,或者判定痢疾是污秽的疾病进行威胁,就会构成对皇后和皇帝的不敬。这样一来,那些雏女们想必也不会再被劝说去烧毁了。 然而,要说是否给予了芳春狠狠地反击,这就有点微妙了。 虽然制造出了事端,贬低了朱慧月,给人一种伤害了那个黄玲琳的印象,但对于一直品行端正的她来说,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失分罢了。 实际上,她连那小动物般的演技都没崩。说到底,她大概会一直坚称「容易胆怯、纯真的性格,这次起到了不好的作用」。 「皇帝陛下、皇后陛下,再加上黄玲琳的眼泪这张王牌,就这种程度吗……」 「唉」,慧月叹了口气,这时与端着托盘的冬雪对上了眼。 她还是一脸淡然地说: 「玲琳大人此前从未在雏女们面前有过流泪之类情绪化的举动。」 「啊,好的好的」 烦躁的慧月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不等冬雪说完就抢先回应。 「很抱歉伤害了你珍视的『黄玲琳』形象。反正我就是攻击性强、情绪化,不挑战权威就没法战斗嘛。」 在她自虐般的话语中,从昨晚起就在心底涌起的「绝对没问题」那种奇妙的昂扬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恐惧开始在心头蔓延。 真的没问题吗? 那样做真的好吗? 是不是应该有更出色的表现,更能压倒众人,给蓝芳春致命一击呢。就像黄玲琳那样,仅凭一支舞就魅惑了观众。 「我可做不到像黄玲琳那样啊——」 「是啊。你又不是玲琳大人。」 简短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刺痛了慧月的心。 然而,看到发出轻微声响递过来的盘子,慧月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这是加了馅、淋了蜂蜜的月饼。」 浅盘里盛着的,是放了像泥团子一样大的馅料,还淋着蜂蜜的月饼。 「这次的茶会,真是精彩啊。」 就在慧月对着滴落的蜂蜜僵在那里时,冬雪轻声开口了。 「玲琳大人不依赖周围的权威,不攀附他人,也从不流泪。她的坚强固然可靠,但我一直担心,在面对以弱点为武器的敌人时,她可能会立刻遭到恶女的诋毁。这次和蓝芳春对峙的茶会,玲琳大人是应付不来的。」 「……」 慧月直直地盯着冬雪。 说不定,现在自己正被她夸奖呢。 这意想不到的情况,化作惊喜的浪潮,以超乎想象的猛烈之势向慧月袭来。 但慧月害怕那即将将自己全身淹没的浪潮,只是稍稍沾了沾脚尖。 「啊,是吗?嗯,或许是这样吧。黄玲琳是个不懂卑劣手段的女人。」 「您很柔弱。比蓝芳春还柔弱,也比蓝芳春更不羞于流泪。那种场面下,仓促间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博取周围人的同情,玲琳大人是绝对做不到的。您的表现,拯救了朱慧月自身和玲琳大人的处境。这是只有您才能做到的事。」 「啊……啊,是吗?」 真希望能得到肯定。 这个一直坚持玲琳至上主义的女人,居然夸自己「比玲琳还好」。 肯定的是朱慧月本身的表现,而不是模仿黄玲琳的样子。 居然认可这是玲琳做不到的事—— 「慧月大人。感谢您勇敢地参加了这次茶会。」 「啊……,是……,是的」 本应相当甜的月饼,慧月含在嘴里却全然尝不出味道。 尽管一直那么渴望得到认可、夸奖和赞赏,可一旦真的得到了,慧月的身体却立刻变得僵硬不自在起来。 「真的,慢悠悠绕着桌子走那一幕,那气势可太足了。」 莉莉一边笑着,一边又往食物上滴了些蜂蜜。 「借着两位陛下的威严,就像用棉花慢慢勒紧脖子一样,一点点地!我啊,都忍不住想拍手了呢。」 「你这根本不像是在夸人嘛。」 「哎呀,这可是截然不同的恶女手段!」 「行了行了!」 慧月一边反驳着,也不知怎么回事,嘴角就是止不住地上扬。 不过,看到冬雪认真点头的样子,慧月收起了笑容,一脸严肃。 「确实如此。在黄麒宫,『以毒攻毒,以暴制暴』『不用恶语,用拳头说话』是铁律……不过,这样的攻击方式倒也挺有趣。」 「你可别再觉醒什么可怕的爱好了。」 要是这女官再学会那些阴湿的话术,慧月可招架不住。 「话虽如此,可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这么顺利。为咏国的绝世腹黑恶女喝彩!」 「喂,莉莉,你适可而止,别发火啦。」 「没错。简直是恶女的巅峰表现啊。呀,呀。」 「你这是毫无感情的朗读吧,冬雪!」 「这叫强调。」 「你别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慧月刚想吐槽,突然猛地回头。 刚刚那声音是…… 「看来茶会顺利结束了啊。」 「殿下!」 伴随着低沉有力的声音,走进房间的不是别人,正是尧明。 「哎呀,你干得不错嘛。辛苦了。」 他身后还跟着景彰。 「我从景彰那儿听说了。蓝芳春似乎想把你塑造成情人,然后连你和贱邑一起抛弃,所以你就先准备了『媚药』,是吧。」 尧明注意到桌上剩下的带果粒的葡萄酒,舀了一杯品尝后,笑着说:「原来如此,真是绝妙的『媚药』啊。」 然后,他转向还站在那里僵着的慧月。 「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啊。——干得好。」 「啊……」 慧月一时语塞。 自从进入雏宫,慧月得到的要么是带着轻蔑的嘲笑,要么就是无奈的叹息,尧明这样直接的夸奖,她从未有过。 「谢谢您……」 「要是你以身体不适为由中止茶会,『朱慧月』的名声就会被心怀恶意的人随意操纵。同时,『黄玲琳』也会被批判为脆弱到因为心累就立刻放弃茶会。你避免了这两种情况的发生,我得谢谢你。」 正用双手捂着发烫脸颊的慧月听到这番话,不禁心头一震。 自己一直只顾着自己的事,从未想过这次茶会对「黄玲琳」意味着什么。 但确实,如果昨夜中途放弃茶会,黄玲琳在众人眼中肯定会是个内心脆弱、不可靠的雏女。 相反,现在勇敢坚持下来,应该能让大家看到黄玲琳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很好地掌控局面。 (哼,说到底,还是为了黄玲琳啊) 想到尧明并非只关心自己,慧月还是忍不住有些赌气。 但同时,慧月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在担心黄玲琳。 那个横冲直撞、像野猪一样惹是生非的黄玲琳。 在疫病蔓延、焚烧的火焰逼近的邑,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得赶紧派人去邑救援才行) 慧月暗暗握紧拳头,转移了注意力。 他要求举办的茶会,自己已经顺利完成了。 那么接下来,也该轮到他实现慧月的心愿了。 「殿下。如您所见,茶会已顺利结束。我已完成了我的任务……接下来,就轮到殿下您了。该您有所行动了。」 慧月鼓足力气,抬头仰望尧明。 换作平时,像这样跟他搭话,她定会紧张得声音颤抖,但刚才冬雪和莉莉的夸赞,还有那甜腻的月饼,让她全身都有了坚实的支撑。 「殿下。这是一场阴谋。我已确信无疑。这起事件背后,有蓝家在搞鬼。他们与乡长串通,策划绑架了『朱慧月』,为了封口,还打算把整个邑连同凶手一起烧掉。」 慧月本以为自己一下就说到了关键,但尧明却眉头都没动一下。 难道他早已掌握了这些情况? 慧月探出身,继续说道: 「我从歌吹大人那里听说了。礼武官们在要求烧掉贱邑,对吧?是殿下您好不容易制止了他们,对吧?然而,江氏肯定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烧掉邑。这也是蓝家的计划。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 尧明那清冷的双眸静静地俯视着这边。 这个果断冷静的皇太子,按说之前对黄玲琳的不贞嫌疑表现出过恼怒,可现在却能轻易地把情绪压下去,这让慧月十分窝火。 「在江氏他们动手之前,我们要尽快派信得过的人组成先遣队前往邑。秘密救出黄玲琳、景行阁下和鹫官长,给邑用药,证明没必要烧掉它。」 这是慧月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但尧明却干脆地摇了摇头,说: 「不这么做。」 「为什么?!」 慧月一下火了,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您为什么这么犹豫不决?殿下您也太悠闲了。我知道您以前因为感情用事而后悔过,但您也太谨慎了。您的雏女们现在正身处危机之中!无论是『朱慧月』还是『黄玲琳』!」 直到乞巧节替换之前,尧明本就是个有很强领导力、时而显露出严厉一面的男人。他想要以皇太子的身份严格约束自己的行为,这或许是件好事。 但在慧月看来,现在的尧明就像一头拔了牙的狮子。 虽说考虑五家的平衡听起来不错,但这难道不是因为害怕招人反感吗?身为皇族,有什么好怕蓝家的。 即便慧月满脸严肃地探出身来,尧明也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听好了,朱慧月。你说要派信得过的人去,但你觉得有多少武官和五家没有关联?咱们指望的鹫官,还有唯一值得信赖的黄家武官,关键人物都在对方那边。」 「那可以威胁他们不要背叛,或者用钱收买他们——」 「所以,我亲自去。」 慧月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这样的答复,她先是喊了句「所以说嘛!」,然后皱起了眉头。 「……啊?」 「不组建先遣队了。反正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冲进邑。所以我要在他们放火之前,先赶到邑。」 尧明说得斩钉截铁,慧月,甚至连冬雪和莉莉都足足沉默了三拍多。 「……啊?」 「『皇太子太谨慎了』。没错。『就算雏女被抓走了,自己也不行动。本以为是个性情直爽的人,没想到这么优柔寡断』——」 尧明像是看穿了慧月刚才的想法,娓娓道来,然后突然嘴角上扬。 「这样就好。」 那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透着一股狠劲的笑容。 在呆立的慧月面前,尧明伸手摘下自己华丽的冠冕,缓缓说道: 「这东西太碍事,不要了。」 他嘟囔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随随便便地把这些一股脑儿地甩给身后待命的景彰。 接着,他取下镶着宝玉的剑和厚重的扇子后,也说声「没了」,然后递给景彰。 无视翻白眼的慧月等人,尧明继续淡淡地说着。 「要是我四处活动,那些不喜欢我这样做的人就会加强警戒。反之,要是他们认定我『懒得动弹』,他们自己的行动自然也会变慢。实际上,刚才主张烧毁的江氏和玄家,已经决定先遣队的派遣时间从今天改为明天。这意味着要确保足够的火种和油,绕山路走得花上一天时间呢。」 看到绣工精美的外衣,他点头说「这有用啊」,然后轻轻叠好放在脚边。 那块刻有龙形透雕的佩玉,他稍微思索了一下,便塞给了景彰。 彻底轻装上阵的尧明,这时终于转向了慧月。 「所以,我今天就得出发。」 「啊……」 慧月等人全都冒出了冷汗。 「那……那个,殿下。您为什么要把这些……衣物脱掉呢……」 「穿着这么累赘的东西,可没法过河啊。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 「河……?!」 「要超过走山路的先遣队,就只能游到邑去。你们瞎吃惊什么。你也得一起过河,朱慧月。」 「啊?!」 在惊慌失措的慧月面前,尧明伸手到发髻上,随意地解开了发带。 他把垂落在肩上的黑发简单地重新扎好,正好弄成了和景彰一样的发型。 接着,他从景彰那里抢过武官的外衣——到这时候,很明显他是打算假扮成黄景彰了。 「你的炎术之类的,还挺有用的。道术这东西还真方便啊。我和景彰的身体,不会也能互换吧?」 穿着武官服的尧明歪着头问道。 「什……什……么……!」 看到慧月结结巴巴的样子,他轻声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道术可影响不了龙气,而且对皇族使用禁忌之术可是要判死刑的。不过,朱慧月。你那能立刻传达心意的炎术,对于在掌握乡里动向的同时秘密潜入可是必不可少的。毕竟,景行放飞的信鸽,怎么都会有几刻钟的时差。」 「啊,信鸽……?!」 慧月惊声问道,尧明则平静地点点头说:「那家伙擅长跟动物搞好关系。」 「他为了探查贼人的动向,跟着被抓走的玲琳去了,第二天就放飞了信鸽。从那以后他们就不断秘密联络,还掌握了江氏不法行为的证据,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敌人也终于露出了平时难得一见的马脚,现在总算可以行动了。『玲琳』的茶会也办完了。」 「不法行为的证据……摸清底细……露出马脚……」 接二连三的冲击性消息扑面而来,慧月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也就是说,黄景行跟着贼人去,不是为了避免玲琳替换的事败露,而是为了探查贼人的动向吗? 「我也是刚刚才听到这件事呢。」 景彰像是在安慰呆立着的慧月,叹了口气说道。 「殿下和兄长都太坏了。既然你们都用信鸽互通消息了,告诉我们一声也无妨吧。」 景彰抱怨说长子们总是很快就串通一气,尧明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说得好啊。你不也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给朱慧月指导演技,还急着对我隐瞒事情呢。」 「我不否认我玩得很开心。」 「而且,如果告诉你们信鸽的事,你们肯定会频繁地私下交谈。要是只和黄家走得太近,会引起别人的警觉。」 尧明不经意间透露出他平日里是多么在意五家之间的平衡,然后又转向慧月。 「最新的消息刚到。痢疾确实开始蔓延了,但幸运的是,他们能开出有止泻作用的草药方,病情已经在得到控制了。我们得尽快赶去帮忙。」 「诶?啊,不对吧?病情都在好转了,殿下就不用亲自出马了吧……」 慧月涨红了脸反驳道。 「您没必要亲自游过河去邑里吧……既然情况已经好转,黄玲琳应该也安全了吧……」 她现在的主张和之前截然相反。 尧明对慧月拼命的劝阻嗤之以鼻。 「你在说什么啊。情况好转,就说明玲琳肯定干了什么离谱的事。」 「什……」 这话说得太有说服力了。 慧月不禁瞪大了眼睛。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慧月暗自嘀咕,尧明又向前走了一步。 「草药是谁采的?药方是谁开的?病既然曾经蔓延过,就说明患者数量不少。谁在照顾那些呕吐不止的病人呢?就算算上景行和辰宇,就三个人,而且还能控制住病情,那他们肯定都没合过眼。」 「……」 「从上次替换的事就能看出来。玲琳在自己陷入困境时,冷静得让人吃惊。但要是她在乎的人受了伤,她就会变得情绪激动,做出疯狂的事。要是她心心念念的邑民染病,命悬一线,她会被逼成什么样啊。」 老实说,慧月虽然认同玲琳可能会做出疯狂的事,但实在无法想象黄玲琳被逼到绝境的样子。 毕竟,她总是一副悠然自得、让人讨厌的样子。 但尧明又走近了一步,那逼人的气势让慧月反驳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但是……那个,我是不是没必要去啊?我又不会游泳,只会拖累大家。」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朱慧月,你必须去。」 唉,自己曾经多少次梦想着能得到这位英俊皇太子如此热切的低语啊。 可如今,被他那美丽的双眸凝视着,听着他热情的话语,自己为何却感到像面对鬼神一样的恐惧呢。 「别怕。冬雪是拥有玄家血脉的女子,抱你游泳对她来说轻而易举。让那个红发的女官莉莉代替你就行了。就说你在茶会后累了,回房休息了,没人会怀疑的。」 尧明瞥了一眼,冬雪一脸淡定,莉莉则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说「是」。 虽说这是不可抗力,但看着那些听从尧明安排的女官们,慧月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不、不!那不是太荒唐了吗!没错,殿下的替身找谁来当呢?像我这样的女子,就算闭门不出也无妨,但殿下您得向众人发号施令,可不能这么做吧!」 「啊,关于这点也不用担心。」 尧明悠然一笑,回头看向景彰。 「你可能知道,黄家的男人们技艺高超。对吧,景彰?」 尧明轻轻唤了一声,景彰先是露出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随后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你可能知道,黄家的男人们技艺高超』」 「……?!」 慧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景彰模仿出的声音,竟和尧明的声音一模一样。 ——兄长们擅长模仿和驯兽。 (模仿……原来是这个意思?!) 直到现在,慧月才正确理解了途中听到的玲琳的话。不过,这难道不是已经超出了「技艺」的范畴了吗? 「没错,只要只是声音的话,很难被识破。让景彰以避免触碰到病忌为由,待在屏风后面,不见面地和人交流。」 尧明瞥了景彰一眼,似乎在说「拜托了」,景彰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毕竟,他也没有拒绝皇太子命令的身份。 「那么,还有其他担忧吗?」 尧明和蔼地转过头,慧月却皱起了脸。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后退,突然对尧明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不,那个……但是,殿下亲自去的话,是不是太轻率了……」 「当初说我做事磨蹭的不就是你吗?」 这种看似顺着对方说,实则巧妙抓住对方把柄的感觉。 「但是,我绝对没办法过河!」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说过了,我和冬雪会帮你。」 这种像巨石在崎岖道路上顺畅滚动一样,轻易无视所有反驳的感觉。 然后—— 「但是,但是……对了!殿下一直以来都考虑着五家的均衡,约束着自己!可到了最后,在事态快要平息的时候,因为想要救雏女这种私情而行动,岂不是白费了之前的努力——」 「这我也想过,朱慧月。」 尧明又朝慧月逼近一步,笑容更深了。 「我还能再忍下去吗,可恶。」 「啊——」 这种看似理智冷静,却突然像野猪一样冲出去的感觉。 「即便如此,我正是因为对过去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才压抑自己,一直扮演着冷静的皇太子。但人的本性哪有那么容易改变。蝴蝶飞走了就想追,看到受伤的人就想保护。有讨厌的人就想揍,有敌人就想杀。我已经受够忍耐了。」 看着尧明那张俊美的脸露出凶狠的笑容,慧月终于明白了。 (啊……原来殿下是这样的人) 在雏宫,大家普遍认为咏尧明和黄玲琳容貌出众、举止优雅,十分般配。 慧月一开始还为此嫉妒,但最近她甚至觉得,黄玲琳更加豪爽,他们两人其实根本不合适。 然而。 (说到底,他和黄玲琳不是很像吗!) 尧明也流淌着黄家的血液,他和玲琳的性格十分相似。 「来吧。」 尧明又逼近一步。 慧月反射性地往后退,脚「咯」地一声撞到了椅子腿,已经退无可退了。 好不容易被英姿飒爽的皇太子恭敬地牵着手,慧月却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 「呀……」 从接触的肌肤上传来的龙气,宛如风暴一般。 接着,尧明凑近慧月的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告诉她: 「现在还能把事情都交给辰宇和景行吗?我们过河去救玲琳她们。」 ──────────────────────── 第3章 玲琳,流泪 在昏暗的储备库里,传来「噗通」一声,那是将毛巾穿过水桶的声音。 「我把新水拿来啦。有用来擦身子的,还有用来喝的。两种都是好好煮开过的干净水哦。」 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已经从微弱的日光变成了柔弱的夕阳余晖。 从缝合云岚的伤口算起,已经过去了半天时间。 「你出了好多汗呢。现在我来帮你清理干净。」 玲琳跪在横躺着的云岚枕边,轻声说着,并用干净的布帮她擦拭额头。 云岚终究到现在都没能恢复意识,一口水也没喝,一直在这个储备库里沉睡。 他发着烧,呼吸也不平稳,嘴里时不时会漏出痛苦的呻吟声。 「等会儿稍微喝口水好吗?只要舔一舔棉花沾湿嘴唇就行。」 玲琳毫不畏惧渗出血的伤口,用沉稳的语调说着话。 她甚至顾不上担心景行和辰宇,亲自承担起了护理工作。 这也理所当然。她早已习惯了死亡的气息。 自己历经了无数次生死危机,怎么会因为这点事就动摇呢。玲琳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而且,她也知道,要是自己稍微露出一点消沉的样子,过度保护她的兄长和鹫官长,就算抬也要把她送回故乡。 算了,也不用回乡镇。说起来,很快乡镇的使者就要来封口了吧。 景行和辰宇说要商量应对办法。还说要和尧明取得联系。 要是先遣队能好好来确认邑的情况就好了,但要是有人以疫病为借口,让江氏的手下强行放火,那就糟了。 玲琳也好几次坐在火焰前呼唤慧月,可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无法施展炎术。也许是因为她说要举办茶会,正在吸纳力量吧。 情况应该相当紧迫了。 但不知为何,玲琳的心却出奇地平静,既不焦躁也不害怕。 痢疾也逐渐得到控制,病人们也开始各自回家。应对乡镇的事就交给辰宇和景行,玲琳只是漫无目的地朝着这个储备库走来。 「呵呵,说到水啊,豪龙先生每次只要一递出盛着药汤的碗,就会浑身发抖呢。感觉他好像很害怕喝药的动作。这是为什么呢?」 她帮云岚撩开贴在额头上的刘海,仔细地用布擦拭着汗水。 她还把指甲缝里满是泥土和血污的手臂也擦干净,然后轻轻地放在席子上。 「那些骂过你、朝你扔石头的人,我也好好教训了他们。虽然是用物理方式。现在他们都在深刻反省之前说过的话呢。大家都纷纷表示想向你道歉。」 她的声音很温柔。 就像哼唱摇篮曲的母亲一样。 玲琳让人取来崭新的桶,把泡在里面的棉花轻轻拿到云岚嘴边。 「所以啊,云岚。你就醒醒吧。别人送来的道歉,你得收下才行。」 她轻轻拧了拧棉花,让几滴水滴落在云岚的嘴唇上。 但水滴并没有被吸进嘴里,只是无力地顺着脸颊流到席子上。 「……」 玲琳握着棉花的手渐渐用力。 棉花里渗出的好几滴水滴,吧嗒吧嗒地落在地板上。 「大声。」 她沙哑的低语声脱口而出。 「大声喊出来吧。」 那是她的口头禅。 同时,也渐渐成了云岚的台词。 然而——不管等多久,云岚的嘴除了微弱的喘息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岚。你不是说过……」 突然,玲琳的脸扭曲起来,露出痛苦的表情。 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但这股冲动就像被身体里一层厚厚的膜挡住了,既发不出声音,也流不出眼泪,只能四处碰撞、横冲直撞,最后再次平息下去。 (我没资格哭……) 玲琳松开手,棉花掉落,她用手捂住嘴,连抽搐的喉咙也一并遮住。 这模样该有多难看啊。 曾经劝诫别人救人者没时间哭泣的人,正是自己。 更不用说,把他逼上绝路的人,也是自己。 她攥紧拳头,直到关节泛白,紧紧闭上眼睛。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隐约浮现出人的影子。 因为没能防住蛊毒而倒下的绢秀。 因为和虚弱的身体替换而生命垂危的慧月。 还有,连长相都不知道的母亲。她因为生下玲琳而丢了性命。 她们都痛苦地呻吟着,趴在地上。 年幼的自己正俯视着她们。 ——…… 天真无邪的脸庞转了过来。 小小的嘴唇说出了一句话。 ——都怪我。 「呼……呼……」玲琳像炸毛的猫一样喘着气。 (冷静下来……) 必须深呼吸。 她挺起胸膛,目光向前,想要出声。 按理说,只要这样做,自己总能像往常一样抬起头来的。 (应该做的事,肯定是有的) 必须有所准备。 不能一边绝望地在这里照顾云岚,而要留意故乡派来的刺客会不会来,还得和兄长以及辰宇一起想对策。 绢秀和慧月倒下的时候,应该能果断地抬起头选择战斗。 这次也一样,照做就行。毕竟云岚还活着。 可明明心里明白——在前所未有的浓烈死亡气息面前,身体却仿佛被钉在了这里,动弹不得。 我是黄玲琳。 是连天翻地覆都不为所动的黄家之女。 是历经无数危机、早已习惯死亡恐惧之人。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 或许是因为待在火性强烈的慧月的身体里吧。 无论怎么压抑,汹涌的情感之火灼烧着全身,让人连呼吸都困难。 「——……唔,嗯……」 又传来了像野兽般的呻吟声。 「很痛苦吧,云岚。」 玲琳不由自主地探身向筵席。 眼角热得发烫,声音也颤抖着。 「好可怜啊。……好可怜啊」 一定很痛苦吧。一定很可怕吧。怀着强烈的焦躁感,身体却不听使唤,还能听见近在咫尺的死神的脚步声。 被黑暗笼罩的视野、不畅的呼吸、如灼烧般的疼痛。 至今为止年轻又健康的他,即将初次体会到的死亡的恐惧,究竟是怎样的程度啊。 「很疼吧」 双手捧着脸颊,轻轻地将额头靠近。 玲琳的发丝轻柔地落在云岚的脸上。触碰的肌肤滚烫如燃烧一般,还渗出了油脂和汗水。 「我……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有一阵子,玲琳就那样抱着云岚的头。 那呻吟声,从刚才起就渐渐变弱了。并非是疼痛减轻了,而是连呻吟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时不时地挣扎着。仿佛很害怕。像是要拼命逃离死亡的恐惧。 被难以忍受的痛苦侵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苦苦挣扎之后,他终究还是要死了。 血已经止住了。也准备好了防止化脓的药。 可是,如果他没有醒来的力气,那就无计可施了。 接下来,就只能痛苦地、凄惨地死去。 就在玲琳眼前。就因为玲琳。 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到头来,也只是让云岚的痛苦更加漫长罢了。 「至少……」 微弱的独白脱口而出。 「要是能轻松地死去就好了呢」 刚说出口,脑海中某处就隐隐敲响了「不行」的警钟。 不行。不能被这种想法左右。 那样会让周围人伤心的。为了避免那样,自己应该是为了帮他包扎伤口才这么做的。 正是因为不想让重要的人们绝望,才一直忍受着这甜蜜的诱惑,自己应该是一路坚持到现在的。 (可是……已经不行了) 手指渐渐失去了力气。 全身像陷入泥沼般沉重,可只有心,却像受伤的野兽般,疯狂地躁动着。 「要是能轻松地死去……」 又喃喃自语了一句,玲琳凝视着云岚。 仅仅是移开视线,从年幼时起就一直藏在心底一隅的想法。 ——想要轻松一些。 与其一直走在如此险峻的道路上,不如早点走到尽头。 那里一定是鲜花盛开、宁静祥和的乐土。没有忧愁,也没有痛苦,是明亮而温暖的地方。 要是能像悄然入睡一样去往那个世界就好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 松开抱着的手臂,起身。 玲琳将手伸进衣服的怀里,取出了用布包着的东西。 干燥并碾碎的蓝色花朵和它的根。 那是一种名为附子的毒药。 (又去探望了吗) 朱慧月——不,当发现长着她那张脸的黄玲琳不在房屋的任何地方时,辰宇放下了收集来的柴薪,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储备库。 天空中,依旧被薄云笼罩的太阳微微泛红,宣告着黄昏的到来。 云岚倒下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黄玲琳连饭和水都不好好吃,在房屋和储备库之间来回奔波。 从昨晚开始就只睡了些零碎的觉,就连辰宇都感到疲惫不堪。 要是个女子的话,更应该休息才对,可她却固执地继续照顾和看护着。 就算辰宇劝她休息,到最后甚至怒目而视、大声呵斥,她也根本不听。 兄长景行早早地就放弃了,苦笑着说「等她发泄完就好了」,但辰宇却无法认同。那个男人,与其说是对妹妹过度保护,不如说完全是听她的话。要是真的担心她,现在就应该不管怎样都把她从云岚身边拉开才对。 (反正那样是救不活的) 回想起云岚的伤势,辰宇在心里暗自嘀咕。 玲琳她们止血做得很出色,但正因为辰宇在战场上见过很多人的死亡,所以才明白。 那样下去,就只有痛苦地死去。 就算勉强活下来,今后也肯定无法正常行走。对于一个必须与饥饿抗争、每天都要耕地的农民来说,那将是致命的情况。要是云岚是辰宇的朋友,出于好心,他甚至会想干脆快点杀了他。 但是,女人大概是不会允许那样的行为的。 辰宇不太能理解,但面对死亡时,大多数女人都无法接受,会流泪。 失态地动摇,摇晃着对方的肩膀让其活下去,对方死后则茫然地呆坐着。 虽然也会想为什么要做那样无用的事,但这就是女人这种生物。而且,想到就连那个沉着冷静的黄玲琳也会如此——就觉得有点可怜。 不管她如何逞强,当云岚死亡的阴影越来越浓时,她也会慌乱的吧。 (景行阁下不在吗) 辰宇再次环顾房屋。 原本以为会不断蔓延的疫病,由于早期的正确护理而有了成效,几乎快要平息了。有些病人已经回家,留在筵席上的人也逐渐减少了抓桶的次数,只是乖乖地喝着药汤。 在这种情况下,景行说不定也在休息。 (或者是去巡视了吗) 又或者,考虑到邑被封口的可能性,他正在邑里巡视。不管是在森林里放火,还是袭击邑,搞阴谋的话总会有一些动静,要是能提前阻止,就能保护好邑。 又或者,他正用擅长的信鸽与尧明联系。 但在辰宇看来,他们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 鹫官长和礼武官的职责,说到底是保护雏女。没有道理去保护那些想动用私刑的邑民。虽然辰宇觉得下令制裁的乡镇应该受到惩罚,但那是皇太子的领地。 如果这个邑面临被封口的危机,辰宇现在该做的,就是带走「朱慧月」,抢先把她带回尧明那里。 凝视着渐渐下沉的夕阳,辰宇叹了口气。 时机到了。 她大概也差不多该受伤、崩溃大哭了。如果是那样,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看着他们交替,任由邑陷入危险。反正这个地方迟早会迎来麻烦的局面。 (把她从那个青年身边拉开) 然后,带她回去。 辰宇干脆地做了决定,朝着储备库走去。 「——这只是想象哦」 门为了通风被取掉了。 听到纤细的女人声音,他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 「乐土一定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结着果实。不知从哪里还能听到美妙的音乐,大家都笑着摘着自己喜欢的食物。怎么样,很棒吧」 坐在筵席旁的雏女,似乎正温柔地抚摸着痛苦的云岚的脸颊。 「不过,管理那样的花园一定很辛苦吧。所以,农民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呢。我从小就一直努力锻炼干农活的本事呢」 女人的话,说不定是该一笑了之的内容。 但其中有着无法用玩笑来敷衍的迫切感,辰宇不由自主地听入了神。 「云岚。你是优秀的农匠,是有着高尚心灵的龙。所以,在乐土,你一定会受到格外的优待。请一定要让天上的花朵美丽地绽放啊」 女人并没有哭泣。 她的侧脸甚至带着微笑。 美丽、温柔——而且,那微笑让人胆战心惊。 「我最喜欢的、当作护身符的花,送给你。所以,把这个当作礼物带去吧。没关系,没什么好害怕的」 纤细的手指从布里摘下了什么。 「我早晚也会去那里的。你先稍微去等我一下——」 靠近青年嘴唇的,是不祥的蓝色。 看到那一幕的瞬间,辰宇猛地冲了过去。 「住手!」 然后,像推倒雏女一样撞了过去。 「呀……啊!」 黄玲琳为了不压到云岚,急忙扭动身体,发出了纤细的悲鸣。 「你在干什么!」 「鹫官长、大人……」 辰宇把手臂压在地上,试图夺走她手中的东西,她却迅速地握紧了拳头。 就算辰宇强行掰开她的拳头,她也紧紧地握着,不肯松开那朵毒花。 「把东西给我!」 「我不愿意。」 在被那个武官模样的男人纠缠的情况下,女人断然拒绝了。 「您脸色都变了,怎么了?这是附子。它是有镇痛作用的草药之一哦。」 「那得是加热处理之后的事了吧。生的花和根应该是剧毒的。」 辰宇一边赶紧反驳,一边感觉后背发凉。 她是想杀了这个青年。 既没有哭闹,也没有慌乱。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动手。 是为了把青年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她很坚强) 冲击之下,感觉全身都在摇晃。 (而且,脆弱得可怕) 「我马上也会去那边」这句话一直在辰宇耳边萦绕。 「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 「我……」 黄玲琳和其他女人不同,她很坚强。 当重要的人受伤时,她不会哀叹悲伤,甚至会想着杀了对方让其解脱。 但是,不可能杀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不仅如此,她甚至会为了一个卑微的青年,轻易舍弃身为雏女的自己的性命——就是这样的女人。 「你打算杀了这家伙,然后随他而去吗!」 「啊……」 用大到留下红印的力气掰开拳头,她终于松开了手中的东西。 像是抢夺一样把东西夺走,往地上砸去。 不,是想砸下去的时候,又急忙放进怀里。 绝不能再让她碰到。 「这个我先保管着。」 「请还给我。」 女人越发着急,开始撒泼,辰宇便强行用脚踢开她的膝盖,用全身的力气压制住她。裙摆凌乱,露出了贵族女子般白皙的小腿。 双手压制住她的双手,双脚压制住她的双脚。 四肢被束缚的女人像被困在蜘蛛网里的蝴蝶一样挣扎着。 「求求你了。还给我。请还给我。」 看着拼命呼喊的她,辰宇意识到自己是对的。 不能让这个女人,黄玲琳,杀了云岚。 她为了救人是可以杀人的。 但如果那样做了,她的心一定会破碎的。 「求求你了。我没在想什么奇怪的事。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身体。所以——」 「那么,解除替换之后,你打算去死吗?」 被尖锐地一问,女人猛地倒吸一口气。 「鹫官长大人。」 她大概是意识到一切都被看穿了。 她声音颤抖地喃喃自语,全身没了力气。 辰宇俯视着安静下来的女人,告诉她: “『「我不否定为了解脱痛苦而杀人。但这不是雏女的工作。为了救人而杀人,是武官的职责。」 女人的眼睛异常清澈。 她似乎在凝视着这边,又好像目光穿透一切看向远方,辰宇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凝视着她的眼眸。 「如果你希望,我愿意成为你的剑。这个男人,我来杀。所以你不能再持有毒药。」 连自己都觉得这么着急的自己很不可思议。 都到了生死关头还慌乱成这样,真是愚蠢至极。明明想着如果有痛苦的人,就杀了对方解脱,可仅仅是眼前这个女人持有剧毒,就被莫名的不安笼罩。 「绝对不允许。」 没错。辰宇无法允许。 她不能死,不能受伤。 不能从自己眼前离开—— 就在这时。 「敢把我的雏女推倒,胆子不小啊,鹫官长。」 门口传来清冷的声音,辰宇猛地回头。 因为逆光,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当男人再往屋里迈进一步,他出众的美貌立刻显现出来。 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 身着武官服,全身滴着水,却依然气宇轩昂的他正是…… 「殿下……!」 是皇太子,尧明。 辰宇难得地倒吸一口气,露出惊讶的神情。 「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问完之后,自己先想到了答案。 是信鸽。 尧明在和景行的交流中得知了邑中的困境,亲自赶来了。 和前些日子的辰宇一样,他的裙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由此可知他是偷偷游过了河。 正为这意料之外的举动而惊愕时,尧明撩起湿漉漉的头发,回答了辰宇无声的疑问。 「我看我的雏女好像在胡来,就赶过来了。……或许该说游过来了。」 果然是这样。 就在这时,尧明身后传来黄景行的声音。他之前不见踪影,大概是去河岸迎接皇太子了。 「殿下。这边的雏女怎么办?虽说冬雪背着她,但她好像因为害怕游泳而晕头转向了。」 「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休息。」 景行背着的是「黄玲琳」——不,是寄宿着朱慧月灵魂的女人,和冬雪一样浑身湿透。 尧明回头看了看萎靡不振的雏女,轻轻耸了耸肩。 「我本以为带着她就能使用炎术……结果,还是景行的信鸽更快啊。」 听到「炎术」这个词,辰宇猛地一惊。 也就是说,尧明也已经知道黄玲琳和朱慧月替换的事了。 刹那间涌上心头的那种情绪,是苦涩吗? 辰宇僵在那里,尧明说了声「那么」,转过身去。 「辰宇,你出去,向景行了解一下情况。我和她谈谈。」 「殿下!」 辰宇脱口喊出后,却不知该说什么。 或许首先应该为自己明知替换一事,却还让「朱慧月」留在这里而道歉。 (不,比起这个……) 这时他才注意到,那个女人悠悠起身,裙摆凌乱不堪。 虽说这是为了阻止杀人,但这行为太过大胆,容易引人误会。 (要是被怀疑不贞,无论如何都要澄清) 然而,尧明连一丝不耐烦的眼神都没给辰宇。 他只是呆呆地凝视着那个茫然坐下的女人。 「不会花太多时间。只是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殿下!」 辰宇被一种连自己都搞不清的焦躁感驱使着。 「请听我解释!」 「辰宇!」 辰宇探身向前,却被尧明简短地叫了一声名字,给打断了。 辰宇下意识地端正姿势,尧明却连头都没回。 「你没看到她的样子吗?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一刻,辰宇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尧明心里只想着眼前这个女人——那个失去冷静、目光黯淡、他最爱的「蝴蝶」。 他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担心心爱的女人内心是否安好。 他只想着拯救她—— 尧明从呆立不动的辰宇身旁穿过,走进了房间。 他一边向那个仍茫然坐在筵席旁的女人伸出手,一边说道: 「大概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景行也跟我说了。我自认为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好了,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他的语调虽平静,却透着威严。 「……是。」 辰宇简短回应后,便走出了仓库。 「那么。」 玲琳茫然地凝视着俯下身来的尧明。 她本只想让云岚解脱,可之后的发展却让人眼花缭乱,她搞不清现在是什么状况,也不知该怎么办。 她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混乱过。 「你知道自己首先该做什么吗?」 尧明戏谑地用手撑着脸颊,玲琳小声嘟囔了一句「殿下」。 啊,对了。 他终究还是看穿了替换这件事。 那么,必须为自己破坏规矩的事道歉。 「……这次,尽管被禁止替换,我还是违背了您的命令,实在是非常抱歉——」 「不对,不是这个。」 尧明打断了正要磕头道歉的玲琳,让她十分困惑。 就在这时,玲琳注意到自己裙摆凌乱,便轻声垂下眼睛,说道:「啊。」 虽说鹫官长只是为了阻止自己杀人,但自己的样子可能会让人怀疑不贞。如果是这样,就该解释清楚。 「……刚才,鹫官长只是想阻止我——」 「我听到你们的喊声了。我怎么会怀疑自己的雏女和弟弟呢。」 然而,尧明轻松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我想出个馊主意逃走,让殿下您劳心了……?」 「也不是这个。不,其实我有很多想法。」 无论道歉什么,尧明都说「不对」,玲琳露出困惑的神情,尧明终于叹了口气。 “你没察觉到吗?” 接着,他双手捧起玲琳的脸。 「你脸色很难看。」 这话就好像在拿平时的玲琳作比较,但现在这张脸应该是慧月的。 玲琳不知该如何理解这句话,这时尧明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下。 「黑眼圈很重,眼神也没光。嘴角连平时的笑容都没有。」 然后,他挪动手指,轻轻抬起玲琳的嘴角。 被迫挤出一个难看笑容的玲琳,默默地凝视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我有好好笑啊。」 过了一会儿,玲琳开口说道。 「是吗?」 「我有好好忍住没哭……冷静地面对事情。」 「是吗?」 尧明点点头,然后猛地将玲琳连头带身子抱进怀里。 「傻瓜,这样可不行。」 玲琳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一时僵在那里。 尧明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布料后面的肌肤滚烫。 「你以前大概从没被打倒过吧?大概也从没遇到过自己无法掌控的情况。这也难怪,你总是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能轻易放弃。」 尧明低沉的呢喃声隔着布料传来,不知为何却像刺一样扎进玲琳的心底。 「看到那么严重的伤口,你一定绝望了吧。百姓痛苦的声音,一定让你害怕了吧。你一定在自责,觉得自己的手救不了他们,甚至觉得是自己把他们逼入绝境。」 尧明收紧了抱她的手臂。 「我都懂。」 他的声音仿佛压抑着什么。 他或许是将自己作为王的身份代入其中,又或许是想起了自己曾经伤害过玲琳的事。 被他点破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玲琳突然感到内心一阵放松。 原本模糊的世界突然有了轮廓,玲琳眨了眨眼睛。 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正倒进尧明怀里。 她惊讶于自己竟如此失态,慌忙用手撑在两人胸前,想直起身子,可尧明却抓住她的手臂。 不仅如此,他还按住玲琳好不容易抬起的头,将她紧紧压在自己胸前。 「偶尔也低头示弱一下吧。」 头顶传来尧明的声音,玲琳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动作。 尧明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 「人哭泣的时候,往往会低下头。可你总是抬头仰望。飞向天空的蝴蝶很美……但我有时会担心,你会就这样消失不见。」 「……」 尧明低沉温柔的话语,仿佛渐渐融入了湿透的衣衫。 玲琳茫然地回味着这句话,微微皱了皱眉。 因为——这和她所追求的形象不同。 她必须挺起胸膛。 司掌大地的黄家女子,必须脚踏实地,昂首挺胸,直视前方。 她凭借母亲的遗愿诞生于世,必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证明自己的人生是「正确的选择」。 「听着,偶尔也低头看看吧。」 不,她必须抬头。 「再依赖我一些,把自己交给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不行,她必须面带笑容。 玲琳被抱着头,不情愿地往他怀里蹭,尧明轻轻叹了口气。 他双手滑到玲琳脸颊,与她四目相对。 「你真的很不擅长哭。」 近距离看去,尧明脸上挂着苦笑。 「朱慧月,听好了。你是朱慧月,情绪起伏大的朱家雏女。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放声大哭。」 直到这时,玲琳才明白,他之前一直不提替换,也不叫她名字的原因。 「别犹豫,把情绪都发泄出来。因为你是朱慧月。」 多么温柔的谎言啊。 「否则,我会起疑心的。我会以为你又违反规定,不知悔改地替换了,然后大发雷霆,把你关起来。」 那一刻,玲琳觉得自己被允许了。 允许自己软弱。 允许自己哀叹。 允许自己感受痛苦、悲伤,允许自己狼狈地怨恨别人,无力地依赖别人——那些她本应舍弃或封存的、所有阴暗的情绪,以朱慧月的名义。 「——……」 泪水突然夺眶而出。 「……我……」 迟了一拍,呜咽声也随之溢出。 尧明的体温从接触的肌肤传来,那热度仿佛瞬间融化了她心中那根勉强支撑着的弦。 「我想救云岚……想让他解脱……」 「嗯。」 尧明静静地颔首。 「接着说。」 「我想让他解脱……」 作为交换,玲琳却几次哽咽,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很可爱……真的……这样……这样痛苦,又难受,好痛。」 上一次在人前哭泣是什么时候呢? 她已经记不得了。也许这是第一次。 玲琳一直以为自己能更理智地说话,现在才知道,流泪时声音会颤抖。 「他被高烧和痛苦折磨着……死亡正在逼近。那一定……很可怕……」 玲琳发出像小猫叫一样的呜咽声,泪水止不住地流。 「我好害怕。」 这如同孩童般的呢喃,与其说是在替云岚表达心情,倒不如说是她自己的心声。 ——我好害怕。 玲琳一边断断续续地呼气,一边继续说道: 「最近……我感觉自己很奇怪。以前,我能更坚强……更能忍耐。」 她本没打算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心声。 可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她根本无法有条理地表达。 玲琳拼命把四处飘散的话语拼凑起来,说道: 「那些日子太快乐了。我交到了好朋友,可以随心所欲地行动……尽情欢笑。但这样一来,我突然又觉得……好害怕。」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夜晚变得如此可怕呢? 以前,她只要锻炼就能让内心放空。身体不适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过是驯化的野兽。就算那凶猛的獠牙逼近喉咙,她也绝不会动摇。她觉得自己能平静地等待生命的终结。 然而,通过替换所拥有的日子,实在太过耀眼。 坦率表达自己情感的慧月,总是努力奋进的莉莉,开始对她敞开心扉的冬雪。和她们一起为琐事欢笑的日子,是用「宝物」这样的词都无法形容的、无比珍贵的回忆。 可与内心的充实相反,她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玲琳越是珍惜时间,身体就越是不听话,发起高烧,恶心想吐,仿佛在暗示她生命的终点即将到来。 于是,曾经能够忍受的热度,如今也变得难以忍受。 夜晚睡觉时,她常常会担心「明天早上还能醒来吗」,这种不安愈发强烈,让她难以入眠。 一定是因为沐浴过的阳光太过耀眼,所以夜晚才变得如此可怕。 「等待死亡的感觉……真的好可怕。」 玲琳终于双手掩面。 「这种痛苦……我绝不能让云岚承受……」 她泪流满面,急促地喘息着,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我想让他快点……解脱……!」 尧明猛地将崩溃哭泣的玲琳紧紧抱在怀里。 他就那样让玲琳把脸埋在自己肩头好一会儿。 他轻抚着她发烫的后背,梳理着她的头发,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服。 「……你能把情绪发泄出来就好。我来晚了,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尧明依旧让玲琳低着头,轻声说道。 他第一次见到玲琳流泪,那哀伤的模样揪着他的心,美得与这场景格格不入。 那泪水宛如珍珠一般。但她一定不想被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流泪。 所以,尧明抱着低头哭泣的玲琳,目光却望向了躺在筵席上的青年。 「朱慧月,虽然这和你无关,但我有个朋友,身体非常虚弱。他有时会被一种『会不会就这样死去』的热度所困扰。」 「……不管怎么掩饰,但其实……」 玲琳小声嘟囔着。 但这句话又让她想起了和云岚的对话,她不禁咬住嘴唇。 「我从心底里很在乎她。看到她被高烧折磨,痛苦呻吟,我坐立不安,甚至想大声呼喊。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好几次都想干脆让她解脱……想给她自由。」 「……」 听到尧明这番从未说过的心里话,玲琳瞪大了眼睛。 她怯生生地抬起一直靠在尧明肩头的脸。 尧明仍凝视着筵席的某一处。 「但可惜的是,她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明白。最终,比起对她痛苦的感同身受,我更希望她能留在我身边的欲望占了上风……我舍不得放开她。只要她没说想逃离,我就不会放她走。」 尧明的声音小得仿佛带着一丝羞愧。 玲琳觉得,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的软弱。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不可以呢?如果对方有放弃自己生命的自由,那我希望对方活下去的想法也是自由的。只要对方没有从心底里喊出想放弃生命,我绝对不会先放弃她。」 突然,尧明的声音充满了力量。 他第一次回头看向玲琳,凑近她的脸。 「你也是。还不能放弃。这个青年,何时发出过悲鸣?何时叫嚷着想要逃走?他忍着浑身的伤痛,拼命地来到了这里啊。」 「可是……」 玲琳的眼眶再次泛起泪花。 她拼命地眨眼,想把泪水驱散。 「可是,殿下。云岚已经连发出悲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喉咙颤抖着。无可奈何地,云岚的身影与自己重叠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不顺畅。 「这样的痛苦,实在是……」 她差点又忍不住呜咽出声,于是紧紧咬住嘴唇。 就在这时,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 因为尧明正看着她,嘴角挂着微笑。 「喂,看看下面。」 「殿下……?」 他一把抓住玲琳的下巴,把她的脸往地板方向按下去。 「……!」 映入眼帘的一幕景象,让玲琳倒吸一口凉气。 「看吧。」 她转过头,目光所及之处。 在两人旁边铺着的席子上,本应瘫倒在地的云岚。 「他不是在拼命战斗吗?」 他紧紧皱着眉头,微微睁开眼睛。 「云岚!」 「……这……」 从他嘴唇间漏出的,是不成言语的呢喃。 然而,与之前的呻吟声不同,那里面分明蕴含着坚定的意志。 「云岚!云岚!你醒过来了,云岚!」 玲琳连忙转身,紧紧抓住云岚的肩膀。 「这……呃」 「什么?怎么了?云岚!」 她拼命地想要听清那微弱的声音。 玲琳凑过耳朵,屏住呼吸,然而,听到接下来的话后,她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声音……吵死了」 「——……呵呵」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的鼻子堵塞着,止不住地呼气。 「呵呵,哈哈」 没错。这个青年很坚强。 虽然他会很快陷入消沉,被困境逼到绝境,但下一刻,他就会站起来,将困难击退。 「讨厌……云岚就是这样」 他是王。这个邑的王。 不管玲琳随意的期待与放弃,他从灵魂深处就是一位高贵的王。 自己居然想着因为他看起来虚弱就想让他轻松些,真是糊涂。 玲琳迅速用指尖拭去泪水,然后对着云岚露出格外灿烂的笑容。 「要是不大声喊出来,可怎么办才好呢。」 希望满溢。 她觉得现在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做到。 「殿下。再次为这次的一系列事情,从心底向您道歉。」 她端正姿势,朝着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尧明深深地低下头。 尧明为人认真,有时还很笨拙。但他终究比自己强上许多,是个成熟的人,玲琳打心底里想向他表达敬意。 「啊,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想要你道歉——」 「是啊。」 但还没等尧明豪迈地回应,玲琳就猛地坐直了身子。 「……嗯?」 「区区一个雏女道歉,也改变不了什么。要是想表达歉意,就用行动来证明。您的想法既宽容又务实,不愧是殿下。」 尧明真的说过那样的话吗? 她感觉他说过类似的话。不,也许他根本没说过。 但对玲琳来说,这都无所谓。 希望的光芒如火花般在她心中不断涌现,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这股希望的洪流所吞没。 「……嗯?」 在表情严肃的尧明面前,玲琳深吸一口气。 她深深地吸气,目光直视前方。 啊,正因为曾经深深低头,再次挺胸抬头的这个姿势才如此令人舒畅。 她双手放在胸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就在这自然的呼吸间,玲琳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听到这声钝响,尧明缩了缩下巴,玲琳则俏皮地笑了起来。 「那个,殿下。刚才您把我叫成朱慧月了,其实我是黄玲琳哦。」 「……?」 而另一边的尧明,被人重新提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不禁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接着,他心爱的蝴蝶,笑嘻嘻地,天真无邪地笑得更灿烂了。 「也就是说,殿下您又没识破我们的替换,所以赌输了哦。作为惩罚,请答应我的请求吧。」 「……喂,等等。」 「具体来说,请您原谅我和慧月大人这次替换期间的所有言行,并且请您为拯救这个邑出谋划策、施以援手。」 「喂。」 虽然他自己也心里有数,但这要求实在是太贪心了。 不过,看到心爱的女子收起泪水,微笑着的模样,尧明心里更多的是安心,而不是烦躁,而且,她那模样可爱得让人怜惜。 「拜托您了,殿下。」 与刚才虚弱地攀附在人身上时截然不同。 她那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微微抬头,用眼角偷偷看他。 「把那些让云岚他们受苦的坏人,一个不留地狠狠惩罚一番,如何?」 面对这个比任何恶女都更具魅惑力的娇柔女子的低语,尧明无言以对,只能仰望天空。 ──────────────────────── 第4章 慧月,担心 我还以为要死了呢。 慧月在心里暗自嘟囔着。 因为事情很重要,所以我再说一遍。 真的,我还以为要死了。 吸了水的头发沉甸甸的。 到河岸来迎接他们的黄景行——似乎事先通过信鸽得到了消息——带了旧衣服过来,所以慧月当场就换好了衣服。不过,她从未在水里泡过这么长时间,全身疲惫不堪。 本来,朱家就和水不太合得来。就连泡个澡都不能让人放松多少,更别说渡河了,这实在是太可怕了。实际上游泳的是冬雪,慧月只是紧紧地趴在她背上。一想到自己随时可能沉入水中,慧月就心神不宁。 终于,在被允许坐下休息的树荫下,慧月无力地靠在树干上。 唉,这虚弱的身体啊,刚一上岸就会贫血,稍微疏忽就会晕倒,真是糟糕透顶。现在还头晕呢。 (真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一段时间啊……) 在微弱的夕阳下,慧月摇摇晃晃地望着一片破旧的板屋。 眼前的这间小屋,据说住着首领的继承人。屋里屋外都躺着抱着水桶的男女,不知道是不是把病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这景象让人怀疑,痢疾真的在逐渐平息吗?不过据景行说,半数病人的体力已经恢复到可以回归日常生活的程度了。 虽说病人周围还算干净,但不远处的污水池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慧月庆幸自己没有赶上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不禁皱起了眉头。 (听说她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照顾病人) 慧月靠在树干上,目光四处游移,发现到处都有照顾病人的痕迹,比如还在火上烧着的铁壶、刚洗好的水桶,还有没完全晾干的衣物。 在离房屋不远处的储备库里,首领受伤的儿子躺在那里,看样子,之前玲琳一直在那里照顾他。 之所以说「看样子」,是因为当尧明他们赶到储备库时,慧月已经头晕目眩,意识模糊了。 在模糊的视线中,慧月仿佛看到了躺在席子上的青年、旁边坐着的「朱慧月」,以及抓着她手臂的鹫官长辰宇。 辰宇很快就离开了,储备库里似乎只有尧明和玲琳在交谈。 在房屋附近,辰宇正和景行、冬雪神情严肃地交谈着,他们大概在分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哎呀,这情况还挺复杂的呢,大家……) 慧月仍然有些神志不清,她回顾着自己目前了解到的信息。 首先,根据渡河时从尧明那里听到的消息,江氏策划绑架「朱慧月」,是为了避免自己多年来的恶行被调查。 那个素有贤名的乡长,实际上通过虚报人口数量来囤积税款。 江氏一方面把「朱慧月」塑造成歉收的罪魁祸首,以转移领民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又害怕皇太子一行人追究,所以对尧明礼遇有加。此外,他们还在活动期间制造绑架事件,试图吸引皇太子和武官们的注意。 然而,尧明很早就对江氏的态度产生了怀疑。这个村子规模不大,但建筑却格外宏大,而且实际人口似乎比传闻的要多。 绑架事件发生时,和尧明关系很好的景行立刻跟踪了绑匪,所以尧明决定让景行监视绑匪,自己则去调查事件的幕后黑手。 江氏似乎急于让尧明参与调查,而尧明刚检查完现场,就发现了与玄家有关的证据。 结合之前的种种疑虑,尧明很快就意识到绑架事件是江氏指使的。 同时,他也对一个普通乡长为何能得到玄家的组绶感到疑惑。 尧明不动声色地观察江氏,发现他与蓝林熙有秘密接触。 此外,通过偶然听到的炎术相关内容,尧明得知幕后黑手不仅使用了玄家的组绶,还动用了黄家的组绶。 这里的温苏和蓝家东领相邻。 自然而然,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蓝家。 另一方面,到河岸迎接他们的景行也带来了支持尧明推测的信息。 首先,绑匪是一群贱民,他们为了减轻赋税而受江氏指使绑架「朱慧月」,还被灌输「朱慧月」是冷害元凶,惩罚她就能天晴的说法,这一点慧月之前通过炎术已经有所了解。 此外,景行还再次向慧月解释,在那个被称为祸森的阴森森林里藏着金子,那是逃亡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邑里蔓延的疾病似乎是由祭典用的服装引起的,可能是一种所谓的「病衣」战术。 有人可能故意在腰带上沾染病菌,然后让人带回村里,从而传播疾病。 准备祭典服装的是金家。 但景行根据作案手法判断,最有可能的幕后黑手是蓝家。 蓝家以理智温和着称。 不过,慧月也知道蓝芳春在茶会和前夜的奇怪表现。 从芳春和林熙的聪明才智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来看,他们不太可能听从江氏的指挥。 相反,更有可能是蓝家胁迫或唆使江氏,操纵了整个事件。 也就是说,这一系列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是蓝家——。 就这样,来到邑里的景行和玲琳、留在乡里的尧明,还有慧月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蓝家的存在。 (事态太过复杂,感觉头都要疼了……) 就在刚才,慧月还因在茶会上报复了蓝芳春而感到些许成就感,但如今看来,事态仍深陷漩涡之中。 如果痢疾的传播是人为所致,那恐怕是为了将整个邑付之一炬以封口。当然,什么「贼寇送来挑战书」「为阻止贼寇袭击乡长而采取行动」之类的说法,也都是江氏等人的自导自演。 实际上,那个本应「因企图袭击乡长而被制止」的贼寇,虽被江氏等人害得身负重伤,但还是在濒死状态下回到了邑,并诉说了邑面临被烧杀的危机。 如今,黄玲琳正全神贯注地照顾着那个青年——云岚。所以,最后只有我一人前来迎接。景行微微沉下脸,如此结束了他的说明。 结果,越发担忧的尧明连换衣服都顾不上,一路跑到了这里。 (想必,景行阁下也是全力飞奔。多亏了他,被他背着的我,到储备库的时候都快晕过去了) 回想起抵达储备库时的情景,慧月突然又想起了仓库深处展开的那一幕。 (…………嗯?) 刚才晕头转向的,只想着「啊,黄玲琳和鹫官长也在啊」,但如果当时没看错的话,鹫官长是不是把慧月,不,是把黄玲琳推倒了? (啥?) 刹那间,慧月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诶,等等。我现在可不是能犯迷糊的时候吧?) 本以为大家还深陷阴谋的漩涡,可不对不对,更紧迫的事态或许就在眼前发生着。 (殿下已经知道眼前的「朱慧月」是黄玲琳。为了他心爱的蝴蝶,他一忍再忍,忧心忡忡,不顾后果地赶来——结果他最爱的女人却被异母弟弟推倒了?) 慧月只觉血液都凉了。 这情况太不妙了。怎么看都像是修罗场啊。 (呃,是不贞?被抓现行的情况?还是说,只是那女人想干什么出格的事,被鹫官长制止了?不,在此之前,这可是违抗命令的现行犯啊——) 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慧月现在知道,那位皇太子越是压抑自己本性中的激情,之后就越可能引发棘手的反弹。 尧明进入储备库时看起来很冷静,但要是他盛怒之下斥责黄玲琳的话。 毫无疑问,自己肯定会受到牵连。 慧月咽了咽口水,站起身来。 得去弄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她匆匆瞥了一眼房屋,景行他们仍表情凝重地在交流信息。 他们难道不关心储备库里正在发生什么吗? 哦,对了,当时能看到仓库里面情况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尧明,还有因为被景行背着而视线较高的慧月。因为储备库是高脚屋,跪着的景行和冬雪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不过,从辰宇格外阴沉的表情可以想象,事态肯定很紧迫。只是他平时就总是一副像丧主一样的脸,让人不太容易看出来罢了。 慧月急急忙忙地朝着储备库走去。 (那个迟钝的女人,可别为了撇清关系把事情弄得更糟啊……!?) 就在慧月凑近那扇被拆掉门的入口,侧耳倾听屋内动静的时候。 「——好可怕」 听到那如同孩子强忍着泪水般纤细的声音,慧月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诶?)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屋内的黑暗。 毫无疑问,发出声音的正是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人——黄玲琳。 「最近……我感觉自己很奇怪。以前,我能更……更能忍耐。」 时不时夹杂着类似小动物叫声般的呜咽。 声音颤抖着,每抽噎一下就变得沙哑,能听出她并不习惯边哭边说话。 这绝不是在演戏。 听起来她自己都无法控制情绪,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当她用仿佛挤出来的声音诉说着害怕等死的时候,慧月的心猛地一揪,就好像被勒紧的是自己一样。 毕竟——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黄玲琳。 (这是在说谎吧……) 从尧明的肩膀上方瞥见的黄玲琳的双眼,早已哭得红肿。 她那往常总是温和含笑的声音,如今却只是不住地颤抖。 「我想让他快点……解脱……!」 听到这仿佛喘息般的呼喊,慧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为何,这句话在慧月听来是这样的意思: ——好想快点解脱。 (怎么会这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击感瞬间传遍全身。 慧月从未想过,黄玲琳竟隐藏着如此令人揪心的情感。 (你不是一直都一副乐天派的样子吗) 在慧月眼中,黄玲琳就像一只不谙俗世烦恼、轻盈优雅的蝴蝶。 她备受众人喜爱,拥有美貌、才华以及各种优良的资质。无论遭遇何种危机,她都能微笑着从容化解,甚至凭借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坚定,反过来掌控局面。 即便被疾病侵蚀,死亡近在咫尺,她也依旧满不在乎。 慧月一直都这么认为。 ——你什么都不懂!你总是那么镇定! 突然,慧月想起了几天前自己说过的话。 她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 ——你一直被身边的人爱护、保护着,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那是慧月内心真实的想法,也应该是事实。 总是看起来幸福满满的黄玲琳,和总是被逼入绝境、狼狈不堪的自己。 慧月觉得,这是身份、境遇以及五家血统所带来的无法改变的差异,自己只能对她心怀嫉妒。 然而,她想错了。 (黄玲琳心底并非一直都是幸福的……) 或许有男人会对她倾诉爱意,也有经验丰富的武官为她排除一切外敌。 她有忠诚的女官,也有理想的监护人,在美貌、才华、财富和权力等方面都十分优越。 但这些都无法赶走病魔。 那种从指尖蔓延开来的被热病侵袭的恐惧。 那无尽黑夜的可怕,没有人能替她承受。 (她一直都在独自战斗啊) 黄玲琳一直都是独自面对这一切。 在雏宫,稍有疏忽就会陷入困境。 她却依然挺直脊背,面带微笑。 「——云岚!」 就在这时,玲琳突然大喊了一声,慧月吓了一跳。 「云岚!云岚!」 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呼喊声,让慧月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慧月以为那个青年终于撑不下去了。 (不行,我听不下去了……) 慧月缓缓低下头。 黄玲琳该有多绝望啊。 她此时已经被折磨得身心俱疲。要是她心爱的人死去,她的心说不定会彻底破碎。 慧月想象着她失去那无邪的笑容,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一样的样子,不禁微微摇了摇头。 (……不行啊,不能这样) 慧月一直都很讨厌总是温和坚定的黄玲琳。 她甚至到现在偶尔还会幻想,有朝一日能让那个女人失去从容,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嘲笑一番。 但当真正看到她被打倒在地的样子,慧月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不行啊」 她是蝴蝶。 是比任何人都美丽、高贵、备受眷顾的女人。 绝对不能陷入泥潭之中——。 「你必须高高在上,笑着面对一切才行啊」 慧月握紧了原本贴在耳边的拳头。 她突然抬起头。 (复仇) 慧月不想看到一只翅膀耷拉着、陷入泥潭的蝴蝶。 黄玲琳应该永远都是捉摸不定地穿梭在花丛中,优雅地在人们头顶飞舞。 如果说她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冻僵了翅膀,无法展翅飞翔,那就给她温暖。 哪怕是依靠仇恨的火焰。 (哪怕把复仇当作希望,也要让她抬起头来——) 慧月从未像现在这样感激自己体内所蕴含的道术天赋。 只要有她在,就可以不受常理的束缚,自由地宣泄怨恨。 用法律和常识无法触及的手段,一定能让敌人陷入绝境。 那个女人或许会讨厌使用不正当的手段,但现在哪还顾得上这些。 要让她振作起来,告诉她还有事情等着她去做。 「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了!」 情绪激动的慧月,一股脑地冲进了储备库。 「慧月大人……?!」 原本正对着尧明的玲琳,惊讶地转过头来。想必她刚才正在接受安慰吧。 看到她哭得红肿的双眼,慧月的语气越发强硬。 「你听好了,你现在的身体是我的。别再用那张脸哭哭啼啼的,真让人烦!」 「那个……」 「你在意的人被杀了。那又怎样?沉浸在悲痛中就够了吗?别开玩笑了。你还有事情要做。被夺走的东西,就要加倍夺回来。」 玲琳一脸茫然地呆立在那里。 尧明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慧月。 冷静下来想想,贸然闯入皇太子和雏女的二人谈话中,这简直是疯了才会做的事。 但慧月抛开了理智和礼仪,任由情绪驱使着大声喊道: 「黄玲琳,你现在立刻给我站起来。我会用道术帮你想办法。我保证,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不,是比你想要的更多的复仇。」 因为,慧月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幅模样。 她实在无法忍受看到这个女人如此狼狈地被打倒在地,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崩溃大哭。 「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 「不愧是慧月大人!」 然而,玲琳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用力握住了慧月的双手,慧月差点被她拽得摔倒。 「啊?」 「哇,您说出这么让人安心又开心的话,真是太好了!慧月大人是咏国,不,是整个大陆上最勇敢、最重情重义、最了不起的人!」 「啊?」 慧月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有精神。 其实,她有精神是好事。 但——慧月原本以为她会稍微抵抗一下。 玲琳眼神闪亮,紧紧握着慧月的手。她那满脸喜悦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慧月冒出了冷汗。 「云岚既然活下来了,我之前还在想,如果我太过分地报复,可能会违背人伦。但听了您的话,那些无聊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 「啊?活下来……?」 「以眼还眼,不,是要让对方付出五脏六腑的代价。这真是至理名言啊,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啊?」 慧月好像确实说了类似的话,但应该没这么夸张吧。 她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但玲琳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不仅如此,她还迅速伸出手臂,紧紧地抱住了慧月。 「啊啊,慧月大人!太感谢您了!您在我还没开口求助的时候就主动帮忙,您的心肠真好!」 「啊……?啊?喂,快……放开……」 慧月不明白。 她不明白黄玲琳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精神。 就在刚才,她还泪流满面,用嘶哑的声音喊着害怕。 「——啊,真的,太感激了」 耳边突然传来的这低语声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气势,让慧月的脊背瞬间发凉。 明明自己不是她的敌人,她也没有龙气之类的特殊气场,但慧月却感觉自己像一只面对蛇的青蛙,动弹不得。 「慧月大人」 玲琳缓缓坐直身子。 她用平时遇到困难时总会贴在脸颊上安抚自己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着慧月的脸颊。 「请您一定要借给我力量,帮我打倒那些坏人。」 「什……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玲琳歪着头微笑的表情,虽然是慧月自己的脸,但看起来却那么可爱。 不知为何,从她触碰的指尖传来一种令人发麻的气势,慧月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飞蛾扑火的朱慧月」 转过头去、小声嘟囔着的尧明,其实早就已经投身于火海之中了——慧月在稍后才知道这件事。 *** 当心中充满希望时,时间如箭般飞逝。 玲琳怀着再次确认此事的心情,整理了一张仅在筵席上铺了几件衣服的简陋床铺。 「这样就好了。」 在她决定在此就寝的储物库的镂空窗的对面,一轮裹着薄云的月亮悬挂在空中。 已经完全是夜晚了。 尧明、慧月他们赶来之后,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 他们答应帮忙出力,再加上景行和辰宇,大家一起认真地交换信息、召开作战会议,还号召豪龙他们协助。不知不觉间,时间就过去了。为了保留迎接明天的精力,一行人决定早早就寝。 由于不能让身为至尊身份的尧明在有病人的房屋里过夜,所以决定让他在之前景行被绑着的储物库里休息。辰宇和景行也作为护卫一同前往。 虽说现在不认为豪龙他们会袭击尧明,但景行待过的储物库是邑里离森林最近的建筑。万一江氏和蓝家组成的「先遣队」发动夜袭,这里是最容易最先察觉到的。所以在这里聚集了人手。 而玲琳则决定和慧月一起,在另一个储物库——也就是玲琳曾住了几天并治疗云岚的那个储物库——过夜。 之所以选择这个储物库,是因为这里已经被仔细打扫过了,而且还能照顾还躺在里面的云岚。 冬雪担任护卫。她很认真地主动承担起了守夜的任务,在入口外铺上筵席,坐在那里。 这是一个只能偶尔听到虫鸣声的宁静夜晚。 这意味着这是一个听不到病人痛苦的呻吟和呜咽声的平静夜晚。同时,这也是一种在第二天有重要事情要做、人们因紧张而低头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没问题的) 玲琳瞥了一眼镂空窗,脑海中浮现出村子那头可能正在熟睡的豪龙他们,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定能顺利进行) 除了原本打算营救的「朱慧月」之外,还有黄家的礼武官、鹫官长,甚至还有其他家族的雏女和皇太子。 面对这越来越豪华、超出预期的阵容,豪龙他们惊得目瞪口呆。 但是,当他们得知这个小邑被江氏利用,而且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会有被封口的危险,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皇太子和关系很好的黄家雏女都赶来了之后,他们板起脸接受了解释,并承诺会全力协助。 他们的沉稳和顺从程度,让一旁听着的慧月都大为惊讶。慧月一脸不可思议地从心底发问:「你到底是怎么让他们听话的?」 看来在慧月看来,这些邑民就是一群罪人的集合。他们表现出如此的坦率和纪律性,让她感到很意外。 不过,从照顾病人时和邑民们的闲聊中可以推测,玲琳他们认为这些人并非「罪人」,而只是「罪人的子孙」。 确实,最初流落到这个邑的可能是在乡里犯了罪的人。但如今繁衍增多的他们,只是流淌着罪人的血脉的无辜百姓。 然而,江氏却将他们都当作「贱民」来对待,对他们进行歧视。通过在发型和穿着上与乡民区分开来,从视觉上强化他们的卑微,还向乡民们灌输他们血统污秽的观念。 其中也有像杏婆这样,几代人都有轻微犯罪行为的人。但与其说是因为卑微的血统,不如说是贫穷导致犯罪现象不断重现的因素更大。 实际上,大多数邑民都很虔诚,不习惯于攻击,只要稍微受到威胁就会放弃抵抗。 不仅如此,他们大多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正因为如此,豪龙他们才会在皇太子突然出现、玲琳突然请求协助时,努力理解情况,并立即做出回应。 为了报答拼了命来报信的云岚。 为了这次团结一心守护邑。 (希望,正在满溢) 病情仍在控制之中,周围也有危险逼近,情况相当紧迫。 但是,和傍晚时不同,玲琳既没有感到焦躁,也没有感到恐惧。 因为——希望的火焰在大家心中燃烧。 「今晚似乎能好好睡一觉呢。」 玲琳凝视着正发出平稳呼吸声的云岚,然后微笑着回头看向旁边铺着筵席的慧月。 「哪……哪有这种事……」 然而,慧月却双手撑在筵席上,耷拉着脑袋。 玲琳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她。 「是……是啊! 真是不好意思。毕竟渡过了河,身体状况肯定不好吧。」 毕竟,她拖着自己这虚弱的身体走了这么远的路。按照以往的经验,能撑到现在还没晕倒已经是奇迹了。 摸上去感觉没有发烧,但也许就像自己平时一样,只是靠意志力撑着而已。 「您一定很累了。我这就去煎药。虽然不能和平时的一样,但邑里也有可以替代的草药,用那些草药的话——」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然而,耷拉着脑袋的慧月断然拒绝了她,让她不禁眨了眨眼。 「啊……? 可是,您是不是很想吐? 有没有头晕、心律不齐的症状? 有没有喘鸣、腹痛、耳鸣? 啊,不会是要吐血吧?」 「怎么可能只是过了条河就变成重症患者! 确实长时间泡在水里引发了贫血,但肯定不会持续到现在!」 虽然慧月这么说,但这就是玲琳的日常。 (慧月大人内心坚强,是不是比我更巧妙地用意志力控制住了身体……?)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太了不起了。不愧是朱慧月。 暂且不管她不痛苦就好——玲琳带着疑惑的心情,含糊地点了点头,把疑问咽了下去。 「看来身体状况没什么问题。不过,除了身体不适之外,还有什么会让人睡不着的原因吗……?」 「啊,啊。你不会懂那种心乱如麻而无法入睡的感觉吧。对你这种有着钢铁般意志的人来说!」 小心翼翼地问了之后,慧月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脱口而出。 她突然猛地坐起身来,用颤抖不已的手一一列举起来。 「从茶会上的情报战开始,接着渡河、经历修罗场,再到在邑里投宿,一连串意想不到的状况接踵而至!就因为我会炎术,就像做实验一样把我往死里用。」 就在刚才,为了和留在乡里的景彰共享作战计划,慧月还被迫在尧明他们面前展示了炎术。 尧明和景行对这术法赞不绝口,直说「这可比鸽子方便多了」。尧明似乎尤其感兴趣,让慧月在各种条件下施展法术,直到确认完所有功能才罢休。亲眼见识到一直被当作禁忌隐匿起来的道术,他的求知欲似乎被极大地激发了。 「真……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没办法阻止……不过,大家都被慧月大人的道术深深吸引了。」 「说得好听,不就是觉得我有利用价值嘛。多亏如此,明天……」 在玲琳他们计划明天实施的作战中,慧月承担着重要的角色。 或许是因为她本就抗压能力弱,这下更是紧张得不行。 看到慧月一脸郁闷地叹气,玲琳觉得很过意不去。 「总是把重要的事都托付给慧月大人,真是抱歉。」 「……没关系。毕竟当初是我放狠话,说就算用道术也要报仇。」 玲琳握住她的手道歉,别扭的慧月却慌慌张张地想甩开。 但玲琳不想让这份感激之情就这么含糊下去,于是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慧月大人。我……当时您向我伸出援手,我真的特别开心。」 「……」 慧月有些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赌气似的扬起下巴。 「哟,真厉害啊。被尧明殿下哄了哄,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 听到突然冒出来的尧明的名字,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殿下……) 接着,她想起了被尧明抱在怀里的那一刻。 她有过诸多不符合雏身份的举动,又是替换又是被鹫官长拽倒,但尧明从未生气,只是静静地听她诉说。 他用宽大的手,有力地把她的头按在胸口—— (他说,低下头去) 每当想起那句话,心里某个地方就会渐渐放松下来。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那样的话。 (有那么多人向我伸出援手。来自四面八方,这么多人) 那种痒痒的感觉,像羽毛般轻柔地抚慰着她的心。 玲琳再次加深了感激之情,强行与仍扭过头去的慧月对视。 「慧月大人。的确,殿下拯救了我的心灵。但您也一样。这不是谁最重要、谁的作用更大的问题,对我重新振作起来而言,二者缺一不可。」 这绝非夸张之辞。 当时,最先照亮玲琳内心的是顽强活下来的云岚,让她心情舒缓的是允许她流泪的尧明。 而正是因为有慧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大声鼓励她,玲琳才能心怀对明天的希望,安然入睡。 「您总是出其不意地赶来,照亮我的内心。慧月大人,您果然是我的彗星。」 「……」 听到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慧月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不知为何,她眼眶湿润,瞪着玲琳。 「啊——,原来是这样!」 接着,慧月猛地甩开手,动作十分粗暴。 看到慧月一屁股倒在筵席上,玲琳无奈地耷拉下眼角。 「啊,那个,慧月大人,您不用表现得这么讨厌……」 「烦死了。赶紧睡觉!」 「诶,您刚才还说睡不着呢……真任性。」 「烦死啦!」 慧月好像彻底没了好心情,一下子转过身去。 (为什么呢。好像每次我认真表达感谢的时候,都会惹对方生气……) 玲琳沮丧地耷拉下肩膀。 就在刚才,她偶然和尧明单独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 就在那之前,辰宇来为他在储物库里的鲁莽行为道歉。他走后,尧明看着他的背影,先开了口。 「玲琳。看你冷静下来了,我就直说了——」 「殿下。我刚才还有话没说。」 不巧的是,这时玲琳也激动地开了口。 「这次您特意赶到乡里来,真的非常感谢您。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一个人也没问题,但实际上,您来了之后,我真的松了一口气。」 「啊,这样啊——」 「是的。您没有责怪我任性的行为,还一直关心我……比如刚才,虽说事出有因,但我和鹫官长靠得太近了,我自己都觉得不妥,可殿下您却丝毫不在意。您真是宽宏大量,我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 「嗯……」 「殿下您为百姓的安宁和正义操心,而我却一直纠结于子虚乌有的不贞之事,我深刻反省到自己的眼界是多么狭隘。我真心感谢您的宽容和对我的信任。」 「……」 真是奇怪,玲琳越是热情地表达感谢和敬意,尧明的话就越少。 「啊,光顾着我自己说了,真不好意思。殿下您现在……想说什么?」 「不……」 玲琳慌忙看向别处,可最后尧明还是目光迷离,突然转过了脸。 「没什么。」 这好像和惹他生气不太一样,但玲琳知道,自己肯定说了什么让尧明不太舒服的话。 (人心真是难测啊。) 这几天她已经不止一次这么想了。 仅仅真诚相待是不够的,事情也不是能立刻解决的。 兜兜转转,心里又急又恼,但又会不经意间达成理解,最终还是无法放弃,伸出手去。 现在,玲琳还是放心不下背对着她的慧月,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那个,慧月大人。您生气了吗?是我太依赖您这个彗星了吗?」 「……没什么。只是这又脏又差的环境让我不舒服而已。」 「我好歹已经把虫子都赶出去了……啊,难道是因为吃饭的事?今天没时间准备,要是您愿意,明天早上我们可以丰盛一点,来个烤蛇肉怎么样——」 「不用!」 「诶,那是床铺的问题吗?您看,这个草枕可是精心做的哦。两个您都可以用。啊,您要是想扔着玩说不定也挺有意思呢。」 玲琳小心翼翼地提议着,慧月猛地翻了个身,抬头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捏了捏玲琳的脸颊。 「这又不是借宿聚会!」 「呜……」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举动,玲琳眼眶泛红,但她强忍住没叫出声来。这时,慧月一脸不耐烦地松开了手。 「喂,叫两声又不会怎样。你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不,我要是叫出声来,感觉鹫官长又要冒出来了,所以我就自己学着克制……」 「那件事里你该学的可不是这个啊!」 「咝咝! 咝咝好疼! 脸颊要被捏掉啦!」 慧月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差点把玲琳的脸颊扯下来,然后突然松开了手。 「……你平时要多流流泪、叫几声。」 「诶?」 玲琳捂着发烫的脸颊,慧月又一次背过身去。 「不然,平时咋咋呼呼的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而且……」 虽然看不到慧月的脸,但从头发间露出来的耳朵,微微泛红。 「你突然哭起来,吓我一跳,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玲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住胸口。 「慧月大人的可爱,简直要把我的心脏揉碎了……」 因为这说不定,不,一定是慧月在告白,她会因为玲琳的眼泪而如此动摇——如此担心她。 「啊,那个,慧月大人。您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想把它刻在心里,您转过来再把刚才的话……」 「……」 「慧月大人。喂,慧月大人。」 「……」 可是,玲琳轻轻摇晃着慧月的肩膀,慧月却固执地不肯转身。 玲琳叫了一会儿「慧月大人」,最后只好放弃,把手放在发烫肿胀的脸颊上。 疼痛开始减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涩的感觉在蔓延。 这和玲琳内心的感受一模一样。 (心里痒痒的。) 有点疼,但又不是很疼。有点热,但又不过分,是一种缓缓在身体里蔓延的温暖。 这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感觉。 (全都是第一次经历的事。) 她的心在颤抖。 容易波动的情绪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快速翻腾,她感觉自己都要晕了。 但玲琳却无比珍视这个让她头晕目眩的世界。 镂空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那黑暗仿佛在诱惑着玲琳,让她心生恐惧。 但即便没有那朵守护的蓝色小花——现在,她也不再害怕入睡。 村子渐渐被这闷热夜晚的宁静所笼罩。 玲琳思绪飘向了各个屋檐下熟睡的人们,看了一眼同在屋里发出均匀呼吸声的云岚,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慧月身上。 (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家。) 坚定的决心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这份坚定就像一根柱子,贯穿了玲琳的内心,让她彻底安定下来。 玲琳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在慧月旁边的筵席上躺了下来。 「慧月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感谢您赶来这里,感谢您愿意帮忙,也感谢您替我举办了茶会。我听冬雪说,您处理得非常漂亮。」 慧月没有回应。也许她已经睡着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玲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在自言自语。 「芳春大人的事真是让人意想不到。要是换做我,可能早就乱了阵脚。但您立刻就勇敢地面对了。慧月大人,您总是果断地回击攻击,真是勇敢。」 能听到云岚有规律的呼吸声。门外,冬雪静静地守在那里。 这里是一个被守护着的地方。 也是玲琳要守护的地方。 「慧月大人,您真的令人钦佩。您怀着炽热的心,全身心地贯彻自己的原则。您真诚坦率,我从您身上得到了太多的支持。」 渐渐地,玲琳的眼皮也耷拉下来。 她感觉自己仿佛久违地、轻盈地滑入了梦乡,那种感觉十分美妙。 「慧月大人……谢谢您。」 玲琳轻声呢喃着,进入了梦乡。 ──────────────────────── 第5章 玲琳,打倒 脚下,潮湿的泥土和树叶十分湿滑。 险些失态地差点被绊倒的江氏,皱着眉头面对这难走的路。 为了迎接皇太子的到来,特意新做的鞋子,也全沾满了泥。从乡到邑,在短时间内翻越高山又下山的行程,让上了年纪的江氏疲惫不堪。 真希望被编入先遣队作为证人的各家武官,如果可以的话能先走一步把道路平整一下,但其他领地的人,根本不可能熟悉从乡到邑的路。 更进一步说,在稍微偏离这里的地方,开辟了一条狭窄的山路,必须引导他们千万别误闯进去。 毕竟在那条兽道的前方,靠近水源的草丛里,有藏着金子的洞穴。 当江氏无意识地将视线投向洞穴所在的方向时,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紧跟在后面的男子凑过来悄声说道: 「放心吧。洞穴那里,我安排了几个我家养的蓝家的人在看守呢。」 说话的人是蓝家的礼武官,蓝林熙。 「你现在才想到的事情,我和我的主人多半半天前就想到并且采取行动了,你就安心吧。」 身为雏女芳春哥哥的林熙,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然而,看到他那明显流露出的轻蔑,江氏的恼怒愈发强烈。 (竟要被这种不知劳苦的毛头小子掌控命运) 对于到了这把年纪还在边境担任乡长的江氏来说,年纪轻轻就在王都崭露头角的林熙,除了招人恨之外别无他物。尤其是江氏,表面上虽然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但实际上,他是那种不受到特殊优待就不痛快的性子。 凡是顶撞自己的人,统统都该被火烤才好。江氏在心里把林熙想象成了箭靶,然后将其扔进火里。 说起来,那个口出狂言的首领的儿子。光是用箭射他都觉得不解恨。 本来想着用弓箭制住他后,以祛除病魔的名义将他处以火刑,可林熙刺了他一刀就心满意足了,为了给林熙面子,就不能再进一步深究了。 江氏心想,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啊。 (但如今,只能依靠这小子了) 江氏也承认,林熙的心机深沉和手段高明。 事先做好封口的准备自不必说,先遣队的人员挑选,还有说服皇太子这些事,如果没有林熙帮忙,事情可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特别是,能让原本不愿下令焚烧的皇太子同意派遣先遣队,这手段实在是高明。 那位行事拖沓的皇太子,一得知邑里疫病蔓延,估计是为了避免感染,就躲到屏风后面去了。他只把唯一没和贱民接触过的黄景彰叫进屏风内传话,连面都不和江氏他们见。 即便如此害怕疫病,他却还说不能立刻烧邑。 江氏和礼武官们都难掩焦躁,但林熙却很有耐心。 他没有主张立刻烧邑,而是设了个圈套,让先遣队去做判断,巧妙地引导皇太子自己得出结论。 黄景彰因兄长卷入此事,连派遣先遣队都心存疑虑,但最终,因为是尧明自己批准的,他也不得不服从。 林熙还利用了他不情愿的态度,「我理解你不想眼睁睁看着兄长出事的心情。为了不耽误你的判断,景行阁下是否染上疫病,就由我们这些外人来判断吧。」当然,这是为了不让在邑里的黄景行知道真相。 一切事态都在林熙和江氏的掌控之中。 ——江氏并不知道「屏风后的皇太子」其实是黄景彰一人分饰两角,沉醉在胜利的感觉中。 (好了,现在才是关键。无论多么不情愿,都得扮演那个不得不烧邑的悲剧乡长了。说起来,那个肮脏的邑还挺能派上用场的呢) 森林渐渐开阔,坡度也变得平缓起来。 终于到了邑。 与自己治理的乡镇不同,看着那稀稀落落分布着的简陋房屋,江氏眯起了眼睛。 这是片污秽不堪的土地。邑民们个个贫穷、卑贱又没文化。 但江氏对此感到满意。 这么破败、肮脏的地方,就算烧了也没人会指责。 他一边暗自祈祷贱民们能凄惨地受苦就好,一边一脸正经地开口说道: 「再往前就是被疫病侵蚀的、污秽的土地了。而且那些贱民对权贵心怀敌意。请大家务必多加小心。」 他装作提醒各家礼武官的样子,给他们先入为主的观念。 「如果这个邑的疫病已经严重到无法挽救的地步,作为执政者,我必须烧邑。只是,我资历尚浅,难免心软,可能会一时犹豫是否要焚烧。希望大家能用冷静的眼光看清事实,尊重道理,必要时纠正我的做法。」 他故意表现出维护贱邑的样子,是因为这样一来,周围的人反而会对贱邑更加严苛。 黄景彰似乎还是不太认同,拿着火把默默地站在一旁。而一心想报复贱邑的玄家永昌立刻上钩了。 「乡长的仁慈是理所应当的。但请您放心。有我们在,会做出冷静的判断。」 所谓「冷静」,其实就是「冷酷」的意思。 神情悠闲的金家英旋也耸了耸肩。 「没错。换做谁都难以下手——要做出连自己领地里的雏女一起,把邑烧光的决定啊。」 这大概是装作维护,实则话里带刺,类似指责江氏考虑不周。 但江氏故意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还做出更加谦卑的样子。 「雏女是领地里地位最高的女性。要是没能守护好她们的名誉,我只能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但正因为如此,万一发生什么事,我会亲自努力,多少守护一下雏女的名节。」 按理说,只要提及「名誉」这个词,男人们应该马上就会支持烧邑。 但礼武官们的反应比预想中迟钝。 原来是雏女们通过茶会达成了「连朱慧月一起烧掉为时过早」的共识。 她们也是五家的代表,她们的意见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但在江氏看来,雏女们的声明不过是女人的戏言罢了。 掌控政局的是男人。 所以,不管那些愚蠢的女人们怎么叫嚷,他们先遣队已经来到了这里。 (赶紧把事情解决掉吧) 原本预定的丰饶祭主祭,就在今日。 虽说主办家的雏女「不在」,丰饶祭也就办不起来了,但无论如何,今天还是应该向农耕神举行个仪式。 邑民们在火焰中挣扎的样子,就权当是雏女所献之舞的替代;溅落在污泥中的鲜血,就好比撒向大地的宝玉。 「那么」 江氏做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我们去看看邑的情况吧。」 江氏一马当先,朝着邑迈出了一步。 他曾听林熙说,把祭典服装的腰带改成了染病的衣物。因为腰带面积小,容易改制,而且人们用手触碰的频率比衣服本身更高。 据说他让妹妹蓝芳春强调这是高级品,故意引得贱民把它偷了出去。 腰带送到邑里已经过去五天了。 通过呕吐物和排泄物,疫病迅速蔓延,如今邑民想必都在痛苦地呻吟。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浑身沾满自己污秽之物的邑民,还是因痛苦和恐惧而愤怒指责他人的场景呢? 那一定是极其丑恶、令人心酸的景象—— 然而,随着逐渐靠近邑中央,江氏莫名地感到一阵违和,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 无论怎么靠近小屋林立的地方,都完全看不到病人的身影。 不,在各家房屋的最里面,像是首领住处的地方,摆放着大量的草席和木桶,能看出曾有人在这里照顾病人。但这些东西都整齐地堆叠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处于传染病漩涡中的样子。 而且,本应四处散落的污秽之物,连个影子都看不到。本以为会有恶臭,可周围的空气却很清新。 最重要的是,没有病人。 (人都去哪儿了?) 在四处张望的江氏身旁,身体能力出众的玄家永昌武官喃喃自语道。 「这是什么声音?」 「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歌声。」 被他带动着侧耳倾听的金英旋,过了一会儿做出判断。 歌声似乎是从离房屋区稍远的稻田方向传来的。 江氏和武官们满脸疑惑地朝那边走去,在那里,他们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哇…… 他们的目光被鲜艳的朱红色衣服吸引住了。 视线的前方,在田埂的尽头,一个女子正穿着祭典的衣服翩翩起舞。 「这……!?」 她宛如得到羽衣的天女。 又好似展开翅膀的蝴蝶。 男人们看着这个散发着超凡优雅气质的女子的脸庞,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朱慧月……?!) 这个翩翩起舞的女子,正是那个被恶评为「雏宫的沟鼠」的朱慧月。 在稻田的缝隙间,仅仅铺了张草席当作舞台。本应简陋至极,却不可思议地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在隔了一块田的前面田埂上,有一大群女人和孩子正朝着「舞台」深深地磕头。 舞姬——朱慧月猛地将衣服抛向空中,与此同时,贱邑的女人们结束磕头,直起了上半身。 「绽放吧,盛放吧,金色之花啊」 她们虽然抬起了头,但膝盖依然跪着。双手紧紧合十,女人们唱起了插秧歌。 质朴的旋律,在众多人齐声歌唱下,带上了一种神秘的韵味。 很多人因兴奋而泪流满面、低声呼喊,弥漫在周围的热烈气氛,让经验丰富的武官们都不禁心生畏惧。 「生长吧 生长吧 金色之果啊」 在朱慧月起舞的背后,有一座小祠堂。 那只是用石头简单堆砌而成的简陋建筑,但两旁供奉着早熟稻和烛台,前面放置的木桶里,沉睡着一条想必是当作供品的豪华腰带。 这座被精心祭祀的祠堂,透着一种独特的庄严。 「这究竟是……」 江氏和武官们都呆呆地喃喃自语。 毕竟,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想。 姿势端正唱歌的邑民。 宛如天女般起舞的朱慧月。 还有另外一幕——在长高了的稻穗的那一边。 「皇太子殿下……!?」 本应在乡里的皇太子尧明,正悠闲地坐在祠堂旁边摆放的简陋椅子上。 也许是因为没有小姓帮忙束发,他的头发披散在肩上,也没戴冠。 然而,他身着华丽的衣服,散发出来的无疑是王者的风范。 「来吧 迎接吧 稻田之神啊」 邑民们的歌声越发高亢。 褪去朱色外衣,露出带着黄色、让人联想到稻穗的衣服的女子,仿佛回应歌声一般大幅度地扭动着身体,朝这边投来了艳丽的一瞥。 *** 「我有件事想请大家帮忙。」 当朱慧月模样的玲琳开口说话时,邑里的百姓都一脸茫然。 这是在首领家发生的事。 痢疾的症状逐渐好转,虽然还有点低烧和头晕,但大家都在商量着各自回家休息。 这时,从储备库传来欢呼声,他们得知云岚醒了。 云岚之前一直被大家冤枉、责骂,却还尽心尽力地照顾邑民,最后甚至不惜性命告知大家危险。邑民们心中充满愧疚,得知云岚醒来后,都松了一口气。 大家正打算去储备库向云岚道个歉再回家,这时「朱慧月」带着五个人,背着夕阳走来,开口说希望大家能帮忙。 「当然,我打算只向刚病愈的大家提出力所能及的请求。所以,请大家务必伸出援手——」 「那个,其实……」 打断干劲十足的玲琳的,是已经恢复了身体的豪龙和杏婆。 「站在你身后的是……哪位呀?」 「不知为何,在我们看来,他们二位气质高贵得很呢。」 「啊,这位是皇太子殿下,还有黄家的玲琳大人。」 她轻描淡写地点头回应,可在场的邑民却吓得肩膀一颤。 「啊?!这……得向皇太子殿下请安……」 「好了,先听她说。」 尧明苦笑着制止了那些慌慌张张想要磕头的邑民。 「实在抱歉,我没先做介绍,实在是太失礼了。殿下,这些就是抓走我的邑民们。各位,这位是为了救我们赶来的尧明皇太子殿下,还有他的挚友,黄家的玲琳大人,以及随行女官。」 玲琳稍微镇定了些,按照礼仪介绍了双方,但她那过于简略又让人不安的介绍,让邑民们都缩起了身子。 「啊,那个,说……抓走,其实是有原因的……不,那个……」 胆小的豪龙吓得瑟瑟发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向杏婆解释。 但被抓走的当事人玲琳温和地打断了他。 「请大家不要误会,殿下绝不是来责怪大家的,他是来救大家的。因为他知道,抓走我并非大家的意愿,而是乡长江氏策划的。」 她斩钉截铁地说完,邑民们露出既安心又疑惑的表情。 面对开始骚动的人群,玲琳缓缓解释道: 「江氏通过少报邑民数量,进行逃税——也就是不缴纳足额税款的不法行为。他把多出来的米换成金子,藏在以灾祸将至为由遣散邑民的森林里。虽然王都对受灾地区关怀备至,但这个邑却没有足够的粥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杏婆和豪龙也惊讶得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 「江氏长期以来利用你们来发泄邑民的不满。无论是冷害危机还是粥的短缺,他都打算让你们背锅。但这次因为丰饶祭,殿下会来这里。他怕被仔细调查,所以在丰饶祭期间,需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就抓走了我——朱慧月。」 不等邑民们反应过来,玲琳压低声音: 「为了封口,他打算以痢疾为由,把整个邑烧光。明天,就会有自称先遣队的人来这里。」 「怎么会……!」 「反过来说」 眼看邑民们就要陷入恐慌,玲琳镇定地安慰道: 「只要让先遣队看到大家身体健康,和朱慧月相处融洽的样子,江氏烧邑的借口就不成立了。」 她咯噔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邑民们都屏住呼吸,盯着她。 「我们来演戏吧。虽然昨晚很多人拉肚子,但并没有疫病。虽然把雏女带到邑里,但并没有恶意。这场戏能救大家。」 「可是……就算这么做……」 在那些呆若木鸡的人群中,豪龙气喘吁吁地反驳道。 「要是江氏强行烧邑,那就完了……」 听到这悲观的话,杏婆等人也露出沉痛的表情。 然而,在一片寂静中,玲琳却清脆地笑了起来。 「不会的。你们知道站在这儿的这位是谁吗?」 那声音优雅动听。 但其中却透着一种让人觉得像恶女般的狠劲。 「这位是皇太子殿下。」 那气势就像武将拔出祖传宝刀,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大家的目光都被这位微微歪着头,环顾四周的女子吸引住了,无法移开。 「既然殿下亲临此地,那胜利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就让我们好好借借殿下的威风吧。哪怕是假话,也说出口吧。即便那是恶行,可要是不那么做,就无法守护重要的东西了。」 这番主张,怎么看都算不上善良。既不清廉,也不纯真。 然而,它却洋溢着一种奇妙的真诚与力量——最重要的是,美到了极致。 「杏婆婆,我想把组织女眷们的任务交给您。」 「诶……」 一直呆呆发愣、看得入神的杏婆婆,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眨了眨眼。 「是……是说我吗?」 「是的。我想让先遣队看到我和女眷们关系融洽。这样一来,也能让他们觉得我坚守了贞节。杏婆婆您年事已高,很适合组织邑里的女眷们。」 「好……好的……」 杏婆婆愣了好一会儿,随后开始轻轻点头,最后干脆有力地应承了下来。 「好的。交给我吧。我一定让邑里的女眷们都听从雏女大人的吩咐。」 「多谢。还有,豪龙先生。」 玲琳温和地回应后,接着看向豪龙。 「我想请男人们——尤其是体力恢复得不错的各位,承担另一个任务。要在鹫官长的指挥下,稍微单独行动一下。」 说到这儿,她嘴角笑意更深。 「豪龙先生可是仅次于云岚的首领候选人呢。您肯定会答应的吧?」 「啊……」 豪龙在微笑的玲琳和表情冷峻的武官之间来回打量,绝望地呻吟了一声,但很快就紧紧闭上眼睛,满脸不情愿地答道: 「行……行吧。我干!我干就是了!」 不过,他再睁开眼时,眼中闪烁的意志之光,恐怕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强烈。 「反正,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那就再好不过了。」 玲琳笑得如花朵绽放一般。 「那个……那我们具体要做什么呢……?」 杏婆婆小心翼翼地问道。 玲琳飞快地回头看了看尧明,见他点头认可后,笑容愈发灿烂。 「是协助天罚。」 「协助天罚……?」 「没错。大家都很清楚吧?做坏事的人会遭到天谴。」 她逐一仔细打量着仍一脸困惑、含糊点头的杏婆婆她们。 「让这个邑的人受苦,农耕神一定很生气。但这里气脉紊乱。为了让农耕神能正确施展神力,必须调整阴阳平衡。而且,明天是极为吉祥的日子——」 在茫然的邑民面前,玲琳猛地一拍手,大声宣告: 「就在此地举办丰饶祭!」 *** 玲琳轻柔地伸展手指,任那朱衣随风飘动,然后松开了手。 这件朱衣,曾被污泥弄脏,被用来威慑雏女们,被邑民拿走,和腰带分开后被供奉在祠堂里,是祭典时穿的衣服。 它几经波折,最终在这场「丰饶祭」中派上了用场。 玲琳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天意般的东西。 (没关系) 她本不太迷信,但此刻,她能感觉到一切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朱衣回来了。痢疾的症状消失了。尧明他们来了。原本态度敌对、容易动摇的邑民们,也都神情严肃,坚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舞台望去。 玲琳瞥了一眼横亘在叩头的女性们和自己之间、长满早稻的稻田。 长得颇高的稻子有一部分已被割下,留出的空隙里铺着草席。 那简陋的草席,静静地藏在稻子和女性们身后。 然而,翻开这草席,里面藏着所有的希望。 (绝对没问题) 玲琳在心里再次点了点头。 「绽放吧,盛放吧,金色之花啊」 女性们的插秧歌愈发嘹亮地回荡着。 (啊……您来了) 就在这时,先遣队的江氏和武官们闯入了视线。 玲琳敏锐地捕捉到他们全都看得入神,连话都忘了说的样子。 不过,只有举着火把的景彰,调皮地向这边使了个眼色。 他手中的火通过炎术与慧月「相连」,能随时把先遣队的动向传递过来。而慧月此时正藏在玲琳起舞的舞台中央、祠堂的后侧。要想不被他人发现,又能和玲琳、尧明配合行动,这里是唯一的选择。 「先遣队来了呢」 慧月在玲琳舞到祠堂前时,小声告知。 (嗯) 玲琳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更加专注地跳舞。 「生长吧,生长吧,金色之果啊」 要压倒他们,让男人们知道。 舞者是如此受到百姓的崇敬和爱戴。雏女和邑里的女性们之间,有着端庄纯洁的羁绊,团结得连敌意都无法渗透。 而且,这也是一场庄严仪式的一部分。 玲琳闭上双眼,驱散杂念,只为这片土地的丰收祈祷。 她脑海中浮现出紊乱的阴阳,接着又描绘出灿烂的阳光。正确的平衡,顺畅循环的气息,还有那随之出现的美丽果实。 向着光明的方向。祈求这片土地富饶起来。 「愿有收获」 她朝着天空伸出手,轻声呢喃着结束了舞蹈。女性们感动至极,当场叩拜在地。那不是表演,而是真切地散发着热情。 先遣队的男人们呆立在原地。 他们似乎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弄糊涂了。 「呀,哎呀!竟然赶上了朱慧月阁下精彩的供奉之舞!而且,邑里的百姓如此有精神,还如此恭敬地参与其中!江氏所说的痢疾,还有敌对的贱民,难道都是假的吗?!」 景彰像是要让周围人理解似的,格外大声地解释着。 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尧明见状,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 「——哦?对丰饶祭的舞姬,连礼数都不尽到吗?」 他瞥了一眼额头贴在泥里叩拜的女性们。 「看来邑里的女性们更懂得礼数。” 「……!」 武官们慌忙跪地。 但只有江氏似乎怎么也无法打消心中的疑问。 他虽然跪着,却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 「可,可是,殿下……您为何会在此处?!」 您本应该在乡镇上。亲自来到这个传出疫病的邑,这不是太轻率了吗? 尧明以极其豪迈的方式无视了这句带着责难的话。 「我是皇太子。有意见吗?」 这是最有力量的一句话,它能让男人们无法反驳,能让一切行为变得合理,还能省去所有解释。 必要的时候,哪怕只是稍稍显露身份,也能一击打倒对手。这种行事风格,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皇后绢秀的影子。 尧明对着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江氏,露出了苦笑。 「我再补充一点。黄景行那边有消息传来。」 「……?!」 众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黄景行已经跪在他们旁边了。 那个肩上停着一只鸽子的男人,轻轻抬手打了个招呼,咧嘴笑道:「幸会。」 「朱慧月被抓走后不久,他就派鸽子传信过来了。信上说:『觉得事有蹊跷,便跟了过去,发现邑民似乎是迫于无奈才抓走了雏女。慈悲的雏女朱慧月为了安抚人心和紊乱的气息,决定逗留几日。所以我也一同留下了。请务必保密,睁只眼闭只眼。』」 朱慧月的决定,作为心系百姓安宁的雏女来说,是正当合理的。而且,不想让别家知道自家领地内有不和之事,这种想法也能理解。所以,我暂时把这事藏在心里,悄悄关注着搜寻的情况。但听说可怕的疫病蔓延开来,我就再也坐不住,赶紧赶来了—— 趁着男人们发愣,尧明流畅地解释着。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但他那堂堂正正的语气,让人不得不信服。 「不过,正如大家所见,这里并没有疫病的迹象,似乎已经平息了。朱慧月悉心照料百姓,赢得了他们的敬爱,如今正和女性们一起为农耕神献上表演。雏女安抚了农耕神,而我的职责,就是献上祈祷,恢复阴阳平衡。」 说到这里,他毅然转身面向祠堂。 他优雅地微微行礼。 然后,双手稳稳地捧起那只沉甸甸的桶,里面浸着作为供品的腰带。 「那么,现在开始举行丰饶祭。」 「什……?!」 男人们惊慌失措,但稍作停顿后,他们也意识到,举行仪式的条件确实都已具备。 今天正是极为吉祥的正祭之日。这里有祭祀农耕神的祠堂,有供品,有舞台,有献艺的雏女,有跪地的百姓,还有主持仪式的皇太子。 唯一要说欠缺的,就是其他家族的雏女们,她们本应通过祈祷和祭食来支撑仪式——不过,仔细想想,昨天她们「为朱慧月平安归来祈祷」「聚在一起」「共进了餐」,连这一条件也完全满足了。 尧明高高举起桶,向旁边跪着的雏女下令: 「先进行禊礼。」 「是。」 雏女将水瓢伸进缓缓放下的桶里。 正规仪式中,会把祭坛上供奉的净水,也就是浸过饰品、衣物等供品,获得农耕神护佑的水,分给参加者。 在这里,大概是把唯一找到的祭典腰带浸在桶里,权当替代了。 雏女神情庄重,一滴不漏地舀起水。 她双手举起水瓢,开始致辞: 「这是浸过金家献上的华丽腰带,并经过祈祷的清水。邑里的人已经喝过这水,完成了祈祷。希望各位也能借此净化身心。」 她条理清晰地说完,让人觉得确实如此。 武官们虽有些犹豫,但还是依次伸出双手接过清水,喝了下去。 然而—— 「怎么了?」 江氏和蓝家的武官蓝林熙,只有这两人没有伸手,表情僵硬。 「不喝这神圣的禊水吗?」 手持水瓢的女子歪着头问道。 「难道,你们对殿下在此举行丰饶祭的命令有异议?」 「……不。」 「那么,是觉得邑里女性精心准备的清水不值得一喝?」 「不……」 温和的话语,确实让两人无路可退。 (他们肯定不敢喝。) 她——玲琳看着尴尬低头的两人,心里这样想着。 他们在病衣上做了手脚,知道浸过腰带的水有危险。 实际上,腰带已经反复煮沸消毒,还为防万一煎好了草药,但没必要告诉他们这些。 (果然,犯人就是这两位。) 玲琳微微探身,开口道: 「那为什么不喝呢?难道是——」 但她刚开口,就看到一直微微低头的林熙呼出一口气。 他大步向前,把江氏甩在身后。 (咦?) 玲琳惊讶地眨了眨眼,只见他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如果能承蒙您原谅我的冒犯。」 他当场跪下,深深地低下头。 「我犹豫着没喝,是因为这地方传出过疫病,看到生水就害怕了。毕竟,我在战场上积累了比别人更多的卫生和疫病知识。」 他面容理智,对答如流。 还没等玲琳回应,他就迅速站起身,伸出双手。 「但在神圣的仪式面前,所谓的理智不过是懦弱。——请原谅我这胆小鬼的失态,能给我这禊水吗?」 这其实是装作羞愧于自己的懦弱,实则在指责雏女「不明事理」,竟拿不干净的生水给人喝。 接不接受他的挑衅。 至少,玲琳从未想过在这里退缩。 「当然可以。」 她往伸过来的手掌里倒了满满一掌清水。 「不胜荣幸。」 林熙有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但他挑衅地盯着这边,缓缓将水咽下。 (看来你是有一定觉悟的呢。) 又或者,作为策划者,他准备了解毒药? 而另一个人江氏,看到林熙的举动,惊得瞪大了眼睛,十分慌乱。 「林熙阁下!你……你疯了吗——?!」 「我当然没疯。乡长,你为何如此惊慌?” 林熙一脸困惑地轻轻推开摇晃着他肩膀的江氏。 「你是有什么原因,死活都不想喝这水吗?」 「什……什么?」 江氏狼狈不堪,说不出话来。 这也难怪,一直以来和他步调完全一致的人,突然把他抛弃了。 「那……那是……」 看来江氏应付不了突发状况,他只是轮流瞪着玲琳和林熙。他本应该立刻效仿林熙把水喝了,但他实在太胆小,不敢这么做。如今,他的胆小怕事让自己陷入了绝境。 「这几天乡长阁下的态度……似乎有些奇怪啊。」 林熙装模作样、煞有介事地开口了。 正因为他已经喝完了水,所以态度十分坦然,他开始指出江氏的可疑之处。 「说实话,从收到贱民投书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些连字都不会写的贱民怎么会写信?为什么只找我们这些礼武官帮忙?」 「什……什么!」 江氏怒形于色。但旁人搞不清楚,他是因为被背叛而愤怒,还是因为被戳中了阴谋而愤怒。 林熙神情莫测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没有确凿证据就怀疑别人不太好,所以一直没说……但那封投书的字迹,和你在祭坛上供奉的《千字文》的笔迹很像。」 他说话滔滔不绝,让江氏没有反驳的机会。 「而且,和贼人谈判的时候,你不顾我的阻拦,在谈话中途杀了那个哭诉困境的首领之子。你说这是为了不让疫病传入乡里,我也听从了你的说法……但实际上,是不是为了不让那个年轻人说出多余的话?」 他打断江氏说话,转头指向浸着腰带的桶。 「你一直犹豫着不肯喝水,也很可疑。你是不是在担心,浸过那条腰带的水有毒?」 这意味深长的指责,让金家、玄家的礼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腰带……有毒?」 「难道是指那件病衣?」 林熙耸耸肩,没有说话,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但武官们都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江氏。 如果是这样,他死活不肯喝水就说得通了—— 「你……你在说……说什么……」 被单方面指责,江氏怒目而视,恨不得杀了林熙。 但他似乎没办法反驳「这一切都是你教唆的吧!」这样的话。 确实,如果这么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这件事。 再这样下去,所有的罪名都会被安到他头上。 江氏明白了这一点后,突然回头喊了声「朱慧月」,然后猛地跪在地上。 「他说的全是胡言乱语!请您千万不要相信。不过就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喝水而已,为什么要如此怀疑这个善良又可怜的老仆呢!」 他唾沫横飞,紧紧揪住对方的衣摆,显得十分拼命。 「这里是个污秽的城镇。这水说不定沾染了肮脏的疾病、令人作呕之人的粪便尿液。犹豫要不要喝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仅仅如此而已!」 「……」 「请您相信我。我可是向殿下和雏女们宣誓效忠的人。正因为如此,为了不让高贵的诸位受到丝毫玷污,我不是一直在拼命努力,想尽快净化这些卑鄙的老鼠吗?对吧!」 刚刚还在扮演「连对贱邑之民都怀有怜悯之情的长官」,现在却已经没了那份从容。 朱慧月模样的玲琳,静静地凝视着情绪激动的江氏。 「老鼠,老鼠」 她不禁喃喃自语。 慧月曾满身污泥地哭泣;云岚曾被称为外人而默默流泪;邑中的百姓一直被当作贱民,只能紧握双拳。 他们的面容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一股热流涌上喉咙。 心中涌起一种如火烧般的强烈情绪。 愤怒。 (不行。不能被这情绪左右) 这是玲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愤怒,由于缺乏克制力,这股愤怒在她心中横冲直撞。 (必须冷静下来) 冷静,冷静。 玲琳不断告诫自己,然后猛地将水瓢里的水泼了出去。 ——朝着江氏的头上。 「啊,泼错了」 「啊呀!」 江氏瞬间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脸。 (果然还是不行啊。根本控制不住) 玲琳很快放弃了克制,松开了水瓢。 她原以为自己性格比较沉稳,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您可真是慌了神啊。不过,您上了年纪,又有痢疾,这反应也正常。」 玲琳向前迈了一步,江氏明显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对方猛地呛了一下,玲琳紧紧盯着他,大声说道: 「没错。正如大家所料,邑中痢疾蔓延的原因,就出在这条腰带上。有人把病菌和着泥抹在上面,唆使百姓带回了邑中。这就是病衣。」 礼武官们倒吸一口凉气。 「这腰带应该是金家制作的。那么,是金家……?」 「别胡说八道。我们干嘛要去袭击南领的邑。而且,如果是金家的计谋,江氏也没必要隐瞒啊。」 「话是这么说……。那么,是江氏干的?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百姓传播疾病呢?」 玄永昌和金英旋迅速争论起来,这时蓝林熙开口道: 「说不定,虽然嘴上说不愿意,但实际上最先提出烧邑的就是江氏大人。会不会他的目的不是传播疾病,而是烧邑呢?」 他恐怕是想查明江氏的逃脱情况,尽快给他定罪。 一定是林熙巧妙地销毁了所有证据,或者把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江氏。所以,即便察觉到被弹劾,他依然能如此镇定自若。 「……没错。我们从百姓那里了解情况后,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江氏是想烧邑,然后封口。」 玲琳盯着林熙。 看着蓝林熙那副站在安全地带、笃定看戏的可恶却又看似诚恳的模样。 「百姓们也作证了。这次的绑架事件,是受江氏指使。还有相关的证词为证。」 「……!」 江氏咳嗽得更厉害了。林熙却依然镇定自若。 因为即便拿出证词,能证明的也只有江氏的罪行。 「请大家亲眼看看吧。」 玲琳移开视线,向前走去。 她穿过被震慑住的礼武官们,朝着女眷们所在的田埂——那片早稻茂盛的稻田走去。 她感觉背后传来林熙的窃笑声。 (没错,蓝林熙大人。您只是一味地唆使他人,却不留下任何证据) 只有云岚一人知道林熙与江氏胁迫、与邑中交涉的事。 只要云岚一死,就没人知道林熙与此事有关了。 即便江氏声称「是被蓝林熙操控的」,旁人也只会认为他在狡辩。 为此,他故意撒下黄家与玄家的组绶,用金家的腰带,四处散布疑点。 一旦自己受到怀疑,就能让周围的人觉得「下一个要被泼脏水的是不是蓝家」。 (然而) 玲琳拨开早稻,走到一个地方后,蹲了下去。 「啊,有了证词,最好也有证人在场吧。」 玲琳轻轻掀开一张看似用来遮蔽的筵席。 「来——云岚,你能起来吗?」 说着,她轻轻抱起躺在那里的云岚。 「……!」 玲琳与田埂上的林熙四目相对。 她第一次看到林熙那双令人印象深刻、总是带着哭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玲琳像狩猎的野兽般认真地盯着林熙。 蓝林熙做事向来不留证据。 然而,如果证人还活着呢?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云岚,作为邑的代表,参与了这次绑架事件。」 「这,这里……」 云岚一边按着肚子,一边缓缓坐起上半身。 他颤抖着双手,拿出一封沾满泥土和血迹的书信。 换作昨天,这样的动作对他来说想必都十分痛苦,但此刻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有……证词。」 他抬起头。 发出声音。 虽然他脸色依旧很差,声音也有些沙哑,但云岚还是直直地将证词展示给众人看。 「乡长……下令制裁朱慧月。」 云岚无力的手被玲琳紧紧握住,她接过证词。 玲琳站起身,将证词展示给大家看。 「『乡长江德胜有令,令邑长之子云岚制裁因自身过错触怒上天、给南领带来灾祸的恶女朱慧月。制裁完成后,减免今年秋季赋税。』哎呀,这话可真难听。」 玲琳朗声念完,然后带着恶女般的微笑看向江氏。 「正如信中所说——你指使邑中的百姓绑架我,想以此封住我的嘴。」 「胡说八道!」 被逼到绝境的乡长大声叫嚷着,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将额头贴在地上。 「殿下,请不要被她骗了。这全是无稽之谈,是谣言!雏女大人为何要相信贱民的胡言乱语!」 他撑起半个身子,跪着向前爬,双手伸向尧明。 「他们是肮脏、卑鄙的百姓,是恩将仇报的畜生。我好心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却恩将仇报,想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证词也是伪造的。看,这证词上连个印章都没有,是他们编造出来的!」 听到这番话,邑中的百姓顿时怒目而视。 毕竟,表面上乡长江氏一直对贱民表现得宽厚仁慈。 而此刻,他那一直隐藏着的丑恶的歧视意识,赤裸裸地展现在大家面前。 他以为邑中的百姓没什么学问,连证词上都不盖章。想必他是打算,万一邑中百姓拿出证词,就以百姓的卑贱为借口开脱。 「再说了,就因为讨厌雏女的过错,一个小小的乡长怎么会想到去制裁她呢?只要向皇太子殿下进言一句就能解决的事情,为何要冒险犯罪去制裁她呢?我根本没有指使自领百姓绑架雏女的动机!」 「——动机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叫嚷不停的江氏。 众人惊讶地回头,只见鹫官长辰宇站在那里。 不仅如此,他身后还站着一群气喘吁吁的邑中男子。 不知为何,他们全身沾满泥土,虽显疲惫,但眼神却炯炯有神,相互扶持着。 辰宇代表着这些男子,快步走到尧明面前跪下。 「向殿下禀报。」 「等你很久了。——说吧。」 尧明威严地点点头。 于是,辰宇回头叫出其中一人。 「豪龙。」 「到,到!」 豪龙脚步踉跄地走上前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与他那脏兮兮的衣服极不相称的漆盒。 辰宇轻轻点头,转身向尧明行礼。 「殿下,在分隔邑和乡镇的山脉中有一片名为『祸森』的森林,百姓们因害怕进去会招来灾祸,一直不敢靠近。但得知这里有治疗此次疫病的草药后,我便带领邑中的男子冒险进入森林,结果在水潭深处的洞穴里发现了大量金子。」 辰宇平淡地说完,豪龙打开漆盒的盖子。 盒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做成碗状的金子。 「装金子的箱子一共有六十个。而且洞穴里还有几个身手不错的看守,试图守护这些金子。」 辰宇说完,头也不回。身后的男子们将人群中的几个男子推了出来,这些人嘴里都塞着破布,瘫倒在地。 看来鹫官长身上的泥土是在战斗时沾上的。 江氏和在场的其他男子这才恍然大悟。 女眷们举行舞蹈仪式,原来是为了拖延时间。 在此期间,邑中的男子们在森林里寻找金子——也就是江氏不法行为的证据。 「补充说明一下,从洞穴有一条路通向乡镇的方向。看守们也供认是受江氏指使。因此,温苏乡长江氏涉嫌逃脱罪责。」 「不……」 接连被拿出恶行证据的江氏,喘着粗气,摇着头。 「不,不,不……」 他脸色苍白,怒视着看守们,还有林熙。 江氏意识到他们是在彻底陷害自己,气得咬牙切齿——但与此同时,他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想着如何摆脱困境。 是应该指认蓝林熙才是真正的罪犯,拉他一起下水吗? 不行,同归于尽也无济于事。必须证明自己完全无辜。 毕竟,蓝林熙心思缜密。无论自己如何指责,他肯定能巧妙躲开。现在指责他,并非良策。 那么—— 「这是首领干的……」 被逼到绝路的江氏,最终还是选择了惯用的手段。 他不与强大的敌人正面抗衡,而是将无法反驳的弱者推出来,当作罪魁祸首。 这次,他选中的牺牲品是已经死去的邑首领泰龙。 「不是我。那些金子,是邑首领抢走的!」 江氏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邑民,提高了嗓门。 「那个叫泰龙的男人,品行卑劣。我为了保护邑,每年都安排好的金子,他肯定是偷偷拿走藏到森林里去了。怪不得,想尽办法,邑却一直这么穷。我现在一定要判他的罪,把金子好好地送到邑来。」 他有胜算。 江氏也知道,前首领因为进了祸森,被邑里的人厌恶。 只要把罪名扣在那个遭人厌恶的人头上,就能得到大量的金子。愚蠢的邑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同意。毕竟,江氏一直都在利用南领百姓这种感情用事、爱推卸责任的性格。 「乡亲们,你们也都疏远那个男人了吧?你们这么聪明,肯定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邪恶。那个愚蠢到踏进祸森的人……不过,他那么做,肯定是为了藏金子。」 只要把那个流浪汉可疑的行为抖出来,以邑民的厌恶为燃料,猜疑肯定会一下子燃烧起来。 这样一来,给人定罪就轻而易举了。 正是这些贱民的狭隘,救了现在的江氏。 「所以,那个男人才会遭到天谴。」 「别胡说八道了!」 然而,江氏刚开始慷慨激昂地演说,就被一阵粗野的叫骂声打断了。 「大哥他……我们的首领,和你这种卑鄙小人可不一样!你赶紧闭上你那恶心的嘴!」 喊话的人是首领的弟弟,云岚的叔叔豪龙。 他不顾礼仪,站起身来,把怀里的黑漆箱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谁会被你那浅薄的谎言骗到啊!我们的首领,是邑里最高尚的王!他怎么会贪图什么金子呢!」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走调了。 仿佛是在响应他,豪龙身后的男人们也开始大声叫嚷起来。 「没错!首领是为了找肉,才进祸森的,不是为了什么金子!」 「他是为了我们,才去冒这个险的!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你歪曲了他,对吧!」 「祸森,还有那个带来灾祸的恶女,都是你为了自己的利益编造出来的吧!」 大家都像豪龙一样,把箱子抱在胸前。 他们一起打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抛向空中。 「为了金子,你竟然污蔑我们——污蔑首领!」 大量的金块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沉闷地砸在地上。 「……」 在田里看着这一切的云岚,默默地咬着嘴唇。 “云岚,你做得很棒。” 旁边跪着扶住他的玲琳,轻轻地抚摸着云岚的背。 「……嗯。」 云岚静静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睛微微湿润,小声嘟囔着。 ——父亲。 泰龙无端背负的骂名,如今被邑民亲手洗刷掉了。 「能挽回一点,也好吧。」 云岚自言自语地问道。 对于这个没有明确对象的问题,玲琳用力地点头表示肯定。 「那当然。」 她看着团结一致指责江氏的豪龙等人,又补充道:「你父亲,还有你,都是大家敬仰的、了不起的王。」 云岚小心翼翼地忍住泪水,嘴角突然微微上扬。 「这些卑鄙小人!」 「什么『聪明的你们』,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 另一边,愤怒到了极点的豪龙等人,情绪激动地抓起金子,捏碎后朝江氏扔去。 不光是男人,连女人们也都站了起来,指着江氏责骂。 「因为你为了金子编造出『祸森』的迷信,我们担惊受怕了多久,又饿了多久,你知道吗!」 「你才是真正的祸根!」 那些华丽耀眼的「武器」如雨点般落下,江氏羞愧得满脸通红,只能用手护住自己。 「你们这些蠢货!我都说了,只要承认首领的罪行,你们就能过上舒适的生活,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们明白,所以才求你别再这样了!你这个混蛋!」 周围满是怒吼声和乱飞的金子,局面完全失控了。 愤怒到几乎要杀人的男人们朝江氏冲过去,眼看就要陷入一场混战的时候。 「到此为止。」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用了一句话就控制住场面的,是尧明。 「够了。」 他伸出手臂,像是在制止那些还想扔金子的男人们。 以为得到了皇太子庇护的江氏,脸上明显露出了喜色。 「谢谢您……谢谢您,殿下!」 他可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得意洋洋地向尧明凑过去。 「不愧是尊崇道理的未来明君。那些贱民,善恶不分,还对长辈动手,真是卑鄙至极。我要立刻惩罚他们——」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然而,江氏得意的发言,被尧明干脆地打断了。 「我只是说,撒宝仪式到此为止。」 「撒宝……」 这是丰饶祭上,向大地撒下金子和宝玉,赞颂农耕神的仪式。 「仪式似乎都已准备妥当。」 「嗯……?」 尧明缓缓从一脸困惑的江氏面前走过。 他前往的方向,正是刚才雏女起舞的祠堂正前方。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祠堂,仿佛在与对面的某人交流心意。 「雏女和女子献上技艺,用沉下供品的水净身,原本分散的男人们汇合。向大地撒下宝物以象征丰收,当地的首领沐浴后伏地叩首。实在是,完美无缺。」 被泼了水的乡长、被扔出的金子。 众人这时才明白,包括江氏为了躲避而蹲下的举动在内,他们的行为都遵循了「丰饶祭」的流程。 「雏女之舞,想必已抚慰了农耕神之心。接下来,身为皇太子的我,只需献上丰收的祈愿。」 尧明如此宣告后,拿起了供奉在祠堂前的早稻束。 为了不挡住祠堂前的路,他斜向前方移动,在那里高高地将青色的稻穗举向天空。 「高居天上的农耕神啊,我以大地龙族后裔之名祈求。」 既不舞蹈,也不跪拜。 只是尧明高声祈祷着,周围便被一种极其神圣的氛围所笼罩。 「请赐予天下万民丰收之光。让敬畏您的人们配得上这丰收,让南领的稻穗沉甸甸地垂下。」 原本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刮起了强风。 被风吹动的尧明的长发,飒飒地拍打着他那绣着华丽花纹的肩膀。 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气氛,邑民和武官们都像被吓到一样,纷纷跪地叩首。 「请遵循天地之道,恢复阴阳平衡。重重笼罩天空的阴气,即刻汇聚转化为阳气。」 邑民们一边用额头蹭着地面,一边从刘海的缝隙中战战兢兢地望向天空,只见尧明头顶上方迅速聚集起了大片乌云,仿佛真的听从了他的话语。 刚觉得有几颗雨滴轻轻打在背上,紧接着就像有人把水桶翻倒了一样,大雨倾盆而下,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太子尧明天生拥有强大的龙气,出生之时都城还出现了祥瑞之兆,这是连边境百姓都知道的事。 但谁也没想到,传说中的龙气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一种能随意操控天气的力量。 拥有据说咏国开国始祖才有的力量的皇太子,简直就像神一样。 「罪孽、污浊、秽物。灾祸之源在阴气中聚集,转化为阳气——」 噼啪一声,乌云中开始闪过细细的闪电。 原本沉闷的雷声很快变成了巨响,闪电和轰鸣声在如瀑布般的雨幕中穿梭而过。 「啊……!」 浑身湿透的邑民们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尧明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身后的祠堂。 接下来要发挥的,必须是正义之力。 那个瞬间,必须完全契合。 尧明格外提高了声音,大声喊道: 「为百姓消除所有忧愁!」 ——轰……! 一道光柱直直地穿透大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四周回荡。 仿佛大地都在摇晃的冲击下,邑民们尖叫着跳了起来,随后,他们渐渐意识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地望向天空。 雨,戛然而止。 「嗯……?」 刚才还黑沉沉、厚得像要把天空压垮的乌云,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湛蓝得刺眼的天空。 一轮明亮而有力的太阳闪耀着光芒。 久违的阳光洒了下来。 「天晴了……」 「天空放晴了!」 邑民们眼中泛起泪花,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完全不在意浑身湿透的衣服、溅满泥巴的衣裳,还有脚下积起的水洼,就连大人们也都天真地满脸喜悦,仰望着天空。 「呜……啊!」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某个角落里,传来了一阵丑陋的、痛苦的叫声。 大家转过头去,发现发出声音的是乡长江氏。 不知为何,他从腹部喷出大量鲜血,蹲在地上。 而之前一直无法从席子上起身的青年——云岚,却一脸茫然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难道……」 云岚用颤抖的手摸着自己的腹部,解开了缠绕的布条。 「真不敢相信,居然会发生这种事。」 腹部原本肯定有的裂伤,消失不见了。 「咕……呃,啊……!」 捂着肚子呻吟的江氏,和抚摸着完好无损腹部的云岚。 两人之间,伤口竟然互换了位置。 如果是平时,这景象看起来会很诡异。人们或许会觉得这是诅咒或是邪恶法术所致,从而心生厌恶。 但因为雏女跳出了超凡脱俗的舞蹈,带着龙气的皇太子进行了祈祷,雷电落下的瞬间发生了这件事,所以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上天的旨意。 是农耕神惩罚了恶人。 面对这如故事般的奇事,邑里的百姓们激动到了极点,一边摇头一边高呼:「这是奇迹!」 「感谢农耕神!」 「皇太子殿下万岁!」 人们双手举向天空,欢呼雀跃。 「我就说过吧,云岚?上天一定会给予回报的。」 一个如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传入仍呆呆站着的云岚耳中。 说话的人是玲琳。 她从泥泞的田里走出来,跪在痛苦挣扎的江氏旁边,深深地向尧明低头行礼。 「代表百姓,我伏地感谢您让丰饶祭圆满举行。」 「愿在农耕神的庇佑下,南领多福。」 尧明威严地点了点头。 他突然朝一直站在田里的云岚露出微笑,然后回头看了看欢呼雀跃的邑民,大声严肃地说道: 「告知邑里的百姓。江氏是个欺瞒税收、让百姓受苦的卑鄙小人。因此,剥夺他乡长之位,由王都指定新的首领。废除江氏制定的毫无根据的税收以及歧视邑的恶法。不许任何人再称你们为『贱民』。要铭记在心。」 听到这位英俊皇太子的话,邑民们一时间都愣住了,眨了眨眼睛。 「高额税收,废除……?」 「乡长,被撤职……?」 但一个又一个人开始难以置信地反复琢磨着这些话。 「我们不是贱民。」 最后,云岚轻声喃喃道。 震惊变成了兴奋,兴奋又变成了喜悦。 热烈的气氛如涟漪般扩散开来,人们欢呼起来。 「皇太子殿下万岁!」 「我们不是贱民!」 「我们可以自由出入乡镇了吗?」 「啊,天晴了!天空放晴了!」 无论男女老少,都手挽手、手拉手,沉浸在喜悦之中。 豪龙和杏婆跑到一直站在田里的云岚身边,把他拉上田埂。伤口已经痊愈的云岚,有力地踩在土地上。 玲琳看到云岚自然而然地站在了人群的中心,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但她感觉到一道强烈的目光,便转过头去。 目光的主人是蓝林熙。 原本印象中那带着几分清冷、容易让人落泪的眼睛,现在却眯成了一条缝,像剑一样锐利。 那目光与辰宇的蓝色双眸不同,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但玲琳却微笑着坦然面对。 要是能撕下对方从容的面具,那可真是有趣极了。 玲琳正想朝林熙走去,却被旁边的人喝止:「等一下。」 是尧明。 显然,如何处置林熙属于皇太子的权限范围,而非雏女,所以玲琳乖乖地退到一旁,把场地让给尧明,自己则朝某个方向走去。 她想去交谈的对象,在祠堂的后面。 「那么。」 尧明目送玲琳离开后,让其他武官把江氏带走,然后再次转向林熙。 他慢悠悠地用手撩起被大雨淋湿的头发。 「真让人惊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平时总是一副温和模样的你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我也会有所动摇的呀。毕竟,本应在乡里的殿下突然来到了邑,还判了乡长的罪,天空突然放晴,伤口还能转移呢。」 浑身湿透的林熙勉强用轻快的语调回答着,但他看向尧明的眼神中,藏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龙气,还能随心所欲地操控伤口吗?」 「嗯,谁知道呢。」 尧明轻轻耸了耸肩,这动作反倒更凸显出他力量深不可测,林熙的表情越发僵硬。 蓝家的人理解力超群,再复杂的情况他们都能轻松应对。 但正因如此,当他们遇到远远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时,就会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感。 (还挺有意思的) 尧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一向精明算计、从不露怯的男人第一次流露出的困惑。 蓝家的人普遍都很聪明。 无论摆出多少证据去指责他们,他们总能找到漏洞,巧妙地逃脱。 想必这次,如果用常规方法去指责林熙的罪行,他肯定会立刻想出逃脱惩罚的办法。 但如果是天罚,他就无计可施了。 他肯定精心策划了无数种方案,准备了各种应对之策。然而用天罚这种超乎常理的手段去打破他的计划,还真有一种违背道德的畅快。 (虽说这也可以说是卑鄙——但要是按部就班地走程序,肯定无法让他受到我期望的惩罚) 善辩是蓝家的武器。在审判中牵扯的法律越多,引发的争论越多,不知不觉间事情就会朝着蓝家期望的方向发展。 尧明和玲琳可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看着面对意外情况不知所措的林熙,尧明嘴角上扬。 「你看起来很害怕啊。是心里有鬼,害怕天罚吗?」 「——不。」 被挑衅后,林熙不愧是对手,很快又恢复了淡淡的笑容。 「天罚已经降临到江氏头上了——而且只降临到了他一人身上。」 说着,林熙抬起头,直视着尧明。 「上天不会惩罚我的。」 这话说得可真大胆。 这里的「天」,不仅指信仰中的神明,也指统治咏国的天子——皇帝。 林熙想必很清楚蓝家在咏国的重要性。 蓝家拥有广袤的农田,保障着咏国的粮食供应,他们头脑聪慧,还能以谦逊的姿态展现自身价值。 如今的皇帝十分注重五家之间的平衡,肯定不会因为蓝家少爷在边境的乡镇里搞了点小动作就惩罚他。要是牵扯到雏女,一般家族或许会抗议,但朱家说不定还会乐意抛弃朱慧月。而且,就算云岚能证明林熙的罪行,皇帝也根本不会把贱民的话当回事。 考虑到这一切,林熙坚信自己处于绝对安全的境地。 尧明盯着眼前这位俊朗的男子看了一会儿。 蓝林熙不再掩饰自己的傲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是他那从容的面具被揭开了吧。 但尧明可不是那种会觉得这很滑稽就一笑了之的宽容之人。 「蓝林熙。」 于是,他微微探身,开口说道。 「你和江氏一样,好像有些误会啊。」 「……什么意思?」 林熙神经质般地皱起眉头。 「上天并非原谅了你。你只是还没被注意到而已。」 尧明在他耳边轻声说着,仿佛在注入毒药,同时,他的脑海中回想起昨晚在仓库里的一段对话。 「上天啊。」 轻声对云岚说话的是玲琳——那时她还在「朱慧月」的身体里。 玲琳与尧明和慧月碰面,决定反击敌人。她提出作战方案的要点后,又重新在躺着的云岚身旁坐下。 看着时而浅眠时而苏醒的云岚,玲琳一边用棉球沾水喂他,一边温柔地说道: 「上天一定会给予回报的。它一定会拯救那些恳切祈愿的人。我本是不信灾祸和诅咒的,但最近我开始相信,奇迹是会发生的。」 「嗯……」 「那一定是因为人们的心愿产生了共鸣。当有人强烈地祈愿时,这份心愿会传递给他人,不断回响。当它最终抵达某个如星星般耀眼、如天空般强大的灵魂时,就会有人伸出援手。这种机缘巧合,不就是奇迹吗?」 「嗯……」 云岚的回应很简短,他或许半睡半醒着。 但那声音却透着孩子听摇篮曲时的安心。 听到云岚认真回应,玲琳开心地笑了。 「所以,云岚。你和大家的事,上天和星星一定会帮助你们的。」 她双手紧紧握住云岚扔在一旁的手。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是,天罚的雷电太过犀利,可能只能惩罚一个恶人。如果上天和星星能实现我们的心愿——降下天罚,云岚,你希望惩罚谁呢?」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玲琳他们制定的作战计划,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云岚的回答。 玲琳想到的办法是将云岚所受的伤转移到对方身上。 这个办法不依靠法律,能确保惩治敌人,但只能惩罚一个人。 「压榨邑、践踏你们的乡长,还有在背后唆使、刺伤你的男人。说实话,这两个人都让我很生气。」 刚恢复意识时,玲琳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云岚。 江氏长期逃避罪责,利用邑做掩护,现在又想放火烧邑封口。而且,蓝家也参与其中。 云岚也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山脚下发生的事,证实了玲琳他们的说法。 特别是他提到「那个本应是使者的林姓男子叫林熙,还不知为何让江氏向他下跪」,这足以让人确信蓝林熙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果然,是卑鄙的乡长与蓝家勾结,被他们操控。 江氏为了一己私欲利用邑,实在可恶,但利用他的蓝林熙更不可饶恕。玲琳对蓝家的怒火越烧越旺,毕竟他们还害得云岚受了重伤。 然而,云岚的回答却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那种事。」 他语调还很迷糊,但毫不迟疑地说道: 「肯定是江氏。」 「……是吗?」 「因为那家伙折磨了邑几十年。就因为他,我们受了多少歧视,不能进森林,还一直挨饿。追溯起来,我父亲……还有母亲,都是因为他……。江氏又不是被逼无奈,他本来就一肚子坏水。」 云岚伸出没被握住的手,轻轻摸了摸腹部的伤口。 「刺伤我的人,总有一天我会找他报仇。因为我还活着。但……被江氏害死的邑里的伙伴,再也无法站起来了。所以。」 也许是体力还跟不上,没法说太长的话。 云岚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为了那些伙伴……我觉得上天降下天罚就好……」 声音渐渐低下去,云岚缓缓进入了梦乡。 玲琳、靠在墙边的尧明,还有慧月,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啊,林熙。你一直看不起、只把他们当棋子的『贱民』,却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觉得像你这种只耍嘴皮子的人不足为惧,可以弃之不顾。」 「……」 云岚的回答,往坏了想,或许可以说是邑民目光短浅。只惩罚眼前的小恶人,而放过真正的大坏蛋,根本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但尧明他们却不这么看。 云岚选择向折磨邑的人复仇,而不是先报复刺伤自己的人。 作为这个邑的王,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你没能杀掉的那个男人——云岚,虽然只是个邑民,但比你有骨气多了。」 外表温和,实则傲慢的蓝林熙。 尧明明知他的性子,却故意说出他最不爱听的话。 「被『卑贱』的邑民无视,你这副样子可真难看啊,蓝林熙。」 林熙俊美的脸瞬间扭曲,水珠从湿发上滴落。 尧明心里有点畅快。 因为江氏和蓝家的阴谋,这几天他一直动弹不得。 在他强忍着不适的时候,他心爱的蝴蝶却越来越任性妄为,本应冷淡的异母弟弟似乎还在管她的闲事。 他满心都是不满,但当时玲琳很绝望,他根本没心思去揍辰宇,后来又爱面子,也没法把自己的烦躁传达给玲琳。 他觉得自己不该再这么装模作样了,但没办法,毕竟他曾经差点杀了她,现在哪怕犯一点小错都不被允许。 更重要的是,他想在玲琳面前做个可靠、从容的大人。 既然如此,他只能把怒火都发泄到幕后黑手身上。 这可不是乱发脾气,而是正当的义愤之举。 「对了。因为觉得根本没人搭理的你怪可怜的,所以我快马加鞭赶去告诉了蓝家家主,在你自己去解释之前,我就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等你回去,你最爱的父亲肯定会关注你的。真好啊。」 「什……」 我知道蓝家的继承人之争。 蓝林熙虽是次子,但比正妻所生的长子更被看好。 要是说自认为能驾驭皇族的他,唯一在意其动向的人,那应该就是他父亲——蓝家家主了。 「你可大失水准啦,恭喜哦。本来我也不是不欣赏你那灵活的头脑,可看样子将来没法让你在我身边侍奉了,真可惜啊。」 蛇有蛇道。如果蓝家连皇帝的威严和法律的力量都不放在眼里,那么在蓝家之中,就交由林熙去处置吧。 他们聪明伶俐,从不露出破绽。那些不小心露出马脚、出乖露丑的蠢货,他们肯定会干脆利落地与之划清界限。 (首先,拿一个人开刀) 尧明冷冷地注视着因耻辱而颤抖的林熙。 在这个国家,皇太子的权力太小了。虽然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身份,但实际上却谨慎地远离纷争和灾祸,如果想凭感情行事,就会被五家的顾虑、先例、习惯——所有的束缚束缚住。 尽管如此,尧明也只能这样增强自己的力量。 即使在无法动弹的状况下,也要借助少数可以信任的人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切除恶性肿瘤。 (这次,绝不能出错) 习惯性地抬手想要扶正头上的冠。 由于把华丽的饰品留在了家乡,指尖只是轻轻掠过湿漉漉的头发。 但即便如此,「冠」始终都在那里。 有时,那沉重的分量让尧明喘不过气,甚至阻碍他前行。 然而,如果连这点重量都承担不起,那他打心底珍视的人,他根本守护不了。 尧明撇下紧握拳头、一声不吭的林熙,正打算离开现场,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说道: 「之前那个我含糊作答的问题,我明确告诉你,让江氏受伤的并非我的龙气。」 「……你是想说,是守护南领的农耕神的意志使然吗?」 林熙闷声问道。 尧明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话倒是有意思。」 朱慧月可以说是守护南领的存在,而她如今替换的黄玲琳,其所属的黄家掌管大地,也就是与农耕神有关的家族。 正是因为惹恼了她们,才引发了这一系列事端,所以林熙这番话,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切中要害。 「最好别惹恼农耕神。」 尧明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祠堂的方向。 *** 「呼……哈,呼……哈”」 慧月在祠堂的后面急促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展现出的「黄玲琳」的美貌,被邑女的装扮掩盖了起来。更要命的是,使用了复杂的道术之后,全身如同灌了铅一般疲惫不堪,她的脸都严重扭曲了。 「您辛苦了。」 就在旁边待命的冬雪,难得地带着心疼的神情,轻轻拍着她的背。 接着, 「慧月大人!」 一声近乎喊破喉咙的叫声响起,一个女人迅速冲了进来。 当然,正是有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您辛苦了。我给您擦擦脸吧。哎呀,衣服都湿透了。啊,要不要先给您拿换洗衣物和水来——」 「不用了」 慧月有些焦急,简短地打断了正热情周到地想要照顾她的玲琳。 「别管我了。冬雪,也放开。我刚用了精细的法术,想休息一下。」 没错。刚才,在尧明的龙气引下雷电的同时,将云岚的伤口「转移」到江氏身上的,当然是慧月的手笔。 ——慧月大人说过,不接触目标的身体,法术就无法作用于全身。那么反过来,能不能只把云岚肚子上的伤口转移到江氏身上呢。 这正是向慧月提出合作的玲琳所期望的报复方式。 当然,如果慧月亲自出面施展道术,百姓会感到恐惧,慧月也会有危险。而且也不能让人们认为「黄玲琳」是会使用道术的人。 于是,举行丰饶祭来恢复阴阳平衡,并且就说是全凭皇太子尧明的龙气,或者是让满意了祭祀的农耕神的意志发挥作用,让人们觉得是降下了「天罚」。 这样一来,百姓会对神的威严敬畏不已,尧明也能在不背负皇太子独断专行的骂名的情况下达成报复目的。 ——虽说看起来是未经商议就实施了惩罚,但这是上天的安排,也没办法不是吗? 歪着小脑袋,不动声色地利用神和皇太子的玲琳,让慧月也惊愕不已。 ——等一下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用转移伤口的法术了? ——哎呀,您说过的呀。您说要是想在不接触的情况下施展法术,有时候就会像痣或者手腕那样,只转移一部分。还说过您的胳膊真的变成过猫爪呢。 面对玲琳笑眯眯的回应,慧月终于明白,原来她是在拿那次用炎术交流时说的事来做文章。 没想到,她竟然打算利用自己随口说的失败案例。 (真不知道她会怎么套我的话……!) 慧月咒骂着自己的粗心大意。 以前被朱雅媚利用蛊毒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呢。 一般来说,在咏国,道术等同于邪术。 一直以来为了不遭受迫害而隐藏着自己的道术才能,一旦面对不歧视自己的人,就会连该说到什么程度的标准都没有,反而说得太多了。 ——我确实说过……但我也说了那是法术失控的状态啊!那只是偶然。在这种地脉紊乱的地方,怎么可能刻意只转移伤口呢。 慧月拼命辩解,但黄 玲琳却不依不饶。 ——没关系。我们会调整阴阳平衡的。 只要举行丰饶祭,让雏女向农耕神献上舞蹈,阴阳就能恢复平衡。 再加上尧明能降下雨水,多余的火气自然就会消散,法术会更加稳定,她是这么说的。 尽管她是个外行,但在慧月看来,她的见解却很准确。 也就是说,确实有成功的可能。 只不过,要一边施展炎术,一边不断和景彰、辰宇保持联系来完成这件事,对慧月来说,这个计划的负担实在太重了。 「这边也道术,那边也道术,道术个没完。你啊,太把我当苦力使了!」 「是啊……真的是这样……」 「我是你的跑腿吗?所有关键的事都推给我,这算怎么回事。再说了,转移伤口这不就是妥妥的诅咒嘛。想出这主意的你,真是让人搞不懂。」 「是呀……我真是让人搞不懂……」 或许是心里有愧疚,玲琳只是神情庄重地点点头。 等慧月呼吸平稳下来,她深深地低下头。 「这次多亏您出手相助,真是万分感谢。还总是让慧月大人您承担这么多,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真诚地表达着,随后站起身来。 她一脸欣喜、满是自豪地凝视着慧月。 「不过我一直坚信,慧月大人您一定能让法术成功施展。因为您就像能实现心愿的彗星一样。」 那直勾勾充满敬慕的目光,让慧月有些难为情。 她不由自主地沉默了。 「不愧是南领的雏女。您凭借自己的能力,用别人都无法效仿的方式拯救了百姓。」 那专注的神情、诚挚的话语,没有丝毫虚假。流淌其中的,只有纯粹的赞赏。 「……哼。其实就算不转移伤口,只要拿出他们违法的证据,也能给江氏定罪。你不过是在抬高我,这点我心里清楚。」 慧月无法坦然接受这份纯粹的感激,不由得将脸别了过去。 这时,在祠堂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仍在仰望天空、欢呼雀跃的百姓。有的女子感动得热泪盈眶,有的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还有的男子放声高歌。 这些自己领地上的百姓,平日里和慧月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然而,看着他们全身心地表达着喜悦,不可思议的是,慧月的内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虽然是尧明让天空放晴,但以看得见的方式惩罚了江氏、解放了百姓的——是自己。 (我做到了,拯救了南领的百姓……以雏女的身份) 忽然,慧月凝视着水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即便穿着旧衣服,这张「黄玲琳」的脸依然美得精致到睫毛尖。然而,藏在这张脸背后的,是那个被称作「沟鼠」、无才无艺的女子。 她失去了监护人,不擅长与人交流,无论是学识还是内心的坚强程度,都远远比不上其他雏女。因为身份互换,到头来丰饶祭的所有仪式都交给了黄玲琳负责。 然而,即便如此,这样的自己也成功度过了这个困局。在茶会上牵制住敌人,渡河奔赴他人的困境,施展道术制裁恶人。 这些事,只有慧月能做到。 (哟呵,还挺能干嘛) 突然,从内心深处涌起一个个小小的气泡。 它们在慧月那原本总是沉重而浑浊的内心缓缓上升,到达水面时,啪地一声破裂,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一个个气泡不断破裂。每破裂一个,慧月的胸口就一阵发痒,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她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被黄玲琳依赖的朱慧月。 能用连皇太子都无法驾驭的道术拯救百姓的朱慧月。 这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耀眼情感,是慧月从未体验过的。它饱满而丰富,温暖又顺滑。 明明是慧月拯救了众人,为此她本应心力交瘁,但不可思议的是,慧月却感觉自己仿佛得到了救赎,内心充实而满足。 慧月生怕自己的表情变得太过松弛,于是绷紧面部肌肉,板起了脸。 「那个……慧月大人,我真的不是在故意讨好您。我是真心实意地感激您。」 说着,也不知是误解了什么,玲琳一脸焦急地探出身来。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 「啊……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表达感激,好像有点不够意思。要不现在您还是以『我才是操控道术的上天使者!』这样华丽的姿态出现在百姓面前,作为这次事件的大功臣接受百姓的赞赏——」 「不管怎么想,突然冒出个『黄玲琳』都很奇怪吧!而且我都说了不想让人知道我是道术师。」 「说得也是……那么,虽然会花点时间,要不要在邑里给慧月大人您雕个像呢?或者至少把今天定为『慧月节』,作为邑的纪念日……」 「冬雪,快把这个疯女人拦住。」 慧月一本正经地回头看向冬雪,但一直默默旁观她们对话的首席女官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没办法。」 这放弃得也太彻底了吧。 「喂,等一下。」 这时,从祠堂另一边传来了有些拘谨的声音,三人猛地转过头去。 一看,原来是之前还和同伴们欢呼庆祝的云岚。 「怎么了?」 「那个……」 玲琳急忙站起身来,以为出了什么事,云岚却嘴角扭曲,欲言又止。 这对他来说可是少见的态度。 「难道是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 云岚一边抚摸着曾经受伤的地方,一边茫然地喃喃自语:「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看来他对自己那原本濒死的重伤,包括疼痛在内都消失得一干二净,至今仍感到困惑。 「那是江氏或者蓝林熙阁下还不知悔改地反驳了吗?」 「不,江氏已经被武官们带走了,姓林的那家伙现在正被殿下狠狠教训呢……嗯,那个……」 云岚嘟嘟囔囔了一阵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开口道。 「我想代表邑向你表达感谢。能不能,就我们两个人,单独聊一聊?」 「嗯。不过……」 玲琳眨了眨眼睛。 她心里很高兴,但驱散了邑的阴霾的是尧明的龙气,转移伤口的是慧月。 (我没道理接受这份感谢啊……) 这种情况下,或许更应该劝云岚向慧月表达感谢。 但当玲琳回头时,慧月却像是要躲开似的立刻别过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啊,累死了。我不想待在这泥地里,想去个干净的室内休息。」 看来,她似乎不想让百姓知道自己做的好事,或者说施展道术的事。 她甚至拉着冬雪的胳膊,匆匆离开了祠堂后面。 被留在原地的玲琳,也被云岚拉着胳膊,说道「过来」,然后两人开始往前走。 他们旁若无人地听着人们仍在欢呼,离开了农田和房屋,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啊……」 他们来到了一个可以俯瞰邑的小山坡——一个四处堆砌着石块的墓地。 在墓地的最边缘。看到用小石块堆砌的泰龙的墓,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墓……」 原本应该被杂草覆盖的墓碑,已经被擦拭干净,甚至还供奉着野花。 「叔父说,在进祸森找金子之前,男人们一起把墓清理干净了。等情况稍微稳定些,还要收集更大的石块,重新修建这座墓。……毕竟是真金白银的事啊。」 云岚轻轻一笑,在墓前蹲下。 虽然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但侧脸流露出的喜悦却难以掩饰。 他从怀里掏出之前怼在江氏面前的那份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墓前。 「……喂。有了这份文书,邑得救了。」 他缓缓地说着,仿佛墓的另一边真的站着那个人。 「多亏你教我识字,邑才得救了,老爹。」 在毫不迟疑地称泰龙为「老爹」的云岚身旁,玲琳默默地跪了下来。 为了不打扰云岚祈祷,她默默地闭上眼睛,拱手行礼。 与其说是扫墓,更像是谒见的礼仪,但作为向邑的王者表达敬意的方式,她觉得这样更合适。 这时,一阵轻柔的风仿佛在温柔地回应,吹了过来。 当那带着光芒的风将草叶上残留的雨滴轻轻拂落时,云岚突然转向玲琳。 「我刚才和大家商量了,我正式接任邑的首领。我想代表前任首领和即将上任的我,向你表达感谢。」 他真诚地说着,玲琳凝视了他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接受这份感谢。 驱散这片土地阴霾的是皇太子的力量,从伤痛中拯救云岚的是慧月的道术。 相反,玲琳还曾催促云岚做傻事,还擅自绝望,甚至差点害他丢了性命,她只是个恶女。 「如果要表达感谢,都应该献给皇太子殿下,还有,慧……农耕神。然后,请赞美团结一心、共同面对困难的你们自己。」 她一边说着,一边深刻地反思着,云岚立刻嘟囔了一句「你这算什么话」。 他那刚毅的脸上,露出一种仿佛在说「痛痛快快地接受这份谢意吧」的倔强表情,这让玲琳像是被推着一样,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您还要感谢我,那就请记住一件事——『朱慧月』为了百姓竭尽全力——请一定要记住这个事实。」 「当然。」 云岚立刻点了点头。 「我不会忘的。」 略带红润的茶色眼眸,穿透了玲琳的双眼。 他跪着微微探出身去,热切地反复说道: 「朱慧月……大人。您拯救了邑,我们今后绝对不会忘记。」 平时总是喊「你」的云岚,这次郑重地报上名字,还是头一遭。 「绝对不会」 此刻,他的脑海中,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正走马灯似的浮现。 从一开始就不断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把邑里搅得天翻地覆的「朱慧月」。 被鹫官长骂作贱民的时候,她挺身而出反驳,不仅原谅了在山上袭击她的云岚,还化解了他对父亲的怨愤。 她毫不犹豫地向被污物困扰的邑民伸出援手。她逼问那些寻求宣泄恐惧和愤怒出口的邑民,还教导云岚作为首领应有的样子。 然后,她救了身负重伤的云岚,还反过来,驱散了笼罩着邑的所有阴霾——厚重的乌云、卑劣的乡长、不合理的歧视。 要是平时,云岚肯定会带着嘲讽的笑容,嬉皮笑脸地道谢。 但现在,他内心涌起的强烈情感让他语塞,他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反复念叨着同样的话。 「绝对不会」 雏女和百姓。 如果没有这次外游,他们本不会相遇,而且这种外游一年也不一定有一次,更不可能再次来到同一个地方。 他们俩能这样交谈,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正因为如此,云岚只能反复说着「不会忘记」。 「谢谢」是告别的话语。一旦说出口,这件事就会有个了结,缘分也会画上句号。云岚下意识地渴望着这份羁绊。 不会忘记,哪怕分开了。就算今后两人的人生不再有交集,云岚,还有邑,都会一直心怀对「朱慧月」的感激——。 「嗯」 眼前的雏女究竟领会了多少这份热切的心意呢?她没有说「谢谢」,只是静静地颔首。 云岚抿了抿嘴唇,犹豫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把这样的东西给你,你可能会为难……」 那是一块裂开的石头。 一块颜色变黑、薄薄裂开,像刀刃一样的石头。 曾经云岚的父亲烧制过它,它是守护「朱慧月」和云岚生命的天然盾牌。 「收下吧。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这是这个邑对雏女忠诚的证明。」 递出石头后,云岚因石头太过粗糙而有些不好意思,便急忙解释道。 「就像家臣献上家宝表示忠诚那样。不过,邑没什么宝贝,这勉强算是最有用、最值得感谢的东西了。」 他强行把石头塞给惊讶的对方。 「至少它救过两条人命,当个护身符也可以。不行的话还能当打火石,你也知道,还能当便携刀具——」 「云岚」 但女孩轻轻地把石头推了回去。 「我不能收下。」 她温柔却坚定的拒绝让云岚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也是啊。」 他黯然低语。 「谁会因为收到一块『能当打火石或武器』的石头而高兴呢。」 「不是这样的。我非常开心,也很想要。」 雏女自嘲地耸耸肩,但随即又急切地恳求道。 「啊?」 云岚不禁惊讶地反问,她则指着云岚身后说:「你看,如果说你是在寻求我们之间羁绊的依靠,云岚,就算不拿出珍贵的遗物,也有更好的东西哦。」 她纤细手指所指的方向,有两个人影。 「哦,你们在这儿啊,玲……朱慧月阁下。」 「差不多该回乡镇了。得收拾一下。」 说话的是黄家的礼武官黄景行和黄景彰。 两人肩上各停着一只鸽子,慢悠悠地举起一只手,缓步走来。女子站起身,迎了上去。 「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说着,她脸上泛起微笑,以雏女典范般优雅的举止行礼。 「黄家礼武官,景行阁下和景彰阁下。此次,尽管这段日子骚乱不断,二位还是一直帮我到最后,真是万分感谢。」 面对「朱慧月」这般客气的寒暄,黄家兄弟微微对视了一眼。 不过,当他们注意到雏女一直盯着景行的肩膀时,立刻恍然大悟,以武官应有的动作跪了下来。 「您言重了。」 「反倒未能阻止您被绑架,我们理应伏地请罪。」 「哎呀,太谦虚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默契,话题也渐渐切入正题。 「不,这并非谦虚,是我真心这么想。让高贵的女性陷入如此危机,我作为礼武官,正发愁该如何谢罪呢。」 「哪里哪里。」 「若能做到,我愿倾尽所有,只求您能原谅。」 「好了好了。」 让武官们跪下的雏女——玲琳,手抚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收下点什么,好让二位安心。」 她让两位兄长起身,随后,玲琳像是心意相通般,抬眼看向景行。 「那么,能把您精心养大的那只鸽子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 景行豪迈地点点头,大模大样地把鸽子从肩膀移到掌心。 「从这一刻起,这只传书鸽就是您的了。您想煮了、烤了,还是转让出去,悉听尊便。」 「那么,这只鸽子就送给云岚。」 玲琳双手捧起鸽子,直接递给了云岚。 「好的。」 「啊?」 惊讶的是云岚。 他匆忙接住扑腾着翅膀的鸽子,赤茶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云岚。这可是大……景行阁下特意训练的鸽子。多训练训练,它甚至能往返邑和王都。能传递书信,相互交流。」 「……!」 看着目瞪口呆的青年,玲琳开心地注视着他。 「你一定要好好保管你父亲留下的石头。怀揣着前任首领的心意,引领这个邑——也要多学些字哦。我会帮你批改的。」 这正是她想到的,能替代遗物石头的「依靠」。 在玲琳身旁,景行也满意地说:「嗯,我就觉得云岚是个可造之材。通过这只鸽子,他还能得到更多锻炼。」 「……」 云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味玲琳的话。 但不久后,他抚摸着鸽子艳丽的羽毛,缓缓点了点头。 「明白了。」 说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似是在掩饰内心的喜悦。 「话说,怎么训练鸽子啊?」 那双平日里总是目光锐利的眼睛,此刻欢快地闪烁着。 得到了比石头碎片更温暖的「依靠」,他一脸幸福,端正了坐姿。 「呐。真的,谢谢你——」 这次他真心想表达感激之情, 「不行哦。」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就闭上了嘴。 原来是玲琳用指尖按住他的嘴唇,让他不要说话。 「……为什么啊。还要继续谦虚吗?」 「嗯,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 云岚不悦地拨开她的手指,追问着,玲琳手抚脸颊回答道。 「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呢。」 「啊?」 「嗯。虽说在云岚你看来,可能已经与你无关了……」 在一脸茫然的云岚面前,玲琳静静地调整了呼吸。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下藏着思绪在飞速运转。 「在贫困百姓的背后,有乡长。乡长背后,还有一个人。而在幕后的蓝林熙阁下,应该还有共犯。那个只在嘴上动动、四处晃悠的人。」 一直以为身处安全地带而放松警惕的蓝林熙,肯定会像蜥蜴的尾巴一样,被蓝家舍弃。冷酷的蓝家,林熙再也没机会重回舞台了。 那么,到最后,真正安全的人到底是谁呢? 玲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没有二胡的话,换个别的表演不也行吗…… 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说话,举止善良。 像小动物一样惹人怜爱的蓝家雏女。 蓝芳春。 前夜祭上,发现二胡不见而慌乱的慧月,她立刻提议用其他才艺表演。 结果,当时劝慧月跳舞的是歌吹,但肯定是受了芳春的启发。芳春就是这样,以自己的话为引子,操控着周围人的言行。 ——本祭时金家送的华丽服装还在您房间里吧。 她引导慧月回房间,去触碰那件衣服。 ——鲜艳的金银刺绣,本身就价值连城。 她特意提高音量,强调衣装的价值,吸引周围人,尤其是潜入其中的杏婆的注意。 恐怕从二胡被弄坏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场阴谋。 蓝芳春无疑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个计划。 她弄脏慧月的衣服,逼她陷入绝境,让她抓狂。她料到要封口,就让杏婆带来病衣,让邑饱受痢疾之苦,还在雏女们面前诋毁慧月,企图烧邑。 (……最初想出这个计划的,到底是谁呢) 有参与绑架的邑民,有唆使他们的乡长。 乡长背后,有操控他的林熙,还有在一旁帮衬的芳春。 法律能制裁到什么程度呢。 受政治关系的束缚,在明面上,肯定无法惩罚她。 即便如此。 「那些让我重要的朋友们受苦的坏人,我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惩罚。」 玲琳笑着抬起头,云岚一脸疑惑。 「呃……?」 她的两位兄长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纷纷开口劝道: 「啊,你看,天空放晴了,疾病也消除了,邑一片大团圆的氛围。而且对方是个女子,她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也很微妙,能不能和平解决……?」 「再说了,各种善后工作还得做,说实话,我真不希望你在这儿再惹出什么事端……」 被她斗志昂扬的笑容震慑住,难得软弱的兄长们,被玲琳巧妙地应付了过去。 「没关系。剩下的等回王都再处理。」 然后,她望着眼前的邑,深吸一口气。 温暖的风,肥沃的大地和绿色的芬芳,晴朗的天空。 她希望前来迎接欢庆百姓的只有金色的丰收。 那一点点残留的不安因素,她会带回王都处理。 来吧,玲琳微笑着握紧拳头。 「再坚持一下。让我们一起发声。」 ──────────────────────── 尾声 「够了,烦死了……」 午后时分的雏宫。 这几天,原本秋风吹拂、凉爽宜人的凉亭里,却回荡着一点也不清凉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正俯身在棋盘前的朱家雏女——朱慧月。 她先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猛地抬起头,用手指着对面而坐的黄家雏女——黄玲琳。 「你不是说这是指导对局吗?指导对局!在你看来,所谓的指导,就是把挑战者的信心彻底击垮吗?」 「哎呀,哪有这回事呢。我可没小瞧慧月大人,怎么会认为您仅仅输了十局就连信心都被击垮了呢。」 「正常人都会被击垮的啦,拜托你就小瞧这一点吧。」 慧月气得脸都扭曲了,旁边探头张望的莉莉轻声惊叹:「哇……」 「这次又是在开局没多久就被打败了呢。这种惨败的感觉,连外行都能看出来。」 「可是刚才我才被您教训说『别先让人期待能撑到残局,结果却轻易将人打败』,所以我就吸取教训……」 「能吸取教训,然后进一步把对手逼入绝境,这才是玲琳大人您的风格呢。」 莉莉露出干巴巴的笑容,一旁正在换茶的冬雪骄傲地点点头。 「不愧是玲琳大人。」 「哎呀,我可没打算夸您呢。」 看着脸都扭曲了的莉莉,玲琳苦笑着转向慧月。 「实在不好意思,慧月大人。今天我好像就是收不住攻击的势头。要是您觉得不愉快,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但慧月听了,哼了一声。 「你本来就一直这么有攻击性,又不是今天才这样。没关系,继续下。来,赶紧重新摆好棋子。」 「……明明可以回去的。」 「我不回去。直到我确定你不会去袭击蓝芳春为止。」 慧月强硬地驳回了小声的反驳,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她眯起眼睛环顾着秋日的梨园,然后盯着对面的玲琳。 「我听说了哦。你对江氏和蓝林熙的惩罚还不满足,还在那对过度保护妹妹的兄弟面前宣称要报复蓝芳春。结果害得景彰阁下莫名其妙地让我来监视你。」 「慧月大人什么时候和小兄长关系这么好了……」 「才不是关系好呢!我是被利用了,你不懂吗!」 面对玲琳轻声的质疑,慧月气冲冲地否认,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知道蓝芳春每天午后都会在梨园散步。你是打算装作在凉亭休息,然后伺机埋伏她吧。刚结束静养就来这一套,你这执着和行动力真让我无语。」 慧月一脸嫌弃地说完,玲琳没有否认,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可没打算去袭击芳春大人。只是想和她稍微聊聊天而已。可却遭到了兄长们和其他人的重重戒备,这……真是让人难过。」 「喂,你刚才是不是想说『麻烦』啊。」 就算慧月一脸无语地指出来,玲琳也只是报以楚楚动人的微笑。 从外游归来,已经过去七天了。 在此期间,被挟持的「朱慧月」和兄长被卷入其中的「黄玲琳」,因身心疲惫为由,被皇太子亲自下令静养七天。这举措可谓充满了关怀。 不过,真正的目的另有隐情。 其一,是为了回到王都后解除替换,同时将再次疲惫不堪的慧月藏起来。 其二,则是为了防止结束替换、重新夺回原本权力的玲琳立刻对蓝家大打出手。 实际上,这七天就是以静养之名的冷却期,更确切地说,是一种限制行动的措施。 「兄长们和殿下也太过分了。像我这么温和的人,却被他们像发狂的野猪一样对待。鹫官长也奉殿下之命,每天都来监视我,叮嘱我『别做鲁莽的事』。我怎么可能会有鲁莽的念头呢?」 「正相反,我觉得你怎么可能没有呢。」 面对面带微笑却隐隐透出烦躁的玲琳,慧月忍不住反驳道。 这个女人,不管只是个普通百姓,只要重要的人受到伤害,就算涉足禁术也会亲自去复仇。 在此之前,为了逃走她会主动让人绑架自己,踏入偏僻村落的泥沼,连日从事农活,深入山林,狩猎野兽,日夜照顾病人,为了救人甚至会考虑杀人。她哪里只是有鲁莽的因素,根本就是鲁莽的化身。 在慧月看来,只要没被手脚绑住、关在黄麒宫,她就觉得尧明他们已经够仁慈的了。 「好了啦。在我们静养期间,所有事件都已上奏给皇帝陛下,陛下也做出了裁决。恶人受到了惩罚。这起事件,已经解决了。」 慧月劝说着玲琳。 多亏了尧明快马加鞭提前向王都通报,一行人从外游归来后,案件很快就得到了调查并作出了处理。 首先,参与逃亡、主导了这起事件的江氏,被剥夺了乡长的身份,没收了全部财产,还被处以流放之刑。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这样的判决几乎等同于死刑。 另一方面,参与绑架的邑里的百姓,由于是受江氏胁迫,而且他们自己收手并揭露了江氏的阴谋,更重要的是,「朱慧月」本人并未要求处罚他们,所以被免予处罚。 同时,如皇太子尧明所宣布的那样,废除所有针对邑的歧视性条例,百姓非常感激。 至于形迹可疑的蓝林熙,虽然没有受到肉刑或流放等实际处罚,但也不能完全无罪释放。 这是因为十分重视事态的蓝家家主虽然否认了林熙与事件有关联,但却称「从做出引人怀疑的行为那一刻起,作为重视清正廉洁的蓝家之人,这样的行为是不合适的」,并将他撤职了。 林熙辞去了被视为晋升捷径的军队副官之位,前往东领的疗养地修身养性。由于没有规定期限,恐怕他再也不会回到政治的舞台中心了。 实际上,据说林熙离开王都那天,蓝家没有一个人去送行。 曾被家主看重的林熙,越过异母兄长——蓝家长子,在王都置办了宅邸。但后来蓝家的人去帮他整理私人物品时,本应井井有条的房间,看样子被林熙弄得乱七八糟。 不过蓝家的人立刻就把房间收拾好了,后来长子便住了进去,一切都风平浪静。 传言也仅仅流传了一瞬间,此后便再也听不到「蓝林熙」这个名字了。 总之,蓝家就是这样的家族。 「就算是蓝林熙,身处远离王都的乡下,也无能为力了吧。虽说蓝芳春逃脱了,但没了搭档,她也无计可施。如今,蓝家那对腹黑兄妹已经没什么能耐了。」 慧月气呼呼地断言,而玲琳只是静静地望着放在桌旁的香炉,微微一笑。 「但愿如此。」 面对这意味深长的附和,慧月皱起了眉头。 「你这人啊,一旦做了决定就这么难缠。我作为当事人都说『事情已经结束了』,这样不就好了嘛。总之,别再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去瞎折腾了,乖乖听话。奇袭、特攻、暗杀、火攻,统统禁止。明白了吗?」 「哎呀,慧月大人,您把别人说得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 「差不多就是那样!」 慧月果断打断了这带着悲哀的反驳。旁边的莉莉一本正经地点着头。 「玲琳大人一旦发起攻击,那可真是毫不留情呢。」 「没错。而且啊,你要是胡来,知道会发生什么吗?不知为何,麻烦总会找上我!」 慧月顾不上棋盘上的棋子被弄乱,探身趴在桌上。 「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不知为何,本该降临到你头上的灾祸总会找上我。乞巧节那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简直就是某种诅咒。所以你绝对不许胡来。」 这并非全然是挖苦或玩笑。黄玲琳一胡来,不知为何,那些着急的监护人就会责怪慧月,或是让她代为处理,麻烦总会精准地找上慧月。 「一般来说,不是有木克土的说法嘛。木性的蓝芳春,对你这个土性的人来说可是个棘手的对手。确实如此。像她那种腹黑又装作软弱的女人,头脑简单的你可对付不了。躲着她才是上策——」 「恕我冒昧,慧月大人。」 然而,慧月的极力劝说被玲琳温柔的声音打断了。 「似乎有点晚了。」 慧月回头看向她从容手指的方向,嘴角不禁抽搐起来。 「你们好啊。玲琳姐姐大。,慧月大人。」 从不远处向这边打招呼的正是蓝芳春。 「你好啊,芳春大人。」 玲琳微笑着回应,芳春顿时喜笑颜开,迈着小碎步慢慢走近。她身上的衣服,如同掌管春天的蓝家雏女一般,是极为淡雅的浅蓝色。每迈一小步,那仿着小花样式的发簪就轻轻摇晃,十分可爱。 她礼貌地在凉亭前停下脚步,做出一副犹豫是否要加入交谈的样子。 「那个,真是不好意思。你们正在下棋吗?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 「不。我们刚下完一局,正打算休息呢。要是你愿意,不妨一起在四阿这儿休息一下吧?」 「啊……!可以吗?」 玲琳亲切地伸出手,芳春顿时脸红了起来。 这时,玲琳连忙提议道: 「啊,有茶喝就更好了。冬雪,能去泡点茶来吗?莉莉,不好意思,能去厨房拿些点心来吗?你觉得呢,慧月大人?」 冬雪、莉莉和慧月迅速对视了一眼。 这是要支开人啊。 「不行啊,你怎么能擅自——」 慧月察觉到玲琳正打算和蓝芳春单独交谈,立刻想拒绝这个请求,但芳春更快一步,双手一拍。 「哎呀,真是太荣幸了。对了,我房间里应该还有德妃大人赏赐的点心。明明,能去拿过来吗?总不能只让玲琳姐姐大人破费。」 她自己也跑去支开了那位身着淡青色衣服的高级女官。 ——她上钩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慧月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来吧,冬雪,莉莉。拜托你们了。」 玲琳再次催促道。 莉莉犹豫地皱起眉头,但冬雪应了声「是」便退下了,最终她也跟着去了。 「请一定别让她胡来啊!」 莉莉不停地回头,向慧月使着眼色。 (我能怎么办啊!) 被留下的慧月在心里直挠头。 与此同时,黄家雏女和蓝家雏女表面上正亲切地交谈着。 「二位今天就结束疗养了呢。那个,再次说一下,这次真是出大事了。衷心为你们平安归来和康复感到高兴。」 「谢谢您。还让芳春大人您担心了,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不……我本想这么说,但说实话,当得知玲琳姐姐大人您越过先遣队赶到邑的时候,我感觉心脏都要碎了。姐姐大人时不时就会做出些离谱的莽撞事呢。」 「呵呵,黄家的人就是见不得自家亲人陷入危机。让您受惊了,真是不好意思。」 一边是担忧地抿着嘴唇,一边是温和地苦笑。乍一看,这是一幅温馨美好的画面。 但慧月知道这两人的本性,还有她们内心隐藏的强烈怒火,所以从刚才起就止不住地打寒颤。 (也就是说,这其实是在暗戳戳地说「雏女跑到贱邑去,你脑子是不是糊涂了?」「还不是因为你把自家亲人置于危险之中」之类的话吧……?) 慧月运用最近苦练的「翻译技巧」,试着解析玲琳她们的对话。 她实在搞不明白,这两人面对视如仇敌的对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我一直担心万一慧月大人和兄长连同邑都被烧光了可怎么办,正发愁呢,殿下悄悄把我带了出来。殿下真是可靠又暖心的人。」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去咆是皇太子的决定,你还想指责不成?」 「是啊。回来之后还被要求好好疗养……殿下真的很看重玲琳姐姐大人呢。」 芳春这话肯定是想说「你之后还被禁足了呢」。 玲琳像是有些为难地用手撑着脸颊,苦笑更明显了。 「是的。疗养期间,殿下几乎每天都到黄麒宫来看望我。让殿下这么为我操心,我羞愧极了。」 这是在瞬间消除被禁足的印象,强调自己备受宠爱。 芳春微笑着喃喃说了句「真好」,但慧月从没听过这么普通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附和。 (饶了我吧……) 慧月悄悄按住胸口。这对话让听的人心脏都受不了。 黄玲琳还说什么「说不定我之前被芳春大人算计了」之类的,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们俩明显在暗暗较劲。而且,芳春是刻意隐藏敌意,而玲琳看上去却十分自然,这才更可怕。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话是有意为之呢? 前哨战就这么结束了,玲琳把芳春领到凉亭处,让她坐下。 她把将棋盘挪到桌子一边,转而在芳春面前放上一个设计精致的香炉。大概是想让芳春在茶准备好之前,闻香消遣。 香炉里飘出沉香高雅的香气。 「好香的味道……让人心里平静下来了呢。这样一来,就好像从一连串波折的日子里解脱出来了,真让人松了口气。」 芳春开心地绽开笑颜。她那小心翼翼开始放松下来的模样,就像一只小动物,可爱极了,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她。 慧月明知芳春早就知道自己了解她的本性,可她还一直演下去,这让慧月十分恼火,忍不住讥讽道: 「是啊。这次的事情,大家都吃了不少苦头。我被抓走,黄玲琳大人连累了家人,而你呢,你哥哥还被处分了,对吧?」 慧月表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却想着,加害者不就是你们蓝家嘛。 慧月本以为这样能戳到芳春的痛处,可芳春依旧保持着那副端庄的姿态,眉梢微垂,轻声说道: 「一直没机会见到二位,关于这次的事情,我一直想好好跟你们解释一下……」 她紧紧攥着小拳头,探身靠向桌子。 「我兄弟……蓝林熙确实和江氏有过接触。但并非像江氏所说的那样,是他唆使绑架慧月大人。只是因为有脱逃的嫌疑,他才听从邻邦的建议,考虑了一下自身的处境,仅仅是给了些忠告而已。」 她眼眶泛红,悲伤地咬着嘴唇。 「然而,正因如此,江氏被逼入绝境,因害怕事情败露,才做出了绑架和封口等恶行。如此一来,这场灾祸的责任,兄长自然也有一部分。所以,即便蓝家在法律上没有责任,但从道义上讲,还是让兄长到边境地区闭门思过了。」 慧月冷哼一声,心想: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说法啊。 先矢口否认罪行,再表示「主动」采取更严厉的处分。 这样的立场,说不定还会有人同情林熙。蓝家明知如此,还把这冠冕堂皇的说法四处宣扬,试图让世人相信这就是真相。 「兄长他善良、聪慧又正直。突然被赶到一个毫无关联的穷地方,肯定吃了不少苦。虽说他是为了承担责任,但一想到兄长要过那样的苦日子,我就心如刀绞。我真心希望世人不要再对他恶语相向了……」 慧月心想:还说什么不要恶语相向。你们蓝家的蓝林熙把南领搅得一团糟,你们就只是让他闭门思过而已,居然还好意思要求别人同情他。 (虽然我既不想和他们为敌,也不想深究此事,但她这么厚颜无耻地倒打一耙,真让我火冒三丈) 事到如今,慧月不禁有些理解黄玲琳那种「必须反击」的态度了。 不行不行,要是在这里附和她,肯定会卷入可怕的事端。 对蓝家的事,既不深究也不同情,这才是最和平的解决方式。 一向清楚自己容易感情用事的慧月,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 「哎呀……那对芳春大人来说,也是件辛苦的事呢。」 然而在一旁,黄玲琳向芳春伸出手,这让她吃了一惊。 「我也是有兄长的人,很能理解您的心情。一定是胸口憋闷得难受吧。」 「玲琳姐姐大人……」 芳春眼眶含泪,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的。一直以来,我都很挂念兄长……。可是,让世间骚动的是兄长自己。特别是,要把这些事向受害者慧月大人和玲琳姐姐大人坦白,我实在是难以忍受……」 「不。请您务必向我们坦诚地倾诉您的真实想法。」 玲琳带着如天女般美丽的笑容,温柔地说道,这让慧月感到困惑。 (她这是想干什么……?) 难道,真的会被这个腹黑女的演技所打动,产生羁绊吗? 慧月一方面觉得不可能,另一方面又知道,黄家的女性尤其喜欢这类小巧玲珑的生物。 特别是黄玲琳,连毛毛虫都喜爱有加,是个怪癖之人,所以,可爱又有些丑陋的芳春这个“生物”,有可能触动了她那奇特的情感之弦。 「没错,芳春大人。如果憋闷的日子让您难受,下次长假,要不要出去放松一下呢?要是回自己的领地,肯定会被允许的。」 「出去?呃……您是说去黄家的领地吗?」 「是的。那里有个非常棒的疗养地,我已经决定在那里建个别院。虽然还没告诉其他雏女们,但我想特别邀请芳春大人您。」 「哎呀……」 芳春感动地抬起头,玲琳轻轻地握住了她的双手。 (这是怎么回事……) 在一旁看着的慧月皱起了眉头。 她从没听说过有个别墅,也没被邀请去什么疗养地。 虽然慧月知道自己并没有义务让别人第一时间告知自己,但大家一直都一起行动。如果是出于各种感激之情去邀请朋友,难道不应该首先想到自己——朱慧月吗? 然而,这种不愉快的感觉,被玲琳接下来的一句话驱散了。 「那是个非常棒的地方。叫柳云。」 「——……」 严格来说,与其说是玲琳的话,不如说是看到芳春的脸色后,慧月有了反应。 「怎么了这是?」 芳春的笑容难得地变得僵硬。 「我刚才说了,柳云。它的位置嘛,应该是在咏国相当靠东的地方。」 「您应该知道,东领是我们蓝家的管辖范围。」 芳春略带困惑地指出,玲琳松开了她的手,抬手抚了抚脸颊说:「哎呀」。 「我就猜到您知道,芳春小姐。蓝家东领的疗养地柳云,这次成了黄家的直辖领地。」 她那微微泛红的嘴唇,慢慢浮现出笑容。 在惊愕的芳春面前,玲琳优雅地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漆盒。 「这是地契。我本意并不想赶走原来的居民,所以上面写着土地、建筑和居民都保持原状。」 慧月一直以为里面装的是香具,实际上是个文书箱,打开盖子,里面装着柳云的地契——土地转让时签订的合同。 也就是说,玲琳接着说道: 「林熙阁下可以在黄家的土地上继续疗养。」 没错。林熙藏身的东领边境之地,正是柳云。 与东南西北位置固定的其他四家领地不同,开国时直接继承皇族直辖领地的黄家,除了王都周边的土地,还分散持有国内各地的土地。 蓝家东领内的柳云,这次也成了黄家的飞地。 「……真是疯了。竟然会想要东领中格外偏僻、离王都又远的地方。」 「是这样吗?乍一看离王都远,但内陆有细细的运河,只要有小船,就能迅速往来。虽说无法筹集战争物资,但传递书信应该很容易。」 听到这温和声音的提醒,慧月不禁心头一震。 这么说,果然,蓝林熙根本就没打算老实待着。当然,蓝芳春也是。 玲琳轻声地将文书箱递给沉默不语的芳春。 「这次外游真的很开心,我详细地跟皇后陛下讲了游玩的趣事,还向她请求也想要个疗养地。陛下把这事告诉了德妃大人,德妃大人也觉得很有意思,欣然把那块风景秀丽的土地让给了我。」 意思就是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了皇后,让她胁迫德妃,从而夺走了土地。 芳春做出了她那熟悉的动作,怯生生地把脸埋进双袖之中。 这个动作看上去要么是胆小,要么是害羞,但慧月这时才意识到,这样做能很自然地把表情遮住。 现在,在袖管之下,蓝芳春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呐,芳春大人。」 玲琳微微歪着头,用魅惑的声音说道。 「芳春大人您呀,真像只小松鼠。明明长着可爱的脸蛋,逃跑的速度却很快,还很凶猛,连比自己大的野兽都能猎杀。会啃柱子把房子弄塌,会翻耕地里的庄稼,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这番话充满了敌意,完全不像是在描述小动物。 慧月用余光瞥了一眼玲琳,不禁冒出冷汗,心想,莉莉偶尔说的「面对蚜虫时的微笑」,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可您又总是像骑在丑背上到来的孩子一样,躲在大野兽身后,所以没人会想到要除掉您。」 「……」 「前夜祭上,是您主动引导对话。必要的时候还拦住了我兄长景彰,茶会上还操纵舆论,您总是随机应变地行动。这可不是林熙阁下命令您的,而是您立刻主动去做的。」 玲琳直直地盯着芳春。 「云岚——邑的首领作证说,林熙阁下上面还有发号施令的人。那个人,就是您吧?」 芳春低着头,没有回答。 然而,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慧月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这时,玲琳缓缓地向芳春伸出双臂。 「在被软禁在黄麒宫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您的事。我在想该怎么制住您。您讨厌什么,什么会让您痛苦,您最会为什么事发火……」 白皙的指尖触碰到了仍藏在袖管下的芳春的脸。 「我想明白了。您一定是个自尊心极强、很傲慢的人。最让您恼火的,应该就是被人轻视、计划被打乱。所以,您每次惹我生气,我也会让您生气。」 玲琳猛地把芳春的脸抬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会践踏您的计划,夺走您的土地。」 接着,那娇艳的嘴唇说道。 「我会向周围人宣扬,这是因为您多管闲事——把蓝芳春变成『史上最愚蠢的雏女』。」 「……」 被强行抬起脸的芳春,静静地回望着玲琳。 「……我很讨厌这样。」 过了一会儿,她稚嫩的声音喃喃道。 「非常、非常讨厌。」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笑声,后来变成了咯咯的笑声,最后她别过脸,放声大笑起来。 「啊——啊,太过分了!」 她粗暴地甩开玲琳的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我忙着给蠢哥哥擦屁股,没想到竟然会被老太婆算计。」 她皱起眉头,随手撩了撩插着小花簪子的头发。 蓝芳春这尖酸的言行让慧月目瞪口呆。 「这女人是谁啊……」 「哎呀呀。我之前说『芳春大人看起来内向,熟络起来会有变化』,还真说中了呢。」 「就算会变也太离谱了吧!你得意个什么劲啊!」 因为玲琳满不在乎地嘟囔着,慧月忍不住叫了起来。 突然,芳春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吵死了。慧月大人你那刺耳的声音,真的很让人耳朵难受。能不能别大声嚷嚷了。别张嘴说话,别呼吸了。」 「你……你是叫我去死吗!」 「不然你觉得我什么意思啊?」 芳春回怼着满脸通红叫嚷的慧月,然后手撑着脸。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倦怠,抬头看着玲琳。 「那又怎样?玲琳姐姐大人胁迫老太婆,夺走土地,就很得意了吗?我该怎么做?」 她虽然还自称「我」,好歹还用着敬语。但从语气和表情里透出的那股嚣张劲儿,简直让人厌恶至极。 (这就是蓝芳春……!) 慧月完全被镇住了,但玲琳却很冷静。 「解释一下。」 她伸手碰了碰文书箱,顺着箱沿抚摸着,像是在引导对方的视线。 「陛下提起这事的时候,德妃大人显得格外慌张,既没反驳,也没惊讶,就把土地让出来了。看来她心里有鬼。也就是说——德妃大人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 「确实,偷偷准备昂贵的组绶和病衣,妃子比雏女更容易做到。这么说,德妃大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不过,她也太没防备了。比芳春大人您可差远了。」 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就是,蓝德妃比芳春好对付得多,也蠢得多。 明白了其中含义的芳春,手撑着脸,突然嗤笑了一声。 「没错呀。那个老太婆就是个蠢货。」 「所以,我想知道。这次的事件里,谁参与了,参与到什么程度,又是怎么参与的。」 「您是想说,如果我声称所有主意都是老太婆想的,对我的惩罚就能减轻吗?」 「如果您说所有的谋划都交给德妃大人了,那就意味着您的智谋还不如德妃大人。」 玲琳温和地说着,芳春俏皮地扬起了双眉。 「这挑衅太妙了!」 她不再撑着脸,又靠回了椅子背上。 这次,她抓起自己的头发,一边看着发梢,一边说:「……从哪儿说起好呢。」 「……契机是皇后陛下的回忆。就是在玲琳姐姐大人探病的茶会上讲的那个。」 「我的茶会?」 「是啊,您自己当然不知道啦。说是皇帝陛下外游时生病了,被认定会成为贤妃的皇后陛下因为照顾他,一下子在后宫的地位飙升。」 芳春的讲述很直白,但也带着恶意。 「那个笨老太婆听了之后就想出个主意。她想在外游的地方准备好病衣,重演二十年前的事。不过这次,扮演靠照顾病人而提升地位的角色的,是我,蓝芳春。」 她突然露出笑容,松开了手里的头发。 「举办地点一确定,老太婆得意洋洋地把我叫去。您能体会我的心情吗?她自己没什么脑子,还装成谋略家,说什么『哎呀,芳春酱。为了你这个一直没什么起色的人,这次丰饶祭我就帮你一把』。」 据说德妃当时还一脸高兴地跟芳春说了这些。 丰饶祭确定在南领举办。主办方朱慧月肯定会表演才艺,那个讨厌的金家肯定会准备仪式上最显眼的衣服作为供品。 所以就在这上面做手脚。在衣服里弄上致病的东西,让朱慧月染上病灾。再给衰弱的朱驹宫致命一击。 然后由芳春去照顾她。这样蓝芳春就能以「拯救被所有人抛弃的雏女、心地善良又聪明的雏女」的形象一下子引人注目。 『你既不会跳舞也不擅长刺绣,像你这样不会谋划的人,也只能靠这种角色出出风头了吧?』 德妃笑着说,让芳春好好利用自己无害的容貌,表现出善良。 就算病衣被发现也没关系。到时候就立刻把罪名推到金家头上。为了引导事态发展,让芳春的礼武官由机灵的林熙担任。啊,一想到那个傲慢的金淑妃被冤枉而身败名裂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您肯定发自内心地这么想『这人是不是傻?』吧。」 芳春长叹一口气,茫然地望着四方的天花板。 「病衣?在丰饶祭的正式仪式上穿的衣服里动手脚?正式仪式上,殿下和雏女是挨着坐的,说不定会有接触。要是殿下被感染了怎么办?那个讨人厌的慧月大人死了也就算了,但要是殿下染病了——万一被发现是人为的,那可就跟谋反一样了。」 接着,芳春突然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我可绝对不想照顾别人的呕吐物和下身。」 一直安静倾听的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听起来,这对芳春来说似乎是最重要的动机。 对于照顾病人并不觉得特别痛苦的玲琳来说,这理由很新奇。每个人的价值观确实不同。 总之,芳春似乎判断「不能顺着这个老太婆的计划来」。 她立刻联系了同样卷入计划的蓝林熙。 他是个优秀的男子,也是德妃的宠儿,但实际上,比起那个愚蠢的妃子,他更喜欢自己的亲妹妹。容易被聪明的人吸引,这是蓝家的天性。两人很快就一边假装顺着德妃的计划,一边开始谋划自己的方案。 「不能让病传染到殿下身上,所以我们决定把病衣弄脏。这样一来,就没人会想穿了。不过,我也想着要满足老太婆想彻底扳倒慧月大人的想法。」 「……那部分,本就该舍弃吧?从做人的角度来说。」 「为什么?」 玲琳忍不住喃喃自语,芳春用手指弹了弹放在桌子一侧的将棋棋子。 「棋盘上要是有个弱得马上就要死的棋子,你会先把它吃掉吧?」 这番话充分表明,她只把人当成可以操控的棋子,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我决定用我自己的办法让慧月大人身败名裂。果然啊,对雏女来说,比失禁更糟糕的,就是失去贞洁。」 芳春朝着慧月,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睛,露出笑容。 「所以,我通过兄长掌握了江氏的弱点,打算让慧月大人被贱民侮辱。」 「什……」 「顺便,让贱民把病衣带回去,把病传开,既能堵住他们的嘴,又能达到两个目的。只要是离我远的地方,慧月大人和那些卑贱的人,不管受多少病痛折磨我都无所谓。」 她双手合十,微微歪着头,模样可爱极了。 「这……简直不是人……」 慧月声音和拳头都颤抖着站起身,芳春也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挑衅地盯着对方的脸。 「是吗?我只是提出了选项而已。选择了这种发展的,不正是你们吗?」 「你说什么?」 「因为,如果江氏真的清正廉洁,我们也没办法接近他们。如果你真的是深受百姓爱戴的雏女,也不会被侮辱。如果那个贱民老太婆不贪心,凭那点诱惑,她也不会偷走那件沾满泥的衣服。」 面对惊愕的慧月,芳春露出了甚至可以说是妖冶的笑容。 「但事实并非如此,对吧?江氏选择隐瞒而不是坦白。百姓渴望报复而不是克制。贱民老太婆是自愿去偷东西的。不然的话,只是一件衣服弄脏了,事情也就结束了。被教唆的人才是错的一方,不是吗?」 「芳春大人」 被彻底激怒的慧月还没说话,玲琳先开了口。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文书箱,优雅地站起身。 她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东西,递给芳春。 「这张地契,如果您愿意的话,就收下吧。」 「你说什么,黄玲琳?」 慧月惊讶地叫出声,玲琳却苦笑着看向芳春。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说实话,我觉得很恶心,甚至想到让您哥哥住的地方变成黄家的领地,我都觉得难受……」 「玲琳姐姐大人说话还挺直接的嘛?」 芳春惊讶地指出,但很快又露出愉快的表情,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能拿到的东西,我就先收下了。」 「——啊,对了对了」 然而。 「写这张地契用的墨,是用一种特殊的水研磨的。就是泡过病衣的泥水。」 「……?!」 听到玲琳接下来的话,芳春立刻松开了抓着文书的手。 「屋里弥漫着香气,可能不太容易察觉,但您仔细闻闻这墨,是不是能闻到像堆肥一样的臭味?用手帕可能更明显,您看。」 「不……」 玲琳拿着接触过文书的手帕凑近,芳春扭动着身体躲开。 ——哐当! 她扬起的手碰到了桌上的香炉,精致的陶器发出巨大的声响,正好落在掉在地上的地契正上方。 「哎呀,这下糟了」 玲琳轻轻蹲下,温柔地对着从香炉里洒出的炭火吹气。 被吹动的炭火渐渐燃起火焰,慢慢吞噬了地契。 「地契被烧掉了。上面还写着,损坏这份文书的人要拿出一千两黄金来赔偿呢。」 「什……」 「不过,是芳春大人自己松开手,又弄翻了香炉,被教唆的人才是错的一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玲琳捡起渐渐化为灰烬的地契,站起身。 「您想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芳春大人。就算知道里面被弄了致病的东西,就算知道这么做会不利,但只要是自己主动去做了,就得承担责任。」 从被火焰吞噬的部分开始,灰烬一点点掉落。 最后一片纸燃烧的瞬间,玲琳松开了手指。 「啊。这样一来,蓝家再也没法拿回柳云了。都怪芳春大人您。」 「……」 听到牙齿咯咯作响的声音。 面对紧咬着后槽牙的芳春,玲琳上前一步,轻声低语道:「我呀,最讨厌您了,芳春大人。」 芳春猛地抬起头。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被这直白的话语惊到了。 玲琳心想,确实如此。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对别人怀有如此强烈的敌意。 (心中的怒火,肆意燃烧,无法遏制) 那是一种强烈的情感。 对重要之人被伤害的愤怒。对自己放任此事发生的愤恨。对难以理解的动机的震惊与厌恶。 原本模糊、总是呈现出温和模样的世界,在强光的照耀下,轮廓逐渐清晰起来。那些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和那些绝对不能原谅的人。原本混沌的界限逐渐分明,走向了两极。 此刻,玲琳清楚地将蓝芳春视为敌人。 「确实,您的行为比较被动,也听天由命,要从法律上定罪很难。那么,我就以个人的方式,将您逼入绝境。哪怕违背秩序,哪怕是出于感情用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哎呀,好可怕。」 被玲琳近距离直视着眼睛,芳春像要躲开似的,用双袖遮住了脸。 「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呵呵,说我品行端正……」 玲琳慢慢勾起嘴角,拨开芳春的袖子,强行抬起她的脸。 「我虽然尚不完美,但也是个恶女哦。」 「恶女……」 被捏住脸颊的芳春,愣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玲琳。 但不久后,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喜色。 最后,芳春咯咯地笑了起来。 「讨厌啦,玲琳姐姐大人,你真是太棒了。」 「……芳春大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玲琳皱起了眉头。 只见芳春开心地捂住嘴,歪着头。 「姐姐大人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完美无缺、品行端正。我本以为您就是个无聊的优等生……但最近的姐姐大人,有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很情绪化。」 听到「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句话,慧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芳春没注意到,只是直直地盯着玲琳。 「茶会的时候,我很吃惊。听说您赶到邑里的时候,还有现在,我都很吃惊。您外表文静,却很凶猛;看似冷静,却又很情绪化。每次见到您,印象都不一样……哪个才是真正的玲琳姐姐大人呢?」 她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这源于蓝家骨子里对探索的热爱,他们以聪慧的头脑为傲。 他们憎恶愚笨,尊崇智慧。 他们喜欢与谜团嬉戏,为难解之事欣喜,享受将未知之物关进名为「理解」的牢笼。 「玲琳姐姐大人。正如您所说,我既讨厌自己的计划被愚蠢的人打乱,也讨厌被当作蠢货一样对待。不过,还有一点,我也非常讨厌被蠢货包围,过着无聊的日子。」 芳春毫不掩饰,干脆地说道。 「要是必须在那个笨老太婆手下继续当雏女,我还想着要么把德妃赶走,要么我自己辞去雏宫的职务……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这个蓝家的雏女,天真无邪地将双手贴在胸口。 「我已经完全喜欢上玲琳姐姐大人了。」 「啊?」 「啊?怎么啦?您那表情就像米农发现了稻飞虱一样。黄家的人不是喜欢被晚辈仰慕吗?」 就算玲琳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芳春也只是微笑着不当回事。 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灰烬,遗憾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耸了耸肩。 「柳云被夺走了,我很不甘心,但就当是交了昂贵的学费吧。要是能和玲琳姐姐大人较量,就连在雏宫争宠这种无聊的游戏,也一定会变得有趣起来。」 就在这时,从房间那头传来一个女官的声音:「让您久等了,芳春大人。」一个端着托盘的女官走了过来。 拿着点心回来的,是芳春身边的缥女官。 「芳春大人,我给您拿了花糕。」 「哎呀。谢谢……」 突然,芳春又恢复了往常那怯生生的语调,像小动物一样转过身。 「不过,不好意思。是我把玲琳姐姐大人的香炉弄翻了……点心就不用了,能帮我叫个打扫的人来吗?」 「哎呀!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实在是非常抱歉。」 女官立刻脸色煞白,马上向玲琳她们道歉,但并没有责怪芳春。 「芳春大人您没受伤吧……! 啊,您的裙摆被灰弄脏了。我马上给您拿件新的来。」 「不好意思……不过,我得先向玲琳姐姐大她们道个歉。」 「那当然。我们会正式给黄麒宫和朱驹宫送去赔礼的物品。不过,芳春大人您要是被碎片割伤手指就糟了。」 女官一脸焦急地说着,像护崽的母亲一样,把手放在芳春背上,带她离开了凉亭。 芳春转过身,深深地向玲琳她们行了一礼:「请原谅我的失礼。」然后又抬眼补充道: 「还请您多多包涵……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说着,她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凉亭。 直到那小小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玲琳才终于松了口气。 「……芳春大人还真是个爱闹别扭的人呢。」 「那种笼统的词可概括不了她的性格,不是吗!」 一直以来在对话中完全被压制的慧月,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算什么呀。她人格都分裂了。那丫头脑子有问题!」 「是啊……我真是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奇特的人。」 「哎,你这么说,我都有点怀疑你说的对不对了。」 「啊?」 明明刚才还深有同感,突然被反驳,玲琳吃了一惊。 看到玲琳受伤的表情,慧月不怀好意地皱起了鼻子。 「哎呀,蓝芳春是个邪恶又危险的女人,但你是个有心机的危险家伙。你稍微好那么一点,放心吧。」 「我怎么觉得这话一点都不让人安心呢……」 玲琳小声嘟囔着,接着又因为复杂的心情皱起了眉头。 「我居然被一个『邪恶又危险』的人喜欢上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呢?」 难得地,玲琳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至少,土地已经夺过来了,也给她点了教训,就到此为止吧。她应该不会再去招惹别人了。」 对蓝芳春来说,陷害别人就像游戏一样。 因为无聊就动手,有机会就「顺手」把人搞垮。 既然她认定玲琳「有意思」,那么今后她的目标恐怕就会只针对玲琳了——真倒霉。 不过,比起重要的人被她伤害,这或许还算好一点。 「唉……只能努力了。」 玲琳一边蹲下身子,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香炉碎片,一边得出了一个很黄家风格的结论,那就是用努力和坚毅去解决一切问题。 「要和这种本性恶劣的人对峙,我只能进一步修炼成一个恶女。」 「恶女的修炼是指什么呀?」 慧月双臂抱在胸前,一脸茫然。 「呃,我还没明确的目标,但大概就是……轻轻动一动小拇指,就能让城池崩塌,让周围的人团团转之类的……?」 「是指物理上的吗?」 听到这含糊的解释,慧月忍不住追问,这时房间那头传来一个声音:「我回来啦!」 比缥女官回来得稍晚一些的,是冬雪和莉莉。 冬雪和莉莉都没拿点心和茶,相反,她们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玲琳! 今天是回来后的第七天,你应该还在静养期。你怎么去了梨园?」 「玲琳大人。正如您所见,殿下就在这儿。请您考虑用温和的方式报复。」 从冬雪身后东边位置出现的,是尧明。 「别急。你把性命当什么了?」 「那个,要是会动刀动枪的,我觉得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所以就把人叫来了!」 从莉莉西边位置,一脸严肃地走过来的是辰宇。 「哎呀呀,慧月阁下。这种时候你就算用强也要把玲琳拦住啊。」 「哈哈哈哈,冷静点,玲琳。今天早上收到云岚送来的信鸽,信里还有他们『别为了我们争斗』的请愿书呢。」 此外,看样子是在去问候皇后绢秀的路上,玲琳的兄长们也来了。 景彰对着慧月大大咧咧地耍宝,景行肩上还停着一只鸽子。 看着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男人们,还有心腹女官们,纷纷喊着「冷静点,别急,要做就冷静地做」,玲琳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们把我当成食人魔或者猛兽了吗……」 虽然被称为蝴蝶让她有些不自在,但被当成恶鬼或者野猪一样对待,也让她感觉怪怪的。 在抬手摸脸的玲琳旁边, 「您都不用动小拇指,就能把周围的人耍得团团转,您这个大恶女。」 慧月一脸无奈地小声嘟囔着。 *** 「皇后陛下,您心情很不错呢。」 正坐在书桌旁研墨的藤黄女官搭话道,绢秀闻言,不禁抬起头来。 「看起来是这样吗?」 「是的。陛下今日的笔迹,格外舒展呢。」 年长的女官微笑着,指了指摊开在桌上的文书。 绢秀正在一份地契上添写着字句。 在蓝德妃所写的「将柳云之地连同居民一并转让」的内容之后,绢秀又加上了「损坏此地契者需作出赔偿」之类的约束条款。 「唉,毕竟是可爱的侄女提的请求嘛,我可得加把劲。」 绢秀笑着,将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 这可是很少依赖监护人权力的玲琳,第一次开口提的「心愿」。 作为疼爱侄女的姨母,她自然要全力以赴。她让人准备了一级品的笔墨纸张,就连研墨用的水,也是特地让人从清澈的河里打来的。 「呵呵。不知道这丫头加了这句话,是打算做什么呢。」 除了罚金数额较大之外,这约束条款并无特别之处。也正因如此,德妃并未警觉,便同意了添写这句话——可玲琳到底打算怎么利用它呢? 回想起侄女请求自己帮忙从德妃那里夺得土地时的模样,绢秀嘴角不禁上扬。 「真吓人,真吓人。」 她已经听说了外游时发生的所有事情。即便是性格大胆的绢秀,也觉得那些日子波澜壮阔得「简直了」。而这些经历,似乎也强烈刺激了玲琳的内心。 她体会到了绝望,感受到了愤怒,学会了厌恶他人,也懂得了反击。 从一般的道德标准来看,她的内心似乎正朝着邪恶的方向发展——但绢秀却为此感到欣喜。 (没有愤怒和复仇之心,就如同没有獠牙的野兽。) 为了保护自己和重要的人,就应该有愤怒的情绪。不能被仇恨吞噬,但也不能害怕厌恶敌人。 无力、无害、善良而又敏感的生物。作为宠物,这是再好不过的优点——但绢秀希望侄女能作为一个有坚定自我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越来越让人移不开目光了啊。」 曾经只是个漂亮的纸娃娃,如今却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成了有血有肉的人。 她不仅有温柔的微笑,也经历过悲怆的绝望和激烈的愤怒,所以才如此美丽。 「……越来越像你了,静秀。」 绢秀写完最后一笔,目光落在了房间墙壁上的装饰架上。 上面摆放着玲琳做的香囊、信件,还有绣着花的手帕。 在物品不多的房间里,只有这个架子上摆满了这些琐碎而又多彩的东西。 「你女儿真是太棒了。」 绢秀对着架子喃喃自语,然后垂下目光,用极小的声音补充道: 「——但也糟透了。」 毛笔被随手一扔,落地的声音轻易地掩盖了她的低语。 「陛下,实在抱歉,您刚才说什么?」 没听清主人话语的藤黄女官,慌张地探出身来,绢秀只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没什么。好了,地契写好了。你把它给玲琳送去吧。」 绢秀轻轻扬起文书,递给女官。 看着女官伏地接过文书,绢秀伸了个懒腰,朝窗户走去。 梨园里,秋日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为了不破坏精心布置的花园之美,周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连一只害兽或害虫都看不见。对于喜欢动物和昆虫的绢秀来说,这多少有些冷清。 (唉,后宫里到处都是害兽和讨厌的家伙,也不缺刺激。) 她随意地将脸颊靠在窗框上。 感受着轻柔凉爽的微风,她想起了被自己评价为「小松鼠」的蓝芳春。 (她也太随心所欲了吧。这样下去,她的腹黑心思恐怕连德妃都会察觉到。) 此前,德妃似乎一直以为蓝芳春是个「内向又没什么用处的雏女」。但如果芳春如此独断专行,德妃想必会改变看法。 而芳春这边,似乎把德妃当成「没脑子的老太婆」而轻视她。但德妃毕竟是在后宫中艰难生存下来的妃子。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强势和狠辣也与日俱增,还是不要小瞧她为好。 (蓝芳春似乎是个隐藏的自信者,金清佳也毫不掩饰对淑妃的轻蔑……唉,这次的雏女们都很有个性啊。) 绢秀并不讨厌这些雏女们轻视监护人妃子的青涩劲儿。 实际上,蓝德妃确实考虑不周,金淑妃也很粗俗。 但对于那些妃子来说,被自己「调教」的雏女们看不起,肯定是难以接受的。 如果雏女们太过嚣张,妃子们可能很快就会为了「让她们认清自己的地位」而采取行动。 (但愿她们别吃太大的苦头。) 绢秀望着梨园,思绪飘远。 「陛下,如果您有闲暇乘凉,实在不好意思,还请您过目一下这份文书。『敬仰礼』的内容,也该尽快确定了。」 送文书回来的女官刚退下,另一位藤黄女官便抱着一大摞信件走进了房间。 看着那些被毫不留情地堆在桌上的文件,绢秀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不禁皱起了眉头。 「敬仰礼的内容?我不久前才刚整理好草案啊。」 「实在抱歉,陛下。『天下第一武斗会』『饮酒比赛』『瀑布修行』『抄写千本佛经』『全程农耕』这些内容,都不适合作为敬仰礼的项目。这可是对雏女资质进行中期审查的仪式啊。」 熟悉绢秀行事风格的藤黄女官,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为什么不行?玲琳肯定会两眼放光地参与的。你们也不会讨厌这些项目吧。」 「我们觉得有趣,可在其他家族的人看来,这简直是荒谬至极。要是举办这样的敬仰礼,其他家族的妃子们肯定会强烈反对的。」 不愧是有见识的上级女官。 当然,绢秀自己也没指望那些半开玩笑的内容能通过,于是乖乖地决定重新构思。 「唉,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老套活动,真是无聊啊。」 「把这些活动变得有趣,不正是陛下您的拿手好戏吗?加把劲,想出个像样的方案吧。」 「嘿嘿。」 绢秀嘟囔着,这语气可不像皇后该有的,然后回到了桌前。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在梨园吹来的冷风中,轻轻眯起了眼睛。 「——暴风雨要来了。」 在柔和的阳光照耀下,秋日的花朵温柔地摇曳着。 然而,在这份宁静的背后,暴风雨的气息已经悄然逼近。 ──────────────────────── 特别篇 微笑与预言 玲琳是黄家的至宝。 人们说,无论老少都喜爱她,不会离开她。 尤其是与玲琳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姐妹们,据说从她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瞬间起,就毫不顾忌地绽放笑容开始溺爱她——但如果只说景彰的话,那并非事实。 玲琳的哥哥,黄家的次子黄景彰,至少在他十岁之前,是讨厌妹妹的。 在迎来十岁生日的那天,景彰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仿佛被昨晚的雨彻底洗刷干净了似的,天空湛蓝闪耀。 在为景彰庆祝生日的晴朗天空下,原本在这个时候,应该是邀请了朋友和亲戚举办宴会的。 如果是真的。 是啊,如果妹妹玲琳没有因为连绵的阴雨而身体不适卧床不起。 「这算什么啊」 景彰撑着脸,用还未变声的细小声音嘟囔着「到底怎么回事啊,那孩子」 诸如「真让人生气」、「那个臭小鬼」之类的话,景彰不会说出口。 因为一直以来被教导说,说这样的粗话是「不好的事情」。景彰自己也不喜欢做出偏离「好孩子」的行为。因为,与粗暴、冲动的长兄不同,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弟弟,长久以来一直是景彰的骄傲。 被评价为黄家男子中罕见的理智的黄景彰,性格内敛,善于倾听周围人的话,总是面带笑容,在黄家所有人当中,他比任何人都更受喜爱。 ——在妹妹玲琳出生之前,是这样的。 宛如一触即融的淡雪般,拥有细腻美貌与虚幻气质的妹妹,在发出微弱啼哭声的瞬间,就已经俘获了除景彰之外黄家所有人的心。因为她刚出生母亲就离世了,更令人心生怜悯。 人们看到玲琳仅仅是呼吸着就觉得是奇迹,忍不住眼眶湿润。她一皱眉,人们就慌忙跑过去,她若微微一笑,人们就沉醉其中。 原本,黄家就是一群喜欢照顾人的人。明明最喜欢养育之事,不,正因为如此,他们不喜欢自己处于「被爱」的一方,总是寻求着要去疼爱的对象。 每个人都有着「想要照顾、想要疼爱」的过剩欲望,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 无力又纯洁的存在,被溺爱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被玲琳夺去了最小孩子地位的景彰,面对那个妹妹也会感叹「真是可爱」。想必她身上有着某种能撩拨起人的保护欲的东西吧。 但是,如果说周围的赞扬、温暖的目光、些许礼物和优待都被夺走了,还能否爱妹妹,答案是否定的。 特别是今天,因为她而延期的宴会,是为了庆祝景彰十岁生日这样重要的节日。原本,景彰应该穿着母亲精心准备的盛装,从父亲那里得到剑或笔等符合儿子资质的礼物。 自从玲琳出生以来,为景彰单独庆祝纪念日的情况明显减少了。为了扮演懂事的兄长,在人前一直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非常、非常期待今天这个日子。 「——难得天气也这么好。」 就在这时,从窗外郁郁葱葱的植被那边,传来了遗憾的声音。 从声音的高度判断,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好像是多人结伴,似乎正在庭院里散步。 「大老远来到本家,结果关键的宴会却延期了。」 「不过,优先考虑玲琳大人的身体状况,这能理解啦。那么可爱的孩子,如果不能参加宴会,一个人咳嗽不停,太可怜了。对吧,志强。」 「嗯。你就当是来本家玩的借口又多了一个就好。还能再次见到玲琳大人。」 虽然隔着灌木丛看不到脸,但从对话中提到的名字和上下文可以判断出是分家的少年们。 住在远方的他们,为了今天的宴会,特意从几天前就留在本家了。 一瞬间,想到他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却连宴会都没开,觉得很抱歉,但他们爽快地接受了,而他们偏袒玲琳的事实让人生气。 虽说不是长子,但作为本家的儿子景彰。比起他十岁的生日被延期,更关心病弱的少女。 「看到玲琳大人的笑容啊,心就会变得软软的呢。比起我们参加拘谨的宴会,玲琳大人健康快乐地笑着,绝对更重要啊。」 听到那悠闲的发言,景彰不禁皱起了眉头。 确实,玲琳总是面带笑容。但是,景彰看到这一幕从未有过「心都化了」之类的反应。就算是因为她身体不好而更改各种安排的时候,就算被景彰说些难听的话的时候,她也只是傻笑着,甚至让人觉得是不是脑子不太灵光。 如果认为只要微笑就能解决一切,那也太懒惰、太傲慢了。 和黄家其他人一样,景彰也是讨厌欺骗、喜爱努力和诚实的人。 「而且啊」 但是,比起关于玲琳笑容之类的言论,后面接着的话才让景彰变了脸色。 「说实话……宴会没有了也许是好事。要是和景行大人那时相比,景彰大人不是太可怜了吗」 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另外两个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是啊。在景行大人十岁的诞辰时,母亲大人还很健康,还为我们表演了舞蹈呢。真是美极了。我那时虽然才五岁,却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不愧是被称为刺绣高手,为景行大人制作的衣服也极其豪华呢。还给我们每个人都送了带刺绣的香包作为礼物。现在还装饰着呢。」 他们相互点头,同时说道。 「但是,已经不在了啊。」 景彰停止了托腮,握紧了拳头。 没有察觉到灌木丛另一边存在的少年们,悠闲地离开后,仍在原地颤抖着肩膀好一会儿。 ——被誉为当代第一舞者、也是刺绣高手而备受赞誉的景彰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是因为玲琳的生产而失去了生命。 「那个……」 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呼唤,就在那时,身后的门缓缓打开了。 「小兄长,现在,稍微,方便吗?」 用略微有些结巴的语气询问着,小心翼翼走进来的,是玲琳。 「我,想和小兄长聊聊。」 小小的她,身后跟着一大群不相称的侍女。病弱的妹妹,平日里就被安排了比景彰多一倍的侍女。 平常根本不在意,甚至觉得被大量的人照顾很是麻烦,可不知为何如今,这样细微的差别却很在意。 在房间门口停下的侍女们,都一脸担心地看向这边,这也许是原因之一。 「——怎么了?」 景彰极力用像往常一样「温和明理的兄长」的声音回应。 但是越是这样,内心就越是怒火中烧。 因为她。因为她的缘故。 消失不见的宴会、遗憾的少年的声音、和兄长相比变得无比冷清的自己的盛装。这些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浮现,努力压下去的时候,玲琳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这次因为我的缘故,给小兄长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作为五岁的孩子,这是相当出色的道歉,景彰也多少收起了些烦躁。在这里回骂之类的,也并非没有分寸。 「……好啦。你能健康是最好的。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吗?」 「是的。托您的福。」 然而,看到抬起头的玲琳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火,一下子又重新燃烧起来。 「已经非常有精神了。」 这算什么呀。这就是景彰的真实想法。 既然能这么快就恢复,那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倒下了呢。 说到底,为什么能毫无愧疚地微笑呢。就好像在说「自己健康很开心吧?」似的。给周围添了这么多麻烦,应该表现得更内疚、更老实些才对。 「……嗯」 也许,平时是能够忍耐的。 若不是今日。若不是在听到少年们的发言之后。 然而那时,在刚满十岁的景彰的心中,凄惨、悔恨以及寂寞,正以令人窒息的激烈程度打着旋。 「所以,想向小兄长您,做些道歉」 什么道歉。明明都不知道自己践踏的东西,对景彰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好了。不需要。」 「不,不行。请让我道歉。我什么都愿意做。」 即便拒绝,面对紧咬不放的妹妹,越发焦躁起来。 (道歉?别胡说了。能做什么呀) 景彰想要的,是她绝对无法给予的东西。 周围的期待。带着令人心痒的、包含温柔的微笑。盛大的宴会。憧憬的目光。豪华的刺绣。只为自己献上的舞蹈。 然后, ——恭喜你,景彰。你已经出落得如此出色了。 景彰十岁的生日,母亲的话语中无疑满是由衷的喜悦。 「……」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喉头,不知为何,竟越过了嘴巴,眼看就要从眼角溢出,景彰急忙扭过头去。 取而代之从口中蹦出的,是连自己都惊讶的冷漠声音。 「那,把因你而死的母亲还给我!」 瞬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景彰大人——」 「开玩笑啦」 看到脸色苍白探身过来的侍女们,景彰迅速掩饰了自己的发言。 「听到这样的话,会很困扰吧?『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话,可不能随口乱说哟。好了,回房间去吧。」 对于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敌意,景彰自己也动摇了。心脏跳动得厉害。 本没打算说到这种程度的。妹妹,该不会哭出来吧—— 「是」 然而,玲琳深深地低下头后,以坚定的动作抬起了脸。 天真而端正的脸上,总是浮现着笑容。 「那么,我先告辞了。」 看到她面带微笑地转身离去,侍女们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景彰也松了一口气。不,应该说,有点失望。 (什么呀) 果然,她很迟钝。 因为一直被周围人宠爱着,所以大概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被怀有敌意吧。或者,只是单纯还年幼。所以,才能那样笑嘻嘻的。 (哎呀) 景彰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后再也没有想起这段对话——。 大约十天后,玲琳再次病倒了。 玲琳倒下了,家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她因发烧病倒或昏厥是家常便饭,但这次是因为摇晃的地方不好,在台阶上失足,伤到了手臂。据说,这是在参拜母亲祠堂时发生的事。 如果是兄长,就算骨折了也会笑着说「「好啊,这是让骨头变粗的机会!」,但玲琳纤细的手臂受伤就另当别论了。 整个宅邸都弥漫着镇痛的香薰,匆忙地聘请名医和祈祷师,家人们纷纷进山采摘有补血作用的草药。 在大家都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景彰却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砰!伴随着一声巨响,门开了,一个人影猛地冲了进来,就在这时。 「喂!景彰!」 那个人——大哥景行助跑了一下,狠狠地朝景彰的脸颊打了过去。 「这个大混蛋!」 「嗯……!」 干什么这句话,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惨叫,被殴打的声音掩盖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景彰连采取防御姿势的余地都没有,就摔倒在地上。 和这个粗暴的兄长,已经有过很多次扭打在一起的经历,但这次能明显感觉到,拳头的力量比以往重了很多。被打的地方异常发热,眼看着肿了起来。 然而兄长并没有关心躺在地上的景彰,反而压了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把脸拉近。 「你,马上给玲琳道歉!」 然后,在极近的距离怒喝道。 「啊?」 「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但至少,为你说的那些极其恶劣的挖苦话,趴在地上磕头认错!」 怒吼声,让室内的空气都颤抖起来。 豪放磊落的兄长如此愤怒还是第一次,景彰一开始惊得目瞪口呆。 稍作思考,想到「最差劲最恶劣的挖苦」或许指的是前几天对话的一部分,困惑逐渐变成了焦躁。 「……为什么?」 「啊!?」 「为什么我非得去道歉?再说很痛。让开」 因为觉得这太不讲道理了。 前几天的对话,说到底是在景彰和玲琳之间进行的。景行没有定罪的理由。 退一百步讲,如果景彰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景行作为长兄去指责他还能理解,但那番话说到底应该被当作「玩笑」处理,而且玲琳自己也没在意。她悠闲地笑着呢。 景彰起身,揉着疼痛的脸颊,景行嘟囔着说。 「……你,到底把玲琳逼到什么程度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被逼到绝境了?我可没觉得自己被逼到绝境了,那孩子也没那种感受。她一直都在笑。还有啊,喂,我疼得要命。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当指责那个粗暴的长兄时,他猛地用仿佛能发出声响的锐利目光瞪向这边。 「笑!」 「啊?」 「马上给我笑一个,你这家伙!」 不仅如此,他还抓住肿起来的景彰的脸颊,使劲往旁边拉扯。 「疼!疼死了!」 「被无理地殴打,即便如此还要继续笑,你知道这有多痛苦吗!」 听到这番话,景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兄长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凝视着这边。 「景彰。你知道玲琳在哪里倒下的吗?」 「在祠堂……」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在祠堂?」 「那是因为每日的祈祷……」 「不对。是因为想让母亲复活。」 对于意想不到的回答,景彰吓了一跳。 「什么?」 「整晚溜出房间,一直在祈祷。还想写千字文。『母亲大人。为了小兄长请回来吧。求求您了』每天,几十张。都不睡觉!」 景行仿佛在说这就是证据一般,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景彰看到后感到了头脑一片空白般的冲击。 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刚学会的拙劣的字。 「让人复活什么的,不可能做到的吧……」 想要苦笑,却没能成功。 是因为太年幼,分不清现实和空想了吧。 还是说——拼命地依赖根本不存在的可能性。 「怎么会这么傻……可是,玲琳,那个时候,笑着……」 「如果不笑的话,周围的侍女就会大吵大闹,还会指责你。那孩子的笑容,大多是逞强。说『我很好』,其实就是『我很难受』的意思。即便如此,那孩子还是会笑。不然的话,周围的人会担心的!」 在景彰哑口无言时,景行接着说道。 「听着。你觉得玲琳为什么会在祠堂摔倒。祈祷之后,她在练习舞蹈。因为只有那里是能独自一人的地方。一练习,马上就会被担心然后被阻止。玲琳还在祠堂偷偷练习刺绣。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明白的吧?」 当然,马上就明白了。 被赞为当代第一舞姬,作为刺绣高手也备受好评的母亲。 ——把母亲还给我。 景行用仿佛能射穿人的目光盯着沉默不语的弟弟。 「在舞蹈练习中,因台阶而绊倒的玲琳,被放在地上的裁缝剪刀划伤了手臂,还发了烧。要是玲琳因此死了,我要是说『都怪你,把玲琳还给我』,你怎么办?」 「……」 「喂,笑一个。」 捏脸颊的手早就松开了。然而,脸颊却比刚才疼得多。 被无理地责骂,自己也充满了罪恶感,可既无法辩解,也无法哭泣,更无法挽回。因为周围人担心,所以保持着笑容。 「所以,你要是笑了,我就会说『嬉皮笑脸的,你就没点正常的感受力吗』。」 结果,微笑着也会被指责。 在低头的弟弟面前,景行放缓了语调。 「我知道你不甘心,也很寂寞。但是,玲琳比这更痛苦。毕竟有很多人天真地说着『至少为了母亲,你也要活下去啊』。」 正因为如此,哥哥静静地接着说。 「只有我们这些亲人,绝对不能把母亲去世的责任归咎于那家伙,不是吗?」 「——我」 还没听完话语,景彰就已经开始走了。 「我去道歉」 已然,脚已经迈出了房间。 快步变成了小跑,不久很快,又变成了全力奔跑。 跑过长廊,景彰朝着妹妹的居室,几乎以撞门的势头冲了进去。 「玲琳!」 「小兄长?」 侍女们大概各自出去准备水和换洗衣物了吧。玲琳罕见地独自一人,在床榻上打盹。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眸令人心疼。 但她一看到景彰的身影,立刻绷紧表情,在床榻上正坐起来。 然后,像是要制止正要开口的景彰,从心底发出声音。 「实在是,非常抱歉!」 这道歉的姿态,不像是病人能有的,十分漂亮。 「……啊?」 「在短时间内,又倒下了!接连让您担心,真对不起!接连给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真是没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用干脆的口吻告知,但在正要低头的瞬间,身体突然摇晃起来。 景彰瞬间伸出手,但她没有依靠,自己重新站稳了姿势。手扶着床喘着气,抬起脸的时候,已经又恢复了往常那种端庄的气质。 看到这,景彰心想,啊。 (是不想让人看到) 摇晃的身体。痛苦的表情。眼泪。软弱。 然而,急促的呼吸似乎无法马上调整好,仔细看的话,单薄的胸口,呼,呼,呼,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即便如此,玲琳还是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告诉景彰。 「不过……多亏了练习,一种舞蹈技巧我已经掌握了。修行的话,还远远不够,但已经能直直地缝了。」 说着,从枕边拉过布。递出的绢布上,只缝了两个字「景彰」。 「我还会继续努力。会越来越熟练的。」 精细得令人惊讶。布一点也不皱,线脚整齐地等距排列。 「其实,如果能让母亲复活就好了,看来我似乎没有法术方面的才能。」 在呆呆地盯着布的景彰面前,玲琳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但马上抬起脸,在握着绢布的小拳头上用力。 「所以,我会努力跳舞和做针线活。然后,有一天超过母亲的手艺,像母亲一样,做很多刺绣,说很多温柔的话,这样的话……」 说到这里,她怯生生地看向景彰。 「能原谅我吗?」 面对那完全接受了无理之事的微笑,景彰的眼中簌簌地落下泪来。比起被侍女皱眉的时候,比起被兄长殴打的时候,此刻,景彰强烈地懊悔着自己的发言。 「啊,小兄长?!怎么了?!哎呀,脸颊肿起来了……?」 「我……」 喉咙发热。鼻子发酸。在黄家明明是能言善辩的自己,可涌起的感情,一个也无法用恰当的言语表达,景彰冲动之下,抓起了放在床边的水盆。 「我是笨蛋!」 ——哗啦!然后,猛地把里面的水浇到了自己头上。 「小兄长?!」 「这就是没用!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也想让脑袋冷静冷静!」 扔掉空了的水盆,景彰浑身湿透地大喊着。 「现在有点冷!所以……玲琳!真的,对不起!」 猛地在床底下跪下。 额头擦到地板上时,玲琳慌忙从床上下来了。 「小兄长……? 您怎么了? 您在哭吗?」 「感到羞愧,在道歉!而且这不是眼泪,是水!」 「呃……但是,现在,是眼泪」 「是水!」 滴滴答答地流着,景彰发狂似地喊道。 玲琳略带困惑地伸出手来,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的景彰顺势抱住了妹妹。 「对不起!玲琳。真的,对不起」 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需要补偿之类的。即使不付出代价,也可以活下去,被爱着,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些告诉这个妹妹呢。 说不用学习刺绣、舞蹈之类的就可以了吗? 哎呀,想必那些近似于景彰所吐的诅咒之词,她定然遭受了来自所有人的攻击。如此一来,即便景彰如何阻拦,玲琳想必也不会停止这真切而过度的努力。聪慧的她,有着远超周围人想象的数倍的敏锐,能够读懂我们自私的期待和无理的敌意。 ——说出口的话,再也无法收回。 没错。就是这样。就说了这些。 即便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不必努力」之类的话,玲琳定然也不会接受,她的绝望无法被填补。 「小兄长……?」 「玲琳。对不起。玲琳。你……,你是我重要的妹妹呀」 最终,从景彰颤抖的嘴唇中说出的,是这样的话。 「重要。我喜欢你。你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努力的孩子,有毅力,重要的、重要的我的妹妹。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五岁就能这样,舞蹈、书法、刺绣都会的孩子,可不多见哟……」 被逼入绝境的她,不断努力试图原谅自己的行为,景彰无法阻止。 既然如此,至少他想称赞她的努力。予以认可,让她安心。没关系。在努力着呢。所以没问题。 你是被爱着的,无需向任何人道歉,没关系的。 「小兄长……」 「对不起啊,玲琳。我喜欢你哟。你是重要的妹妹。是世界第一、最棒的、我的妹妹」 一边啪嗒啪嗒地滴着泪,景彰一直抱着发烧的妹妹的身体。 以此日为界,黄景彰毫不顾忌他人目光地不停赞美妹妹,变成了不亚于兄长景行的「妹控」。 *** 「真闷热。你们黄家的男士们,真是让人感到闷热。一直这样不停地夸赞自家人,难道不觉得难为情吗?」 「不觉得呀」 这是在外出旅行之地发生的事。 由于种种情况,寄居于妹妹身体的别家雏女——朱慧月皱着眉头抱怨,景彰则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了。 「因为玲琳事实上就是可爱、美丽、惹人怜爱、世界上最温柔又努力的好妹妹。不像你」 「对于自家人,能毫不顾忌地说出这种话的神经,我真是完全理解不了」 一边抱怨着,她不停地在意着烛台。 因为所谓的炎术,在邑中的「朱慧月」——或者说玲琳,能否取得联系,她一直很紧张。 刚相遇的时候,慧月似乎还有些畏缩,但随着接触时间的增加,变得不再那么拘谨。或者应该说,随着与玲琳无法取得联系的时间变长。 不安与烦躁侵袭而来,她一直不停地抱怨,始终咬着指甲。妹妹的脸毫不犹豫地流露感情的样子,实在是新鲜。 「在我看来,那孩子很傲慢。太任性了。太悠闲了。为什么不响应炎术呢。是蠢吗?难道没有危机感和焦虑感之类的吗?给人找麻烦了」 她曾经因嫉妒玲琳而夺走其身体。 即便到了现在,据说「也并非完全亲密无间」,对于此次的替换,借用慧月的话,「被添了麻烦,非常生气,烦躁不已」。 从景彰这里看,怎么看都像是过分担心朋友,心急火燎。 「你啊,很喜欢玲琳呢」 「从哪里能看出是这样!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若深切地嘟囔,立刻就会被她翻脸。 「说真的,能最恰当地表达我对她的感情的词,就是『可恨』。看到她那嬉皮笑脸、悠闲自在的态度,有时我真想真真切切地拧她的脸颊……!」 「你啊」 总觉得和我很像呢。 景彰不禁差点说出这样的话。 认定对方是幸运的,羡慕着,嫉妒着,想要压抑住,却做不到。 (但总有一天,触碰到那个孩子所拥有的悲伤,会被压倒) 那样的话,就会径直向前。 一定会跑过去伸出手,无比渴望哪怕能稍微拯救对方一点。 「『你啊』……什么呀?」 「不。你肯定——会喜欢上玲琳的。很快就会。」 如果笑着断言,慧月就会狠狠地皱起脸。真是感情丰富的人啊。 对于像这样抱怨着「好像什么都懂似的」的她,景彰静静地微笑着告诉她。 「我懂的」 ──────────────────────── 后记 你好,我是中村飒希。这次非常感谢大家拿起第四卷阅读。 毕竟第三卷是以那样的方式收尾,我这边也想着能早点把新的内容送到大家手中……哎呀?这段描述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呢。都已经到了「两卷一个场景」这样的展开,还有每次后记都只剩一页的那种紧凑节奏,想必各位读者早就习惯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得寸进尺了。 那么,多亏了如此宽容的读者们,《不完美》居然还能继续连载下去。 下一卷会把舞台转回雏宫,打算让玲琳和慧月卷入别家的妃子和雏女的事件中,来一场充满友情纠葛的大争吵。这次我就先预告一下。说不定第五卷一册都装不下啦(大字强调)!不过,如果大家能继续支持我就太开心了。 原本打算像流星一样一闪而过就结束的故事,在大家的声援下,增加了登场人物,增加了章节,能一点点描绘出大家成长的模样,我真的很幸福。 再次感谢大家让我能继续写这个故事。 也要衷心感谢一直热心陪伴的编辑老师、总是用精彩插画营造氛围的雪哉老师、设计师老师,还有提供漫画化机会的尾羊英老师。 希望能在第五卷再次与大家相见。 二〇二二年四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 虽说事不关己 琥珀是黄麒宫的新人女官。 身为后宫女官,而且还是侍奉象征荣华的黄麒宫的女官,那简直就等同于拥有绝佳的美貌与才能,提亲的人自然也是络绎不绝。也正因如此,琥珀一直立志成为侍奉皇后的藤黄女官。 然而,看到侍奉皇后的前辈藤黄女官们,她们个个都拥有出众的美貌与才能,却完全没有要出嫁的迹象。 她们早就过了适婚年龄,却都留在皇后身边,坦率地说,女官群体的年龄老化问题相当严重。 难道说,女性太过有才能,就会让男性敬而远之?所谓藤黄女官很受欢迎根本就是假话,搞不好反而会错过婚期。 被这样的担忧驱使着,有一次,琥珀在收拾宴会残局时和侍奉皇后的藤黄女官们在一起,借着闲聊的机会,她鼓起勇气提出了心中的疑问。黄麒宫是个开明的宫殿,这样的冒昧之举也是被允许的。 「为什么不结婚呢?」 一位眼角细纹开始明显的前辈藤黄女官,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是因为……在我心里,住着一位比那些王公贵族们不知要英武多少倍的人。」 「啊?究竟是谁啊?」 「那当然是皇后陛下啦。」 前辈藤黄女官肯定是瞪了一眼惊讶不已的琥珀,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的包容力……我刚入职时,害怕打雷,陛下握着我的手一整晚。从那时起,我的心就属于陛下了……」 琥珀心想,这根本就是恋爱嘛。然而,没想到其他女官也纷纷开始诉说类似的心意。 「我懂。我父亲生病卧床时,陛下什么都没说,就送了我昂贵的发簪……」 「我差点被男人骗的时候,是陛下帮我教训了他……」 「是陛下发现了我一直隐藏的过去,还帮我擦干了眼泪。」 「……」 听着藤黄女官们陆续分享的回忆,琥珀被深深震撼了。 (糟了,她们都爱上陛下了。) 确实,有了这样的感情,自然不会想嫁给那些平庸的男人。皇后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不过,琥珀同时也这么想。 (在这一点上,雏女玲琳大人和英武完全不沾边,应该不会陷入这种盲目的爱慕。说不定我还得怜惜她呢。) 琥珀暗自安心地抚了抚胸口,却不知道。 玲琳拥有比黄家其他人都更接近绢秀的气质。 ──────────────────────── 特典SS 充满回忆 「已经走了啊……」 「啊」 杏婆和豪龙坐在简陋的桌前,用有裂纹的茶杯暖着茶。肚子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的云岚,也静静地凝视着父亲的茶杯。 三人围坐的桌子旁,一片寂静。但这份寂静,不像以前那样饱含紧张,只是单纯的平和。 「原来这么安静啊……」 而且,还带着一丝惆怅。搅得整个邑鸡犬不宁的「朱慧月」一行,唤来了暴风雨,让天空放晴,最终,在今早离开了邑。为了回到乡镇,然后前往王都。 她们在这个邑停留的时间,算起来大约六天。 然而,那些日子太过充实,当以往的日常即将回归,云岚他们竟感到有些不适应。 「这茶真好喝啊……」 云岚突然喃喃说道。 他们喝的,是用树根煮的饮品,因为对病后身体有益,正是「朱慧月」教给他们做法的。 「嗯……雏女大人给我们留下了好多东西呢。烤蛇肉也很好吃」 豪龙也感慨地回应道。 因为雏女熟练地说着「来,这样砍下头,放血,剥皮」并进行料理,他们受其感染尝了尝。原本害怕蛇的豪龙他们,一尝之下,竟觉得美味得让人上瘾,邑里还因此诞生了新的饮食文化。 「雏女大人啊,直到离开还送给我们这些卑微邑民这么多礼物,还这么关心我们」 微微眯起眼睛的是杏婆。 三人回忆起雏女笑着把礼物托付给杏婆她们,说「别跟我客气」的样子。 ——是的,杏婆婆。蛇蜕留着能旺财运,还能入药哦。 ——是的,豪龙先生。是蝴蝶呢。交尾繁殖起来可不得了。趁它们还小抓来,好好品尝吧。我推荐油炸哦。 ——是的,云岚。是蜂蛹哦。那种酥脆的口感棒极了。推荐的口味是…… 「是啊。蛇蜕、蛇、蜂蛹,好多东西呢……」 三人微笑着想要继续回忆,却突然严肃起来。 「……不对,那位雏女大人留下的东西。废品比例是不是有点高啊?」 「啊」 「这雏女……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那些与「朱慧月」的记忆,零零散散地留存着。有时那些有点像废品的东西,今后也会让三人稍稍感到不适应。 ──────────────────────── 特典SS 教学高手 烦死啦!不!我受够啦!」 刚回到朱驹宫,朱慧月就倒在床榻上,不停地捶打着枕头。一旁侍奉的女官莉莉一脸无奈,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说道: 「哎呀,不是慧月大人您自己说想在丰饶祭前提高二胡技艺,才向黄家请求指导的吗。请别再抱怨了。」 「等你和那个像鬼一样的首席女官促膝相处一段时间后再这么说吧!」 但慧月尖声反驳道。 没错。她正为即将到来的丰饶祭,向黄家学习各种技艺。 平时总是忙碌不堪,而且身体孱弱的玲琳不可能随时指导她,这种时候就由首席女官负责教导。或者说,因为过度保护玲琳的冬雪不太愿意让玲琳出面,所以到目前为止,慧月只接受过冬雪的指导。 「反正要学的话,让黄玲琳教我就好了。那女人技艺精湛,而且教学方法肯定比冬雪温柔多了——」 「这……不好说吧?」 慧月一边咬着指甲一边发牢骚,这时,莉莉突然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打断了她。 「莉莉?」 「玲琳大人确实很温柔。没错。但有时候,这反而会带来麻烦呢。」 「啊?」 面对满脸疑惑的主人,莉莉身体微微颤抖着,开始讲述起来。 「没错,那是临近中元节的夏天。玲琳大人下定决心要在三天内把我培养成银朱女官,对我进行了严格的训练…… 据说,玲琳对连下级女官的基本功都不扎实的莉莉,热情地夸赞,巧妙地激发她的积极性。 ——连舞蹈都不会?你能站得笔直就已经很不错了,这和赢了没什么两样! ——连拿笔都不擅长?哇,你进步的空间可大了,满满的都是潜力! 「呃,这不是在哄人嘛……」 「不,可怕的是,她既不是在哄人,也不是在故意煽动,而是真心这么认为……」 玲琳执着又乐观。即便本人想要放弃,她也会强硬地说「哎呀,您的勺子掉了呢」,硬把勺子塞到你手里,不让你放弃训练。她绝对不会让你放弃,也不让你休息。 一味地夸奖,巧妙地堵死你所有的退路,强硬地挖掘出你的潜力——就这样,莉莉经历了好几次生死边缘,才拥有了现在的能力。 「到后来我都感觉灵魂轻飘飘的,莫名地还挺舒服……慧月大人您也想试试吗?」 「绝对不要。」 虽然希望被温柔对待,但人们还是不想被折腾。 慧月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指名让冬雪来指导自己。 ──────────────────────── 特典SS 馒头好可怕 那是玲琳恢复本来面目之后,多次到朱驹宫的仓库游玩的某一天发生的事情。 「哎呀,采到了好多蜂蜜呢。这下要做什么样的点心好呢?」 雏女优雅地从蜂箱里取出蜂蜜——不用说,这原本是非常危险的行为——莉莉突然歪了歪头。 「说起来,玲琳大人很擅长做点心呢,对吧?」 「嗯,是啊。计量和烹饪就像是调配草药的延伸罢了。」 「即便如此,不送给殿下吗?」 这是个天真质朴的疑问。 在咏国,贵族子女不太会去做饭。因为觉得有失身份。 但要是做点心就另当别论了。制作艺术性和趣味性都很高的点心这一行为,被视为女性的美德之一,有意中人的女子会竞相烤制花糕送人。然而,玲琳不会用这种方式去博取尧明的欢心。 也许是因为即便不送点心也深受宠爱,但仔细想想,这个热心肠到极致的女子,不给关系好的表兄送点心,也有点奇怪。 「给别人家送盐也没什么……要是玲琳大人给殿下做个馒头之类的送过去,殿下一定会非常开心的,不是吗?」 「……」 然而,得到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回应。 「我觉得能让殿下开心……但是,我很害怕给别人送馒头之类的东西。」 不知为何,玲琳浮现出一抹阴沉的笑容。 「哈……? 为什么……?」 「那是我六岁的时候。」 面对一脸诧异的莉莉,玲琳突然垂下视线,开始讲述起来。 当时的玲琳,似乎秉持着「要自立,首先要从身边的事情做起」的想法,热衷于自己一人承担衣食住行的所有事务——莉莉心想,这个「爱好」到现在或许还没变呢。 当然,其中也包括烹饪。 玲琳从生火、淘米这类简单的活儿开始,很快厨艺就有了长进,开始做炒菜、煮饭,最后甚至开始做点心。她本人似乎也开始对自己的手艺有了信心。 「不过,毕竟做馅料用的豆子和小麦不是自己种的,所以说『会做点心』,多少有点自夸了。」 「没人会这么想啦。别莫名其妙地谦虚了。」 看到玲琳手托脸颊苦笑,莉莉立刻反驳道。 总之,就是在那个时候,玲琳似乎打算把那天偶然做的馒头送人。 反正要送,不如送给能吃的人。要是送给那些爱大惊小怪的侍女,她们要么会夸张地喧闹,要么会因为太珍惜而不吃,不如送给那些能狼吞虎咽吃饭的兄长们——出于这样的想法,玲琳选中了景行和景彰。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给兄长们送点心。 心情愉悦的玲琳,带着刚做好的莲子糕之类的点心去送给兄长们—— 「……」 出乎意料的是,两位哥哥面对托盘,瞪大了眼睛,呆立在那里。 「兄长们?」 年幼的玲琳不安起来。难道是不喜欢吗?也许从磨粉开始就应该自己做才对。 「这是……玲琳做的? 给我的?」 「这是你……做的? 给我的?」 面对两人颤抖着声音的询问,玲琳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就在下一瞬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景行突然像失了心智一般。 「哇啊啊! 哇啊! 哇啊啊啊啊!」 「大兄长?」 景行突然站起来,哗啦一声打开窗户,朝着四面八方大声吼叫,玲琳吓了一跳。 「大地啊,轰鸣吧! 天空啊,哭泣吧! 我最爱的妹妹! 为了我! 做了点心!」 说着,景行张开双臂,不停地叫嚷着。 「大兄长! 大兄长! 会打扰到邻居的! 请停下来吧!」 「哇哈哈哈哈! 世间万物皆有幸福! 我现在好幸福啊! 玲琳! 给我做了馒头!」 「大兄长!」 到这时,玲琳已经快哭出来了。到底为什么,只是做了个馒头,就要这么夸张地喧闹呢。 「小兄长! 求求你,快制止大兄长——」 玲琳急忙回头看向景彰,却再次吓了一跳。 因为景彰一脸严肃,仿佛身处战场,正把从侍女那里接过的盘子摆在桌上。 明明只有两个馒头,盘子却有十多个。 「这是,玲琳给我做的馒头的皮……」 把所有盘子都摆好后,景彰一脸陶醉地把馒头皮剥下来放在盘子里。 「这是,玲琳给我做的馒头的馅……」 接着,小心翼翼地把馅完整地放到另一个盘子里。 「这是断面……」 又把馒头从中间切开,放在另一个盘子里。 摆好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展示角度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对周围的侍女们说道: 「你,拿笔来。把这个画下来。你去给父亲传话。让黄家向朝廷上奏,把今天定为馒头纪念日。你去联系陶匠。把这个馒头的形状复刻下来,放在玄关——」 「请停下来,请停下来,请停下来!」 玲琳终于用手捂住脸,瘫倒在地上。然后她发誓,再也不拿馒头之类的东西送人了。 「现在我觉得,要是给兄长们做的话,我手艺比那时好多了,能做得更好……但当时的我,还很无力……」 「不,与其说是无力,不如说……」 看着悲伤微笑的玲琳,莉莉不由得露出茫然的神情。 兄长们是怪人,玲琳也是怪人,总之黄家上下,都是一路人。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馒头有点可怕。」 「是啊……。馒头,确实可怕……」 面对一脸苦相诉说的玲琳,莉莉只能一脸认同地随声附和。 ──────────────────────── 第五卷 ──────────────────────── 第1章 各自的夜晚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您过得还好吗? 我今天终于抵达王都,向傲雪大人请安了。哎呀,作为即将入宫之人,应当遵循后宫的规矩,称呼为贤妃大人。 贤妃大人和我,都是这般冷淡的说话方式,又不善言辞,会面时只有沉默,让女官们捏了一把冷汗。不过这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贤妃大人正如长年书信往来中所感受到的那样,沉默寡言却很温柔,能成为她的雏女,真的很开心。虽说时间短暂,但能在她身边接受入宫前的指导,实在是期待不已。在王都的玄家宅邸,也非常舒适。 只是,一直追着喊「姐姐大人,姐姐大人」怕寂寞的你,被留在领地让我很担心。 要是姐妹能一起进宫就好了。 暴风雨的夜晚,没有地方偷偷钻进床铺,你没有哭吧? 开玩笑的。 我会再写信的。要乖乖的哟。我会买很多特产带回去的。 姐姐 *** 即便奢侈地打开镶玻璃的窗户,冰冷寂静的空气也会涌入雏宫的室内。 从高楼眺望的天空,已经快要沉入黄昏。 自丰饶祭起已经过了三个月。季节迎来了冬天,白天也变短了。 「啊,又能看到第一颗星星了呢。真是费了不少功夫。」 呼出白色的气息,朝着星星轻轻眯起眼睛的,是拥有如蝴蝶般美貌的黄家雏女——黄玲琳。身着与冬天相衬的沉静的黄橡色衣服,优雅地仰望天空。 她像是被自己嘴唇吐出的白色气息所感动,捂着嘴说「呵呵,变冷了呢。」时,从她身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是说变冷了呢,是哟……啊,风好冷啊……把窗户,关上吧。」 仿佛在拧干一块彻底干涸、毫无力气的抹布一般,勉强编织着话语的,是朱家的雏女——朱慧月。 作为掌管火焰家族的女子,身着苏芳色衣服的她,从刚才起就无力地仰卧在床上。不知为何,她的两只脚踝被银朱女官莉莉按压着。头发凌乱,全身大汗淋漓,尤其是从腹部到脚部,不停地颤抖着。 「汗水凉了,好冷啊。会,会感冒的。」 「嗯……」 听到慧月这番话的玲琳,以优美的姿态转过身来。 就连纤细的指尖都蕴含着细腻之美的她,跪在慧月身旁,洋溢着如同天女般的温柔,轻轻拨开贴在前额的头发。 「感觉到寒冷,是身体渴望锻炼的证明哟。只要活动肌肉,冰冷的夜风应该很快就会变得宜人。这次试着斜着扭转一下吧。」 宛如在风中摇曳的金制工艺品般虚幻而平静的声音。 然而,所编织的内容却是一根筋。 「不要啊! 哎呀,别再锻炼腹肌了,求你了。我连再起来一次都做不到了——呜!」 慧月试图起身抗议,下一瞬间却陷入了呻吟的困境。 「嗯,不行……真的不行。我要申请休息。我想喝水,喝水。」 「没关系。再锻炼半刻,脑海中就会浮现出美丽的河边景色。想象一下喝那河里的水,哎呀,真神奇。会变得非常轻松。让我们尽快达到那种境界吧。」 「我觉得那绝对是不能渡过对岸的那种河!」 一系列的交流中,莉莉带着混杂着放弃和慈爱的笑容注视着。 「慧月大人,放弃吧。这个人,只要不昏厥就绝对不会停止锻炼的。」 「大致上,酉时都过了,还让玲琳大人留在雏宫,拜托进行锻炼的是慧月大人吧。对内容挑毛病真是太过分了。」 在玲琳附近殷勤地搬来火盆的冬雪,也立刻抱怨起来。 实际上,雏女们早就完成了白天的活动和讲座,是从雏宫回到各家宫殿的时候了。看来冬雪似乎很在意晚餐时间被推迟。 仰躺着的慧月,因为不好意思而把脸转开了。 「 这……确实是请教了教诲,但我向您所求的,是面向『敬仰礼』的锻炼哟。为什么非得做出这样像武官一样的举动哟」 「所谓体力和毅力,是所有人活动的根本。锻炼也没有损失。而且,在敬仰礼中,有可能会出现测试肌肉量的课题吧?」 「一点都没有哟。」 玲琳像安抚一样苦笑时,慧月用低沉有力的声音嘟囔。 「敬仰礼是测定雏女资质的仪式哟。明明知道。」 敬仰礼。 这正是继中元节仪式和丰饶祭之后,雏女们迎来的仪式。 「钻仰」原本指研究和尊崇祖先或圣人的美德。 由此转变为雏女们敬仰五家的先人——也就是之前的妃子们,并自我磨练,这就是这个仪式的原本宗旨。 在作为准备季节的冬季,隔年举行,对于这一代的雏女们来说是第一次。 据说过去,只是大家一起悠闲地练习舞蹈、吟诵诗歌之类的活动,但这里是注重等级的雏宫,渐渐地竞争色彩变得强烈起来。 现在,变成了初之仪、中之仪、终之仪,持续约三天,而且课题直到最后一刻才会揭晓。 为确保严格,在仪式期间,雏女不被允许有女官陪伴。 评价也是由皇帝、祈祷师、大臣等咏国的君主和重臣直接进行。 在这里的成绩,不用说,对之后雏女被封为妃子时的顺位有很大影响。 敬仰礼实际上是决定雏女顺位的中间审查。 并非成绩不好就会立即被赶出后宫,但如果评价处于最末位,成为最末位妃子的概率就会变高,自然会觉得没面子。 而且,追溯历史,成绩太差的话,也有雏女会因妃子的“考虑”而被其他候选者替换。 根据被封的妃子地位,所给予的俸禄、对皇帝的发言权也会改变。 正因为对娘家的财力和权势有很大影响,对于任何一家来说,这个敬仰礼的结果都是大事。 「因为是那位皇后陛下决定课题,所以啊,也许和以往稍微有些不同,但肯定不会让比肌肉量啦。我希望有人教我化妆和穿衣。希望有人教我作诗的诀窍和刺绣。希望有人教我唱歌和跳舞呀,就像丰饶祭之前那样。」 慧月一边烦躁地抓挠着地板,一边诉说着。 从以往的敬仰礼记录来看,课题大多是容貌审查、歌舞、诗歌和问答之类的。 全都是慧月不擅长的。 即便丰饶祭结束已过三个月,朱家也只是偶尔发来敷衍的业务联络,丝毫没有要派遣必要的最低限度教师的迹象。 恐怕,虽说仪式顺利完成,但经历了被绑架、卷入传染病、遭遇贪污等一系列骚乱的「朱慧月」,就连朱家也感到难以应付。 甚至感觉有让她在敬仰礼上出丑,从而从雏女之位退下的意图。 正因如此,慧月此次在重大仪式之前,也只能再次向玲琳请教。 毕竟玲琳的多才是毋庸置疑的,教导方式也诚恳周到。 和丰饶祭时一样,本以为可以放心托付——但估计错了。 「是啊……不过这次还是觉得应该好好扎实地锻炼基础。”」 玲琳这次改变了教学方法。 「在丰饶祭的时候,为了优先安排各种事宜,只锻炼了仪式中的礼仪、舞蹈、乐器等表面部分。但我认为慧月大人最大的弱点在于容易紧张。」 玲琳一边悠然地用手托着脸颊,一边非常准确地展现了慧月的性格。 「感情丰富的存在方式是朱家的优点。但是,以紧张的形式表现出来就很麻烦。慧月大人明明已经在努力了,却因为动摇而无法充分发挥本领。也就是说,比起表面的技术,锻炼其核心更为重要。」 「那,那也许是这样,对吧……?」 面对尖锐的指责,慧月仰卧着眨了眨眼。 原以为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子,没想到却很有逻辑。话说回来,她并非猪一般的女子,好歹也是品行端正、完美无缺的「殿下的蝴蝶」。 长睫毛轻轻颤动,面带含蓄微笑的黄玲琳,美若天仙。 她轻启微微泛红的嘴唇,继续用轻柔的声音说道。 「于是就是肌肉」 「……」 看似纤细的站姿与编织出的词语瞬间无法匹配,慧月呆愣住了。 「嗯?」 「肌肉是万能的。也是诚实的。无论其他什么背叛,只有肌肉不会背叛自己。即使临时抱佛脚的技术无法发挥本领,持续锻炼的肌肉必定、坚定不移地在那里。肌肉一定会成为慧月大人相信自己的『依靠』」 因此,锻炼吧。 慧月猛地甩开了伴随着美丽笑容伸出的手。 果然,不是蝴蝶之类的。这个女人有点不正常。 (哎呀,明明有着如此奇葩的内在,却因为面容和气质优雅,谁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女人的本性啊!) 面对这不合逻辑的现实,脸都快抽搐了。从远处眺望时,根本没想到这个看似虚幻的女子,竟会有如此豪爽和任性的性格。 对于已经如此接近她以至于能够把握其本性这一事实,慧月不知道是该皱眉还是该觉得难为情,自己也不清楚。 「哎呀!不能再这么悠闲了!敬仰礼就在十天后了。这么宝贵的时间,为什么要锻炼腹肌呢。别啰嗦了,赶紧教我跳舞或者化妆。为此,我连工具都带来了!」 总之,不能被这种慢悠悠的语气所骗。 应该好好反驳,好不容易起身,一边揉着肚子,一边指着房间的一角。 白粉、胭脂、口红、指甲油、眉黛、剃刀、线绳、发饰。 在相当高级的漆盒中,化妆品和装饰品形成了一片色彩的洪流。 尤其是红色的各类物品,在盒子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原本就喜欢化妆品,成为雏女之后,更是收集了相当多的量。 不过,原本是乡下姑娘的慧月化妆技术不太好。每次看到黄玲琳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自然之美,就觉得自己过于花哨的装扮很凄惨,所以借此机会,想要学习方法。 从过去的倾向来看,敬仰礼中无疑应该包含容貌审查。 「诶,慧月大人,不知不觉间不是增加了很多吗?您骗我买的吧?」 「黄麒宫的女官,大概有全员那么多的数量。身处后宫,居然能有这么多的量。」 「嗯,数量真多。话说莉莉,『骗』是什么意思?」 一打开箱子的盖子,看到三个人同时开口,慧月「哼哼」地翘起嘴角。 至少在化妆品的数量上超过了黄玲琳这个事实,让人心情愉悦。 「要是认为无论什么事都落在你后面,那就大错特错了,黄玲琳。我有我自己的渠道。」 这是慧月从来到后宫的行商那里独自采购的东西。在其他宫殿似乎不太受欢迎,趁她气馁的时候压价,买得相当便宜。 「特别是红粉和白粉买了很多,所以可以尽情练习。如果可以的话给你一些怎么样?你总是用很少的红粉——」 「嗯,慧月大人。这些您最好还是别用。」 但是,得意的话语因为困惑地皱起眉头的玲琳而变得虎头蛇尾。 「什么?」 「从显色来看,这些红粉似乎是用辰砂制成的。」 「辰砂?」 「如果叫水银的话,在道术的书里也会出现吧?覆盖神具的水银,和其他金属混合会呈现金色或银色,但在粉末状态下,会是这样鲜艳的朱红色。」 纤细的手指轻轻拈起红色,像是在确认触感和颜色一般相互揉搓。接着又确认了一下白粉,她尴尬地摇了摇头。 「这白粉,似乎也是以铅为主要原料呢。两者都有毒,要是一直涂在肌肤上,可没法安然无恙。在标准严格的后宫里,奉皇后陛下之命,数年前就已禁止使用了。」 「啊……?」 「正因如此,价格暴跌的水银红被无良商人在下町等地广泛售卖,陛下也为此头疼不已……」 慧月呆若木鸡。 没什么可说的。自己并非低价买到了宝贝,而只是被强塞了劣质品。 「…………」 惊讶过后,慧月的脸颊迅速染上了耻辱的颜色。 觉得被戏弄了。不仅被雏女和女官,甚至被商人。 他们或许在背地里嘲笑得意洋洋地付钱的慧月吧。说她是无知的雏女。 「哼。像虫子一样的行商们啊。下次见到,连这红一起烧掉!」 「不行。水银变成蒸汽的时候是最危险的,不能烧,慧月大人」 为了出气嘟囔着,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了认真的制止。为了掩饰而开的过分玩笑,被从正面否定,慧月失去了内心的方向。 (什么呀……) 不知不觉,拳头用力。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呢。 总是依靠黄玲琳,偶尔自己想努力做出点成果,却滑稽地白忙一场。 莉莉瞥了这边一眼,眼中浮现出一丝怜悯,慧月甚至忘记了呼吸。 连在下町长大的女官都同情的雏女。 多么狼狈、愚蠢、凄惨。 「啊,嗯,慧月大人。您不必灰心丧气。稍微使用一点也不算犯罪,而且您看,水银在各种实验中都能派上用场,是很有趣的材料呢。我呀,最喜欢实验了。因为在后宫很难得到水银,所以羡慕的人可能也很多——」 「怎么可能会是那样!」 对于慌张地开始维护的玲琳,终于忍耐的弦断了,叫了出来。 不恰当的安慰让人烦躁。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讽刺也不是挑衅,而是纯粹出于善意想要鼓励自己,这让人讨厌。太让人难为情了。 「啊。啊……啊。够了……」 泪水缓缓渗出。倘若此处是朱驹宫的自己房间,想必会放声大哭。 仅仅是被塞了劣质品,却感觉自己的无知、无能被全世界嘲笑。 (太差劲了。我为何会为此哭泣) 立刻动摇是弱点。确实如此。慧月极其厌恶连自己都难以掌控的激烈情感,以及丝毫没有余裕的内心。最近尤其如此。 (我,还要……还要对这个女人) 一瞬间,甚至连在心里都难以抉择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慧月立刻改口说道。 (明明想要打败这个女人) 没错。想要打败。其根本想必是斗争心。 在丰饶祭上帮助温苏民众时所获得的“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实感。 正因为有成长了的自负,所以对无法随心所欲的现状感到焦急。 焦躁爆发,恨不得把全身都抓挠一遍。 「……这么说来,慧月大人。是化妆的诀窍呢」 如果粗暴地想要擦拭眼角,优雅伸出的手臂会阻止。 因话题突然转换而抬起脸,玲琳用纤细的指尖轻轻描绘着慧月的眼睑边缘。 「眼睛湿润时会湿润的部位。在眼睛轮廓的这一带,用菰草和墨汁细细地染一下,眼睛看起来就会非常大哟」 「嗯……」 慧月一下子忍住泪水,玲琳像阳光一样微笑着。 「没关系的,慧月大人」 美丽的声音,像大地一样坚定不移。 「我的指出方式太无礼了呢。对不起。但是,您没有必要着急。慧月大人一直在努力。而且,即使不化浓妆,慧月大人也十分有魅力」 「…………」 哧,心脏有种灼烧的感觉。 热气冲上喉咙,刺激着鼻子,在眼角周围,又不知悔改地想要变成泪水。 但这泪水,是因为安心,还是因为凄惨,就连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挺好的呢,你呀」 黄玲琳是个出色的女人。总是毫不吝啬地给予慧月最想要的话语。 当触碰到那份温柔时,慧月感觉一切都得到了宽恕,甚至想要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然而另一方面,却又想要别过头去。她的灵魂,太过耀眼。 「即便审查就在眼前,也无需焦急。就是这样,您是『殿下的蝴蝶』。是绝世美女,刺绣、舞蹈无所不能。焦急这种感情本身,您大概是无法理解的吧。因为您既不是没有后台和才能,又长着吊眼、身材高大还有雀斑的女人!」 啊,不行。 刚说完,就深深感到后悔。 这样一来,和前夜祭上道术失控的时候,不是毫无区别吗? 明明身处令人羡慕的地位,实际上,这个女人付出了呕心沥血般的努力,自己是知道的。知道她在温和的微笑背后,与病痛和绝望在抗争。 然而,却像发烧了一样,话语不停地从嘴里冒出来,无法停止。 「慧月大人。并非如此呀。」 「啊,是这样啊,不对呀。就算您长得不漂亮也会被人爱着的。就算和沟鼠互换,就算被贱民抓住,无论处于何种逆境,最终您都会大放异彩。想必灵魂本身就在闪耀吧。那样的女人说『别着急』之类的话,只会拂逆可怜之人的心!」 一边喊着不对,一边想着。 并非想说这样的话。至少,不应该说的。 对于在繁忙的时间里抽空、不求回报地传授知识和礼仪的对方,并非想要责骂。 明明是认可玲琳的,为什么只能以嫉妒的形式表现出来呢。 「……」 玲琳用双手捂住脸颊,低下头。 「……慧月大人」 微微颤抖的声音。 想必是生气了吧。或者,如果是她的话,也许会悲伤。 无论如何,就算是温柔的黄玲琳,到了这种地步也会对自己感到绝望——。 「哎呀,不要啦,我会害羞的!您这样夸我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为什么不要!?」 但是,起身的玲琳猛地扑了过来抱住了她,慧月从心底吐槽道。 「因为,从刚才开始,又是说美女啦,又是说刺绣和舞蹈擅长啦,又是说大活跃啦……连灵魂的光辉都被夸奖了,这还真是第一次。我会害羞的啦。」 玲琳像是在攻击一样,在肩膀处蹭来蹭去地用额头摩擦着。 低着头,似乎单纯只是因为害羞。 「喂,快放开!话说,重点在后半部分!就算被得天独厚的女人鼓励也会烦躁,我是这么说的!」 「啊……嘛,慧月大人的责骂,就像是轻轻咬一口一样。」 「轻轻咬一口!?」 「而且慧月大人的羡慕,大多都偏离重点,所以就算被骂也没什么太大感觉。所以,指责的部分就当没听见,只把称赞的部分当真了。」 慧月全力甩开了可爱地害羞笑着的玲琳。 「我不明白意思!」 「慧月大人,这是说您没眼光的意思。啊,不过,感谢您的称赞。」 玲琳若无其事地回应,从化妆盒中取出细笔。熟练地让眉笔蘸上墨,转向慧月。 「说不定慧月大人您,拥有像一面扭曲的镜子一样的眼睛,把自己看得特别丑,把别人看得特别美。」 她静静地用一只手轻轻按住眼皮,以流畅的手法让笔沿着慧月的眼角移动。 「在我的眼中,映照着努力、感情丰富、责任感强的慧月大人。总是充满生机,无比耀眼——慧月大人真实的样子。」 即使慧月眨了一下眼,玲琳还是多次来回移动笔,熟练地整理线条,移到另一侧的眼角。 「相比之下,在慧月大人眼中的我,真是夸张啊。美女?谢谢,这是化妆的功劳。刺绣和舞蹈,只是锻炼的成果。能够克服逆境,不正是因为您健康的身体吗?」 如果是我的身体,早就死了吧。 不稳定的事情被悠闲地告知。 「以慧月大人的身体,能够非常有活力地度过,而且慧月大人进入我的身体一段时间后,不知是不是火气助了土性,身体状况变得非常好呢。真的非常感谢。」 玲琳放下笔,用双手夹住慧月的脸。 「好吗,慧月大人。毕竟我是病弱之身。些许才能和荣华,都如沙上楼阁般虚幻。我如今能这样活着,是因为和您互换了。」 用无比清澈的眼眸,玲琳微笑着。 “「如果说我看起来光彩照人,那是因为有您这颗流星照亮了我。」 「哪有。」 然后,不给慧月反驳的机会,迅速把镜子塞过去给她看。 「怎么样? 眼睛周围看起来是不是很温柔? 慧月大人您喜欢这样的妆容吗?」 「…………!」 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慧月睁大了眼睛。 本应有些上吊的、并非很大的眼睛,乌黑且温柔地闪烁着。惊讶地回头看向玲琳,她得意地点头示意。 在一旁待命的莉莉由衷地嘟囔道「出现了,玲琳大人的神通化妆……」就连冬雪也一副感叹的样子说「真了不起」。 被递上手镜,慧月盯着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 「慧月大人。对自己严格是您的美德,但有时也请看看没有歪曲的镜子。真正的慧月大人,是如此美丽。请更加相信自己。」 这次,玲琳那如摇铃般的声音坦率地沁入人心。 慧月一边茫然地捕捉着收拾笔的优雅举止,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些话。 (相信自己,是吗?……实际上,当几乎要被病痛的黑暗所囚禁时,这个女人,一直以来都只是依靠着自己吧) 稍一疏忽就会发烧的身体。 对于无人能替代的痛苦,黄玲琳只能独自一人去面对。 以自己坚强的意志为武器去战斗,这是唯一的办法。 她那句相信吧,有着别样的说服力。 确实连自己也觉得,是不是应该更相信自己一些呢,慧月这样想着。 「刚才大声吼叫了,……真是的,呀」 仅仅想起了一点点自信。依靠着这股力量,慧月轻轻地,为刚刚的粗暴言语道歉。 「不不」 虽然可能根本听不清,但玲琳只是微微地,温柔地微笑着。 「一直都是这样啦。而且我呀,最喜欢慧月大人的那份活力了」 「——……」 本应是宽容的态度。 和即使被顶撞也绝不会生气的人相处,会有一种安心感。 即便如此。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不知为何,玲琳的那句附和,像针一样刺痛着胸口,久久无法散去。 「真是的。我们家慧月大人,每次都发脾气,真是对不起呀,玲琳大人」 「不,一点也不。您心情变好了,那是再好不过了」 莉莉露出无奈的表情。 每次都发脾气。 没错,这终究,只不过是内心的混乱而已。 突发的感情爆发,很快就会平息。只是凭着气势的责骂,所以即使瞬间心中燃起愤怒的火焰,只要黄玲琳温柔地伸出手,火焰立刻就会熄灭——。 (真的吗?) 但那时,慧月在自己内心深处,感觉到了隐隐灼烧的热度。 就像即使被盖上灰也依然持续燃烧的炭火一般,隐秘的火焰。 慧月心不在焉地盯着火盆,玲琳像是要改变现场的气氛一样,轻轻拍了拍手。 慧月大人的心情似乎也好起来了,那我们回到锻炼吧。首先是矫正姿势,从锻炼身体开始。」 「呃……啊」 猛地回过神来。 是啊,现在是锻炼的时间。 看来这张脸似乎也能因化妆而有很大变化,正如黄玲琳所说,现在必须扎实地锻炼基础。 「我明白了,是打基础呢。那还要做几次腹肌训练呢?」 「嗯,大概五百次左右。」 随口补充的话让慧月一时无法处理,她直直地盯着玲琳。 「啊?」 「接下来是相同次数的背部肌肉训练。俯卧撑和单脚站立各四分之一刻。第一天大概就这些吧?」 「啊?」 难道黄玲琳是在开玩笑吗? 但是,瞥一眼冬雪,她却面无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至于莉莉,像是挖出了不想触及的过去一样脸色苍白,移开了视线。 「呃……等等,那,是假的吧——」 「来吧」 刚要慢慢后退,双手就被迅速抓住。 今天依旧面容精致美丽,渗透着「绝对不会放过你」的气势,向慧月这样宣告。 「出声继续吧。」 那天晚上,空中的星星静静地照亮了一直锻炼到昏厥的慧月。 *** 仿佛轻抚着空中漂浮的星星,伸展手臂直至指尖。 这是清佳跳舞时,一直铭记于心的事。 当领巾飘带鼓起时,与风融为一体。 踏上舞台之际,就把那里当作广袤的大地。 舞蹈并非单纯的身体动作,舞台也并非只是被切割成四方形的空间。 清佳通过舞蹈来表现世间万象。舞台就是宇宙。身处其中央,清佳与世间万物相连。 即使在夜晚也能起舞。无需点亮烛台,哪怕闭上眼睛,也能在金冥宫狭窄的练习室里自由穿梭。 尽管是寂静寒冷的冬夜,闭着眼睛跳舞的清佳额头上,却冒出了汗珠。 更加自然。更加美丽。如流水般——。 (玲琳大人的舞蹈,并非如此) 脑海中,有着至今在众多仪式中目睹过的,黄玲琳的舞蹈。 她的动作如大地般舒展、幽玄。明明背后应有超乎寻常的练习量支撑,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刻意。那宛如自然极致的舞蹈,一直是清佳所憧憬的。 然而最近奇怪的是,另一个女子所展现的舞蹈,也频繁在清佳心中复苏,剧烈地扰乱着她的心。 像火焰般,凌厉的舞蹈。 每当领巾在风中翻飞,视线,不,甚至灵魂都被牢牢吸引,痴迷地追逐着舞者。 (朱慧月) 说实话,一直被蔑视为沟鼠、总是卑微地弓着高大身躯的她,能展现出如此精彩的舞蹈,至今都难以置信。 甚至会想,难道朱慧月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奇怪的道术,在舞台上悄悄召唤了艺事之神。 但是,现实主义的金清佳在下一个瞬间就抛开了自己愚蠢的想法。 磨练技艺,唯有不懈的努力和积累的时间。 如果说朱慧月展现了精彩的舞蹈,那只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她进行了足够多的修炼。 当然,最能左右技艺的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但朱慧月应该是没有的。 (不错的事情) 意想不到的伏兵的存在,让清佳兴奋起来。 雏宫——培养下一代妃子的这个地方,聚集着咏国精选的女性。是拥有能够担当国家的才能的、光彩照人的女性们。 与她们相互竞争,磨练技艺,比拼美丽,能够不断提升自己这一事实,让清佳甚至感到恍惚。 (非常期待敬仰礼) 审查雏女资质的仪式,就在十天后。 当初,本以为会和黄玲琳单打独斗,但如果课题中包含舞蹈的话,也许会比预想的更有趣。 “呼”地一下,清佳一边将领巾向空中展开,一边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容。 最近自己不是用舞扇,而是用领巾,是受黄玲琳和朱慧月的影响。 她们所展现的,如天女般的舞蹈。 更加美丽。向着更高处。 遥远的地方,世俗的污秽无法触及,向着光辉的乐园——。 「您真厉害。」 「啪,啪。」 就在那时,敷衍的掌声和轻柔的声音响起,清佳的舞蹈中断了。 回头一看,站在练习室入口的是,将肉感的身体包裹在华丽衣服中的女子。 散发着无尽的色香味,是金淑妃·丽雅。 「……为什么叔母您在这里?」 「『为什么』?在金冥宫,有我不能来的地方吗?这宫殿的主人可是我。」 尽管您似乎很容易忘记,丽雅一边带着些许嫌恶补充道,一边拿起入口处的烛台,缓缓走进室内。 瞬间,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弥漫开来,有洁癖的清佳似乎要皱起眉头。 「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个事实。我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数着主人更替的日子。」 「哎呀呀」 清佳狠狠地讽刺了一番,丽雅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似乎想不出好的回应,便说对对转移了话题。 「说到掰着手指头数,敬仰礼也快到了。我对您可是充满期待呢。准备都做好了吗?」 「如果有常人的理解力应该能明白,现在正是舞蹈练习的关键时刻。」 不过,在这个女人面前,实在没有继续跳舞的心情。 领巾掉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捡起手帕擦汗,丽雅说道「哎呀,清佳小姐。」发出刺耳的笑声。 「那种东西,可不能说是敬仰礼的准备。」 「啊?」 怀着心底的烦躁和蔑视瞪过去,没想到,丽雅却悠然地翘起嘴角,回看过来。 「就算像个傻瓜一样转来转去玩游戏,也当不了皇后哟。」 在那粗重的声音和氛围中,罕见地清佳这边被压制住了。 「……你说什么?」 「哎呀呀,清佳小姐耳朵不好使呀。还是脑子不好使呢。请一次就理解。就算在技艺上有些出色,也当不了雏女的顶点。」 丽雅的声音,甜美却又带着几分恶毒。 「你以为妃子是什么?跳得好就能站在国家的巅峰?诗咏得好就能获得至上的地位?哪有这种道理。这里可不是学舍哟。」 「……雏宫应该是妃子亲自教导下一代子女的学舍。」 「别把表面的话当真,小姑娘。」 丽雅像要亮出利刃一般压低了声音。 清佳被她粗暴的语气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丽雅又像安抚似的再次发出轻柔的声音。 「嘛,说是学舍倒也算是学舍。只不过学的不是经典和舞蹈之类的东西。而是阴谋和策略哟。」 她做出强调丰满胸部的姿势,悠然地靠近过来。 「女人,光漂亮是不行的。光学习好也不行。只有具备吸引至上之人的魅力,能立刻将敌人踢倒的人,才能获得荣耀。」 淑妃一边展示着染成热情红色的指甲,一边抚摸着雏女的下巴。 「不应该追求艺术的巅峰。要把其他人踢下去。这样,财富和权力就会滚滚而来。在临近敬仰礼的这个时期,比起舞蹈练习,应该拉拢本宫身边的女官。应该在皇后身边安插亲信来探听任务。应该给参加审查的祈祷师行贿。明白吗?」 对于如此直白的言论,清佳哑口无言。但是,丽雅真正的要求,并非如此。 「还有一件事。把黄玲琳——拉下马。」 「玲琳大人?」 不禁反问了回去。 如果说要把无才无艺的女人,比如朱慧月从雏宫剔除,那还能理解。在后宫,将弱小的猎物驱赶出局,这是女人的天性。 而且这也是让不配为雏女的女人认清自己身份的一种正确行为。 所以清佳也多次指责太过寒酸的朱慧月。 但为什么,容貌、才能、人格都出众,完美无缺的「殿下的蝴蝶」必须要被贬低呢? 「玲琳大人是出色的雏女。中元节的时候身体状况令人担忧,但在丰饶祭举办了茶会,为了亲人甚至赶到了贱邑,展现出了出色的统治力。贬低她的理由之类的——」 「所以呀」 清佳的反驳,被丽雅简短地打断了。 「不明白?因为她好像比想象中更有活力,所以要陷害她」 「诶……?」 「像中元节那时一样,如果一直身体不好,我们这边也会放过她的呀。根本没指望能成为继承人,只是美丽的花朵。嗯,不错呀,那样的话在顶点也没关系。反正,只是昙花一现」 然而,丽雅夸张地皱着眉,叹着气,仿佛在说我们这边才是受害者。 「没想到,还挺有行动力的嘛。能平安过河,这得有多大的体力啊。表面上老实,却机灵地和尧明殿下抢先行动,她的这份坚韧也真让人佩服不起来。她可是那个吃白食的黄绢秀的侄女。说不定我们一直都被黄玲琳给骗了呢。」 「玲琳大人,不是那样的……」 「清佳小姐。不稳定的萌芽,要在还小的时候就拔掉,这是我教给你的最重要的一课。对于金冥宫来说,现在最大的威胁就是黄玲琳。所以一有机会就要打压她。」 微微地对着摇曳不定的火焰笑了笑之后,丽雅把烛台朝清佳递了过去。 「您无需担心,我是个善于照顾人的女子,会为束手无策的您做好安排的。」 「您说什么……?」 「据侍从传来的消息,似乎初之仪,会成为搭建天幕的大规模任务哟。在那里的柱子上做好手脚,您要引导玲琳大人直到最后都留在那里。之后只需向侍从使个眼色就行。」 「…………!」 清佳哑口无言,下一瞬间,她的脸涨得通红,不亚于火焰,把烛台推开了。 哐当!金属发出坚硬的声音,稍迟一些火焰熄灭了。 「我拒绝。谁会做那种不知羞耻的事。」 清佳的拳头,即使在没有火焰的夜晚也能看得出来,在剧烈地颤抖着。 「不管那卑鄙的女人如何曲解,雏宫是荣耀的女子们相互提升自我的学府。拥有相称才能的女子,会获得相称的地位。这里没有丑陋阴谋可乘之机!」 正义即美学。 有才能之人应获得与之相称的评价。 这种平衡的世界正是清佳所追求的理想,任何人都不允许践踏这种美。 然而,偏偏是金家的旁系之人试图侵犯它,这让她难以置信。 「说到底,叔母大人您擅长的阴谋之类的,能有多大效果呢?」 被愤怒驱使的清佳,狠狠地瞪着姑母。 明明是侧室的女儿,却堂而皇之地摆出金家代表的样子,那个肮脏的狐狸精。 清佳的母亲清秋和丽雅是异母姐妹。清秋是继承了始祖直系白家血脉、名正言顺的正室之女,而丽雅终究不过是从旁系被金家家主娶进门的侧室之女。 即便如此,野心勃勃的侧室策划阴谋,一方面把清秋嫁给了下贱的男人,另一方面把女儿丽雅塞进了妃位。 祖母作为正室,还有清佳的母亲·清秋,两人都是自尊心很强的女性。正因如此,她们被丈夫所厌烦,受到低俗的侧室和家仆们的恶劣刁难,但她们从不轻易落泪,默默地坚守着自己的本分。 但这绝不是说她们没有受到伤害。 当从侧室居住的房间传来夸张的娇声时,当忠实的侍女被全部夺走时,当因为丈夫的营生而落魄的人寄来怨恨的信件时。祖母、母亲,都握得拳头出血,忍耐着。 清佳从小就亲眼目睹了她们的痛苦。看着她们即便被肆意破坏梨园的杂草所困扰,却依然默默绽放着纯洁的花朵。 并且一直这样告诫自己。 继承白家血脉的金家直系,是尊崇自尊的纯洁血脉。总有一天要将这些丑陋的杂草全部拔除,用真正美丽、硕大的花朵掌控金家的梨园。 于是,怎么样呢。一心只想着赚钱的旁系血脉,没有培养出像样的雏女候选人。 另一方面,怀着自尊和决心,一直埋头于技艺的清佳,转眼间绽放出美貌与才能。 她的实力,就连丽雅也不情愿地推荐她为雏女。 说到底,最终胜利的,是血脉,是自尊。是美丽,是高洁。 这种自负,让清佳选择了攻击性的言辞。 「嗯,确实您的母亲出色地迷惑了家主,将我那正统的祖母和母亲赶下了台。但是叔母大人,您又如何呢?像个狐狸精一样得意洋洋,耍着阴谋诡计,终究不过是第三名的女人——」 啪! 在昏暗的室内,尖锐的掌掴声回荡着。 丽雅不仅扇了清佳的脸颊,还用指甲嵌入的力度抓住了她的下巴。 「别太张狂地乱说话!」 「……」 「侧室女人什么的真肮脏?直系的人真的就只会说漂亮话。一直高举理想却疏忽实务的金家直系们的财富,是靠谁以现实的调配支撑起来的,您觉得呢?」 「第三名的女人」,这是淑妃丽雅的逆鳞。 本想着知道这点去挑衅,却超出了预想,丽雅似乎怒不可遏。 或者说,是一直积攒至今的烦躁终于忍耐不住了吧。 丰满的妃子嘴唇颤抖着,用闪烁着寒光的眼睛怒视着清佳。 「在雏宫过着优雅生活的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立场?还是说,是我太仁慈了。要知道,你的命运可是掌握在我手中。我随时都可以以你不适合做雏女为由,将你驱逐出去。」 「啊——」 「如果无法提升金家的地位,那你就得离开雏宫。然后在自己的领地,和其他姑娘一样,去参加相亲会。」 听到这令人厌恶的字眼,清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相亲会。这是金家旁系之人开创的独特的招婿方式。将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们带到有富裕未婚男子等候的会场,让她们展示舞蹈和歌曲以「促成相遇」。 说是为了给重要的金领姑娘们找到可以放心托付的男子,但本质上却近似于人口买卖。让容貌出众的女子身披薄纱展示,然后用聘礼来竞拍。 男子们得到美丽的少女,金家则加深了与富裕商家的联系。 在财政困难的时候,金家想出的可恶仪式,不用说,清佳的母亲正是通过这个,被品行卑劣的暴发户商人父亲买下。 清佳的父亲富有商业才能,在金家领地内拥有相应的权力,但其靠钱财也无法掩盖的卑劣本性,清佳的母亲和清佳本人,都从心底里蔑视。 「您是清醒的吗……?作为雏女,曾侍奉皇族的姑娘,竟然要让她参加相亲会……!」 「哎呀,别谦虚了。就算多少有些污点,但像清佳小姐这样的美貌,想要娶您的男士还是大有人在的。反正雏女又不是『未婚妻』,也不是妻子,跟初婚没什么两样。而且,这事儿已经在内部谈妥了。」 那黏糊糊纠缠不休的声音,让清佳脊背发凉。 「是金家领地内非常富裕的商家。年纪虽然稍大些,但出手阔绰,聘礼也准备得十分丰厚。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据说最喜欢把那些用薄布包裹着的年轻姑娘,不分场合地都变成『成熟女人』。真可靠呢。」 「这……」 「清佳小姐擅长用领巾跳舞呢。老爷肯定也会喜欢的。太好了呢。您可以一辈子钻研舞蹈了。裹着薄布,扭着身子。」 说着笑着松开手,丽雅还特意用木屐踩了踩放在地上的领巾。 细腻的布料发出轻柔的声响,轻易就被撕裂了。 「您是不是以为当了雏女,取得些成绩就能脱身了?好好听着,金清佳。」 丽雅心满意足地看着僵硬的侄女。 「我呢,对您的刚强性格和漂亮脸蛋,还算认可。所以为了实现金家皇后的目标,才让令人讨厌的您当上雏女。但是,如果连一个女人都挤不掉,是个无能的小丫头,那就没用了。」 用木屐尖轻轻踢开已经完全变成破布的领巾。 接着,仿佛是在反复叮嘱一般,狠狠地瞪了清佳一眼。 「你所谓的美学,终究是没有高贵身份就无法实现的、虚幻的东西。别光说漂亮话了,赶紧为金家效力。这个无能之辈。」 用在男人面前从未有过的、严厉的声音说完,淑妃终于离开了房间。 「……」 清佳呆呆地盯着那被撕裂的心爱的领巾的下场。 以凄惨的姿态摊在地上的薄布,简直就像被蹂躏的天女的羽衣。 清佳缓缓地在原地跪下,用颤抖的手,将薄布抱在怀里。 *** 「完成啦」 蓝芳春心情愉悦地把墨迹还未完全干的薄纸抱了过来。 随即,在一旁待命的缥色女官们苦笑起来。 「哎呀,芳春大人。您这么快就抱在怀里,衣服会弄脏的呀。」 「啊。对,对不起。」 她轻轻吸了口气道歉,女官们害羞地眯起了眼睛。她们的视线,就好像在俯视纯洁的婴儿一般。 芳春通过表现出自己的无力,引发了女官们的保护欲和忠诚心。 如果不这样做,她们马上就会辞职。 也许是因为蓝家善变的血统,实际上,继金冥宫之后,蓝狐宫的女官更替也很频繁。 「没关系的哟。墨渍之类的,随时都能为您清理掉。芳春大人您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对我们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宝物呢。」 「嗯。守护芳春大人的笑容,是我们唯一的慰借。」 「唔……总是承蒙大家的温柔,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就连与只把自家雏女当作小动物看待的肤浅女官之间无聊的闹剧,现在也能兴高采烈地参与。 就是到了这种程度,今夜的芳春心情十分宽容。 「即便如此,芳春大人,您竟然写到这么晚的棋谱,和玲琳大人的对局是如此愉快啊。」 「嗯。和玲琳姐姐大人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很快乐。」 面对担任雏女首席的缥女官·明明的询问,红着脸点头。 这是真心话。 没错,芳春最近每天都快乐得不得了。因为总是去招惹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黄玲琳。 今日从早上开始就在亭子里埋伏,威胁说「要是不陪我,我就去捉弄慧月大人」,从而把对方带进了象棋对局。 虽然被瞬间秒杀输掉了,但却高兴得不得了。 芳春在雏宫总是装模作样,很难拿出真本事,而且周围的人象棋水平太差,根本没法拿出真本事。 故意放水输掉没什么意思,但全力以赴却轻易被打败,不知为何却有一种爽快感。 而且,黄玲琳毫不留情地牺牲兵卒,以最短距离直取王将的走法,透着王者的冷酷,让人不寒而栗。 兴奋到了晚上都还没平息,于是决定把这段回忆写成棋谱。 (啊,太棒了。为什么没能更早察觉到玲琳姐姐大人的本性呢。那张嫌弃的脸!嫌弃的对局!嫌弃的举止!怎么办,想起就忍不住笑个不停) 黄玲琳明明有着那般娴静的姿态,可喜好厌恶却似乎相当分明。 芳春——很遗憾——被她判定为“极其讨厌”,每次见面,都会被她投以如同看到在夏天放置了十天的生活垃圾一般的目光。 话虽如此,黄玲琳很有教养,不会公然辱骂或怒视这边。这一点很好。 比如她一察觉到芳春靠近,就会面带笑容猛地关上房门。那种毫不留情让人兴奋。 比如她看到在冬天的梨园里顽强埋伏的芳春,就会悲伤地嘟囔「都冬天了您还这么精神啊……」被当作小动物对待是家常便饭,不过像错过冬眠的青蛙那样被对待还是第一次。莫名戳中笑点,芳春还是笑了。 总之,很有趣。 那个美丽、端正、一直都是优等生的黄玲琳所展现出的意外的严厉。 (呵呵。要是这样的话,早一点对慧月大人捣乱就好了啊) 理解如何刺激玲琳的诀窍在于,不是贬低她本人,而是陷害她所珍视之人。 但是,分寸不能搞错。 一不小心做得过头,她肯定会当真来要我的命。 (即便如此,为什么玲琳大人会喜欢那个不起眼的慧月大人呢。如果喜欢怪东西的话,喜欢我也好啊) 戏弄聪明的玲琳,是最近芳春最大的乐趣,但如果玲琳能像对慧月那样,对自己也展现出友情的话,那样也会很开心。 玲琳肯定会全力守护「朋友」。那样的话,芳春也会全力回应。自己肯定会成为全心全意的朋友。 很遗憾,芳春刚要撅起嘴唇,但稍作思考后,马上就摒弃了这个想法。 果然,比起和有趣的对手嘻嘻哈哈地装朋友,激烈地针锋相对更让人开心。 (呵呵。嘻嘻。太棒啦。在雏宫,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突然想到这,芳春又开始磨墨了。 她打算把棋谱补充完整,将这份幸福感也分给在流放之地憔悴的哥哥,当然这是故意气他。芳春对林熙的感情,稍微有些复杂。 啊,如果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让侧女们之间无聊的排序交给外面的男人们,和喜欢的对手尽情地展开舌战,比拼智慧,如果这样的时光能持续下去。 如果能实现的话,那该多好——。 「芳春酱。学习到这么晚?是为了准备敬仰礼吗?真令人佩服呀」 (呸呸) 然而,就在笔尖要浸入砚台的那一瞬间,房间里来了个年长的女人,芳春不禁咂了咂嘴。 未经许可就踏入雏女的房间,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当然是蓝德妃·芳林。 妃子一登场,雏女身边的女官们就慌乱地整理仪态,开始深深地叩头。 装扮年轻的娇小妃子故意夸张地眯起大眼睛,朝着芳春走了过来。 「哎呀呀。芳春酱,是在写棋谱吗?琴棋书画可是女子的爱好呢。哎呀哎呀,这棋局真精彩呀。」 「是,是的……。玲琳姐姐大人指导了我……。轻易就输了。」 一边装作慌乱的样子站起来,芳春用两只袖子遮住了嘴角。 当然在袖子下面,无声地嘟囔着「讨厌的阿姨」。 这位妃子基本上亲昵地称呼芳春为「酱」。 但这并不是因为宠爱雏女,而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称呼自己显得可爱。就像抱着人偶的幼女,实际上喜爱的不是人偶,而是抱着人偶的自己。 因此,芳春从心底里蔑视她,有时在其他妃子面前,她会说「芳春酱……啊,芳春。失礼了」并吐舌头。 「哼,是这样啊。玲琳大人,象棋也很擅长呢。或者说,她什么都会呢。」 「是,是。我才疏学浅,但想以玲琳姐姐大人为榜样,努力精进。」 「哎呀呀,别这么自谦啦。我可是很清楚的哟。」 笑嘻嘻地从座位对面拿起笔的芳林,在那里突然猛地把笔尖砸在纸上。 「你就是那个耍小聪明的讨厌小鬼这点啊」 「诶……?」 对于芳林的行动,虽然感到惊讶,但芳春立刻用两只袖子遮住脸,做出「害怕」的样子。 「啊,德妃大人……?」 声音颤抖着,头脑中却冷静地想着「哎呀呀」。 (在女官也看着的情况下,指责雏女。不是傻吗?) 德妃·芳林这个人,看起来天真无邪,实际上是个残忍的女人,这一点芳春很早以前就已经清楚了。 不管怎么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蓝家也和金家一样,妃子和雏女是有宿怨的关系。 不过蓝家和金家不同的是,妃子是正室的血脉,雏女芳春是侧室的女儿。 多亏了家主巧妙的信息操作,在其他领地无从知晓,但芳春和林熙的母亲原本是妓女。 家主看中了以卓越诗才闻名的她,为她赎身,让她成为亲戚的养女等,花费多年「净化」她的身边环境后,将她纳为侧室。 作为她孩子的芳春和正室一脉的芳林的关系,即使充满杀伐之气也不奇怪,但到目前为止相处得还算不错。 这是因为和金家不同,芳春的母亲全力讨好正室。 变得过分卑微,向正室宣誓忠诚,这位原妓女确保了侧室的地位。 儿子林熙成为家主的宠儿,芳春也成为了雏女。 以下对上讨好的形式,勉强维持着平衡。 但到了这里,开始出现裂痕。 因为芳春不再努力假装顺从了。 (因为已经,厌烦了嘛) 面对头脑不怎么灵活的妃子,作为无力的雏女持续侍奉的日子。缺乏刺激,肩膀酸痛,有时会被想要疯狂捣乱的冲动所驱使。 如今回想起来,在南领惹出麻烦,或许也是自己内心涌动的破坏冲动所致。 (关于柳云之事,本以为会更快地来指责,没想到比想象中迟钝啊) 如果芳春是德妃,在丰饶祭朱慧月被掳走之时,就会怀疑雏女的造反和林熙的背叛了吧。 在连柳云的债券状都烧掉之时,就应该知道芳春躲在芳林,独自与黄玲琳攻防了。 但这个女人,在芳春把兄长当作牺牲品装傻时,竟然相信了足足三个月。她竟然如此深信芳春是「无力且善良的」「不会策划阴谋的小人物」「侧室的女儿之流」。 「就算故意尖叫,我也不会被骗哦。你每个月给林熙写的信。本以为写的都是勇敢的话,每隔三个字一读,不就是对我的谩骂吗……。林熙特意加了朱字给我送回来了」 (啊啊,那个) 想起那封信,芳春差点失笑。 与黄玲琳在一起的日子太过快乐,一时兴奋写了那封信。 直接写的话没有花样,所以玩了文字游戏。 每隔三个字一读就是贬低德妃,只读行头就是贬低无能的兄长的内容,但林熙似乎因此生气了。 一旦被流放,人就会失去玩心,真是令人困扰。 「哎呀,这是无理取闹……我根本就没写过那样的信……说不定是哥哥想讨好德妃娘娘才做的呢……」 眼眶湿润,一边若无其事地把责任推给哥哥,一边想着该如何狡辩。 明明还有很多能展现芳春本性的材料,可她终究只是对戏言歌谣有反应的女人。妃子的名声就是生命,可她却在女官面前粗声粗气,真是个考虑不周的女人。 怎么说都能被哄骗。 (掌管树木、自如操纵言辞的蓝家血脉,就连侧室的孩子也流淌着哟,阿姨。与依靠血统的您不同,我们这些底层的人,一直在磨练它) 母亲、林熙还有我自己,都是如此。 一直隐藏本性,藏头缩尾,越来越渺小,却悄悄地磨砺着爪子。 (要是论口舌之争,谁也不会输——) 然而,就在想要说出精心准备的话语的那一刻,芳林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 ——哗啦! 竟然抓起砚台,把里面的墨泼向了芳春。 「你的话,我不听,也不管用。」 呀!女官们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正惊愕时,德妃粗暴地抓住了滴着墨的芳春的头发。 「呀……」 「喂,芳春酱。如果你有灵活的智慧,那隐藏它就是卑怯的哦。如。果你不认真对待作为雏女的责任,作为妃子,我不得不好好教育你。哼,只会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么样都行。」 被紧紧抓住的头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脱落。 墨水流进眼睛,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芳春发出了真正的尖叫。 「德妃大人……求您……停下……请您停下」 「喂。你敢瞧不起我?这个最尊重智慧的、蓝家直系的我?别开玩笑了!」 啪!伴随着尖锐的声响,脸颊被打了。 对于初次经历的暴力,芳春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 这样的事,太奇怪了。不明白意思。 在有这么多目击者的情况下,如果妃子对雏女动手,那将成为大丑闻。如果断定芳春狡猾,那么像暴行这样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指责材料应该避免。这种事,就连小孩子也应该明白。 可是为什么德妃会做出如此愚蠢、不合理的行动呢。 「喂。你要是再轻视我,我不会原谅你的。要是现在不发誓服从我,我会让你遭受更惨的待遇。呵呵。作为忠诚的证明,让你做点什么好呢」 ——啪! 「啊……」 再次被挥下的手,芳春不禁泛起了泪花。 从脚底一阵阵地颤抖起来。 如今驱使着德妃的,是连得失计算都抛诸脑后的、狂暴的感情。 无法理解的行动原理,还有原始的暴力,只是,只是让人感到恐惧。 「简单的事情可不行哟。非得是特别难的事情不可。就是这样。用敬仰礼,把黄玲琳拉下马。那个,比任何人都优秀、完美无缺的雏女!那样的话,我就原谅你。」 「要是失败了,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当然,要是到处乱说,会让你遭受更惨的下场。这样啊,要不试试让你吞下银针」 凑近完全说不出话来的芳春,德妃再次发出了轻柔的声音。 「明白了吗?芳春酱」 注意到自己弄脏的手,厌恶地皱起眉,在芳春的衣服上蹭墨。 「哎呀,我的手掌反而疼起来了。果然,用指甲套挠最轻松了。不过,这孩子,脸得小心点。」 嘟嘟囔囔地嘟囔着,接着像撒气似地猛地把芳春推开,德妃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捂着脸颊,芳春摇摇晃晃地当场瘫倒在地。 「哦,芳春大人」 就在这时,脸色发青呆若木鸡的缥女官们,仿佛回过神来一般跑了过来。 「多么令人心疼……!」 「德妃大人这是做了什么啊……!」 「来……来,擦擦墨。给您冷敷一下脸颊。」 女官们虽然纷纷指责德妃,但她们的声音因害怕被周围人听到而颤抖着,很小声。 (……不明白意思) 一滴墨顺着脸颊流下来,芳春茫然地望着地板。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啊,但是,直到现在,终于意识到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德妃在女官面前对雏女动手,如此轻率。但同时,她又有压制想要告状的女官和雏女的力量。 权力和暴力。 「疼……」 「真可怜……真可怜……!」 呆呆地嘟囔着,女官们抽抽搭搭地说。 然而,她们只是一味哀叹,丝毫没有想要公然弹劾妃子。 明明说过随时都会把墨弄干净,跑过来却是在德妃完全走出房间之后。握着抹布的手一直不停地颤抖,一点用处都没有。 ——只会耍嘴皮子、自高自大的臭小鬼,怎么样都行。 德妃的话像诅咒一样一直在脑海中回响。 摊在桌子上、沾满墨汁的信,芳春呆呆地凝视着。 *** 歌吹茫然地凝视着仍摊在化妆台上的信件。 那封从未送达的信件。那封永远无法得知后续的信件。 不仅如此,那封甚至在人前阅读都被禁止的信件。 清场后的寝室寂静无声,虽是夜晚,却连蜡烛都未点燃。连火盆都未放置的冬季房间里,只有冰冷的黑暗在蔓延。在这种连信件都无法阅读的黑暗中,然而对于已经将文章完全铭记于心的歌吹来说,并不需要光亮。 歌吹沉重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叠好,藏在了化妆台抽屉的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她从抽屉中取出了放置着的某样东西,解开了严严实实包裹着的布。 从中出现的,是一面有着复杂雪花纹样的镜子。那面大到双手都无法完全握住的镜子,制作得薄而精致,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清晰无误地映照出面容。 歌吹将镜子立在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映在其中的自己的脸。 「哎呀哎呀。在这漆黑之中窥视镜子,能看到什么呢」 就在自己身后映出火焰的同时,一个安静的声音传来,歌吹急忙用身体遮住镜子,回头看向门口。 对方拿着的烛台,对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来说很刺眼。 当明白被火焰照亮的人物的真面目时,歌吹迅速站起来,行了礼。 「贤妃大人。祝您安好」 「不是祝您安好,而是该说晚安的时间了」 被称为贤妃的玄端宫之主,玄傲雪,冷淡地耸了耸肩。 「小孩子不应该熬夜。睡吧」 她就像玄家那些感情起伏很少的女子一样,总是淡淡地说话。 极少露出笑容。 但是,对于同样是玄家之人的歌吹来说,她的样子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熟悉的,反倒在贤妃这样的氛围中,最能感到安心。 因此歌吹带着饱含敬爱之情的无表情这样回应道。 「是」 「嗯」 傲雪也同样可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带着些许亲切。 两人之间陷入了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在这种时候,玄家血脉稀薄的女官之类的,会因不安而不必要地焦虑,但这两人并非关系恶劣。相反,在歌吹成为雏女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很深的交流。 只是,他们就是这样把握分寸的人。 「是在练习化妆吗?」 「嗯?」 「因为看起来你在盯着镜子。」 不久,贤妃以和打断话语时同样的唐突开口。 歌吹垂下眼睛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想到即将到来的敬仰礼,可能会有容貌的审查。」 「你一直努力着。就这样去面对就好。没必要焦虑。」 「谢谢您。但是,还是会紧张。因为审查的不是熟悉的妃嫔们,而是皇帝陛下会亲临——」 想到这里,又补充道。 「据说连难得一见、灵验非凡的祈祷师大人也会亲临。」 「……」 傲雪似乎沉默了一瞬,随即把视线转向镜子。 「你的认真是一种美德。但如此阴沉,怕是连红色也看不见吧」 「只是在确认化妆的步骤而已」 「是吗」 再次,沉默。 再说一遍,这两人绝非关系不好。 只是,不知为何总是错过彼此深入交流的瞬间,仅此而已。 「做这个」 在度过了片刻无言的时间之后,傲雪又以独特的节奏开口了。 在厚重的黑色衣袖中摸索,以优雅的举止拿出的,是一个小巧的漆盒。 小到能放在手掌中,但却是用螺钿镶嵌工艺制作的上等品。 「这是」 「是霞妆腮红。你似乎不太有化妆品这类东西」 即使不打开盖子也能感觉到是高级品的气息,歌吹微微瞪大眼睛。 「太浪费了。贤妃大人,我已经多次收到您的零花钱了」 「好啦。反正我也不用」 想要推辞,但被强行塞过来。 傲雪沉默寡言,但并非性格内敛,也不是会客气谦逊的人。既然她说「不用」,那应该真的是不需要的东西吧。确实,不仅是化妆,包括衣服的颜色,贤妃很少华丽装扮。 在无言的攻防之后,歌吹决定收下霞妆。 想着展现出妃和雏女关系良好,对贤妃来说想必也是好事。 「谢谢您。当天,我会怀着对贤妃大人的感激之情使用它。」 「不要跟周围的人说是我给的。」 但是,傲雪立刻否定了。 诶,雏女抬起视线,贤妃像是告诫般说道。 「我之前几乎没有参与过你的教育。没必要抬高我这样的妃子。」 虽然依旧平淡,但话语中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歌吹困惑地皱起眉头。 「贤妃大人一直都亲切地引导着我。」 这是真心的。 傲雪和歌吹,不像黄麒宫的那两人那样,经常一起用餐。 也不像金冥宫那样共同举办华丽的活动,也不像蓝狐宫那样微笑着交谈。 但即便如此,歌吹在贫乏的言语、安静的表情中,也能感受到来自傲雪的爱。 反倒是贤妃,有时甚至会表现出过度保护。 歌吹哪怕稍微熬夜,就会马上催促她去睡,在欣赏景色时,走到后宫的边缘时,也曾担心地来找过她。 此后,歌吹每次离开宫殿时,必定会放下事务陪伴。 没有对话,但无论走到哪里都相伴的两人的身影,雏宫的女人们认为「像亲密的母女关系一样好」,饶有兴趣地注视着。 「我感谢我的监护人是贤妃大人。」 「……是吗」 傲雪微微睁开眼睛,然后,稍稍露出了笑容。 但是,在歌吹分辨出那是因为喜悦还是自嘲之前,她就迅速转身离开了。 「好了,熬夜是有害的。你不必临时抱佛脚地努力,你有足够的实力。化妆练习差不多就行了,去睡吧。」 「好的……再一会儿就好。」 「就算窥视漆黑的镜子,也毫无修炼的作用。要做的话,至少应该点上蜡烛。」 「我不喜欢点火。」 她嘟囔着回答,正要离开房间的贤妃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歌吹一边慢慢地回头盯着监护人的脸,一边突然觉得,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一直因为抓不住对方的真实意图,而一直拖延的问题,现在应该提出来了。 「贤妃大人。老实说,我刚才不是在练习化妆,只是盯着自己的脸。」 「……」 「不,更准确地说,甚至不是自己的脸,而是其中舞照的面容——」 「歌吹」 但是,就在歌吹大步迈出的那一瞬间,傲雪打断了话。 自被叫了名字之后,就只是闭紧嘴巴,垂下眼睛。 不过,那个动作的含义很明显。 ——她的话,不能说。 被压制的歌吹,稍稍退后了一点身子。 看到这一幕,傲雪再次转身。 「早点睡。」 轻声告知后,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被留下的歌吹,再次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缓缓地转身看向梳妆台。 如湖面般打磨光滑的铜镜中,模糊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为什么」 歌吹仿佛要把手伸向镜子的另一边,指尖在镜面上滑动。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带着冬日夜气的镜子,冷得让人想起冰块。 「我可以相信您吗,贤妃大人」 在无边无际蔓延的黑暗中,像星星般闪烁着坚硬光芒的镜子,只是一味地保持沉默。 ──────────────────────── 第2章 玲琳,代表花 今天去逛了王都的集市。能这样自由地走出宫来,我很感谢贤妃大人的指示,觉得不以候补雏女的身份,而是扮作见习女官入宫是正确的。 集市充分展现了统治大陆的咏国的威严,明明还是寒冷的时节,连罕见的南国水果都有在售卖。贤妃大人给了我零花钱,我买了一些,准备晾干了送去。 说起来罕见,王都的药草店里居然有灵麻在卖。不过,大概是因为产量少而且用途不广,所以存货不多。明明对烫伤很有效,在王都似乎却不为人知。我最后也因为其他药草罕见,买了那些。 话说回来,你的烫伤后来好了吗? 我知道你手巧,喜欢工艺,但没想到你居然会悄悄挑战铸造。大概是羡慕我的金工吧,但你还小。要懂得分辨年龄。 千万要小心别受伤,别让父母担心。 千万别再烫伤了。 姐姐 *** 雏宫的早晨,原本是宁静的。 为了不吵醒可能已经梳妆完毕的妃子,大约在辰时,轻柔的铃声响起,雏女们以此为信号,从各个宫殿静静地聚集到雏宫。 然而,在作为敬仰礼首日的这一天,雏宫中到处敲响铜锣,撒满鲜花。 女官和鹫官们纷纷聚集,在雏宫前铺着玉石砂砾的广场上整齐地跪着。 广场中央搭建起了木制的舞台,在其深处高出一截的地方,为这一天准备了格外豪华的御座和椅子。另一方面,在舞台对面,用五色布覆盖着坚固的铁柱撑起了巨大的天幕。 这里分别是在这次敬仰礼上表演技艺的舞台、皇帝们进行审查的观众席,以及雏女们的等候场所。 「啊,敬仰礼终于要开始了。多么清爽的早晨啊!」 在宽敞的天幕之中,已经聚集了五家的雏女,她们都坐在椅子上。 其中一人,坐在中央席位的黄家雏女——玲琳,对着透过天幕的晨曦,心情愉悦地眯起了眼睛。 「这哪里清爽了呀……哼。和听说的时间不一样,还穿成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不像话了,好冷啊!」 话音刚落,坐在右边座位上的朱家雏女——朱慧月,一边搓着双臂一边呲牙咧嘴。 没错。她们所有人都只是穿着白色的里衣,外面披着一件披风。 这是因为,比通知的时间早了很多,被蒙着面纱的女官叫醒,然后直接被塞进了笼子里,运进了天幕里。 大家都没洗脸,也没梳头。 虽然有披风,但里面就只有一件里衣。 幸好除了女官没人看到她们这副样子,可要是临时搭建的天幕被掀开了,想想就心烦意乱。 看过去,坐在左边的金清佳一直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坐在最右边的蓝芳春,因为冷用袖子遮住脸微微颤抖着。 火盆只在天幕的两端各放了一个,确实有点冷飕飕的。 坐在左端椅子上的玄歌吹倒是把衣领整得整整齐齐,坐姿端正地坐着,不过可能是早上没精神,脸色有点困倦。 「真不敢相信。一个人在别处度过都超出了预想,一直紧张个不停,结果还被掳来开始仪式。」 「嗯……要说起来,我倒是理解是为了掳走而隔离了。」 慧月发泄着怒火,玲琳则慢悠悠地用手托着脸颊。 参加敬仰礼的雏女们,有规定不能借助女官的帮助。 因此,在仪式期间,极力建议远离女官,自行整理自身的装扮。 此次,本着彻底执行这一宗旨,皇后·绢秀下达旨意,要求从仪式前夜起,将雏女隔离在各宫所设的斋戒专用偏殿中。 玲琳等人对这突如其来的「独居」欣喜若狂——毕竟就算追溯到入宫前,乃至作为「朱慧月」被放逐之时,玲琳都未曾有过独自一人生活的经历——但慧月她们似乎并非如此。 自己端上拿下饭菜,自己整理床铺,独自就寝。 刚这么想着,就孤身一人被突然投入仪式中。 面对连续的不测事态,似乎很快就心力交瘁了。 「一定是有什么想法吧。相信陛下,暂且等待吧。看,这边,或许可以当作早餐的替代品,已经准备了水果。您来一个怎么样?」 「哪有悠闲采摘水果的空闲啊!」 「哎呀。可都是在冬天难以入手的上等水果呢。」 轻巧地躲开咬过来的慧月,玲琳以优雅的动作,摘下了放在旁边桌子上的无花果。 在盆里还有石榴、葡萄、色泽鲜艳的柑橘等,仿佛是从所有季节、所有国家收集而来,满满地排列着水果。 大部分都是皇后·绢秀喜欢的水果,所以人们认为这是她送来的。 (哎呀,真好吃) 鲜嫩的甘甜,让清晨的身体感到愉悦。 独自一人生活的解放感让她兴奋不已,实际上她随着日出就起床了,穿着里衣就努力锻炼的玲琳。直接沁入身体的果实的甘甜,令人感激。 如果是慧月的样子,大概会把一整盆都吃光,但这个身体如果吃得太多就会吐出来,所以反复斟酌,只把喜欢的东西放进嘴里。 珍惜地、慎重地咀嚼着,慧月一边投来「难以置信」的呆滞目光,接着又战战兢兢地看向天幕的前方。 「哎,那个屏风,是什么呀。那后面有什么呢?」 在她们的椅子前面,放置着一个直达天幕天花板的巨大屏风。 似乎那后面也有广阔的空间,但是准备了什么,从椅子上完全看不到。 「那么……会是什么呢。去看一看?」 「不要!被负责笼子的女官要求在这里坐着等待!万一因此评价降低了,那该怎么办呀!」 如果善意地提出建议,会立即被拒绝。 「打算让做什么呢……会是怎样的敬仰礼呢……」 面对不测事态很脆弱的慧月,似乎非常紧张。不,其他的雏女们大概也是一样吧。面对意料之外的状况,为了不被绊倒、不犯失态,身体紧绷着。 正在吃水果的玲琳,带着些许奇怪的想法注视着那个。 (有必要那么紧张吗) 并非会被夺去性命。 确实,不是向熟悉的皇太子和妃子们,而是必须向本宫的皇帝和家臣们展示资质,这想必会让人精神紧绷吧。 但是,就算因此评价降低、排名下降,玲琳认为那也没关系。 因为,重要的是,拥有合适能力的人能得到恰当的评价。 最优秀的女性成为皇太子的妻子,继承更优秀的血统。 就算那个「最优秀的女性」不是自己,只要有才华的女性能被给予与之相称的地位,辅佐尧明,那就没有比这更让人安心的了。 (啊,不过殿下这几天也心神不宁的) 突然想起尧明,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次的敬仰礼上,与雏宫内举行的仪式不同,不允许皇太子发言。皇帝和皇后亲自为审查未来的国母举行会议,以父母为主,儿子只能退让。 据说过去并非如此严格,似乎曾经有皇太子想要优待自己宠爱的姬妾,为了不让审查被恋情左右,规定逐渐变得越发严格。 如今,在敬仰礼期间,甚至不允许皇太子踏入后宫。 因此,尧明担心地说「在那位母后举行的仪式上,我连插手都不行……只有一种风波将至的预感。」在仪式开始前,他一直频繁地拜访玲琳,不停地叮嘱她「不要勉强,不要乱来,首先要保住性命。」 (您不必如此担心,以我这身体,也没有乱来的体力。) 顺便说一下,玲琳一边优雅地对忧心忡忡的表兄长的忠言点头示意,一边轻而易举地将其抛诸脑后。 那么,就在这样那样的过程中,天幕的另一边似乎终于开始举行仪式了。 铜锣声格外响亮,能听到周围的人一起叩头的声音,还有祈祷师祈祷的声音。 (本应是主角的我们,就这样隐藏着仪式就开始了,这也很奇怪呢) 这样想的玲琳,虽说隔着天幕,但为了行礼,从椅子上下来,其他的雏女们也慌忙效仿。 在这片大陆上最伟大的存在面前,任何人都必须下跪。即使对方看不到也是如此。 「从现在开始,举行敬仰礼·初之仪」,叩头片刻后,隔着天幕传来声音。 在静谧的空间中,那清凉而响彻的声音的主人,正是咏国的皇帝弦耀。 「五家的雏女们啊。敬仰祖先以及先妃的德行,磨砺自身吧。」 虽没有压制般的粗暴,却是不可思议地令人顺从的深沉声音。 听到皇帝话语的雏女们,一同紧绷着脸,透过天幕低下头。 (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美妙。真想快点见到您的面容向您请安呢) 同样低下头的玲琳如此想着。 作为正室的绢秀,因自幼年起就对侄女疼爱有加,玲琳在成为雏女之前,就多次获得了面见皇帝的机会。 已过四十五岁的皇帝弦耀,虽言语不多,但总是带着含蓄的微笑,是位温和的美男子。 皇后绢秀总是豪爽,皇帝皇后夫妻会面时,不知不觉绢秀的印象就占了上风,但即便伯母有让周围人噤若寒蝉的发言,弦耀也丝毫不改变表情,一直保持着温和。 正因如此,玲琳对皇帝怀有敬畏与亲近之感。 「呀,早上好。大家,抬起头来吧。」 天幕外的嘈杂声恢复之后,仍在继续叩头时,哗啦一声布的一部分被掀开,一位身着奢华衣服的女子走了进来。 带着悠然的笑容,用低沉的声音说话的这位有威严的美女,正是这场敬仰礼的主持者,皇后绢秀。 「全员都按照通知只穿着一件里衣就来了。很好。那么,鉴于如此伟大的皇帝陛下的威严,以下省略,就此,赶快开始敬仰礼吧。」 豪爽的她环视了一圈雏女们,粗略地结束了开场白,迅速着手仪式。恐怕是反正皇帝隔着天幕听不到,所以偷懒了。 (伯母大人啊) 玲琳差点笑出来,但似乎只有黄麒宫的人能在那里笑。 其他雏女们似乎有些动摇,缩着身子,全神贯注地倾听绢秀的话语。 「作为敬仰礼的第一个课题,咏国皇后·绢秀向五家的雏女们提问。『作为妃子应该有的花是什么』。请体现出来。」 唯独在那一处,皇后提高了声音,以便让外面也能听到。当雏女们一脸困惑地对视,说着「体现花……?」的时候,皇后补充说明了她的意图。 「妃子的职责包括陪同出游和视察。当然,并非所有地方都像后宫那样井井有条。但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哪怕只穿着一件里衣被扔出去,你们也必须凭借自身,具备身为皇帝妻子应有的品格,整理好自身,举止得当。」 皇后环视雏女们的眼神,严厉得如同战场上的武将。 「在此提问。后宫之花,身为妃子应有的姿态是怎样的?你们将理想的姿态寄托于何种花?这里准备了所有季节的花、各种颜色的衣服、饰品和全套化妆工具。体现你们认为合适的花,完成之后登上舞台,向皇帝陛下请安。」 绢秀轻轻弹了一下手指,疑似本宫侍从、身着深绿色衣服的女官们进入天幕内,开始缓缓移动巨大的屏风。 伴随着滋滋的声音,屏风在地上摩擦着移动,终于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在铺着精致织物的那个地方,衣架、架子、桌子和镜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形成了一片色彩的洪流。 「在这里所获得的东西,全部都可以作为陛下赐予的物品带回去。另外,化妆品因为是接触皮肤的东西,所以已经让你们带上平时使用的了。那么,开始吧。」 绢秀流畅地说完,不给雏女们提问的机会,一下子就钻出了天幕。 「向作为龙的后裔以及大陆伟大的引领者——皇帝陛下致以问候。从现在起,开始敬仰礼的初仪。赋予雏女们的课题是——」 似乎这次,正在向担任审查的皇帝、祈祷师、家臣们重复相同的说明。 战斗的帷幕,已经落下。 明白了这点的雏女们,各自起身,带着紧张的神情注视着服装和化妆道具。 不只是单纯的容貌审查。相应的思想和觉悟也将受到考验。 对于以往课题中没有的「曲折之处」,甚至不自觉地流露出焦急的声音。 (哎呀。没想到,竟成了相当正经的课题。) 不,要说玲琳的话,她或许会发出惊叹的呻吟声吧。 就那位伯母而言,无法抹去会变成「瀑布修行」或「三彻农耕」之类的可能性,不过这次汇总成了适合雏女审查的内容,令人惊讶。 想必,周围的藤黄们相当努力了吧。 (我也得努力了) 在内心里挽起袖子时,很快,有靠近衣服海洋的人。 毫无疑问,身着有光泽的黑色衣服和绿色腰带,手里拿着鲜艳的红色山茶花的,是玄家的雏女,歌吹。 「我选『山茶花』」 她用让人联想到冬天的寂静的声音说道,淡淡地告知周围的雏女。 「常绿不变的叶子,表示不变的忠诚,下雪仍绽放的花朵,表示在苦难中的忍耐。作为掌管冬天的玄家雏女所体现的花,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歌吹平日里看起来似乎对打扮不感兴趣,但正因为如此,才不会被自己的喜好左右,能够选择符合主旨的装扮。 毫不犹豫地选择翡翠耳环和让人联想到雪的白色领巾的歌吹,让其他雏女们也急忙向前走去。 她们想到得快点决定,不然好的「花」就会被抢走了。 「那么,我选『牡丹』。被誉为百花之王的花,确实与后宫中出类拔萃的女子相匹配。」 如此说着,手拿开满花的白牡丹枝、金银鲜艳的衣服和彩虹色的领巾的,是金清佳。 「我……」 说起慧月,她向曾是朱贵妃别名的芙蓉投去烦恼的目光,摇了摇头。 在这里,芙蓉是唯一的夏季之花,但作为被放逐的罪人之象征,不应与妃位相匹配。 象征着长生不老的吉祥之桃。散发着甜香、被列为四大香木的蜡梅。 菊花、梅花、水仙、瑞香、金凤花…… 最终烦恼许久之后,选取了带有红色花蕾的梅花枝。 虽不是夏季,而是初春绽放的花,但那鲜红的花瓣,让人觉得与朱家相衬。 忍耐过寒冬,先于其他任何花宣告春天到来的花。 克服苦难带来春天的梅花,必定与家族掌管的季节无关,与妃位相适。 「选『梅花』。这样的话,衣服的搭配也能很快决定。」 配合花朵,选择以红色为基调的衣服和饰物就好。那样的话也习惯。 红,红,一边嘟囔着,一边看着挂在衣架上的襦裙和披风,清佳突然开口。 「……只因是梅花就选红色衣服,这种单纯的选择方式,体现不出深度。」 「什么?」 「我们要体现花的内涵。在陛下跟前,也必须陈述言辞。不仅要穿上与花相同颜色的衣服,还要好好考虑如何传达『梅花』所具有的含义。」 清佳并非恶意,而是向慧月提出了忠告,在一旁听着的玲琳,不禁两眼放光。 正因为才华横溢,对于被评价为「不起眼」的对手本应言辞犀利的清佳,居然会向别家的雏女伸出援手。 (太棒了!见证了友情之花绽放的瞬间) 说不定清佳也开始注意到拼命努力的慧月的魅力了。 高兴起来的玲琳,不由得向清佳微笑,但不知为何她却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慧月大人,在那方面的指导,从玲琳大人那里获得不是很好吗。最近,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 「哎呀!是这样呢」 「哼,才不是,才没有关系好呢!」 与双手合十喜悦的玲琳相反,慧月难为情地皱起了脸,这时清佳又补充道。 「不过怎样都行。慧月大人,如果没人照看,穿衣化妆都做不好,会一直错过出场。玲琳大人,如果不看着这样的慧月大人,就没法专心处理自己的事。这是事实吧?」 「是呀。」 「没什么,就算我一个人也能准备好! 大概,在仪式中途让别家的雏女帮忙,不是违反规定吗?」 慧月立刻反驳,但或许还是没自信,瞥了玲琳一眼,这样辩解道。 「嗯,黄玲琳悠闲自在,倒不是为了帮我,只是碰巧可能会一直留在天幕到最后……」 「是呀。我悠闲自在,所以碰巧出场顺序可能在最后。」 玲琳微笑着欣然接受了这位不坦率的朋友那惹人怜爱的愿望。 「……是这样。」 一直看着两人交流的清佳,简短地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不是玲琳听错的话,那个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抱着衣服的手臂,也似乎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玲琳大人,您真是温柔呢,对吧」 「清佳大人?」 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面对大舞台她的肌肉在颤抖呢。 「您怎么了——」 「玲琳大人」 担心的玲琳刚要伸手,清佳突然探出身子。但是,就在那个瞬间,领巾发出微弱的声音,她好像吃了一惊,抿紧了嘴唇。 「清佳大人?您怎么了?」 「不……」 是错觉吧。 和没化妆的原因不同,感觉脸色不好。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清佳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一下子背向玲琳他们。 回到椅子那里,以符合舞蹈高手的周到举止,开始穿衣服。 「暂、暂且,我也要去换衣服了。关于小物件,稍后让我跟您商量一下。」 看到那个的慧月也急忙重新开始挑选衣服。 那么,就连应该体现的花还没决定的玲琳来说,一边「嗯……」地歪着头,一边窥视着各种物品。 (作为妃子应该有的花,是吗?) 对于像谜题一样的课题,不禁兴奋得心潮澎湃。 什么样的花才合适呢。 换成说成为妃子需要什么,也可以。 如果要竞争美丽和威严的话,果然可以说牡丹是正确答案吧。 但是像歌吹的山茶花这样的选择,能让人感受到对自家和季节的考虑,非常出色,慧月的梅花,如果把春天解读为荣华的话,作为给国家这个庭院带来荣华的花,兆头很好。 (从个人喜好来说,想推荐实现了与虫子融合的冬虫夏草,还有原本是被吃的植物,却能吃掉虫子的食虫花等等……但是没有呢) 玲琳对那些充满生命力、甚至有些偏离常规的花朵怀有敬意,但它们确实没有被准备在这个场合。 或者说,如果将它们「体现」出来,似乎会在敬仰礼的场合引起一些小混乱。 (这样的话……) 一直盯着瓶中依次排列的花朵的玲琳,直到那时才终于发现蓝芳春就站在不远处。 话说回来,她从仪式开始到结束,始终保持沉默。 (哎呀? 不仅如此,这几天也没说过话呢) 玲琳进一步挖掘记忆,发现自己和芳春已经将近十天没有说过话了。 没有那个恶毒的她出现在视野中的生活很舒适,完全没有在意,然而直到最近,她还总是在周围纠缠不休。 「芳春大人」 许久未见,她的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不知为何,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 她依旧羞怯地用两只袖子掩住嘴角,也许是我看错了—— 「我」 然而就在这时,芳春猛地抬起头。 天真无邪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想选『水仙』。玲琳姐姐大人。」 带着凸显稚气的、稍显甜美的声音。像小动物一般,歪着头的动作。 明明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蓝芳春,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有些违和。 「芳春大人?」 「水仙正如其别名『雪中花』,是在严寒中绽放的坚韧之花。虽没有芙蓉的艳丽、山茶花的高洁,但小花蕴含着芳香,甚至还具有药效,能够拯救民众……它的姿态,就是我的理想。」 仿佛在躲避皱着眉头的玲琳的视线,芳春自顾自地说道。 「玲琳姐姐大人,差不多该开始化妆了吧?姐姐您常用的是水白粉吧?我觉得稍微融化一下也需要花些时间。」 本以为如此,芳春却把话题从花转到了化妆上。 「嗯? 嗯。我暂且先支持慧月大人,然后再慢慢着手准备吧。」 「是这样啊。」 芳春可爱地微微一笑,然后稍微压低了声音。 「但是,我已经选了水仙。玲琳姐姐大人您也最好好好考虑一下。」 「是这样啊……?」 这并非是特别奇妙的对话。 然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玲琳还没能弄清楚其真实情况的时候,芳春也已经完成了鲜花和服装的挑选,回到了椅子上。 「喂,黄玲琳,你看这腰带是不是歪了?我不是要你帮忙,因为那是违规的。只是想让你确认一下而已!」 似乎是慧月很快就在系腰带的方式上遇到了困难,传来了焦急的声音。 面对这种像是在找借口的呼唤,玲琳不禁笑了出来,并决定在不违规的程度上帮忙。 芳春的事情暂且搁置。 因为她总是做出引人遐想的言行。 「哎呀,慧月大人。头上有发饰,脖子上有项链,胸前有腰带装饰,手腕上也有饰品,这样有点过头了。也不必把所有关键部位都装饰起来。」 「我可没有强调关键部位的意思!」 「那么,腰带的结再简单一点。如果拿着树枝的话,为了让视线能看向那边,手腕上的饰品也克制一下吧。『梅花』的台词想好了吗?接下来就是化妆了。」 「等等。别一下子都说出来。」 明明是自己问的,却做出「哎呀」捂住耳朵的样子,玲琳还是忍不住笑了。 拼命努力,忙得不可开交,这边不帮忙马上就会气馁的朱慧月。 (真是的,多么值得照顾、可爱的人啊) 基本上喜欢照顾人的黄家,而且玲琳是继承血脉最浓的女子。 面对不毛之地的开拓者不禁摩拳擦掌,越是棘手的对手,内心就越是按捺不住。 「那么,我们一个一个来解决吧。首先,结扣要弄平,对吧?」 「我也想这样,可不知为什么它就鼓起来了。」 「因为你想把绳子一起打结。看,这里的组绳要先解开……」 「不行的话。就得自己来做。」 笨拙的慧月让人忍不住想要帮忙,但每次都会被她一脸不高兴地拒绝。 性格固执的她,或许正因如此,一旦接受了规则和戒律,就会努力遵守。 以前还多少流露出想要利用这边的态度,可最近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要靠自己努力做各种事情。 就在这样的交流中,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那么失陪了。大家,加油!」 「我先失陪了。」 早早收拾好的歌吹和清佳拿着树枝,瞟了玲琳她们一眼就走出了天幕。 稍迟一些,手持水仙的芳春也匆匆离开了天幕。 「来自玄家的雏女·歌吹,向伟大的两位陛下致以问候。我所选作为适合妃子的花是——」 过了一会儿,开始听到歌吹朗朗的致辞和女官们的惊叹声,留在天幕中的慧月面露焦急。 「喂,喂,黄玲琳。够了。你也该差不多准备准备了。」 「谢谢您。但是慧月大人,红色稍微露出来了一点哟。」 「诶! 骗人的吧」 慧月慌慌张张地回头看向玲琳,又探出身子朝着天幕的另一边化妆,玲琳反倒因此很在意,无心准备了。 「嗯,您稍微安静点。」 制止了似乎要用力擦嘴唇而使情况恶化的朋友,拿起扔在桌子上的手巾擦掉上面的白粉,轻轻地按压着。 看到慧月因紧张而表情僵硬,玲琳轻轻地用手捧住她的脸颊,微笑着。 「没关系的,慧月大人」 一边希望自己的眼睛能成为对她来说「不变形的镜子」,一边说道。 「慧月大人很出色。慧月大人,能够体现出美丽的花朵。那么,祝您一路顺风」 「——……好」 慧月有一会儿用像是依赖般的眼神回看玲琳,但不久突然移开了脸。 「我走了」 然后,像是要隐藏自己脸红的样子,迈着急促的脚步走出了天幕。 「好了」 玲琳最终成为了最后一个,在那里,她终于开始准备自己的事情。 「选哪朵花好呢……」 先穿上一件普通的白色襦裙,然后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插着花的花瓶,突然想起了芳春的话。 ——我已经选了水仙。 所以好好考虑,芳春接着说。 (不是「快点」考虑,而是「好好地」……?) 到底要想什么呢。 皱着眉头,玲琳仔细地回想芳春的话。 那时她把话题转到了化妆上。 水白粉溶解需要时间,得抓紧了。 (也不是说,溶解白粉需要花费那么长时间) 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特别需要提醒注意的事情。 那时,玲琳心里某处有了某种东西卡进去的感觉,抬起了脸。 ——提醒注意。 (水仙) 芳春选择水仙作为象征未来自己的花。 在清澈的水边绽放,散发着芬芳香气的小花。 叶子具有药效——但另一方面,仅仅接触插它的水就会引发炎症,是具有强烈毒性的花。 (也许) 可能是想太多了。 但是,没错,现在明白了那种违和感的真面目。 芳春刚才在对话中一次也没有咬字。平常为了扮演「怯生生的蓝芳春」,总是声音颤抖,故意说「那个」「这个」来停顿说话。 (显然,不是平常的芳春大人) 玲琳抿紧嘴唇,拿起了放在黄色铺布上的水白粉。 仅从容器来看,这应该是黄麒宫自己房间里常用的东西吧。 绢秀也说过,化妆品是让雏女搬来的私人物品。 但是玲琳并没有马上把它涂在脸上,而是先把拧过的布的一端浸湿,在手背上轻轻擦了一点点。 慢慢地…… 过了几拍,只有那个地方发热,伴随着像抽筋一样的疼痛,红肿了起来。 玲琳不禁屏住了呼吸。 要是像往常一样把这个大量地涂在脸上的话。 「喂,黄玲琳!你既不换衣服也不化妆,在那儿呆呆地干什么呢?蓝芳春都已经上台了。接下来是我,然后就是你。赶紧的!」 就在这时,天幕的一部分猛地晃动起来,慧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啊……慧月大人……」 「我忘了梅花枝。哎呀,你也好好跟我说呀!」 看样子她是回来取遗忘的东西的。 也许是满脑子想着上台的事,她没注意到发呆的玲琳,径直朝摆满鲜花的桌子走去。 呆呆地望着她的身影之后,玲琳突然抬起了头。 (此刻) 能感觉到濒临危机的本能在变得敏锐。 (听到了什么) 多次死里逃生的五感瞬间被提升,让玲琳察觉到了某种声音。 咻咻,像是有什么在融化。 就像蛇的威吓一样,是不吉利的、微弱的声音。 「哎,这树枝果然还是稍微折短一点比较好……黄玲琳?」 慧月抓着梅花枝喃喃自语,在她身后立着一根粗柱子。 这是为了支撑这奢华的天幕,特意将铁熔化凝固而成的柱子之一。 本应深埋地下、笔直支撑着天花板的它,不知为何,看起来摇摇欲坠。 「慧月大人,危险!」 一明白状况,玲琳就迅速跑向慧月,把她推倒似地推开了。 顺利结束致辞的清佳,保持着优雅的步态走下了舞台。 挺直脊背,全然不顾及拖着的长长的襦裙走着,只有插在耳朵上的牡丹轻轻摇曳。 清佳毫无触动地接受了舞台对面皇帝们满意的笑容、跪着的女官们尊敬的目光。 「真不愧是你啊,清佳小姐」 按照女官的引导,移动到广场的角落时,那里背靠金家屏风的淑妃丽雅正坐在椅子上等候。清佳默默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对于这样的雏女,妃子高兴地搭话。 「作为百花之王的牡丹,正适合女子们的顶点。有着金家风格的华丽,在这一点上也是极好的选择。点缀着金银刺绣的装扮,还有不逊色于此的花容月貌,真是出色啊。看,蓝家的小姑娘多可怜,在你之后相形见绌呢。」 「……」 「不过,最出色的还是把黄玲琳的出场安排在最后的那手段。是你引导的吧,清佳小姐? 啊,朱慧月也从天幕出来了呢。完美啊。」 笑着轻声说「干得不错嘛」,丽雅在那里突然压低了声音。 「来吧。发信号。」 用扇子遮住下巴,她猛地向远处的天幕示意。 就在天幕外,正好在柱子脚下,有一位疑似受金家指使的鹫官跪着。 他恭顺地低下头,偶尔也会瞥一眼这边。 「当今的鹫官长是个顽固不化的家伙,所以只能拉拢那种小喽啰。不过,舍弃他反而更方便。只要发出信号,他就会推倒柱子。没关系,之后怎么『处置』都行。我们不会被牵连。」 清佳紧紧地握着拳头。 丽雅想要推倒里面有人的天幕,就像从花瓶中拔出枯枝一样轻松。 那种丑恶的行为竟然要被若无其事地实施,实在无法接受。 「推倒铁柱,难以置信?但能做到哦。只要通过某种渠道,就能得到能熔化铁的神奇的水。能让人做梦的香,能给予快乐的酒……只要好好听我的,就能得到很多便利的工具。」 丽雅令人厌恶地得意微笑着,催促道「来吧。」 「不是告诉过你吗?朝着他,只需将带有金家龙纹的扇子摇动三次就行。这样的话,你永远都是我重要的雏女哟。」 清佳紧紧咬住涂了口红的嘴唇。 明明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淑妃却想让自己发出最后的信号,是为了明确攻击的责任在于清佳。 不留任何辩解的余地,为了让这边明白「是清佳自己」将恶意的利刃指向了黄玲琳。 (绝对,不要……) 清佳将扇子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握拳。 但是,正因为这个信号太过自然,轻易就能做到,所以在本应下定决心的清佳心中,偶尔会涌起这样的低语。 只需摇动扇子三次而已。 这有什么不行的? 这不是偶然发生的程度的行为。 (不对。不行) 倒下的柱子只有一根。黄玲琳不一定会被压在下面。 如果她退到天幕后面,只是衣服和花会稍微弄脏一点。 (不被允许的事情哟。想都觉得丑陋) 大致来说,能说黄玲琳留在天幕上是清佳的错吗。 实际上,她的出场顺序排在最后,是因为棘手的朱慧月,决定帮助朋友的是玲琳自己。 那种程度的引导,甚至不能称之为引导——。 「或者,你希望被关在闺房里,像家畜一样被饲养的生活吗。听说那个商人,不允许妻子顶嘴」 诱惑的低语和恐吓,是同一个女人的声音。 「…………好」 清佳紧紧握着扇子的柄,丽雅轻轻地将一只手叠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没办法呀」 意外的是,那个声音不含责骂,很温和。 清佳惊讶地抬起脸,看到叔母的表情,眼睛睁得更大了。 丽雅脸上浮现的并非慈爱,而是带着残酷的笑容。 她按住清佳的手,轻轻挥动着自己手中的龙纹扇三次。 「啊……——」 「我说的是『摇动金家的扇子』。不是你的。你没注意到吗?」 能看到接到信号的鹫官换了跪着的脚。就在那一瞬间,他不经意伸出的手臂,向柱子根部撒了什么东西,这一点被发现了。 「撒了什么」 「别站起来」 脸色苍白想要站起来时,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按住了身体。 不仅如此,她用扇子遮住了自己和清佳的脸。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是妃子和雏女在亲密地窃窃私语。 「仔细观察的话会更好。灵验非凡的铁穿水真是太棒了。很快,而且自然而然地,柱子就会倒下。黄玲琳那漂亮的脸蛋会不会变得一塌糊涂呢?」 「停下……停下。」 「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我明明清楚地告诉了你是什么信号,可你没有阻止。是你没注意到。因为清佳无能,黄玲琳才会死。」 就在那时,在视线的前方,朱慧月突然低头看向双手,慌慌张张地返回天幕。似乎是忘了东西。 「哎呀呀,难道还要加上沟鼠的遗骸吗?」 每当丽雅咯咯笑起来,就会有一股黏糊糊的甜香令人不快地飘散开来。 清佳被按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地摇着头。 不行。必须阻止。 必须大声告诉在天幕里的她们,马上离开那里。 「不错呀,一石二鸟。」 在因恐惧而僵硬的清佳面前,天幕的柱子摇晃着倒下了。 嘟哦哦哦……! 玲琳刚把慧月推开,轰鸣声就响彻了这一带。 「呀啊啊啊!」 「天幕倒了!」 「雏女大人您没事吧!?」 衣架和陈设品倒下、破碎的声音中,外面的喧闹声传了进来。 外面乱成了捅了马蜂窝一般,玲琳却几乎是摸索着,探寻周围的状况。由于柱子倒下,天幕内的烛台熄灭了,而且厚布像要盖住两人的头顶一样垂了下来,所以很暗。 凭借逐渐适应的眼睛和指尖,总算把握了现状。 天幕似乎连同天花板部分的布一起卷入倒塌了。被卷入的桌子和衣架撞到柱子上破碎了,化妆品和衣服被扔到了地上。破碎的花瓶洒出的水和碎片、倒下的火盆里溢出的炭,把倒下的两人的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啊,太好了!平安无事呢!」 「怎么看都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吧!」 刚松了一口气,慧月的尖叫声就传了过来。 屁股着地,被玲琳从上压着的慧月,泪眼汪汪地颤抖着。 「啊,您没事吧!?」 「谢谢您。多亏了衣架和桌子在柱子下面垫着,我才逃过一劫。真是幸运啊。」 「哪里幸运了!一切都乱七八糟的!」 「诶……?但是,不是还活着吗。也没有出血。」 玲琳眨了眨眼睛。 总之身体健全意识也有,从大局来看觉得没问题。 (由于养成了确认危险物品的习惯,得到了帮助。人生中会因何而幸运,真是难以预料啊) 不管怎么说,仅仅是一些细微的擦伤和轻微的撞伤,玲琳就会立刻使身体状况恶化。 她会无意识地留意周围是否有尖锐的东西,是否有掉落的危险物品,对于沉重、锋利或倒下会有危险的家具,也本能地保持警惕。 因此,她能立刻察觉到厚重的铁柱竖起时的异常声音,冷静地判断其倒下的方向,并能够避开。 (病弱有时也会起到作用) 玲琳对虚弱带来的意外结果甚至有了些许的钦佩,但慧月似乎并非处于这样的状况。 她一点一点地用屁股往后退,从玲琳的手臂中挣脱出来,神经质地擦拭着溅上炭和水的裙摆。 「哎呀,到底该怎么办啊。衣服和花都乱糟糟的。」 「确实,花从『梅花』换成其他的,也许会更好呢。」 听到慧月抽搐的声音,玲琳也用手托着脸颊表示同意。 服装和花都沾满了炭和碎片,这样的话,根本没法登上舞台。 当然,玲琳自身也是如此。 「不是也许啦……」 与悠闲自若的玲琳相反,应对突发状况能力较弱的慧月,渐渐地渗出了泪水。 「唉,好不容易准备好的……。而且也没有其他的服装和花了,该怎么办啊?为什么我总是要遭遇这种事?」 似乎连过去的经历都被牵扯出来,完全让情绪激动起来了。 「您没事吧!」 就在这时,从天幕外传来尖锐的声音。 从声音判断,是鹫官长·辰宇。本应巩固皇太子的守卫,但面对紧急事态飞了过来。 「鹫官长!救命——」 慧月想要求救,玲琳却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猛地将天幕拉开,正要踏入其中的辰宇,被大声制止道「请等一下!」 「这个天幕是雏女整理着装的地方。请不要进入。」 毅然决然地说完,慧月惊讶地朝这边转过头来。 「你说什么呀——」 「说什么呢。这是紧急情况。请求进入的许可。」 感到惊讶的,似乎在外面的辰宇也是一样,低声显得很焦躁。 但是,雏女们换衣服的地方,确实不能轻易踏入。 对于请求许可的辰宇,玲琳再次拒绝了。 「我们没事。一点伤都没受。在陛下跟前,正是庄严仪式进行的时候。请您止步。」 「为了确认是否平安——」 「鹫官长·辰宇。作为此仪式的主角之一,黄家的雏女玲琳下令。请离开。」 对于仍在坚持的辰宇,故意直呼其名。 辰宇有着皇帝的血脉,而且还是武艺高强的武官,在雏宫有着格外高的地位,但即便如此,在此场合,勉强还是玲琳的立场更强。 在天幕之外,辰宇像在犹豫般沉默,不久便服从了命令。 「遵旨。不过,殿下很担心。两位雏女,请尽快离开天幕。」 「嗯。按照刚才的顺序,慧月大人上台。」 故意曲解辰宇的话,玲琳轻快地回答。 在再次安静下来的天幕内,转向慧月说「那么」。 「那么慧月大人,准备一下吧?」 「说什么呢!为什么不呼救!这种状态怎么能继续敬仰礼!」 「慧月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呀。」 对愤怒地抓住衣领的慧月,玲琳温柔地微笑着。 「敬仰礼,无论如何都要继续。」 「什……」 「慧月大人。您还好吗?敬仰礼并非像往常那样,即在雏宫内举行的仪式。而是在皇帝陛下跟前举行的,可以说是献给陛下的仪式。失败或中断,绝对不被允许。」 当这样劝说告知时,慧月猛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样……太夸张了」 「并非夸张。这个仪式,关系到的不是我们,而是国家的威信。下一代妃子的出色……进而,这个国家的传承庆祝仪式,绝对不能被中断。所以即便周围天幕要崩塌,也不会马上有人来救援吧?」 就在天幕旁边应该也有护卫的,却只有辰宇一人来到天幕这里。 慧月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脸色逐渐变差,点了点头。 「恐怕派遣鹫官长前来,我认为是殿下的独断。明明应该禁止插手……因为殿下是温柔的人。在这里握住鹫官长的手,会让殿下破坏规矩的」 而且,玲琳加深了笑容展示出来。 「在这寻求帮助,中断仪式的话,女人不就废了吗?」 「嗯?」 「被挑起的争端要用双倍价钱买下来,道德之书上不也是这么写的吗?」 「……嗯?」 慧月一脸茫然。 玲琳一边感叹着这是个短时间内就能露出各种表情的人,一边在胸前双手交叠。 「慧月大人。我,其实有点生气。」 一用力,骨头就嘎吱作响。要是慧月的身体,响声会更响亮,纤细骨头发出的清脆声音,不知怎的有点像剑鸣之声,这样也不错。 接着她又转了转脖子,玲琳依然笑眯眯地接着说。 「柱子的倒塌,恐怕是人为的。有人想要害我们吧。呵呵……中元节、丰饶祭,还有敬仰礼。确实,为什么偏偏『朱慧月』总是受到这样的妨碍呢。真让人厌烦啊。」 「是,是呀,是这样的,但是……」 「难得为了敬仰礼,慧月大人一直努力着。人的努力,就被这么一根柱子给践踏了,实在是令人气愤。对吧?」 「是,是呀。非常生气。生气是生气,但是……稍微冷静一下吧。」 当怀着同样的心情呼唤时,不知为何慧月露出了焦急的神情,举起了双手。 「冷静点?」 歪着头,奇怪的是,本应强势的朋友「哼」地扭曲了脸。 「是啊。确实,或许保持悠然的姿态会更好。这样的话,『就这点程度还打算攻击?』,就能戏弄对手了呢。不愧是慧月大人。」 「那……不是这个意思。」 「来吧,慧月大人。冷静下来,继续进行敬仰礼吧。」 对于还在犹豫不决继续说下去的对方,微笑着的玲琳断然打断。 「先换衣服吧。」说着站起来,慧月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就算这么说,花也没有全部毁掉。衣服也是,哪件都脏了。这种状态怎么能上台……我做不到。」 半哭着的眼睛,盯着瘪掉的花瓣和沾满炭灰的衣服。 确实,包括慧月选的梅花在内,没有完好无损的花,但即便如此玲琳也没有放弃。 「没关系,不要紧」 再次跪下,夹住眼看就要哭出来的朋友的脸颊。 「只要有坚毅,任何情况都能克服。或者,如果您想从这里逃走……那么让我来代替慧月大人您吧?」 「不要!」 相当认真地提出建议,却立即被拒绝了。 「“只能看到糟糕的未来!」 与其说是由于自立心,倒不如说似乎是由于经验带来的恐惧,玲琳高兴起来,咯咯地笑了。 「不愧是慧月大人」 是的。 她不会逃跑。 虽然马上就会哭出来,尖叫起来,但无论何时都会努力坚持给人看。 (真的,是多么令人骄傲的朋友啊) 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妨碍这位惹人怜爱的朋友。 仪式会坚决执行,向推倒柱子的人示威。 「你的计谋,根本不值得在意。」 「我有想法。」 天幕的后方——玲琳一边注视着完好的椅子和满满一笼的水果,一边站了起来。 *** 慧月一边斥责着颤抖的双腿,一边登上了通往舞台的台阶。 因为在中元节和丰饶祭时与黄玲琳进行了替换,所以慧月自己亲临仪式,已经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事了。 在以往的任何仪式中,慧月一缩着身子入场,就会经常受到观众冷淡或者嘲笑的目光。 所以,从登上舞台之前,慧月就紧张得全身仿佛要干涸了。 像这次这样,不测的事态层层叠加,就更是如此了。 即便如此,雏女也必须登上舞台。 慧月紧紧地握住披风的两襟,有意识地呼出了一口气。 没关系,她多次这样告诉自己。 通常来说,无论进行多少次练习,在正式演出前都会被「要是那样做就好了」的不安所折磨,不过幸或不幸,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别无他法。这样一想,心情似乎稍微轻松了一点。 每次登上台阶,其身影逐渐清晰,女官和鹫官们便窃窃私语,骚动起来。 他们大概是对头发简单束起、不知为何反穿披风的雏女的模样感到惊讶吧。 或者,也许是对即便天幕倒塌仍要登上舞台的慧月感到惊讶。 是否平安无事。那副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因为受伤了,所以反穿衣服来掩饰吗。 那些疑问一直涌到他们的嗓子眼,凭感觉就能知道。 但是,只要拥有至上身份的皇帝不开口,谁都不能询问此事。 趁着这个机会,慧月默默地登上了舞台。 笨拙地站在中央,抬头便能看到以皇帝弦耀为首的几人的席位。 没有帘子遮挡,亲眼见到皇帝的面容,这是入宫以来的头一遭。 据说他或许是有意避开女人们的纷争,很少现身后宫。加上事务繁忙,他不在后宫设寝宫,更多是在本宫休息。 就连后宫的仪式,大多也都交给皇后处理。不过,多亏绢秀出色,慧月她们对此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许久未见的皇帝面容,比慧月那模糊的记忆中更加年轻。那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然而,即便在刚刚发生事故的这种情况下,看到皇帝那悠然的笑容丝毫不改,慧月心中涌起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黄玲琳等人似乎评价皇帝「温柔且温和」,但慧月看到弦耀时,不知为何,就像面对无底的沼泽,心中怀有一丝平静的紧张。 坐在旁边的皇后·绢秀,表情异常认真。恐怕她在担心天幕的倒塌吧。 但是,先于皇帝询问此事,就算是她也做不到。 在皇帝的右侧,低一级的位置上,有皇太子尧明和鹫官长辰宇。 尧明紧绷着精悍的脸,凝视着这边。仅看他的样子,就能感受到他的担心、愤怒和因无法自由行动的身份而产生的纠结,慧月松了一口气。 她再次认为他是正义之人。 如果有受到不合理攻击的少女,无论是黄玲琳还是朱慧月,都会担心自身而面露愁容。当然,也许会有程度上的差别。 在离那里更远的地方,作为本宫的武官,有玲琳的哥哥黄景行和黄景彰他们。 不知道妹妹情况的景行,比尧明还要直率地坐立不安,景彰也罕见地收起了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看到这些,慧月终于忘记了紧张。 在舞台一端设置的雏女休息室里,莉莉和冬雪她们也跪着。 虽然低着头看不到脸,但她们应该是在抑制着随时要站起来的冲动,为慧月加油。 不知为何,就是能坚信这一点。 (没关系) 围绕着登上舞台的自己的,并不只是冷笑和轻蔑的目光。 一起担心、愤怒、守护着我的人,就在这里。 「朱家的雏女·慧月,向伟大的两位陛下致以问候。」 在被皇帝搭话之前,慧月屈膝行礼。 不能提及天幕之事。要完美地处理这种情况,不让仪式中断并进行说明之类的,根本做不到。 慧月所能做的,只是在观众还未决定如何行动时,迅速开始讲话。强行推进仪式。 「我选为适合妃子的花,是这边。」 极力优雅地站起身,将用披风遮住的双臂笔直地伸出来。 展示着褐色衬里的披风落到地上,就像切开果实内部展示时一样,瞬间鲜艳的朱红色衣服显露出来。 伸出的双掌上,放着与披风衬里相同褐色的、小巧的果实。 那是玲琳代替早餐采摘的、酸甜味道的果实。 「也被称为丰收的果实,『无花果』。」 果断说出的瞬间,周围一片嘈杂。 感叹——与其说是感叹,不如说是出乎意料、感到困惑的声音。 「不是真的吧」之类、「花怎么了」之类的声音,零零星星地能听到。 难以揣测意图,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失笑。 在绝不能说是温暖的氛围中,要是以往的慧月,大概会颤抖着蜷缩起来吧,然而意外的是,现在她笔直地挺直了脊背站着。 (开始养成习惯了啊,笔直站立这件事) 突然意识到,明明不是那样的场合,慧月却差点笑出来。 正如黄玲琳所说。多亏了强制锻炼出的姿势,不管心里怎么想,不知不觉中身体已经毅然面对事态了。 借着这股气势,慧月凛然地提高了声音。 在脑海中,刚才玲琳硬塞无花果时说的话,一字一句不差地浮现出来。 ——可以吗,慧月大人。 「我们所称的无花果这种果实,实际上是向内开放的花朵的集合。这种花,不会作为花被喜爱,而是将自身整个作为果实奉献给人们。」 慢慢地说。 就像要告诉您一个特别的秘密。 「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妃子的姿态。花原本就是为了结果而开放的。不奢求花本身被喜爱……毕竟,我是无才无艺之身。」 最后一句话,是慧月出于嫉妒心理不自觉加上去的。 对于人们在那里似乎最认同地点头这件事,是应该得意,还是应该生气呢。 慧月手持无花果再次屈膝,这次深深地低下了头。 「即便我自身并不美丽,但一定能结出继承尊贵血脉的果实。名为我的花与果实融为一体,为人们带来幸福吧。这意味着作为花完成了最大的使命。到那时,我会为自己感到骄傲。」 以上,接着说道。 「这便是我作为妃子的觉悟。」 片刻间,舞台鸦雀无声。 但这时,却传来了啪啪的拍手声。 抬头一看,最先鼓掌的是尧明。即便母亲绢秀投来责备他无礼的目光,他也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真是的,这一点和黄玲琳一模一样。 绢秀苦笑,不久,坐在中央的人物也一样,没有指责尧明就开始拍手。于是,在场的人都兴奋起来,一起开始鼓掌。 大家对用颜色变化表现无花果的演出和独特的台词都很钦佩的样子。 对于毫不吝啬的称赞倾注在自己身上,慧月很吃惊,然后匆匆忙忙地站了起来。 (这不是我值得骄傲的。全部都是黄玲琳的主意) 一边跑下楼梯一边告诫自己,但即便如此,安心和兴奋还是涌了上来。 按照女官的引导,坐到分配给朱家的休息室座位上,心脏还是怦怦直跳。 休息室里排列着各家的屏风,金家、蓝家和玄家,分别有各自的妃子陪同。 担任主持的皇后移到皇帝身旁的黄家,以及监护人不在的朱家,只有他们是由首席女官代替妃子在等候。 「慧月大人!太厉害了!这不是很厉害吗!我,太感动了!在那种情况下,没想到能那么完美地决定致辞。对披风的展示也很惊讶!」 刚一坐下,莉莉压低声音叫了起来,慧月把头扭向一边。 「这不是我的实力哟。你懂的吧?是黄玲琳教我的。」 「即便如此,您看,其他家的人都被折服了。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故,慧月大人还能堂堂正正地推进仪式,真是……」 莉莉高兴了一阵之后,在那里又进一步压低了声音。 「那么……玲琳大人没事吧?慧月大人您也是。没有受伤之类的吧?」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晃动着。 慧月平静地出现,虽然认为没什么大事,但还是无法抑制住内心的动摇吧。 如果在雏宫之内就已结束的仪式,殿下恐怕会立刻将天幕掀翻,而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插手。 「没关系的。一看便知。」 慧月将目光从一脸懊悔宣告的女官身上移开。视线已然朝向天幕。 正好出口的布被掀起,黄玲琳从里面探出头来。 看到她的身影,慧月急忙定睛细看。 (没关系。没关系……应该没关系的吧?)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太现实而感到讨厌,从紧张中解脱出来后,终于开始挂念玲琳的情况。 她应该没有受伤,也似乎没有丝毫动摇,但是她身上完好的花、服装、化妆道具都没有了。 用端上来的无花果当作零食来蒙混过关这一招,被慧月用掉了。 黄玲琳究竟打算如何渡过此难关。 看到从天幕走出几步的玲琳,慧月惊讶地皱起眉头。 作为黄家的雏女,她罕见地穿着黑色的襦裙。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布料原本的颜色,而是被炭和墨弄脏的,慧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在昏暗之中看不清,但她的襦裙竟是如此肮脏。 玲琳披着白色的披风,用衣袖和领巾遮住了脸。但衣袖和领巾越是往下,就越是被煤烟熏得漆黑。 她每走一步,襦裙的裙摆就翻动起来。那四处散布的红色斑点,莫非是血迹? 脊背一阵发凉,慧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周围的人也是如此。 看到「殿下的蝴蝶」那异乎寻常的寒酸装扮,人们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刚才那场事故的严重性,以至于都忘了叩头而抬起了头。 袖下的面容是否安然无恙?被披风覆盖的上衣,莫非更加污浊、破损了?想必在那种情况下,连满意的妆容都无法完成。倘若放下衣袖和领巾,病弱雏女那苍白的素颜,抑或受伤的肌肤,是否就会显现出来呢——。 黄玲琳每前进一步,周围的不安就不由自主地加剧。 然而,登上舞台的她,悠然地站在中央,以令人惊叹的优美举止当场跪下。 「黄家的雏女·玲琳,向伟大的两位陛下致以问候。」 深深地行礼,不久便放下衣袖站起身来。 终于露出的面容,令周围的人都大为惊叹。 与凄惨的预想相反,展露出来的她的面容,仅仅只是,美丽动人。 「后宫之花,作为妃子应有的姿态,我愿以这副模样来展现。」 襦裙的裙摆虽沾染了炭灰,但被披风与领巾所遮掩的上衣,却没有一丝污渍。 哎呀,从裙摆到腰部一带逐渐减少的污渍,反倒看起来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墨染。 看起来不稳定的红点,在美丽的站姿中,也不过只是一种色彩点缀。 随着视线从地板上抬起,服装逐渐变得清澈。 在洁白的衣服之上,有着如淡雪般肌肤的美丽面容。 妆容气息很少,但是,眼角和额头一带,像是突发奇想般染上的红色,营造出一种非世间所有的神圣感。 「哎呀……玲琳大人,把头发盘起来了呀。」 而且玲琳不像平时那样把头发放下,而是高高地盘到了头顶。 露出盘起的发髻是成熟女性的证明。因此在后宫中,只有妃子盘发,雏女明白自己的不成熟,一般都是放下头发。 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只有像自信的金清佳这样的,想要盘起头发的雏女几乎没有。 然而,一直谦逊的黄玲琳,在如今这个大舞台上,第一次露出了她的脖颈。观众大为震惊。 倘若没有才情的少女,梳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发型,周围的人想必会嘲笑这不知分寸的姑娘。 但在这一瞬间,在广场上的人们,没有指责,而是发出了恍惚的叹息。 「多么坚毅的身姿啊!」 如此这般,高高束起头发的黄玲琳,是如此的高贵。 平日里温柔的姿态让人难以想象,是如此的堂堂正正的站姿。从与世俗划清界限的地方,悠然地掌控着那个地方——简直就像天女般美丽。 她凛然地站在舞台上,就像花朵绽放般微笑。 「也就是说,是『莲』。」 出淤泥而不染的神秘之花。 格外清澈的莲花,在舞台上一朵,茎笔直地伸展,绽放着。 (怎么样,各位) 保持着微笑,玲琳慢慢地从舞台上环顾四周。 坐在中央御座上的皇帝,两侧坐着的皇后和尧明。在更边上坐着各家的妃子和雏女。祈祷师、家臣、武官和女官。 通过凝视每一个人,玲琳压倒了他们。 同时,毫不松懈地审视他们的表情。 对于玲琳的堂堂正正,有动摇、咬牙切齿的人。有做出奇怪动作的人,他们肯定是推倒柱子的人。 (绝对不会放过的哟) 一边这样强烈地想着一边微笑着,捕捉到了视野中令人在意的两个人的身影。 是金淑妃和蓝德妃。 或者,应该说是清佳和芳春吧。 妃子们不甘心地抬头看向这边,在旁边侍女们脸色苍白。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况,但玲琳将这四人的表情铭记在心。 迟早,要追究到底。 那么,光是一直站着可没什么花样,玲琳轻轻地展开领巾,在原地转了一圈。曾经伸向天空的双臂,慢慢地张开。 瞬间,从观众那里传来压抑的欢呼声。 即使没有拿着真正的花,仅仅这样做,他们大概就在玲琳身上看到了绽放的莲花吧。 完全掌控了观众,那么该致辞了,就在玲琳面向皇帝的时候。 滋滋……轰! 从舞台后方传来轰鸣声,人们一齐朝那个方向转头。 一根铁柱折断了,一部分天幕倾斜着。由于其他铁柱也无法支撑其重量,它彻底倒塌了。 「呀啊啊!」 「哇啊啊!」 尘土飞扬,悲鸣交错。 好不容易恢复庄严的仪式,眼看就要中断了, 「在致辞之前」 有个人提高了声音,仿佛要用话语镇住人们。 是玲琳。 对于突然抬头看向舞台的人们,她微笑着慢慢地环视。 接着,仿佛以「冷静下来」的态度示意一般,安静地朝着皇帝跪了下来。 「我有要事向两位陛下禀报。」 判断若不提及天幕之事便无法推进仪式,于是决定在讲述「花」的台词之前,先说明情况。 动摇的观众们,仿佛被雏女庄严的仪态所牵引,闭上了嘴,端正了姿态。 转眼间恢复平静的舞台上,玲琳拱手行礼。 「方才,还有就在刚刚,我们负责的天幕倒下了。惊扰了陛下以及诸位,我在此由衷地向您致歉。」 「无需致歉。」 就在那时,第一次从御座上传来了声音。 深沉、温和的声音。 他是尧明的父亲,绢秀的丈夫,这个国家的皇帝,弦耀。 弦耀是一位身材修长、散发着宁静气息的男子,看到他的人大多会联想到平静无波的湖面。 与其说他是威猛的皇帝,不如说他有着权威学者般的仪态。 然而,就像告知真相的人应该具备相应的魄力一样,他有着沉静的威严。 弦耀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对玲琳说道。 「发生了什么,解释一下。马上应对。」 也就是说,如果有伤害雏女的人,他会说哪怕中断仪式也要将其抓获。 只需挥一挥手,就能决定妃嫔和雏女的命运,他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 在他面前,玲琳本可以畏缩,也本可以诉说困境。 但是,玲琳没有那样做,只是加深了笑容,这样回答道: 「发生了一个小小的奇迹。」 「……这是说?」 「在陛下的威严面前,天幕都伏地臣服,这就是奇迹。」 面对不禁沉默的皇帝,玲琳用优雅的手势指向天幕。 「皇帝陛下的威严不容动摇,在其面前,所有人都必须躬身表示忠诚。然而,这顶天幕,即便祈祷师的祝词已开始,也顽固地不肯屈膝,即便我们在里面叩头,它也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实在是大不敬。」 不过,这时,玲琳调皮地歪了歪头。 「终于陛下的威严让顽固的铁柱也屈膝了。我从里面一直祈求叩头也算是有了成效。只是,时机不太好。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轰鸣声惊吓到了各位,作为祈祷者,我向您道歉。」 把天幕这个生硬的物体说成是不懂规矩的弟弟一般的玲琳,让皇帝感到惊讶。 但是他马上领会了这个意图,发出了小小的笑声。 「也就是说这不是凶事吗?」 「正是如此。」 「不是事件,甚至不是事故。」 「在伟大的陛下御前,邀请灵验显著的祈祷师举行的敬仰礼上,怎么会发生不吉利的事呢。被陛下的高德所压倒的天幕,只是伏地而已。」 玲琳甚至把祈祷师也牵扯进来,强行将事态正当化。 借当权者的威风这种做法,是在外出游玩时从慧月那里学到的。恐怕这是违背道德的行为,但是玲琳对于能够这样做的自己,并不讨厌。 (因为我,虽然不完美,也是恶女呀) 恶女是不择手段的。那种为了生存而贪婪的姿态,在某种程度上,倒也令人感到清爽。 玲琳稍微眯了眯眼,转移了视线。 「在陛下跟前不知分寸的人,理应被拔掉膝盖骨下跪。仅此而已。」 俯视着的,当然是金淑妃和蓝德妃。 那些用阴谋玷污庄严仪式的无礼之徒,即便被处以膝盖骨被打碎的肉刑也不知悔改——。 如果是习惯了后宫话术的人,想必一定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从脸色苍白的妃子们身上移开视线,玲琳慢慢地环视了那个地方。 能看到身子前倾到这边的慧月。脸颊泛红、捂着嘴的莉莉,还有轻抚胸口的冬雪。还有生性爱操心的尧明、鹫官长,兄长们也是。 玲琳以微笑迎接他们的目光,尤其是朝着面露忧色、无法掩饰慌张的慧月,微微点了点头。 (没关系) 想必责任感极强的慧月,因为自己用了无花果的花,在担心玲琳会如何应对吧。 不过没关系。 黄家的人,只要有要守护的对象,无论怎样的困难都能克服。无论怎样的痛苦都能忍受。 正因为慧月如此困窘,玲琳才能够决定选择哪朵花——决定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 「我,想要成为这后宫中绽放的『莲』。」 玲琳面向皇帝,毅然决然地说道。 「出淤泥而不染的花。以淤泥为养分绽放的,坚强而纯洁的花。」 嫉妒。羡慕。恶意。在女人们的园子里盘旋,不断想要拖自己后腿的东西。 但是,无论怎样的污泥涌来,都将其作为养分,悠然地绽放光彩。 怎么能让人看到在泥里挣扎的狼狈模样。 「无论有怎样丑恶的阴谋,都要美丽地持续绽放。绝不让为政事奔波的陛下们,因这后花园之事烦心。」 玲琳在天幕下,特意用炭重新弄脏了裙摆。另一方面,上半身统一为白色,用压扁的花瓣挤出的红色,将眼角和额头鲜明地装点。 她就是这样展示的。 无论自己的脚下有多脏,脸上都要保持纯净,美丽地微笑给人看。 就连撒落的炭、被压坏的花,也要当作装点自己的养分。 「这就是,掌管后宫的女人——被丈夫委以重任之人的觉悟。」 最后格外优雅地微笑着,行礼。 会场暂时被那股气势所压倒,鸦雀无声。 刚才因打破规矩的掌声而拥护慧月的尧明,现在满心欢喜,只能痴痴地看着玲琳。 「那是」 打破沉默的,是皇帝的声音。 「真是可靠」 在那带着笑容的声音中,大家一下子回过神来。 一直沉默着听致辞的皇帝,给雏女评价性的话语,这还是第一次。 「太棒了……!」 「不愧是黄玲琳大人啊」 「不仅优美,还是统领花园的『殿下的蝴蝶』」 仿佛要找回沉默,人们在各处交头接耳,气氛热烈。 不知是谁开始的掌声转眼间膨胀起来,达到能撼动舞台程度的赞扬声,在一段时间内,一直在广场上回响着——。 慧月在后台的座位上,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从舞台上悠然走下来的黄玲琳。 该怎么搭话呢。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全身兴奋不已,有种想要大喊的心情。现在的话,感觉能够坦率地说出,谢谢你帮助了我。 还是说,在这里要像共犯者一样,挑起一边眉毛,露出悠然的微笑呢。 对,那样就好。毕竟我们凭借着机智,躲过了天幕倒塌这个可恶的阴谋,算是某种战友嘛。 (黄玲琳——) 与天幕内不同,候补席位距离稍远。 为了让兴奋沸腾的观众注意到这边,慧月多次咳嗽、扭动身体。 但是,不管过了多久,对方都不看这边。 像戴着花钿的天女一样的黄玲琳,在下楼梯时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步伐,但从最下面一级台阶离开时,稍微摇晃了一下。 还没等反应过来,她就径直走向黄家的候补席位,然后坐了下来。 「咦?玲琳大人,您是不是有点累了……?」 「嗯……」 不顾无法掩饰困惑的慧月等人,最先注意到玲琳异常的是首席女官冬雪。 「玲琳大人,您怎么了!」 然后,还有一个人。 对于慧月来说是意料之外的某个人。 「别碍事,玲琳阁下。您的脚没事吧」 没想到,从比慧月所在位置更远的玄家候补席位,歌吹跑了过来。 (玄歌吹……?) 对于突然接近玲琳的玄家雏女,慧月感到惊讶。 确实,歌吹给人的印象是沉默寡言但认真的人,似乎会担心同伴的雏女。 但是,她不擅长与人交往,大多时候总是一个人沉思,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跑到别人家那里去。 歌吹那张本应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染上了焦急的神色。 ——不,说什么烧死之类的…… 从焦急的面容联想到,慧月突然想起了在外出游玩时的茶会上探身而出的她的身影。 对「烧弃」这个词反应异常的玄歌吹。 本以为她是感情起伏不大的人,难道也有什么逆鳞之类的东西吗? 不顾慧月的困惑,歌吹从未有过地显得急迫,跪在了玲琳的脚下。 「果然……从远处看不出来,裙摆不是烧焦了吗?是不是被炭火烫到了?到底为什么,柱子会倒之类的事情……」 听到这番话,慧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裙摆,烧焦了……?) 是这样。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那时,玲琳把自己覆盖住,比慧月更多地沐浴在火盆的炭火中。然而,她没有立即把炭火拂去,而是先确认慧月是否安然无恙。 落在慧月身上的炭火只是把衣服弄坏了,但落在玲琳脚下堆积的炭火,把衣服烧化了,下面的皮肤恐怕也烧焦了吧。 「哎呀,承蒙您的关心,真是不好意思。没什么大不了的哟。」 虽然一副惶恐的样子,但玲琳没有否定歌吹的指出,慧月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果然她是受伤了。 ——不是还活着吗。又没有出血。 是啊,她只是说「没有出血」,并没有说没有受伤。 「不要轻视烧伤。有可能会导致严重的情况。赶快让药师治疗。」 「哎呀,歌吹大人,您太夸张了。实际上我带着灵麻呢。所以,不用担心啦。」 「……灵麻?」 「啊,嗯……不出名啦。是对止脓有效果的药草,我觉得,比桂皮还要强力呢。」 不顾茫然的慧月,玲琳和歌吹继续着对话。 作为玄家的女子,向来淡然的歌吹,如此积极地搭话,是因为对方是黄玲琳吗?或者是歌吹对烧伤有着特别的厌恶感? 又或者,这很平常,直到现在都没注意到玲琳烧伤的慧月,只是太迟钝了吧。 「……玲琳大人,连草药的事情都如此知晓啊。」 「自幼体弱多病,自然而然就熟悉了。在不断尝试的过程中,发现了新的药效,总之,是偶然的产物哟。」 玲琳温和地继续说着。 没错,她和谁都能亲切地交谈。 就算不跟总是依赖他人、只会添麻烦的自己说话,她也有很多优秀、人格高尚的朋友——。 「感谢您的关心,歌吹大人。但是,仪式还在进行中。请您回到座位上。」 就在这时,催促歌吹回到座位上的玲琳,朝这边瞥了一眼。 是带着微笑的视线。 「这是一次愉快的初之仪呢。」 显然,这是为了让慧月也能听到而说的话。 然而,慧月无法以共犯者的笑容回应此事。 (什么呀……) 因为,此刻,冬雪匆忙塞过来的布所覆盖的小腿,红肿着。 像淡雪般洁白的肌肤,向来轻易就会受伤。 仅仅因为一点小事就会发烧,马上就会倒下。 ——我没事。 ——没事。 究竟自己被她这样鼓励过多少次了呢。 而她本人,根本就不是「没事」的样子。 (什么呀……) 心脏底部隐隐作痛。 这种麻痹般的感觉,究竟叫什么名字,慧月不知道。 只是,一不留神,颤抖的声音似乎就会从喉咙里冲出来,所以一直紧紧地抿着嘴唇。 「哎呀,这是多么命硬的姑娘啊。而且还用眼神威胁我?果然,是个十足的恶女。哪里是什么蝴蝶」 另一方面,在稍远的金家的旁听席上,淑妃·丽雅在扇子的阴影下咂舌。 「今天没能得手真是令人懊悔。看样子警备会更加森严。清佳小姐,明天的中之仪就不要行动了。明白了吗?」 「……」 说起清佳,她那秀丽的面容变得苍白,沉默不语。 她的视线,一瞬间瞥向了玲琳那肿胀得令人心痛的小腿,便定住了。 「哎呀,芳春酱。你可真是大胆啊。就你这阴险的性子,我还以为你肯定会在化妆品里下毒呢。真是吓了我一跳。」 蓝家的妃子芳林,也在扇子的阴影里对雏女这样小声说道。 「不过你做得太过了,这个笨蛋。明天,不是去妨碍,而是优先去和审查方打好招呼。真是的,竟然威胁我,黄玲琳真是个十足的恶女。」 妃子一脸怨恨地嘟囔着,雏女也一直保持沉默,这和金家的情况如出一辙。 两家的妃子,在意着彼此的举动,同时抬起头,视线交汇时,互相露出了虚伪的笑容。 「变成了充满波折的敬仰礼了呢,蓝德妃大人?」 「嗯,金淑妃大人。一想到担任主持的皇后陛下的心情,就感到心痛。希望从明天开始,仪式能够顺利进行。」 「确实啊」 狐狸与狸猫的互相欺骗。 不过,在想要陷害皇后这一点上,两人是同党。 「歌吹。玲琳阁下的脚没事吧?」 「……是」 说到玄家的旁听席,妃子和雏女尤其没有对视,姿态优美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交谈着。 「玲琳阁下外表温柔,实则与皇后陛下相似,看起来有着相当能忍耐的气质。如果金狸和蓝狐不关心的话,要不要从玄家送些桂皮过去?命令辰宇去做就好。」 「不用」 贤妃傲雪的提案,歌吹很快就撤销了。 「好像不需要。」 坚毅的黑色眼眸,一直,凝视着玲琳。 「据说她知道灵麻。」 常被比作冬日夜空的歌吹的眼眸,此刻,在内部卷起了深不见底的火焰。 ──────────────────────── 第3章 玲琳,沉没 此后,烧伤可有好转? 我在王都的生活也已颇为习惯。此前一直只往贤妃大人所在的玄端宫走动,难得有此机会,便想在允许通行的范围内到处看看。 后宫中到处摆放着精美的陈设,每前进一步都令人不禁惊叹。工艺也十分精湛,着实值得学习,若有可能,真想看看陶坊或者绣坊。 说起想看看,本宫正好听说祈祷师大人为仪式而来。 据说他拥有非凡的神通力,创造了诸多奇迹。 身为女子,能长期为国效力,身为同性,深感自豪。 真想听听她的故事。我作为雏女,若能为这个国家有所贡献就好了。 在后宫,连女官都光彩照人,热闹非凡,对于常深居简出的玄家女子来说,每日都深感这是个不适合自己的地方。 然而,除了锻炼始祖神赐予的才能,履行本分,别无他法。 我着实不擅言辞,但喜欢将脑海中的构思一点点化为实物,希望有朝一日,我亲手制作的东西能抚慰尊贵之人的心灵。 玄家虽是擅长打造武器的战士,也可说是胜过金家的工匠一族。我比起打造铁剑,更想制作金饰,照亮人心。 不过,要说这是否能满足家族的期望,着实令人烦恼。 你似乎有嫌弃父母是冷酷野心家的时候,但我认为他们也有自己的愿望和烦恼。 正因如此,作为雏女,我打算全力以赴做好力所能及之事。 写得长了。我还会再写信,要乖乖的。 姐姐 *** 敬仰礼·中之仪,在比前一天更加肃穆的气氛中开始了。 起床后没有突然被抓走,而是穿戴整齐来到规定的场所,这当然是一个原因,但最大的理由,应该是在前一天的天幕倒塌事件之后,警卫变得更加严格了。 由于是重大的仪式,大规模的调查似乎被搁置了,为了不再发生意外情况,警卫人员增加了一倍。 特别是,在皇帝和他身边的祈祷师、家臣周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会落水,武官和鹫官设置了多重人墙。 没错。中之仪,是在本宫的最深处,紫龙泉的水边举行的。 紫龙泉,是隐藏在众多森林和瀑布深处的小泉,如镜子般清澈的水面能映照出真实,据说泉水能立刻治愈伤痛。也有传说这是仙人留下的,是神圣的地方。 因此,这一天,祈祷师的椅子被安排在主持仪式的皇后之上的位置,在开幕致辞之前,首先向供奉在泉水中的清心神献上了祈祷。 祈祷师,在将皇族尊崇为龙的后裔的咏国,是唯一被官方认可的神职人员。 原本包括咏国在内的大陆,被认为是由始祖神的气息诞生的。 唯一的神,增加了农耕神和吹命神等伙伴,众神为了慰借无聊创造了人类。然后,作为引导者,派遣到大地的就是龙,皇族就是其后裔。 与龙的血脉相连的皇族拥有龙气,发挥着近似神的力量,但在被引导的人类一方,偶尔也会有能听到神的声音的人诞生。 因其灵魂的纯净,能与神相通——也就是说,拥有神通力的人。 这就是祈祷师。 大多数祈祷师,是侍奉祭祀始祖神的祠堂的人,这里不分男女。作为掌管神事的祠部的准官吏所属,职责是占卜吉凶,在仪式上献上祈祷。 现在,在泉边吟唱祝词的,是为本宫侍奉了三十多年的老妇,是熟练的祈祷师。 名字叫,安妮。 为了不向始祖神创造的大地呼气,她用白布遮住了嘴。 戴着有复杂花纹的头巾,胸前挂着小镜子的身影,有着独特的魄力和神圣感。 那念诵祝词的沙哑声音,以及从娇小身躯散发出来的威严气氛,包括雏女在内的参与者们,都神情严肃,低垂着头。 (哎呀。降下了壮观的霜柱呢。要是嘎吱嘎吱地踩上去,该有多快乐呀) 不,大概有一个人,非常无忧无虑吧。 被称为品行端正的黄玲琳,在庄重的表情下,对环绕着紫龙泉的地面有着这样的感想。 朱慧月和莉莉已经知道,玲琳只是看起来因精致的美貌而显得矜持,其实本性相当豪爽、随性。 今天她又垂下长长的睫毛,装作认真倾听祝词的样子,实际上却悠闲地思考着事情。 (这是我第一次来紫龙泉,没想到是这么自然丰富、美妙的地方。水面的一部分结了冰……钓公鱼怎么样……没有鱼吗) 在向泉水叩头时,被这样的想法所困扰。 (啊……柚子树。果实开始变色了呢。等会儿爬上树,摘两三个试试吧) 在向周围的森林行礼时,暗自筹划着收获的计划。 可惜,在慧月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十个计划中,能实现的只有一两个。 但是,正因为身体不自由,所以至少希望想法是自由的。 正因为脚被烫伤很痛,玲琳反而想象着自己自由自在活动的样子。 (啊啊。难得的临时独居,昨天却一直在调配草药……真可悲) 是的。昨天,完成敬仰礼·初之仪的任务回到黄麒宫的偏殿后,一直忍耐着的疼痛终于袭来。 虽然只是轻度烫伤,但对于玲琳来说,若对细微的症状置之不理,很快就会发高烧。 为了预防,不得不煎制消炎和退烧的药,就这样,一天过去了。 多亏如此,没能去问芳春发言的真正意图,也没能去问清佳事情的原委。 (总觉得,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好像有可疑的举动呢) 一边继续低头听着祝词,一边这样想着。 昨天,水白粉里的毒和倒下的柱子,显然是冲着玲琳来的。 慧月说「只有自己遭遇这么惨的事」,但实际上,她只是被牵连了而已。当然,这也是不可原谅的。 (把努力的慧月大人也牵连进来,真让人生气……不过,警备也加强了,今天对方大概也会避免轻举妄动吧) 玲琳对于重要的人被针对会异常愤怒,但对于自己被针对,却完全不在意。 因为害怕可能会被袭击是浪费体力。 被袭击的时候避开,然后狠狠地反击就好。 因为自己有击退危害的气势和运气。 (比起这个,为了以防万一慧月大人不再被牵连,必须要提高警惕) 与好运的自己相反,容易抽到下下签的朋友,玲琳很担心。 正如慧月自己曾经说过的,确实她似乎有主动卷入不幸的性格。到目前为止,玲琳本该遭遇的很多危机,不知为何都被她替自己承担了。 偶尔侧目偷看的慧月,表情僵硬,毫无霸气。 消沉的样子从昨天初之仪结束后就一直持续着,玲琳又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在想什么烦心事。 其实昨天就想和慧月聊聊的,但是因为烫伤,也没能做到。 「那么,雏女们。接下来,宣布敬仰礼·中之仪的任务」 在玲琳思考各种事情的时候祝词结束了,终于,皇后·绢秀走到雏女们面前。 不知是因为今天在皇帝和大臣们面前,还是因为昨天遭遇了天幕倒塌这一意想不到的「吉兆」,她的表情很严肃。 绢秀以非常符合皇后身份的严肃语气陈述了任务。 「尊崇神明和祖先的心,作为妃子是无可替代的资质。因此,『在神圣的紫龙泉祠献上言祝的书画』。只写字也行,只画画也行,组合起来也可以」 绢秀示意后,带着笔墨纸砚的小巧桌子,被蒙着脸的本宫侍女们缓缓地搬了进来。 可以在皇帝面前画,也可以怀着祈祷之心,朝着泉水画。 在泉水周边随意选定位置,要在香燃尽之前画完。 桌子上预先铺开的纸,只有一张。 是有光泽的上等宣纸,在画完的位置,有着和祈祷师头巾上相同的花纹,是用类似朱红色的黑红色颜料画上去的。 「完成的书画,在皇帝陛下过目之后,将由祈祷师大人的手供奉到祠里。要理解这是献给紫龙泉中栖息的清心神的,用心画完。另外,宣纸上的徽章,是祈祷师大人施加的神圣之物。绝对不要触碰」 总之,这似乎是在过去常见的书画竞赛形式的敬仰礼中,增加了考验信仰心虔诚程度的要素。 言祝的书画,和常用来装饰挂轴的普通水墨画稍有不同,是强化了祈祷要素的作品。赞颂始祖神的威光,比如加上光的效果也好,添上诗或故事也好。 这次说是言祝紫龙泉,大概描绘清澈的泉水,并加上赞美的诗是最豪华的形式。 对水墨画技巧没自信的就只写字,对写字没自信的就只画画。 雏女们都一副理解的样子点头,然后各自去寻找绝佳的位置,走向紫龙泉边。 在手指不会冻僵的阳光好的地方,尤其是要描绘泉水的姿态的话,景观好的位置是理想的。 这时,玲琳想跟慧月搭话,但她发觉后突然转过头,匆匆离开了那里。 被她这样对待,就更想追上去把她抚摸个不停,但想到她可能正埋头于任务,又犹豫着不敢去打扰。 那去找芳春或清佳打听情况怎么样呢,视线转过去,发现她们也已经早早换了地方。决定一找到就牵制她们,玲琳决定老老实实地完成任务。 大致看了看泉水,迅速选定位置。 因为不是比拼精细程度,所以视野好坏对玲琳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在阳光好、能放松的地方准备好桌子和砚台,跟周围说「我去整理下心情」,然后在周边散步。能独自一人尽情享受大自然的时光,实在是忍不住要好好享受一番。 尽情地踩霜,摘柚子闻香味。 稍微累了就回到桌子旁,悠闲地调整笔。 虽然还没磨墨,但并不是在玩。 随手摆弄着笔,只是在认真构思而已。 不是在玩。不是在玩——。 (不行,玩过头了。要认真点,玲琳。作为雏女,对待仪式必须要绝对认真……说到认真,如果朝泉水的冰认真地扔石头,会裂开吗) 想集中精神,但旁边的事情又吸引了注意力。 毕竟,现在在这里,稍微靠近泉水就会有女官尖叫「危险啊!」,刚找石头就会有表兄长制止说「你在想什么,玲琳」。 这样的话,当然就会想试着往薄冰上扔石头听听声音,或者把鞋子放上去踩一下。 看到皇帝旁边燃烧的香,时间还充裕。 玲琳点了点头,像是在掩饰一样只拿着笔和纸,又开始在泉水周边散步。 想找找冰厚的地方。 就在这时,从泉水边伸出树枝的岩石处传来了尖叫声。 「所以说,让你准备新的纸啊!」 朝着女官大喊的,是慧月。 脚下放着桌子,看起来已经开始着手书画了。 不过,好像把墨洒在纸上了。 「因为手指冻僵了,手不听使唤了。我想重写。给我拿新的纸来呀」 「献给言祝书画的宣纸,是事先经过祈祷师大人净化的特别之物。上面有祈祷纹吧?所以,没有替换的。」 「只是说不能碰祈祷纹,没说没有替换的纸,我没听说过!」 准备桌子的像是女官们,态度冷淡。 慧月拼命申诉,但蒙着脸的女官们毫无同情之意,迅速转身离开了。 「等等啊!喂!没准备备用的,难道不是你们的失误吗!」 「慧月大人」 对着桌布直跺脚的慧月,听到背后的呼喊,她猛地转过身,然后马上又转过头去。 玲琳极力不刺激对方,微笑着向慧月伸出手。 「没有替换的纸让您很困扰吗?如果可以的话——」 「别管我」 但是,伸出的手被用力地甩开,发出声响。 「这和你没关系」 「慧月大人……」 不禁瞠目结舌,慧月突然露出恶意的笑容。 「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担心我吗?真悠闲啊。我洒了墨,写坏了字,对于已经处于最上位的你,也没什么影响吧」 看起来,她相当烦躁。充满攻击性。 不过,和过去决定性的不同在于,骂玲琳的时候,不再直直地瞪着这边了。 她的憎恶,一半对着玲琳,但另一半,恐怕是对着无法控制攻击性的自己。仔细看的话,她的眼睛像是被逼到绝境般湿润了。 「慧月大人」 「又要来帮我吗?算了。你的伪善、强加于人的性格,真让人心烦」 「慧月大人」 「啊,还是来看我笑话的?因为我总是尖叫,所以来看热闹的吧。是这样吧,看到悲惨的人,最能刺激优越感了——」 「是」 慧月还在拼命坚持自己的主张,玲琳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她,打断了她。 「请用这个。」 「嗯?」 慧月皱起眉头看向手边,这次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呀!」 「这是个玩偶。您就把它当作护身符吧。」 玲琳塞给她的,是一个雕刻成女孩模样的木雕人偶。 只不过,人偶身上到处都插着小针。 「这,这,这是诅咒人偶!?」 「不是啦,是护身符啦。这是以前从莉莉那里得到的,一直都很珍惜的人偶。它很可爱,能让人心情平和,作为针山也很出色,随身携带的话,衣服开线了也不用担心。」 而且,玲琳像是害羞地笑了笑。 「其实昨天,我一边想着慧月大人一边移动了这些针。每根针都指着对缓解抑郁有效的穴位。您照着这个扎一下,心情肯定会平静下来。所以,别烦躁也没关系!」 「一点都感觉没关系啊!」 慧月忍不住尖叫起来,接着,意识到这样的自己,无力地垂下了头。 明明应该对玲琳有着细腻的纠结,却因为现在这愚蠢的交流,感觉这份纠结本身变得毫无意义。 看着笑嘻嘻地朝着预料之外的方向跑去的她,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呢,心情一下子泄了气。 (不管我烦恼也好,责骂也好,添麻烦也好,对这个女人来说都只是「轻轻咬一口」而已) 她那过大的度量,或者说那种随意,对感到内疚不已的慧月起到了安抚的作用。 「……算了。」 慧月无力地嘟囔着。她的声音里,虽然有无奈的神色,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激烈。 当玲琳再次询问「把宣纸弄脏了吗?」,慧月坦率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我没有绘画的才能,所以想写一首长诗,结果因为太着急把笔弄掉了……还没开始写第一个字,就成这样了。」 慧月所指的纸上,墨点到处都是。 这样看来,似乎无法只把弄脏的部分裁掉。 宣纸上有祈祷纹,也不能用其他纸代替。 「我也想过在墨点散开的部分巧妙地叠字,但似乎不太可行,我就烦躁起来了。女官们也不知所措。」 慧月觉得自己很没用,无意识地握紧了衣角,玲琳“哎呀”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这样,我和您交换宣纸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 「为什么呀?我用有墨点的纸完全没问题……倒不如说,这样对我更方便。」 慧月表示拒绝,玲琳睁大眼睛,用手托着脸颊。 「方便?别骗人了,我可没道理让您这样袒护我。」 「因为,我本来就打算画画的。我想在水面上画飞沫,所以有墨点飞散的纸,反而正合适呢。」 水墨画重要的是要毫不费力、自然地描绘,但完全不刻意地画出飞沫是很难的。 在这一点上,这种自然而然产生的「飞沫」,正是自己的理想,如果能让自己用,那真是太好了,玲琳这样说道。 「……真的吗?在这么清澈的泉水中画飞沫?您不是在照顾我的感受吧?」 「因为,只是写实描绘多无趣呀。这里是有龙栖息的泉。要赞颂它的威严,还是展现出豪迈的气势,清心神也会高兴的吧?就像这样,哗啦哗啦。」 要断言这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心理负担而找的借口,可她的主张充满了热情。 当然这是个令人感激的提议,最终,慧月相信了玲琳的主张,决定接受。 「那,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才要谢谢您呢。啊,只是,这纸我稍微用柚子加了点香,要是您不喜欢或者不好写的话,真是对不起。」 「加香?」 「嗯。可能是祈祷纹用的特殊墨,我觉得那独特的气味有点在意,就想着掩盖一下气味。」 「嗯……?你呀,连五官感觉都这么敏感。」 虽然没察觉到祈祷纹墨的气味,但慧月凑近鼻子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清新柑橘香从整张纸飘来。 这是因为玲琳想着「难得供奉,要让清心神更满意」,即兴将柚子汁浸了进去,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关怀,慧月都觉得自己和她有差距。 「……倒不如说,很感激。」 一边为自己无法坦率道谢而着急,一边小声地交换宣纸。 但是对于「顺便这个也请收下」再次递过来的人偶,坚决地推了回去。 「这个我不要。」 「诶?您不必客气呀。这是能引导慧月大人身心幸福的人偶哟。熟知慧月大人性格和身材的我,反复斟酌选出穴位——」 「哎呀不要,总觉得各种可怕。再说,要是被祈祷师发现,好像会作为持有咒具的人被处决哟。您收起来吧。」 面对强烈的拒绝,玲琳一脸意外地耷拉下眉梢。 「哪有。确实,外表可能有点像咒具,但灵验的祈祷师大人一定能看出其中蕴含的、为朋友健康祈愿的善良心意。」 「怎么可能看得出来那种东西!」 慧月断然说道,然后哼了一声,略带讽刺地吊起嘴角。 「总之,那个自称祈祷师的老太婆,根本没有神通力。不管谁被骗,我可不会上当。」 由于得到了新的纸,慧月恢复了足够的从容,甚至能够嘲笑那些令自己讨厌的人。 「是这样吗?」 「是呀。哎呀,普通人连这点事都不明白呢。」 看到直率地瞪大眼睛的玲琳,慧月心情大好,挺起了胸膛。 「没错。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大致有两种。龙气和神通力。」 慧月通过自学掌握的知识,就是这样的。 龙气,据说是这个国家被称为龙的开国始祖从始祖神那里获得的,只由皇族继承。 随着时代的变迁逐渐减弱,但原本是能够随意操纵人心和天气的强大力量。 另一方面,神通力是神职人员和巫女等灵魂纯净的人先天具备的、与始祖神心灵相通的力量。依据神的声音占卜吉凶,有时借助这种力量创造奇迹。 顺便说一下,道术是通过仪式和咒语调整阴阳,试图后天获得这种神通力的学问。 然而,灵魂污浊的人,为了私欲而获取神通力——也就是类似于始祖神的力量,被视为不敬,从前代皇帝时期开始,道术就被禁止了。 道术被视为邪术,从中获得的力量,也不被称为神通力,而是被区分称为道力。 但在慧月看来,不管是后天获得的,还是被冠以什么名字,只要掌握了那就是神通力。 祈祷师和道士的区别,只在于是否在国家的监督下早早地展现出神通力,还是秘密努力之后才获得神通力。 恐怕前代皇帝是讨厌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类似于龙气的神通力被随意掌握吧。 「嗯。那么,祈祷师大人——安妮大人和慧月大人拥有相同的力量,是这样吗?」 「如果那个老太婆是真的有本事的话。但就刚刚听到的祝词来看,她连神通力的一点影子都没有。反正,一直以来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的仪式、做做样子的占卜、做做样子的祈祷罢了。」 想起仪式中安妮傲慢地俯视雏女们的样子,慧月不屑地说道。 听祝词的时候,慧月只顾着对玲琳感到烦躁,仔细想想,被一个没有与职位相称的力量的老太婆评头论足,真让人生气。 「但是,安妮大人的占卜很准,草药知识也很丰富,据说迄今为止创造了许多奇迹。所以陛下也一直对安妮大人很尊敬呢。」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因为用着顺手,就惯性地留着她而已?而且,如果那个祈祷师是凭借对神通力的敬畏来维持职位的话,她的荣华也不会长久了。」 「为什么呢?」 「因为皇宫里已经有真品的尧明殿下了。」 慧月回答的声音中,确实充满了真品的敬畏。 「殿下的龙气是真的。道力和神通力,说白了就是龙气的仿制品。所以我能明白殿下所拥有的龙气的厉害之处。身边有那样的『真品』在,就算装模作样地拥有假的神通力,也会很快被揭穿的。」 这时玲琳突然抬起脸,轻轻倒吸一口气,但嘲笑地哼着的慧月没有注意到。 「那个,慧月大人——」 「就算现在在皇帝陛下的庇护下趾高气扬,等殿下即位,就不行了。因为尧明殿下就算不依靠祈祷师,也能用自己的龙气创造奇迹呀?没用啦。」 「啊,那个,慧月大人,别说了,这个话题。」 「想必她内心也很着急吧。如果没有神通力,就只能靠政治手段了。哎呀,这么说来,她那副趾高气扬的态度,也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轻视而装出来的威风呢。」 慧月也觉得自己性格实在不好,但就是特别喜欢在背后贬低别人。纯粹觉得开心,也能放松。 脸颊和心情都完全放松了,所以当背后突然传来咳嗽声时,她吓得跳了起来。 「呀」 回头一看,脸色更加僵硬。 刚才提到的祈祷师——安妮,已经走到了很近的地方。 不知道是从哪里听到的话,但看那严厉的眼神,最后那些恶言恶语肯定是传到耳朵里了。 在慧月身后,玲琳尴尬地小声嘟囔着「非常抱歉」。这不是对祈祷师说的,而是对没能阻止的慧月的道歉。 慧月本人也不知之前的威风到哪里去了,脸色完全变得苍白。 心里虽然辩解着这是事实,脑子里却在不停地打转,担心着如果因为这个评价下降了该怎么办。 本来,就是对权力特别软弱的性格。 「朱家的雏女,慧月啊……」 安妮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难道是要在这里出气,指责慧月吗? 说内心肮脏的女人的画没有评价的价值,要放弃审查之类的。 但与慧月的预想相反,安妮突然抬头望天,嘟囔了一句。 「神罚要降临了」 「诶?」 「能看到神圣的泉水中有不洁的火焰在流淌。怀疑神通力的存在、不虔诚又傲慢的姑娘哟。因为你,在这神圣的仪式当中,必定会有不祥之事发生」 接着她用庄严的声音,像是威胁般地宣告。 安妮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很响亮,带着奇妙的威慑力在周围回响。 人们一惊,回头看向这边,能看到不祥的预言随着他们的窃窃私语迅速传播开来。 传到了远处摆着桌子的清佳他们那里,女官们那里,还有皇帝那里。 但是,被恐吓的当事人却一脸茫然。 正因为知道诅咒是真实存在的,所以慧月才会害怕,但同样的理由,冒牌祈祷师编织的诅咒之类的,一点都不可怕。 「哈……?」 「听好了。始祖神必定能洞察一切。为自己的不德,忏悔道歉吧」 留下一脸困惑的慧月,祈祷师匆匆转身回去。 慧月害怕的正是她这样直接向皇帝告状,但安妮什么也没特别申诉,突然在地上坐下。闭上眼睛,似乎在冥想。 「呃……被吓到了,是吧……?」 「嗯。嘛,不过,可能是虚张声势」 身后玲琳怯生生地搭话,慧月表情微妙地点点头,不久耸了耸肩。 「那个祈祷师,根本没有预言的能力」 这种不着边际的诅咒,对自己是没用的。 那种东西,就和「把我当傻瓜的家伙,会撞到衣柜的角上伤到小脚趾」这样的咒骂是一样的。 虽然被放弃审查更让人难受,但好在对方不是进行现实攻击的那种人。 这就是慧月的想法。 (只是孩子气的威胁就结束了,真好) 当时的她,就是这么想的。 香燃尽的同时,紫龙泉一带响起了铜锣声。 以声音为信号,画完书画的雏女们陆续回到在泉边等待的皇帝那里。 「按完成的顺序排成一列,展示书画」 皇后·绢秀下令后,雏女们排成一列跪下,双手拿着自己完成的书画递出。就这样,等待着皇帝、祈祷师和家臣们检查内容。 面对国家的最高权力者近距离靠近,雏女们掩饰不住紧张。 或者说,一直跪着双手递出的姿势,对于穿着厚衣服的雏女们负担相当大,也许有几个人手臂颤抖就是因为这个。 (这姿势对前臂二头肌的考验还挺大的。能理解。肌肉都兴奋起来了) 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玲琳还是一如既往的悠闲。 因为皇帝从她幼年时就很宠爱她,她也曾展示过比这更拙劣的信件和画。 他正如温和的言行一样,比起巧拙,更会好好评价花了多少心思去创作,也正因如此玲琳一点都不紧张。 要说的话,对于手臂肌肉被小小考验的状况,她甚至还很兴奋。 (慧月大人也赶上了,真好) 稍微瞥一眼右边,在铜锣声停止前,也就是最后回来的慧月,一边颤抖着一边伸出双手。 看起来相当紧张,但看样子书是好好写完了,玲琳松了一口气。 (被祈祷师威胁,还以为会失去平静……但一点都没动摇。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接着想到这些,差点笑了出来。 慧月很容易害怕,稍微有点不好的事就马上做最坏的想象,说什么要被杀了、要被拷问之类的大吵大闹。所以,当被祈祷师瞪的时候,还担心她肯定会吓得发抖哭出来,没想到她却意外地很淡定。 明明曾经只是被冬雪暗示要遭受虫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被祈祷师发出类似诅咒的威胁却很坦然——这种既胆小又胆大的慧月的样子,玲琳完全理解不了。 但是,正因为如此,兴趣一直不减。 (真的,是个有趣的人。能得到慧月这样的朋友,我是多么幸福啊) 由衷地,非常喜欢慧月。 为了让朋友得到认可而奔走的日子,实际上是充满干劲、最美好的时光。 (针对我没关系。但是,不能让慧月大人受到伤害) 玲琳再次转动低垂的眼睛,这次看向了左边。 排列的顺序,从排头依次是,蓝芳春、金清佳,然后是玄歌吹。 玲琳警惕的两人雏女还有歌吹,都没有特别表现出敌意,一脸庄重地举着书画。 「向,向如此伟大的皇帝陛下禀报……。水面如镜般澄澈,熏风吹拂,神圣的紫龙泉。我写了一首称赞其悠然之美的诗。请您过目」 第一个展示的芳春所写的,是称赞泉水美丽的诗。 长度不算太长,但巧妙地运用了空白,从远处看也能看出精彩的笔触。 「水面平如镜,太清混其中——满满当当的水面,不久便与天空融为一体,啊。传达出壮观景色的一节啊」 视线扫过的皇帝,像是情不自禁地吟诵了一句,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是娇小的雏女,为何能吟诵出如此有力的诗。不错」 「啊……感谢您的称赞」 芳春没有用袖子遮住脸,而是把脸埋在宣纸里,深深地低下头。 「笔触中充满了虔诚。清心神也会高兴的吧」 祈祷师也满意地点点头,从芳春那里接过了宣纸。 似乎,皇帝负责评价书画的艺术完成度是否优秀,祈祷师负责评价书画的内容是否渗透着虔诚,各自有着不同的评价分工。 「向伟大的陛下禀报。我画了冰冻的湖面和其下的清流」 接着清佳递出的是配有短诗的画。 诗是「冰冻的水面之下,温暖的水中鱼儿游动」。 书法,不如她的舞蹈那般巧妙,但画确实让人感受到了金家引以为傲的美感。 「原来如此。对外的寒冷呈现出尖锐的冰的姿态对抗,对内为栖息的鱼儿提供温暖的水。在泉水中看到了君子应有的姿态。主题构思得很好」 「深感荣幸之至」 皇帝迅速领会意图并点头,清佳抑制不住骄傲,伏地行礼。 祈祷师这次也点头说「清心神也会高兴的吧」,接过了清佳的画。 「向伟大的陛下禀报。在这紫龙泉的伟大面前,人自然而然地融为一体,无言以对。因此,我只把眼中所见画了下来」 歌吹递出的只有没有配诗的画。 线条数量极少,乍一看,甚至让人感觉有些冷清。没有素养的人看的话,可能会误解为是为了节省时间匆忙画成的。 然而,正因为线条精简、没有文字的画,极大地激发了观看者的想象力。 仿佛每一根稀少的线条都蕴含着无限的意义。 让人同时感受到沉默和安静的热情的这幅画,确实很有玄家女子的风格。 「理解了画的本质」 皇帝简短地给出评价。 接收的安妮也安静地点头说「很棒」。 「向伟大的陛下禀报。此次的书画,是献给清心神的。既然如此,想向赐予我们清澈之水的清心神传达感谢之意,所以创作了这幅书画」 但是,人们发出最大惊叹声的时候,应该还是轮到玲琳的时候吧。 看到铺满宣纸、舒展描绘的画,皇帝以下,祈祷师和家臣都停住脚步,瞠目结舌。 「哦……」 用流畅的线条描绘的泉、岩场,还有绿色。 明明只用了墨的浓淡,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仿佛要结冰的水面、艳丽地反射着冬日阳光的叶子的色彩。 特别是,从泉的一部分扩散开来的、闪烁的水珠——没错,不是墨,毫无疑问看起来是水花——仿佛暗中展示着从水面冲向天空的龙的轨迹。 在完美无瑕的空白位置,添上了「饮水思源」这四个字。 喝水的时候要想到水的源头。 这句用于告诫不要忘记所受的恩惠的成语,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也包含了对祖先带来的泉水源头表示感谢的意思。 出众的绘画才能,还有流畅的仅仅四个字,展现出对祖先感谢之情的黄家雏女,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为之折服。 「太棒了。对于神圣的泉,称赞其威严的声音很多,但从心底表示感谢的雏女大概不多。我感受到了你的善良和坦率的心」 「您过奖了,我惶恐至极」 玲琳发挥出平日里锻炼的成果,用苗条的身体完美地行了礼。 (这泉水实际上很好喝。夏天把西瓜泡在里面冰镇的计划,一天都没有忘记过) 在谦逊低垂的脑袋里,想着这样的事。 没错。玲琳优先表达谢意而不是称赞泉的威严,并不是因为她善良。 只是因为比起紫龙泉的神圣,她更看重其味道的美妙。 「善良的心,是神最欢喜的。清心神也一定会满意的」 但是,祈祷师幸运或者不幸地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带着惊叹的样子,接过了玲琳的书画。 「嗯,嗯,伟大的,皇帝陛下,禀报」 接下来,终于轮到慧月了。 极度紧张的她,加上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的疲劳,一边颤抖着一边开口说道。 站在皇帝旁边的祈祷师,面对慧月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即使没有被布遮住的半张脸也能感受到厌恶之情,慧月虽然没有感到恐惧,但却非常焦急。 如果祈祷师把刚才的恶言恶语告状,对审查会有很大影响。 而且,刚刚是优等生黄玲琳,自卑感更加强烈。 「这,紫龙泉的美丽,难以用笔墨形容。要把压倒性的景观画下来很难。想到这里,我觉得至少,写下了一连串的诗」 「……难以用笔墨形容,却还是用尽笔墨了吗」 对于这笨拙的开场白,皇帝也不禁嘟囔。 应该不是像失笑那样强烈的恶意,但被嘲笑的慧月,快要哭了。 「我,拼命地,饱含感情,写下了诗」 这样说着递出的,确实是一首很长的诗。 既没有芳春文字的流畅,也没有玲琳所用成语那样的强烈印象。 墨的浓淡也不均匀,到处都有模糊的地方。 内容也是,就像孩子夸赞喜欢的对象一样,只是用相似的话语不停地夸赞,非常幼稚。 但是,从密密麻麻排列的字里,能感受到满满的诚意。 「这份执着我认可」 大致浏览了一下诗的皇帝这样点头,很快转身离开。 代替他,站在背后的祈祷师,似乎不太情愿,用有些粗暴的手法,接过了慧月的书画。 就在这时。 ——噗! 突然,慧月的宣纸燃烧起来。 「什么!?」 「宣纸烧起来了!」 火焰缓缓地从纸的一端开始吞噬,人们惊慌失措,纷纷后退。 「保护陛下!」 在尧明的尖锐命令下,武官们如梦初醒般围住皇帝,远离火焰。 鹫官也急忙围在雏女们身边。其中,鹫官长·辰宇,从正拼命试图灭火、挥舞着手臂的祈祷师那里,迅速拿起宣纸, 「得罪了!」 喊了一声,迅速将其投入泉中。 火焰仍未熄灭,在泉中的冰面上燃烧了一会儿,但不久被融化的冰缝中涌出的泉水浇到,只剩下大约一半的宣纸后熄灭了。 瞬间,一带被紧迫的寂静所笼罩,安妮眼睛一亮,指着慧月。 「这是神罚。」 用沙哑的声音宣告,带着不祥的印象回荡着。 「什么?」慧月刚要开口,就被老龄的祈祷师打断,不容反驳地继续指责。 「朱慧月的傲慢和不虔诚,在任何人眼中都显而易见。她拒绝向泉水献上那些并非发自内心的华丽诗篇,清心神降下了怒火。」 有力的断言,让周围一阵骚动。 雏女们惊讶地回头看向慧月,其中歌吹,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在神圣的仪式上,因为朱慧月带来了凶兆,我早就知道了。刚才你骂我的时候,伟大的始祖神已经在我耳边降下了预言。」 「什么,什么!」 说话结巴的是慧月。 她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局面,头脑完全混乱了。 「不,不是凶兆……!」 没错,慧月知道,从宣纸突然升起的火焰,不是龙气或神通力之类的神力所致。毕竟,她从未感觉到过那种气息。 但是,她在烦恼是否应该坚持这一点。 在这个国家,道术是禁忌。 不是祈祷师的慧月拥有类似龙气的道力这一事实,无疑是一种罪过。 「火焰是……不同的。不同的,不是凶兆」 她目光游移,一点一点地后退。但她马上意识到,表现出狼狈的样子只会更让人怀疑,于是更加焦急了。 因为自己是雏宫的沟鼠。 是一个攻击性强、不讨喜、贬低别人,而且一点也不虔诚的女人。 她那落魄道士的父亲的事情,也已经在一部分人中为人所知。 所以,当芳春在外出游玩的茶会上说「朱慧月在使用媚药」时,周围的人立刻相信了她的谎言。 「是你在这个地方带来了灾祸。」 安妮再次伸出手指。 不是这样的,虽然想反驳,却发现周围投来了怀疑的目光,仅是如此,慧月的心脏就像急促的钟声一样乱跳,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冷冰冰的、饱含蔑视的视线。 「是你招致的凶兆。怀着邪恶的心,玷污了神圣仪式的恶女!」 「不,不对……」 救命。 谁来,保护我。 在呆立着的身体里,尖叫声不停地打转。 被逼到绝境的慧月,无意识中,回头看向身旁的黄玲琳——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啦」 玲琳一下子穿过表情严峻的鹫官们,朝着泉水探出身去。 在周围来不及阻止这优雅雏女出人意料的行动时,她毫不犹豫地向泉水迈出了脚步。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在冰上走着。 「嗯……」 刚走到冰的边缘,跪下伸手的雏女,众人这才终于明白了她的意图。 漂浮在泉水中慧月的宣纸——据说显示了凶兆的书法,她想要去拿。 「玲琳!」 「玲琳阁下,您在做什么!」 尧明和辰宇脸色苍白。 「只是燃烧了而已,我觉得不必就认定是凶兆。我想亲眼确认一下。啊,殿下靠近太危险了。以战斗为业的各位也请止步。这眼泉水是圣地,不能带入杀生的气息——」 察觉到的玲琳,刚一回头,正要浮现出安抚的微笑, 「啊」 听到嘎吱一声像是某物挤压的轻微声响,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哗啦! 慢了一拍,苗条的身体被吸入泉水中。 冰裂开了。 「玲琳!」 玲琳阁下!」 「殿下危险!」 「武官进入泉水是禁忌,鹫官长!景行阁下、景彰阁下也是!」 尧明和辰宇,还有玲琳的兄长们,脸色铁青想要跳进泉水,但分别被侍从和部下制止。 看到这一情况的皇后·绢秀,尖锐地喊道。 「冬雪!那你去!救玲琳!」 「是!」 无需下令,冬雪就从女官们等候的地方脸色大变地飞奔而出。 但是,在她到达岸边的这一点点时间里,周围的人也无法抑制住恐惧。 特别是慧月,捂着嘴,喉咙奇怪地抽搐着。 因为,这是冬天连冰都结了的泉水。 光是指尖浸进去都会觉得要冻僵了吧,要是全身沉下去,像她这样体弱的人恐怕心脏都会停止跳动。 不是玄家出身的深闺雏女,想必也不会游泳。 厚重的冬衣缠着,娇小的身体,肯定会被拖到水底。 (黄玲琳——!) 冰裂开瞬间,那茫然的脸。 就像水仙女融入泉水一样,优美的身体一下子消失在水底的样子。 她匆忙伸出的手臂,无奈地在空中沉下去的景象,深深地印在慧月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玲琳大人!我马上来救您——」 「嘿哟」 但是,就在冬雪要猛地跳进去的瞬间,岸边涌起一阵波浪。 一只手臂搭在岸边,露出脸来的,竟然正是玲琳本人。 「玲琳大人!」 冬雪差点向前摔倒,玲琳冷静地喊「能把我抱起来吗?」然后平安地上了岸。优雅的姿态丝毫未损,但她的脸像纸一样苍白,嘴唇也发青。 但蹲在岸边的她,紧紧地抱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呼出一口气,然后微笑着抬起了头。 「让大家看到我这狼狈的样子,我向各位道歉。」 「玲琳!这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谁,拿布和上衣来。在这里生堆火——」 尧明脸色大变地下令,但玲琳说「恕我冒昧,现在是庄严仪式进行中。」打断了他。 「关于慧月大人的书法,还没有得到祈祷师大人的评价。」 温柔的眼眸中透着坚定的意志,直视着安妮。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发言,祈祷师也明显露出困惑的神情皱起了眉。 明明已经断定朱慧月的宣纸是凶兆,到底又要说什么。 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什么……?」 「祈祷师大人,您说慧月大人的书法是凶兆。说是因为写了无心的诗,所以清心神发怒了。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面对安妮疑惑的注视,玲琳微笑着回应,缓缓地打开了一直用一只手抱在胸前的某个东西。 “请过目。” 完全被墨浸染的书法,已经难以辨认,但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注意到了某个东西的存在。 在整张被淡墨染透的纸上,以悠然的笔触浮现出的文字。 就在那里,仿佛弹墨一般,一个「寿」字淡淡地浮现出来。 而且,那是一个让人一眼就为之倾倒的绝妙的字。 「这是……!」 「这是祝福的话语呢。大概是慧月大人的,为清心神祈福的心情化作文字呈现出来了吧。」 面对惊讶的众人,玲琳微笑着解释道,看到当事人慧月一脸茫然,又巧妙地补充道。 「——我想,或者,是高兴的清心神,为慧月大人的书法赐予了祝福的文字也说不定。」 没错。玲琳刚才在给宣纸染上柚子香气的时候,觉得单纯滴下去太无趣,就用果汁写了个寿字。 渗透到纸里的柑橘果汁,干了之后就完全看不见了,但一沾水就又会浮现出来。慧月的书法,有些地方墨的颜色看起来不一样,就是因为这个。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情况……能活用随手写的东西,再好不过了) 玲琳感谢了曾经一度热衷于猜谜游戏的哥哥景彰。 还有,允许孩子们在昂贵的纸上进行果汁飞溅的实验,也要感谢黄家的财力。 「突然纸上浮现出文字……」 「奇迹啊……!」 如果知道其中的机关倒也没什么,但在这种异样的环境下突然浮现出的「寿」字,似乎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 玲琳没有注意到,讲述者如天女般的美貌,也为让人相信奇迹的存在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趁着人们发出感叹的叹息声的间隙,玲琳若无其事地开始说服周围的人。 「慧月大人,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花费了更多的时间,拼命地编织为清心神祈福的诗。那强烈的热情,甚至能把宣纸烧焦。所以,被打动的清心神,把宣纸召唤到泉边抚平了诗,作为代替回赠了『寿』字吧。」 这种时候,越是堂堂正正就越好,玲琳是知道的。 因寒冷而颤抖的手,握拳就看不出来了。脸色苍白,只要面带微笑慢慢说话就会看起来有精神。无论何时,黄玲琳都是这样让周围的人安心的。 哪怕是胡说八道的主张,因为悠然的口吻,人们也开始被「原来如此」所折服。 「也就是说」,一边暗自往肚子里用力,玲琳格外优雅地微笑着。 「这不是凶兆,而是吉兆,祈祷师大人」 「什……么」 「来吧」 朝着因动摇而瞪大双眼的安妮,一边不停地滴着水珠,面带笑容地逼近。 「请您,给出正确的评价。在有祈祷师大人您在场的这个地方,不可能发生不吉利的事情,不是吗?」 在老妇人和雏女之间,一时间,飘荡着令人难受的沉默。 祈祷师,不能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发言。 因为那话语是传达始祖神的意志,不允许有虚假。 但是,观众已经为浮现的文字而兴奋,开始相信这是吉兆。 因为黄玲琳的话术,有一种风向是如果有凶兆,那不是朱慧月的错,而是安妮的错。 甚至,皇帝和皇太子接连这样说道。 「好了,安妮。快点评价完,结束这个仪式。打算让雏女一直这样穿着寒碜的衣服到什么时候」 「祈祷师大人。我尧明也来说。朱慧月宣纸的火焰,可以说是吉兆吧」 被拥有至高地位的男人们这样接连逼迫,就算是安妮也无法违抗。 地位尊贵的祈祷师,用仿佛要射杀玲琳的眼神瞪了她一眼,然后用沙哑的声音,修正了自己的发言。 「……确实如此。担心陛下的龙体万一有什么闪失,一时心急了,这,是吉兆。」 然后,她气得发抖的手,像是抢夺一般接过了湿润的宣纸。 「这浮现出吉兆的书法,将供奉在清心神的祠庙。」 「辛苦啦。」 皇帝简短地点了点头,至此,敬仰礼·中之仪,宣告完成。 「那么各位,辛苦了。散会吧。下一个任务,会通过各宫的女官传达。藤黄的各位,赶紧给玲琳拿衣服、热水还有柴火!」 进行仪式的绢秀迅速宣告后,终于被允许照顾的藤黄女官们,以让人联想到野兽的速度赶来。 「玲琳大人!请先把这边的衣服脱掉!」 「这是我用体温捂热的衣服,请您穿上!」 「比起这个,得先擦擦头发!」 「鹫官们!你们在磨蹭什么。就算把那边的森林砍倒,也赶紧把柴火送过来!」 「意识清醒吗!?这根手指你看到几根!?」 简直像捅了马蜂窝一样,一片大乱。 清佳、芳春,尤其是歌吹,似乎想跟玲琳她们搭话,但不久就被女官催促着,回到了各宫的偏殿。 玲琳一边对每一个女官回答「谢谢」「让您担心了」「两根」等等,一边慌张地从人群中探出头来。 「那个,慧月大人!请稍等一下!」 在慧月离开之前,她有话想说。 迅速披上从藤黄那里借来的上衣,玲琳跑到了朋友面前。 「刚才,我擅自多嘴,实在抱歉。不过,好在慧月大人没有遭受无理的指责。」 首先,为没有事先商量就进行抗辩而道歉。 虽然是出于善意,但慧月总之是性格软弱受不了意外情况,觉得因为自己突发的行动吓到了她,还是先道歉比较好。 「即便如此,突然冒出火焰真是不可思议呢。我也会努力去探寻原因的。」 努力欢快地搭话,慧月却什么也没说。 想必是突然被祈祷师指责,神经错乱了吧,玲琳心生同情。 「那个……刚才,被挑了奇怪的毛病,您很吃惊吧。不过,嫌疑已经消除了,请您放心。」 因为她心思细腻,这两天连续差点遭遇灾祸,大概已经把自己逼到「所有人都想陷害自己」的境地了。 但是,柱子的倒塌大概是冲着玲琳来的,火焰也是从原本分给玲琳的宣纸冒出来的,所以这也许也是针对自己的。 慧月完全没必要在意,玲琳想鼓励她。 「这场敬仰礼真是风波不断,不过小女子我会全力以赴应对。慧月大人您的事我一定会守护,请放心——」 但是,「请」字还没说完,伸出的手臂就被啪地甩开了。 一看,慧月的脸紧绷着,脸色苍白得仿佛喝了一大块冰。 「你啊……」 「怎么了?难道是觉得冷吗?」 「你啊!」 担心地皱起眉,慧月仿佛终于打开了感情的闸门,大声叫嚷起来。 「自己脸色跟死人似的,还在说什么!?你,脑子不正常吧!」 对于慧月过分担忧的话语,藤黄她们一阵骚动。 玲琳「呃……是,也许是这样呢?」带着安抚的笑容说道,然而慧月却更加激动,声音都变了。 「别傻笑!你懂不懂!?你,沉到冬天的泉水里去了!?」 「是,是这样,不过,不是沉下去,只是潜下去捡宣纸而已。」 「为什么要做这么蠢的事!?什么时候谁拜托你这么做了!?」 「嗯,确实没人拜托我……」 尖声叫嚷的脸,简直像鬼一样。 玲琳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不知不觉就说出了像是借口的话。 「但是,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慧月大人的立场,不是会很危险吗……?」 「——……」 一听到反驳,慧月就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退后。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态度突然转变,发出了像在地上爬一样低沉的声音。 「够了」 「慧月大人?」 「别管我」 像吐口水一样说完后,她狠狠地瞪了玲琳一眼。 「烦死了!」 「慧月大人」 「我是刚学会走路的幼儿吗?!总是要依靠你。没有你的帮助,我什么都做不了,你是这么认为的吧!?你就是这样看不起我!」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慧月自己就明白不是这样的。 黄玲琳并不是看不起慧月。她不是那种傲慢的人。 只是,对她来说慧月的存在「低一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雏宫的沟鼠,幼稚、无才无能、感情用事。 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像黄玲琳那样表现。 所以,充满慈爱的蝴蝶不知不觉就伸出了援手。就像对待无力的婴儿一样。 甚至平静地付出了惊人的牺牲。 「慧月大人,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捂住耳朵的慧月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不祥的景象。 毫不犹豫地推开对方,保护慧月免受柱子倒塌伤害的黄玲琳。 她对自己的伤只字不提,最先关心慧月。无论慧月多么慌乱都微笑着,给本应是竞争对手的其他家族的雏女,传授使用无花果的方案。 由于尴尬而心情不好的慧月,被黄玲琳轻松地安抚了下来。一看到墨汁溅出的纸,毫不犹豫地就把自己的换了过来。 即使慧月被作为权力者的祈祷师指责,也从未想过抛弃。 大步走向结了冰的泉水,然后——。 哗啦。 感觉心脏都要停止了。 上岸的黄玲琳,脸色像死人一样,病弱的人暴露在那样的寒冷中不可能没事,但她还是平静地微笑着。为了让周围的人安心,温和地说着话。 但是慧月却注意到了。玲琳的拳头,悄悄地握紧了。 身体从内心里涌起的颤抖,就这样拼命地压抑着。 低下头的瞬间,玲琳咬着嘴唇想让脸色稍微好一点,然而,她的脸上始终没有恢复血色。 不断地做着不可能的勉强之事。 「你,什么都能做到……」 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 眼泪渗出。拳头颤抖。 慧月现在,从心底感到凄惨。 黄玲琳做着不得了的乱来之事,无论什么都能实现。 而自己,却依靠着这样的她,只能咬着手指看着。 「我,什么都做不到……」 不仅如此,还一直把这个女人推向死亡的危机。 「慧月大人,不是那样的」 「有什么不同?这就是事实!因为病弱什么都做不到,以前你是这么说的。全是谎言!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你都大显身手!就算是那病弱的身体也是!」 渐渐地,内心深处像烧焦一样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即使被蒙上了灰尘,在慧月心中悄悄燃烧着的火焰。 即使是像慈雨般温和的黄玲琳的安慰,也丝毫不能安抚,反而愈发激烈,全身贪婪地伸出舌头。 在外游时拯救了贱民们的时候,明明应该觉得有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那种,顺滑而丰富的心情——被称为自信或自尊心的东西,现在,被狂暴的感情搅乱,粉碎得支离破碎。 「慧月大人,冷静点……请不要哭」 「是你!」 被指出流泪的慧月,用粗暴的手势擦掉眼泪,喊道。 「是你让我哭的!是你,让我如此狼狈!」 「呃……」 想要擦泪而探身的玲琳,一下子停止了动作。 「朱慧月大人。您这样说不太合适。请收回您的话」 「闭嘴,冬雪!」 看不下去的冬雪走上前来,慧月立刻反驳。 「你们这些藤黄的人,也真是够了。自己的主人,做着可能会丢命的乱来之事,为什么,还能如此淡定?为什么没人阻止。为什么不说,这样很奇怪,黄玲琳不正常!这个无能!」 这完全是在乱发脾气。 因为,黄玲琳乱来,以及无法阻止她,都不是女官的责任。玲琳乱来的原因,以及无法劝谏她的无能,都在于慧月。 但是,听到夹杂着泪水的骂声,冬雪像是胆怯了一样退缩了。 「朱慧月大人……」 「你们一个个,脑子都不正常!我受够了!我最讨厌你。不想看到你的脸」 被称为冰之首席女官的冬雪,像是受到了冲击一样喃喃自语,至于玲琳,紧闭着嘴,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再也别跟我说话!」 慧月转身,猛地从那里跑开了。 「慧月大人!请等等!」 莉莉冒出冷汗,一边观察着动向,一边慌忙追了上来。 就在那个时候,背后传来人们的尖叫声。 「玲琳大人!」「请您一定要保重!」「鹫官,把雏女大人抬走!」从这些呼喊声中,慧月立刻明白玲琳倒下了。 于是,明白了这件事,更觉得呼吸困难了。 慧月既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而是用握紧的拳头塞住了耳朵。 (不要) 感觉心脏被看不见的手紧紧揪住。 整个人似乎要被拖进地里。 就像刚才沉入泉中的黄玲琳一样。 (不要,不要,不要) 这种黏糊糊又沉重的感情,不知道。甚至和憎恨玲琳的时候相比。 沉重地缠绕全身,凶猛的感情。 真想把这肉一块一块地割掉——对,甚至想要杀了自己。 为了摆脱女官们的尖叫声,还有脸色苍白的玲琳的身影,慧月不顾一切地继续奔跑。 ──────────────────────── 第4章 玲琳,吵架 自从来到王都之后,每天都有写信,但明天可能要中断了。 因为明天我打算一个人去参观陶坊,可恰好就在同一天,祈祷师大人要秘密莅临后宫,为女人们举办授予平安符的集会。 据说祈祷师大人很宽容,只要有诚心,就算是下人也允许参加集会。 正好那天贤妃大人也要外出,我有时间,所以打算参加。 因为要配合祈祷师大人的时间举办集会,所以时间不确定。 可能没法写信了,所以现在提前告诉你。我会送面镜子代替。就当是我吧。 你啊,虽然坦率是好,但太怕孤单了。可别因为没收到信就哭鼻子哦。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反正以后总会这样分开生活,不要总是追在我身后。要珍惜你自己的日子—— 姐姐 *** 「玲琳大人。请用这边的茶具暖暖手。」 雏宫精心打理的冬季梨园中,在其中一角的亭子中,坐着的玲琳面前,以冬雪为首的藤黄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探出身来。 「把火盆再靠近一点。」 「虽然在四周围上了布……您还是觉得冷吗?要不要我再从鹫官的住处抢一个火盆来?」 明明是难得没有墙壁、可以享受情趣的亭子,四周却被厚厚的布围得严严实实,几乎变成了和天幕一样的形状。 充满野趣的石制桌子上,摆放着和宫中自己房间里一样的文具、装饰品、茶具和水果。 坚硬的石椅上铺满了松软的枕头和坐垫。甚至还搬来了巨大的火盆,里面热气腾腾,像初夏一样温暖。 「不,已经很暖和了。请不要再做什么了。」 「明天会把布换成毛皮,应该会更暖和。啊,玲琳大人,蜜柑的话我来剥!果皮和经络都交给我!」 「不,不用了。不吃零食了,先磨墨吧。我想写信。」 「那我来!玲琳大人,您拿笔方便吗?如果可以,我来帮您拿着?」 「……请不要再做什么了好吗?」 坐在中央椅子上的玲琳,脊背挺直正襟危坐,然而在女官们看来,她就像脖子还没长硬的婴儿一样。 面对周围七手八脚的帮忙,玲琳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僵硬,不过在冬雪看来,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忍不住什么都不做。玲琳大人,您刚刚从鬼门关回来。」 没错。在中之仪中沉入泉中的玲琳,昏厥之后,果然发了高烧。 幸运的是,意识很快就恢复了,但是在举行敬仰礼的仪式期间,雏女必须在偏殿中度过,不能有女官陪伴。 被禁止照顾的女官们,焦急地在偏殿周围等了整整两天两夜,稍微恢复一些的玲琳一从窗户探出头,就被她们像抢一样带进了雏宫的梨园。 雏宫是公共空间。 因为在这里,雏女和女官接触也不算违反规定。 「鬼门关什么的太夸张了。不就是发了点烧嘛。和平时相比,意识也很清醒,也没做噩梦,就像一直在舒服地睡午觉一样。也许是因为沉下去的是神圣的紫龙泉,所以才这样好吧。」 玲琳对着把亭子布置成完美「居室」的女官们,像是在辩解一样说道。 但是,冬雪她们坚决不肯停止照顾玲琳。 「但是,您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终之仪定在中之仪的十天后举行,这还算幸运,一想到玲琳大人您在偏殿生活的时间会这么长,我们就心急如焚。」 「拜托您了,在终之仪之前,希望玲琳大人您白天一直在这里度过。」 「其他家的雏女们也完全受不了在偏殿的生活,都来雏宫避难了。」 没错。玲琳被送到黄麒宫的偏殿之后,绢秀传达说终之仪将在十天后举行。 本以为是对侄女玲琳的优待措施,结果好像是一开始就预定好的日期。 因为这个日期,正好是皇帝的诞辰。 ——『在至高存在诞生的日子,送上庆祝的礼物,以示对皇帝的敬意』。 这就是绢秀为敬仰礼·终之仪给出的任务。 也就是说,这十天的时间,是准备合适礼物的缓冲期。 多亏了这样,玲琳能够慢慢调养身体,但是对于无法照顾她的这段长时间,作为藤黄女官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其他家的雏女们似乎也对超出预期的偏殿生活感到厌烦,纷纷效仿在雏宫度过的玲琳。 据冬雪的消息,梨园里各个分开的亭子中,金家和蓝家似乎已经开始占据了。 但即便如此,像黄家这样过度保护,甚至围上布,还安排好几个女官伺候的,还是少见。 感到坐立不安的玲琳,强行让冬雪以外的女官退下,轻轻叹了口气。 「像这样在亭子里度过,真的好吗。我觉得偏殿生活的宗旨是雏女不能和女官、亲属、其他家的雏女勾结。」 「在不违反规则的极限边缘试探,也是对下一代妃子的一种要求。实际上,您兄长们送来的慰问品和帮助,我们都已经拒绝了。玲琳大人您只要堂堂正正就好。」 「啊……兄长们的慰问,今后也一定要拒绝啊……」 玲琳不禁眼神变得遥远。 十分担心最爱的妹妹溺水事故的景行他们,利用兄长的身份,似乎立刻就要闯入黄麒宫。 然而,和女官一样,他们进入偏殿被绢秀禁止了。 溺爱妹妹的他们,急得变了脸色,玲琳一被带到梨园,他们就像箭一样飞了过来。当然,还带着大量的慰问品。 「玲琳! 你的脸色还是不好啊玲琳! 来,这种时候就该吃甲鱼玲琳! 吃蛇,吃燕窝,吃鱼翅玲琳! 草药够吗? 为了你,我现在就去把黄山挖秃给你摘草药! 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真可怜,瘦成这样……当然,你的幽玄之美更加突出了,但不能就这样不管你。终之仪什么的算了,接下来七天好好睡一觉。没事,给陛下的礼物,我会准备像那么回事的东西。」 依次是长子景行,然后是次子景彰。 玲琳对他们两个都坚决笑着拒绝「不用了。别大惊小怪。」于是这次,两人都抽抽搭搭地夸张地掩面,开始指责玲琳。 「哎呀哎呀,玲琳。你可是掉进了冬天的泉水里啊。我们哪里夸张了?」 「就是啊,不管怎么说你是被义愤驱使,你也太乱来了。慧月阁下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啊,不知道有多担心。」 就是这样。 平时会立刻把兄长们赶走的冬雪,不知为何这次也不太帮她。 明明觉得身体不适的时候正是锻炼的时候,她却没让藤黄她们把锻炼的工具拿来。 结果玲琳一直被兄长们说教,直到他们说「再这样下去会影响身体,饶了你吧」然后离开。 (慧月大人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吗) 玲琳茫然地环顾布置舒适的亭子。 看到视线中不时露出红色燃烧口的火盆,她微微皱了皱眉。 既然被兄长们这样训斥,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有错。她基本上是个直率的人,所以认为应该好好接受亲属们如此变了脸色告诫的内容。 虽然这么想——但对于这次,还是有些无法释然的心情残留。 (可我,又没有那么乱来) 最先在心里闪过的反驳,就是这个。 玲琳又不是溺水了。确实发烧了,但没死。 只是一瞬间,在脑海中浮现的美丽河边,喝了好喝的水然后回来了而已。 如果是慧月的身体做了同样的事,应该只是会被一晚的鼻塞困扰,是完全没问题的行为。 也是因为体验过「朱慧月」那样健康的身体,所以才明白。 那不是会导致死亡的危险行为。 然而为什么,我必须受到如此严厉的责备呢? (而且……) 玲琳把砚台拉过来,开始磨墨,心里想着。 明明是想帮助慧月才做的事,却…… ——是你让我哭的!是你,让我如此狼狈! 倒水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 我从没想过让慧月感到狼狈。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我努力了,慧月却会受伤。 就像教化妆方法的时候一样,本以为她会突然睁开饱含感情的眼睛,开心起来。 (很难……真的,很难) 在温苏的村落时,也觉得人心真的很难懂。 但是,就算是敌对的村里人,只要我们带着诚意,持续为他们做有益的行动,最后他们应该也会敞开心扉的。 然而为什么慧月却把玲琳的这些努力,当作坏事来对待呢? (不行,玲琳) 意识到自己停下了磨墨的手,玲琳不停地摇头。 慧月不是哭得那么伤心吗。事实上,是玲琳伤害了她。 既然让她哭了,就是玲琳的错。 既然如此,就算心里不服气,也应该由这边道歉。 玲琳点了点头,决定付诸行动。 (没关系。我能够冷静地面对这种情况) 想想看,慧月对我大声责骂之类的,不是常有的事吗? 她的尖叫声像悲鸣,责骂就像轻轻的咬。 ——我最讨厌你。 在劝说的同时,饱含泪水的决裂之词在脑海中浮现,身体猛地一僵,但玲琳轻轻呼出一口气,强行动起手来。 慧月也曾对我说「消失吧」,甚至把我从高楼上推下去。 就算真的受到了伤害,但我们之间还是萌生出了友情,像这样,这种无关紧要、无关生死的话,反复回想很多次,真奇怪。 (没关系。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这种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我退一步,道歉就好。 这样慧月也会平息怒火,向我走来。像往常一样。 就在这时,火盆里的炭火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存在一样,啪地轻轻爆开。 (炎术……) 运气好的话,隔着火焰念咒,是不是马上就能和慧月对话了?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玲琳还是放弃了这个方案。 (写信似乎更好) 就算炎术能顺利连接,直接用语言交流的炎术,慧月可能又会情绪激动,骂我。 倒也不是,完全,一点都,受不了——只是现在莫名不想听。 (手臂的肌肉也应该锻炼锻炼) 玲琳这样说服自己,向旁边的首席女官下令。 「冬雪。能帮我铺开纸吗?我想给慧月大人写一封道歉信」 「给慧月大人?被那样责骂了,还要您这边主动?」 而冬雪呢,听到主人的请求瞪大了眼睛。 在她看来,前几天的争吵——不,称不上争吵,完全是慧月单方面的责骂——明显是慧月的不对。 那确实,玲琳的行为大概让慧月担心了吧。因为被慧月责骂,冬雪也意识到自己对主人的胡闹变得迟钝了。 但是,说话确实是要有方式的。 面对为自己奋斗的人,不表示感谢,反而大声责骂。如果冬雪是玲琳,肯定会拔掉朱慧月那张只会任性胡言乱语的舌头。 「嗯。不管怎么说,让对方哭了的是我。我得道歉」 但玲琳温和地这样回应,冬雪不禁感叹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多么有度量的大人啊) 不禁按住衣袖,握着笔的主人的手势优雅至极,甚至没有病后的凄惨模样。 果然黄玲琳,是掌管大地的黄家的雏女。她的心比大陆还宽广,就算感情用事的女人大声叫嚷几声,也丝毫不会动摇——。 「『最讨厌你』『不想看到你的脸』这种话都被说了,还能泰然自若。真不愧是您」 ——啪嗒。 但是,就在冬雪附和的瞬间,玲琳的笔滴下了大量的墨。 没想到被称为笔圣的主人的笔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冬雪不停地点头,又接着说道。 「就连被称为冰之女官的我,被说『再也别跟我说话』这种真心的拒绝,都会有些受不了,但您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啪嗒啪嗒啪嗒。 连续听到三声奇怪的声音,感到奇怪的冬雪终于抬起头。 看到映入眼帘的景象,她瞪大了眼睛。 「呵呵,冬雪,你太夸张啦」 像往常一样,带着那种完全没问题的苦笑,冬雪的主人不停地滴着墨。 「那个……玲琳大人?」 「并不是我宽容。慧月大人的责骂,就像小猫的轻轻咬,不应该胡乱应战,只是这样而已」 「啊,是……」 在对着这边微笑的玲琳和眼看着被墨弄脏的纸之间,冬雪的视线游移着,冒出了冷汗。 擅长用笔的主人,从未见过她有这样的失误。 如果是这样,这是对冬雪发言的愤怒表示吗? 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保持着笑容呢——? 「这样……轻轻咬……轻轻咬……」 这时,冬雪终于发现玲琳浮现的笑容是空洞的。 握着笔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玲,玲琳大人?」 「哎呀……?冬雪。这张纸,被墨弄脏了呢」 感觉到了危险的什么,就在冬雪探身的瞬间,玲琳突然看向纸,一脸不可思议地用手摸着脸颊。 「是恶作剧吗。谁干的这种事」 看着面前乱成一团的纸,还有真心困惑的主人,冬雪明白了。 (乱成一团……很在意……!) 看来玲琳被慧月说「最讨厌你」这件事,心里很不好受。 但是,大概因为之前从未在人际关系上受到过这样的冲击。平静伪装的理性和表现过激失落的本能之间,身体被折腾,感情出现了奇怪的表现。 「啊,那个,玲琳大人……」 「您好呀,玲琳大人。现在方便吗?」 然而,比冬雪探身还要早一点,从围着布的亭子外面,传来了轻柔的声音。 探身往外看,站在那里的是,披着华丽毛皮披风的金淑妃。 背后还跟着表情冷淡的雏女金清佳。 「听说玲琳大人也在梨园,我坐立不安,就来打招呼了。您的身体,之后还好吗?」 似乎,玲琳自沉入泉水之后首次在公共场合露面,好像是有人来探望她。 (哼,与其说是探望,目的恐怕是侦察或者找茬吧) 冬雪从金淑妃的性子判断,冷淡地断定了来访的目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妃子就这么站在那里。 「金淑妃大人,以及金清佳大人,多谢。请这边走。」 作为首席女官,以周到的举止行礼,将厌恶感藏在面无表情之下,把二人邀请进了亭子内侧。 金清佳还算清高,作为主人的劲敌,她觉得很讨人喜欢,但冬雪最讨厌的是摇晃着丰满的胸部,嗲声嗲气地靠近当权者的金淑妃。 果然,淑妃看到布置得像居室一样的亭子,夸张地瞪大眼睛「哎呀,玲琳大人还真是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被女官们宠爱着呢。」 当然,不是强调被宠爱的部分,而是强调像婴儿的那部分,是在故意找茬。 「藤黄们都是爱管闲事的土性,所以爱操心……真是惭愧。」 自立心强的黄家女人,面对别人的无能,最感到羞耻。 听了玲琳发自内心的羞怯回答,正在准备茶水的冬雪保持着面无表情,不由自主地去找抹布。 我只想在客人用的茶具里多放些抹布榨出来的茶汁。 「这证明玲琳大人是受人爱戴的。她看起来很健康,我就稍微放心了一点。在您休息的时候,还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但坐在后面的金清佳继续说,冬雪才勉强停下脚步。 虽然他表情阴沉令人在意,但至少金清佳似乎有意前来探病。 冬雪迅速地收拾好已经明显流露出动摇色彩的书法用具,若无其事地为客人们倒茶。 玲琳也一边倒茶,一边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主人依然挂着平静而美丽的笑容,我放心了。 这样看来,淑妃她们应该不会乘虚而入。 「不,打扰了。谢谢您特地跑一趟,真是太感谢了。请尝尝这里的点心吧。」 「啊,玲琳大人,我们本来应该带一块点心来的,真是不好意思。」 玲琳温和地回应,清佳则诚惶诚恐地接受款待,不久,她突然开口。 「我真的是不得不赶过去的。这个敬仰礼对玲琳大人来说真的是充满了波折。毕竟初之仪,柱子……」 不知为何欲言又止,然后,仿佛切换意识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柱子倒了,玲琳大人受伤了。在仪式中,浸泡在冬泉里,而且,据说在我们离开之后,被朱慧月骂不想看到我们的脸。但是您看起来很精神,真的——」 太好了,刚要接着说,然而清佳却语塞了。 玲琳微笑着,刚拿起来的月饼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而且掉月饼的本人似乎并未察觉,摘月饼的手指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笑容也还维持着。 「那个,玲琳大人……?」 「这是月饼占卜!」 冬雪立刻从旁边捡起月饼,用庄重的声音打圆场。 「故意让月饼掉落,从形成的裂缝来判断吉凶,这是在黄麒宫流行的游戏。哦,大吉。能看到金家二位的祥瑞。」 本不应该是这样,但在别人家面前不能让主人的动摇被察觉。 「呃,月饼占卜? 嗯,是这样……」 「嗯?」 但是,与皱着脸点头的清佳不同,在看穿弱点方面无人能及的金淑妃,一下子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 她准确地理解了玲琳对哪句话有反应。 「是啊,正如清佳所说,我们金家所有人,真的很担心呢。特别是听到朱慧月说的那些粗暴的话,心里很痛。对如此温柔、堪称雏女典范的玲琳大人,竟然喊出无能、讨厌至极、别跟我说话这样的话?」 「哎呀,有这样的传闻?」 玲琳始终悠然地露出苦笑,拿起茶具,但冬雪对着这样的主人忍不住喊道。 「玲琳大人! 嘴不在那里!」 因为玲琳倾斜的茶具朝着下巴的方向,静静地流出了茶水。 「……哎呀?」 「玲琳大人!」 冬雪绝望地呻吟着拿起手帕,清佳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 而说到金淑妃,一瞬间抿嘴笑了笑,然后朝着玲琳,摆出一副担忧的眼神向上看。 「前几天朱慧月的责骂,您很受打击吧。哎呀,她的傲慢真是让人看不下去。被卷进去的玲琳大人,真是可怜。」 「……不是。是我让慧月大人担心了,这才是原因。」 「哎呀,玲琳大人!」 玲琳勉强维持着笑容回应,于是金淑妃更加夸张地耷拉下了眉梢。 「因为您太温柔了,所以才会被骗。朱慧月怎么可能会有担心玲琳大人您这样善良的心呢!」 「呃……?」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丽雅几乎要同情得眼眶湿润了。 「作为妃子,冷静地看待雏女们,所以我才明白。朱慧月不努力,总是依赖周围的人。能利用的人就拼命依靠,一旦不顺利,就立刻指责对方。在南领的人当中,这种性情很常见。」 能巧妙运用五行来诉说的她,正是充分发挥了身为金家商人特质的本领。 「朱慧月一直依赖着玲琳大人您。但是,玲琳大人您太庇护她了,接连遭受损害。这样的话,她就会觉得是自己太依赖您了,所以才会被指责——正因为这样想,她才决定抛弃玲琳大人您。说自己没有强求,以此逃避责任。」 「慧月大人……不会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而且,您知道骂了玲琳大人您的慧月大人,最近依赖谁吗?是我们家的清佳。就在前几天,还来商量终之仪的礼物呢。」 「呃……?」 玲琳和冬雪几乎都不相信淑妃的话,但是她把话题转向清佳,两人不禁有了反应。 金清佳是一位拥有华丽美貌和出色舞蹈、在雏女中被评为第二的女子。 虽然有些傲慢,但性格正直。 淑妃说慧月对玲琳感到「厌烦」,转而接触清佳的主张,有一定的可信度。 而且,清佳讨厌说谎。 如果她点头,那就说明淑妃的发言是真实的。 「真是让人无语。就在前几天还完全依赖玲琳大人您,现在却又那么热心地往清佳那里跑。如果这是男女之间的事,用『轻浮』来形容朱慧月不是很合适吗。所以我们逃到了梨园。」 淑妃不顾玲琳脸色紧绷,带着嘲笑,让旁边的雏女递水。 「喂,清佳小姐? 朱慧月现在在向金家摇尾乞怜吧? 一边说着玲琳大人您什么强加于人、独善其身之类的坏话。」 「……」 而清佳这边,话哽在喉咙里,回望着淑妃。 (这女人在说什么) 朱慧月一次都没有去过金冥宫或者清佳那里。 据说她和玲琳闹别扭之后,心情郁闷,一直窝在朱驹宫的偏殿里。 大体上,只要看看朱慧月一直以来看向她的目光,就很明显她对「殿下的蝴蝶」怀有深深的憧憬。 其中也包含了很多自卑感,这次肯定是爆发了,但是在清佳看来,朱慧月绝没有淑妃说的那种心机。 这两人是因为一种与丽雅所擅长的「合理性」「算计」毫无关系的、近乎愚直的友情而联结在一起的。 「不——」 「还是老实说出来比较好哦,清佳小姐。不然,温柔的玲琳大人会一直被朱慧月骗下去。心乱了的话,终之仪也无法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但是,就在清佳皱眉的瞬间,淑妃微微压低声音,紧紧握住了清佳的手。 「被称为皇后首要候选人的玲琳大人,如果不能发挥实力,作为妃子之一,我会非常伤心的。」 「——……!」 聪明的清佳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不能按字面意思接受淑妃的发言。她暗示的,反而是与所说的话相反的意思。 因为闹别扭而让玲琳的心彻底乱掉,不要在终之仪上发挥实力。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心情动摇地看着玲琳。 比几天前更加消瘦的「殿下的蝴蝶」。把点心弄掉,连茶都洒了。 品行端正着称的她这样的样子,清佳还是第一次见。 很明显,黄玲琳因为和慧月的争吵被逼得走投无路。 还要进一步动摇她吗。为了让仪式顺利进行。 (玲琳大人是优美而纤细的「蝴蝶」。受过伤,而且病刚好。在这里被逼急的话,肯定会病倒的) 终之仪的课题是挑选礼物。比起正式当天,准备期间更需要花费精力。 如果要制作刺绣等工艺品,就不能倒下,如果要献舞或唱歌,就需要锻炼。 最重要的是,在仪式之前应该调整身心的局面,不能扰乱心神。 「本来就是」 丽雅像是在催促说话吞吞吐吐的清佳,用一只手倾斜了嘴边的扇子。 「玲琳大人受过烧伤和水灾的苦。你也不想看到玲琳大人在终之仪上再受苦吧,清佳小姐?」 这番看似亲切的话语,真正的意思是这样。 ——如果不在这时候采取行动,在终之仪上只会让她遭受更多的痛苦? 「……」 「说了月饼占卜呢。那占卜出玲琳大人的运势如何呢。一直倒霉,真的很可怜。希望下次别再遭遇更糟糕的事了。」 耳鸣响起。愤怒和凄惨让她几乎头晕目眩。 尊崇美丽、知晓何为骄傲的金家女儿,竟然不得不撒这种卑劣的谎。 (但是……) 想起初之仪上匆匆瞥见的、令人心痛的烧伤。 中之仪上看到的、被水浸湿而脸色苍白的身影。 (如果还要让她遭受更多的苦难) 黄玲琳是至上之美的体现者。骄傲、像金饰般细腻、像蝴蝶般虚幻的人。 如果今后落入淑妃设下的残忍陷阱,看到她再受更多的伤。 (倒不如……在这里,让她退下更好) 因为,要和朱慧月那只沟鼠保持距离,算什么啊——。 清佳像是在依靠什么似的,这样说服自己。 假装没有注意到天平的一侧,其实放着一块被撕裂的薄布。 「呐,清佳小姐。朱慧月最近一直缠着你吧?根本不关心玲琳大人的身心,净说坏话。还谄媚地说『已经厌烦玲琳大人了,清佳大人更可靠』。真让人讨厌,是吧?」 「——……嗯」 最终,清佳点了点头。 心脏奇怪地剧烈跳动。呼吸几乎紊乱。 这是第一次说谎。 「说非常讨厌玲琳大人。真是任性啊。」 因为这笨拙的举动,她希望玲琳能看穿这是谎言。 然而另一方面,清佳在某种程度上明白,这种笨拙——自己那看起来十分尴尬的样子,反而会让这个故事更具可信度。 「……是这样吗?」 玲琳小声嘟囔。 看到她那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芒,清佳不禁差点叫出声来。 (啊啊)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现在,说了多么丑陋的谎言。 「玲琳大人——」 「哎呀,在病刚好的时候,说了这么久的话。对不起呀。我们这就告辞了。接下来,请您多保重。」 然而,还没等清佳探身,丽雅就突然站了起来。 她一边扭动着身子,仿佛在炫耀那件毛皮奢华的衣服,一边走出了亭子。 当然,还拉着清佳的胳膊。 「站稳点,清佳小姐。你呀,真是连谎都撒得半吊子。」 「放开我——」 「算了。多亏了你平日讨厌说谎,这故事才有了说服力。」 清佳一反抗,淑妃确认周围没人后,就突然松开了手。 精心涂抹着口红的嘴唇,得意地笑着。 「呵呵。黄玲琳啊,到现在为止还没被人讨厌过呢。所以,哪怕就这一次,也会非常动摇。哎呀,就算被一只沟鼠讨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能出手的地方都得出手不是吗?」 对友情毫无兴趣的她,并不明白自己给对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总之因为从黄玲琳那里引出了动摇,所以非常满意。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寒冷侵袭全身,她不禁浑身颤抖。 果然还是应该像黄家那样,把据点设在阳光充足的亭子里。因为重视景观,丽雅她们所在的亭子附近,这个时间一直都在阴影里。 明天要效仿黄家,在亭子的四周铺上厚布——不,更豪华点,铺上毛皮。 「嗯,估计会烦恼一阵子呢。都怪清佳小姐的谎言。这期间,我们要给陛下准备最好的礼物哟。珐琅镜子怎么样?还是紫檀的底座?水晶花瓶、玉器、丝织品……」 淑妃不停地搓着胳膊,忙碌地转动着脑筋。 作为以财力自傲的金家妃子,丽雅当然打算充分介入到敬仰礼中。 不久,到达金家暂时栖身的亭子时,她终于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雏女。 「发什么呆呢。你已经是我们这边的人了,清佳小姐?」 然后,强行把脸色苍白站着的清佳拉进昏暗的亭子里。 另一方面,在黄家作为据点的亭子里,弥漫着令人痛苦的沉默。 「玲琳大人,那个……」 冬雪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被赞为像人偶一样的脸上,罕见地渗着冷汗。 「刚才,淑妃大人的发言,那个……因为对方是那位淑妃大人」 原本就不擅长解决感情问题的冬雪。不管怎么搭话,都感觉会触怒主人,不善言辞的她,越发为措辞而烦恼。 「那个——」 「是在这边吗,玲琳阁下」 就在这时,从亭子外传来呼喊声。 在这座雏宫之中,能发出如此年轻男性低沉声音的人并不多。 「鹫官长大人!」 果然,在掀开天幕的布的前方跪着的,是美貌的鹫官长·辰宇。 对于第三者的登场,冬雪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提高了声音,但紧接着又露出了犹豫。 「是关于柱子倒塌和宣纸着火的调查吗?非常抱歉。主人身体还未完全康复,长时间的谈话——」 「不是。我只是来送殿下托付的信件。只是,为了不被别家的雏女指责嫉妒,希望能让我进去。不会久留。」 冬雪说得吞吞吐吐,但辰宇轻轻打断她,迅速走进亭子。 确认背后的布帘严实地闭合后,他环顾了一下室内。 「嗯……舒适度、睡眠质量、温度、陈设的充实程度都没问题。应该能好好休息。」 就算拐弯抹角地说,男人这样仔细地打量女性的居室也是无礼的。 冬雪委婉地指责,但辰宇以「是殿下的命令」为由拒绝了。 不久观察结束后,似乎觉得没问题,辰宇在玲琳对面坐下。 「这几天,殿下因为无法前来探望,担心得像熊一样在室内转来转去。如果报告说您在好好休养,殿下肯定能安心。」 虽然平淡的语气中似乎自然地夹杂着无礼的发言,但似乎并无恶意。 他一脸认真地把一沓纸递给玲琳。 「这是殿下的信。殿下说不需要回复,让您优先休养。」 「嗯」 玲琳依旧带着仙女般的微笑,接过信。 但她微笑着轻轻翻了翻,还是微笑着把信放在了一旁。 「谢谢您」 「……哎。希望您能读一读。」 「读了。大致概括就是,别乱来。」 「这也太简略了吧?」 就连辰宇也不禁露出动摇。 这可是所有雏女都渴望的,皇太子的亲笔信。 虽说不要求欣喜若狂,但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冷淡。 就连对修辞学不熟悉的辰宇都为之感叹的优美文字、厚厚的信件,在不到眨眼的时间里就被草草读完。 (这是怎么……?) 黄玲琳确实是对宠爱不太在意的性格,但应该不是会草草浏览饱含真心的信件的人。 辰宇很少这样,认真地观察表情,试图解读对方内心的微妙变化。 终于,他察觉到「殿下的蝴蝶」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黄玲琳在长长的睫毛下,温柔地笑着,但那黑檀般的瞳孔却毫无生气。 「……玲琳阁下?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沉默片刻后,玲琳轻轻一笑,像是吐出来一样嘟囔「嗯。」 「心情糟透了。」 如果这就是仙女的声音,那这位仙女大概是全副武装的吧。 辰宇被玲琳罕见的攻击性氛围弄得有些困惑,站了起来。 「那可不行。我这就叫药师来。毕竟刚乱来完。以玲琳阁下的身体,虽说烧退了,但也不能大意,不然会有多危险的情况——」 「没危险。」 但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玲琳像是叫住他一样反驳道。 「我好得很。状态绝佳。」 「……玲琳阁下。但您看起来这么憔悴。」 「不管谁说什么。」 玲琳这时突然激动起来,坚定地挑起眉毛抬头看着辰宇。 「我很有精神。我说没事就没事。一点都没乱来!」 总之,她被一种莫名的负面冲动驱使着,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想再被任何人责备了。 尧明的信,充满了强烈的关切之情,是真心实意的,辰宇也并非一味地斥责。 但是,他们选择的「乱来」这一个词,让玲琳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决堤了。 「真是的。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个乱来的女人。」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在坊间被称为乱发脾气。 缺乏直接表达愤怒情绪经验的她,不知如何是好,笨拙地用手猛地一拍桌子! 「玲琳阁下……?」 「鹫官长大人。实际上玲琳大人是因为被朱慧月指责乱来,还被说讨厌,所以才动摇的。」 「没有!」 啪! 似乎掌握了一些窍门,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尖锐。 「我只是对不理解别人诚意的慧月大人感到愤怒!」 「但是玲琳阁下。在旁人看来,朱慧月的发言也有一定道理,她是在为玲琳阁下担心——」 「才不是担心!慧月大人,根本不在乎我。」 咚! 第三次,桌子终于发出了危险的响声。 玲琳像是被声音吓到一样瞪大了眼睛,然后,轻轻地咬了咬嘴唇。 「太不讲理了……」 「玲琳阁下?」 没有流泪。但是,那通透洁白的脸颊和鼻尖,微微泛起了红晕。 玲琳像是感到羞愧一样,移开了视线。 「我明明没有乱来。明明是出于好意。明明不该被责备,却被单方面地责骂,而且对方好像根本不在乎。」 「玲琳大人。淑妃大人的发言,总是很夸张……」 「但是清佳大人承认了。」 冬雪拼命的安慰,也被她孤零零的嘟囔给拒绝了。 辰宇对于一直悠然的玲琳突然展现出的符合年龄的稚气,不知该如何反应。 「算了,够了。慧月大人什么的。」 在寂静无声的亭子里,玲琳默默地说出了诀别的话。 「够了。」 和曾经因为尧明不肯借弓而生气时,说的是同样的话。 但这次的语气,比那时要更加无助。 *** 呼出白气的同时,慧月一脸厌恶地说道。 「我已经受够这种分居的生活了。」 怕冷的她神情落寞地环视着寂静的梨园,脚步匆匆地向前走。 「我可是雏女呀?却在狭小的偏殿里,没人伺候,寂寞地过着日子,这算怎么回事呀。想追求舒适所以来梨园散步。啊,这开阔的空气!」 话虽这么说,她却完全没有品味梨园情趣的样子。 她的视线四处游移,然后回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莉莉。 「所以,我只是来梨园散步的。才不是来见黄玲琳的。」 「是是是。」 从刚才开始,莉莉已经多次听到这种借口,一脸厌烦。 「随便啦,赶紧去给玲琳大人道歉吧。」 「都说了不是啦!」 慧月立刻喊道,但心里却在担心,如果再不赶紧向黄玲琳道歉,真的会出大问题。 距离终仪还有六天。 也就是说,在中之仪上单方面责骂玲琳之后,已经过去四天了。 在紫龙泉肆意宣泄情绪的慧月,也确实冷静下来了。 当时确实觉得再也不想看到玲琳的脸了,但越冷静就越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责备她的理由。 虽说玲琳总是乱来让自己心惊胆战,但这不是责骂她的理由。 因为她的优秀而产生自卑感,是慧月自己的问题。 在偏殿里闭门不出,多次捶打枕头的过程中,慧月逐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而且,终之仪的任务——挑选礼物之类的,对于不擅关心人的慧月来说简直是难题,而期限又迫在眉睫,这让她精神上备受折磨。 以往慧月遇到难题,都会找黄玲琳帮忙。 这次也不自觉地想「黄玲琳会怎么做呢」,意识到这点后她大吃一惊。 到底是谁说出了「我可没求你帮忙」这种话。 慧月完全依赖黄玲琳是纯粹的事实,她乱来也是慧月自己的错,而不是别人的。 所以,大约在前天,就已经开始想「下次见到黄玲琳,就道歉吧」——然而。 (为什么黄玲琳不跟我说话?) 慧月因为焦躁和恼怒,紧紧地咬着嘴唇。 一直以来,不管慧月怎么无理地骂她,甚至想要她的命,黄玲琳总是笑眯眯地为她打开对话的门。就算慧月不高兴沉默不语,她也会主动过来,为对话提供契机。 确实,在敬仰礼期间,雏女很难拜访别人家的宫,但朱驹宫有变成公共空间的仓库。 (根本不来仓库。而且……连炎术都连接不上) 怨恨地盯着梨园各处为取暖而点燃的火把。 慧月使用炎术的条件有两个。 一个是,对话的双方都面对着火焰。 另一个是,双方都希望对话——至少,不拒绝对话。 也就是说,火焰对面的人越希望与这边交流,炎术就越容易使用。之前和黄玲琳应该能顺利对话的,可不知为什么,这次慧月无论怎么盯着火焰,都感觉不到玲琳的气息。 难道是连盯着火焰的余力都没有,躺着呢? 这么一想,据莉莉说,玲琳从昨天开始就搬到梨园了。 被担心独居的女官带出来,还带着火盆到亭子,白天就在那里度过。 也就是说,一直面对着火焰。 (也就是说,她拒绝了火焰这边的我) 面对意想不到的情况,慧月坐立不安。 黄玲琳是个宽容到连想要她命的女人都能原谅的女人,不过这次,大概也忍无可忍了吧。 那也是当然。就算是慧月,如果好心做的事被骂,也会想把对方推到火盆里。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慧月决定先去见黄玲琳。 哪怕稍微停下脚步,就可能直接返回朱驹宫了,所以为了不泄劲,大步向前走。 (黄玲琳所在的亭子在哪里?) 往灌木丛深处定睛一看,发现了四周挂着厚毛皮的亭子。 虽然觉得肯定就是这个,但快走到跟前时,才发现毛皮的角落缝着小小的蓝家龙纹。 「不对啊……!」 不禁咂舌。 「嗯?这次散步是有目的地的呀」 「才,才不是,只是因为毛皮好看,所以好奇走近看看而已」 但是,身后的莉莉一脸无奈地找茬,慧月生气地否认。 就在抚摸眼前毛皮的同时,对面柱子上挂着的毛皮哗啦一晃,「失礼了」,蓝家的缥女官们离开了亭子。 慧月和莉莉赶紧捂住彼此的嘴,猛地蹲下身。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啊,慧月大人」 「就是觉得。再说,是你先蹲下的吧,莉莉」 「可是,要是被看到慧月大人在摸毛皮,会被怀疑的吧」 「被女官们警惕的应该是你吧」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恶名昭著的雏宫的沟鼠和有前科的异国女官。 「……别争了,这种没意义的争吵」 「好吧」 莉莉和慧月同时自嘲地一笑,放弃了小声互相伤害。 「——那么,芳春酱。缥她们出去了,说正题吧」 这时,从毛皮那边传来甜腻的声音,两人眨了眨眼。 看样子,里面似乎还有蓝德妃。 事到如今被发现这边的存在就尴尬了。这么一想,慧月她们顺势偷听起了对话。 「这次敬仰礼,到目前为止对芳春你的评价,不好不坏吧。有点不尽人意,不过有好消息。最重要的终之仪就在眼前,黄玲琳状态不佳」 「……!」 听到意外出现的玲琳的名字,慧月和莉莉迅速交换了视线。 蓝德妃似乎是个表里不一、心地不善的人。 对黄玲琳那种像是唾弃般的称呼方式,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恶意。 「因为掉进冬泉弄坏了身体,仪式的准备似乎没跟上。还和骂她的朱慧月关系紧张什么的。嘛,就算和那只沟鼠吵架,也不会心里难受吧,不过像黄玲琳这样在人际关系上起纠纷还是第一次呢。这可是给她制造恶评的绝好机会呀」 即便看不到脸,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语气。 「喂,芳春酱。黄玲琳要掉队啦。也就是说,只要把金清佳也挤下去,你就能成为头号候选人啦」 「……」 对面的芳春什么也没说。 想必是像往常一样,用两只袖子遮住脸做着一贯的动作吧,慧月这样想象着。 聪明又厚脸皮的小狐狸。 肯定是一边装出羞怯的样子,一边在袖子下面对着做作的德妃偷笑呢——。 「……我,该,怎么做呢」 但是,沉默之后响起的芳春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颤抖着,慧月惊讶地皱起了眉。 (什么?) 蓝芳春面对德妃,也是在扮演「容易害怕的纯真雏女」吗? 但即便如此,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真的充满了恐惧。 「哎呀,别那么害怕嘛。芳春你是能遵守我吩咐的孩子,这在初之仪的时候就知道了。把柱子弄倒,好好地去杀黄玲琳。不过,那个做得太过了。多亏如此,警卫的眼睛更严了,中之仪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啦」 慧月倒吸一口气的同时,芳春似乎也抖了抖肩膀。 德妃啊哈地高声笑了起来。 「哎呀,我不是在生气啦!如果不能把别人挤下去,自己上去就好啦。所以芳春酱。这里写的金额,能在明天晚上准备好给我吗?」 隔着厚厚的毛皮,能听到德妃把什么东西递给芳春。 似乎那里写着一个离谱的金额,芳春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做不到……」 「做不到,可不行哦。必须做到。从灵验的祈祷师那里得到平安符呀。这点钱还是要付的。作为雏女,你也领了不少俸禄吧?」 「但是,贿赂要是被鹫官发现的话……」 「一心只想着不让敬仰礼失败的鹫官们,能把你怎么样?我已经拉拢他们啦。总之,只是给珍贵的平安符捐款而已啦」 德妃一边干脆地说着场面话,下一瞬间又用甜腻的声音透露出真心。 「喂,明天晚上,要举办招待安妮大人的秘密宴会。那个金狸想要抢先,被我察觉,就一起举办了。看谁能更让那个喜欢奢华的安妮大人满意。这将左右终之仪。你懂的吧?」 「……」 芳春沉默着。或者是小声嘟囔着反驳了吧。 这时,出乎意料地,砰!一声重重拍桌子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哎呀,饶了我吧,芳春酱。你是能做到的孩子吧?我可是好好地评价着你的哟?」 「……」 「没办法的孩子。为了让你鼓起勇气,再给你修修指甲怎么样?」 「不用……!」 不知为何。单从表面的话语来看,应该是照顾周到的妃子和腼腆雏女的对话,但是夹杂的声音,还有芳春紧绷的声音,营造出一种奇怪的庄重感。 「我会准备。我会准备好的」 「是吗?那,拜托啦」 面对坚决表态的芳春,德妃得意地笑着。 本应主打天真和腼腆的妃子,用冰冷的声音补充。 「想想这是成为皇后的金额,很便宜了吧」 蓝芳林哗啦一下掀起另一侧的毛皮,心情大好地走出了亭子。 慧月和莉莉慌忙缩起身子,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才保持沉默。 「这算什么事……」 不久,不知从谁开始,都吐出了一口气。 对于对话中包含的种种可怕的恶意,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在初之仪上弄倒天幕的,原来是蓝家。 恐怕是因为讨厌黄玲琳,受德妃的命令,蓝芳春执行的。 不仅如此,德妃还贿赂参与审查的祈祷师,试图让终之仪顺利进行。 不对,不只是蓝家。金家也是。 德妃和淑妃,为了私利私欲,想要搅乱本应是雏女们磨练的敬仰礼。 「太过分了。那个祈祷师,果然也是个蛮横的家伙」 「比起这个慧月大人,得赶紧告诉鹫官」 「不行呀,你没听到德妃的话吗?因为在仪式当中,就连天幕倒塌的调查,鹫官们都没好好进行。告诉他们也没用。只会被德妃告发」 由宦官们组成的鹫官们,只有从外部来的鹫官长格外认真,大多数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估计也不想与妃子为敌。 「要告诉的话,皇后陛下或者尧明殿下……不对不行,现在两位都住在本宫。这样的话剩下的,就只有黄玲琳本人了」 「——这种事,我不会让你们做的」 但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吓了一跳回头看,在那里的,是蓝芳春。 她掀开与德妃相反一侧的毛皮,从亭子走出来,神情恍惚地盯着慧月她们。 「别多管闲事,可以吗?」 喃喃自语的她脸色苍白。 平日像小动物一样的表演似乎放弃了,但又不是本该有的那种厚脸皮的语气。 「听到了卑劣的阴谋。你可没立场要求我保持沉默——」 才怪呢,慧月本想立刻反驳,但中途又咽了回去。 因为还是觉得芳春的样子很奇怪。 「喂……」 说起蓝芳春,是个狡猾又坚强的女人。 大眼睛湿润,用两只袖子遮住嘴,肩膀颤抖。这些都是为了维持「胆怯的蓝芳春」的表演。 但现在,她无力地垂下双臂,脸色苍白地站着,她的眼睛里浮现的——难道不是真正的恐惧吗? 「难道,你……被威胁了?」 也许,这副样子也是为了欺骗别人。 最近才刚刚了解到她本性的交往,慧月不明白芳春的真正意图。 但是,慧月对蓝芳春露出的表情有印象。 曾经,每次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的脸。 被朱贵妃操纵,对世界绝望,被逼到绝境时,自己的脸。 「不会有这种事的,对吧?因为你很狡猾。不可能,被肤浅的德妃……」 不太确定的慧月嘟囔着,芳春突然轻轻笑了。 一下子举起两只袖子,做出熟悉的遮住脸的动作。 「蓝芳春……?」 我想,她突然抬起脸,故意做了个鬼脸。 「慧月大人,真是最差劲了」 「嗯……?」 「明明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却那样说玲琳姐姐大人。说什么厌烦啦、恶心啦,这也太过分了吧——」 「嗯?」 到底在说什么啊。 完全不顾被丢在语境之外的慧月,芳春用大得夸张的音量继续指责。 「就算这样,你觉得没有姐姐大人的帮助就过不下去了吧?所以,继清佳大人之后,又来讨好我。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因为敬仰礼就帮你,抱歉」 越来越不明白意思。 面对困惑的慧月,芳春像是嫌恶地耸了耸肩。 「要记恨就随便你。尽可以在周围胡说什么『蓝芳春是个恶女』之类的,说不定你最讨厌的优等生玲琳姐姐大人会被你骗到呢」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 「慧月大人!」 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被压低声音的莉莉拽了拽袖子,回头看向身后。 然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讨厌——玲琳姐姐大人,是不是听到了?」 在芳春视线的前方,慧月的身后。 在蓝家的亭子稍远一点的绿植阴影处,有黄玲琳在。 旁边只有冬雪,看起来像是在散步途中。 「黄玲琳——!」 被强烈的焦躁侵袭,慧月不由得大声喊出名字。 但是,玲琳像是没听到这声音一样,面无表情——做出这样的表情,更能看出她是个美得惊人的女子——突然转过头去。 然后, 「冬雪。要锻炼脚力的话,走那边的斜坡吧」 连头也没回一下,就离开了那里。 (被无视了……!?) 面对这第一次的情况,慧月甚至忘了去追,呆呆地站在原地。 迟了一拍,慧月才理解芳春是如何导演这一状况的,差点叫出声来。 也就是说,朱慧月「对黄玲琳感到厌烦」「但又因为自己无法独自面对敬仰礼」「所以来讨好蓝芳春」。 而且,「被干脆拒绝,还想记恨芳春」。 为了让人这么认为,芳春编造了根本不存在的对话。 「因为躲在偏殿里什么的,这几天,雏宫流传着什么样的传闻,慧月大人你们不知道吧——」 在僵硬的慧月旁边,带着恶毒笑容的芳春靠近过来。 「忘恩负义的朱慧月,抛弃了黄玲琳,去讨好金清佳,现在这一瞬间,又好像开始讨好蓝芳春了。」 「什……」 「看来玲琳姐姐大人真的生气了呢。虽然她无比温柔,但一旦讨厌谁,就会很冷漠的哟——那个人。我都不知道在她面前吃了多少次闭门羹。真的,毫不留情。」 说着说着就上瘾了,芳春咯咯地笑起来,悠然地朝慧月歪了歪头。 「慧月大人您能克服这种拒绝吗?」 那是带着无尽残酷和些许疯狂的微笑。 「不可能的吧——就算强行把脚塞进门里,您的话,也不会被接受的。」 「什……」 「您最多去跟玲琳姐姐大人告状说『蓝家推翻了天幕』。但最多也就被认为是记恨罢了。」 这就是蓝芳春的目的。 「不会有这种事的。好好说的话,马上就能说明这是一场闹剧——」 「好好说?玲琳姐姐大人肯定再也不会跟您说话了。」 慧月喘着气反驳,芳春迅速打断了她。 收起脸上的笑容,直直地盯着慧月。 「曾经有人拼命向您伸出援手。您却因为像虫子一样的自尊心,把对方推开了。」 「蓝芳春……」 「再见,慧月大人」 芳春像是唾弃般嘟囔着,转过身去。 「您再也得不到玲琳姐姐大人的理睬了,但即便如此,也别来我们这边。」 慧月呆呆地望着芳春就这样一个女官也不带,朝着蓝狐宫的方向离去的身影。 芳春说的那些话,像诅咒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慧月大人……您可不能被打倒呀。得去跟玲琳大人说。」 莉莉拽着慧月的袖子,像是要把她拉回现实。 「那可是玲琳大人呀。她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那种黑心的演技骗到的。只要我们好好解释,应该能消除误会的。对吧?」 「……是这样吗」 对于莉莉倾身的安慰,慧月缓缓地转过头。 「……是这样吧」 「就是这样呀。毕竟,就算差点被杀也只是说『哎呀呀』就过去了的人呀?万一她相信了您说玲琳大人坏话这种虚假的传闻,也不可能那么生气的。她是个温柔的人,也不可能顽固地一直拒绝谁。」 「……是这样呢」 曾经在玲琳身边侍奉过的莉莉的话,很有说服力。 慧月笨拙地点了点头。 确实,和感情用事的自己不同,黄玲琳总是泰然自若,是个丝毫不会为琐事动摇内心的女子。就算偶尔有不高兴的时候,只要这边诚心诚意把话说完,她肯定会理解的吧。 「……是这样呢」 没关系。 只要这边稍微鼓起一点勇气往前迈一步,事态马上就能解决。 这个时候的慧月她们,还这样坚信着。 *** 在告知卯时的钟声响起之前就起床,换衣服、化妆、梳头。 进行半刻钟的冥想,然后吃早饭。仔细咀嚼吃得干干净净,把餐具放回,之后每隔一刻便休息一会儿,努力进行琴棋书画的练习。 吃午饭、散步,再次锻炼。吃晚饭、洗漱、冥想、就寝。 玄歌吹搬到偏殿后,依旧过着这样规律的日子。 (据说其他人家的雏女,很多都对在偏殿的生活叫苦不迭) 蓝家、金家、黄家的雏女在梨园的亭子里避难的传闻,也传到了歌吹的耳朵里。 就在刚才,来收拾午饭餐具的厨娘和女官还问她,「歌吹大人您不去梨园吗?」 平日里有几十个女官伺候的雏女,独自一人有条不紊地生活,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 确实玄家的人,不喜欢和别人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但也不是有自助努力这种爱好的性子。 要说起来,甚至因为对饮食和梳妆打扮都没什么欲望,有时会直接放弃这些。历代玄家的雏女,都会尽量在身边召集热心肠的女官,让她们照顾自己的生活。 但是,歌吹一边看着午后依旧冷清的偏殿,一边在心里嘟囔。 (偏殿的生活,不能放弃) 侧耳倾听,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气息。 然后她拿出来的,是带到偏殿的行李中的一件——藏在里面的,一件暗灰色的衣服。 比黑橡色淡,比银鼠色深。这是玄家中级女官的服饰颜色。 歌吹熟练地换上女官服,摘下所有装饰品,重新梳了头发。 用化妆掩盖住容易让人记住的眼角的痣,取而代之的是,从另一侧的眼尾到太阳穴,涂上用米粉和胭脂混合的东西。这样看起来就像烫伤的痕迹,能把视线吸引到那里。 最后,像中级以上的女官常做的那样,用圆扇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镜子里映出的,除了烫伤的痕迹外极其平凡的,玄家的中级女官。 为了掩盖自己干脆利落的举止,本想扮成黑橡女官,但混进为数不多的高级女官中很难。但要是扮成银鼠女官又会显得突兀,所以选择暗灰色,歌吹自己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决定。 悄悄地离开偏殿,装作跑腿的样子,走出玄端宫的大门。 就这样一直往南走,朝着雏宫的中央前进,就会到达梨园。 现在那里,金家和蓝家大概正在想尽各种办法,试图把虚弱的黄玲琳拉下马。那两家的妃子们,总之就像野心家一样。 但是,歌吹没有加入其中的意愿。 敬仰礼的顺序之类的,喜欢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权力争斗之类的,交给想参与的人就好。 歌吹,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成为雏女的。 三年前发生的,那令人厌恶的事件。 她进入后宫,只是为了查明那个事件的真相。 (终于,可以动了……) 歌吹朝着梨园稍微偏西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鹫官的值班处、仓库,以及为了维持后宫而聚集的各种部门所在的区域。 努力让无意识中屏住的呼吸恢复正常。 想要安抚躁动的心,按住胸口,但是听到唰的纸张摩擦声,手上就更用力了。 (希望能守护着我,舞照。今天一定要抓住线索) 作为雏女每天用于「散步」而消失的时间,一刻。 在那段时间里,她想要达成的目的有两个。 一个是,寻找当时的目击者或者记录。 另一个是,与深度参与三年前事件的祈祷师安妮接触。 但是,开始这种偏殿分居的生活已经七天多了,歌吹的愿望,连实现的线索都还没找到。 (先不去议事坊了吗) 脚步匆匆地走着,歌吹回顾着昨天为止的成果。 后宫内记录和保管所有发生事情的议事坊。 她潜入保管库,把过去的记录挨个翻了一遍,但是歌吹想要的东西却没有找到。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女官的装扮,如果太频繁地去议事坊,也会被怀疑。 于是歌吹,为了另一个目的——与祈祷师·安妮相遇,把后宫内的祠堂和客厅,依次查看了一遍。 但是,总是悄悄地、不带侍从移动的安妮的身影,一直没有捕捉到。 (在这个敬仰礼期间,她肯定会来后宫一次的) 紧紧握着用于遮脸的圆扇,歌吹对自己说道。 那个祈祷师平时隐居在连具体地名都不知道的仙域,除非本宫有活动,否则不会来。 不过,像这样在王都长期停留的时候,为了给女人们授予平安符,她会在后宫独自举行小规模的祭祀活动。 (如果能见到祈祷师,问出话来……) 如果真的可以,就算是在仪式当中,歌吹也想和安妮搭话。 毕竟错过这个敬仰礼,对方又会消失在不知何处的仙域。 自己能不被女官围着度过的机会,也没有那么多。 但是,祈祷师总是不离皇帝左右。 唯一在中间的仪式上,本以为是查看雏女们的情况,结果歌吹还没来得及接触,就和朱慧月发生了争执。此后,就根本没办法悄悄地搭话了。 歌吹很焦急。 (刚刚路过的厨房,运进了上等的果酒和精进料理的材料。显然,是为祈祷师准备的。近期应该会有宴会) 她扮作女官,向下人询问酒的用途,但是她们也不知道内容。 似乎,宴会的日期、地点和内容,信息都受到了限制。 这样的话,就更可疑了。 (如果有妃子为了笼络祈祷师而举办宴会,从性格上来说,恐怕是金家或者蓝家。向两家的雏女打听……不行,我突然去搭话,肯定会被怀疑的) 歌吹深深地反省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和雏女们有过亲密的对话。 本来就不是善于社交的性格,而且觉得从年龄上她们也不可能知道「那个事件」,从一开始就早早放弃了接触。 因此,对于朱慧月和黄玲琳,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交谈。 她有想问她们的事情。 可朱慧月一直待在朱驹宫,黄玲琳又刚刚因为水灾病倒,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心踏入别人家的地盘。 但是,敬仰礼的期间,只剩下几天了。 已经不能再犹豫了。 (玲琳殿在梨园里栖身。比起去别人家的宫殿,应该更容易接触。就在今明两天,一定要去见她。但当务之急,是掌握祈祷师的行踪。……能从各家的中级女官那里打听到宴会的信息就好了) 在扇子的阴影下抿紧嘴唇,思考潜入别人家宫殿的方法。华丽的金家女官和大多矜持娇小的蓝家女官。哪一方更容易混进去呢? (首先,需要别人家的女官服。像借这件钝色的衣服一样,能顺利说服她们吗?还是直接把她们弄晕更快?) 歌吹在玄家也算是相当有见识的,但毕竟是玄家的女子,为了达成目的,会坦然地把暴力也纳入选择。 「——你要去哪里」 但是,正沉浸在思考中走着,被身后叫住,猛地抬起了头。 「非常抱歉」 急忙在当场跪下。 好歹摆出了符合钝色女官的态度。 「向贤妃大人请安」 站在歌吹身后的,是玄贤妃·傲雪。 「有事的话,直说」 「我问你,要去哪里,歌吹」 深深地低下头,想要继续扮演女官,但是话马上被打断了。 仅仅被看到一瞬间的脸,不,在看到背影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被识破了真面目。 歌吹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圆扇,不久后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在散步」 「扮成钝色女官,脸上还弄出类似烧伤痕迹?」 「……」 作为借口很牵强,歌吹自己也明白。 沉默不语时,能感觉到傲雪轻轻吐了口气。 「……算了。以雏女的身份,不能随意走动吧。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 如此轻易地接受了现状,歌吹惊讶地皱起了眉。 「但是,扮装成这样还去别人家走动,会引起骚乱。老实待在玄端宫周边」 不禁仔细盯着妃子的脸看。 因为——她对歌吹可疑的装扮视而不见,不是出于宽容。 只是不想让她走出这片区域。因为那更严重。 听起来她是这么想的。 「来吧」 傲雪似乎对沉默的歌吹不耐烦了,拉了拉胳膊。 「回去」 「……」 但是,一向顺从的雏女坚决不动,贤妃微微皱起了整齐的眉毛。 「歌吹」 「……我不愿意」 歌吹的回答声音虽小,但很坚定。 「贤妃大人。我一直期待着能自由调查的这些日子」 傲雪没有再责备。因为二话不说,想要把歌吹拉过来。 歌吹也没有再反驳。因为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甩开了手。 妃子要是强行抓脖子,雏女就迅速弯腰躲开。 要是抓衣服,就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踢开扫腿。拳头对拳头。 流淌着掌管战争的玄家血脉的人,总体来说武技出色。 玄家女子们的攻防,很安静。 双方都还没有用全力。但都是认真的。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一方重伤的—— 给逐渐升温的战斗泼冷水的,是一个很小的声音。 从歌吹凌乱的胸口,掉下了一捆纸。 「……!」 歌吹一惊,也不顾露出破绽,急忙在当场蹲下。 但比她稍快一点,傲雪捡起了那捆纸。 「这是」 迅速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绷紧了。 歌吹伸出手,但傲雪扭身,不让她收回。 「这封信,是什么」 这捆纸,是信。 「请还给我」 歌吹的声音第一次变尖。 动作明显不平静,不顾一切伸向信纸的胳膊,刮破、撕破了薄薄的纸。 「不过,是个好机会」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石子上。 上面写着的,是端庄的女子的字迹。 「反正以后迟早会这样分开生活,不要总是追在我身后」 冷淡的文体。 简直就像把歌吹的口吻原封不动地写成了文字。 但是,玄家的女子总体不善言辞,就算是写信,谁都是这种风格。 「要珍惜你自己的日子,歌吹」 她们大多写下平淡的文章。 把写不完的爱意,至少,渗透在工整的字迹里。 这封信,不是歌吹的,而是她姐姐写的。 「那是,我的姐姐·舞照,从王都最后寄出的信」 跪在石子上的歌吹,用颤抖的手捡起信纸的碎片。 把它抱在胸前,她咬着牙说道。 「本来应该成为雏女的舞照,在入宫前接受指导来到王都,每天都给我寄信。但是,这封信刚离开王都,那个事件就发生了……」 紧紧握着纸片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微微颤抖着。 歌吹平日里缺乏感情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汹涌的愤怒。 「从那天起,她就像个脓包一样被对待,死后,连存在都被抹去了。衣服、饰品、她创作的众多作品全都被销毁,已经送达的信也都被烧掉了。好不容易藏下来的,只有这还没送达的信和镜子,还有……」 不善于表露感情的雏女,说到这里,喉咙猛地一抽。 「身体不便,像抓挠纸张一样留下的遗言。擅长书画,甚至能设计传家之宝的人,舞照的最后……」 「歌吹。这个名字是禁忌」 对着渐渐浮现泪花的雏女,贤妃低声说道。 「偏偏从和陛下同血脉的玄家,出了这样可恶的谋反之人,这是不能被允许的事实」 「谋反什么的!」 歌吹的叫喊,沙哑得像悲鸣。 「舞照怎么会做那种事……!贤妃大人您也知道的吧!?姐姐是个温柔的人。与只把女儿当作权力斗争棋子的父母相反,作为雏女,她最希望能照亮夫君和民众的心。舞照是被陷害的!」 「冷静点」 面对声音变得粗暴的歌吹,傲雪始终平淡。 「确实,她是个被寄予厚望的女儿。所以我也把她招到王都,进行入宫前的指导。但她心怀叛意,把凶器带进了后宫。正因为她的灵魂邪恶,所以才被施以只灼烧恶人的炎寻之仪,在那火焰中丢了性命」 「不!」 歌吹紧紧握拳,不让步。 「不是凶器。是宝剑。舞照只是想让陶坊的工匠看看自己的作品。可却被误解了。结果,被当作罪人,送回北领后,还被关在偏殿里」 「……」 「被亲族抛弃,连草药灵麻都不给,一直被无法治愈的奇怪烧伤折磨……舞照死了」 在紧握的双手中,信纸的碎片发出沙沙的声音。 歌吹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强烈的憎恶。 「连父母,都不调查那天的事。肯定是有什么契机的。肯定有指责舞照邪恶的人。肯定有命令祈祷师举行炎寻之仪的人。或者,就是祈祷师本人……」 「歌吹」 「那个祈祷师。安妮」 就在贤妃想要制止她说话而探身时,歌吹缓缓地站了起来。 「在中之仪上,我很惊讶。因为那个祈祷师,仅仅因为朱慧月侮辱了自己,看起来就像给那张宣纸点了火。宣纸被奇怪地摩擦着。没错。是她点的火。慧月阁下的书法,根本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泛着暗光的黑色眼眸中,浮现出中之仪上的景象。 突然燃烧起来的宣纸。被安妮宣告的凶兆,还有定罪。 那不是信仰产生的奇迹。难道不是傲慢的祈祷师施行的私刑吗? 看到那个的时候,歌吹的心中充满了怀疑。 三年前的后宫,是不是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在那之后发生的朱慧月和黄玲琳的争执,人们的关注转移了。但是,黄玲琳病倒,实际上,难道不是因为感到被侮辱而不快的安妮,下了毒吗?」 「歌吹。你想太多了」 「三年前,我以为祈祷师只是听从了某人的命令,举行了仪式。我以为那个『某人』才是幕后黑手。但也许,是祈祷师挑起的事端。舞照是不是因为惹恼了祈祷师,才被施以炎寻之仪?没错,是被祈祷师报复了——」 「歌吹!」 对着滔滔不绝的歌吹,贤妃短促地喊道。 平日里安静说话的妃子这一高声,有着把对方击倒在地的威慑力。 在吓得肩膀一颤的雏女面前,傲雪垂下眼睛,接着缓缓抬起视线。 当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眸映出歌吹时,她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不要触犯禁忌」 「……」 「她的存在,已经从玄家,从这个世上被抹去了。你没有姐姐。这封信,我来处理」 断然说完,歌吹暂时低下头,沉默不语。 「走」 「……贤妃大人」 傲雪刚要转身迈步,歌吹用小小的声音叫住了她。 「贤妃大人每次我要去别人家的地盘,您都会飞快赶来。不是因为担心不谙世事的我,而是为了监视吧?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多余的事」 发出嘎吱的声音,傲雪的木屐停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歌吹的嘴角浮现出阴暗的笑容。 「就是这样。对姐姐的死的真相如此执着的,也就只有我这个妹妹了。把我当作雏女留在身边,只要监视我就行了。对吧,贤妃大人……您在隐瞒什么?」 「歌吹」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难道说,贤妃大人您也参与其中了?」 「怎么会」 对于简短否定的傲雪,歌吹紧咬不放。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去调查!因为禁口令,那天的记录全部被删除了。当时知晓此事的女官都被遣退了。如今,只能这样到处打听了!」 她大步迈出,砾石发出声响散落开来。 「您不觉得悔恨吗,贤妃大人。您不觉得愤怒吗!在冷冰冰的玄家众人中,唯一温暖、诚实的她失去了,您怎么能无动于衷!」 「冷静点。让不合时宜的复仇心失控,你自己偏离正道怎么办。如果你不认为她邪恶,就当作是事故。那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不!那不是事故。有人命令祈祷师举行了像炎寻这样邪恶的仪式。或者,祈祷师可能就是主犯。绝对不能原谅。」 很少表露的生疏的激情,让歌吹的拳头颤抖不已。 「歌吹。祈祷师只是完成了职责。正因为如此,仪式之后,还悄悄为她治疗了。她的死,不是因为仪式。是她的灵魂招来的不幸。」 「不对!舞照姐姐大人——!」 歌吹无意识地这样称呼姐姐,然后,像是为自己这种幼稚的称呼感到羞愧,改口说「舞照」。因为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着。 「舞照,没有任何过错。是被某人陷害,在炎寻仪式中被杀害的。」 「不对。她的死,不幸的是,当时灵麻不够。」 「……」 傲雪像是要安抚愤怒,轻轻地把手伸向肩膀。 「那么!我……当时垄断灵麻的人,我绝不原谅……!」 但是歌吹,像是拒绝安慰,猛地甩开了那只手。 她一直想要心怀憎恨。 不习惯于哭泣,也不习惯于呼喊。 只针对执着的对象的激情无处可去,在歌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有时,甚至无法呼吸……」 在急促的呼吸间隙,断断续续地嘟囔着。 「又恨又悲。其他的事情,怎样都好。荣华、地位、职责,所有的一切……都觉得虚无。」 「歌吹……」 「贤妃大人,您不是这样吗。您从心底,像水一样,平静如水吗。如果是这样,我无法像您一样。」 歌吹抱着信纸的碎片,摇摇晃晃地向后退。 「如果不能复仇……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边小声地重复着不知道,不知道。 「……歌吹」 贤妃静静地俯视着拒绝对话的雏女。 从一动不动的表情中,无法读取到任何感情。即使是同属玄家的歌吹也不行。 「不要被感情吞噬。你,只要考虑作为雏女的荣华就好。乖乖地,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语调平淡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在慈爱眼前的人,又像是在疏远。 就像把鸟放进笼子的行为,既可以看作是为了保护它的生命,也可以看作是将其囚禁。 「不允许你在后宫内独自走动。在敬仰礼期间,你要么在玄端宫,要么在梨园。否则,会采取相应的措施。」 单方面告知后,贤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 第5章 玲琳,别扭 歌吹 灵麻,够了。 别哭。 要精神饱满地生活。 我爱你。 舞照 *** 在柱子四周铺开的毛皮上,放着好几个像是被带进来的火盆。上面放着铁壶,冒着白色的热气。旁边有装满水的瓮、装着水果的篮子,甚至还有简易搭建的炉灶。 本应是以白天暂时栖身之所为名目的亭子,不管是哪家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都有人打理,如今已变得像个小小的宅邸。 在布置得舒适的亭子中,莉莉确定了黄家的那个,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在梨园里) 不,这到底是不是该说太好了呢。 一想到接下来要完成的使命,紧张感就不断加剧。 莉莉按住衣服下发出声响的口袋,小心翼翼地靠近亭子。 (帮忙和好之类的,多少年没做过了。得做好才行) 没错。莉莉正给玲琳送慧月的信。 昨天在蓝家的亭子听到可怕的阴谋,还被芳春威胁。 慧月一开始虽然动摇,但在莉莉不断鼓励下,总算下定决心要把情况告诉玲琳。 然而,之前那样单方面地责骂,甚至还被无视,对于慧月来说,直接去搭话实在太难了。说白了就是害怕了。 想到要看着对方的脸说炎术的事,就提不起劲。还是先写信吧……莉莉斥责越来越退缩的主人,最终还是尊重了慧月的想法。 斥责找借口、连篇累牍的主人,好不容易让她写下道歉以及想用炎术说蓝家的动向,花了一整晚。 将近中午,莉莉抱着终于完成的信跑去传话。 (真是的,说句对不起都这么费劲。跟五岁小孩似的) 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莉莉在心里数落慧月。 毕竟,虽说都是亭子,但踏进别人家的地盘,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 不,不会。莉莉多次这样告诉自己。 (因为是玲琳大人嘛。不会变成那种棘手的情况的) 黄玲琳是极其宽容的人。 曾经莉莉挥刀砍向她的时候,她没有生气,反而抱住莉莉,甚至道歉说「没注意到是我的错」。 对想要她命的人都这样。对咬了她一口的慧月,就算一时生气,只要好好道歉,应该也会苦笑着说「真是没办法的人啊」,然后原谅的。 (玲琳大人的心胸,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也不知道是在向谁主张,莉莉这样想着,终于来到了亭子。 正巧,也许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气,玲琳拨开毛皮墙壁,优雅地走了出来。 今天也一如既往,仿佛一触碰就会瞬间融化的、如淡雪般的美貌。 「哎呀」 长睫毛眨动着,玲琳回头看向这边。 视线交汇的瞬间,莉莉不禁语塞,但看到对方轻轻微笑,便放下心来。 「莉莉。您是来玩的吗?」 「呃,嗯,是……算是吧。」 太好了,在笑呢。 就连对女官也说着温柔话语,一如既往的黄玲琳。 「今天也很冷呢。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来烤烤火?」 「不,不用了,不敢当!」 「别客气。我正准备泡您喜欢的茶呢。」 「不,不用了。」 这种温柔的说话方式,亲切的态度。 判断对方心情已经转好的莉莉,松了一口气,切入正题。 「今天,与其说是来玩,不如说是来传达慧月大人的口信——」 「嗯?」 但就在那一瞬间,莉莉感觉从玲琳的嘴里听到了格外低沉有力的声音,愣住了。 (嗯?) 刚才,本应如银铃般清脆的声音的嘴唇,却发出了格外难听的声音,感觉是这样。 不对,好像……甚至听到了北风呼啸的声音。 「对不起,莉莉。刚才,说什么?」 但是,眼前的玲琳,依然带着温柔的笑容,莉莉便认定刚才的声音是幻听。 「嗯,那个,慧月大人让我给您捎来一封信。」 「嗯?」 不对。 带着异样威慑力的声音,果然还是玲琳发出的。 (嗯……?) 在呆若木鸡的莉莉面前,玲琳始终悠然地用手托着脸颊,歪着头。 「对不起。完全没听到呢。特别是,名字的部分。」 「呃……嗯?」 「莉莉,到这边来。」 对着发呆的莉莉,跟着主人走出亭子的冬雪,着急地呼唤着。 听到本应冷静的首席女官在耳边悄悄说的内容,莉莉哑口无言。 「在玲琳大人面前,不能提及朱慧月的名字。」 冬雪猛地拉了拉莉莉的衣袖,像是怕被主人听到,补充道。 「玲琳大人对慧月大人前所未有的生气。」 「啊……?」 「『朱慧月在到处说玲琳大人的坏话』——自从听到这个传闻之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甚至听到慧月大人的名字,都全力拒绝。」 (这也太乱了吧!) 据说,在紫龙泉的争吵之后,原本是伤心的状态,但中途就转变成了愤怒。听说只要提到慧月的话题,就会笑着封杀言论,莉莉不禁「这什么呀……」发出无奈的声音。 就算被袭击也会原谅对方的人,为什么会因为一点小争吵,就气成这样。 但是,如果被说不让提名字就顺从,那就跟小孩子跑腿的没什么两样。 莉莉把手按在怀里,朝着玲琳跪了下来。 怀着身为雏女的传令官的自觉,用适合女官的口吻陈述。 「玲琳大人您生气是应该的。前几天,主人说的那些可耻的谩骂,作为朱驹宫的人,我衷心向您道歉。主人也深刻反省,写了这封道歉信。因为还有想告知您的事情,所以先请您看看这封信——」 但是,这相当正式的主张,被玲琳「嗯」的一声轻柔的回应给打断了。 「道歉?为了什么?」 配合着跪着的莉莉,她轻轻地屈膝蹲下。 「我可是完全不明白呢——」 眯着眼睛,温柔地抚摸着莉莉凌乱的头发的样子,本该是充满慈爱的蝴蝶,但不知为何,却渗出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慑力。 「如果想用仅仅一封信,把事情托付给别人就解决,那这个人,想法可真是像春天的梨园一样温暖呢。」 (「朱慧月的脑袋像春天的花园」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准确地读懂了温和语气中包含的威胁,莉莉浑身颤抖了一下。 在生气。 这是相当生气。 「呃,嗯,是这样……慧月大人当然不是想简单了事,是因为有复杂的话想说,所以只是提前来请示一下……也就是说,想郑重地推进这件事。」 但是,在这里不能退缩。不管怎么说,那个笨拙又胆小的慧月,鼓起勇气写了这封信。 而且,这关系到玲琳的人身安全。 莉莉斥责着被玲琳的气势吓得颤抖的身体,勉强探出身子。 「慧月大人是在担心玲琳大人您的安危。这是因为,蓝芳春——」 「芳春大人要取我的性命?」 但是,看到玲琳「哼……」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莉莉意识到自己的失误。 (糟糕!) 慧月最害怕的就是被认为是反正心怀怨恨,可自己却这样说了。 再者说,一个女官擅自说出信里写的内容,这是绝对不应该的。 「不,那个,我想您看了昨天的交流之后,可能一时难以相信。那个,是芳春大人的表演,慧月大人只是被卷进去了而已。」 「这么说,这就是那封信里写的借口?哎呀哎呀,莉莉,你居然擅自透露主人信里的内容。」 「不,不是透露……嗯,借口,不对,有点像借口,但不是借口。」 怎么办。 生气到这种程度的黄玲琳完全超出预料,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莉莉也是感情用事的朱家女子。一旦着急起来,就只会越来越慌乱,事先想好的话,全都忘光了。 「总之,先请您看一下信——」 「请回吧。」 玲琳用坚决的语气拒绝了慌里慌张的莉莉。 「说不想见您的脸的,应该是您那边。按照您的要求,不见面,也不看信。请您转告您的主人。」 「玲琳大人……!」 面对这种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莉莉绝望地喊了出来。 在伸出的手碰到襦裙之前,玲琳迅速退回了亭子。 毛皮墙壁轻轻合上,发出安静的声音,冲动的莉莉想要冲进去,却被「等等」一声用力拉住了胳膊。 是一脸紧绷的冬雪。 「不能追得太紧。再刺激玲琳大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什么啊!?」 「不知道!」 上级女官之间,好不容易保持的礼貌语气也崩溃了,冬雪焦急地抓了抓头发。 「玲琳大人这样情绪失控还是第一次。不过,确实心情不好,笑容里都透着杀气。说实话,非常可怕。希望您别再逼玲琳大人了。」 「能把你吓到,那可真是够厉害的……?」 莉莉不禁嘟囔着,同时想起刚才的玲琳,无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确实,如果自己有弱点,可能会吓得一下子缩到腰部。 「但是,那该怎么办。也许她不会相信,但我们真的有急事要马上告诉玲琳大人。蓝芳春又有可疑的举动了……」 「嗯。昨天,我瞥见芳春大人和慧月大人说话的样子,也觉得很奇怪。玲琳大人如果冷静下来,应该很快就能理解的……首先,得让玲琳大人冷静下来。」 容易因对主人的忠诚心而冲动的冬雪,这次却意外地客观地看待了局势。也许是因为这次冲动的是主人吧。 莉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冬雪的手。 「我知道她不好说话,但没想到她会对慧月大人发这么大的火。怎么办,这样下去慧月大人会像蚜虫一样被轻易干掉的!」 「先试着劝慧月大人亲自去解释吧,玲琳大人好像是因为用信这种方式而生气,觉得不诚恳。我也一起去慧月大人那里。」 冬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补充道。 「玲琳大人因为生气,什么都做不了。实际上,终之仪的准备,一点进展都没有。再这样下去,玲琳大人在敬仰礼上会有大麻烦的。」 「我们也是啊。」 莉莉也深深地皱起眉头附和道: 「慧月大人这边,明明是自己先骂了人,却一直等着对方主动和好,现在发脾气了。当然,也没功夫准备礼物。真是,胃痛。」 「没想到玲琳大人会因为这么点争吵……得让她们俩尽快和好才行。」 「真的。」 就这样,向来合不来的两家女官,出奇一致地同时表情严肃,发誓要联手。 「黄玲琳居然无视我的信……!?」 然而,莉莉她们对慧月的劝说工作,一开始就受挫了。 在雏宫的一角,离黄家很远的亭子里,心神不宁地等着女官回来的慧月,一看到尴尬归来的莉莉她们,脸色立刻变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她吗!?还说有道歉的意思!」 「说了!当然传达了!」 「那为什么会这样!」 慧月有把悲伤和羞耻都转化为愤怒尖叫的性格。 第一次主动努力和好,花了一昼夜写的信居然没被读,这个事实她实在无法接受。 慧月中途打断莉莉的报告,为了掩盖涌上的泪水而愤怒地大喊,脸涨得通红。 「什么嘛,人家好不容易想给个忠告!居然完全被蓝芳春的表演骗了,是不是傻啊!?那个女人,难道觉得我是那么不诚恳的人!?」 「有误会啦。所以,为了解决误会,不是写信,而是直接去谈。」 「我才不会去!」 莉莉的建议被尖叫声拒绝了。 不仅如此,许久未发这么大火的慧月,把亭子里能拿到的东西,随手就扔了过来。 「什么嘛!不至于这么生气吧!那个女人这么小气,真让人吃惊!」 哐当!一声巨响,首先手里的茶具碎了。 「什么,相信自己。什么,大声说出来。一直鼓励别人,关键时刻却不管不顾,这算什么!?」 接着,是模仿黄玲琳,最近刚开始用的香炉。 「嗯,对。说不想看到脸。本来想改变主意,但改变主意的我真是愚蠢。坚持初衷。我再也不和黄玲琳说话了!」 然后,当没有东西可扔笔、墨时,就猛地踢飞石制的桌子。 对于冬雪在激烈感情的流露面前瞠目结舌,慧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冬雪。我先跟你说,我去跟黄玲琳搭话这种事,一百年内都不可能。」 「啊……」 「我掌握着与黄玲琳性命相关的信息,原本也打算必要时为她作证。但是,现在不了。如果想要我的协助,就让黄玲琳亲自来向我下跪道歉!」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让玲琳向慧月道歉呢。 冬雪一脸茫然,但在慧月心中,就是这样的道理。 因为黄玲琳伤害了自己的心,所以应该道歉。 「不,这……」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难道不珍惜主人的性命吗!?明白了就赶紧回亭子,把黄玲琳带到这里来!」 慧月头发乱蓬蓬的,踢飞了散落在地上的碎片。 冬雪想要反驳说这不合道理,这次被莉莉拦住了。 「等等。我理解你的心情,等等。也就是说,这是慧月大人特有的悲鸣。」 「什么?」 「好不容易想要道歉却被拒绝,心已经碎成渣渣了。直接去找,如果再被拒绝,这次就受不了了。所以,希望对方主动过来,就是这样。」 以身份互换为开端的交往中,莉莉获得了出色的翻译慧月话语的能力。 「这……真是攻击性很强的撒娇啊。」 「无话可说。但是,这就是慧月大人,而玲琳大人,应该就是喜欢这样的慧月大人。」 莉莉深深地叹了口气。 「总之,带现在这种状态的慧月大人走是不可能的。」 「我已经做好强行搬运的准备了。猴缰绳、药、恐吓,哪个好?」 、不管怎么想都会是坏结果吧,这!」 呵斥了一脸认真想要让状况恶化的冬雪,莉莉用力地挠了挠头发。 「还是把玲琳大人带出来比较简单。那个人基本上很宽容。如果要劫持的话选那边怎么样,首席女官大人?」 「让我劫持玲琳大人?不可能。别的事都可以,就是不能与玲琳大人作对。」 「我们这边,也得在某种程度上尽到对慧月大人的忠义啊……?」 「关我什么事。玲琳大人是最优先的。如果违背忠义,你就去黄麒宫当差好了。」 「哎呀,真是……」 真是受够了。全是缺乏良知的人,胃都要气出洞了。 「总之,慧月大人无疑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是这样呢,暂且把这个传达给玲琳大人吧。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能引起同情……」 要是能放弃就好了,但也没办法。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能做的事情上,去做就是了。 「出声叫她吧……」 「嗯……」 莉莉和冬雪,一边意识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一边往玲琳所在的亭子返回。 ——但是。 「就是这样。能不能请玲琳大人稍微露个面呢。我在得到您同意的回复之前,不会离开这里的……!」 「哎呀呀」 莉莉叩头呼喊,玲琳依旧温和地回应着,但她的表情固定在微笑上,一动不动。 「那可麻烦了。既然这样,得打起精神好好打扮一下呢。能等等我吗?」 说完,她用特别温和的语气告知,然后拨开毛皮墙壁,缩进了亭子里面。 「呃……」 莉莉的脸因一种说不出的不安而扭曲,但判断算是得到了同意,松了一口气。 『比想象中顺利呢,对吧……?」 「不」 但是,回头一看,冬雪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地搓着胳膊。 「玲琳大人是不会在打扮上花费时间的。那意思是,『在那等一辈子吧』」 「到下辈子都等不来的家伙!」 莉莉她们仰天长叹,过了一会儿,突然收起表情,看向前方。 「攻略玲琳大人果然还是不行啊。明白了。优先劝说慧月大人吧」 「是啊……」 「我觉得慧月大人已经回到朱驹宫的偏殿了,所以从这里开始由我这个朱家的人去劝说。你毕竟进不了别人家的偏殿吧」 「不,朱驹宫的警备之类的,有跟没有没什么区别。一起去。不过,劝说玲琳大人的时候,希望你能一起。」 「好吧……」 玲琳散发的气势,那可是霸主级别的。就算冬雪被称为冰之女官,面对愤怒的黄玲琳,也绝对无法独自应对。 莉莉她们同时叹气,迈着沉重的脚步,往慧月那里返回。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这群没用的东西!尤其是冬雪,你这不是擅自闯入别人家的偏殿吗!」 但是,一到偏殿,各种东西就朝她们扔过来,被击退。 冬雪的理智之弦快要断了,反射性地想要用手刀打慧月的脖子,莉莉慌忙制止。 再这样下去要见血了。 这样判断的莉莉,好不容易安抚了冬雪,再次往玲琳那里返回。 「哎呀,冬雪,莉莉。来回跑了好几趟呢。没事吧?」 玲琳用慈祥的微笑迎接了好不容易到达亭子的两人。 但是,就在她问「没事吧?」的瞬间,那纤细的指尖,笃、笃……慢慢地敲着太阳穴。 (这是在问「脑子没事吧?」) 莉莉她们冒出大量冷汗,当即决定撤退。 「我已经和黄玲琳断绝关系了!区区一个女官别对我发号施令!」 毫不客气地撒泼的朱慧月。 「哎呀?从没人的空间传来声音呢。真奇怪真奇怪」 最终无视使者的存在,不再从亭子出来的黄玲琳。 不停叫嚷的朱慧月。 一直保持沉默的黄玲琳——。 在两人之间来回奔波的莉莉她们,在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终于在位于中间位置的小池塘边,同时停下了脚步。 位于梨园中的中央,以及慧月所在的朱驹宫的边缘。在广阔的后宫里,来来回回走了大约几个时辰。 为了不引人注目,有时还得在紧张的状态下移动,两人已经疲惫不堪。 稍远处的厨房,开始飘出煮饭和蒸菜的香气。 两人感受到的寒冷和饥饿,差不多都到极限了。两人的眼睛都黯淡无光,像死鱼一样。 反正不管接下来朝哪个方向走,都只会被顽固的雏女们夹在中间。 慧月已经完全固执起来了。 虽然也想强行把她带到玲琳那里,但把没有道歉意思的人带过去,只会让事态恶化。要是能想办法说服她就好了,正如她自己所说,慧月可不是会听「区区女官」话的人。 另一方面,玲琳把自己关在亭子里面。似乎连伺候在旁的女官也被强行遣退了。 真想强行闯进亭子,斥责她的倔强,但冬雪因为太敬爱主人而无法付诸行动,而只是别人家女官的莉莉要是这么做,立刻就得坐牢。 要是有能给慧月讲道理的高位人物在就好了。 或者至少,莉莉要是黄家的女官就好了——。 冬雪沉默不语,呆呆地望着小池的东侧,莉莉则茫然地看着西侧。不久,冬雪静静地开口了。 「这是我自言自语。」 她的视线仿佛在强调这番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一直固定在小池上。 「我在陛下身边的时候得知,这前面的水井是紧急用的避难通道。要是走的方向错了,一不小心就会走到本宫,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尊贵的人。」 这也就是说,这是皇帝和妃子幽会时用的秘密通道。 对于后宫的女子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信息,莉莉不禁回头,但看到冬雪坚决不与自己对视,便又把视线转回小池。 「嗯。我完全没听清。」 「我突然想到,偶尔还是得确认一下避难通道。作为女官。」 「我完全没听到,不过不是挺好的吗?我真想让我们家慧月大人也走一走这条避难通道,教教她。要是一不小心碰到尊贵的人,可就糟了。」 「一不小心被尊贵的人责骂可就糟了,不过,人嘛,无法控制偶然。」 「这是不可抗力呀。」 即使背对着,也能感觉到冬雪露出了破罐破摔的笑容。 她就这样朝着水井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莉莉正要跟上,冬雪突然回头。 「莉莉」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别家的女官的名字。 「有红发的你在旁边,容易被鹫官注意到。而且你有前科,万一有事处罚会更严厉。剩下的我来行动,你休息吧。……虽是藤黄,却连主人的劝说都做不到,还把你卷进来,真是抱歉。」 还以为是在责备她是异国人,原来似乎是在担心莉莉会被鹫官注意到。 她这是说,使用秘密通道,万一被问责,她要一人承担惩罚。 她似乎对没能劝谏玲琳作为首席女官感到愧疚。 对于冬雪表现出的意外的高尚,莉莉不禁瞪大了眼睛,不过想想看,这位女官只是忠诚心有些扭曲,毕竟是年轻就担任首席的人物。 「使用水井之前,得做好各种准备。那么」 冬雪说完就匆匆走了。 莉莉急忙朝着她的背影喊道。 「冬雪大人」 应该称呼首席女官大人,她一瞬间有些纠结,但还是直呼其名。 因为,她俩已经是同伴了。 在回头的冬雪面前,莉莉缩了缩肩膀。 「我也刚想起来,从这个小池往西走,有个存放期满出宫的女官私人物品的仓库。那里有厨女官的衣服和染粉。」 她对一脸疑惑的对方补充道。 「红发有前科的朱家女官靠近黄家的亭子,鹫官会警惕,但黑发的厨女官去送饭,应该没人会在意吧?」 也就是说,要乔装打扮后冲进亭子。 冬雪瞠目结舌,然后似乎微微一笑。 「……穿上玲琳大人赏赐的藤黄衣服,也许更没人在意了。」 「那种衣服可不能随便穿,藤黄的衣服。」 故意说得很不屑,但莉莉会这么说,是不是因为冬雪的引导,她本人会意识到吗? 藤黄衣服是最有权势的黄麒宫,只允许上级女官穿的。 没有足够的才智、忠诚心和觉悟,是穿不上藤黄色的。 对着认真回望的冬雪,性格别扭的莉莉又补充道: 「先说清楚,我可不是在低声下气。我对玲琳大人亲手缝的银朱衣服也是很有感情的。」 「哼。幼稚的倔强。」 「随便你怎么说。要说倔强,我们的雏女大人更厉害吧。」 「也是。」 这个表情不丰富的女官的心思,渐渐能读懂一些了。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换成普通人的话,就是「这太愉快了!」捧腹大笑的样子。 「加油!」 莉莉伸出手,冬雪郑重地点点头,同样伸出右手。 「你也是。」 啪的一声,两人击掌,为了难伺候的主人开始行动。 *** (又撞到莉莉她们了……) 在黄昏中,玲琳从毛皮的缝隙中目送着莉莉和冬雪慢吞吞地从亭子返回。 直率又努力的莉莉无精打采地缩着肩膀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总是挺直腰板的冬雪,似乎也有些摇摇晃晃。 然而,即使看到这样的两人,玲琳也无法「我明白了,我读信吧」主动走向慧月。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 因为,想给自己找借口,却不知道之后该怎么接下去。 是因为对方明显有错?因为自己没有被指责的理由?还是因为顽固地想用信解决的慧月看起来不诚实? 感觉每一个都对,另一方面,又感觉也不是完全正确。 总之,内心乱糟糟的,思维散漫,一直没有坚定的意志。 (最近,我到底怎么了) 在亭子的长椅布置成的「床」上,玲琳抱着膝盖,回顾着最近的自己。 总觉得自从和慧月交换之后,自己变得软弱了。 以前应该更不会为疾病所动,不会被愤怒所动摇,总是能保持平和的心态。但最近,每一件小事都显得格外耀眼,这是令人高兴的事——但反过来,一点点小事,就会重重地压在心上。 (对于不关乎性命的事情,竟然这么操心) 在差点失去温苏和云岚的时候,自己确实陷入了绝望。 但那是关乎人命的极限状态。 然而现在,仅仅因为被慧月讨厌了,就连读信这样的让步都做不到,被这种混乱的心情所束缚。 (那个时候……逃跑了) 玲琳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想起了就在昨天的事。 就是慧月和芳春聊得火热的时候。 芳春那高亢甜美的声音,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清晰听见。 「烦死了」。「恶心」。「最讨厌的优等生玲琳」。 这些似乎都是芳春为了给慧月留下坏印象而捏造的。 但同时,也都是慧月可能会说出口的话。因为她骂人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毫不犹豫地就能说出「最讨厌」。 ——我最讨厌你。不想看到你的脸。 为什么总是会想起在紫龙泉的那些责骂。为什么无法释怀。 曾经,不是还觉得「被人讨厌会很兴奋」吗。 无论是哪种,本应对正面袭来的激烈而美丽的感情着迷。 可为什么,这几天,心中的阴霾一直无法消散。 (总觉得……像是想要挥舞斧头……不,又像是想要一只只碾碎蚜虫的心情……? 不明白……不太清楚) 不习惯负面情绪的玲琳,不知道该给如今占据自己内心的这种情绪起个什么名字。 虽然也有想要大闹一场的冲动,但另一方面,又完全提不起做任何事的力气。 莉莉她们来劝说的时候,会紧张得像要爆炸一样,她们离开后,就一直在亭子内侧抱着膝盖。身边伺候的女官们太过害怕和担心,所以在几刻钟前,就被强行遣退了。 (难道我患上了思考力和专注力下降的神秘病症) 突然想到这里,正要拿出调药工具——机灵的藤黄女官,自然也把这些东西带进了亭子——的时候。 「玲琳大人!」 亭子外传来响亮的声音,玲琳停下了动作。 「别做无谓的抵抗,乖乖出来!」 是莉莉。 无论多么客气地请求她离开,她还是一次次地来,玲琳不禁皱起了眉头。 (哎呀) 现在真的没有保持平静的自信。 希望能再让自己安静一会儿,所以为了不被刺激而保持距离,可一旦不小心被闯入,恐怕会反射性地给对方造成致命伤,想想就觉得可怕。 因此玲琳在亭子里再次把膝盖拉近,对莉莉的呼喊置之不理。 「听着! 你的周围已经被我完全包围了! 就算我现在稍微无礼一点,鹫官也肯定不会赶来的!」 莉莉竭尽全力威胁的样子,无论何时都很可爱,玲琳微微露出了笑容。 「起因当然是骂人的慧月大人不对,不过说实话,现在闹别扭的玲琳大人也不太对哟!? 不管从哪一方来说,赶紧和好啦!」 但是,听到接下来的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讨厌啦) 虽然不太清楚原因,但讨厌就是讨厌。 周围的人常常因为她安静的样子而忘记,玲琳原本就是任性至极的小女儿。 一旦心里觉得「讨厌」,那就是讨厌,哪怕天塌地陷也还是讨厌。 「哼! 我生气啦! 这个看起来很昂贵的壶,我要砸了它!」 把下巴轻轻埋在膝盖里,亭子外的莉莉越发激动起来。 就这样直接付诸行动了,一瞬间迟了些,哐当!一声尖锐的响声响起,但即便如此,玲琳还是无精打采地垂着眼,一动不动。 (这是皇后陛下赏赐的东西,不过说到底,壶就是壶。回归尘土或许还挺高兴的) 原本,就不是会珍惜物品的黄家。 「啊啊啊! 到处都是碎片! 碎得不成样子了! 那么,怎么办,玲琳大人。您出来吗? 不出来吗?」 (不出来) 唔,把嘴压在膝盖上。 「数到五您还不出来,我就用这片碎片割喉! 一——」 「你在干什么!?」 但是,听到莉莉危险的威胁,还没等她喊出“一”,就不自觉地冲出了亭子。 「抓住了!」 瞬间,不知为何穿着厨女官衣服、黑发的莉莉,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过,因为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碎片,玲琳没有甩开胳膊,只是静静地盯着莉莉。 「莉莉。为什么是厨女官的打扮。连头发都染了,你在干什么? 快把那碎片放下」 「黑发也很适合我吧? 只要玲琳大人您好好和慧月大人谈谈,我就放下碎片」 对于她厚脸皮的回答,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我的可爱女官,为什么变成了这样的恶女呢……」 「不就是受两位主人的影响嘛」 「但是,莉莉。不能轻视生命。别再这样了。而且,看到你拿着碎片,我很担心。放下吧」 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把石头碎片塞进别人嘴里威胁的事,玲琳认真地劝诫道。 莉莉也露出了半是尴尬半是害羞的表情,扔掉了碎片。 哐当,伴随着轻微的响声,玲琳松了口气,把莉莉邀请进了亭子。 「先在里面说吧。马上就到晚上了」 「谢谢您,……那个」 冻得瑟瑟发抖的莉莉心怀感激地跟在后面,但看到玲琳身后的景象,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呀,这么脏的空间……」 「嗯?」 铺满毛皮的亭子里,一片狼借。 带进亭子的火盆里的炭撒了出来,到处都被染黑了。原本整齐摆放的枕头都掉到了地上,铺布也歪七扭八地乱成一团。 水晶耳饰之类的,不知被当成了什么的垫子,在地上碎得惨不忍睹。 堆满蜡的烛台被推到了快要倒下的位置,微弱的火光,不安地照着满是草药的亭子。 「玲琳大人,就算在那简陋的仓库里生活的时候,您也是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人呀!」 「啊……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乱呢……」 玲琳这时才第一次注意到房间的惨状,困惑得用手捂住了脸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都不太记得了。先给您准备点茶吧」 说着,为莉莉从火盆上拿起了铁壶。 但保持着那个姿势,她突然就那样在原地呆住了。 「我想着慧月大人喜欢,就大量采购了茶叶。茶叶放不久,得赶紧喝掉。反正她也不会再喝了……」 由于心不在焉,茶筒的盖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从铁壶的壶嘴,滴答滴答……热水漏到了地上。 「热水! 等等! 危险!」 莉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玲琳手中夺过铁壶,放回了火盆。 「我明白了。这个亭子变得杂乱的原因,我现在全明白了。玲琳大人您请坐在那儿」 「嗯」 被强行按坐下的玲琳,轻轻眨了眨眼,然后表情严肃起来,在床榻上坐正了身子。 「其实,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莉莉。看来我好像是患上了侵蚀精神的重病。要是传染病就麻烦了。得马上离开这个亭子」 「不是,不是这样的……」 莉莉用双手捂住脸,打断了她的话。 但叹了口气后,在玲琳面前跪下,轻轻地把手放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玲琳大人。没察觉到真是对不起。这场争吵把您逼到这种地步了啊」 「被逼到……?」 玲琳很困惑。 微微歪了歪头,稍稍皱了皱眉,把脸转向一边。 「才没有被逼到呢」 「不,您好好看看这个亭子。简直像绝望的艺术作品一样不是吗」 「说是绝望……只是生气而已。慧月大人那么不讲理地骂我,还一味地要求我让步」 为了强调自己在生气,玲琳气鼓鼓地抿紧了嘴,但莉莉只是苦笑。 「本想快点进入正题的……但首先得让玲琳大人您理解您现在的状况呢」 出身下町的女官,像安慰年幼的小弟一样,握住玲琳的双手,轻轻摇晃着。 「玲琳大人。玲琳大人,您受伤了吧? 所以,不想再受伤,才避开慧月大人的吧?」 「不是」 这很少见,玲琳强行从莉莉手中抽出了胳膊。 「我只是在生气。因为慧月大人在紫龙泉,毫无正当理由地责骂我。对于她这种不讲道理的行为,我感到很不快」 语气很流畅。仿佛已经对自己说了很多遍一样。 「嗯。慧月大人的责骂,不正当吗?」 「是的。因为,我当时并没有乱来。只是稍微泡了下水,就被那样激烈地指责」 「诶……。您紧接着就晕倒了,还真敢说啊……」 莉莉不禁露出了迷茫的眼神,感觉到情况不妙的玲琳,改变了话题。 「嗯,以这个身体状况来看,可能看起来是乱来。但即便如此,怀着好意采取的行动却被恶意责骂,让人很不愉快。作为热爱努力的黄家的人,没有什么比努力白费更让人懊悔的了」 「懊悔?」 「是的。又羞愧,又愤怒。慧月大人说我让她狼狈,但实际上,是慧月大人让我受辱了——」 玲琳一边低头看着紧握的铺布,一边说着,突然停住了话头。 「真是的」 这是因为莉莉突然伸出手,用力拉扯着她的两颊。 「这个,嘴硬的家伙」 「……莉——莉——?」 「这是下町里形容总是说讨人厌的话的人的词。总是说些违心的话,嘴巴会歪掉的哦。移开视线,就是说谎的证据」 把完美的美貌肆意拉扯了一番后,莉莉这次用双手夹住了玲琳的脸颊。 「抬起头。胸怀宽广,视线向前。玲琳大人,您不是这样对我说过吗」 「…………!」 对着瞪大双眼的玲琳,莉莉再次苦笑。 「玲琳大人,虽然您什么都能做到……但吵架这种事,您还真是没经历过呢」 琥珀色的眼眸仿佛在说,真拿您没办法啊。 「好啦,玲琳大人。您,是伤心了呀」 感情丰富的南领,尤其是容易争吵的平民,很快就会拳脚相向,但和好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勾肩搭背,安慰朋友的时候,会亲切地拥抱。 所以莉莉也站起身来,像曾经玲琳对她那样,轻轻地把这位极其高贵的雏女整个抱在怀里。 「不是因为被无理地责骂而感到不快。是被朋友责骂而感到悲伤。不是因为努力白费而懊悔。是心意无法传达而感到悲伤哟」 只一次,轻轻碰了碰额头,莉莉调皮地说道。 「对,重复一遍。玲琳大人,是悲伤」 「……」 「来吧来吧。三,二,一」 「……我」 被轻轻分开的额头。 玲琳像是要追寻留在那里的温度般伸出指尖,轻声嘟囔道。 「是悲伤」 「对呀」 「我,是悲伤」 玲琳慢慢放下手,用双手捂住嘴,缓缓点头道「确实是这样呢……」 「因为,我……」 那像镶嵌着特殊宝玉般的双眼,渐渐盈满泪水。 「被慧月大人,说讨厌了……」 听到声音颤抖的玲琳这么说,莉莉猛地抖了抖肩膀。 「呀,不要! 请别哭! 您这张脸哭起来,杀伤力太大了!」 「我没哭。眼泪没掉下来,这本来就是流错位置的汗」 「太牵强的借口了!」 莉莉慌慌张张地在旁边坐下,一边轻轻拍着玲琳的背,一边心里想着表示认同。 话说回来,在紫龙泉的争吵中,无论慧月怎样大声叫嚷,玲琳都勉强保持着平静。她脸色苍白、昏厥过去,是在听到那句话之后。 ——我最讨厌你。 幼稚、平常,正因如此没有中间地带,决绝的拒绝。 正是这种单纯纯粹的绝情话,深深地伤害了玲琳。 「慧月大人之前说过恨我,还想要我的命。但我完全没在意。因为,慧月大人的那些言行,看起来就像是在可爱地撒娇说『真好啊』『真羡慕啊』」 捂住嘴的玲琳的脸颊、眼角,微微泛红。 莉莉一瞬间差点吐槽「您也太不为所动了吧!」,但实在不忍心看泪眼汪汪的玲琳,只能一个劲地说「是呀,是呀」附和着。 真是的,这天仙般的美貌如此憔悴的样子,简直是罪过。 想撤回所有反驳,全盘肯定。 「但是这次,慧月大人,……说,讨厌。我前几天也对芳春大人说了这样的话,所以我懂。那是『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排除对方』,没有坚定的决心是说不出口的话。是诀别的,话语」 「您,就为了说『讨厌』,就下了那么大的决心……!?」 虽然想全盘肯定——但听到玲琳的发言,莉莉还是忍不住皱起了脸。 不愧是黄家的女子,不会轻易被情绪左右。 特意下定决心时的「喜欢」和「讨厌」,都太过沉重。 「所以……不行了」 玲琳把脸轻轻埋进捂住嘴的双手里。 「被慧月大人讨厌了」 「哎呀! 不可能啦!」 莉莉不禁仰头望天,接着摇晃起旁边坐着的少女的肩膀。 「只是一时冲动说的啦! 就是打开了最近的抽屉! 朱家的人就是这样啦! 所以那之后,她本人不是也特别后悔嘛!」 「后悔……?」 「是呀。从那之后,慧月大人一直很在意您,咬指甲,发脾气,简直乱套了!」 「真的……?」 玲琳像是在哀求般抬起脸,但马上又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但是,芳春大人说慧月大人对我厌烦了,想要去讨好清佳大人」 「别被那腹黑女的演技骗了。我就是来解开这个误会的」 「而且,清佳大人和淑妃大人也……慧月大人最近频繁地和清佳大人说我很烦。讨厌说谎的清佳大人自己也承认了这件事哟」 「什么呀,这!」 听到玲琳的坦白,莉莉瞪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这是毫无根据的。慧月大人从紫龙泉的争吵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朱驹宫的偏殿里!」 「是这样吗?」 「是呀。那个人,怎么可能有马上就换讨好对象的本事」 被果断地否定后,玲琳湿润的眼眸晃动了一下。 「是呀,也许是这样……」 「就是这样哟。大概是金家想趁玲琳大人您不注意,吹牛呢。淑妃大人就是那种有心机的人。」 长期作为下级女官受虐的莉莉,对女性特有的残忍和卑劣很敏感。 她轻而易举地看穿真相,哼了一声,像猫一样吊起眼睛,逼近旁边的玲琳。 「玲琳大人,您相信金家那些女人和我说的话,哪一边呢?」 「莉莉。」 「好。」 说服,大成功。 (嘿嘿,在市井中锻炼人际关系可不是白练的。这种调解,交给我就行) 大体上,不过是一场争吵,雏女们太小题大做了。 莉莉深感成就地点点头,利落地取出藏在怀里慧月的信。 「既然这样,那就赶紧和好啦。来,读这个,然后回复。」 「和好……」 但是,对于在争吵和好这种事情上太过习惯的莉莉,没有察觉到。 对于至今从未争吵过,仅仅被说「讨厌」就异常动摇的人来说,和好这件事看起来有多困难。 「那,那还是……现在,做好,比较好,对吧……?」 玲琳接过信,还是忍不住确认。 因为,和好意味着面对这件事,互相道歉。 意味着交流。 如果现在直接和慧月见面,她「冲动地」再次说讨厌这边的话。 (我,能承受得住吗……) 被朋友拒绝时体会到的是悲伤。 如今明白了这一点,玲琳已经没有面对的自信了。 愤怒的话,或许还能成为解决问题奋起的力量,但悲伤只会让人身心颤抖。 「那当然是现在解决比较好啦。原本的主题,是蓝家的阴谋啊。他们在终之仪上也想把玲琳大人您拉下马。」 但是莉莉不知道玲琳的心思,一脸嫌弃地指着她。 「据我所知,好像也受到金家的动摇了吧。赶紧解决无聊的隔阂,不解决这边的问题,玲琳大人您的命就危险了。您明白吗?」 「是……是这样呢……」 对于极其恰当的指责,玲琳也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不管受了多少伤,确实感觉对各种问题置之不理过头了。 虽然说命有危险是常事,暗杀之类的,用气势大概也能避开,但冷静想想,在伤心的状态下怎么可能发挥出气势呢。 这样的话,果然还是赶紧消除和慧月的隔阂比较好。 玲琳深吸一口气,表情严肃,面对莉莉。 「我明白了。那么,我读信。但是在此之前,可以给我一些调配药的时间吗?」 「什么?都到这时候了,调配什么药?」 「就是因为刚才一直发呆,完全忘记准备一直服用的药了。根据经验,如果在这个时间之前不喝,大概率会发烧的。」 对于悠闲地说着「嘿哟」拿出药和研钵的玲琳,莉莉尖叫起来。 「那是绝对不能搁置不管的事情!请马上调配喝掉!」 「哎呀,要是症状难受,喝点能让感觉迟钝的药就行。大量服用灵麻让精神恍惚,或者嚼附子让身心麻痹。终极手段还是有几个的。」 「虽然不太清楚药草的名字,但绝对不能轻易依赖这些东西!」 莉莉浑身颤抖,再次战战兢兢地环顾着四处散落着各种药草的亭子。 「话说,你为什么会有剧毒或者奇怪的药草啊?」 「毒和药只有一线之隔。为了身体孱弱的我,父亲收集了古今中外的药方和素材,让我做实验。据说以前的父亲热衷于收集世界各地的药草和矿石。」 眼前这位虚幻的雏女,用悠闲的口吻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但很快他就觉得『自己培育更快』,于是在大约十年前买下了整座山。在那座被命名为『黄山』的地方,偷偷大规模地种植着各种各样的毒草和药草。他还经常让兄长们当作礼物带回来。这些长得还挺好。」 「请不要这么光明正大地解释!这是非法种植毒品!」 黄家的人,基本都是善良的没错,但为了帮助别人会毫无恶意地做坏事,看着就让人提心吊胆。 莉莉狠狠地皱起脸,催促着弯腰挑选药草的玲琳。 「总之,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赶紧准备好平时的药。我等着呢。」 「啊,但是,一直让慧月大人和莉莉等着也很抱歉。还是先读信吧。」 可玲琳这么在意,停下调配药的手,这让莉莉更加着急。 「不,不用,赶紧调配。只要确定炎术的约定,我会帮您传话的。」 「不行,不读信就直接回复——」 「哎呀!」 对于受伤后就忽略身体管理,即使积极起来还是把自己往后放的玲琳,莉莉忍不住怒吼。 「行了,赶紧的!你是不是想死啊!」 ——然后,这可不好。 「玲琳阁下,失礼了!」 亭子外传来凛然的声音,与此同时,毛皮墙壁晃动,一个人影迅速冲了进来。 「呃……哇!」 伴随着一阵风进来的人,看到俯视着玲琳的莉莉,脸色立刻变得严峻,下一瞬间,猛地从背后控制住了莉莉。 「别动。稍微动一下,就割破你的喉咙。」 一只胳膊搂住莉莉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陶器碎片抵着。 「玲琳阁下。您没事吧。」 「啊,歌吹大人……!?」 冲进亭子的是玄家的雏女,歌吹。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有事找玲琳阁下在梨园散步,看到亭子前的壶碎了一地。听到什么『赶紧的』『是不是想死』之类的恐吓,觉得叫鹫官来不及了。」 歌吹一脸淡然地向惊讶得睁大眼睛的玲琳说明。这期间,拿着碎片的胳膊,坚定不移,纹丝不动。 (原来是个相当厉害的老手。这么说来,教我护身术的冬雪还有鹫官长,都是玄家的血脉呢) 在粮食资源匮乏的北领,雇佣兵业、钢铁业、武器制造等危险的产业很兴盛。 领主玄家掌管水和战争,玄家的人普遍都是武术高手。 「室内乱七八糟的。贼子。目的是什么」 歌吹眯起眼睛,平时含蓄的姿态此刻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威慑力。 因为义愤填膺。因为是武技高超的玄家女子。 除了这些原因,还能感觉到她高度紧张的警戒心。 面对前所未有的攻击性的歌吹,玲琳谨慎地开口。 「歌吹大人,请冷静。这是误会。这是我的错。」 虽然如实诉说,但歌吹只是怀疑地皱了皱眉。 确实,在这个亭子里到处都是被推倒的摆设,打碎的饰品,而且还有女官对着弯腰的雏女怒吼的这种状况,确实很难让人马上相信。 必须好好解释,玲琳迅速站起来,但就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背上熟悉的寒意袭来,她意识到发热的症状马上就要来了。 (不好。因为没喝药……) 在关键时候身体却极其脆弱,心中隐隐升起一丝焦躁。 连安心伤心都不被允许。 「那个,我……能否让我来说明一下现状……」 莉莉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颤抖着说道。 歌吹依然表情严峻,但看到莉莉手无寸铁,稍微放松了些胳膊。 「我是朱慧月大人的女官,莉莉。此次慧月大人和玲琳大人闹别扭,我受主人之托带来了道歉信。壶是不小心打碎的,刚才我大声说『赶紧的』之类的,是因为担心玲琳大人的身体,想催促她赶紧服药。」 「原来如此……发色不同,但确实是见过的脸。确实,好像是异国的姑娘。」 「是的。我来自下町,是个没规矩的人,所以说了粗话。我正在深刻反省自己作为女官不该有的行为。」 莉莉始终保持着低姿态——这得益于和玲琳的相处,胆量锻炼了不少——歌吹暂且放下了碎片。 但那双有着明显泪痣的黑眼睛,依然充满警惕地眯着。 「为什么特意扮成厨女官?」 「实在抱歉,我因为是个莽撞的人被鹫官警惕着……为了不被鹫官阻拦来劝说玲琳大人,我觉得只能改变形象。」 「厨女官的衣服是怎么得到的。不会是袭击了谁吧?」 「从池塘往西延伸的道路尽头,有个存放过了使用期限的女官私人物品的仓库。从那里——」 「仓库?」 莉莉正要伏地解释,不知为何歌吹中途反问。 「有存放女官私人物品的仓库吗?」 「嗯? 嗯……。虽说如此,但那不是官方规定的地方,只是女官们因为嫌处理麻烦,把不能带出宫的东西塞进去的,像个破旧的杂物间。」 「不能带出宫……」 「是的。比如想带出日记或者信件,会被审查好几天,女官服又占地方而且在后宫外太显眼。想早点回去的女官们就把这些东西扔进去。」 曾经是浣朱女官的时候,莉莉经常遭到同事的刁难,衣服被藏起来或者撕破。就是在那时知道了这个仓库。 虽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确实因为这个仓库得到过帮助。借过替换的衣服,也读过同样被欺负的女官的手记,安慰过自己的心。 虽然一脸苦涩地讲述着这些知识,歌吹却依然不自然地僵硬着。 「……」 不对,仔细一看,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微微泛红。 「歌吹大人?」 「啊——不」 歌吹猛地回过神来,但下一瞬间又用手捂住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样啊。仓库」 虽然对突然变得坐立不安的对方感到困惑,但玲琳认为这是摆脱追问的好机会,让莉莉离开。 「所以说,莉莉完全没有恶意。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好了,莉莉。你退下吧。给慧月大人……就说戌时正刻,之类的。」 顺势还敲定了和慧月交换炎术的约定。 莉莉松了口气,行礼后离开了亭子。 「再次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您找我是有事吧。是什么事呢?」 独自留在原地的玲琳为了掌握对话的主导权,率先向歌吹发问。 她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不好。想尽快结束对话。 似乎在沉思的歌吹,在表现出对是否继续对话的犹豫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听说您在紫龙泉那件事之后病倒了,我一直很担心。我没勇气去别人家的宫殿,听说您前天搬到梨园这边了……探望来迟了,抱歉。」 「哎呀」 听到真诚的话语,玲琳不禁微笑。 玄歌吹虽然不善言辞,但比其他任何雏女都更体贴、更诚实。 「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身体状况很快就恢复了。只是……没有力气和大家交流。」 「啊,不,没关系。我也不是非要勉强您社交。」 歌吹这时,声音格外谨慎。 「在玲琳阁下病倒前后,安妮——您有没有从祈祷师那里得到什么接触?我很在意。」 「从祈祷师大人那里?」 「啊。那个……玲琳阁下在中之仪上对祈祷师的意见提出了异议吧。所以我想确认您有没有因此被祈祷师瞪视或者威胁。其实,刚才那个女官,我怀疑她是不是祈祷师的手下,所以才贸然闯入。」 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询问,玲琳眨了眨眼。 「被瞪视、被威胁,是吗……?」 到底有没有呢? 这么说来,好像有被轻轻瞪视的感觉,但说实话,之后慧月说「非常讨厌」这件事在记忆中更深刻。 玲琳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认为没有这样的事。」 「真的吗?病倒的时候,病情和平时不一样,或者很突然,没有奇怪的地方吗?」 「嗯。」 「对了,突然出现的宣纸上,玲琳阁下您也接触过吧。那上面,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特别的没有。」 面对接连不断的问题,玲琳稍显困惑,歌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抱歉地退后了一步。 「问了这么多奇怪的问题,真是不好意思。只是,玲琳阁下您周围接连发生危险事件,我很担心。」 「不,您言重了。您能为我这个外家人操心,我很开心。」 所以玲琳急忙探身向前。 因为身体原因,自己没办法和周围人积极交流,但绝不是讨厌聊天。 尤其是和慧月深入交流之后,想要和他人交往的想法愈发强烈了。 对于歌吹,虽然觉得她是冷静沉着、一本正经的雏女,但没想到她正义感这么强,还隐藏着积极的一面。 想必像慧月一样,和歌吹交往越深,就会展现出更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她很想看看。 玲琳真心地握住了歌吹的手。 「歌吹大人,您觉得我受到威胁就立刻赶来相助,真是勇敢。在初之仪的时候,您还特意赶来担心我烫伤。您的这份温柔,我很感激。能和您这样交谈,我很开心。」 「不……没什么。」 被正面微笑相对,歌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这种举止,和冬雪、辰宇很像。 一被夸奖就立刻动摇,也许这就是玄家的血脉所致。 「不必客气。有武术心得的人,运用这份力量是理所当然的。而且,特别是烫伤……看到有人烫伤,就忍不住要反应。」 「是这样吗?」 「啊。」 玲琳眨了眨眼,歌吹垂下眼睛,像是咬着牙说道: 「重要的亲人,因为烫伤受了很大的苦。」 「哎呀……那现在已经好了吗?」 「没有。」 对于自然流露的问题,歌吹静静地握紧了拳头。 「已经无法治愈了。」 然后,为了缓和变得沉重的气氛,对着玲琳,微微抬起了嘴角。 「现在才发现,那个亲人和玲琳大人您,有一点相似。安静、温柔……但是内心坚强,偶尔会做出惊人的鲁莽之事。也许这就是我在意的原因。」 「哎呀。连歌吹大人您都这么说我鲁莽。」 一瞬间心情变得复杂,但玲琳很快调整好情绪,开始收拾室内。 身体不好的时候,活动活动比较好。一直坐着的话,就不得不意识到症状了。 而且,歌吹说有亲人因烫伤受苦的事,她无法当作没听见。 「那个,歌吹大人。之前也和您说过,您知道灵麻这种药草吗?虽然不太出名,但对化脓有绝佳的功效。如果可以的话,给那位带一点回去怎么样?」 另一方面,歌吹面对确实在这附近寻找药草的雏女,显得很不好意思。 「不,不用。其实我也因为掌管战争的血脉,对化脓的药草很了解。不用把只能少量采集的珍贵药草分给我。而且」 一瞬间为是否说出真正的理由而烦恼。 想要开灵麻处方的姐姐,三年前已经离世。 应该说那个无论如何都想要灵麻的时期已经过去,所以不用了吗? 「那个人是——」 「别客气。您看,就像这样,有很多呢。」 但是,歌吹的话中断了。 因为黄玲琳非常随意地拿出了一大把药草。 被干燥成褐色、像蕨类的叶子。尖尖的叶尖向内卷曲,这就是被称为灵麻的药草。 「呃……?」 「现在这里只有这些,但拜托兄长的话,要多少都能送来。不过,灵麻大量服用会产生幻觉,建议少量服用。」 面对像仙女一样美丽地微笑着、毫不犹豫要把灵麻递过来的她,歌吹的心脏猛地一跳。 灵麻生长地域有限,栽培困难,流通量极少。 没想到会有拥有这么大量灵麻的人。 心跳加速,歌吹声音变得沙哑。 「从初之仪时听到就一直在意。您居然有这么多灵麻?」 「嗯。大概有三栋仓库那么多吧。所以真的不必客气。」 如果说有三栋仓库那么多,那简直就像是把大陆上所有的灵麻都收集起来的量。 「怎么会有这么多?」 「呃?啊,那是,以兄长们为首的全家——」 玲琳本想坦率地回答「是全家一起培育的」,但看到对方突然紧绷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非法种植毒品! 因为莉莉的指责突然浮现在脑海。 一直没有意识到,父亲的行为,也许会被怀疑谋反。 比如说这种灵麻,虽然有特殊的抗菌作用,但大量服用会引起幻觉和中毒反应,可以说是一种类似毒品的草药。 如果说全家大规模种植灵麻,被责备的如果是玲琳还好,要是家人被怀疑就糟了。 「全家一起,怎么回事?」 「大量地,购买来的。」 结果,玲琳用手捂着脸颊,给出了一个看似稳妥的回答。 ——因为眼神游移不定,歌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却没有注意到。 「……不大量购买是弄不到这么多的量的」 「是这样吗。因为兄长们做事不知分寸,过于担心妹妹身体虚弱,也许就大量购买了呢」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大约三年前?」 「呃?嗯。也许是吧」 对于出乎意料地追问的歌吹,玲琳含糊地点了点头。 对诚实的对方说谎,她总是不太擅长。 「……玲琳大人那个时候,是不是受了很严重的烧伤?」 不知为何歌吹收起了表情,直直地盯着这边。 玲琳一边觉得这危险的气氛很奇怪,一边为如何敷衍而烦恼。 如果说自己受过严重烧伤这样的谎,肯定马上就会被揭穿。 因为作为要成为雏女的贵族女儿,如果皮肤上有伤疤,肯定会引起大骚动的。 「嗯……我没有受过烧伤。只是,预防或者说,因为感兴趣。怀着轻松的心情央求了一下。不太记得清楚了」 这个回答,能让人接受吗。 果然头晕的时候,思考能力就下降了。 当逐渐意识到恶心感涌上心头时,玲琳背对着歌吹,拿出了药研。 「总之灵麻很丰富,我来调配吧」 顺便也调配一下自己的药,赶紧喝下去。 没有余力去在意身后歌吹是什么表情。 「那位,住在附近吗?如果住得近,我就煎好。如果住得远,为了方便煎药,就先切成小块留下。」 整理好裙摆,从药草箱里只拿出灵麻。 已经,开始耳鸣了。 「或者做成药丸,之后给您送去?嗯,研钵是……」 明明想马上调配,却因为亭子杂乱无章找不到工具。 即使情绪低落也需要相应的礼仪,在晕乎乎的脑袋一角反省着。 总之,不能让歌吹等太久。 「对不起,歌吹大人。也许研钵滚到您脚边之类的——」 「玲琳阁下」 但是,玲琳的问题还没说完。 ——嘎! 回头的瞬间,太阳穴附近被狠狠地打了一拳。 眼前火花四溅。 稍迟片刻,像被灼烧一样的疼痛贯穿头部。 歌吹应该是放下了武器。 从沉闷的声响中,知道用来打人的是研钵,但那时,玲琳的膝盖已经失去力量,一下子瘫倒在地。 「这算什么事」 在极短的一瞬间,看到歌吹的脸扭曲得从未见过。 (呃……?) 慢慢地,感觉到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打翻的壶里的油流出来,慢慢地浸湿了衣袖,这种琐碎的事情,却格外真切地感觉到了。 「那个时候大量购买灵麻的,是玲琳阁下」 在闪烁的世界中回响着,平淡的声音。不对,是压抑着的声音。 充满强烈的愤怒、憎恨、煎熬的声音。 「轻松的心情?」 猛地,有被抓住头发的感觉。 啊,但是,现在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看不见,也听不见。 因为对痛苦过于习惯的身体,当疼痛超过极限时,就会试图阻断感觉。 玲琳拼命地想要留住迅速远去的意识。 「明明没有必要?真的需要那个……但是,到底有多少……回忆,……也许,不知道……」 有什么重大的误解。 必须好好地起身,进行解释。 头发被粗暴地松开的瞬间,玲琳想方设法用手肘撑住地板。 但是,油很滑,马上又摔倒了。 「饶……不了……」 必须起身。 不能昏迷。 歌吹的殴打毫不犹豫。敌意是真实的。这样下去,会被杀死的。 反正,自己迟早也会死的吧。 虽然是这么打算做好心理准备的。 但是,如果现在就死了。 (还没……和好……) 在无力地在地板上爬行的指尖,触碰到了某个碎片。 还没弄清楚是什么,玲琳就立刻紧紧握住了它。 如果能刺痛皮肤,哪怕因为这点疼痛稍微清醒一点也好。 (啊……) 但是,脆弱的身体早就超过了能靠毅力支撑的极限。 连握紧碎片刺入手掌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全身无力地瘫倒在地板上。 (炎术,) 对了。朝着烛台的火焰——朝着慧月呼喊就好了,玲琳在那个时候才终于想到。 如果运气好,也许能让她注意到。 真是的,不到这种绝境,连求救都想不到。 (道歉,) 本应不留悔恨地活着的。 (慧……) 最后想要呼唤朋友的名字,玲琳的意识就在这时突然中断了。 ──────────────────────── 第6章 慧月,怒火中烧 咯嗒、咯嗒、咯嗒…… 在被石头环绕的通道里,响起了两个模糊的脚步声。 通道虽然天花板很高,但宽度很窄,窄到大人都无法完全张开双臂。 没有灯光,水时不时地啪嗒落下,从刚才起慧月就被冬雪抓着胳膊走在这条路上。 「等等…… 哎。要走到哪里去啊」 光源只有走在前面的冬雪拿着的火把。 一旦从火焰照亮的范围里走出去,无底的黑暗就会立刻袭来。 尽管如此害怕,也并非被很强的力量抓住,慧月还是紧紧跟在冬雪的身后。 「说点什么呀!在这个空间里,被你这种气氛弄得沉默不语,感觉就像面对幽灵一样!」 虽然非常讨厌面无表情又严厉的藤黄女官之类的,但如果不和谁说话,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啊,回去。我已经,要回去了。赶紧回去吧! 」 一边单方面叫嚷着,慧月诅咒着四半刻前顺从冬雪的自己。 要是知道会遭遇这种情况,不管受到多大的威胁,也应该毅然应对的,可是。 「朱慧月大人」 这是慧月回到朱驹宫的偏殿,连晚饭都没吃就把筷子往地上一摔的时候的事。 没有通报,房间的门突然打开,有人未经允许就闯了进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黄家的首席女官,冬雪。 「从现在起,您要和玲琳大人和好。」 不愧是有着「冰之女官」这一别名的冬雪,她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这边。 听到这断定的语气,慧月不禁愣住了,过了好几拍,才终于出声。 「什,什么?而且,别家的女官怎么能随便进入朱驹宫。守卫的人在干什么?莉莉在哪?」 说着说着,终于脑子跟上了状况。 对于慧月来说,这意味着「能好好地骂骂周围的人」,于是她从桌上拿起手边的茶具,猛地朝冬雪扔去。 「说多少次都没用!我绝对不会向黄玲琳道歉的!」 ——哗啦! 轻薄的茶具发出脆弱的声响,化作大小不一的碎片。 冬雪像看虫子一样看着,然后慢慢转向桌子,开始用手指抚摸上面的餐具。 「是这样吗?」 对纤细的茶碗,只是轻轻触碰。 「玲琳大人屡次下令,所以到现在为止,我都自认为是尽了诚意和口舌。」 对稍厚一点的茶壶,反复用手指来回几次,然后像厌倦了一样松开手。 「如果我的话传达不到,那就只能采取其他手段了。」 不久,抚摸着盛着浓汤的厚碗,她像是满意地点点头,把里面的东西移到了餐盘里。 「头盖骨的厚度,大概是这样吧。」 「啊……?」 ——砰!! 慧月还没来得及露出惊讶的表情,冬雪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 「呀……!」 慧月不禁抖了抖肩膀,然后看到地上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本应有一定厚度的陶碗,连碎片都没留下,碎得粉碎。 「呃……」 这到底是多大的力气啊。 冬雪面无表情地向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的慧月靠近。 看到她那像人偶一样安静——而且仿佛抛弃了所有人性般无情的脸,慧月终于明白了。 自己把这个女官惹得太生气了。 「冬雪……首席女官阁下。」 慧月一边用视线寻找火焰的位置,一边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 啊,对了。这个女官,为了主人会毫不犹豫地动用酷刑。 最近,因为偶尔拌拌嘴、一起战斗、被夸奖之类的,完全疏忽大意了。 (有火焰……用道力,趁其不备,把这个女人烧了) 只转动眼睛,捕捉到烛台的火焰。但是,察觉到这一点的冬雪以惊人的速度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慧月的头。 「呃!」 「如果要用火焰攻击我,那就来吧。不过你也别想跑掉。就算变成火人,我也能敲碎你的脑袋。」 这并非夸张。头骨发出的嘎吱嘎吱的不祥声音就是证明。 「啊,离……开。」 「来吧,朱慧月大人。您要和玲琳大人和好。」 冬雪慢慢凑近她那面无表情的脸。 「我来带路,所以请不要吵闹,跟我来。」 慧月只能被固定着头,小幅度地点点头。 (话虽如此,完全无法预测接下来会怎样。当时就应该顽强抵抗的) 慧月跟在冬雪后面,不知道是第几次后悔了。 之后冬雪给慧月蒙上眼睛,让她朝着雏宫的方向走,来到一个地方——不太清楚,但觉得应该是梨园的某处——突然让她进去,并掀起了井盖。 难道是要活埋。还是说这就是之前说的惩罚人的古井? 虽然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井里既没有水也没有虫子,为了让人上下,里面像梯子一样安装着铁棍。冬雪命令她下去。 「后宫包括枯井在内有两百多口井,其中有几口是作为地下通道的出入口设计的。来吧,是您自己下去,还是我把您拽下去,您选一个?」 已经先一步开始下井的冬雪,已经强行拉着这边的胳膊了,害怕掉下去的慧月只好顺从地钻进了井里。 但是,想想后来的发展,当时无论如何都应该拒绝同行的。 身体上的痛苦固然讨厌,但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也非常可怕。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冬雪要做什么。 由于小时候的经历,慧月非常害怕被关在黑暗狭窄的地方。 黑暗中似乎有虫子或者幽灵慢慢涌出来,逐渐膨胀的恐惧让她的喉咙几乎要尖叫出来。 「喂。我说了要回去!回去!不回去的话,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女官!」 虽然喊了出来,但这与其说是威胁冬雪,不如说是为了打破寂静。 虽然相信只要有火焰就能解决大部分事情,但就算打倒了冬雪,一个人被留在这个地方,肯定会疯掉的。 「……真吵。玲琳大人的话,会高高兴兴地去探险吧。」 「那个女人不正常!就算用这种方法威胁我,我也不会道歉的!强行逼出来的道歉,只会更加激起对方的怒火。你懂不懂?!」 慧月全力虚张声势,没想到冬雪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不对,或者是轻轻笑了。从后面看不到。 「……您有时会说些正论。」 「嗯?」 「确实我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说实话,我一个人既不知道怎么安慰玲琳大人的心情,也说服不了您。终究只是个女官。就是这样。所以」 冬雪用袖子把火把的火扑灭,然后把变成木棒的它用力朝头顶扔去。 「向某位请求了协助。」 ——嘎! 似乎不知不觉就到达了终点的井口,被木棒顶起的盖住井口的木盖,飞到了空中。 呀,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同时,从圆形切开的深蓝色天空中,月光洒了下来。 已经完全是夜晚了。 「哈哈哈哈,不愧是冬雪。从里面推开井盖,真豪爽啊。」 「时间也正好。看,戌时的初钟响起来了。慧月阁下能上来吗?看起来笨笨的,真让人担心。」 伴随着夜晚的凉气,男人们的声音也传了下来。 慧月在井底看着冬雪迅速爬上梯子,脸色变得僵硬。 这令人烦闷的笑声,还有这像是轻视人的说话声。 「感谢您迅速响应请求。」 「什么什么。终于有了鸠八号的用武之地,真让人高兴。女官你解决不了的妹妹的问题,由兄长来解决,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请求的只是请殿下出面。您几位闷热的大人躲一边去,我完全不在乎。」 「哈哈哈哈。没听见啊。当然要让我们待到最后。」 冬雪一出井口就跪下,进行着一些杀气腾腾的对话。 「嗯——,慧月阁下。能伸出手吗?嘿哟。」 呆呆地被拉了上去,在月光下再次确认周围人的身份的慧月,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声。 「哎呀哎呀。朱慧月。你可把我们可爱的玲琳欺负得够呛啊。」 对着坐在井口边的慧月咧嘴笑着的,是黄家的长子黄景行。 「真的。某位制止说插手别人的争吵不太好,所以我们这边也忍耐了几天……但保持玲琳的笑容可是世界大事啊。」 一脸正经,厚颜无耻地偏袒自家的是次子黄景彰。 「对吧,殿下?」 然后,在他令人讨厌地使眼色的方向,伫立着的是——。 「原本的玲琳,应该会想要自己解决吧。」 一脸苦相却依旧眉清目秀的,是咏国皇太子·尧明。 (这条地下通道,是连接后宫和本宫的……!?) 慧月终于明白了。 以这两口井作为出入口的这条地下通道,恐怕是用于避难,不然就是皇帝秘密前往妃子住处的通道。 尧明无奈地伸出手,让因意外的发展而呆住的慧月站起来。 「敬仰礼是雏女们的礼仪。我们这些外人,一直都避免插手。包括争吵的事。毕竟,男人插手女人的争吵太没品了。」 他在那里尴尬地撇了撇嘴,但也许是因为流着一半黄家的血,很快就表现出一副果断的样子。 「但毕竟拖了好几天了。玲琳这几天,好像连饭都忘了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反正,罪行不被发现就不是罪行。」 「什……」 「我从冬雪那里听说了。你和玲琳闹别扭之后,还一个劲地向别人家的雏女说玲琳的坏话……有这样的传闻。能允许这种幼稚低俗的传闻存在,成何体统。」 从说话的方式,慧月知道尧明并非相信传闻——并非单方面认定她是坏人,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听到紧接着的话,慧月反射性地皱起了脸。 「据辰宇的报告,玲琳伤心过度,悲伤地说『慧月小姐什么的,我受够了』。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和好?」 果然,她想。 (黄玲琳,黄玲琳……) 这个男人,眼里真的只有黄玲琳。 和以前相比,看起来多少冷静了一些,但在慧月看来,只要尧明优先考虑除她之外的女人,那他就是个「不懂事」的男人。 「就是这样。争吵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麻烦。这种时候就得趁势,嘎!扑到对方怀里,嘎!不给对方反驳的余地就和解。就是这样。」 「只要你主动让步,问题就能解决,我觉得。」 不,不止尧明。景行、景彰,还有默默站在一旁的冬雪,都是重度的玲琳偏袒者。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只有狂热喜爱玲琳的人,现在慧月完全被这闷热的四人包围了。 「您觉得如何,慧月大人」 不久,冬雪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似乎您不愿意听我这个女官的话,所以我请来了两位武官,还有尊贵的皇太子殿下。」 在她那一动不动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到得意洋洋的气氛,是错觉吗? 「那么。您能马上和玲琳大人和好吗?」 他们就这样围住慧月,想要强行让她听话。 为了重要的黄玲琳。为了不让她的心受伤。 「………啊」 慧月握紧了拳头。 愤怒一直都是朱慧月的动力。 面对权势者的恐惧,没有人成为同伴的凄惨,只要全部转化为愤怒,就能战斗。除此之外,慧月不知道生存下去的方法。 而且那种愤怒,给予的恐惧和绝望越大,就会以惊人的势头膨胀。 「适可而止吧……」 于是慧月声音颤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然后猛地抬起脸,勉强保持着敬语,向皇太子以下的所有人呵斥。 「适可而止吧!从刚才开始,黄玲琳,黄玲琳,就只说这个……。如果她那么重要,不要把我吊起来,应该有别的要做的事情吧!?」 突然大喊的慧月,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但慧月的感情波动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周围人的反应都无所谓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抓住每个人的肩膀,使劲摇晃一番。 「好吗,我绝对不会道歉。明明是自己的错,那个发火的女人不对。蛮横、鲁莽!把人折腾得够呛,对周围人的心情和自己的危机都很迟钝,那个女人!」 听着自己越来越激动的声音,脑海中冷静的自己在想,这样下去会被处刑吧。 但是,就算因为对皇太子怒吼而被逮捕,因为侮辱未来的宠妃而被杀,慧月现在也无法不提高嗓门。 即便如此,如果说要拷问,在那之前自己咬断舌头就行了。 「那个女人,为什么那么不顾一切!?你们说要保护她,要尊重她的意志,结果就是一味地纵容放任吧!?在责备我之前,应该好好管教她!不然,那个女人——」 接下来的话,因为太不吉利,一时说不出口。 慧月突然停止大喊,怒视着地面。 如果不盯着什么东西,就好像会狼狈地哭出来。 「那个女人……黄玲琳,掉进了冬天的泉水里……」 因为太兴奋,嘴唇颤抖,声音沙哑。 景彰他们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身子,但慧月没有注意到。 「穿着厚重的衣服,不是武官,是贵族的女子。在冰冷的水中。全身湿透,那样……那样,脸色发青。那样」 不用闭上眼睛,那天的各种情景就在慧月的脑海中浮现。 像纸一样苍白的手。颤抖的拳头——即使握着拳头也无法掩盖的寒冷和痛苦。 被泉水吸进去的纤细身体。 对慧月来说,比火焰更可怕的冰冷的水。 哗啦。 「差点就死了。因为我」 抽搐的声音刚一漏出,溢出的泪水就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慧月厌恶地擦了擦擅自流泪的眼睛,但泪水像决堤一样,不停地流下来。 已经,无法忍受了。 「不止这些。那个女人,为了保护我,还烧伤了。还有很多,牺牲……坦然地。却还笑着说。『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 慧月把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用两只拳头遮住了眼睛。 「我该怎么办!?一直可怜地被保护着,一直成为她的负担,最后甚至夺走她的生命。然后还悠然自得?悠闲地说,『为了我去死,谢谢你』,向她道谢?我拒绝!」 终于,连一直维持着的敬语也抛开了,慧月像吐血一样大喊。 「必须阻止!应该斥责她!为什么说让它过去?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因为如果那样做,那个女人」 「哎呀哎呀」 慧月开始反驳的声音,被轻快的笑声打断了。 「真是的,你呀,是多么重情的女性啊」 浮现出苦笑的,是景彰。 「啊!?」 「你,真的打算对玲琳生气吗?」 「从刚才就这么说了吧!」 「但在我听来,你说的是非常担心玲琳。」 这直率的指出,让慧月不禁哑然。 「……你说什么?」 「哎呀呀,想到这是曾经把我妹妹从高楼上推下去的人的发言,真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啊。谢谢你这么担心玲琳。作为兄长我向你道谢。」 「不愧是品德高尚的我妹妹。有你这样的好友真是幸运。我很感动啊。」 连景行也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不停地点头。 「什……么,什……!」 慧月因困惑和莫名的羞耻,脸颊一下子红了。 「说什么呢……!?别擅自曲解别人的感情!我在生气呢。那个女人总是乱来,每次都让我觉得很凄惨——」 「这应该叫做罪恶感吧」 这次是尧明静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因为自己无力,让对方陷入危险。为此感到凄惨,其实是因为自己希望帮助对方。而在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就会产生罪恶感。」 对于条理清晰的指出,慧月不禁呆住张大了嘴,尭明轻轻咧开嘴角。 「你呀,担心的心情和罪恶感,都非得表现为愤怒不可。不愧是掌管火焰的朱家的女子。」 「什……」 「实际上,从亲眼目睹紫龙泉的争吵开始,我就感觉到你们两个,因为太为彼此着想反而产生了分歧。这种事,旁观者反而更清楚。」 尧明像是在逗弄呆然的慧月,挑起一边的眉毛。 「玲琳差点沉下去的时候,我当然吓得不轻——说实话,之后的争吵,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温馨呢。你呀,在玲琳心里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吧。」 「殿下,羡慕雏女可怎么办呀」 「……你说得对。」 对于景彰的吐槽,尧明目光悠远地点了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转向慧月。 「心底相互关心的两个人在争吵。我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但是,你和玲琳都认为自己在生气,把事情完全弄僵了。所以我们这边,也不得不介入了,你们这两个不会吵架的家伙。」 用温柔的声音责骂,慧月感到困惑,沉默不语。 「只是,要说不会吵架这一点,玲琳更是差得远。毕竟那孩子,以前从来没有过朋友。」 这时,景彰开口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们保护过度了吧。周围的人,要么是轻视她而纵容,要么是仰望她而赞美……所以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和她正面碰撞感情。一开始玲琳可能还觉得新鲜,很享受,但这次,好像相当受不了。」 想必,对她来说感情的碰撞不是憧憬,而是变成了「现实」吧。 这样说着,景彰像个兄长一样苦笑。 「你好像觉得玲琳在生气,但那孩子,不是在生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所以,在感情丰富这方面更胜一筹的你,能不能主动靠近她呢。我们是这样拜托你的。……刚才说话方式不太好。」 被温和地告知,慧月终于回顾了他们刚才的话。 想想看,他们并没有责备慧月责骂玲琳的事。 不是要求慧月因为「有错」而道歉,而是拜托慧月因为「还能做到」而主动靠近。 这样理解的话,突然觉得能够顺利接受他们的主张了。 同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对周围的警戒心和敌意提升到了极限。 (因为……以为会被责备) 黄玲琳是被所有人喜爱的蝴蝶,自己是雏宫的沟鼠。 如果两人争吵,人们都会毫无疑问地去保护黄玲琳。但,不是这样的。 周围比慧月想象的更冷静、更公平。 而且,黄玲琳和朱慧月——一定比自己想象的更平等。 (是这样啊) 慧月终于承认了。 从丰饶祭左右开始,一直在自己心中燃烧的愿望。 (我,想和那个女人……平等) 在敬仰礼之前,积极准备,不是因为想要「战胜」周围而燃起斗志。而是因为想要和黄玲琳「平等」而许愿。 想要靠近。想要作为站在身旁的朋友,成为不丢脸的存在。 因为不想总是对对方强求,想要成为能和黄玲琳正面建立友谊的人——。 「慧月大人似乎觉得只有自己被玲琳大人折腾,很凄惨的样子。」 这时,一直默默看着两人交流的冬雪,向前踏出一步。 她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注视着慧月。 “在我这个侍从看来,没有比慧月大人更能折腾玲琳大人的人了。真可怜,玲琳大人自从被您说『讨厌』之后,就完全失去了平静,打翻了墨汁,掉落了月饼,任由房间变得杂乱,被毫无根据的坏话迷惑,简直一塌糊涂。」 「……你说什么?」 「所以说,打翻墨汁,掉落月饼,任由房间变得杂乱,被毫无根据的坏话迷惑。」 「你,这种事,根本没说过!」 慧月提高声音,冬雪不快地皱起眉头。 「每次我想要解释,您不都扔茶具过来吗?」 面对带着怒气的反驳,慧月咬住了羞愧。 确实,以为绝对会原谅自己的黄玲琳,仅仅是无视了问候和信件,自己就激烈地动摇了,之后好像一直堵着耳朵不停地叫喊。 「而且,我觉得不实际让您看到那种状态,您是不会相信的。」 「那……是这样。」 说实话,无法想象那个完美无缺的黄玲琳,会因为心绪混乱而失态。 以为就算慧月愤怒地叫喊,她也会用手托着脸颊说「哎呀哎呀」地微笑,或者像对芳春那样,笑着无视慧月。 以为玲琳拒绝和自己交流,是因为愤怒,想要无视自己。 但是。 「黄玲琳拒绝和我交流……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吧?」 「我也一直以为是愤怒的原因……但好像,不是这样。想想看,玲琳大人对于愤怒的对象,会迅速让其无力。」 「很有说服力呢。」 不自觉地低声嘟囔后,慧月点头说「是」。 「那……我得主动靠近她才行。」 不是被讨厌了。也不是被抛弃了。 那好吧,我再主动一次,去搭话也没关系。 因为,慧月在应对感情过剩的状况方面,还算是比较习惯的。 所以,对着那个荒唐、鲁莽又迟钝的黄玲琳,讲述这边是多么地操心,陷入了怎样的罪恶感,并加以斥责。 「我也拜托你。」 这时,尧明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一听到玲琳说『已经够了』,就会想起不好的过去……如果你在这里不能好好和解,过去的自己好像永远也无法被原谅,有种不祥的感觉。看不下去了。」 没想到他说的「看不下去」,不是针对伤心的黄玲琳,而是针对闹别扭的慧月。 而且,曾经差点被玲琳抛弃这件事,对他来说竟然是如此大的心灵创伤。 慧月不禁直直地盯着尧明,这位美貌的皇太子,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那个……没想到殿下会把我当作同类——不,非常抱歉。」 「我先说。」 对于无礼、慌忙捂住嘴的慧月,尧明露出自嘲的笑容回应道。 「你的情况,和过去的我相比已经好很多了。对你说的『已经够了」,恐怕不是带着真心拒绝的『已经够了』。正因为我遭受过后者,所以我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 「……是这样吗?」 「所以,嗯,自信地去面对就好。」 「是,是。」 含糊地点了点头之后,慧月终于想到,这或许是一种鼓励吧。 想要道谢,但是这时,尧明已经把视线移开了。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往常都会让人觉得讨厌,但现在的慧月,只是孤零零地这样想。 (殿下不是敌人。而且……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不是敌人) 这是一个朴素的发现,也是一种深切的感慨。 不是敌人。 并非所有人都指责他。 自己是沟鼠,黄玲琳是蝴蝶,虽然两者之间仍有很大的差距,但那差距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深。 不仅如此,朱慧月是为数不多能摆布、扰乱黄玲琳心思的人—— 「我试试看。」 必须由这边伸出手。 慧月自然而然地这么想,抬头仰望空中高悬的洁白满月。 「嗯。到这里还算好……但慧月大人您到底什么时候使用炎术啊?」 沿着地下通道折返——回去的时候没那么可怕——在朱驹宫的偏殿等候着慧月归来的,是银朱女官莉莉。 原本,在敬仰礼期间,雏女随侍女官靠近偏殿是被禁止的,不过现在的莉莉乔装成了厨娘女官。既然有这样的便利,她便潜入偏殿,在那里等了慧月大约三刻钟。 与回到主人身边的冬雪分别,独自回到偏殿的慧月一出现,莉莉便得意地挺起胸膛道「我已经说服玲琳大人啦。」 「虽然有点争执,但多亏了我,玲琳大人已经有好好面对这个事态的想法了。虽然因为各种情况没有收到回信,但我收到了让在正戌时刻用炎术交流的口信哟。」 然后,她像责备慧月一样撅起了嘴。 「可是,慧月大人您一直不回来。可把我急坏了。」 「啰嗦的女官。我这边也有很多事啊。」 慧月在那之后,为了不错过与皇太子见面的机会,告发了蓝家的可疑言论。 尧明他们立刻变了脸色,接受了慧月的发言。 根据此前的调查,天幕倒塌的幕后黑手或许是金家的家臣,但蓝家也被列为嫌疑人之一,会继续进行调查。并且承诺,今后会特别加强对玲琳周边的护卫。 慧月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话说,你和冬雪是共谋的吧。哪有女官会眼睁睁看着主人被掳走还无动于衷的?下次再这样,我宰了你,莉莉。」 「哇,好可怕。不过多亏如此,您烦躁咬指甲的毛病不是完全好了吗。脸色也好看多了。慧月大人您不也有了和玲琳大人谈谈的想法吗?您就坦率点,感谢我一下也好呀。」 「我才不呢!」 「好好好。那先不说这个,您赶紧连接炎术啦。戌时的正钟早就敲完了。」 一直频繁看向钟的方向的莉莉,把烛台使劲推到了桌子中央。 坐在椅子上的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别催啦。蓝家的事我已经告诉殿下了,没必要着急。而且你,打算一直在旁边吗?退下啦。碍手碍脚的。」 「我担心慧月大人您因为紧张又去开最近的抽屉嘛……」 「说什么呢这是。」 慧月哼了一声,但莉莉完全没有要听进去的意思。 真是的,冬雪也好莉莉也好,最近的女官们都太放肆了。 虽然心里不停抱怨,但放弃驱赶她,慧月终于面向了烛台的火焰。 (黄玲琳) 聚气,强烈地想着想要对话的对方的样子。 这几天,无论怎么凝视火焰,都无法在摇曳的红色火焰那头感受到黄玲琳的气息。难以言表,仿佛自己和黄玲琳之间降下了厚厚的帷幕,找不到连接的头绪。 炎术无法连接有两个条件。 对方没有接触火焰——或者对方强烈拒绝这边。 (如果,今天也连接不上的话) 无意识地这么想了之后,慧月赶紧摇了摇头。 应该能连接上的。因为,指定时间的是对方啊。 (首先,该说些什么呢) 如果相信莉莉的说明,玲琳并不是在生慧月的气。 兄长景彰也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一定是这样的吧。 如果是这样,黄玲琳应该也在为如何开口而烦恼。 (那应该由我先开口吧) 首先,应该赶紧为辱骂的事道歉吗? 不,那个有着天仙面容的猪做得太过分了,实际上确实如此。为此道歉的话,就好像承认自己的发言本身是错误的,让人恼火。 那不然,就平淡地说明我对黄玲琳的哪些方面感到不快——啊,换个说法——感到担心、产生罪恶感,然后请求道歉。 但这样的话,只要一个措辞不当,感觉又会陷入大灾难。 对呀,到了这里,对于她一直无视我的事,不讽刺一句心里就不痛快——不行不行。为什么我一紧张就变得具有攻击性呢。 承认吧,慧月想。 自己现在,非常紧张。 因为,黄玲琳或许是第一次经历「争吵」,但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冷淡的黄玲琳。 即使在互相交换、想要设计陷害她的时候,她也对我露出微笑。 给予了我很多的原谅、赞美之词、鼓励,毫不吝啬。 可现在居然被无视。 (啊,算了) 慧月紧紧握住拳头,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从进入雏宫到今天,已经数不清被无视和冷落了多少次,可仅仅对于这一个毫无敌意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动摇呢。 (算了!) 慧月做好了明显被玲琳感化的心理准备,狠狠地瞪着火焰。 「听着,黄玲琳!」 瞬间,只有指尖大小的火焰,猛地膨胀到仿佛要烧焦天花板。 本以为会照亮整个房间,火焰却转眼间变小,取而代之的是颜色变得更深,仿佛密度增加了。 (在) 这种只能这样表述的独特感觉,让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感觉到了气息。 在火焰的另一边,黄玲琳在寻求对话。 意识到这个事实,心跳陡然加快。 「这,黄玲琳」 她会带着往常那温和的笑容吗? 还是会一脸认真地沉默不语? 那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眸中,不会渗着厌恶之色吧? 呼吸紊乱。声音沙哑。 「那个——」 『太棒了!』 然而,慧月的紧张被这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一击击碎。 『连接上了!连接上了呀!太棒了!』 在火焰中开始显现的玲琳的脸——脸靠得太近了,而且不知为何画面在晃动——带着如花般绽放的笑容。 那过于开朗、一如既往的姿态,让慧月不禁差点猛地后仰。 这是什么呀,这种友好的态度。 「不是连接上了啦……」 『因为太高兴了。呐,慧月大人。能和您说话我真的太高兴了』 「高兴什么呀,明明是你一直无视我……!」 面对与预想不同的态度,慧月不禁按住太阳穴。 莉莉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呀。 这不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争吵一样吗。 「那个呀。你这算什么呀,你。你知道我有多不快吗?哼,我本想给你些忠告的。可你却——」 『慧月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因为紧张缓解,正要像往常一样带着嫌弃开口说话,却被中途打断。 『轻信芳春大人和清佳大人的话,避开慧月大人,甚至拒绝书信。说起来,在紫龙泉也让您担心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本想说的话都被对方先道歉了,完全被抢了风头。 「这……」 我这边也有错啦。 明明知道只要说出这一句就好,慧月多次张嘴闭嘴之后,把头扭向一边。 「哼,知道就好」 视线移开的方向,莉莉夸张地仰望着天空。 但慧月现在根本做不到坦率地表现。 能像往常一样,以别扭的态度被接受,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就好像一直抓着心脏的冰冷的手,突然松开了一样。 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松了一口气。 (下次一定要由我这边主动走近) 急忙在心里找借口。 这次其实也是我想先道歉的。所以,才连接了炎术。 只是对方气势汹汹地主动走近,所以被抢先了而已。 清了清嗓子,火焰另一边的对方郑重地接着说『也就是说』 『慧月大人,您这是原谅我了,对吗?』 「嗯,算是吧」 『我们的友情恢复如初,是这样吧?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是朋友』 点头同意这个,需要克服相当大的羞耻感。 「嗯……是,是这样啦」 『太好了』 小声回应后,对方嘴角轻轻上扬。 『……真的,太好了』 「黄玲琳?」 慧月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是因为她的回应异常安静,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倒不是希望她那样,但想着如果是往常的黄玲琳,应该会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比如『太高兴啦!』或者『嘻嘻,我们又成为亲密好友啦!』之类得意忘形的发言。 『我想消除所有的隔阂。赶上了,真好』 为什么呢。 哪里不对劲呢。 突然像周围吹起了冷风,脊背一阵发凉。 「黄玲琳?」 『是这样的,慧月大人。我想拜托您向殿下和皇后陛下传个话。说不希望因为感情用事而严惩。似乎,做出凶行是有一定背景的。请好好调查一下那边』 「你在说什么……?」 对于突然拜托传话的玲琳,慧月更加困惑了。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刚刚因为道歉而安心下来的心,终于对黄玲琳的状态感到违和。 表面上,听起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沉稳的语气——但仔细听,在话语的间隙,她呼吸急促。 「喂,等等……」 在旁边窥视火焰的莉莉,表情紧绷着探身向前。 「玲琳大人。头发下面若隐若现的是……血吗?」 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恐惧,盯着火焰中玲琳的太阳穴附近。 「什么?」 慧月一惊,迟了一拍才意识到一件事。 通常炎术能映出对方周围的景象,但现在,放大着黄玲琳的脸,周围只有黑暗蔓延,什么陈设都没有。 「你,现在在哪里?」 心跳奇怪地跳动着。后背慢慢渗出汗来。 慧月也这么想。 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黄玲琳身边的首席女官在哪里? 「在哪里,在做什么……怎么连接的炎术?」 『啊,那个——』 就在玲琳美丽的嘴唇张开的那一刻, ——当当当当! 别院的门被大力敲响,不等回应就有人影冲了进来。 「玲琳大人,在这边吗!」 是脸色苍白的藤黄女官冬雪。 「玲琳大人,不在亭子也不在黄麒宫,哪里都不在!鹫官们也说不知道。」 她头发凌乱,在慧月等人围着的火焰中看到主人的身影后,以要把桌子掀翻的气势扑了上去。 「玲琳大人!您到底在哪里!?」 『在井里,应该是。』 然后,对于主人的回答,她无言以对。 「……什么?」 『被歌吹大人打了头,大概被扔进后宫里的古井里了。位置不太清楚。』 黄玲琳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悠闲地回答。 不,虽说看似悠闲,但声音已经开始在多处颤抖。 这么说来,熟悉的用手托着脸的姿势也没有。 『因为是古井,所以没有溺水,但膝盖以下长时间浸泡在积满的泥水中,非常冷。意识有点不太清醒了。这身体,真的,太弱了……』 在熟悉的面孔面前,也许是心情放松了。 玲琳的语气,逐渐变得断断续续。 『把油,溅到袖子上了,就把它当作燃料……。呵呵,算是因祸得福吧。最后能用炎术,真是太好了。」 「等等……等等!」 『本应不留遗憾地度过,却……不行啊。不知不觉,完全变得娇惯了。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有烦恼的时间。』 「等等。黄玲琳!」 慧月猛地抓起烛台,脸色大变地喊道。 「别断气!断气了不行!我去找。在梨园的井里!?」 『……您的心意我很高兴,但可能……有点来不及了。』 「好啊。断气了我绝对不原谅你。随便说点什么!就算昏厥,就算死了也不允许停下。那样的话,就是绝交。和解什么的,全都取消!」 慧月一边在各种摆设上磕着膝盖,一边抓着烛台,冲出了房间。 紧接着,拿着备用火种和蜡烛,还有护理用的道具和毛毯的女官们跟了上去。 『那……太过分了,慧月大人。绝交什么的,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你才是,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在哪里。 能把雏女扔进去的不显眼的古井,在哪里。 只要靠近——以炎术的火焰为线索,一定能确定位置。 慧月把近乎因恐惧而冻结的声音变成怒吼,朝着火焰另一边的对方喊道。 「黄玲琳。说点什么!不然,我会超级讨厌你!不对,我已经超级讨厌你了!」 『……为什么,总是说这么恶毒的话?请您别这样。』 「我怎么可能停下!要是你断了炎术,我会比这恶毒百倍地贬低你!这个迟钝的女人!猪!笨蛋加傻瓜!讨厌到让我想吐!」 不能让炎术断掉。 这是唯一的线索。 唯一的依靠。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黄玲琳保持意识,让她继续说话。 为此,无论怎样谩骂都可以——! 慧月朝着用手护着的火焰,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怒吼道。 「万一你死了。我会杀了你!」 ──────────────────────── 第7章 玲琳,做好死的觉悟 哎呀,随着头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玲琳醒了过来。 (好痛……)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醒来了。 在狭窄的井里,既不能弯腰也不能躺下,只能一直站着。 只要还有意识,还能靠着后背好好站着,但因为寒冷而昏厥时,重心不稳的身体就会摇晃,就这样狠狠地撞在石壁上。 膝盖以下——浸泡在水中的部分已经没有感觉了。 自从被歌吹扛着扔进井里,玲琳就这样反复昏厥和醒来。一开始,她还试着抓着井壁往上爬,但毕竟腿几乎派不上用场。使不上劲,只是白白消耗体力。 只有一次,好像是在准备宴会,有拖着酒桶的宦官和似乎在搬运餐具的女官从井边经过。 但遗憾的是,从井盖上方传来玲琳微弱的声音,没人听到。 这里似乎是很少有人经过的地方,之后,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脚步声。 「你应该知道一直等待不来的救援是什么感觉。」 在把玲琳扔进井里之前,歌吹说的就是这样的话。 「身体逐渐虚弱痛苦,一直盼着希望的到来……每次都被背叛。这会让本人和周围的人陷入怎样的绝望。」 歌吹把玲琳无力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把长长的袖子整理好塞进缝隙里。然后,以可以说是郑重的动作把她抱起来,脚朝下放进了井里。 「应该不会致命。不会马上杀了你。祈祷你的意识能哪怕有一次恢复正常。」 井并不深。多亏了堆积的大量泥土,玲琳的身体没有摔断腿就落到了井底。连袖子都没湿。 但是,井沿远得伸手都够不着。 头顶上圆形的夜空被沉重的木盖渐渐遮住。 「好好反省你一时兴起垄断药草,导致别人重要的人死去的罪过。」 说完这些,歌吹就离开了。 玲琳在黑暗中听到这些,紧接着就昏厥了一次。 「请您原谅,歌吹大人……」 过了一会儿,意识突然恢复的时候,玲琳喃喃自语道。 歌吹似乎有什么重大的误解。 玲琳垄断灵麻的谎言,对她来说似乎是不可饶恕的逆鳞。 但是,为什么。 (是因为身负烧伤的亲人之类的,有关系吧) 似乎那个亲人已经去世了。 好像说是三年前。因为灵麻被人垄断,那个人没能得救。 但是,歌吹有那么亲近的亲属吗?她的家庭构成是怎样的。 (还有,祈祷师大人……) 而且,歌吹似乎特别在意祈祷师的动向。 关于宣传纸突然起火的事,也被问过。 起火。烧伤。亲人。祈祷师。灵麻。垄断——。 感觉马上就能连成一条线,但恶心感太强烈,思维无法理清。 (歌吹大人,您也应该遭受同样的遭遇,才公平啊……) 被钝器击打头部,被扔进冰冷泥泞的井里,一般能活多久呢,玲琳迷迷糊糊地想着。 比如说,如果是强壮的兄长们,似乎马上就能逃脱。以慧月的身体,就算得了点小感冒,自己也能想办法解决。但是,这副身体真的不行。 一旦有一处缝线裂开,整块布就会迅速散开一样,玲琳的身体,通常本应是轻微的症状,很快就会变得严重。 古老的木盖木板变薄,有空气从缝隙进出,所以不会感到呼吸困难,在黑暗中,即使有虫子在手脚上爬,自己也不在意。 精神上倒还没那么难熬,但不能动弹让人很不舒服,而且非常寒冷。 感觉体温过度升高。 很快就会体力耗尽,最后冻死吧。 (冻死……在「如果可以希望这样死去的排行」中,能排到比较靠前的位置) 与每次发烧时做的噩梦相比,这算是相当温和的死法了。甚至可以说是理想的。 但是,现在的玲琳,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至少,要向慧月大人道歉) 事到如今,终于发现自己下定了强烈的决心,淡淡地苦笑。 真是的,因为这次的争吵,失去了太多的平静。 不仅轻易地让背后的袭击得逞,还完全被清佳和芳春的谗言迷惑。 歌吹可疑的行动,芳春和清佳似乎有问题的样子,自己周围的生命危机,明明应该隐隐有所察觉,却以比平时更无力的状态放任不管。 最后,连对重要的朋友,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真没用。就算被慧月大人拒绝,我也没有时间去在意这些) 玲琳斥责不知不觉间变得悠闲的自己。 先向谁道歉,害怕再次被说「讨厌」之类的,这些都是非常琐碎的问题。 没错。对于这不知明日如何的身躯来说,确实如此。 「太奢侈了……」 被莉莉告诫之后,没有马上读信就开始调配药物,当然有身体状况紧迫的原因,但现在才发现,也有自己想要拖延解决的想法。 因为其实,希望慧月能主动伸出手。 哪怕只有一次,希望她能主动走近,希望她能接受。希望她能收回「讨厌」这样的话。希望她能承认我们现在还是好朋友。 但是,为什么忘记了呢。 明明没有期望这些的时间和权利。 「真是个大笨蛋……」 在井外,宣告戌正时刻的钟声开始响起。 如果莉莉完成了传话,如果慧月接受了,她一定正面对着火焰。 (敞开胸怀……抬起脸) 玲琳斥责着冰冷僵硬的身体,将在胸前交叉的手臂,稍微打开了一些。 紧紧握着的手中,为了保持意识匆忙抓住的水晶碎片在里面。 一边慢慢数数一边张开手指,总算把它挪到了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仅仅如此,全身就颤抖得几乎要笑出来。 玲琳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次用左手在腰带内侧摸索。 怀里、腰带内侧、衣袖和下摆。 女人穿的衣服,藏东西的地方很方便。 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从腰带内侧取出匕首,从怀里取出用麻绳捆着的附子。 这两样东西,都是在外出调配药草时使用的——万一有什么情况发生,为了能不痛苦地死去,随身携带的。 要是兄长或者尧明听到,一定会脸色苍白地拿走,但是,对玲琳来说这是护身符。 (一直以为总有一天会为了自杀而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用法) 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发展,饶有兴趣,不禁苦笑。 哪怕用安稳的死来交换也好。 仅仅一刻,仅仅是现在这一瞬间,如此强烈地渴望活下去的日子竟然到来了。 玲琳咬开干燥的附子根拔出麻绳,把附子扔到水底。 留在舌头上的微弱甜味和微微的麻痹感。 本应诱使玲琳进入温柔梦乡的甜美毒药,但是,现在不需要。 然后把剩下的麻绳,用僵硬的指尖好不容易解开,挂在右手的小指上。绳子耷拉着的末端,是沾上油污的衣袖。是刚才打翻油壶时沾上的。 左手握着的匕首,轻轻一挥甩掉刀鞘。 为了确认裸露的刀刃位置,玲琳轻轻抚摸了刀身。 (拜托了,炎术) 再一次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玲琳下定了决心。 也许不会顺利。 但是,哪怕扔掉轻松死去的手段,也不能不赌一把可能性。 要生火。哪怕只是再小的火花也好。 哪怕只是一瞬间,能和慧月操纵的火焰相连。 哪怕只是一句话,能向她道歉。 自己一定能毫无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唔……」 咔的一声,仅仅是把水晶碎片砸向刀刃,就耗费了相当多的体力。 但是,玲琳抿紧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把碎片砸向钢刀。 水晶虽是珠宝饰品,但从喜欢实验的兄长们那里得知,它也能成为质量不错的打火石。 ——咔…… 水晶只是发出微弱的声音,完全没有迸出火花。 反而气喘吁吁。身体颤抖得厉害。 是好事,玲琳想。 气喘吁吁,心跳加速,身体颤抖。这些都是活着的证明。 体温升高,身体就会放松。 ——咔! 一瞬间,迸出了比灰尘还小的火花。但是,没有到达麻绳的火口,在半空中消失了。 即便如此,玲琳也没有气馁。 (慧月大人) 她无论如何,都想传达。 (拜托了,炎术) 至少想道歉一句。想消除隔阂。 第一个正面给予自己炽热感情的朋友。 想在这短暂的人生中,刻下她这位朋友——这闪耀的宝物。 (拜托……拜托,火焰——!) ——咔! 全力一挥的瞬间,迸出了迄今为止最大的火花。 小小的火焰颗粒落到麻绳上,立刻舔舐起衣袖上的油,下一瞬间,像七夕之夜的流星一样,猛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啊……」 不禁喃喃自语。 看到从自己衣袖升起的火焰,以及火焰中映出的人影,全身充满了喜悦。 连上了。 『这,黄玲琳。那个……』 「太棒了!」 伴随着兴奋,力气一下子涌了出来。 借着这股势头,玲琳操纵匕首割开衣服,用指尖拈起燃烧的衣袖。 这样,在这衣袖烧完之前,还能对话。 『不是连接上了啦……』 玲琳眯着眼睛,望着火焰另一边一脸恼怒扭曲着脸的慧月。 啊,朱慧月。 感情丰富,容易生气,表情多变,可爱的朋友。 『你知道我有多不快吗?』 她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和想象的不同,一点也不可怕。 现在,亲眼面对她,才第一次明白这个简单的事实。 她并不讨厌我。只是在闹别扭而已。 就像莉莉说的——只是打开了最靠近的抽屉而已。 (什么呀。……原来是这样) 从刚才开始,脸颊就不自觉地放松了。 也许是因为一下子兴奋起来失去了自制,也许是因为咬了一点点附子。有一种轻飘飘、像轻微醉酒的感觉。 不管怎样,没时间了。 打断了不停唠叨着看似无心指责的慧月,玲琳赶紧向她道歉。 说实话,对于在紫龙泉说的那些粗暴的话,还有一半不太理解,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知道就好』 这样,关于争吵算是有了了结。 『嗯……是,是这样啦』 朱慧月和黄玲琳作为朋友,也有了承诺。 「太好了」 玲琳从心底感到安心。 真的太好了。 这样,就能毫无遗憾地死去了。 之后,当慧月和莉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冬雪在炎术前冲进来的时候,由于兴奋的反作用,玲琳的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为了拈起衣袖一直举着的手臂,已经麻木了。 在火熄灭之前,好不容易割下另一只衣袖,转移了火焰,但到底还能举着这块布多久呢。 用昏昏沉沉的脑袋,好歹把歌吹的事情和遗言告诉了她,慧月以几乎要让火焰晃动的气势大喊起来。 『随便说点什么!就算昏厥,就算死了也不允许停下。那样的话,就是绝交。和解什么的,全都取消!』 眼睑似乎要渐渐垂下,却因这番话猛地抬起。 怎么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呢。 这边为了「非常讨厌」这一句话如此烦恼,甚至为了让其收回连命都豁出去了,可她倒好,居然说出「绝交」这种更具威力的词。 「这也太……太过分了,慧月大人」 反正争吵也是最后一次了。 鼓足勇气试着抗议,慧月却更加变本加厉,「讨厌到想吐!」之类的,各种谩骂不绝于耳。 她的血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呢。 「请不要这么说。太过分了。……我这边甚至咽下反驳的话来道歉了」 『哈?!什么呀,那你根本就没接受呗!刚才那就是表面上的道歉?!』 「可是……慧月大人的指责,怎么想都很奇怪不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针锋相对吧。 本应已经退让了一次,可被慧月趾高气昂地指责,就涌起了反抗的情绪。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做了荒唐事,所以慧月大人才生气的吧。但是,我根本没有做荒唐的事。我也是经过思考才行动的。是慧月大人反应过度了」 『哪张嘴说的呀!现在正濒死的人!嗯?!』 「所以说,是中之仪那时的事。现在是现在。是另一回事」 慧月大概是拼命在跑,气喘吁吁的,偶尔还能听到好像被什么绊倒的声音。 即便如此,一触即发地骂这边,那气势之猛,倒也令人畅快。 头脑昏昏的玲琳想。 (这样做就好了呢) 不要害怕被讨厌。 不要避开被反驳、被伤害。 不要封闭自己,去面对,从一开始就这样把话说开就好了。 慧月对任何发言都会反驳,但意见不合的争吵却很有趣。 她和自己完全相反,肯定永远无法站在同一边——但正因为如此,才能正面相对。 「而且,我是希望慧月大人能开心的。是十足的善意哟。可您却责骂我。请多少体谅一下情况嘛」 『你的善意方向扭曲了所以不行!被养的猫出于善意送来老鼠的腐烂尸体,有谁会体谅情况去喜爱那具尸体?会立刻扔掉然后责骂猫吧!』 「太过分了。我会好好感谢并收下的。再说,猫是不会送腐烂尸体的」 『哎呀真是!你这人真是,搞不懂!』 慧月的声音因恼怒而拔高。 从背后,听到冬雪喊着「慧月大人,肯定是这边!人掉下去还能平安的深度的话,只有北侧的古井了!」之类的。 「那边!那个木盖,从里面是不是有一点点光?!」 大声喊叫的,大概是莉莉吧。 『等等!黄玲琳!是那里吗?!回答呀!把火焰弄大呀!』 「……就算您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把火焰变大的方法呀」 『用力集中精神火焰就会变大的呀!为什么不知道?!』 不知怎的,感觉慧月反倒像平常的自己。 集中精神。 玲琳咯咯地笑了起来,但听到接下来的话又皱起了眉。 『等等!你刚才笑了?!在这种情况下笑,算怎么回事?!我对你这一点很生气!从心底讨厌!非常讨厌!』 「……所以,能不能别轻易说‘『讨厌』这个词呀?」 被骂无能,被误解为怪人都还没关系。 但是,「讨厌」这个单纯的词,正因为单纯所以才无可救药地刺痛内心。 最近,更是如此。 「那个时候,我就是被那个词伤到了。非常……讨厌。绝对,再也不想听到了」 是莉莉教的。 那个时候自己受伤了。 对这么琐碎的话如此动摇,连自己都觉得吃惊,但面临死亡就把羞耻抛到一边吧。 玲琳想着,把自己丢脸的地方,软弱的真心话,全都坦白吧。 「慧月大人。我之前觉得被人讨厌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不是这样的。被讨厌会伤心。被心怀的民众讨厌,相当伤心。被最喜欢的朋友讨厌,非常伤心」 啊。终于喘不上气了。 不管盖子有多少缝隙,在封闭的井里一直用火,终究会窒息的。 手脚都没了知觉,当作柴火的袖子,也几乎要烧尽了。 必须传达,玲琳想着。 「我,非常喜欢慧月大人您。您是我的彗星。能有您这么闪耀的朋友,我真的很幸福。所以,慧月大人」 必须传达。 这份心意。发自内心的愿望。坦率地。 「就一次也好。能对我说『非常喜欢』吗?」 在火焰的另一边,听到慧月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她其实很温柔,肯定会实现这最后的愿望吧。 不会别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吧。 说「非常喜欢」——。 『非常、讨厌!』 但是,被用至今最大的音量怒吼,玲琳「诶」地眨了眨眼。 太过分了。 但是,慧月不接受抗议。 不给这边插嘴的机会,开始不停地落泪。 『什、什么呀,那种任性的请求!不说!绝对不会说那种话的,才不会!我、我永远永远,都讨厌你这种人。擅自自我满足,不求救,让我难堪的你这种人!』 「慧月大人……那个,别哭了……」 『你多少用你那优秀的脑袋想一想呀!字面上,如果我真的讨厌你,我、我才不会这样到处跑!你觉得我摔了多少跤?!都怪你!喂,真、真的不明白吗?!』 本来就在不停地跑,又加上流泪,慧月的声音颤抖个不停。 而且那声音,和火焰同时,也从头顶上传来了。 『好啦,黄玲琳!我、我绝对,只会说讨厌你!甜腻的友情什么的,向我要求根本就是乱来!』 『慧月大人,盖子交给我』 『所以,黄玲琳——』 慧月叫名字的声音,正好和冬雪踢飞木盖的声音重合。 「你自己得好好解释清楚才行!」 慧月那干脆到任性的话语,和清澈的夜空空气一起,流入了井中。 袖子烧尽的瞬间,玲琳呆呆地仰望着在被挖成圆形的头顶夜空中,如彗星般出现的朋友。 「慧月大人……」 朱慧月的样子很糟糕。头发凌乱,长满雀斑的脸颊满是泪水。也不知道在哪里挂到了,袖子上还粘着细枝和树叶。 不过,她手中握着的烛台火焰,正辉煌地闪耀着。 一直强有力地照亮着这边——玲琳的彗星。 「赶上了……」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安心吧。 慧月皱着脸,下一瞬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责骂玲琳。 「真是,糟糕的样子!『殿下的蝴蝶』,居然露出这么狼狈的姿态!啊,我懂了。你真是,不跟我替换就什么都做不了的女人!」 「慧月大人……」 「活该。来,快依靠我看看。可怜你所以我来帮你」 她似乎想要大笑,但马上,她的眼角又不停地溢出泪水。 「所以,赶快——说『救救我』呀!」 握着烛台的那只手的相反方向,毫不犹豫地直直朝着井底的玲琳伸了过来。 「……」 玲琳有片刻时间,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慧月。 啊。 和慧月的声音一起吹进来的夜风,是多么清爽啊。 她举起的火焰,说出的话语,是多么闪耀啊。 「慧月大人……」 说实话,玲琳并没有打算麻烦慧月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 也没有求生的意志。 因为,已经无法再紧紧握住谁的手坚持到获救了。 (我的……彗星) 玲琳朝着头顶,轻轻地伸出右手,并不是为了抓住对方的手臂。 只是,慧月太耀眼了。 就像在乞巧节的夜晚仰望的,那颗美丽的星星一样。 比流星更悠然地划过天空,能实现愿望的,彗星。 朝着它伸出手的这个行为,如果用语言来表达,肯定会是这样的意思吧。 ——请救救我。 但是,现实中的玲琳的嘴唇,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浮现出了安静的笑容。 「谢谢」 代替这句话,她轻声说道。 谢谢,是离别的话语。 温柔地挥挥手,玲琳打算和慧月告别。 但就在那一瞬间,手被以巨大的力量抓住。 在感觉到接触的肌肤很热的时候,「咔!」地响起一声,强烈的光芒灼烧着眼睛。 「抓住你了,黄玲琳!」 「诶……?」 全身被熟悉的热流贯穿。 感觉视野「咕噜”」地翻转了,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诶……!?」 玲琳站在井外,俯视着自己的身体。 「这……」 差点一下子抽走的对方的手臂,她慌忙再次抓住。 是熟悉的手臂。似乎很容易折断的,又细又白的,黄玲琳的手臂。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玲琳的头脑已经完全理解了状况。 「慧月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在手接触的瞬间,慧月和自己交换了身体。 「您这是做什么!为、为什么这么鲁莽……!慧月大人!您还有意识吗!?慧月大人!」 「——……呼,呼呼」 在玲琳身体里的慧月,有一会儿无精打采的,但被多次呼唤名字后,终于抬起了苍白的脸。 「活该呢……面对乱来的人,好好体会一下是什么心情吧」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慧月大人!为什么要做这么鲁莽的事!」 「因为你一直慢吞吞的!——啊,糟糕。好冷。头也疼,还想吐!要死了!」 慧月接连说着不吉利的话,但与此相反,她还有体力痛苦地叫喊申诉,这让玲琳很惊讶。 明明刚才的自己,连大声说话都做不到。 果然,慧月的灵魂更有忍耐力吗?不,但是,没有时间悠闲地思考这个了。 玲琳朝着井口探出身去。 「慧月大人,请您坚持住!我一定会救您的!」 「所以,赶快这么做呀!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交换!」 和玲琳交换到井底的慧月,傲慢地回应。 「我擅长依靠别人。你擅长救人吧?所以,赶快救我!」 「这算什么呀……!」 自己是想生气,还是想笑,已经搞不清楚了。 从旁边看像是又哭又笑的表情,玲琳喊了回去。 「知道了。一定会救您的!」 接着,向一起探身到井口的冬雪和莉莉下令。 「冬雪。能把离得远的东西系在一起吧?用衣带把我和慧月大人的手腕绑在一起。莉莉站在我身后,好好支撑住我的腰!」 「是!」 「是!」 忠实的女官们,接到命令后迅速行动起来。 被冬雪用熟练的技术绑好手腕的玲琳,点了下头,爬上井口,上半身弯着,两脚分开站稳。 「一、二、三拉上来」 和慧月对视,呼喊。 绝对能做到,内心的自己这样说。 因为,充满了这样的力量。 从头顶到脚尖都充满了热量,没有一点恶心和疼痛。 什么都能做到。 「一、二——」 用力踩住脚跟,玲琳站起来的同时,大幅度地向后仰去。 「三!」 「呀……呀啊!」 「哇啊!」 被拉上来的慧月,似乎没能调整好姿势,就这样把玲琳推倒,扑了过来。 身后的莉莉,也支撑不住两个人的体重,结果,三个人相互叠着,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疼!就没有更稳妥的办法吗!」 「哎呀……」 在满月下,朱家的两人,因为腰疼腿疼,都泪眼汪汪的。 玲琳在一旁看着,也感觉到眼眶湿润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这和以为可以毫无留恋地死去时感受到的安心不同。 更加令人喜悦,更加强烈。 是充满希望、让世界都闪耀光芒的感动。 像是要把强烈的情感关在心里一样,玲琳把脸压在和慧月还绑在一起的手腕上。 「真是,哎呀呀。这样你也该差不多理解了吧?」 躺在旁边、近得似乎能呼出白气的慧月,狠狠地瞪了过来。 她一脸厌恶,用被绑着的双手用力推开玲琳。 「嗯……理解什么?」 「就是说,你终究体弱,不跟我替换就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呀。至少,我终于完全理解了」 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她,明明因为寒冷瑟瑟发抖,却哼了一声扬起嘴角。 如果玲琳没看错的话,不知为何她看起来非常骄傲、非常开心。 「哼,你终于承认了!我会一直说的。你终究是个一旦没有我就会轻易死掉的、最弱的女人」 「……无话可说」 对着得意宣告的慧月,玲琳也躺着,乖巧地点了点头。 原本,这也是她自己心里想过的。 「这样你也知道,被眼前的人乱来,会有多讨厌了吧。吃了这次教训,以后要老实点——」 「嗯?」 但是,因为慧月说了奇怪的话,不由得歪了歪头。 「为什么?」 「啊?」 慧月的脸抽搐了一下。在她旁边的莉莉也 「啊……?」 睁大眼睛。 「哎呀,所以说……你是没有我就生存都危险的人呀」 「是呀。没错」 「也知道被别人乱来有多痛苦了吧」 「嗯。吓得我胆战心惊。请不要再这样了」 「所以,今后要认清自己的身份,老实点」 「我不要」 慧月像劝说一样重复着,玲琳还是一脸茫然地摇头。 然后解开衣带坐起身, ——咯哒! 非常自然地,让双手的关节响了起来。 「因为我现在,什么都能做」 玲琳陶醉地看着发出英勇声音的双手。 啊。果然骨头的粗细都不一样。这声音多么爽快啊。 既不发热也不恶心。全身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充满力量,能轻快地活动到任何地方。 「确实我原本是体弱什么都做不了、最弱的女人」 玲琳拍掉身上的土站起来,对着还躺着一脸惊愕的慧月微笑。 「反过来说,和慧月大人替换后的现在的我,就是最强的」 「为什么反过来想啊?!」 朝着空中轻轻握了握拳,莉莉吓得脸色在夜色中都能看出来发白。 觉得她好像很冷很可怜,玲琳脱下「朱慧月」穿着的厚外衣,给还坐着的两人披上。 因为,现在的自己不需要这么厚的衣服。 「这,黄玲琳……」 即便如此,慧月还是嘴唇颤抖着,玲琳在旁边弯下腰,好好地把衣服给她裹紧。 甚至还用冬雪她们拿来的布给慧月——或者说给自己——擦脚,用酒清洗头部的伤口,用毛毯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把附近滚落的火把也拉过来,让莉莉拿着。其实很想马上让她喝药汤,但看起来意识还算清醒,暂且先这样吧。 「回到亭子后,马上就会给您做正式的处理。慧月大人您之后请安静休息,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请放心」 「不,不是那样」 不理会还被裹着、嘴里嘟囔着的慧月,玲琳乖巧地点了点头。 「这几天,真的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不小心被歌吹大人从背后袭击,被金家和蓝家的人打败,各种问题都搁置着……没有一点好的地方。很羞愧。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不,那个」 「但是」 玲琳再次站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充满健康脏腑的、寂静清澈的空气。 然后,比皎洁的月光还要闪耀——斗志。 「被过去所束缚是愚蠢至极。我们年轻人,必须只着眼于未来。」 呼,嘴唇的一端缓缓上扬。从这几天什么都不想做的状态一下子转变,想做的事情一个接一个地涌现,兴奋之情传遍全身。 首先,要向歌吹反击。导致凶行的情况,也要好好「听听」。 对于听从妃子的清佳,还有耍小聪明欺诈的芳春,都必须好好「谈谈」。当然,敬仰礼·终之仪,也打算顺利完成。 无意识地,玲琳对着满月眯起了眼睛。 「一口气反击回去。」 「哼……」 慧月和莉莉相互依偎着。 身后的冬雪,像是迎合心意一样轻轻点头。 那是星星闪烁的冬夜。 玲琳慢慢地把手放在脸颊上,仿佛在从肌肤上品味从身体内部涌起的力量和笑容。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托大家的福,本系列也得以出版到第五卷。 话说各位,大家喜欢涉及巨大情感纠葛的争吵吗?我非常喜欢。从玲琳和慧月加深友情的前幕开始,我就一直强烈地希望有一天能让她们争吵,来一场激烈的争吵。 争吵必须是平等的。在前幕中慧月也有了很大的成长,在这第五卷中能够出色地与玲琳争吵,写起来非常愉快。虽然写得很愉快,但正如在构思情节时所预料的那样……那个……怎么说呢……一本书写不完(小声)。 结果第五卷又是稳定的后记一页。太愉快了。这是不可抗力。故事将在第六卷继续。 这部敬仰礼篇的关键物品是「镜子」。在第五卷中陷入失意谷底的人们逐渐被光照亮的样子。被拯救的人开始拯救他人,施虐者和受虐者发生反转的对比之妙,希望大家能在第六卷中享受。 再次,对于能够让我这样长久地续写故事,我想向大家表示感谢。 向一直贴心的编辑老师、比作者更深入地解读作品并加入精彩演绎的雪哉老师、设计师老师、以神级漫画化掀起旋风的尾羊英老师,还有各位读者,衷心感谢。希望能在第六卷再次与大家相见。 2022年10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琥珀是黄麒宫的新人女官。 梦想是有朝一日成为藤黄女官,支持敬爱的黄玲琳,并且被高薪武官之类的人相中从而飞黄腾达。 正因如此,当前辈藤黄们突然问她「琥珀,你觉得玲琳大人怎么样?」时,机敏的琥珀瞬间明白这是推销自己的机会。 藤黄们这样看似随意地向下级女官提问,来判断其素质,在一部分人中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是这样啊……」 琥珀装出深思熟虑的表情,用恭敬的声音回答。 「正如人如其名这句话所说,我认为(她)正如通透的宝石一般。聪慧且性格鲜明清爽。是理想的主人。」 「嗯。」 作为敬爱主人的藤黄们,满意地点头。另一个人又提出了别的问题。 「那么,如果用植物来比喻会是什么?」 「啊?」 这让琥珀也感到意外。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把公主比喻成国色天香的牡丹之类美丽的花是很常见的。 但是,黄玲琳拥有花容月貌这是显而易见的,而且用这种常见的比喻,感觉无法让藤黄们满意。 (难道这不仅是在称赞玲琳大人,也是在询问我的心思?) 深思熟虑的琥珀,表情严肃地回答。 「玲琳大人国色天香。但不仅美丽,还是格外纤细的花。我愿作为守护这高贵花朵的花坛中的一块石头、一根栅栏,贡献自己。」 怎么样。 不仅称赞了主人的纤细优美之美,还表达了想要严格守护的强烈意志,这才符合黄家女官的身份。 琥珀鼻孔张大,但藤黄们的回应却不如她所期待的那样。 「啊,是这样啊……」 「琥珀。你可以走了。」 不仅如此,还带着温和的笑容让她离开。 「啊?为什么……?」 一脸茫然的琥珀不知道原因。 「那孩子还不行啊。竟然没察觉到玲琳大人内心的坚强。哎呀,毕竟外表是那么纤细优美……」 「嗯。说什么常见的牡丹,太失礼了。玲琳大人,就算被踩了又踩,回过神来又站起来的繁缕啊。」 「哎呀。要说的话,是有治愈功效,还能用地下茎牢牢掌控大地的鱼腥草啦。」 「啊?我回答『女官们本想守护,回过神来却发现被守护的是葛藤一般的大人』就成为藤黄了哟。」 在熟知玲琳的藤黄们之间,对于主人的认知,与其说是纤细的花,不如说是坚韧顽强的杂草,并怀着敬爱之情。 「坚毅,坚毅。果然是坚毅啊。」 「嗯。」 今天的黄麒宫也充满了热血。 ──────────────────────── 特典SS 难以入眠的夜晚 这是慧月她们为了在外游时被绑架的黄玲琳,渡河前往邑的那天发生的事。慧月让自称首领儿子的云岚睡在备用仓库的角落,自己也把衣服叠放在简陋的席子上,和黄玲琳并排躺下。半夜,慧月突然醒了过来。 (好暗啊……) 尽管冬雪和火把在备用仓库外彻夜守着,但乡下的夜晚比王都要暗得多。 备用仓库里没有灯光,在那如闷声压来般的黑暗中,慧月拉了拉当被子用的衣服。 (讨厌) 讨厌黑暗,也讨厌恐惧。 因为这会让她回想起小时候,被关在狭小的杂物间里,没人向她伸出援手的时光。 雏宫的人背地里说慧月是「大半夜还一直亮着灯的浪费鬼」,但慧月不熄灯,一半原因是害怕黑暗,另一半原因是,火焰对她来说是武器。就像武官会把刀放在枕边一样,慧月也离不开火焰。 (好暗……真希望天快点亮啊) 慧月紧紧闭上了眼睛。 南领人丰富的情感和想象力是施展道术不可或缺的特质。但当这些特质朝负面方向发挥时,人就会陷入无尽的恐惧之中。 (好可怕……) 当她渐渐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时,突然,旁边的被子动了一下。 「慧月大人……?」 看样子,是这边的动静让「朱慧月」身体的黄玲琳醒了过来。 「咦……?已经天亮了……?不过这天空的颜色,怎么像沾了泥的红薯……」 「你能不能别老想着红薯啊!」 连迷迷糊糊的时候都满脑子芋头的玲琳,让慧月忍不住吐槽。 彻底没了睡意的慧月烦躁地咬着指甲,发起火来。 「都怪你,我现在完全清醒了。明天我还得值班呢。」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 面对无理的指责,玲琳耷拉着眼皮道歉。 然后,她依旧带着半梦半醒的口吻提议道: 「要是睡不着的话……我给你唱首摇篮曲吧……?」 「啊?」 「我小时候,兄长和姨母大人也经常给我唱歌……」 慧月从未想过摇篮曲这个选项,不禁吃了一惊,而玲琳却理所当然地说道: 「那是首非常动听、充满爱意的歌。一定能让你静下心来……」 接着,不等慧月阻止,她就缓缓唱了起来。 「悠悠晃晃在母亲的怀抱,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孩子——」 虽说玲琳用的是「朱慧月」的声音,但歌声却异常美妙。 那温柔的歌声仿佛轻抚着耳朵,让慧月原本紧张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摇篮曲……) 慧月这是第一次听摇篮曲,连吐槽的心思都没了,只是沉浸在歌声中。 「宽广温暖的母亲怀抱,快来这里呀——」 多么温柔的歌。 充满了爱意的歌。 从未感受过的母亲的怀抱,不知为何清晰地浮现在慧月眼前,她静静地,开始泛起泪花。 「宽广又强壮的胸大肌,尽情撕裂那腹斜肌——」 「啊?」 但这歌的走向,是不是渐渐变了? 当具体的肌肉名称出现时,慧月脸色一变,但为时已晚。 「大家都爱的斜方肌……塑造完成咯——」 「等一下啊!」 「塑造完成咯……」 慧月抓住玲琳的肩膀摇晃着,但玲琳却心满意足地微笑着,又沉沉睡去。 「塑造完成咯——」 最后听到的旋律和歌词,像粘在耳朵里一样挥之不去,慧月捂住耳朵尖叫起来。 「这什么鬼歌啊!」 的确,心是平静下来了,对黑暗的恐惧也消失了。 但只听了一遍的肌肉赞歌却一直在脑海中回荡,慧月因为这个新原因,更睡不着了。 「早上好……咦?慧月大人,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啊?」 「你觉得这怪谁啊!」 第二天早上,慧月眼下带着黑眼圈,对着睡饱了容光焕发的玲琳,用尽全身力气骂了起来。 ──────────────────────── 第六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莺歌燕舞——黄莺啼鸣,燕子飞舞,指美丽的春景。 尽管身处掌管冬季、严寒刺骨的玄家北领,姐妹俩却被赋予了渴望春天般的名字。 姐姐叫舞照,妹妹叫歌吹。周围的人都称赞这是美丽的名字。 但实际上,也许她们的名字中蕴含着母亲的恶意。 母亲原本是北领东端的末流贵族之女。北领的家主看中了她,凭借玄家特有的强烈执念,拆散了她与青梅竹马的关系,将她强娶为妻。 即便在北领之内,居住在与东领极为接近之地的母亲,难以适应玄家那严酷沉重的氛围。 尽管家主给了妻子能想到的所有财宝,她却如在严寒中枯萎的花朵般失去了活力,整日眺望东方的故乡,怀念那片土地所掌管的春天。 她对生下的两个女儿并未倾注太多的爱。 父亲也同样对女儿们毫不关心。似乎对其他爱妾所生的儿子也毫无兴趣,这种漠不关心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公平。 总之,他最在乎的是妻子。 倘若妻子疼爱孩子,他也会毫不吝啬地慈爱女儿们。然而,对于连妻子生产时的痛苦、拴住妻子的心都做不到的女儿们,他觉得毫无用处。 玄家血脉浓厚的传承者,并非能爱所有人。 在严寒中聚拢的火焰,只会向一人传递热量。 在冰冷寂静的宅邸中,寻求温暖的年幼歌吹,变得极度依恋姐姐,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姐姐舞照也慈爱对自己怀有直率敬慕之情的歌吹。 「找到了,歌吹。在那样的黑暗里会很冷吧。快点出来。回房间去。」 「可是,啊,姐姐大人。我……把衣服弄脏了。这样子,回房间的话……」 「没关系。」 每当歌吹因一点小失误就立刻愁眉苦脸地躲起来,总是由舞照苦笑着把她找出来。 不管歌吹是躲在杂物间,还是蜷缩在走廊下面,姐姐总能找到她。 妹妹缩着身子,笨拙地道歉「对不起,啊,姐姐大人。」舞照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 「『舞照姐姐』,这样就好。『姐姐大人』这个称呼,发音很难吧?别一下子就想变成大人。你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就好。」 当时的歌吹,性格内向,说话还不利索。 这天也是,像刚学会说话时那样,用甜美的发音叫着「舞照姐姐」,被母亲斥责,完全变得畏缩了。 「我喜欢你温柔的称呼,歌吹。」 「……舞照姐姐。」 年幼的歌吹安心地咧开嘴笑了。 「你虽是最小的孩子,却有着奇妙的笨拙之处呢。这种时候,坦率地哭着说「救救我」就好。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但是,那样的话,姐姐也会被责骂的。」 「没关系。在一起就不怕。来,把手伸出来。给你暖暖。稍微暖和点了,咱们就走。」 歌吹缩着的时候,舞照总是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 在到处都被雪封闭的玄家宅邸中,如果说有唯一温暖的记忆,歌吹觉得那就是姐姐的手。 相差两岁的年幼姐妹,相互温暖,总是依偎在一起。 「看,歌吹。做得很不错吧。采用了雪花图案的设计。」 「哇,姐姐。真的好美。」 舞照是手巧的姑娘。绘画素养也很高。被父母忽视的姐妹俩,寻求着能投入的游戏,画画、剪纸,尤其是舞照,从小就开始涉足工艺。 试着雕刻铁板,在上面缠绕金丝进行装饰。 这样的游戏,不知不觉就接近了真正的镶嵌和雕刻等金工,没花太多时间。毕竟,铁、金和熔炉都很丰富。 严寒的北境,虽然粮食收成不多,但有优质的多种矿山,以矿业为主。虽然比不上以艺术家自居的西境,但将获得的铁和金加工成珠宝饰品的人也很多。 以锻造工匠和工艺师为师,舞照沉浸在让人忘却时间的工艺世界中。 歌吹更擅长活动身体,但因为姐姐喜欢工艺品胜过铁剑,所以她也效仿。 锻造场总是四处燃着火,很暖和。 在熊熊燃烧的火焰背后,融化铁、雕刻金,姐姐那热情工作的手,看起来无比耀眼。 温柔聪慧的姐姐,就是歌吹世界的全部。 「我要是也能成为工匠就好了。」 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自从被内定为北领的雏女之后,舞照时常会这样喃喃自语。 「作为雏女,能够接触美丽的工艺品度过时光,或许也是很棒的事情……但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动手制作。」 当时,舞照十八岁。 皇帝十分健壮,皇太子尧明的雏宫还不知何时开启。 到入宫的时候,可能已经超过二十岁了,即便如此,对于玄家来说,决定是否让舞照成为雏女仍是一件大事。 拥有雏女是家族的荣耀。 家主当然希望女儿成为雏女——因为这样的话,妻子也许能被赐予宠妃之母的地位——旁系们也都伺机而动。 现在的贤妃也是旁系的,而且出身底层。正因为如此,可以说胜算在旁系这边,另一方面,也有在这一代选择家主之女的倾向。 如果顺利的话,应当让家主的长女、美丽且在艺术方面出众的舞照成为雏女。 但是,如果她不合适,那就让我家的女儿上。 在玄家内部的政治斗争变得激烈之前,家主打出的牌是让舞照前往王都。 说是为了学习礼仪,让她去贤妃所在的玄端宫学习。 虽然说是以远亲女儿的身份,作为见习女官,但实际目的是让她在入宫前接受指导,将舞照培养成出色的雏女。 可以说是企图将舞照的内定变成既成事实。 预定的时间,「首先」是一个月。 但这包括了逐渐长期化的计划。 恐怕,舞照一旦前往王都,短时间内就无法相见了。 正因为双方都真切地预感到了分别,姐妹俩在最后的日子里特意一起度过。一起画画,制作工艺品,互相称赞。 那天,舞照正在制作的是一面有着让人惊叹的细腻雪花纹样的宝镜和一把宝剑。 「其实啊,如果有机会,我想把这个拿给后宫的工匠看看。后宫的陶坊里有好几位出色的工匠。要是能得到他们的指导,一定能做出更棒的东西。」 歌吹热心地称赞成品时,舞照笑着说宝镜迟早会给你的。 「要是被工匠们惊叹了可怎么办呀。要是他们让我当场做给他们看呢。」 难得地,说了俏皮话。 对于哪怕稍微开朗一点、积极面对前往王都这件事的姐姐,爱哭的歌吹不禁哼了一声,好歹回了个玩笑。 「姐姐呀。看到亲自雕刻金属,最后甚至还铸造的雏女,大家一定会很惊讶的。」 「呵呵,是啊。大家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舞照笑了一阵,然后微微垂下了眼睛。 「但总有一天……我想制作出被视为国家珍宝的物品,献给陛下和殿下。如果能以美丽照亮国家和人们的心灵,那该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啊。」 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雪花纹样。 是雪,也是花。 虽是冬天却让人联想到春天的美丽纹样。 舞照想要照亮心灵、想要让其感到骄傲的对象是谁,歌吹是知道的。 「能做到的,如果是舞照姐姐的话。」 轻轻地将自己的手叠在拿着镜子的姐姐的手上。 花,是渴望春天的母亲最喜欢的东西。 舞照是温柔的女子。 被无视、被抛弃,却仍然想要照亮他人的心灵,歌吹不知道还有这样心地温暖的人。 歌吹一直都想紧紧握住温暖的姐姐的手。 出发的那天早晨,是个清爽的冬日晴天。 「那,我走了。」 「舞照姐姐」 歌吹不知不觉紧紧抓住了正要登上豪华马车的姐姐的衣角。 即将进入雪越来越深的玄领的冬天,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温暖的姐姐。 她紧紧地抓着姐姐的衣袖,以至于起了褶皱,沉默不语,父母则一脸嫌恶地看着她。 不像姐姐那样思虑周全,也没有经过严格的雏女教育,对于他们来说,歌吹是更没有价值的女儿。 不能妨碍。要面带笑容,祝福这最美好的启程。 明明知道,歌吹的脸却紧绷着,眼泪不停地滚落。 「……无论如何,在王都,啊,『姐姐大人』您一定要平安——」 「叫『姐姐』就好。」 舞照干脆地打断了好不容易挤出送别话语的歌吹。 从马车上轻盈地跳下来,也不顾衣服起了褶皱,把妹妹紧紧抱在怀里。 用手臂紧紧地环住正在成长中纤细的后背,脸颊贴着脸颊。 「我没事的,歌吹。倒是你,要好好的。」 「……」 额头相碰,像是许下约定,眼泪愈发汹涌。 一边大声抽泣着,一边从背后感受到的手掌中获得勇气,歌吹好歹点了点头。 「是……是。姐姐。请您一定要保重。」 不要走。留在我身边。再靠近我一点。 拼命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好歹说出了告别的话。 舞照是像阳光一样的人。一直温暖着、守护着胆小的妹妹。 那么这次,轮到自己为姐姐的幸福祈祷了吧。 在这北领不被家人重视的姐姐,到了王都,一定会被更温暖的人们包围,幸福地生活。 创造出美丽工艺品的她的手,绝不能只是用来温暖妹妹冰冷的手。一定要被更广大、更温暖的人的手所包围。 「一路顺风,舞照姐姐。」 红着鼻子抽噎着,深深地低下头,歌吹送别了舞照。 自己心中的灯火,已经只为舞照而点亮。她相信,只要姐姐微笑,自己也一定会感到温暖。 即便,歌吹的周围,依旧被冬天所封锁。 曾经一时兴起,模仿姐姐尝试铸造,结果手上轻微烫伤,被父母禁止了。 与舞照一起,那如灯火般温暖照亮内心的时光,仿佛被世界强行终结。 不能再祈求留在身边了。 舞照一定,不会回来了。 歌吹一边对着冰冷的双手哈气,一边无数次这样告诫自己。 ——然而。 「大事不好了!舞照小姐在炎寻之仪上……!」 歌吹本应深藏在心底的愿望,以无人期望的形式实现了。 舞照,在王都还没待够半个月,就回到了北领。 只不过,手臂上受了严重的烫伤,还背上了「邪恶的女人」的恶名。 去的时候乘坐的是装饰着精美螺钿细工的马车,回来的时候却被塞进了行商的破旧马车里,像货物一样。 头发凌乱,衣服沾满煤灰,因发烧而无精打采,连话都说不出来。 「歌、吹……」 那干裂的嘴唇,用微弱得如同呼气般的声音呼唤着名字。 看到这仿佛生命的灯火即将熄灭般的虚弱模样,歌吹的头脑一片空白。 根据稍晚到达的贤妃的来信,舞照在贤妃不在时,未经许可将刀具带入后宫,被当作谋反之人抓捕。由于她坚决不认罪,正巧后宫有祈祷师在,便对她施行了「炎寻之仪」的审讯。 「炎寻之仪」是让罪人坐在灵验的祈祷师所画的圆阵中的审讯。 据说如果灵魂邪恶,圆阵中就会喷火,以驱除污秽。 最终,裁决下达了。 祈祷师祈祷之时,圆阵中火焰燃起,舞照的右臂被火焰包围。 以慈悲着称的祈祷师,在火刑变得过于严酷之前,给舞照浇了水,扑灭了火焰。 不仅如此,裁决已然下达,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让她带上行李,把舞照送出了后宫。 但正因如此,贤妃得知此事的时间反而延迟了。 贤妃处理完政务回到后宫得知此事,急忙派人前往王都内玄家的宅邸时,舞照的病情已经恶化,意识开始模糊。 贤妃的判断很迅速。后宫中没有能秘密为接受了炎寻之仪的女儿诊治的医生。王都内也没有。但如果是自家人的话。 于是贤妃给了行商人钱财和应急的草药,在舞照体力耗尽之前,让她回了娘家。 道歉,贤妃收集到的所有能明白的信息,以及祈求平安的话语。 这封字迹潦草的信,最后再次以道歉作结。 读完从家人那里夺来的信,歌吹大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为,她觉得很奇怪。全是不合逻辑的事情。 舞照怎么可能有谋反之意。 祈祷师是谁。裁决是什么。 炎寻之仪又是什么。火刑?那个善良的姐姐,被当作罪人。 全是不明白的事。 如海啸般的愤怒涌来。她拳头颤抖,决心举玄家全力,一定要追查真相。 「先把那姑娘安置到偏殿去。」 然而,父亲的行动让歌吹惊愕。 他说要把舞照,连像样的治疗都不做,就塞进偏殿。 「父亲,大人……?」 「如果贤妃的信属实,这姑娘对玄家来说已经是灾祸。必须隐瞒。我要去面见陛下和贤妃,询问情况。」 话音刚落,父亲就备马,前往王都。 不过,几天后才明白,他不是去查明真相,而是去隐瞒此事。 玄家的女儿,在炎寻之仪中遭受火刑这样的恶女之事。 他恳请皇帝看在玄家的情分上,把这「可恶」「可耻」的事态藏在心里。 皇帝弦耀,是玄家出身的皇太后所生之子。 皇太后、玄家出身的皇帝,还有玄家当家的父亲之间似乎进行了深入的交谈,撇开旁系出身的贤妃,由皇太后下达了对此事的封口令。 后宫中,据说参与了炎寻之仪的女官们一同辞职,销毁了记录。 在北领,甚至隐瞒了舞照回来的事,对外宣称「在前往王都的途中,被贼寇袭击身亡」。此后,舞照的名字成了禁忌。 所有的事情,都抛开舞照本人和自己,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歌吹茫然不知所措。家人按照命令把舞照塞进偏殿,甚至都不治疗,她难以置信。 但最令人震惊的,也许是从王都回来的父亲一开口就对歌吹说「你成为雏女」。 在玄家,舞照已经完全成了「不存在的人」—— 歌吹被令人眩晕的愤怒和绝望所囚禁。 自舞照归来后,她一直悄悄去偏殿照顾,但烫伤丝毫没有好转。 无论给她用多少草药,脓水都不断扩散,如今不仅是受伤的右臂,全身都肿得斑斑驳驳。持续高烧,连话都说不出来。 每当被高烧折磨得意识不清的舞照在恢复意识的间隙,虚弱地叫着「歌吹」,想要传达什么的时候,歌吹都会哭着说「不用说了」,然后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一点也不想让舞照浪费哪怕一丝体力。 最重要的是,一想到现在舞照说的话可能会成为遗言,就害怕得不行。 严重的脓疮,高烧。 桂皮对这种奇怪的烫伤根本不起作用。必须要用更强效的草药。 落在偏殿上的雪。 那积雪的重量让屋顶嘎吱嘎吱作响,听起来就像通往死亡之国的车辙声。 歌吹终于在某个夜晚大喊起来,连鞋都没穿就跑向了铁匠铺。 除了那里,歌吹不知道还有哪里是温暖的,还有哪里有对自己微笑的大人。 「救命!求求你们帮帮我!再这样下去,姐姐她……!」 铁匠铺的工匠们在操作熔炉、锤炼铁块的过程中,经常会烫伤。 她还怀着一丝希望,想着如果能分到他们常用的秘方草药——灵麻就好了。 「这个嘛,歌吹小姐……」 然而,平时关系很好的首领说话吞吞吐吐。据说就今年,他们也因为弄不到灵麻而苦恼。 据行商说,在运到北领之前,就已经在王都被抢购一空了。 焦急的歌吹跳上马,在雪中一路奔向王都。 因为无论她怎么拼命诉说,家里人谁也不想去弄灵麻。 当时十六岁的姑娘,不吃不喝,连睡觉的时间都舍不得,骑着马。 仅仅两天就跑完了去程,但是,到达王都的歌吹面对的却是王都也没有灵麻的现实。 按照舞照的信,王都的民众本应该对灵麻不屑一顾。 可就在这几天,有人把灵麻抢购一空。 买家的模样,各个店铺的描述都不一样,根本弄不清身份。 或许是同情歌吹拼命的样子,王都的药店把像筛子缝隙里剩下的残渣一样的灵麻给了她。歌吹把这些收集起来,又把所有有解热排脓效果的草药都买了下来,急忙赶回北领。 然而——当她冲进偏殿时,已经不再需要草药了。 一直被高烧折磨的舞照的身体,已经完全冰冷了。 「舞照姐姐……?」 眼前的景象让人难以置信。 她像被吸引过去一样,坐在席子旁边,触摸着姐姐扔在地上的手。 那像冰一样的寒冷,让她的喉咙一下子涌上了什么话,但在说出来之前就消失了。 「姐姐,舞照姐姐」 她赶紧用双手搓着舞照的手,但一点热度也传不过去。 「好冷……」 「奇怪」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闪过好几次。 奇怪。一直温暖的姐姐的手,怎么会这么冷。奇怪。 明明说过会温暖我的。 「奇怪……好冷啊,舞照姐姐……」 这时,歌吹茫然睁大的眼睛里映出了一个白色的东西。 与握着的手相反的那只手。 姐姐那只无力地横在地上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张纸片。是用来吸脓的纸。 轻轻抽出来一看,上面用与平时的舞照完全不同的、像是抓挠般的笔迹,写着简短的文字。 歌吹 灵麻,不用了。 连笔都没拿,用手指。 代替墨的,是混着脓的血。 别哭。 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爱你。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姐姐写下的也是关怀他人的话语。 「呜……」 拿着纸的手,颤抖着。 文章的结尾,是几乎不成字的、崩溃的笔迹,写着「舞照」。 平时写信最后只写「姐姐」的她,特意写上了名字,是因为这篇文章太重要了。 遗言。 当明白眼前这张纸的真正含义时,歌吹发出了像咆哮一般的哭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 愤怒。无法原谅。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 为什么没有陪在她身边。到底为什么不听姐姐说话。 为什么家里没有一个人照顾她。为什么父母抛弃了姐姐。 为什么舞照会遭遇这种事。为什么。为什么。 「绝不原谅……」 泪水顺着低垂的脸颊滑落,滴在纸上。 已经干涸发黑的舞照的血,被泪水溶化,慢慢地晕开了轮廓。 那像蠕动的黑暗一样的颜色和形状,在歌吹内心深处盘踞着。 或许,这场不幸的开端,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但将其不断放大,夺走姐姐性命的人,歌吹绝对不会原谅。 垄断灵麻的人。抛弃姐姐的父母。 仿佛毫无用处的自己。 「绝不原谅……」 缓缓从信上抬起脸时,歌吹的黑色眼眸,闪烁着光芒。 「是谁……」 想到必须找出幕后黑手。 由于已经下达了封口令,所有的记录都被烧毁,玄家的人和后宫的人,凡是触及此事件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即便如此。 哪怕要花费漫长的时间,隐姓埋名,也一定要查明真相,歌吹下定了决心。 哪怕成为雏女。不在的贤妃若不知晓此事,就只能自己行动。 歌吹轻轻站起身,默默地擦去眼泪。 别哭,这是姐姐临终的愿望。那么就再也不能哭了。 原本,让姐姐独自死去的自己,没有流泪的资格。 抑制着体内狂暴的情绪时,不可思议的是,仿佛有一层薄纱笼罩在五官上,世界一下子变得遥远。 奇妙地,心开始平静。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悲伤。 仿佛置身于一片寂静的黑色迷雾之中。 在朦胧的世界中,只有渴望复仇的心清晰而坚定。 歌吹向前迈出了一步。 必须向父母告知舞照的死讯。首先要装作顺从的女儿,切实成为雏女。 隐藏敌意,抓住后宫中那只狐狸的尾巴。 然后,在成功查明真相的那一刻。 「杀了你」 歌吹简短地嘟囔了一句,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排除了稚气的低沉声音,竟和舞照的如出一辙。 ──────────────────────── 第1章 玲琳,模仿 寂静无声的后宫之夜。 在远离梨园的小池塘边,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周围吹过寒冷的夜风。 在这样寒冷的小池塘附近,有一群女人正缓缓前行。 「真是太不像话了。就我这身体,居然连慧月大人都抱不起来。呐,慧月大人。接下来三天左右,重点锻炼一下这身体的上臂肌肉和背部肌肉,可以吗?」 一边用手托着脸颊,一边轻轻叹出一口白气说道的,是身处朱家雏女慧月身体里的黄玲琳。 「不,玲琳大人。一般来说,女人抱起同年龄段的女人是不可能的,所以您完全没必要为此懊恼。」 紧接着从后面,带着温和的笑容插话的,是扮作黑发厨娘的女官莉莉。 「拿行李之类的,让女官来做就好。不过,您总是追求极致的这种想法,实在是令人钦佩。」 「喂,冬雪,你刚才把我当行李了吧!?还有黄玲琳,别开玩笑了。你要是随便把人的身体弄成肌肉发达的样子,我就杀了你。」 再往后的是小心翼翼抱着「黄玲琳」身体的冬雪,以及其身体里灵魂是朱慧月。 她们正从有古井的梨园北侧,朝着连接朱驹宫和黄麒宫的南侧移动。 刚刚被救出来的「黄玲琳」的身体,或者说慧月,玲琳卷起袖子说「我来抱着运!」,但这个任务很快就被冬雪抢走了。 从井里往上拉的时候,玲琳发挥了拼命的力气,但持续搬运的话,还是敌不过拥有怪力的玄家血脉的冬雪。 「可我就是不甘心啊。这身体居然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不,能做到。请给我三天。我相信自己和慧月大人的可能性。一定要把这身体锻炼得更强。」 从刚才开始,玲琳就频繁地回头看向慧月,不甘心地说道。 「所以说了,别锻炼了。再说了,就算不抱我,我也能正常走路。赶紧把我放下来。」 「不——行。不管怎么说,慧月大人您刚才一直泡在井里。必须安静休息。」 「所,以!只要您放弃寻找玄歌吹,我马上就能躺下休息!赶紧放弃吧!」 「我不要。」 「啊啊啊啊啊!?」 经历了第一次的「吵架」和「和好」之后,两人的交流,特别是玲琳说的话,稍微变得随意了一些。 (玲琳大人说了「もん」……) (真是……第一次听到玲琳大人用「不——行」这样随意的语气说话啊) 莉莉和冬雪快速地替换了一下眼神,但当事人玲琳她们似乎没有特别注意到,还在不停地争吵着。 为了从井底逃脱,慧月与玲琳替换身体,就在刚才。 轻轻一握手,健康的身体仅凭此就让全身都热了起来。 就在刚才,真的是濒临死亡,对于身体里的热气,玲琳由衷地感动。 啊,没有恶心的感觉了。呼吸顺畅地到达肺部。无需下定决心,手脚就能自如地活动,哪里都不疼。这到底是多么幸福啊。 每当胸口有力地跳动,精力和感激就涌上心头,差点就要热泪盈眶。 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与此同时,这几天的记忆接连复苏,强烈地催促着玲琳。 (到这里为止,真是太悠闲了) 不管怎么说,和慧月吵架是不对的。 在庄严的敬仰礼进行时,发生了化妆品混入异物和天幕倒塌的事。 本应追究蓝家或金家的可疑举动,却因吵架而消沉,让玄歌吹从背后有机可乘。 陷入沉思的歌吹。刚还在谈论灵麻的事,突然就动手打人,把玲琳扔到了井里。强烈的杀意。 一定要让她把犯下凶行的缘由坦白交代。 而且,对于在敬仰礼中横插一杠,还煽动与慧月不和的金清佳和蓝芳春,也必须好好「谈谈」。当然,也要顺利完成敬仰礼·终之仪。 对。一口气扭转局面。 与眼神无畏的玲琳相反,膝盖以下都湿透了的慧月,一开始,牙齿咯咯作响,颤抖着。 「嗯,扭转,扭转……!?」 「是的。首先得向歌吹大人询问情况。好事要抓紧。马上就去寻找歌吹大人。但在此之前,慧月大人。您刚和我替换身体,就变成这样……。总之,得先暖和身子」 玲琳心疼地皱起眉头,回头看向慧月。 担心着这位颤抖得牙齿都合不上的朋友。 「现在马上把您送到亭子去。也会煎最强的药汤。头上的伤也要好好冷敷。没关系。包括歌吹大人在内的种种事情,都由我来处理,慧月大人您就好好休养吧」 「不,不是这样的……」 「啊,都湿成这样了。不是说话的时候。您需要安静。连一根手指都不许动哦」 看到声音颤抖的朋友,涌起了愧疚和一定要让她休养的使命感。 但是,当玲琳伸手去拉时,慧月猛地一抽搐,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所以说!」 手臂挥动的同时,莉莉拿着的火把火焰猛地膨胀起来。 「哇啊!」 火焰让莉莉尖叫起来,似乎要凶猛地包裹住慧月的下半身,但下一瞬间,又像厌倦了一样退去。 在目瞪口呆的众人面前,慧月哼了一声。 「已经干了」 「诶……?」 「是用道术弄干的。先说好了,平时在人前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别把我当打杂的使唤」 说完,慧月狠狠地挑起眉毛瞪向玲琳。 「你呀,自己都快死了还不管不顾,别人衣服稍微湿了点,你就大惊小怪的。我可没说要你照顾我。冷静点」 对于一脸嫌恶告知的对方,玲琳忍不住这样问道。 「诶……但是,心情很糟糕吧?」 「那当然是糟透了。就算没湿,冬天的夜晚也很冷,头上的肿块也疼」 「不是,不是这种程度,而是更严重的头晕或者恶心,或者发烧或者心悸之类的……」 慧月皱了一会儿眉,不久就果断地摇了摇头。 「刚替换的时候,确实痛苦得觉得要死了,但现在没什么事」 「诶!?」 「所以,很冷,头也疼。只是,还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 玲琳直直地盯着直言不讳的慧月。 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慧月在这具自己脆弱的身体里,为何还能如此精神抖擞地行动呢。 难道道术还有治愈的效果? 还是说,只是平日里的自己太经不起痛苦,而那种程度的病痛,对别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不,但是……第一次替换的时候,慧月大人确实也很痛苦啊。而且,比平日里的我还要痛苦得多) 怎么都想不通。 烦恼的玲琳暂且得出「也许是靠精神气」的结论。 既然慧月曾经在「黄玲琳」的身体里痛苦过,那么替换身体后病痛就消失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 那么,要么是她已经习惯了身体不适,要么只是靠精神气硬撑着。 自己也是,重要的仪式之类的,几乎都是靠精神力撑过去的。 紧张的话,身体自然会忽略病痛。但那终究是暂时的,之后的反弹会很严重。玲琳越来越担心了。 「就算现在觉得没事,还是应该好好休息。来吧,去亭子。」 「那,我休息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先赶紧去找歌吹大人。」 「所以说,别去!」 慧月龇牙咧嘴。 「就算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你乱来的话,我的身体会受伤的。要是再被袭击了怎么办!?」 「没关系。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以这具身体,肯定能在被袭击之前反击。慧月大人的身体是最好最强的。请您一定要相信自己。」 「别瞎自夸了!好吗?把『黄玲琳』扔到井里的玄歌吹是杀人凶手。而且凶手这种,不是自己去抓,而是应该交给鹫官。反正现在鹫官们应该在找『黄玲琳』,在后宫里搜查。很快就会抓到的。」 在语气强硬断言的慧月面前,玲琳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 「但是,歌吹大人最终没有杀死『黄玲琳』。这样的话,她还不是杀人凶手。」 「啊啊啊!?那是结果论,而且,头不是被狠狠地打了吗!」 「嗯,是这样。是这样没错……我首先,想知道歌吹大人的情况。」 慧月探身展示肿块,而玲琳则想起了在亭子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垄断灵麻的,是玲琳阁下。 在昏厥前看到的歌吹的脸。 那张严重扭曲的脸上,除了深深的憎恶,还能看到让人心痛的深深的绝望。 连证据都没好好销毁,就把玲琳扔进古井,只是因为她太冲动了。 匆忙的脚步。走投无路的氛围。 她,今晚似乎想要做成什么事。 对歌吹来说,那是极其重大的事——如果「做成了」,或者失败了,也许她都打算放弃自己的人生了。 (那种逃避方式,我不会允许的,歌吹大人) 玲琳简要地说明了歌吹在三年前因亲人被烧伤而失去,似乎祈祷师与此有关,灵麻的存在很重要,以及正因为她误以为黄家垄断了灵麻所以才袭击了自己这些事。 「那个时候的歌吹大人,与其说是凶恶的罪犯,更像是受伤的野兽。什么都不说,冲动地袭击了我……。我想在今晚比鹫官更早抓住歌吹大人。想从歌吹大人自己口中询问事情的经过。」 「『肯定是有原因的』?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慧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不管是不是受伤,伤害了我们这是事实吧?为什么要袒护敌人?你太天真了,你!」 「不,慧月大人。询问事情的经过,不是因为想袒护,而是想好好报复。因为,如果不确切地了解对方的罪行,就无法以适当的力度反击,不是吗?」 对于夹杂着咂舌的话语,玲琳始终面带笑容地接受。 「是扇一巴掌了事,还是要取其性命。不了解对方,什么都无法开始。」 趁着慧月无言以对,她突然想把手伸进对方的腋下。 「所以说,送您回去之后,我就去找歌吹大人。目的地也稍微有点线索。来,慧月大人,抓住我。」 「等,等等!」 被压制住的慧月颤抖着摇头,恢复了理智。 「不行。随便乱动,要是身份替换被发现了怎么办。和殿下的赌约还在继续,要是被发现了当场被娶为妻子可别抱怨?!」 「啊,嗯……」 玲琳像是「现在才想起来」一样眨了眨眼。 接着轻轻握拳,笑嘻嘻地打着黄家特有的乐观的节拍。 「没关系的。」 「你的『没关系』太乐观太草率了!」 「因为这次可以说是为了救人命而替换身份,肯定是特例。而且,我自认为模仿慧月大人的水平也在一点点提高。就算遇到殿下或者鹫官,下次一定能出色地扮演『朱慧月』。」 「就你那点成绩还敢说!」 慧月绝望地喊了出来,不久,用近乎趴在地上的声音吼道。 「……我也要去。」 「啊?」 「如果你说要去找玄歌吹,那我也跟着去。我绝对不会乖乖休息。要是不愿意,就放弃寻找玄歌吹。」 当然,她本意是想威胁。 但是,玲琳直直地盯着慧月看了一会儿,「嗯」,害羞地用手摸着脸颊。 「马上,我试着『巧妙地解释』一下慧月大人的话……难道是在说『我的健康和玄歌吹,哪个更重要?!』」 「啊!?不,不……!我可没说这种话!」 充满坚决地否定后,玲琳一脸严肃地点头「是。」 「慧月大人什么都没说。所以,我就这样走啦。」 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的典范。 玲琳就这样大步向前走,但慧月涨红着脸喊「黄玲琳!」时,她担心地回头。 「这么大声喊叫对身体不好。要是在意就跟着来没关系,但还是身体状况最重要。要是我判断有危险,就算命令冬雪也要让您回去休养。」 「这……」 慧月不禁抽搐了一下嘴角。 (这,这女人……) 刚才还差点死掉,哭哭啼啼地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刚得救,或者说刚替换身体,就这种不管不顾勇往直前、豪爽又强硬的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女人啊!我最讨厌你了!」 双手颤抖着,提高声音抛出对方唯一应该害怕的话语。 「哎呀糟糕」 但是,黄玲琳双手捂住嘴,然后轻轻把手放在胸口,眼睛湿润着微笑。 「被说成『最喜欢』了……」 那是一种品味着喜悦、像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明明是自己的脸,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像个傻瓜一样幸福的表情,慧月不禁一下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哎呀呀……」 莉莉眼神放空露出放弃的微笑,冬雪只是淡淡地颔首。 回到健康身体里的、拥有钢铁般精神的主人,谁也无法阻止。 「这里就是女官们丢弃私人物品的仓库吧,莉莉?」 途中放轻了脚步,从小池往西走了一会儿。 玲琳她们到达的地方,是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像废墟一样的仓库。 也许是为了防潮,建成了高脚式,但无济于事,漆面剥落,露出来的木材都腐烂了。 除了半塌的门,连个小窗户都没有。 这确实是像杂物间一样的仓库,不过破碎的瓦片和腐朽木板的缝隙,可以说起到了采光的作用。 「这什么呀,感觉随时都会塌掉。」 「嗯,这个……地板也腐烂了,到处都有窟窿,因为塞了太多东西,如果不巧妙地拿出来,架子会倒,东西会从头顶掉下来。但只要习惯了,还是挺方便的。」 慧月一脸嫌弃地皱起眉,莉莉缩着肩膀解释道。 「来这里借东西的人,通常都是走投无路了,所以会拼命习惯。」 「……」 听到补充的话,慧月瞥了一眼女官,然后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因为曾经莉莉「走投无路」,其中一部分原因在慧月自己。 「总之,大家一起贸然进入这里很危险。各位,请在这里等候。」 为了扭转逐渐尴尬的气氛,玲琳说道。 她对着仓库的墙壁眯起眼睛,静静地颔首。 「有人在。」 从腐朽木板的缝隙中,隐约能看到火焰的影子。 仔细倾听,偶尔还能听到「哗啦」,像是一捆纸掉落的声音。 似乎,仓库里的人正举着火把,在找什么东西。 「那是……玄歌吹吗?」 「恐怕是。莉莉说起仓库的时候,歌吹大人反应特别大。」 回忆着,玲琳点头。 ——……原来如此。仓库。 来亭子探望的时候,歌吹听到莉莉的话,脸色明显变了。 显得坐立不安,甚至想要中断对话出去。 ——外面,拿不出去…… 恐怕她是对「未经审查私藏的女官日记」这部分,反应强烈。 愤怒地把玲琳扔进井里之后,如果她要去某个地方,那一定是仓库。 「歌吹大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三年前去世的亲人。烧伤。祈祷师。垄断灵麻。具体不太清楚,但恐怕歌吹大人是在寻找导致亲人死亡事件的线索,不是吗?」 把零碎得到的信息串联起来,「三年前……祈祷师……?」冬雪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抬起头。 「冬雪?你有什么线索?」 「没有……」 一向淡定的女官犹豫了。 玲琳再次催促,冬雪先说「只是道听途说」,然后说。 「三年前,正好在陛下生日的时候,安妮大人为了祈祷进宫了。说是为了女人们,在后宫待了几天,举办了授予平安符的集会,但是那个时候……听说有一点骚乱。」 「骚乱?」 「是的。有个婢女挥舞着刀,在祭祀的火中烧伤被处分了。但是,皇后陛下当时因为准备诞辰离开了后宫,作为陛下随从的我,也不清楚详情。」 冬雪抱歉地皱起眉,声音更低地补充道。 「在庆典之前,发生了暴乱是很不稳定的,所以下达了不许谈论此事的通知……是皇太后陛下下的命令。」 「皇太后陛下……」 作为前皇帝的正妻,现任皇帝弦耀的母亲。已经离开后宫住在离宫,平时不会碰到,但她的权力依然巨大。 「那个『婢女』有可能是歌吹大人的亲人吗?」 “这件事有封口令。” 本应最忠于玲琳的首席女官,言辞含糊。 「有封口令的情况下,不仅记录和当时知晓的人都会被处理掉,……还会散布一些容易入耳的虚假信息。」 委婉告知的内容,似乎就是冬雪能回答的全部了。 原来如此,玲琳点头。 恐怕三年前,在这后宫中发生了什么事件。 但是记录被烧毁,当时知晓的人被赶走,只留下了虚假的传闻。 所以歌吹大概是为了寻求真相而四处探寻吧。 玲琳再次只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便丢下众人,迅速朝仓库靠近。 「最好不要太多人一起去接触这件事。慧月大人,请您和冬雪、莉莉在这儿等着。」 「玲琳大人!」 「黄玲琳!」 三人吃了一惊,想要追上去,玲琳只伸出一只手制止道「安静。」 这种时候,玲琳知道,得在忧心忡忡的周围人百般阻拦之前,迅速行动。 果然,这边一动,担心被敌人察觉的三人便不再闹腾,只是仰望天空或是叹气。 玲琳朝着她们,用嘴唇的动作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便隐匿气息,贴着墙壁前进。 幸运的是,破旧的门上有个能让手腕通过的缝隙,她从那里按住蝴蝶锁扣,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尽量不发出声音。 只是有一点点夜晚的凉气涌了进来,但仓库深处的人并未察觉。 为了不被参差不齐、已经朽坏的地板绊倒,她轻手轻脚地向前迈步。 在黑暗的视野中适应着,出于习惯,确认着有倒塌或掉落危险的地方。 结果发现到处都很危险,不禁苦笑。 不管怎么说,狭窄的通道两旁整齐地排列着架子。 那些看起来相当古老的架子上,文具、化妆品、衣柜和书籍塞得满满当当,都快伸到通道里了,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每个架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甚至有可能连地板一起塌掉。 在充满霉味的空间里,从架子的缝隙中一步步靠近,直到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果然,玄歌吹就在那里。 她正好坐在仓库中央,特别是在存放很多书籍的架子下面,正专心地读着抽出的一捆纸。 「该死,没有详细的描述吗。不过,果然,祈祷师……」 她把大量的书扔在一旁,把下一本拿到烛台的火上照着。 那大概是女官们丢弃的日记吧。 「还有,金家和蓝家……」 「您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从背后传来声音,歌吹一惊,抬起脸回头。 玲琳一只手遮在自己眼前,另一只手把身边的书朝烛台扔去。 书正好把烛台打翻,「哐当!」一声,火熄灭了。 「什……」 从明亮的地方突然陷入黑暗,视力下降的歌吹,被一下子逼近。 玲琳用身体撞过去骑在她身上,把弯曲的手肘顶在对方的脖子上。 「我有问题要请教歌吹大人,所以来了。」 「朱,慧月阁下……?为什么在这里?」 歌吹想要动弹,玲琳在肘上稍微加了点力,再次把她按在地上。 「在被鹫官们发现之前,请您简短地回答。雏女在这个仓库里翻找女官的日记是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对祈祷师大人、金家和蓝家心怀怨恨。」 「这……」 「还有,憎恶灵麻的收购——把黄玲琳沉到井里想要杀了她,是为什么?」 脸靠得更近轻声说,从肩膀滑落的黑发,轻轻拂过歌吹的脸。 「……玲琳阁下」 歌吹沉默了片刻,不久喃喃自语道。 「是得救了吗?」 “嗯。慧……是我拉上来的。当时了解了各种情况,所以现在我在这里。」 果然,玄歌吹的头脑转得很快。 她没有笨拙地解释,就那样继续沉默。 大概瞬间就明白了这已经不是能糊弄过去的状况了吧。 为什么「朱慧月」会救「黄玲琳」。还有为什么「朱慧月」能及时赶到「黄玲琳」的危机现场,她又对事态了解到什么程度。 想必歌吹心中充满了疑问。 但是,对于这个继续沉默的对手,玲琳轻轻叹了口气。 「一直不说话吗?这可难办了。如果您在这里不回答我,我就得把您交给鹫官了。」 但是歌吹是玄家直系的女子。想必对拷问的忍耐性比玲琳更强吧。 没办法,玲琳把视线转向周围散落的书籍。 「这就是女官的日记吗?看起来好像没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呢。不过,从封面的颜色能看出是哪个宫的宫女的。金家和蓝家的好像特别多,是这样吗——」 「砰!」 就在玲琳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的瞬间,听到了划破空气的声音。 歌吹抓起旁边滚落的砚台,朝玲琳的头砸了下来。 「哎呀哎呀」 但是,在钝器打到头之前,发出沉闷的声音,撞到了什么东西。 原来是玲琳迅速捡起手边滚落的书,用它挡住了砚台。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呃……?」 出其不意的攻击被挡住,歌吹惊愕不已。 趁着这个空当,玲琳再次想把歌吹推倒在地,但是敌人也很厉害,迅速扭动身体躲开了。 不仅如此,还朝着这边的下巴,猛地踢了一脚。 「呀」 面对这瞄准昏厥的毫不留情的攻击,玲琳急忙后仰。 这一脚多么凌厉啊。不愧是玄家的女子,完全不像是大小姐的打法。 (真让人兴奋啊) 既不找借口,也不回答问题。只是以最短的距离,排除妨碍自己的人。 连战士都不是,这种像暗杀者一样的手段,让这边也不禁兴奋起来。 本来玄家的人,沉默寡言的居多。就算追问情况,也不太可能老实回答,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料到的。 就算追问被逼到绝境的歌吹,她也可能会恼羞成怒地攻击过来。 (既然不愿意用嘴说,那就只能用拳头交流了) 怀着这种相当战斗性的感想,玲琳猛地向后跳开,摆好架势。 歌吹也像跳起来一样站起来,拳、肘、脚,接连不断地发起攻击。 从划破空气的声音判断,每一拳、每一脚,都重得惊人。 哪怕被其中一招击中,就算是「朱慧月」高大的身躯,恐怕也会立刻倒在地上。 因此玲琳不踏入对方的攻击范围,在躲避攻击的间隙,不断地向歌吹扔东西。 书籍、文具盒、迷眼的灰。布料。甚至是壶和香炉。 自认为每一样都扔出了相当的速度,但是歌吹都轻松躲开了。 在断断续续洒下苍白月光的空间里,不断响起尖锐的掉落声,每次都激起大量的灰尘。 歌吹一边划破空气,一边出拳踢腿。玲琳则靠近黑暗处,或者推倒东西封锁落脚点,轻盈地躲避攻击。 但是,毕竟玲琳一直在防守,歌吹这边似乎稍微占了上风。 两人的距离没有改变,但渐渐地,玲琳开始被压制。 一点一点地,从仓库中央被推向墙边。 看到歌吹的一脚只是擦到就把壶粉碎了,玲琳开口说道。 「歌吹大人。我觉得战斗似乎什么也产生不了。咱们谈谈吧。好吗。」 「闭嘴!」 「我并没有打算到处宣扬您的事情。别这么有攻击性,能跟我讲讲情况吗。我也有想跟您说的。」 「我说闭嘴!」 「但是,歌吹大人,这也是为了您啊。那个,这么全力战斗的话——」 「闭嘴!」 歌吹用喊叫声打断了玲琳的劝说。 「谁也别想妨碍我的复仇!」 就在歌吹瞪大眼睛,准备全力踢出左脚发动一击的时候。 ——啪! 响起了格外大的声音,歌吹的身体猛地一沉。 「……?!」 歌吹体重压着的那部分地板,因为腐蚀而塌掉了。 左脚一下子陷到膝盖的歌吹,果然失去了平衡,双手撑在地上。 「我本来想告诉您,全力出击的话,地板会塌的……」 玲琳深有感触地用手捂着脸颊喃喃自语。 「有点,晚了呢。」 「该死……」 「还有一件事。您让我闭嘴,我还一直说,真是不好意思——」 在拼命想把膝盖拔出来的歌吹面前,玲琳指着对方的头顶。 「不好好弯腰的话,看,很危险的哟。」 就在下一瞬间。 ——轰! 响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轰鸣声,一侧的架子倒塌了。 「呀!」 在稍远的地方窥视着仓库情况的慧月,被这不寻常的声响吓得忍不住尖叫起来。 「什,什么!?」 「糟糕……!大概是大架子倒了!」 莉莉的脸色也一下子变得苍白。 「要是玲琳大人被压在下面可怎么办!」 「不是说怎么办啦!我们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得赶紧去救人!」 慧月摇晃着至今还小心翼翼抱着自己的冬雪。 但是,本应最忠实的女官,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以现在玲琳大人的状态,不可能落后于玄歌吹,而且……最重要的是玲琳大人命令你们去避难。」 原来如此,正因为忠诚度高,所以才相信主人,遵从命令。 然而,慧月一听这话,气得眉毛倒竖。 「你呀,别太过分了!」 带着令人眩晕的愤怒,在近距离抓住对方的衣领摇晃。 冬雪惊讶地转过头看向这边。 「为什么黄家的人都这么顽固!经过这次的事,难道什么都没学到吗!就因为你们对那个女人的话言听计从,她的任性才一直改不了吧!」 「啊……」 「确实黄玲琳头脑灵活,人品好,运气也特别好,现在健康又最强。但是,那个女人太天真了!想法和做法都有问题!就算是现在,对玄歌吹手下留情,要是被反击了怎么办!」 冬雪瞪大眼睛,然后垂下了目光。 实际上,主人因为「不过是吵架」而心烦意乱,心不在焉的时候差点死掉,这对冬雪的价值观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在黄玲琳身体里的慧月坚决地说道。 「我要去看看情况。」 然后,自己稳稳地踩在地上,带着女官们,悄悄地靠近仓库。 ——轰! 在仓库中回荡的轰鸣声,大到足以掩盖歌吹的惨叫声。 高度远超人的架子,气势汹汹地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撞到了对面的架子。 好在被对面的架子挡住停了下来,但放在上层的衣柜、文具盒、书籍等所有东西,都砸在了歌吹身上。 尤其是最上面放着一个大衣柜,想推开都无能为力。 「呃……」 「地板一部分塌了,整个地板就会倾斜,这可真麻烦。架子上层放了很多重物,却只取出下层的东西,导致重心上移,这也很不好。」 只取出下层的东西还乱扔的罪魁祸首。 甚至躲到墙边「避难」,从而安然无恙地避开倒塌的玲琳,在被埋在架子下的歌吹面前,轻轻地蹲下。 似乎是被掉落的书籍之类的东西砸到了,趴在地上的歌吹太阳穴处流血了。 玲琳像是要抚摸伤口一样,温柔地伸出指尖。 「哎呀,不得了。看起来很疼呢。」 「慧月阁下……」 歌吹似乎想要猛地挥开手臂,但动弹不得,转而用能发出声响般的锐利眼神瞪着玲琳。 「为什么要妨碍我。」 「请别误会。我只是因为担心好友黄玲琳差点被杀,所以想了解歌吹大人您的情况。」 「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说,你觉得我会信?」 「真是不幸的事故呢。」 玲琳厚着脸皮点头,反驳道「您要是这么问的话。」 「我还没得到您的回答呢。为什么在仓库里翻找日记,为什么好像怨恨祈祷师大人、金家和蓝家,为什么要杀黄玲琳?」 「……」 「如果您不回答,我就只能自己想象了。比如说,歌吹大人您刚才说『复仇』。那么,是不是您的某位亲人被祈祷师他们伤害了,之类的。」 像是在整理思路一样,手放在脸颊上。 「比如说,三年前在后宫引发暴动、被烧伤的罪人。那个人,是歌吹大人您的亲人吗,之类的——」 「姐姐不是罪人!」 这时,歌吹突然大喊。 这是情不自禁的、如同悲鸣般的叫喊。 歌吹猛地倒吸一口气,马上低下头。 紧咬的牙齿和紧握的拳头,清晰地透露出她的愤怒和痛苦。 玲琳轻声说道。 「是您的姐姐啊。」 「……」 「我孤陋寡闻,不知道歌吹大人您有姐姐。之前也从未听说过玄家提及此人的存在。为什么自家的女儿卷入这样的事件,玄家却一直保持沉默呢?」 「……」 「莫非,您的家人在隐瞒这件事?复仇之类的,只有歌吹大人您一个人?……那确实会导致这样的鲁莽行为吧。」 把得到的信息拼凑起来,不小心说出了感想,歌吹的眼神晃动了。 玲琳再次弯下身子,直直地窥视对方的脸。 「歌吹大人。请好好看看状况。现在,您的命在我手里。您不打算辩解吗?如果您不告诉我情况,我就只能把您交给鹫官了。」 然后,稍微压低声音。 「一旦被问罪,您就会彻底玷污玄家的名声。进而,也会玷污您姐姐的荣誉吧。」 从缝隙中射进来的月光,苍白地照亮了俯视着的玲琳的脸颊和歌吹紧握的拳头。 长久的沉默。 当在空中飞舞的灰尘落到地上时,歌吹像在地上爬着一样喃喃自语。 「绝不允许再玷污姐姐的名誉。」 「那,说吧。」 即使被威胁,玲琳也坚定不移地回应。 歌吹在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咬紧牙关,拳头用力到渗出血来,终于开口了。 「……我的姐姐,舞照。」 闪烁的眼神,仿佛要射杀对方。 「原本,是要成为玄家雏女的人。有着与之相配的人格和才能……是个温柔的人。」 歌吹情绪激动,说话时有些断断续续,讲述了三年前的事情。 「姐姐每天都给我写信。但是有一天,她在贤妃不在的时候,写信说要参加祈祷师的集会……然后,右臂被烧伤溃烂,被送回了玄领。只说是在后宫携带兵刃,以谋反之罪被处以炎寻之仪。」 「炎寻之仪?」 「就是把兽寻之仪中用的狮子换成了火。这已经和处决没什么区别了,是审判。因为当时有权威的祈祷师在场,仪式很快就进行了。」 但实际上,那天后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歌吹说她完全不清楚。 留下的只有谜团。不,因为封口令,连谜团都被抹去了。 后来,只剩下怀着疑问、绝望和怨恨的歌吹。 「谁都……谁都不查。不仅是害怕被卷入的后宫众人,就连父母也不查。就连本应温柔的贤妃大人,也顽固地不肯触及此事。那没办法,只能我来查。」 她说,这就是她成为雏女的原因。 其实她根本不想听从父母,也不想享受本应属于姐姐的荣誉。 本应优雅地争宠和比拼才艺,但即便如此,她相信只要能接近现场,就能找到真相。 「把自己打造的宝剑和镜子献给皇室,这是姐姐的梦想。恐怕所谓谋反之类的,是姐姐带进后宫的宝剑被误解了。我姐姐,怎么可能谋反。」 「但是,就因为一点小小的误解就突然用火寻之仪……」 「就是啊。就是这样。所以肯定是有人介入了。有人把小小的火星,出于好玩就变成了处决的火焰。或者,有人借仪式之名,想要除掉姐姐!」 一直压抑着语气说话的歌吹,终于声音变得粗暴起来。 「来到后宫我才明白。这里的女人很残酷。渴望爱情,渴望荣誉,渴望娱乐。为了自己的快乐和自保,她们可以毫不在乎地把人推到火里,拖下水!」 看着她充满怨恨的样子,玲琳反而看到了她的善良。 (说起来,在外出游玩的茶会上,说到「把朱慧月和村子一起烧掉」的时候,只有歌吹大人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呢……) 茶会上雏女们的表现,在村子里会合的时候,慧月详细地讲过。 不过,歌吹随后马上改口说「身为雏女,就算被火烧也要守护荣誉」。 慧月哼了一声说「玄家是被冤枉了,所以才拼命表现出忠诚」,说不定歌吹和玄家向皇族过度表示忠诚,是因为舞照这个「前科」。 (或者,是歌吹自己这样说服自己,想要勉强接受姐姐的死……) 歌吹颤抖着拳头,用像是在绞尽脑汁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烦恼,是应该复仇还是放弃。也许这只是不幸的误会。也许姐姐也有过错。我就这样压抑着自己,在空虚的日子里,恋恋不舍地追寻着线索……但是,终于见到了祈祷师。然后在仪式中,看到了。」 苍白的月光照亮了她白皙的脸颊。 被困在黑暗中,只有眼睛闪闪发光的她,甚至像个幽灵。 「慧月阁下,您不是也看到了吗?在仪式中,您的书着火之前,祈祷师用衣服迅速擦了宣纸。大概是在祈祷纹的地方。肯定是有什么机关。」 「……!」 正是因为一直盯着祈祷师的歌吹,才能注意到这个事实。 ——那个自称祈祷师的老太婆,根本没有神通力。 玲琳的脑海中,浮现出慧月自信满满地宣告的声音。 ——一直进行着看似像样的仪式、看似像样的占卜、看似像样的祈祷。 (是这样啊……!) 从宣纸的祈祷纹上飘来的微弱气味。 在药物开发过程中反复进行各种「实验」的玲琳,想到了其真面目。 歌吹的语气更加激烈,全然不顾脸色紧绷的玲琳。 「正因为慧月阁下侮辱了她,祈祷师才进行报复。她的神通力是假的,只是私刑的工具。如果是这样,姐姐不也遭遇了同样的事吗。是不是因为侮辱了祈祷师,所以被处以火寻之仪?!没有证据。但是,越看越觉得祈祷师很可疑!」 「即便如此,后宫里祈祷师也不能擅自举行仪式吧……」 「就是啊!所以说,还有其他的协助者!有能允许祈祷师举行仪式身份的后宫之人。但是,皇后陛下和贤妃大人那天为了准备诞辰离开了后宫。朱贵妃大人经常卧病在床,从不参与后宫单独的仪式。那么,剩下的就是——」 「金淑妃大人或者蓝德妃大人,是这样吧。」 玲琳抢先说道,歌吹点头说「对」。 她黑色的眼眸,已经不再聚焦在玲琳身上,而是远远地瞪着。 「最终,关于那一天的描述,在任何一位女官的日记中都未找到。但是,那个时期被丢弃的日记,大多是金家和蓝家的。至少在炎寻之仪上,两家绝对脱不了干系。她们把姐姐给烧了。」 一直趴着的歌吹,用能嵌入木板般的力量握紧拳头。 手和声音都因激情而颤抖。 「姐姐的最后时刻太惨了。虽说有祈祷师照料,可脓液蔓延,全身肿胀。明明有着能描绘美丽图案的神奇双手,却只能用混着脓液的血艰难地写下『别哭,要好好过』这样的遗言。连草药都弄不到,被所有人抛弃……!」 「不可原谅!」她怒吼道。 「绝对不可原谅!那些因为误解之类就把姐姐放在火上烧的人,还有姐姐都那么痛苦了,却因为好奇心买下灵麻的黄玲琳。误解也好,好奇心也罢,都不是借口!」 砰,用力砸向地板的手流出了好几道血。 「慧月阁下,别妨碍我复仇。祈祷师大概今夜就会来到后宫。因为金家或蓝家要举办招待宴会。既然女官的日记里找不到线索,那今夜的宴会就是知晓真相的最后机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必须弄清楚!」 她再次瞪着「朱慧月」,像拍打凶猛的波浪一样大喊。 「从这里出去!把衣柜挪开。在被鹫官们发现之前,找出宴会的地点,必须赶到!为了死去的姐姐!」 「……为了已故的姐姐。」 玲琳默默地听着,不久微微点了点头。 「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情况——」 「等一下!」 然而,就在想要挪开压迫着歌吹的杂物,伸手的那一刻,背后的墙壁传来尖锐的叫声。 「呃……?」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轻易地帮助杀人未遂犯!」 回头看向露出木材的藏室墙壁,从缝隙中把鼻子伸进来窥视这边的,竟然是自己的脸——也就是慧月。 玲琳坦率地感到惊讶。 「真讨厌,都说了让您休息!不要碰墙壁,会倒下来的!很危险,快离开!」 「这是我的台词。刚才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好吧,被压在下面的好像是玄歌吹就算了……但是,好不容易抓住的犯人,为什么要放走!?」 如果催促她赶紧离开,慧月的脸色会变得更加严峻。 虽然只能看到她大约三分之一的脸,但她特有的怒吼方式,即使是从玲琳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也能清晰地响起,直直地在藏室中回荡。 「好什么好?玄歌吹,恶意把人弄昏。扔到井里,还想花时间杀死。这样的女人,就因为讲了一个让人掉几滴眼泪的往事,就轻易原谅她?」 「……黄玲琳?」 透过缝隙,看不到全貌。 然而,似乎从声音判断出「黄玲琳」在墙外的歌吹,转眼间,全身都充满了憎恶。 「明明把你关在井里了,居然还安然无恙。」 「哈,真不巧啊,玄歌吹。老天可不是站在你那边,而是站在我这边。这是当然的。装出一副悲剧的样子,想要完成这愚蠢的复仇,这种蠢货谁会救啊?」 「什么!」 明明不吭声就好了,慧月似乎非常生气,隔着墙壁继续对歌吹挑衅。 「哼,把仇人沉到井里还挺得意的吧,可现在自己却被困在杂物的缝隙里动弹不得。真好笑。活该!」 「什么,太丑恶了。这就是你的本性吗,黄玲琳!」 「那个,慧……玲琳大人,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您能不能先安静一下?」 如果慧月是为自己生气那会很高兴,但自己的事情还是想自己解决。 (原来如此……对事情越过自己被解决的困惑。紫龙泉那里慧月大人的愤怒,就是这样的情况吗) 玲琳不禁按住太阳穴制止,但一说起责备别人就无人能及的慧月,甚至露出了兴高采烈的样子继续叫喊。 「能保持沉默吗?真是的,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直接说出来呢!你的『复仇』之类的,一开始就选错了目标,真是愚蠢!」 「那个」 「黄玲琳——我没有垄断草药。你却殴打了那个纯粹想分享灵麻的人,并把她推到井里,哼!」 慧月果断地说完,歌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什么……?」 「一次不明白吗?黄家没有垄断。是你的误解。就是这样。」 「哎呀,您请退下!冬雪,拉开她!」 冬雪听从这慌张的命令,立刻捂住了慧月的嘴。 但是,已经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 歌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即使在夜里也能明显看出来。 「……但是,那个时候,玲琳阁下可是全家一起垄断灵麻的。」 「黄玲琳说谎了。」 为了表明自己这边也有不对的地方,玲琳说道。 「实际上,黄家为了病弱的女儿买下了整座山,只是自己种植草药和毒草而已。没有垄断。只是,大量种植毒草的行为可能会被视为谋反,所以就隐瞒了。」 没想到谎言反而触到了歌吹的逆鳞。 在任何人看来,那都只是一场不幸的事故,玲琳尴尬地撇了撇嘴。 「歌吹大人即使误解了,也是没办法的情况。」 「……」 但是,这番解释似乎没有传到歌吹的耳朵里。 她好像之前的激动都是假的,眼神茫然地晃动着。 「所以,才那么,不自然……」 大概是想起了玲琳总是对问题眼神躲闪的样子。 那个平时说话就结巴,只能含糊点头的黄家雏女。 「误解……」 「是啊,只是不幸的误解罢了。」 「因为误解,我,人……」 玲琳本想安慰,但是「因为误解而攻击人」对歌吹来说是最大的禁忌。 杀害舞照的那些人,也正是以「误解」为借口开启了炎寻之仪。 「玲琳阁下态度变化这么大来责骂,也是理所当然的……」 ——误解之类的,好奇心之类的,都不能成为借口。 歌吹好像被自己的话诅咒了一样,嘟囔了一句,然后就沉默不语了。 这时,从远处传来大量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黄玲琳大人!」 「玲琳大人,您在哪里!」 「检查所有地方!」 这些是为了搜寻黄玲琳而被派出来的鹫官们。 玲琳脸色一下子变了,而墙另一边的慧月却格外高兴。 趁着被鹫官们的声音吸引注意力的冬雪的空当,甩开胳膊,大笑起来。 「哈哈,到交年贡的时候了,玄歌吹!真痛快。跟过来太好了。」 「……」 说到歌吹,她完全一副丧失了战意的样子,趴在地上低着头。 「歌吹大人,请振作起来。」 「……」 从那眨也不眨的眼睛里,可以看到生气一下子消失,变得空洞无神。 恐怕,她现在已经放弃了。 所有的一切。复仇也好,从鹫官那里逃走也好——甚至是活下去。 (——不行) 在那一瞬间,心脏猛地一跳,强烈的冲动袭击了玲琳的全身。 (不行啊。歌吹大人) 这种感情,该称作什么好呢。 不是同情。 也不是正义感。 更严厉、更任性、更凶猛的这种感情。 「要跟鹫官们说些什么呢。让他们看看这头上的伤怎么样。被推进井里,有多可怕。来救我的『朱慧月』是多么出色的女人,之类的——」 「冬雪」 「是」 打断兴致勃勃继续说话的慧月,玲琳再次向墙另一边理应在的女官喊话。 「把『黄玲琳』大人带到小池的方向,把鹫官们从这个仓库引开。别让鹫官们察觉到井的事。」 「然后——嗯?」 一直滔滔不绝说话的慧月一惊,转身看向玲琳。 但玲琳没有回答她。 找到裸露的木材中破烂不堪的部分,用力一脚踢碎,从空出的洞探出身,大声喊道。 「不好了!出去散步的『黄玲琳』大人在小池附近的亭子晕倒了!」 透过洞,可以看到慧月和莉莉一脸茫然,冬雪从她们身后把她们拉过来。 玲琳伸出胳膊,尤其用力地用手指戳了戳一脸惊愕的慧月的额头。 「我很喜欢严厉的您,但这次有点过分了。」 虽然好友这种偏袒自己人的态度让人心里痒痒的,但这种过于露骨恶劣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 而且,还有一点。 「这个破烂仓库附近很危险,刚脑震荡之后不能兴奋。我的劝告您似乎没听进去,请让鹫官们好好保护您,休息一下。」 「哈……?!」 不管怎么劝休息,慧月都完全不听,玲琳从心底里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好了,冬雪,莉莉。快点。」 “……是。” 「可,可是」 冬雪稍微犹豫了一下,抱起慧月,但莉莉不知道该听从哪一方的指示,来回看着两位主人。 「歌吹大人已经没有危险了。再说一遍,现『‘黄玲琳』的身体,是头部被打,在井里泡了很久之后的状况。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了吧?」 但是,玲琳微笑着劝诫后,莉莉也像受到惊吓一样点头。 「是。」 「很好。」 看着两位女官抱着挣扎的慧月朝小池跑去,玲琳稳稳地目送她们离开。 「——好了」 确认鹫官的脚步声也平安远去后,玲琳再次转向歌吹。 「现在,把衣柜挪开。」 「……」 「啊,但是,东西缠在一起了……您自己出来可能更快些。我拉您的胳膊,能出来吗?」 虽然喊了,但歌吹没有回应。 看着歌吹眼神茫然地游移,玲琳轻声喊道。 「歌吹大人」 「……算了,就这样吧。」 声音很小。听起来像小孩子的声音。 这是走投无路、眼泪流干、完全放弃的声音。 「歌吹大人。请振作起来。为了夺回姐姐的尊严,您不是一直努力到现在吗?」 「……结果,却想杀无辜的人。」 突然,脸皱成一团。 「和杀害姐姐的那些恶人……一样。」 为了抑制内心汹涌的情感波涛,歌吹在地上握紧了拳头。 「在茫然、黑暗的世界里……一直把复仇当作唯一的支撑。结果,自己却成了最可怕的模仿者。」 玄歌吹或许曾是善良的人。或许也曾是质朴的人。 一心一意地仰慕着姐姐,仅靠姐姐给予的温柔就足以满足地生活。 在她那谦逊幼小的情感容器中,汹涌澎湃的憎恶和绝望,恐怕根本无法容纳。 满溢的憎恶在全身肆虐,折磨着她。 好不容易找到了名为复仇的容器,现在却又被打碎了。 歌吹突然松开拳头,无力地垂下了头。 「已经,累了」 「……」 在寂静无声的仓库里,只有沐浴着月光的尘埃在闪烁不定。 玲琳长时间沉默之后,慢慢地开口了。 「很痛苦吧」 轻轻地将指尖伸向一直低着头的歌吹。 「重要的人去世了,自己……像自己这样的人,却还活着。想要惩罚元凶,却做不到。无力,不合理。痛苦,愤怒。」 玲琳用仿佛触碰易碎物品般谨慎的手势,把歌吹整个抱住。 「很明白。」 但在那里,对方用让人倒吸一口气般的力量抓住脸颊,猛地抬起脸。 「即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难道不应该自己放弃求死的想法吗?」 白色的气息能吹到彼此脸颊的距离。” 在淡淡的月光照进来的空间里,浮现出比这更明亮的意志之光,玲琳直视着歌吹的眼睛。 「因为,姐姐不是留下了『要好好地生活』这样的遗言吗?」 「……!」 「活下去。不是被她托付了吗?不是被她期望了吗?」 声音沙哑。 玲琳直到现在才终于理解了让自己身体颤抖的感情。 是愤怒。 对想要轻易放弃生命的玄歌吹产生的这种感情,是愤怒。 比起被扔进井里,对于想要选择死亡的歌吹,现在,玲琳感到愤怒。 「也会有痛苦的事吧。也会有难受的事。但是,姐姐连这些都无法再体会了。那么被托付的一方,就算咬紧牙关,也必须接受痛苦,不是吗?」 知道被留下的人「健康地」活着,是多么艰难的事。 像惩罚一样被给予的病痛。一直存在于身边的死亡的诱惑。 每当内心变得脆弱,有多少次差点就迈向那个深渊。 然而,因为自己是被期望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因为甚至踩着重要的人,接受了这条生命。 这种自觉,母亲对自己的祈祷,总是在关键时刻,让玲琳停住脚步。 所以,同样被姐姐托付了生命,却轻易想要放弃的歌吹,她看不下去。——仿佛被指出了自己的软弱。 「我也是,践踏了重要的人,才有了如今的我。她直到最后,都期望着我能幸福地活着……。所以我,必须要幸福。绝对要。」 这或许是任性的主张。 歌吹有歌吹的,玲琳有玲琳的地狱,那个人如何对待自己的生命,原本,不是他人能插嘴的事。 即便如此,玲琳现在,无比地,想要使劲摇晃歌吹的肩膀。 或许是因为在火性强烈的慧月的身体里吧。 感情以凶猛的势头充满全身,明知任性,却还是无法不倾诉想法。 「歌吹大人。您也是。想要责备自己——不,正因为如此,难道不应该活下去吗。无论多么痛苦,无论犯了什么错。无论想要复仇,还是想要放弃。」 歌吹暂时,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雏女。 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 但是,从现在的她身上,渗出了至今为止的「朱慧月」从未让人感觉到的威严。 她现在所说的,是给歌吹带来痛苦的内容。 不是温柔地鼓励说你没有任何错,而是充满严厉地催促说要以赎罪的心态活下去。 但是歌吹,对此并未感到反感。 倒不如说自我惩罚的话语,更适合现在的她。 而且,也明白了眼前的对方,同样背负着相同的痛苦。 「活下去。玄歌吹」 长着雀斑脸的雏女,果断地说道。 松开歌吹的脸颊后,取而代之,紧紧握住了扔在地上的双手。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会教您。您,方法错了。所以首先,请道歉。然后,寻求帮助。」 从相触的手,缓缓传来热度。 在冰冷的库房里,突然感受到的这份热度,无可救药地撼动了歌吹的心。 ——看,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温暖。 脑海里,姐姐的声音复苏。 「没关系。我们在一起。」 ——没关系。在一起就不害怕。 在被雪封闭的玄家宅邸,那时重叠的对话,现在再次,照亮了歌吹的心。 「我本没有资格说这些,歌吹大人您也不擅长撒娇呢。这种时候,要依靠周围的人哟。我也是刚刚才被教导的。」 ——你虽是最小的孩子,却有着奇妙的笨拙之处呢。 舞照苦笑的脸总是那么温柔。 轻轻抚摸着散乱头发的指尖,保证别在意的嘴唇,微笑着说没关系的眼睛。 从她倾注而来的一切中,充满了无比的爱意,每当接触到这些,被恐惧和孤独冻僵的歌吹的心,立刻就融化并松弛了下来。 (姐姐) 歌吹的嘴唇颤抖着。 眼底和喉咙深处,像突然鼓起来一样发热,融化了身体最深处的冰,分别化作了眼泪和呜咽。 「…………呜」 世界的轮廓,变得鲜明起来。 一直被黑色雾气笼罩着的舞照的身影,突然清晰地出现,朝着这边微笑。 ——找到了,歌吹。在那样的黑暗里会很冷吧。快点出来。 对于开始颤抖着被握住的手的歌吹,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眨了眨眼。 「说起来正好,有句台词我一直想说。」 然后不知为何,非常像「朱慧月」,挑衅般地扬起了嘴角。 「『可怜啊,我来帮你。赶紧说「救救我」呀!』」 ——坦率地哭着说「救救我」就好。我一定会去救你的。 在被紧紧地、温柔地用力握住手的瞬间,歌吹大颗大颗地落下了眼泪。 (舞照,姐姐……呜) 一边发出抽搐般的呜咽,终于理解了。 当触碰到冰冷的舞照的身体时,自己的喉咙最先想要发出的,肯定是「救救我」这样的悲鸣。胆小的妹妹,总是一直依赖着姐姐。 然而,会帮助自己的舞照,已经不在了。 原本,对见死不救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寻求帮助。 咽下悲鸣抿紧嘴唇的话,迷失出口的感情就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彻底将歌吹吞噬了。 在憎恶和绝望像雾一样弥漫的世界里,不知道该往哪里前进了。 「……救救我」 仿佛终于吐出了三年前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喃喃自语。 就在那一瞬间,本应被封印的感情一同涌上心头,从嘴唇破碎地溢出。 「痛苦。难受。像这样,失去了。姐姐,悲惨的、可怜的、痛苦的、最后的时刻。太过分了……对不起。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 「嗯」 对于断断续续、毫无条理的话语,眼前的少女一脸认真地倾听着。 被握住的手越是用力,歌吹的眼泪也越是汹涌。 「想要把姐姐失去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夺回来。必须夺回来。舞照,姐姐……至少,能安详地、入眠。尊严。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要做点什么……」 「嗯。一定,夺回来」 温柔的声音,有力地回应。 就在被果断地点头的那一刻,歌吹突然感觉到,像是把脚落在了坚固的大地上,有一种坚定不移的感觉。 「一定」 并不是放弃了复仇。 也不是放下了仇恨。 但是,仅仅是把这份被黑暗笼罩的感情倾诉出来,仅仅是有了愿意接纳的人,歌吹就觉得能够向前迈进了。 首先,向黄玲琳道歉。 补偿,然后,这一次不再弄错方法,洗刷姐姐背负的污名。 「为了这个,首先要从这里出去。来,把手给我。」 本应被称为雏宫的沟鼠的她,悠然地,伸出了手。 尽管夜晚的库房里只有微弱的月光,可她的微笑,看起来却格外耀眼。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对方,本应是在雏宫中被蔑视的恶女。 从未接受过她的好意,歌吹也未曾与她有过特别的交流。 可为什么。 呆呆地望着伸出来的美丽的手喃喃自语,对方却给出了意外的回答。 「因为黄玲琳在被沉到井里的时候,希望你也有同样的遭遇。」 「同样的遭遇?」 「是的。」 一时无法理解意思,反问回去,对方一脸平静地点头。 「黄玲琳被打了头,被沉到狭窄黑暗的井里,好不容易,被慧……被我拉了上来。」 「啊。我犯下了那样的罪过。可为什么——」 「而您,现在就这样撞了头,在狭窄黑暗的失意之底,沉了三年。」 像是要封住反驳,她温柔地抚摸着歌吹太阳穴上的伤。 「所以,接下来由朱慧月我把您拉上来,这才算是,同样的遭遇。」 接着握住歌吹的手,用力握紧。 「来。一、二、三,拉您上来。一起喊出来吧!」 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把歌吹从绝望的深渊中拯救了出来。 ──────────────────────── 第2章 慧月,搞砸 仓库通往小池的道路上,慧月被冬雪扛着,莉莉在后面追赶,匆匆忙忙地往回走。 「放开我!放我下来!」 「慧月大人,请您安静!说话时小心咬到舌头!」 「黄玲琳!那个女人啊啊啊!」 「请别像刚上岸的鱼一样乱蹦。」 莉莉和冬雪各自安抚着全力挣扎的慧月。 冬雪的快走很出色,多亏如比,三人赶在鹫官们之前,到达了小池附近的亭子。虽然仍能听到鹫官们的搜索声,但他们还没那么接近。 「暂且就说『黄玲琳』大人因为和慧月大人吵架而烦恼,夜间散步迷路,因寒冷在这亭子中倒下了吧。」 「什么呀冬雪,这,感觉微妙地好像是我的原因!」 「好了好了。这作为玲琳大人失常的理由最有说服力啦。对吧。」 让慧月坐在亭子的椅子上,两位女官利落地准备着被鹫官发现时的说辞。 「然后,我冬雪,设定为在搜索的最后发现了昏迷的主人,很慌张。毛毯和急救道具先藏起来吧,不然太不自然了。」 冬雪迅速把卷起来的毛毯和急救道具扔到桌子下面。 毫不犹豫地用脚使劲往里推。 「那,我就是被玲琳大人失踪的消息惊动的慧月大人命令,偶然来到这个地方的女官。刚才呼救的也是我。代替无法行动的冬雪大人,到处呼喊。」 莉莉也立刻点头,朝着亭子外面大声喊道。 「来人啊!这边!这边!在小池附近的亭子,玲琳大人倒下了!」 「等等,你们啊……!」 慧月愤怒得脸都扭曲了,不停地拍着桌子。 「为什么你们都向着黄玲琳!为什么要庇护玄歌吹!那个把体弱的女人殴打并沉到井里的女人,直接交给鹫官,千刀万剐不就行了!」 「但是慧月大人。因为玲琳大人说不想让歌吹大人死。」 「所以说,这就是太天真了!这种时候,就算无视本人慢吞吞的意愿,周围的人也应该果断行动吧!?最终这也是为了本人——」 「怎么说呢,慧月大人」 慧月脸涨得通红,莉莉带着无奈的表情说道。 「和玲琳大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像呢……」 「啊啊啊啊啊!?」 对着声音变了调的慧月,最亲近的女官无奈地叹了口气。 「您没察觉到吗?本人说没事,『自己必须守护她!』然后暴走惹对方生气。现在的状况,就像把在紫龙泉的争吵,映在镜子里反转了一样。」 「……!」 面对意想不到的指责,哑口无言。 被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这样的我,为了保护「朋友黄玲琳」,暴走……?)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愕,越想越觉得慧月自身对玄歌吹并没有怨恨。 明明如此,刚才却那样挑衅她,只是因为无法原谅将黄玲琳沉入井中的那件事。 担心大意的蝴蝶又会在疏忽时遭到袭击。 「那,那种事……也不是……」 想要立刻反驳,却又说不出后续的话。 这时,难得冬雪像是关心慧月一样补充。 「不过,对于慧月大人您来说,这也涉及到您自身的情况,您较真也是理所当然的。」 被称为冰之女官的她,依旧面无表情地跪在慧月面前,但动作却很温柔,为她整理头发。 「但是玲琳大人是黄家的女子。是特别喜爱自助努力的性情之人。对于袭击自己的人,想必她希望自己来决定如何处置。想要靠自己站起来的心情……现在的您,难道还不能理解吗?」 慧月认真地俯视着冬雪,她那只能用充满敬意来形容的动作,轻轻为自己掩盖了伤口。 「不过同时,您说即使无视主人的意愿也要保护主人,我深受感动。作为首席女官,我感谢您对玲琳大人展现出的友情。」 「友、友情什么的……」 「把过于放任自己的玲琳大人和以自我为中心的慧月大人相加除以二,应该就正好了吧。」 莉莉代替变得畏畏缩缩的慧月耸了耸肩。 「让慧月大人做诱饵这件事,我也觉得很抱歉。但无论如何,就当在紫龙泉的争吵扯平了,请您原谅。」 「我也是,拜托了。作为女官,我还是希望能尽量满足主人的意愿。」 慧月眯着眼睛看着认真恳求的两位女官。 「说这说那的,不会只是被黄玲琳的气势镇住了吧?」 女官们同时迅速移开目光。 「你们啊」 慧月嘴唇微微颤抖,思考了一会儿,夸张地叹了口气,决定原谅她们。 「算了,反正比起那个女人作为『朱慧月』被鹫官发现,我作为『黄玲琳』被发现,还能更好地掩盖事态。毕竟,我擅长说谎。」 「正如您所说。」 「嗯,慧月大人您和玲琳大人不同,是『与众不同』的恶女。」 刚一本正经地点头,女官们马上又露出了共犯者的笑容。 以前的慧月,如果女官们对她采取这种随意的态度,可能会摔碎茶具,但现在却奇怪地不讨厌这种氛围。 「哎呀,你瞧。大多数鹫官都很好对付。黄玲琳凭着漂亮脸蛋一脸悲伤地去请求,就能轻松应付。暂且先把玄歌吹和井的事瞒着,尽量扮出一副憔悴可怜的雏女模样——」 就在这时,附近的灌木丛沙沙作响,一个黑影迅速冲了进来。 「在这里!」 与容易高声说话的其他鹫官不同,这是一个深沉的男人的声音。 看到来人是甩动着如夜色般黑发赶来的辰宇,三人同时脸色一僵。 「嘘……」 「玲琳阁下。您没事吧」 「鹫官长!」 偏偏来的是唯一不好对付的鹫官辰宇。 曾被他制住的莉莉自不必说,面对武技在自己之上的辰宇,冬雪,还有受不了锐利目光的慧月,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冷汗。 「那个……为什么,鹫官长,您亲自……」 「其他人马上就到。听到声音我就先赶来了。」 辰宇轻描淡写地回答,但这不就意味着他瞬间就超过了正拼命赶往小池的部下们吗。 到底速度有多快啊。 「玲琳阁下。到底为什么,在这样的深夜来到这个地方?」 「啊,那个」 辰宇的脚步声嗒嗒作响,向从椅子上半起身的慧月靠近。 然后,在极近距离,直视着慧月的眼睛。 「解释一下。」 辰宇本就清冷的气质,眯起在咏国罕见的蓝色眼眸时,更散发出一种不寻常的威压。 完全被震慑住的慧月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这时冬雪赶忙帮腔。 「玲琳大人因为和慧月大人吵架而伤心,夜里在梨园独自散步。我因为担心就向鹫官所报告了。结果,玲琳大人虽然因寒冷一时昏厥,但平安无事。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流畅的回答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再加上慧月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这应该是完美的解释。 但辰宇却问。 「平安无事?」 微微皱起整齐的眉毛,修长的手指伸向慧月的太阳穴。 「那,这伤是怎么回事?」 这男人可真是敏锐啊。 「这,据说昏厥时撞到了桌子上!虽然有点肿,但只是轻伤!石头做的桌子,太硬了真让人头疼,哈哈。」 慧月呆住了,这次轮到莉莉找借口。 辰宇快速瞥了一眼桌子,所幸似乎是接受了,但转向慧月后,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 「马上治疗。」 「呃……?!」 突然被这位英俊的鹫官长抱起来,慧月因慌乱声音都变了调。 「这,治疗? 不,回宫休息就足够了……」 「头部的伤,非专业判断有危险,最好让医官看看。带您去殿下专属的宫廷医那里。」 「宫廷医……也就是本宫?!」 「对。玲琳阁下失踪的事已经向殿下禀报了。最好向殿下汇报。」 「向殿下?!」 听到殿下这个词,慧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在最初因龙气被威胁的那次替换,还有在外出游玩时被强迫渡河的那次替换。 被尧明识破身份后,不知为何自己替肆意妄为的玲琳背了锅。 结果,先不说打赌的事,以替换的状态被带到尧明面前,本能地敲响了警钟。 啊,能预料到。 即使替换是为了救人命,之后又纵容玲琳的任性,自己一个人回到四亭子,尧明肯定会生气。 因为,如果慧月站在他的立场,肯定会想「为什么不好好监督那头暴躁的猪!」 「不,不能让殿下担心。汇报的事,至,至少给我几天的缓冲时间。」 「说什么呢。正因为担心才要让您去见。殿下已经担心得快要发火了,越早越好。抱紧了,能跑吗?」 抱得更紧了,但现在可不是心动的时候。 面对像滚下山坡一样迅速恶化的事态,慧月不禁流下了眼泪。 「不,鹫官长! 我不想这么兴师动众!」 「求求您,鹫官长大人。照顾主人的事,由我冬雪负责!」 「请您再考虑一下! 在敬仰礼期间,雏女和殿下接近,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慧月抓着他的肩膀摇晃衣服,冬雪和莉莉也拼命阻止辰宇,但忠于职守的他,完全不理会这些。 「秘密前往本宫的路线,我心里有数。确认玲琳阁下的平安,对殿下来说是大事。女官们,各自在宫中待命。」 说完,用完全感觉不到重量的手法抱着慧月,快步走了出去。 辰宇选择的「秘密前往本宫的路线」,是鹫官向后宫的皇族禀报机密事项时,特别通行的道路。 在后宫环绕的围墙内部,其实铺设着狭窄的通道,通过那里,可以在不被外面看到的情况下前往本宫。 不过,通道内每隔一定距离就有强壮的守卫待命,但他们看到辰宇露面,就低下头退到墙边。 多亏如此,慧月没有被任何人阻拦,一直被辰宇横抱着。 长时间抱着成年女性的手臂丝毫没有颤抖,也许是为了保持稳定,紧紧靠过去的胸膛也很厚实。 快速抬眼一看,蓝色的双眸和挺直的鼻梁近在咫尺。 「怎么了」 「没,没事」 「您身体状况如何」 「没……没问题」 也许是因为有规律的震动,稍微有些混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但与此同时,长时间与绝世美男紧密接触的这种状况,让慧月的心脏开始了另一种动摇。 (哼,鹫官长对我朱慧月是「根本不入眼」的态度,对黄玲琳却只是看一眼就有反应,还主动搭话) 只要稍微动一下,他肯定会看向这边。 那种虽然面无表情,但传达出在意这边的姿态。 (被拥有能与殿下相媲美的美貌的人这样挂念,感觉还不错……不) 差点产生邪念的慧月,慌忙修正自己的想法。 自己是雏女。是皇太子的未婚妻。随便乱想,哪怕只是想想都会遭受天谴。 (对呀,冷静点,朱慧月。不是心动的时候。毕竟沿着这条通道走下去,殿下在等着呢) 一边因近距离接触男人肌肤的温度而心跳加速,一边拼命告诫自己。 没错,皇太子尧明,是带有强大龙气的男人。 完美的男子气概的相貌,本身就足以让人折服,而他,只要对视一眼就会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一种强烈的类似磁力的东西,拥有道力的慧月在尧明面前更是会紧张。 (在外出游玩时,殿下一瞬间就识破了替换。这次可得相当小心。为了不露出破绽,尽量少说话……) 在心里不知第几次进行自我告诫。 以前的尧明作为天生的王者,看起来有些对周围不太在意的傲慢,但经过兽寻之仪,似乎增添了不少谨慎。 充满阳气、自信满满的他,如今会仔细观察他人,投来关切的目光。 这对他来说肯定是很棒的成长,但对现在的慧月来说却是麻烦。 (能不能在见到殿下之前,让他放我下来……) 失去自信的她的思绪,又像往常一样,开始想着逃跑。 比如说,声称身体状况恶化怎么样。 在向皇太子说明情况之前,说想快点让医官检查然后逃走之类的。 干脆假装晕倒之类的。 啊,但是刚刚才跟辰宇说身体「没问题」。 突然倒下确实会不自然吧。 (但是,担心黄玲琳的他,应该不会过度保护而反应过激吧?) 稍稍抬眼,又和辰宇对上了视线。是认真的眼神。 「您怎么了」 在蓝色眼眸映出的世界正中央,有自己。 这个事实,给慧月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恍惚感和兴奋。 (没错。这个男人大概是迷上黄玲琳了) 想起曾经在外出游玩时透过炎术看到的,辰宇和「朱慧月」的交流。 那时他已经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是黄玲琳。 知道了还靠近,触摸肌肤,抓起头发,说「要娶你」。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即使压抑也依然满溢的、暗暗的执着。 (他甚至不顾异母兄长,想要黄玲琳——) 而现在,那个「黄玲琳」就是自己。 对于对方不是原本的朱慧月这件事,她并没有特别觉得凄惨。 只是沉醉于这个事实,即现在自己吸引了这个美男子的视线。 这个一直无人关注的自己,被宫中令人羡慕的男人之一,热切地注视着! 「那个……」 兴奋的慧月,发出细微的声音,把脸颊贴在辰宇的胸口上试了试。 瞬间,抱住这边的手臂,微微加了些力。 注视这边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无法掩饰的动摇。还有,难以忍受的愉悦涌上心头。 呵,轻轻叹了口气,慧月无力地嘟囔着。 「不知怎么突然,感觉不舒服……」 用湿润的眼睛向上看——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呢。 但是,如果只是抱歉地抬头看,黄玲琳也会这样的。 而且这张美丽的脸,只要稍稍皱起眉注视,任何男人都会被迷得神魂颠倒。 「能不能先带我去医官那里,鹫官长。我害怕见到殿下……」 能依靠的只有你,这样稍微改变了一下语气,把手放在辰宇胸口附近。 辰宇沉默不语,依旧以原来的速度在通道中前进,不久嘟囔道。 「——现在,非常惊讶」 「呃……?」 一直注视这边的眼神,极其认真。 仔细一看,蓝色的瞳孔中央部分是浓重的蓝色,周边能看到像银色的虹膜散开。 让人联想到冰的清冷美貌慢慢靠近,一缕艳丽的黑发轻轻滑过肩膀落在慧月身上。 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难道是,对涌起的强烈冲动感到惊讶——?) 「只是内在不同,表情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唉」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慧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在玲琳阁下的面前,还有殿下的面前,千万别做出讨好献媚的举动。就算被砍头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朱慧月。」 「什……么」 竟然被看穿了。 (到底,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她还以为自己被那炽热的目光注视着。 辰宇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不是对着心爱的女人的微笑,而是对献媚女人的嘲笑,慧月泪眼朦胧。 这是何等的耻辱。身为皇太子的未婚妻,难道是因为向帅哥撒娇才不对吗? (天罚来得也太快了吧!) 过度的屈辱和焦急,让慧月采取了攻击性的态度。 「哼,真恶趣味!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你一直盯着我看,难道是在仔细观察我?!」 「并没有,盯着你看之类的。你这种低俗的态度,不用观察也能注意到。」 「哎呀,怎么会这样!从刚才开始,我就感觉到你那仿佛要把人看穿的目光!」 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可动作却依然恭敬,这反而让慧月更加生气。 因为无法动弹,慧月更加激烈地用言语攻击。 「你能看穿我的身份,是因为你太热心地盯着『黄玲琳』看了。超出了职责范围的热心!」 这样一来,就停不下来了。 慧月想尽办法寻找能让对方害怕的话语,想到什么就威胁辰宇。 「哼,如果让殿下知道你看穿了这件事,殿下反而会怀疑你的不忠。毕竟,一个热心盯着兄长未婚妻看的男人,是大不敬!」 「……」 「喂,我告诉你件好事。殿下知道你在村里追求『黄玲琳』的事。你随时被砍头都不奇怪。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吧。你对黄玲琳有想法,就是有罪。」 每说一句话,都像是要断开一样,辰宇那美丽的眉毛默默地皱了起来。 这个冷淡的男人有反应了。如果能巧妙地刺激他,说不定能让他不再说出身份替换的事。 感觉到有效果的慧月,语气更加强硬。 「就是这样,你不许盯着她看——」 「你的」 然而,辰宇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你的说话方式很刺耳,朱慧月。」 那声音仿佛是在拿刀指着人,冰冷无比。 被那仿佛能冻住脊梁的气势所迫,慧月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墙上的火把数量增多,通道变得明亮又宽敞。 似乎站在了本宫这边。 然后,在被认为是最后一道关卡的地方,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守卫」。 「啊,玲琳!能找到你太好了,鹫官长殿下!」 身着以黄色为主色调的武官服,佩戴着疑似爱剑的长剑的男子。 一看到这边的身影,松了一口气跑过来的,是黄家的次子,景彰。 「刚以为吵架要结束了能安心了,就听说你失踪了,我都快被吓破胆了!今天要不是负责这条秘密通道的守卫,我都要冲进后宫了。殿下也在焦急地等着呢。」 一脸担忧地靠近的景彰,立刻注意到辰宇抱着的「黄玲琳」身上的伤,夸张地叹起气来。 「这怎么回事!你的娇嫩肌肤受伤了!不过别担心,玲琳。就算立刻中断向殿下的禀报,我也要找来全国最好的医官——」 但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仔细地低头看着慧月的脸。 「……嗯?」 原本应该是温暖色调的眼睛,疑惑地眯了起来。 「怎么说呢……这样……」 使劲歪着头,果然,在慧月一句话都还没说之前,他就这么说道。 「……难道,又替换了?」 (这什么敏锐程度啊!) 别说献媚的时候被察觉,只是看一眼脸就被看穿了,这算怎么回事。 这就是所谓的兄妹情吗。 不管怎样,对于景彰那深不可测的观察力,慧月感到害怕。 不过,和辰宇决定性的不同在于,因为一起克服了外出游玩时的种种事情,景彰对慧月多少有些友好。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门,从辰宇手中接过慧月,小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事吧?关于替换的事,暂时瞒着殿下比较好吗?」 当然,他这么做,大概是考虑到了妹妹和皇太子正在进行的「打赌」内容。 「在本宫这边,我们武官比鹫官长阁下更有话语权。可以让他从这里离开。你想怎么办?」 就算不是纯粹地为这边着想,现在的景彰对于慧月来说也是救命稻草。 「一,一定要瞒着替换的事——」 「我觉得没用。」 但是,辰宇从背后断然打断了急忙探身的慧月。 他轻松地甩着空出来的手臂,用冷淡的语气补充道。 「这边刚一凑近脸就红了,还娇羞地靠过来的女人。就算景彰阁下瞒着,殿下也会立刻看穿的吧。」 「这……」 被说得这么难听,慧月的脸都扭曲了。 「怎么能这么说……!」 「……嗯?」 但是,听到就在身旁响起的附和声,感觉到一阵寒意,慌忙回头。 景彰在微笑,但不知为何,那笑容看起来极具压迫感。 「是这样啊。」 「呃……?」 「慧月阁下,喜欢像鹫官长阁下这样的啊。嗯。」 不知为何。明明语气和脚步都很轻快——却让人感觉非常不高兴。 「啊,那个……」 「嗯嗯。反正马上就会被看穿,不如我们这边主动坦白吧。那么,把导致替换的情况,迅速、详细地向殿下报告怎么样?」 「为,为什么!?刚才还说要帮我保密的……!」 突然的变卦,让她不禁冒出冷汗。 然而,景彰不顾这些,只用一只手支撑着慧月,另一只手「嘿哟」一声打开了门。 顿时,清澈的冬夜寒气涌了进来。 门的另一边,是视野开阔的瞭望楼。 从大大的窗户里,风与寒冷一起涌了进来。 「——没错。」 随着优质木屐发出咯噔的声响,慧月几乎要哭出来,想着今晚到底要遭遇多少不幸才能罢休。 「那么,殿下……」 「就你这说话的方式,隔着门都能听得很清楚,朱慧月。」 就在这时,窗外「咔嚓!」一道闪电划过。 看起来是就寝前,放下头发的尧明的身影,不知为何散发着一种煽情的男性魅力,但慧月当然没有心思为此心动。 远处传来雷鸣。 明明刚才还能看到月亮,暴风雨却临近了。 在这位高贵的男子面前。 在脸色苍白的慧月面前,尧明反倒温柔地微笑着。 「我赞同景彰。关于互换的经过——玲琳这次又做了什么荒唐事,赶快详细地报告给我吧。」 ──────────────────────── 第3章 玲琳,潜入 当冬季的夜空中闪电划过,歌吹瞬间抬头望天。 稍迟片刻,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雷鸣。那如同暴躁野兽的咆哮,让她不禁心生不祥的预感。 「冬天打雷?刚刚明明没有暴风雨的迹象……」 「哎呀,歌吹大人。托这的福地面被照亮,真是帮了大忙。您看。这里有运送酒桶的推车留下的车辙。」 与皱着眉头的歌吹相反,有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欢快地指着地面。 「看样子一直朝着北方延伸。我们身为被追捕的人,不能点火照明,这样有自然的光照着,真是幸运呢。」 在她视线的前方,在那一瞬间被闪电照亮的大地上,有运送酒桶的推车留下的痕迹。还有女官木屐特有的脚印。 「刚才掉进井里的时候,确实听到在那附近,有运送酒和餐具的人经过的声音……是听说的哟。面向东方沉下去的『黄玲琳』,从右到左。也就是说从南到北,脚步声在移动。」 玲琳对这不合季节的雷鸣丝毫不惧,眼神中闪烁着越来越坚定的信念。 「在北边的尽头,有一座小望楼。是个没有人烟,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地方。和亭子不同,它被墙壁围着,点了灯也不容易被发现。是举办秘密宴会的绝佳之地。」 没错。她们现在正在确定,金家和蓝家为招待祈祷师而举办宴会的场所。 扮作女官在后宫中探查的歌吹,看到厨房有上等的果酒和精进料理的材料被运送进去。从数量上看是少数人。从信息控制的方式来看,是秘密宴会。 恐怕,不久——也许就在今晚,应该会有招待祈祷师的宴会。 在庄严的仪式之前,想要笼络审查官祈祷师,这种想法,应该是性格上的金淑妃或者蓝德妃。 她们大概是想在内部举办宴会,在那里行贿吧。 这种行为虽然令人不齿,但很少涉足后宫的祈祷师,在警备薄弱的情况下到来,倒是个好机会。 潜入宴会场所,趁其不备抓住祈祷师就行。然后,质问三年前发生的事情。 舞照因莫须有的罪名,为何被抓捕。下令抓捕的是谁。 一同辞职的金家和蓝家的女官。允许炎寻仪式的是谁,比妃子还有强大权力的祈祷师,为何允许这种蛮横行为。 金淑妃和蓝德妃、祈祷师,在这件事上,谁参与到了什么程度—— 一旦掌握真相,歌吹打算根据情况当场复仇。 但是,关键的宴会地点不知道。 从仓库出来后,歌吹暂且打算先去厨房,就在这时,玲琳突然抬起了脸。 「少数人的、秘密的宴会……? 啊」 她想起了被沉在井里时听到的声音。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把酒和餐具搬到户外。 那么,这些应该是在户外某处举行的宴会所使用的东西吧。 把声音和歌吹说的「宴会」联系起来,并不是一件难事。 真是的,也该试试沉到井里。 因此,两人依靠雷光,一边紧盯着地面,一边向北行进。 「啊,又亮了。真方便呢。来,这边。走吧」 感觉到上天在帮助自己。 玲琳高兴地挽起歌吹的胳膊,她则一脸歉意地垂下眼角。 「对不起,一直依赖你。还陪我一起到宴会的地点。这对你来说又没什么好处。」 歌吹的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年长的沉着,透露出顾虑和困惑。 恐怕,这才更接近她的本性吧。 面对开始变得羞怯的年长雏女,玲琳扑哧一笑。 「已经上了贼船了嘛。而且,正如歌吹大人推测的那样,如果金家或者蓝家想要拉拢祈祷师大人,作为竞争家族的人,我也有充分的理由参与其中。」 实际上,玲琳并不打算让祈祷师与金家、蓝家三者进一步接近。 (特别是蓝家,莉莉说过他们在终之仪上想要把我拉下马) 想起莉莉来亭子劝说我的时候。 那时莉莉说蓝家在策划阴谋。最终没能读到慧月的信,也没时间听她讲述事情,但如果他们想在仪式上陷害玲琳,给祈祷师行贿,篡改评价,是很有可能的。 (而且,从初之仪的情况来看,这并非芳春大人的本意) ——我已经选择了水仙。 芳春不刻意咬文嚼字,展现出原本的聪慧说话的样子在脑海中闪过。 恐怕那是她特有的忠告。关于水白粉里有毒这件事。 不管对方是否察觉,在极限边缘试探,碰运气,迂回——这确实像她的忠告。 (芳春大人最近热衷于用自己的头脑打败我,应该也讨厌德妃大人。可为什么还要按照家族的方针来试图把我拉下马呢?) 答案几乎已经在手中了。 是妃子强迫的。践踏了雏女的意愿。 不知道德妃和芳春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但无论如何,玲琳可没打算乖乖被芳春陷害。 (说到妃子强迫,清佳大人也是) 接着,也想起了清佳。 在初之仪上从舞台上俯瞰观众时,她明显脸色苍白。 从天幕内谈话时起,样子就已经很奇怪了。 来亭子探望时,她也始终在淑妃身旁低着头。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她。 于是,她以笨拙的姿态肯定了淑妃的发言。 当时满脑子都是和慧月的争吵,但现在冷静下来,才明白清佳当时的样子有多奇怪。 她似乎很纠结。比如,因为有罪责感。 (清佳大人知道天幕会倒塌吗?诱导我留在天幕直到最后,然而,一旦实现了,就因为罪责感而脸色苍白。这样的情节有可能吗) 思考一番,得到的答案是「是」。 贪婪冷酷的妃子和有洁癖但无法违抗的雏女。 如果奉命陷害黄玲琳,清佳在烦恼的同时照做了,就说得通了。 (在初之仪上,从舞台上往下看时,德妃大人和淑妃大人的样子……) 玲琳没有错过两人的眼睛在一瞬间露出惊讶的神色,然后又流露出嫌恶的神色。旁边的两个雏女也脸色苍白。 (心里决定之后再追问,结果还是不了了之) 这几天真的,处于伤心状态的自己,简直一无是处。 玲琳一边深刻反省,一边在下一次眨眼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 正因为如此,一口气扭转局面。 「我也有我的打算。所以请别在意。」 怀着决心微笑着说,歌吹越发显得不知所措,沉默不语。 「……你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不久,她嘟囔着开口。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都轻视了你。你总是对地位低的人大喊大叫,看起来也不努力。但实际上你这么为他人着想,又有胆量。」 「不,不是这样的」 「不。想想看,你展现出这种特质的场面,以前也有。为女官愤怒的中元节,展现精彩舞蹈的丰收祭。说实话,我很佩服你,觉得你和玲琳阁下一样是出色的舞者。」 玲琳勉强笑着,慢慢渗出冷汗。 (毕竟是本人嘛) 怎么办。歌吹这家伙,总是局部提及两人替换的时候。 「嗯,嗯。其实我是隐藏的努力家啦。而且,正式场合比较强。你看,初之仪上的致辞,也相当精彩吧?」 那是慧月的实力。 一边希望她称赞的时候也能想起那一点,一边这样告诉她,歌吹点头说「确实」,然后歪着头。 「但是,那个和现在的氛围不一样。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强大力量。展现舞蹈的时候,还有刚才在仓库攻防的时候的你,虽说都是有胆量,但更,这个……。对不起,我不太擅长把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 「完全。完全没关系的。就一直放在心里吧。」 玲琳用僵硬的笑容坚持着。 「嗯……。但是,接住砚台时的惊讶还是无法抹去。那明显是经过训练的、冷静的动作。和感情用事大喊大叫的你的性格,总觉得有些不协调。」 「讨厌啦。不是说女人心,秋天的云嘛?有时候想按照感情大喊大叫,有时候又想冷静地接住砚台。就是这么回事啦。」 连本人都在想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歌吹在视线游移的玲琳面前,沉默着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是吗?」 (您相信我了!) 玲琳松了口气,轻抚胸口。 要是慧月在的话,肯定会一脸扭曲地说「哪有这么蠢的事」。 「嗯。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嗯。你这么说的话,我相信。」 实际上,歌吹对于自己的疑问似乎并不太在意,又开始挪动停下的脚步。 「因为你的手很温暖,这样就够了。」 途中,她回头看向这边,瞬间浮现的笑容很质朴。 「我相信你。」 听到这无比纯粹、坦率的话语,玲琳一下子按住胸口。 (怎么办。歌吹大人也太可爱了……) 不知怎的,她似乎能理解她已逝姐姐的心情。 想必歌吹就是这样无心地一直思念着姐姐。 重要的东西和不重要的东西。毫不留情地舍弃边缘部分,只为留在掌心的那唯一一件东西,一心一意传递温暖,这就是玄家的血脉。扭曲、过度、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存在方式,然而却有着让人无法轻易舍弃的惹人怜爱之处。 (必须守护歌吹大人的心) 在应该守护、想要疼爱的对象不断增加的当下,再次鼓足了干劲。 「很高兴。那么,走吧。」 两人相互点头,迅速靠近望楼。 周围有繁茂的灌木丛,还有几块奇岩耸立着。 如果月亮明亮的话,肯定能看到美丽的景色,然而月亮也正被乌云吞没。 在下雨之前,玲琳他们放轻脚步,悄悄地贴在望楼的墙壁上。 一楼是石板铺成的通道,二楼、三楼有配备大瞭望窗的房间。 举办宴会的话应该在楼上。 就在这时,上空特别强烈地闪了一下光,同时,正是从望楼的上层,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 「呀,又闪了!」 「安妮大人,请救救我们!」 「——……!」 不自觉地,和歌吹和面面相觑。 尖锐的尖叫和口齿不清的声音——金淑妃和蓝德妃。 玲琳她们点了点头,气息一致地潜入了一楼的通道部分。 原本打算如果有守卫就打倒他们,幸运的是,虽然安排了几个女官,但她们大概是因为宴会时间太长而疲惫了,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在安静的睡息声中,大概是为了照亮脚下,只有放在楼梯最下面的烛台,孤零零地摇曳着火光。 交换了一下视线,歌吹在前,玲琳在后。 两人无声地开始登上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 「啊,多么可怕的雷啊!」 「真的。雨也下起来了。来,安妮大人。为了不让身体着凉,请再多喝点酒」 蹲在楼梯上的玲琳她们,透过门槛向看得见的室内凝视。 墙壁各处点着的蜡烛,摆满了溢出的盘子的桌子。上等的香,还有令人窒息的酒的气味弥漫着。 放置的椅子只有三把。 中间最华丽的那把椅子上坐着安妮,左边是金淑妃,右边是蓝德妃。 正如望楼的风格,椅子和桌子都朝着窗户摆放。 背对着入口的三人,似乎没有察觉到入侵者的存在。 似乎彻底清场了,周围连首席女官都不在。 金淑妃·丽雅亲自拿着酒瓶,以不雅的手势给安妮倒酒。 「这可是一坛能买一座宅邸的价值的古酒哟。听说安妮大人喜欢烈酒,金家全体出动寻找了最好的酒」 看起来像商人的丽雅,在倒酒的短短时间里,也不忘拍马屁。 于是,坐在对面的蓝德妃·芳林立刻用只是语气可爱的口吻泼冷水。 「哎呀,淑妃大人。就算有再好的古酒,这样的雷也让人扫兴呢。选择在望楼举办宴会,是不是不太好?真是对不起安妮大人。」 似乎选择这个地方的是淑妃。 以向安妮道歉的态度,贬低对方的安排。 但是丽雅哼了一声,丰满的身体晃动着,用像是哄小孩的语气反驳。 「哎呀,德妃大人。安妮大人可是灵验非凡呢。和我们不一样,怎么会怕打雷呢。」 接着,带着讨好的眼神「嗯?」,窥视着安妮的脸。 「安妮大人正是受始祖神宠爱的人。凭借安妮大人赐予的平安符,多少可怜的女子得到了拯救。能融化铁的水,带来快乐的药……对于安妮大人带来的各种『奇迹』,我们只能真心拜服。真想多多沾光啊。」 这话说得很有深意。 明明知道「奇迹」有猫腻,却装作不知道地夸赞,这是强硬的商人的口吻。 于是对面的芳林也像拉着祈祷师的衣角一样,用撒娇的声音说道。 「嗯。安妮大人。从陛下那里获得信任的伟大的祈祷师。只要您说出吉利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宫殿就会充满活力。」 似乎酒劲上来了的德妃,毫不掩饰地向安妮诉苦。 「最近,陛下很少过来。东宫陷入了寂寞之中。」 安妮静静地吐了口气。 从后面看不到,不知道是微笑还是嘲笑。 年老的祈祷师喝干杯子里的酒,用粗鲁的手势把杯子还给淑妃,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这卑微的身子,如果能为尊贵的各位效力,那是我的愿望。」 接着,特意慢慢地,环视两位妃子。 「话虽如此,以我这老身子引发『奇迹』,还是相当吃力的。」 「是这样的吧。」 妃子们各自心领神会地摸索着衣袖,拿出东西递给安妮。 「为了消除您身体的疲劳,想必是需要相应的金子的。请用这个吧。」 丽雅递过去的,大概是填写了相当大数额的票据。 「我只能准备这么多……。只是,如果能告知后宫的事情,或许能慰借无聊吧,所以我把最近的动向都整理了。」 芳林大概觉得在财力上敌不过金家,递出了大小适度的金子袋子和厚厚的书籍。 (原来如此) 看到三人的样子,玲琳明白了。 这正是行贿的现场。 妃子们给祈祷师提供金子和后宫内的机密信息。 作为交换,祈祷师给妃子们奇怪的药品,并向皇帝传达对妃子们有利的「神谕」。 平安符,大概起着收条的作用。 (能融化铁的水,是吗) 看来用于推翻天幕的道具,似乎是通过这位祈祷师入手的,玲琳猜到了。能不被怀疑地出入后宫的祈祷师,是多么方便的存在啊。 「感谢您的心意。……哎呀,淑妃大人。这次您的诚心看起来更深厚了。」 看到安妮打开票据,轻轻叹气,丽雅撒娇似地把脸凑过去。 「嗯。不仅是我,雏女清佳也希望得到安妮大人的庇佑。为了向敬仰礼,她非常努力呢。」 用黏糊糊的语气说完,丽雅在那里露出狰狞的笑容。 「真是个好孩子呢。」 「毕竟,该听从谁,我可是好好教导过她的。今后她也会成为安妮大人忠实的仆人。」 「嗯?」 但这时,芳林胡乱地附和。 「清佳大人看起来很有傲气,能教导到这种程度,真厉害呀。」 对于这披着赞扬外皮的疑问,丽雅只是默默地加深了笑容。 「哎呀哎呀,是个聪明的孩子呢。虽然有小小的抵抗,但给她指明立场后,她马上就明白了。」 反击回去,她眯起眼睛看着德妃「在这方面,芳春大人万事谨慎,连顶嘴都不会想吧。真羡慕啊。」 反过来就是说「你的雏女性格懦弱,自己思考的头脑都没有吧」。 平日里对这种讽刺马上就会反应的德妃,这时却突然嘴角上扬。 「是这样呢。……真的,是个很听话的孩子。省了不少心呢。」 不知为何,她满足地盯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指甲。 丽雅似乎轻轻皱了皱眉,但马上转向祈祷师,再次浮现出讨好的笑容。 「所以说,安妮大人。我们金家,包括雏女在内,都是您忠实的仆人。您若有烦恼之事,请尽管吩咐。一定为您效力。」 「嗯。我们蓝家虽然不像黄家那样拥有绝对的权力,但正因如此,不会引人注目,可以灵活地做事。」 芳林马上也加入了话题。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插话而感到不快,金淑妃轻轻瞪了蓝德妃一眼。 「哎呀呀。我可是倾尽财力,为安妮大人献身,但德妃大人您有过『灵活做事』的时候吗?」 「呵呵,真讨厌啊。谁会隐瞒淑妃大人您『依靠金钱的献身』呢?」 但德妃一步也不让,回应道。 两人大概都醉得厉害,言辞中渐渐不再有顾虑和修饰。 「胡说,德妃大人。为安妮大人提供方便的大多是我。这次的宴会也是,您不就是后来才附和我的提议吗?」 「哎呀呀。不是我把您粗糙的提议加以完善吗?三年前,如果不是我承担责任,淑妃大人您早就接受调查了哟。」 听到德妃的这番话,在玲琳旁边偷听的歌吹,猛地倒吸一口气。 「哼,三年前啊」 背后未察觉的妃子们,有的皱起眉头,有的面露愉悦的笑容,沉浸在谈话中。 「没办法呀。那个时候,总之要在当天封口,是安妮大人拜托的。」 「杀了那个见习女官,是这样说的吧。以安妮大人的身份,本可以二话不说地舍弃掉,却还要特意按步骤处置,真是位温柔的大人。」 「啊,不对,确切地说那个见习女官经常出入贤妃大人的宫殿。玄家要是被激怒了很可怕,所以以防万一,我提议还是找个合适的理由比较好。」 「对对」 像对待不需要的装饰品一样随意处置一个人的妃子们。 「……!」 「歌吹大人,请您现在忍耐一下。」 玲琳小声制止开始因愤怒颤抖的歌吹。 现在还应该听完所有的信息。 「那天确实……是为了授予平安符,安妮大人来了,是这样的吧。」 金淑妃摇摇晃晃地晃着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仿佛把理性溶在酒里一样,她兴高采烈地说起了过去。 「当时后宫正准备『接货』。但就在这时,不巧来了个见习女官,看到了『货』。安妮大人那么慌张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她嘴角上扬,像是在调侃地看着旁边的祈祷师。 安妮一直倾斜着酒杯,保持着沉默。 「暂且让附近的鹫官抓捕了倒是不错,不过那小丫头,出奇地冷静。我亲自检查了一下,她可不是当时随便出入玄端宫的见习女官!调查拖得太久,要是惹恼了难缠的贤妃大人就不好了。所以我果断提议立刻杀了她。」 「不,在那之前,是我检查了那个见习女官的衣服。」 丽雅滔滔不绝地说着,芳林马上插话。 她也摇晃着身体,一边洒着酒一边喝着杯子里的酒。 「发现她藏着的宝剑的是我。然后巧妙地捏造了谋反罪。要是对陛下怀有敌意的人,即日处决也不会有违和感。」 「哎呀,德妃大人。想到炎寻之仪的是我。后宫的仪式,只有女人也能进行。兽寻之仪没有狮子不行,但炎寻之仪的话,正好有能操纵火焰的安妮大人在。半刻之后,正好要举行平安符的授予集会,正合适。」 两位妃子争功互瞪,中途不知为何又摇晃着肩膀笑了起来。 「可真忙啊!和安妮大人统一口径,在集会场所猛烧灵香,让女官们兴奋起来。『这里有谋反之人!』安妮大人一脸严肃地拿起剑。『杀了她,杀了她!』怒吼声此起彼伏。呵呵,就像戏剧的一幕。」 「安妮大人调配的灵香的兴奋作用太厉害了。大家都被当时的气氛吞没,也不斟酌情况,就指责『罪人』。因为记忆模糊,记录之后也可以随意篡改。真可怜,那个见习女官拿着的不是暗器,而是世间绝美的宝剑呢。」 咯咯,咯咯。 两位妃子终于仰天大笑。 「是啊,德妃大人。您模糊发言者的手段确实高明。」 「不,淑妃大人。最终帮助我们的,是皇太后陛下的封口令。多亏了这个,篡改什么的,记录直接消失了!呵呵,本想庇护玄家,结果却帮了我们。」 「嗯。之后也好像没有调查的迹象,真无情啊。说不定那个见习女官,被贤妃大人讨厌了呢?像个女仆一样,频繁地去陶坊。」 因为确信已经完全逃脱,所以很从容。 与刚才截然不同,对着咯咯笑的两位妃子,安妮也这样说道。 「那个女人去陶坊之类的地方,肯定是她运气到头了。」 再次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愚蠢地想要触及我的秘术之源。」 低沉的声音,或许也有点醉了,比起平时吐字有些含糊。 「妨碍我的人,必定排除。——感谢你们的献身。」 这是连对皇帝都能直言的伟大祈祷师的谢意。 金淑妃和蓝德妃的脸颊瞬间泛红,开始从两侧讨好安妮。 「不,不敢当。安妮大人只是裁决了邪恶灵魂的持有者。不敢当您的谢意。」 「是啊,没错。安妮大人只是做了正确的事。事实上,不仅立刻镇压了罪人,还加以照料。真是位慈爱深厚的大人。」 对于两人的回应,安妮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放松地靠在椅子背上。 「炎寻之仪关键的不是炎本身,而是照料。」 「嗯?」 「邪恶灵魂的持有者,不是由炎决定,而是由在那里所受的烧伤中有多少病源侵入来决定其后的命运。」 进行照料的话烧伤就「不会有病源侵入」,存活的概率就会提高。 当然这样理解的妃子们,含糊地点点头说「是这样啊」。 但是听着对话的歌吹和玲琳却不这么认为。 因为她们明白了祈祷师的意图是相反的。 「那个,『照料』才是……!」 即使给了草药,烧伤也一点不见好。全身扩散的脓疮和高烧。 舞照不是因为烧伤本身,而是因为被称为照料而擦进去的病源而被杀害的。 「那个,祈祷师……!我要把妃子们都杀光」 歌吹终于不顾一切地要跑上台阶。 玲琳从后面慌忙捂住她的嘴,好歹把她整个身体抱住。 「不行,歌吹大人!一口气把三位都杀了,实在是没法袒护您了。」 从对话来推测,恐怕妃子们并不知道舞照的真实身份。 相信了玄家准备的「见习女官」这个虚假身份,为了讨好祈祷师而将其排除。 擅自允许仪式,虽有无辜杀人的罪过,但原本妃子和女官之间就有着身份差异,擅自夺取人命也不会被过分指责。 而且就算是祈祷师通过「照料」杀害了舞照,除了安妮的自白也没有证据。 在这种情况下抓住她,安妮绝对不会坦白自己的手段,两位妃子也会欣然袒护她。 「要确实抓住她,必须收集物证,或者在众人环视下让她认罪。」 「不用抓。杀了。」 「您打算让舞照成为杀人犯的姐姐吗。把这作为玄家断绝的原因?」 歌吹在挣扎,但一听到舞照的名字,气势就弱了下来。 「但是……」 「对了,要说邪恶灵魂的持有者」 就在那时,安妮缓缓开口。 「黄玲琳。她好像是个很不知分寸的女人啊。」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玲琳她们以及两位妃子都面面相觑。 「一个雏女,竟敢反抗聆听始祖神声音的我,让我撤回发言。这无异于侮辱神灵。这样无礼的女人得势,这后宫就不会是个好地方了。」 「哎呀。玲琳大人?」 「确实在中之仪的时候,她竟敢对安妮大人顶嘴呢。」 淑妃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德妃则像是在感叹地回应。 但两人似乎都因为这有趣的发展而兴奋得难以抑制。 被称为皇后首要候选人的「殿下的蝴蝶」。黄玲琳如果失势,自家就会一下子占据优势。 「确实。我也对她在紫龙泉的行为很在意。安妮大人判定朱慧月的书是凶兆,她却强行认定是瑞兆。」 「哎?让安妮大人改变发言,让她丢脸。如果这真的是凶兆,她打算怎么负责呢?」 「是呀」 安妮也迎合着点头。 「侮辱我没关系。但是,要是想让伟大的陛下接触凶兆,那和谋反没什么两样。真是个不敬、不知畏惧的丫头。」 这是强加上去的「谋反罪」。 但似乎对这个借口很满意的安妮,一边递出空杯子,一边歪着头。 「我认为谋反之人还是应该接受炎寻之仪。不过,还是先抓住她是恶女的证据比较好。」 也就是说,像对舞照那样的宝剑。 想要以其为依据指责她有叛逆之意的虚假证据。 「哎呀……」 两位妃子几乎同时接话。 「我家的清佳,是个重情重义的性子,说不定会去探望最近消沉的玲琳大人呢。」 眼角涂满朱红的丽雅,像只坏心眼的猫一样笑着。 「到时候,可能会落下东西。比如说,看起来有说法的人偶之类的。」 意思是,让清佳带着诅咒人偶,把它混进黄玲琳身边。 清佳可能会不愿意,但只要把外表做成像是无病无灾的护身符就行。 偷偷放在房间里的话,人偶就会悄悄守护着黄玲琳——这样哄骗她的话,那个爱慕蝴蝶的姑娘,不用说是自己送的慰问品,就会把人偶留下。 「要是那个人偶里混进了诅咒陛下的邪恶符咒,可就大事不好了。得好好跟清佳说,不能有这样的事。」 「我家的芳春,一旦着迷就会视野狭窄,真让人担心啊。」 淑妃刚说完,芳林马上探身说道。 「那孩子肯定也想去探望玲琳大人。但是,不管怎么说她是掌管树木的蓝家的女儿。因为太喜爱植物,看到别人家冷清的花园,就会忍不住想动手打理。」 德妃知道芳春自己根本不喜欢照顾花木,但这都无所谓。 ……想着是好事,种些漂亮的花之类的。但是安妮大人,您知道吗?很多花,或多或少都有毒。万一种的那种花被视为有毒,就会给玲琳大人带来麻烦。必须要小心啊。」 这边是让芳春带上可能成为叛逆证据的毒花,而不是咒具。 「不过,像芳春那样凡事谨慎的人,首先很难想象会擅自到别人家花园种花。」 也就是说,谁都不会怀疑。 「呵呵」 安妮听了两人的主意,满意地笑了。 「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考虑事情真是周到。陛下对你们的宠爱肯定会加深的。」 看到心情变好的祈祷师的样子,丽雅和芳林都讨好地凑过脸去。 「哎呀……」 「那么……」 「把这个。在香炉里焚烧并吸入,能消除所有的杂念。在闺房里焚烧,陛下就会变成勇猛的狮子。」 递给屏气凝神伸出双手的妃子们的,是像干燥的叶子一样的东西。 「为了回报两位妃子殿下的好意。我给你们上次的两倍量。」 「哎呀……!谢谢!」 「谢谢。我忘不了使用这个的那天!」 从这个位置,看不太清叶子的形状。 但是,从对话推测——。 (有亢奋作用和成瘾性的药) 玲琳感到一阵寒意,皱起了眉。 但是,就在她想更仔细地看看叶子,朝室内探身的时候。 『黄玲琳……!』 玲琳突然感觉有人小声叫她的名字,猛地回头。 一看,放在楼梯最下面的烛台,轻轻地、断断续续地火焰在膨胀。 『在干什么,出来!』 (这种时候!) 竟然是慧月的炎术。 幸运的是,附近坐着的女官还在睡着,而且好像被雨声掩盖了,包括歌吹在内,楼上的人都没有听到炎术的声音。 但是,如果再大声喊叫,肯定会有被周围人察觉的危险。 玲琳急忙放轻脚步跑下楼梯。 必须简短地结束对话,马上回去,不然歌吹肯定会冲出来。 「嘘,慧月大人,请安静。实在抱歉,现在——」 『黄玲琳。你到底在哪里。还没和玄歌吹决出胜负吗?』 「不,那件事已经顺利解决,我们相互理解了。所以现在,我和歌吹大人一起潜入复仇对象那里。在北边的望楼,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哈……』 慧月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尖叫「啊啊啊?!」,玲琳抢先小声恳求「请不要叫」。 「被对方发现就糟了,请安静!」 看到这边紧迫的样子,慧月总算忍住了尖叫。 玲琳松了口气,接着就要吹灭火焰。 「就是这样,先挂了——」 『等等』 但是,被低沉有力的声音叫住了。 不,那个声音似乎微微有些颤抖。 『黄玲琳。立刻道歉,说明情况』 「就算您这么说。那个,现在真的很忙』 虽然担心慧月的情况,但要说担心,现在马上要冲进室内的歌吹更让人挂心。 玲琳在楼上和楼下之间,匆忙地来回扫视。 『不行。否则,黄玲琳,殿下会降下愤怒的雷霆……!』 「雷霆吗?」 慧月这家伙,居然搬出尧明的名字来要求解释,真是个好奇鬼。 但比起这个更让人在意的是歌吹。拳头在颤抖。从背后扑上去能按住吗。 「那种东西,让它降下不就好了。又明亮又方便」 『黄玲琳!』 歌吹似乎马上就要站起来。越来越危险了。 火焰另一边的慧月,脸色苍白得超过了正常,开始泪流满面,但玲琳没有注意到。 「如果没问题的话。中途报告反而只会让人更担心。这种时候,你看,用莉莉风的话说就是,嗯」 歌吹的腰开始往上抬。 到极限了。果然,还是强行把火吹灭吧。 玲琳转身面向火焰,果断地说道。 「我们瞒着殿下行动!」 『——哦』 但是,在吹气之前,从火焰另一边传来低沉的男声,吓了一跳。 「呃……」 即使隔着火焰也能听出很美的、有张力的声音。 以悄悄靠近慧月的姿势,踏入火焰中的是——尧明。 (啊) 糟糕。 『啊,难得给了你坦白的机会,你这家伙!』 看着遮住脸的慧月和带着格外爽朗笑容的未婚夫,明白了状况。 就在这时,望楼外的闪电终于划破夜空,怒吼般的雷鸣轰然响起。 情况不妙。 『玲琳。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先说来听听』 「啊……」 不知为何。尧明明明笑得很好看,却让人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力。 明明被告知会宽大处理听你解释,却感觉像是被处刑人询问有没有遗言的玲琳,用手捂住脸颊,目光游移。 「那个,雷霆,不仅明亮方便,还是丰收的征兆,是农家众人的希望。」 『真是新颖的讨好方式』 尧明的笑容丝毫未动。 (慧月大人!) (没办法嘛!) 玲琳和慧月仅用眼神交流了意志,同时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尽管忧心忡忡的皇太子再三制止,还是被发现了乱来的现场以及替换的状况。 (啊,要被说教……确定要当皇后……不,如果是忧心的表兄长大人,大概会从轻软禁……说不定慧月大人也会被牵连,受到某种惩罚……?) 触碰到他逆鳞的我们,究竟会受到怎样的惩罚呢。 『……记住,玲琳』 突然压低的声音,其中蕴含着怒气。 瞬间,火焰仿佛害怕了什么似的,微微颤抖着轮廓。也听到了「咿——」半哭着的慧月的惨叫声。 这就是那种,担心过头的兄长们进行认真说教时的气氛。 (糟,糟糕了……) 玲琳也不禁冒出冷汗。 说实话,自从那次行刑未遂以来,她隐隐觉得「表兄长大人什么都会原谅」,但这次确实太过分了。 但是, 『——说是北边的望楼』 深深叹息之后,尧明说出的竟是意外平和的声音。 「呃……?」 『派鹫官过去。所以你们,赶紧去别的地方避难。抓捕罪人、裁决罪人,都是鹫官和我们皇太子的工作。这里往后,是我们的职责范围』 「那个……惩罚之类的,打赌的事……」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尭明一脸无奈。 『之后再说。现在总之先撤离。如果可能被发现,可以切断炎术,情况紧急的话,报告也可以之后再说。反正,在敬仰礼期间,雏女和皇太子是不允许接触的。』 「殿下……!」 多么通情达理的大人啊。 玲琳眼睛一亮探出身去,但听到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僵住了。 『但是,敬仰礼结束后,给我记住。』 仿佛贴着地面传来的低沉声音。 与温和的态度相反,能感觉到深深的愤怒,笑容自然地僵住了。 「是,好……」 『那么。千万要注意安全。』 万一死了就杀了你,慧月的威胁如果由尧明说出来,就是这种感觉吗。 面前的火焰突然消失,玲琳不禁想要捂住脸, ——咯噔! 就在这时,从楼上传来声响,猛地回头。 「刚才那声音是什么!」 「有人吗!」 似乎室内的人也听到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不好!) 肯定是歌吹忍不住站起来了——虽然这么想,但无论怎么使劲看,都看不到刚才应该蹲在楼梯上部的歌吹的身影。 (呃……?) 就在因疑惑而皱眉的瞬间。 「别吵」 耳边突然传来声音,玲琳倒吸一口凉气。 吓了一跳想要回头,不,甚至来不及回头。 从背后伸来的手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仅凭借那惊人的膂力,强行把她的身体往后拉。 被强行塞进了楼梯背面正好是阴影的地方。 「……!」 尽管挣扎,但无济于事。刚调整好姿势想要咬对方的手时, 「谁?!」 从楼上,手拿烛台的淑妃们走了下来,玲琳吓得缩起了身子。 「没人……?」 「可能是风吹进来,有什么东西倒了。真让人迷惑」 幸运的是,两位妃子似乎觉得走到一楼太麻烦,在几级台阶处停了下来。 没有察觉到就在脚跟后侧屏息躲藏的玲琳,她们举着烛台转了一圈,好像厌倦了似的又返回楼上。 「非常抱歉,安妮大人。好像是错觉。」 「嗯。可能是因为雷雨,变得过于敏感了。」 「来,继续喝酒。」 她们纷纷向祈祷师道歉,重新开始宴会。 玲琳长长地吐出憋着的一口气。 这时才发现,捂住自己嘴的手已经松开了。 本以为是被袭击了,但这反倒——。 (是被保护了……?) 因为在阴影里,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玲琳眯起眼睛,发现隔着这个人,歌吹也同样战战兢兢地盯着对方。 她也是被这个人推进阴影里的。 「——……为什么,在这里」 窗外,逐渐平息的雷声,仿佛要做最后的轰鸣,震动了夜空。 呆若木鸡的歌吹,还有安静俯视雏女的那个人,被闪电一瞬间照亮。 「贤妃大人」 歌吹颤抖的低语被雷声掩盖了。 之后,玲琳和歌吹不知如何开口,就在雨中被带着前行。 走在前面的人——玄贤妃·傲雪的步伐毫不犹豫,也许是认定雨水会冲掉足迹。 同时,也没有接受边走边提问的氛围,三个女人始终沉默着。 「上去。」 到达的地方,对于傲雪和歌吹来说是熟悉的场所。 是位于北边望楼不远处的玄家宫殿,玄端宫的一个房间。 「生火。坐在那里。」 从后门进入的这个房间,似乎是贤妃的私人房间。 可能宫女们因暴风雨而躲起来了,一个人也不在,傲雪打算亲手给烛台点火。 但是,她用湿手握住了打火石,厌恶地咂了下嘴。 随意地扔掉打火石,转而「用这个擦」向玲琳她们扔去一块擦布。 片刻的沉默。 不久开口的是坐在椅子上紧握布的歌吹。 「……贤妃大人,您为什么在那个地方?」 像是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而且,还那样的打扮。还有,为什么把我们从那里带走?」 歌吹的眼睛紧盯着打扮得像武官的贤妃。 不,称之为武官的装扮,也许过于简单了。 长长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一束,墨色的衣服下面,不是襦裙,而是穿着男人穿的下裤。 进宫之前,甚至还围着黑色的口罩,那模样说「简直像个暗杀者」更为贴切。 而身材高挑的傲雪,很适合男装。 「你才是」 猛地散开发髻的贤妃没有回答问题,冷冷地眯起眼睛。 「在那里做什么?」 「请回答!贤妃大人为什么——」 ——啪! 歌吹还没说完,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贤妃打了雏女脸颊的声音。 打的力度毫不留情,本应身手敏捷的歌吹也无法承受,像摔了个屁股蹲儿一样倒向后面的椅子。 贤妃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对捂着脸颊的雏女说道: 「我应该说过让你老实点。把别人家的雏女也卷进来,在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互动,玲琳屏住呼吸在一旁看着。 想参与仲裁,但却有一种无法随意行动的紧张感。 用炎术与慧月和尧明联系似乎是更好的情况,但关键的火却不在周围。 「那个……」 「朱慧月阁下。不好意思,关于这一系列的事情,您能不能都保持沉默?」 傲雪面无表情地将视线投向好不容易开口的玲琳。 与言语相反,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态度。 「如果您说了,我们会采取相应的措施。敌人越少越好,『沟鼠』阁下?」 与其说是充满蔑视,不如说是为了让对方认清状况的冷酷声音。 因此,玲琳并没有产生反感,但歌吹却摇摇晃晃地起身。 「如果说是敌人的话」 声音在颤抖。 平时安静淡然的样子已不复存在,露出极度愤怒的女人,狠狠地瞪着贤妃。 「您到底是哪一边,贤妃大人」 刚紧紧握住椅子的靠背,雕刻精美的木头就嘎吱作响。 「刚才您看起来像是在庇护我们。但同时,又把我们从那里带走,似乎在妨碍我了解真相……」 歌吹用力地往脚上使力,走到了正要再次生火、握着石头的贤妃身后很近的地方。 「您总是这样。不提及姐姐的事情,也不让别人提及。想要寻找线索,您就会飞过来制止。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有不能让人知道的不方便的事情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嗯,我之前也这么想。贤妃大人您很温柔。贤妃大人您很诚实。贤妃大人您和那些像狐狸一样的妃子不同,没有欲望也没有野心。所以一直以来,我都没有追问。但是已经到极限了!为什么要妨碍我的复仇!?」 一旦打开了感情的闸门,似乎就无法停止。 歌吹抓住坚决不与自己对视的贤妃的手臂,想要强行将她扭转过来。 「淑妃和德妃说您无情。舞照说您疏远了她。是这样吗?所以才处置了她?」 「我说了不是那样」 「那为什么不让我调查!舞照……姐姐,对您来说,是没有顾念价值的存在吗!」 像吐血般的呼喊。 听到这呼喊,傲雪接下来的行动让玲琳瞪大了眼睛。 「别胡说!」 本应冷静沉着的妃子,突然转身,尖叫起来。 她再次扔掉手中拿着的火石,不仅如此,还用手臂粗暴地扫开眼前架子上的烛台和装饰壶。 「一天,不,一刻都不曾忘记过舞照!」 被扔在地上的装饰品摔得粉碎。 尖锐的碎片很危险,贤妃却完全不在意,直接踩了上去。 「不顾念舞照?疏远了她?别胡说……怎么可能。」 「贤妃大人……?」 「你知道我多少次梦到把那个可恶的祈祷师撕成碎片。我有多么希望为那孩子复仇。这……」 这是第一次听到她声音颤抖。 看着完全呆住的歌吹——「朱慧月」大概都没进入她的视线——傲雪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用手捂住了脸。 「……那孩子和你的起名者,是我。」 这是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你们出生在任性的父母身边,不得不在被雪封闭的地方生活,真可怜。想着至少给你们一些温暖,所以给了你们让人想到春天的名字。事实上,对于在像冷宫一样的玄端宫生活的我来说,你们的存在就像阳光一样。」 在呆若木鸡的歌吹面前,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所讲述的内容,全都是第一次听到。 「舞照是心地善良的姑娘。安静,但笑容和爱从不吝啬。她真心疼爱妹妹的样子,连我都觉得耀眼。妹妹的你一心仰慕舞照的样子,虽然是通过信件,但从旁看着也很欣慰。」 傲雪没有孩子。虽然从皇帝那里得到了关心,但没有得到宠爱。 傲雪自己也没有特别去追求。 因为,她的作用是削弱因皇帝出身而崛起的玄家的权势,恢复五家的平衡。傲雪成为地位最低的妃子,是心照不宣的约定。 通过不断杀害异母兄弟将弦耀推上皇位的玄端宫,一时间掀起了反对的风暴。由于自己也多次面临暗杀的危机,弦耀的母亲,即现皇太后决定「下一代玄家不需要权势」。 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需要任何人。 在寂静无声的北方宫殿里,一直坐在妃子的末位。 这就是傲雪的人生。 在充满虚无和寂静的日子里,如果说有唯一的色彩,那可能就是受托给玄家当家女儿们起名这件事吧。 对于玄家家主来说,也许只是把给不需要的孩子起名这件事推给了她。 也许这只不过是展示贤妃和玄家良好关系的一种表演。 那就像是在雪中突然出现的花朵一样,鲜艳、清新,充满喜悦。 傲雪花了好多天来思考名字。几年后,通过与长女舞照的书信往来,得知她们喜欢自己起的名字,她感到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自豪感。 这样就足够了。 傲雪对掌心中残留的那一丝微弱的光芒感到满足。 直到舞照为了入宫前的指导开始进宫。 真正了解到孩子的温暖后,傲雪变得贪心了。 「舞照是个让人心情愉悦的姑娘。她不会大声笑,但总是面带微笑。以为她性格温和,却又会突然想要打铁,这种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人百看不厌。」 当面交谈的舞照,充满活力。 她那毫无杂质的好意,直直地照亮了傲雪内心的深处。 周围的氛围清新宜人。即使不说话也让人心情舒畅。 「……越是相见,越是成为重要的存在。」 听着这些话的玲琳,不知不觉地想起了面对面的两位玄家女子。 她们或许不会拍着膝盖大笑,也不会因为玩笑而热闹起来。但是,两人会像用白色的气息融化冰冷的空气一样,偶尔交换微笑。而这就足够了。 不,这正是对于在冬天冻僵的人来说恰到好处、如阳光般温暖的温度。 「可是,就因为我一时疏忽,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贤妃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从遮住的手中,闪烁着的眼睛,仿佛寄宿着鬼火。 「对于事件发生那天自己的行动,没有一天不后悔。要是那天我不出后宫。哪怕至少安排个女官跟着。要是能早点回来。要是能堂堂正正地表明舞照的身份。这样的想法不断盘旋,脑袋都要疯了。」 「贤妃大人……」 歌吹惊讶得声音都变了。 贤妃的烦恼,都是歌吹深有体会的。 强烈的后悔、绝望、怨恨。 竟然还有像这样为了舞照如此心力交瘁的人,除了自己之外。 「为什么您之前不说出来。还有……为什么您怀着这么深的怨恨,却要阻止我的复仇?」 刚才傲雪说「可恶的祈祷师」。她也已经在追查舞照的死因与安妮有关这件事。恐怕,比歌吹在今天的宴会上得知这件事要早得多。 「祈祷师可疑……那个女人对姐姐下了手,贤妃大人您是知道的吧?那为什么,当我怀疑的时候,您却要闭口不言!」 歌吹用力抓住手臂摇晃时,贤妃露出了像叹气般的笑容。 「……呐,歌吹。你知道,人的身体能流出多少血吗?」 「啊?」 「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折断脖子的骨头。内脏要割裂多深人才会死。剥皮时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又是什么样的触感。嘴上说着『杀』之类的话,你应该不知道这些吧?……我全都知道。」 啪的一声,贤妃又踩到了碎片。 为了不发出脚步声而穿着的布鞋应该很柔软,不可能感觉不到疼痛,但她甚至都没有皱一下眉。 「无比疼爱儿子的现皇太后陛下,像玄家的女人一样,用冷酷的手段排除其他人,把儿子推上了皇位。曾经,玄端宫周围充满了憎恶的漩涡,就连还是雏女的我,也被派来了很多刺客。我活了下来。这双手,早已沾满了许多鲜血。」 对于贤妃意想不到的过去,歌吹倒吸一口凉气。 傲雪像展示一般举起了毫无血色的双手。 「正因为如此,我能清晰地想象。能够想象得到。如果把手伸进那个祈祷师的内脏会怎样。如果挖出她的眼珠。如果砍掉她的手脚。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带着涌上心头的愤怒,把伸出去的手攥成了拳头。 「绝对不能原谅。如果能复仇成功,就算我粉身碎骨也无所谓。但是」 把拳头攥得皮肤都要破了的她,却突然声音颤抖起来。 「歌吹。你不行。」 「啊……?」 「你不能被这样的黑暗所囚禁。」 ——不要被感情吞噬。 想起围绕舞照的信件攻防战时,贤妃说的话。 还以为是为了安抚变得具有攻击性的歌吹才说的。但并非如此。 傲雪的愿望,比歌吹想象的要恳切好几倍。 「自己的孩子被杀,没有人不想复仇。但是。但是啊,歌吹。你,你也是我重要的……可爱的女儿。」 莺歌燕舞。 就像在品味春天的阳光一样,充满怜爱,贤妃在舌尖上翻滚着这个词的音韵。 「你是留给我的阳光。无可替代的女儿。希望你向前看,好好生活。不想让你被沸腾的憎恶所折磨,不想让你从噩梦中惊醒。希望你能平静地生活。如果为了放下仇恨,就算把一切都忘掉也没关系。就算讨厌我和舞照也没关系。」 「贤妃大人……」 「在复仇成功之前的日子,无比痛苦。就算复仇成功了,这次自己又会成为罪人,被全世界扔石头。这两种情况,我都不想把你卷进来。」 她们的复仇对象是那些能够向皇帝直言的祈祷师和妃子们。 这个事件已经被玄家秘密隐藏,甚至皇太后都下达了封口令。要揭开真相并不容易,如果不依靠法律而擅自裁决,恐怕会被玄家当作大罪人而抛弃。 ——别告诉周围人这是我给你的。 歌吹突然想起了傲雪在送来霞妆腮红时的样子。 ——我到现在为止,几乎没有参与过你的教育。 一直亲自引导雏女的她,却突然说出这种抛弃的话。 傲雪极力想要断绝与歌吹的关系。 万一自己被抓住,至少能让歌吹逃走。 究竟自己被眼前的这个女人多少的爱和温柔所包围。 热气涌上喉咙。 傲雪轻轻地把手伸向身体颤抖的歌吹的脸颊。 「因为你啊,以这种样子闯入复仇对象那里,太不成熟了。连气息都隐藏不了……呵呵,只要你不来那个地方,今晚我就能把他们血祭了。你想想,我为什么连酒里都要下药。」 在这带着哭笑的话语中,歌吹和玲琳都明白了。 贤妃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以那样的样子出现。 在望楼的一楼,值班的女官们为什么会睡过去。 为什么妃嫔们和祈祷师们,都那么轻易地说出罪行。 「终于,他们说出罪行……终于那个可恶的祈祷师来到后宫了。今晚终于,能够确信地把那家伙碎尸万段了……!」 她和歌吹一样,一点一点地接近真相。 怀疑祈祷师,一直窥探安妮时隔数年进入后宫的机会,然后终于确信她罪行的那一瞬间,正是复仇即将成功的前夕。 「这黑暗,由我一人承担。」 贤妃用看不出感情的黑色眼眸,直直地看着歌吹。 「所以,拜托了。你无论如何,收手吧。在误入歧途之前。」 但从那里流下的一滴眼泪,一定热得能融化任何坚冰。 「……贤妃大人」 事实上,本应深深冻结的歌吹的心,迅速地软化了。 融化的水变成眼泪,从眼中不停地涌出。 「贤妃大人。贤妃大人。我……」 不知不觉冲动之下,歌吹向傲雪伸出手臂,抱住了她。 像幼子依偎母亲一样,把脸紧紧地压在胸前。 马上得到了有力的拥抱,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我太愚蠢了。」 为什么,不早点投入这个人的怀抱呢。 明明知道她是诚实的人。却没有察觉到她背负着比自己更深的黑暗,以及更深的爱。总是试探着距离,划着微妙的界限。 如果能更坦率地敞开心扉,一定能够相互理解。相互依偎。 两人齐心协力的话,应该能有更好的办法。 「歌吹。你明白就好。就在这里,收手吧。」 「贤妃大人。但是……,怎么能把一切都推给贤妃大人您一个人」 「拜托了。我不想让你成为罪人。」 「那个」 就在贤妃和歌吹正要开始含泪争论的时候,玲琳怯生生地开口了。 「好像有点多嘴,实在惶恐。」 完全忘记了别家雏女存在的玄家女人们,猛地抬起脸回头。 「朱慧月阁下。事情就是这样。这件事由我一人承担责任。还请您放在心里。」 「不行。」 与抱歉的态度相反,坚决的话语让傲雪吃了一惊。 「什么?」 「那个,贤妃大人。是这样的——」 「歌吹大人误以为黄玲琳是三年前垄断灵麻的犯人,把她沉到井里了。幸好我『朱慧月』把她救了出来,黄玲琳也不打算责怪歌吹大人。但是,这场复仇剧已经把黄家和朱家卷进来了。」 干脆利落地揭露了歌吹所作所为的玲琳,在那里温柔地笑了。 「而且,作为第三者聆听了二位的对话的我,是这样想的。」 从端正坐着的椅子上,一下子站起来。 「干脆利落地复仇成功不就好了吗?」 用温和的语气说出这惊人话语的雏女,让歌吹她们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样吧?二位一直因绝望和怨恨而痛苦,是因为不知道复仇对象,也无法相遇。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在这里完成复仇,就能解脱了。」 她优雅地向前迈出一步,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势。 就连比歌吹更老练的傲雪,也被她的气势所迫,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还有一点。贤妃大人和歌吹大人想要一人承担责任,是因为设想这场复仇剧会被问罪。但是光明正大地复仇,就没有这个危险。」 「光明正大地复仇……」 歌吹困惑地重复着,玲琳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要复仇的话,迅速地,堂堂正正地。我有想法。」 甜甜地加深了笑容。 虽然不像歌吹她们那样有着强烈的仇恨,但对于祈祷师侮辱、逼迫慧月,玲琳是愤怒的。当然,对于像金淑妃和蓝德妃那样坦然杀害舞照这样善良的女性,还利用祈祷师带来的药品,不断陷害黄家,她也感到愤怒。 玲琳现在清楚地认识到。 她们是在雏宫这个花园里蔓延的污泥。 而当花园要被污泥淹没的时候,莲花必须要遏制住这些污泥,坚强地绽放。 「但是这需要各位的协助。具体来说,需要五家的雏女,所有人的协助。」 玲琳依次看着发呆的玄家二人,伸出了手。 「来吧,这场复仇剧。让我们大声说出来。」 被雨淋湿的肌肤,已经开始变干。 玲琳放松了有雀斑的脸颊,露出笑容。 ──────────────────────── 第4章 慧月,恐吓 在距离敬仰礼·终之仪仅剩五天的那个午后,冬日的天空晴朗澄澈,而风却冷得刮脸。 阳光虽在,但这冬天的梨园却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金清佳抱着包裹,默默无言地在寂静的空间里继续走着。 (多么美丽的梨园啊。和金家被杂草占据的那个完全不同呢) 等距栽种的庭木,利用石头纹理建造的亭子。石板路自然地弯曲延伸,实际上却是精心计算的轨迹,通向梨园的各个角落。 看到精心打理的梨园,清佳感叹不已,但很快又低下了头。 (……通往亭子的路,要是被杂草覆盖就好了。石板路崩塌,有蛇出没,让人无法行走就好了) 对于这不切实际的愿望,她不禁自嘲地笑了。 清除金家的低俗野草,让纯洁的花朵绽放,一直是清佳的目标。 可如今,她却希望这梨园变得乱七八糟。 (通往邪恶的道路,为何如此平坦) 面对精心铺设的石板路,清佳忍不住停了下来。 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呢? 要是有女官或者鹫官出现,发现自己就好了。 要是有人指责、警惕正要靠近别人家亭子的清佳,那清佳就可以对自己说「被发现就完了」,然后马上回头走这条路。 但是,无论站多久,周围都没有一个人经过。大概是刚吃完午饭,女官和雏女们都在休息吧。这是探望的最佳时间。 所以淑妃才下令在这个时候行动。 在清佳走的路的前方,应该有黄玲琳正在休息的亭子。 「哎,清佳小姐。玲琳大人好像很长时间都没什么精神,希望你去探望一下。」 平时早上总是不高兴的淑妃,唯独今天早上心情格外好,带着清佳来到梨园,用她一贯的甜腻声音说道。 「玲琳大人如果收到太贵重的东西,会有所推辞的。所以想送上合适的点心,还有祈求康复的人偶。」 说着她递出的,是一个可爱的木雕人偶。 红扑扑脸颊的少女洋溢着温柔的笑容,如果是别人送给自己,清佳也会由衷感到高兴的。 对于淑妃这意外的品味,清佳感到惊讶,但她接下来的话,让这种不适感一下子转变成了警惕。 「里面放着由灵验的祈祷师制作的平安符。不过,就像很多许愿一样,愿望不能被人知道。所以,希望你悄悄地把人偶放在亭子,不要让玲琳大人发现。」 自恃艳丽的妃子,像诱惑清佳似的探过头来。 不知昨晚到底喝了什么酒,从她身上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花香,但比起这个,清佳更因被告知的内容可疑而皱起了眉头。 「……探望的礼物,要不让本人发现地送过去?」 「嗯。强行施恩也令人讨厌吧?」 丽雅红着脸回应。 看样子她坚信自己的理由是说得通的。 「但是——」 「哎,清佳小姐。我这也是出于好心呀。一直都很客气地拜托你吧。我可是妃子,你一个雏女?如果连这点事都分不清,是不是得让别人来管教管教你了?」 清佳正要反驳,丽雅用唱歌般的语调打断了她。 手撑在石桌上,突然换了一种慵懒的声音。 「据说你未来的丈夫喜欢用鞭子呢。」 那可怕的笑容和内容,让清佳倒吸一口凉气。 「什……」 「特意呢,还来了封信。带着软膏当礼物哟。说是希望新娘有白皙柔嫩的肌肤。不然的话,鲜血滴落时的乐趣就减少了,之类的。真是殷勤呢。」 咯咯笑了一阵,又打了个大哈欠。 淑妃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说「所以」,慵懒地看着清佳。 「你会去探望的吧?我觉得午后过去比较好。那个时间,好像女官们都在休息。」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这其实是命令。连时间都指定好了。 淑妃似乎完全掌握了黄家女官们离开亭子的时间段。 「这个亭子的白幔和鹫官也会撤下。不会有人看到。探望的礼物就是这个。对了对了,在终之仪上献给陛下的玉器,也让工匠准备好了。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大概是太困了,直接把脸颊滑到桌子上,用迷离的眼睛抬头看着清佳。 「遇到这么照顾你的妃子,你很幸运吧?」 然而声音中蕴含的轻蔑,尖锐得足以刺痛心脏。 (这个人偶,恐怕被做了什么手脚……是为了陷害玲琳大人的手脚) 清佳紧紧按住装着人偶、与装点心的包裹分开的口袋。 本应可爱的小玩偶,却让人感觉散发着恶意和恶臭。 如果把这个人偶放进黄家的亭子,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有对黄玲琳不利的事情发生。 会有什么把那位美丽、慈爱、高贵的女性拉下马。 但如果不这么做,被拖入深渊的就是自己。 被裹上薄布,在闺房里成为玩物。时刻恐惧着肆意的暴力。 (不要了) 清佳紧紧闭上眼睛。 谁来阻止。谁来捣乱。求求谁来破坏这条顺畅通往毁灭的道路。 然而,石板路上没有人出现。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既然如此,能阻止自己的只有自己。 (干脆……) 扑通、扑通,心跳越来越快。 用力抱紧包裹的手臂,感觉到怀里有硬物窸窸窣窣作响。 是为了切分点心而准备的短刀,和诅咒人偶放在一起。 (干脆) 这条被恶意填满的道路。 如果前进或后退都会弄脏自己。 「……」 清佳用力咬住嘴唇,狠狠地盯着前方。 短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开始走向通往亭子的道路。 *** 「金清佳大人正在靠近这边。」 听到冬雪平静的通报,在亭子里悠闲地吃着月饼的黄玲琳——其实是慧月,差点噎住了。 「来了?真的?」 「嗯。请擦掉嘴角的馅料。『黄玲琳』大人可不会吃得掉渣。」 被称为冰之女官的她,淡淡地说道。 感觉比以前温和了许多,但一有机会就唠叨的习惯还是没变。 「哼。别说掉渣了,我还听说月饼都掉了呢?」 「别忘了那原因在您。那么,我先退下了,之后按计划行事。」 慧月一边用手帕擦嘴一边回嘴,但冬雪不为所动。 「等等——」 「我躲在天幕后面,请放心。」 说完,就匆匆出去了。 在四周挂满毛皮的亭子里,只剩下慧月一人,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什么都按照你的设想进行,黄玲琳。」 她抱怨的对象,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黄玲琳。 慧月在心里狠狠地贬低着这个无比大胆、厚脸皮、运气又出奇好的女人。 昨晚,她代替黄玲琳「被保护」,轻易就被尧明他们识破了身份。被他们围着的时候,慧月出了大量冷汗才勉强施展炎术。 本以为让她乖乖道歉,尧明的怒火或许会平息。可那个女人居然说「就骗到底吧」。 一想起那个瞬间,站在身后的尧明散发的寒气,慧月就忍不住颤抖。 不过,这一点慧月也确实佩服,尧明出色地控制住了怒火。 然后命令她,比起惩罚和报告,优先避难。 不过,还是狠狠地警告了一句「敬仰礼之后,给我等着」。 那时,黄玲琳吓得一哆嗦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虽说最终麻烦可能还是会回到自己身上,但慧月甚至想为尧明喊「再加把劲!」 (她因过于激怒殿下,担心万一被殿下宠幸,我的贤妃之位就会确定下来……但最近不知怎的,甚至对殿下有了「干脆算了」的想法……) 慧月一脸疲惫,眼神空洞。 黄玲琳应该更清楚适当的恐惧。应该学会自制。 总是失控、折腾周围的猪,理应被关进坚固的笼子里。 (但是,也许没用。本以为她会受到教训,可完全没有那样的迹象) 慧月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重新回想昨晚的事。 那是在黄玲琳被下令避难大约四分之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尧明派去的辰宇等人迅速赶到望楼,结果发现吕律醉得不成样子的两位妃子。祈祷师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已经离开了。 淑妃和德妃都坚称「两人只是在加深交情」,没有证据的鹫官也无法进一步追究。 关于「在雷雨之夜外出走动,若有处于危险中的雏女则加以保护」这一最优先事项,因为没有看到任何雏女的身影,辰宇等人就直接散会了。 听到报告的尧明暂且判断玲琳她们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只命令慧月「如果有玲琳的联系就传达」,然后把她送回了后宫。 但是,本应「转移到安全地方」的玲琳,却一直没有回来。 等得不耐烦的慧月,还有冬雪和莉莉,正要连接炎术的时候, 「啊,慧月大人。您还没睡啊」 黄玲琳欢快地回到了黄家的亭子。独自一人。 问她到底之前在做什么,她悠闲地回答说在玄端宫和贤妃、歌吹聊天。 本应避难,为何会变成这样。 慧月发怒时,黄玲琳慢悠悠地,用手托着脸颊。 「嗯,过程有点复杂……从结论来说,就是五家的雏女决定合力,将敌人一网打尽」 「不,我不明白,所以希望你从一开始就全部讲清楚」 慧月声音变大也不无道理。 玲琳依然温和,追溯到转移到藏身处之后解释「过程」,但慧月越听脸色越阴沉。 「首先呢,歌吹大人的情况,慧月大人您也听说了。是为姐姐报仇。我听说了这件事,对歌吹大人感到生气,所以决定帮忙」 「一开始就别装糊涂了。为什么『生气了所以』要帮忙啊!」 「因为,姐姐给歌吹大人写了『要好好生活』,可歌吹大人完全没有好好生活啊。这样我不是吃亏了吗」 虽然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理由,但在玲琳看来却是有条理而且非常重要的道理。 面对未知的思维回路,慧月尽情地怒吼。 「说这种话,结果只是发挥了老好人的性子吧!别开玩笑了,我救你,可不是为了原谅玄歌吹——」 「是的。您救了我」 但是,被玲琳认真地握住手,慧月无言以对。 刚刚还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女子,用甚至可以说是虔诚的动作,将手叠在慧月的手上。 「您,是我的彗星。这双手总是能有力地将人从绝望中拉起。所以我也想,配得上这双手——『朱慧月』。」 仿佛在细细品味着感谢的语气。 被当面给予毫无杂质的好意与敬意,慧月完全动摇了。 另一方面,玲琳非常平静地继续说明。 「然后,形势发展,我们去到了可能有祈祷师大人在的宴会场所。」 「结果,查明幕后黑手是祈祷师大人,而且还查明了淑妃大人和德妃大人也有参与。」 「她们也在针对『黄玲琳』。」 对于接连披露的进展感到头晕目眩,应该不只是慧月心思细腻的缘故。 「然后在和慧月大人完成炎术之后不久,我和歌吹大人一起,被某个人强行从那里带走了。那个人,是乔装想要杀死祈祷师大人的玄贤妃大人。」 但是,也许正是这随口补充的话语,让慧月最为惊讶。 「……什么?」 「所以,是乔装想要杀死祈祷师大人的贤妃大人。」 「为什么贤妃大人要杀祈祷师!?」 「实际上贤妃大人,和歌吹大人一样甚至更甚,对姐姐的事情心怀怨恨。她也一直压抑着狂暴的憎恶,等待着向祈祷师大人复仇的机会。」 想起那个淡然、十足有着玄家女子氛围的玄贤妃·傲雪,慧月一时呆住了。 不久后深有感触地嘟囔道。 「玄家,真可怕……」 「可怕呢。」 对着连连点头的玲琳,冬雪一脸意外地皱起眉,莉莉则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总之,贤妃大人不愿意歌吹大人被卷入复仇,歌吹大人责怪贤妃大人『为什么不告诉我』,两人的气氛越来越绝望。」 「那是当然……」 「所以,我提议别再烦恼了,干脆复仇怎么样。我会协助的。」 「啊!?所以,为什么在那里你要帮贤妃大人!」 在尖叫的慧月面前,玲琳愉快地举起一只手。 「因为无辜的女性被杀却不了了之,太过分了。而且这不是慧月大人您讨厌的『老好人』行为。对我们也是有利的事情。」 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在向慧月诉说「快夸我」。 「首先,祈祷师大人和淑妃大人、德妃大人是共犯,如果能查明祈祷师大人的罪行,就能一起揭发。在初之仪上,她们把慧月大人也卷了进来,让您有了不好的经历。必须好好反击才行。」 看着玲琳笔直竖起的食指,慧月再次感觉到她的愤怒之深。 黄玲琳是个极其宽容的人,但如果自己珍视的人被牵扯进来,她就是个毫不犹豫进行报复的女人。 「第二点。这也许是我想多了……我担心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 接着竖起的手指,稍稍有些犹豫。 「实际上在天幕倒塌之前,我收到了芳春大人类似忠告的东西。中之仪之后,清佳大人来探望的时候,始终一副在苦思冥想的样子。恐怕她们两位都违背自己的意愿,想要陷害我。如果能阻止两位妃子,应该就能解放她们。」 ——别多管闲事,可以吗? 那时慧月突然想起在蓝家亭子看到的芳春的身影。 明明是个腹黑女,却流露出真实的恐惧。 本该精明的眼睛不安地游移,脸色苍白。 ——明明有人拼了命向你伸出援手。 那句话里,不只是单纯的蔑视,难道没有包含怨恨吗? 仿佛在说自己根本没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 「……是啊。」 慧月一边轻抚嘴唇一边喃喃自语,玲琳也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如果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攻击我们,那就只需要击溃他们,但如果是被人逼迫的,那就太可怜了。要解放她们,让她们服从我们这边。」 「……是这样吗?」 黄玲琳如此自然地有王者的想法,或许是因为她身上流淌着黄家的血液吧。 「然后是第三点。」 不顾慧月的困惑,玲琳庄重地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慧月大人。陛下的诞辰礼物,您已经准备好了吗?」 「啊?」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慧月呆住了。 慧月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敬仰礼·终之仪的课题是「准备适合皇帝诞辰的礼物」。 本应是关乎家族威信,四处寻找最上等物品的时期,却因为卷入争吵和阴谋,准备工作完全被疏忽了。 「我什么都还没准备。」 「其实我也没有。」 玲琳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那怎么办呀。只剩五天,不对,只有四天了。哎呀,黄玲琳,都怪你。我本来想早点商量的,都是你不理我才变成这样——」 「是啊,您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面对因慌乱而开始指责他人的慧月,玲琳丝毫没有慌乱,恭敬地回应道。 「所以,我会负责的。如果您能协助我的提议,慧月大人您只需付出五分之一的努力,就能准备好一份极好的礼物。」 「极好的礼物?」 「是的。肯定能与国宝相媲美的东西。而且慧月大人您只需提供材料就行。我已经争取到歌吹大人的协助了。」 难道迷惑人心的妖异之声,就是这样的吗? 虽然还不清楚她的真正意图,但在被指出悬而未决的事项后提出的这个提议,在慧月听来格外甜美。 将傲慢的祈祷师、麻烦的淑妃、德妃一网打尽,而且在终之仪上准备极好的礼物的策略。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再,再详细一点……」 「但是要实现这个,需要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的协助。」 在无意识中身体前倾的慧月面前,玲琳微微一笑。 「恐怕明天,清佳大人和芳春大人会带着人偶或者毒花之类的东西来陷害『黄玲琳』——」 带着笑容拍了拍手。 她可爱地歪着头。 「抓住这个把柄威胁她们,让她们倒戈到我们这边怎么样?」 虽然句尾上扬,但不是疑问句,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威胁……?」 「是的。慧月大人您的话,一定能做到!」 紧紧握住慧月抽搐着脸的手,玲琳的脸容开朗。 「如果可能的话,希望明天之内就让她们倒戈,所以说服工作我们分头进行吧。慧月大人您负责金清佳。我嘛,芳春就行。」 「呃,等」 话题进展得越来越快,慧月跟不上节奏。 为什么连自己都被派去说服金清佳。黄玲琳到底在谋划什么。 话说回来她果然还是讨厌芳春吗。 「抓住弱点,让她们背叛。嘻嘻,我们的恶女做派也越来越像样了。这都多亏了恶女大家,慧月大人您的熏陶,我很感激呢。」 「啥? 啥……?」 「两个恶女齐心协力,就没什么好怕的。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五个都当恶女,团结一致打倒敌人吧。」 不顾慧月翻白眼,玲琳紧紧握拳。 「坚毅!」 就是这样。 此后,黄玲琳送来的作战方案…… 慧月不知是第几次结束回忆,同样不知是第几次叹了口气。 真是的,每次都被那个披着蝴蝶皮的猪的大胆所震惊。 慧月急切地希望有人,比如尧明能来牵制一下,可不知为何,连他的一个使者都没来。 明明那么担心玲琳的鲁莽。 觉得可疑去问玲琳,她诶嘿一笑「其实,我拜托了皇后陛下」。 原来,她在给玄家阵传授作战方案时,通过贤妃向皇后疏通「希望让雏女们全权负责」。 原本敬仰礼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妃子,而是雏女的职责范围。 那段时间,希望外人不要插手的愿望,绢秀似乎觉得理所当然,她爽快地接受了。也就是说,禁止了尧明的一切插手。 因此,在敬仰礼结束前的四天,玲琳她们能够从容地应对危险的报复。 「遇到困难就借皇后陛下的威风。这也是慧月大人教的恶女之道之一」 「别把人说得像恶的展览品一样!我先说清楚,越是禁止殿下插手,之后的反弹肯定越厉害。你懂吗?」 「嗯」 慧月威胁时,玲琳像是退缩了一样缩了缩下巴。 「但是……拖延的期间,对方也有可能忘记愤怒不是吗。一定有……有的话就好了,之类的……」 眼神游移的样子,就像藏起了调皮弄坏的壶的孩子。 对于这个反应,慧月有点惊讶。 「殿下的蝴蝶」一直都泰然自若,以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心虚。 (黄玲琳也有点变了呢) 然后想到。 最近,她一点点地开始表露感情了。 会因为无理的责骂而受伤。会因为错过而悲伤。被袭击就生气反击,开始害怕被重要的人责骂。 这和以前像天女一样的她相比,肯定是堕落的变化。放弃了平和,心开始动摇,染上了愤怒和怯懦。 但是慧月觉得,比起一心接受一切、高贵地微笑着赴死的黄玲琳,现在的她更让人喜欢。 不体面又怎样。 这不正是活得有生气吗? 也正因有这样的想法,现在也无法推开黄玲琳——。 (一旦事情就这样在她的掌控下发展,不知怎的就觉得生气) 慧月面对逐渐靠近天幕的气息,皱起了眉头。 「——您好。我是金清佳。玲琳大人,现在方便吗?」 清佳终于来了。 「嗯」 慧月轻轻咳嗽一声,努力用端庄的声音回应。 事已至此没办法。只能执行作战计划了。 下定决心,把清佳请了进来。 「请进」 「谢谢」 把四面的毛皮中,面向石铺地面一侧的毛皮稍微掀起,清佳优雅地走了进来。 「一直担心玲琳大人身体不适……前几天拜访时没带点心,所以再次前来探望。」 「哎呀,劳您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慧月面带微笑,实则警惕地接过包裹。 据黄玲琳说,清佳是受金淑妃之命,来放置作为反叛证据的人偶的。 看到清佳微微鼓起的怀里,慧月猜到「在那里吧」。 (说不定这点心里面也被下了毒什么的) 实在不想马上打开包裹,就先把它放在桌上,让清佳坐在对面。 华丽的金家雏女环顾四周,嘟囔。 「女官们不在啊……」 「嗯。这个时候正好让她们休息了。」 其实是为了制造可乘之机,黄玲琳把她们支开了,冬雪就在后面的天幕等着。 「我泡的茶,可能不太好喝呢。抱歉。」 「不会,没关系的。」 清佳吃了一惊,否定道,然后轻轻低下头。 「……我不应该受到玲琳大人的款待。」 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果然她对于这次的任务,内心相当纠结吧。 (哼,不管怎么烦恼装好人,既然来到这里,你就是实施者) 但慧月面对面容扭曲的清佳,偷偷哼了一声。 原本慧月就不喜欢这个女人。 拥有不逊于黄玲琳的美貌,舞技出众,总是堂堂正正的她。 金清佳是个清高的女人。喜爱美好的事物,毫不避讳地厌恶丑陋的东西。 一贯秉持标准的她,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表里如一的人。 但是,作为被判定为丑陋、被攻击的一方,实在无法忍受。 (不错啊,第一次受挫。尽情沾染丑恶的行为,去痛苦吧) 金清佳对黄玲琳几乎怀着崇拜的感情是知道的。 因为容貌美丽、优雅,对任何问题都能以平和与聪慧应对的蝴蝶,是清佳理想的体现者。 一直渴望仰望的蝴蝶之羽,如今自己却要亲手毁掉,这在清佳看来是多么丑恶的行为啊。 但是,做出这个选择的,正是清佳自己。 「要打开点心的包裹了……因为太大了,稍微切一下可能比较方便吃。」 在不自然的沉默之后,清佳笨拙地打开包裹。 出现的是像艺术品一样精美的花糕。确实,直接吃的话太大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来。哎呀……我放哪儿了。我真是……」 看到清佳像是在衣服各处摸索的样子,慧月敏锐地眯起眼睛。 (现在,是打算把诅咒人偶放进去吗) 比如,弯腰的时候。 或者,假装掉落了什么东西,趁机混入其中。 但是,如果这样做,金清佳就会服从这边。 「我真是……」 清佳摸索衣服找了一会儿,但是突然抬头望天,闭上了嘴。 「……」 「清佳大人?」 感到奇怪的慧月出声询问,清佳突然露出苦涩的笑容。 「……多么狼狈。」 「嗯?」 在眨着眼睛的慧月面前,金家的雏女端正身姿,将指尖伸向怀里。 「玲琳大人。我有话要私下跟您说。」 白色的手指取出的,本以为是人偶,结果不是。 是用来切分花糕的短刀。 她把还在鞘中的短刀放在桌上,直直地盯着慧月。 「我从心底尊敬您。」 「啊……?」 惊讶的是慧月。 看起来一边烦恼一边准备动手的对方,突然一脸认真地开始说话。 但是,清佳完全不顾慧月的困惑。 她拼命抑制声音的颤抖,恳切地诉说。 「很惭愧,在自己领地的时候,我自负地认为自己是拥有最出众容貌的女子。所以,第一次见到玲琳大人您的时候,您的美丽、才能、聪慧,给了我如遭雷击般的冲击。」 「是、是这样啊。」 慧月为如何回应而烦恼,含糊地附和着。 被这样告白,自己既不能高兴,也不能谦逊。 「玲琳大人您很高贵。即使身体病弱,也从不以此为借口,不断努力,从不示弱。无论受到周围多少人的喜爱,也绝不依赖他们。不谄媚,不撒娇……和低俗的金家旁系们大不相同。」 桌上,清佳放在短刀旁边的拳头,像是在忍耐激情般紧紧握住。 细长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泪珠。 「和玲琳大人一起度过的这些日子,是我的宝藏。您是我的理想。我无法亲手玷污这个理想。」 清佳声音颤抖却坚决地宣告,慧月轻轻瞪大了眼睛。 (什么?) 那就是说要背叛淑妃吗? 「但是……」 但就在这时,清佳终于浑身颤抖起来。 「淑妃她,那个贪婪的女人命令我陷害玲琳大人,否则我就会被赶下雏女之位……被卖给好色的男人,做个淫妇。被关进闺房,随心所欲地用鞭子鞭打我……」 她声嘶力竭地说道,颤抖的手伸向了短剑。 「索性,我是这么想的。如果要被逐出雏女之位。如果这副身躯要被肆意凌辱。索性」 她笨拙地握着短剑,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前。 双眼闪耀着强烈的光芒,清佳凛然说道。 「我打算主动辞去雏女之位」 带着刀的她,真正想说的意思很明显。 金清佳,已做好了不惜自杀的决心——。 (……哼) 然而,听到清佳悲壮的决心,慧月无法掩饰自己扫兴的心情。 (是不是傻啊?) 因为慧月知道。 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像这样在众人面前宣称。 将绝望隐藏在微笑之下,甚至无法好好哭泣,忍耐着,忍耐着,有一天悄然消失。谁的手也不牵,独自一人。 放弃一切,想要像黄玲琳那样悄然沉入井底。 (清佳大人只是喝醉了而已,只是她自己的悲剧) 因此慧月冷淡地这样断言。 认为自己是最可怜的,不战斗就选择自我毁灭。 连那个选择,都无法留在心里。 是熟悉的情况。 没错。现在的金清佳,被朱贵妃逼得绝望,向黄玲琳哀求「杀了我」,和曾经的自己——慧月一模一样。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涌上心头,慧月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淑妃大人真的是那样说的吗?黄……非要诬陷我,把身为雏女的女子,嫁到别的男人那里去?」 「嗯。淑妃是俗恶的金家旁系女子。那些旁系的人只要有钱就行了。不讲尊严也不讲道理,竟敢拿自己领地的女人来竞争。」 「嗯。那样的话,用钱解决不就好了吗?」 然后不知不觉,就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 清佳呆呆地看着这边,但好像并不在意。 「因为就是这样吧?淑妃大人觉得你作为雏女没什么用处,所以至少想赚点钱回本。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诶……?」 「拿去拍卖什么的,某种意义上很彻底呢。如果用钱就能满足的话,你自己把自己拍卖掉不就好了吗。你作为雏女有给的俸禄,也有作为本钱的舞蹈才能,还有漂亮的脸蛋吧?」 询问的声音中,不知不觉带上了讽刺的色彩。 因为,金清佳一点都不明白。 一边说着这样下去会被卖掉之类的话,却不知道自己拥有多么有利的筹码。 她舞跳得好。好到能得到皇太子的直接称赞的才能。就算不嫁给谁,也能一个人立足。应该也能赚大钱。 她长得美。虽然和黄玲琳那种激发保护欲的美貌不同,但有吸引人眼球的魅力。 如果好好利用那美丽的声音和清澈的嗓音,男人应该很容易就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也就是说,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避开竞争,即使嫁给了好色男人,也可以利用容貌操纵对方。 既没有才能,也没有美貌,被监护人贵妃赶出来后无处可嫁,只能一死了之的慧月,情况可不一样。 (你以为会得到「好啦好啦」这样的安慰? 可惜,这个「黄玲琳」不会这么做的) 如果在清佳面前的是原本的黄玲琳,她肯定会皱起眉头,亲切地倾听。 制止冒失的举动,伸出手说一起想想办法。 那个女人总是那样。说模仿慧月之类的话,但那无疑是她原本的性情。 (总之,那个女人心太软。想拯救所有人) 明明自己也因那种性情得到过帮助,不,正因为如此,玲琳才不愿意她再对其他人散发慈爱之心。 因为那样的话,自己最终在黄玲琳那里也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存在罢了。 「把金子送到淑妃小姐的鼻尖上不就行了吗?啊,如果可以的话,黄家来照顾吧?如果能拥有清佳大人这样的舞手作为私妓,那真是得意洋洋。我不在乎钱。」 由于势头,慧月借了黄家的钱包,但稍作停顿,她认为实际上这是个好主意。 无论是皇后还是黄玲琳,黄家的女人都极其豪爽,肯定不会在意钱财。 如果能得到名妓,想必会毫不犹豫地大把花钱。那样的话,慧月也会时不时地和黄玲琳互换,好好欺负与黄家有关系的清佳。 「嗯……」 面对咯咯笑起来的雏女,清佳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玲琳大人……?) 面对被抛出的话语,难以置信。 黄玲琳虽然温柔婉约,但实际上是个内心坚定的人,清佳本以为自己是理解的。 所以,即便暗示要自杀,也没期待能得到安慰。反而觉得可能会被严厉斥责,让别做这种事。 不管怎样,本以为她会有更真诚的反应。 比如尊重这边的意愿点头,或者反过来讲述生命的重要性来斥责。 可没想到,竟然是「用钱解决不就行了?」 清佳突然发现,嘲笑的「黄玲琳」正用手撑着脸。 具有攻击性的表情和散漫的举止,与皇后候选人的形象完全不符。 (——……她是) 某种比思考更接近感觉、毫无逻辑的东西,突然让脊背发凉。 (是谁?) 殿下的蝴蝶,黄玲琳。 她的姿态典雅,任何时候都不失风度。 即便刚沉入结冰的池塘,也能挺直脊背,可现在,却像猫一样蜷缩着身体,散漫地用手肘撑着。 简直是缩成一团的姿势。抬头斜视时浮现的嘲笑。 那姿态,强烈地刺激着清佳的某处记忆。 「哎呀哎呀,清佳大人,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苍白呢!」 与话语相反,恶意上扬的语调。 一看到对方示弱就强硬地搭话的态度。 一兴奋声音就变尖的腔调——和某人非常相似。 (难道) 仅仅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的想法太过荒唐无稽,很快就被抛开。 但是,无论怎样否定,它都像顽固的污渍一样渗透进脑海,不久便侵蚀了清佳的全身。 (不可能) 一定是累了。 竟然想到这种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媚药之类的东西,和卑俗的道术一起被埋葬了,是一种传承吧?难道真的存在吗? 然而就在那时,不知为何,清佳想起了前几天茶会上的对话。 ——慧月大人的父亲,据说曾是一位立志成为道士的古怪之人…… 拥有道士父亲的她。最近,她频繁地与黄玲琳接触。 如果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如今被认为是传承的道术呢? 心跳加速。 清佳用干渴的嘴巴说道。 「——那或许也不错呢,玲琳大人」 「嗯?」 对着眨眼睛的对方,为了不被察觉,她在肚子里用力。 在惊讶的时候,清佳所憧憬的蝴蝶,绝不会像这样呆呆地张着嘴。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呢。 黄玲琳优美的眼神、舞蹈般的动作,每一个细节,自己明明一直都在热心研究。 即使对方用扇子遮住脸,只要看一下手指的动作,就能识破其真面目。 自己明明应该已经将技艺提升到了那样的精度。 「如果能成为黄家雇佣的私妓,在玲琳大人身边提升技艺,那一定很棒呢」 「嗯……」 「您还记得吗?您曾答应过有一天和我一起表演竞演舞。那应该是今年初春,我们一起抬头赏梅的时候。」 清佳放下短刀,朝着眼前的女子微笑着邀请。 实际上,黄玲琳和她并没有这样的约定。 但清佳还是继续说道。 「燕歌莺舞。您邀请我一起展示如同体现春天闪耀景色般的舞蹈。您说期待着如黄莺般精彩的舞蹈。」 「……啊」 对方似乎露出困惑的神情沉默了,但不久,放下了托腮的手点了点头。 「有过这样的事呢」 就在那一瞬间。 清佳大幅地探身到桌子上,将拔出鞘的短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你是谁」 这是无意识的举动。 愤怒让声音颤抖。 变成确信的可怕推测,驱使清佳做出了这一凶行。 「啊……突然,您这是做什么,清佳大人——」 「玲琳大人和我,并没有竞演舞的约定」 当刀刃更靠近一些时,眼前的女子倒吸一口气,然后不自然地笑了。 「是,是这样。我误会了。最近,比较匆忙。」 「匆忙,连说错话都没注意到?不是燕歌莺舞。是莺歌燕舞。跳舞的是燕子。这样的惯用语,您都不知道?」 像唾弃般说完,对方悔恨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啊,对,这样的反应也是她本人。 「我,刚才,那个,是因为太累了。」 「不要用玲琳大人的脸,说这种难看的借口。不要发出难听的惨叫。」 即使作为雏女能够勉强进行没有违和感的对话,但却是极其没有学问的女子。感情用事的女子。 用变了调的声音说话,可怜地惨叫,马上找借口。 讨好强者,折磨弱者,一有困难,马上依赖他人的女子。 「快,把刀拿开……」 看到对方想要推开这边肩膀而抬起的手,不雅地张开手指,哆哆嗦嗦地颤抖着,清佳愈发愤怒了。 黄玲琳的手,一直都充满着高傲的美。 同时,她清楚地确信了。 这笨拙的姿势。不雅的身体动作。经常在雏宫看到。 「为什么要占据玲琳大人的身体?」 一边问,清佳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是因为有敬仰礼。 这是审查雏女并排序的仪式。 认为自己无法凭自身实力获胜的她,决定用道术夺取他人的身体。 「回答我,朱慧月!」 感觉到脖子上尖锐的刀刃,慧月呼吸变浅,身体紧绷。 「喂,是这样的吧。你用道术夺取了玲琳大人的身体吧。没有技艺和才能的你,无法在敬仰礼中存活下来!我一直忍着想要逃跑的想法参加仪式,而你却想用别人的身体来解决问题……多么卑鄙。这只沟鼠!」 尖锐的指责声让慧月感觉心脏像被锥子刺中。 究竟为什么会被看穿呢。 「一直没察觉到的我也真愚蠢。那不雅的动作、没品的表情、低俗的想法。啊,越看越觉得只能是你!」 仅仅通过一些小动作和表情,不仅看穿了替换的事实,甚至看穿了真面目,谁能预料到呢。 金清佳,比想象中更加敏锐、聪明。 危机感让冷汗渗出。 但是,清佳接下来的话,让慧月眨了眨眼。 「回答我,朱慧月!否则,我马上把你交给鹫官!」 如果坦率地表达当时的感受,那就是「什么」。 (……就这点程度?) 知道眼前正在施展未知的秘术,知道憧憬的人物被他人夺取了身体,清佳所做的就只是向鹫官告发这种程度吗。 (不是挖眼睛、施加虫刑?不是推倒拔头发、泼水?不是横扫周围的东西、压死?) 这些都是黄家女子报复时的应对方式。 再看,清佳抵在脖子上的短刀,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以这种握法,慧月也能轻易躲开吧。 实际上,也许是判断「不值得应战」,本应在天幕后面的冬雪也没有闯入的迹象。 试着让手边的烛台火焰变大,瞬间包裹住清佳的手,她「呀!」地踢开椅子站起来,扔掉了短刀。 「这,这就是道术……!?多,多么可怕……!」 双手在胸前紧握,拼命瞪着这边的清佳。 但是,她美丽的眼眸中,清晰地浮现出恐惧的神色。 「哼,就算威胁想让我闭嘴,也没那么容易。想用邪术达成目的的下贱女人的事情,我一点也」 「你啊」 随着变得从容,慧月对吵闹不休的清佳愈发感到烦躁。 「别再说漂亮话了!」 随着情绪,猛地拍了一下眼前的桌子站起来。 似乎不习惯这种粗暴言行的金家雏女,又惊又怒地倒吸一口气。 「嗯,没错。如您所说,我是朱慧月。雏宫的沟鼠。用道术和黄玲琳替换了身体。但这不是你能指责的。黄玲琳自己是允许的。」 「什……!这种胡说八道,谁会相信。为了私欲用邪术夺取玲琳大人的身体?做出这种丑恶的行为,还能」 「是是,『丑恶』。你倒是说出来了。那我问问,你的美学是什么?反正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你的美学里,没有『坚毅』这种东西!」 竭尽全力大声呵斥之后,慧月在内心咀嚼着复杂的思绪。 美学和坚毅这种组合怎么样呢。显然是受某人影响太大了。 后面的天幕里有冬雪要冲出来的迹象,而金清佳则一脸困惑地皱起了眉。 「你说什么?」 但是,说出口的话无法收回。 慧月下定决心,甩开搭在肩上的头发。 「哼。我反倒能理解淑妃的心情。你嘴上说想要美丽、想要高洁,但却不为之战斗,不是吗?」 清佳稍微后退一步,慧月就靠近一步。 石头地面上,响起了木屐的声音。 「要被强行嫁人?那你对淑妃说不愿意并反抗了吗?动手打了?尖叫了?设陷阱了?最多也就是害怕地瞪着,就像现在这样!」 慧月也觉得这大概就是普通的贵族小姐吧。 但是,同时也不禁这样想。 (我战斗了。反抗了) 尖叫着,露出牙齿,运用道术诅咒他人。 人们嘲笑这很凄惨,说这是罪过,但即便如此,慧月还是头发散乱,不顾一切地面对。 在这不合理的人生中,为了保持自我。 伸出援手的,只有黄玲琳。 慧月所拥有的幸运,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你有美貌。有才能。和我不同,你能靠自己战斗。而且现在,黄家提供资金这种他人的助力都给了你,你却不用。」 「……」 「你连挣扎都不挣扎,装成受害者,最后还说拼命反抗的我丑恶?你以为你是谁!」 狠狠地斥责一番后,清佳像被弹开一样抬起脸,不久紧紧地抿起嘴唇。 一直都是平静表情的眼眸中,开始闪烁出强烈的愤怒。 清佳把手放在胸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反驳道: 「丑恶的东西就是丑恶的。寄生在他人身上,随心所欲地行事,是可怕的。对于那些毫不掩饰野心的旁系们的暴行,我的祖母和母亲一直默默忍受着。要高洁。」 在她的脑海中,有母亲和祖母面对被践踏的庭院,握紧拳头沉默不语的身影。 她们挺直了脊梁。 既不提高嗓门,也不随意发泄情绪,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 即使总是在孤独的房间里正坐,听到从远处传来令人心烦的娇声——那是毫不掩饰欲望、谄媚寄生在他人身上的女人们的声音!——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清佳从她们的侧影中学到了东西。 什么是高洁,什么是清廉。 「金家直系的人,必须要保持骄傲!」 「那骄傲地忍受的结果,你们得救了吗!」 清佳用足以震动天幕的音量喊道,但慧月的音量更大。 这是当然的。 在大声叫嚷方面,没有人能超过慧月。 「被旁系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家庭,最后甚至被逼着卖身!默默忍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不就是缩着身子吗!」 「不对——」 「喂。你藏在怀里的吧。拿出来。」 察觉到即将陷入争执,慧月迅速改变了话题。 「是淑妃让你拿着陷害黄玲琳的东西吧?我猜,是人偶?」 「为什么……」 被指出本不应被知晓的事,清佳睁大了眼睛。 趁着对方惊愕的间隙,慧月强行从她怀里夺过人偶。 「你干什么……!」 「哎呀呀,好可爱的人偶啊!你是为了这个来的?里面装着什么呢?毒药?还是奇怪的符咒?想把黄玲琳诬陷为谋反之人!」 「这种事,我不知情!」 「但你多少有所察觉!而且,还乖乖拿着这个人偶来了。高洁?美学?听着都让人无语,明明只是害怕淑妃而顺从罢了。」 再次拍桌质问,清佳终于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慧月短促地呼出一口气,把夺来的人偶扔在桌上。 「喂,清佳大人。这个人偶和你一模一样呢。漂亮,姿态也好。毕竟是木雕的。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表情,默默忍受着。然后,任凭主人摆布。」 哒。 发出沓音,又向前一步,逼近清佳。 脸凑得几乎鼻尖相触,慧月怒视着对方。 「这就是你的理想?」 「……」 清佳的嘴唇颤抖着,肩膀开始无力。 「喂,你明白吗?当我察觉到这个人偶的时候,你就完了。之后要么杀了我,要么反抗淑妃,要么自我毁灭,别无他路。我本好心,想把你拉入计划,让你反抗淑妃。」 但是,慧月在此处撇了撇嘴。 「像人偶一样的女人做同伴,抱歉我不要。就算威胁你顺从,也会又畏畏缩缩装受害者吧?太难看了!」 难看,听到这个词,清佳像被弹了一下抬起脸。 「你说我难看?」 直到刚才还消沉的眼眸中,强烈的光芒复苏。 不仅仅是清正廉洁,一种凌厉的气息,开始渗透进她的面容。 「说我,这个我。」 「嗯,是的。没听见吗?我再说多少次都行。只会嘴上说着漂亮话,畏畏缩缩烦恼的你,难看又丑陋!徒有其表,狼狈的人偶!」 慧月果断说完的瞬间,很明显,清佳周身的氛围变了。 视线变得锐利,原本只是华丽的美貌,具备了威慑力。 她没有反驳,迅速捡起扔在桌上的短刀。 「……!」 慧月微微一惊,金清佳的动作毫不犹豫。 金清佳先行动而非先开口表明意志,这还是第一次。 (会怎样呢) 慧月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转向身后的烛台,做好准备。 她紧握着短刀,是要自杀,还是要封住慧月的嘴。 (要是朝我挥过来,就把她变成火人) 喉咙轻轻一动,估量着距离。 清佳重新握紧短刀,高高举起——。 ——当! 将其扎进扔在桌上的人偶。 「……!」 在惊愕的慧月面前,人偶沉默片刻,然后啪地发出一声傻气的声响,裂成两半。 「我要纠正。我不丑恶。」 人偶内部是空洞的,里面用泛红的墨写着奇怪的文字。 清佳冷冷地俯视着,又用刀刃刺穿写有符咒的那半个人偶。 「而且,我也不是人偶。」 这股气势甚至让之前那么强硬的慧月都心生怯意。 这时,慧月终于明白。 即便在自己看来是难以理解的价值观,对金清佳来说也是不可侵犯的准则。 慧月所不了解的,是金清佳十七年,甚至包括她母亲和祖母的人生所积累的东西。 即便被骂胆小,她们绝对不会让步的、近乎顽固的对美的热情,就在那里。 「确实,我承认到目前为止,我从未采取过任何具体行动。我已经改变了认识,明白应该付出正确的努力,采取行动。」 穿过愤怒的清佳的声音,反倒平淡。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舍弃对美的骄傲。」 白皙的肌肤,细长的眼睛。微微卷曲的头发,无可挑剔的站姿。 的确,此刻的她,美若天仙。 「我不再顺从低俗的淑妃。也不会自杀逃避。两者都太丑。在眼前的道路中,握住你的手似乎是唯一还算像样的选择。」 哐当一声,扔掉短刀,清佳趾高气昂地说道。 「所以,朱慧月。讲讲你说的那个计划。我会听的。」 她抬起一边精心修整的眉毛,那动作就像演员一样娴熟。 「然后,我会决定是否加入。不是因为被威胁才听从。只有当我判断符合美学时,我才会协助你。」 像念台词一样大声宣告后,清佳向慧月伸出手。 慧月直直地盯着那像白鱼一样的手,然后忍不住差点笑出声。 真是,多么趾高气昂的女人啊。 不过,这才是金清佳。 掌管美与艺术的金家的雏女。 「我觉得你做了个好选择。不过先说好,听了这个计划,你对黄玲琳的憧憬可能会粉碎得一干二净哦。」 虽然和预想的形式不同,但说服成功了。 金清佳破坏了人偶,与淑妃决裂。 已经是「这边」的人了。 面对这出色的进展,慧月怀着一半安心一半愉悦,向清佳伸出手。 但看到这一幕的清佳,一脸嫌弃地皱起眉头,把手缩了回去。 「你啊,就连伸手的方式都这么粗俗,跟玲琳大人完全没法比。」 「我要打你哦,这女人。」 一张嘴,就是这话。 两人没有握手,而是互相皱着眉头,用右手互相拍了一下。 ──────────────────────── 第5章 玲琳,责备 把手插进冰冷的田间泥土里,蓝芳春蹲了一会儿。 这是肥沃的土地。耕耘得很好,田垄也做得很美。作物种植间隔恰到好处,互不干扰,即便在冬天,被霜镶边的叶子依然呈现出顽强的绿色。 「玲琳姐姐大人做什么都很出色呢。」 她嘟囔着。 这里是朱驹宫的郊外。是曾经朱慧月被放逐的仓库前的田地。 中元节的时候,突然情况变得奇怪的她,为了黄家的雏女奔走而病倒。 一直被蔑视为沟鼠的朱慧月所展现出的诚意,让人们大为惊讶,也感到十分尴尬。于是,金家的清佳和鹫官长,还有其他家族的女官们,以边境围墙倒塌为由,坚称这里是「公共空间」,前来探望她。 此后,朱慧月的为人恢复如初,在朱驹宫里又开始大声叫嚷,周围的人从此也不再来这个仓库了。 不过,黄玲琳似乎被朱慧月展现的友情所感动,之后也时常偷偷地来这个仓库游玩。 或许因为是性格刚强的雏女,听说她还会消遣着种些花草。 现在芳春凝视着的,就是据说由黄玲琳整理的田地。 「本以为只是个小花坛,没想到是块不错的田地呢。真是个有趣的人。」 虽说用了「有趣」这个词,但芳春的脸色却很阴沉。 她正茫然地望着刚刚种下的毒花。 这是黄玲琳被人们认为「偷偷来往」的地方。 在这里种下毒花,编造「黄玲琳为了秘密准备谋反而常来此地」的情节,会很有说服力。 (这么简单的阴谋,那个人的命大概就完了) 昨晚,款待完祈祷师的宴会结束后,德妃身上带着奇异的甜香,命令芳春陷害黄玲琳。 金家也在谋划同样的策略,所以让你也捏造「黄玲琳是谋反者」的证据。 似乎黄玲琳在紫龙泉事件中惹恼了祈祷师,在终之仪上,她似乎要被定罪了。 既然情节已定,证据即便粗糙也无所谓。总之,有就行。 黄玲琳几乎已经死定了。 「……啊——啊」 芳春试图笑出来。 应该笑的。因为毫无疑问能够陷害那个厉害的敌人。 厉害的敌人。第一个看穿芳春本性的女人。 每当芳春像往常一样试图隐藏面容、迷惑对方时,她都会强行拉近距离,用甜美的声音低语。 ——我非常讨厌您,芳春大人。 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讨厌自己。 不是针对伪装的样子,而是针对原本的自己,从未有过被如此激烈的感情针对的经历,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所以芳春急忙想用袖子遮住脸。 但黄玲琳抓住了芳春的胳膊。 推开袖子让芳春抬起脸,用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芳春。 那一刻,芳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和某人真正地面对面。 (我一直都在隐藏自己) 把头埋在弯曲的膝盖里,想着这样的事。 作为娼妓的女儿出生的芳春,和哥哥林熙一起,总是谨小慎微地度过了童年。 要懂得分寸,绝对不能露出叛逆之意,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这样说。 隐藏起愤怒。把侮辱藏在微笑之下,缩起身子。 越小越好。无力、无害、可怜。 弱者只能蜷缩身体,熬过风暴。因为没有人会保护——。 在能够准确计算得失的意义上,母亲确实是聪明的。 在自然状态和舒适生活之间权衡,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她这种合理的生存方式,想必也是蓝家家主喜欢的部分吧。 结果,母亲一直独占着家主的宠爱,而且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养育的林熙和芳春,也获得了接近直系的地位。她的教导,是正确的。 (一直弯腰也很累啊——) 因为从来没有做过挖土之类的事,在田里蹲了一会儿,脚就麻了。 但又不想站起来,芳春就这样把脸压在膝盖上。 (累了啊——) 只用惯用手挖的,右侧的肩膀和胳膊都僵硬了。指甲缝里夹着的泥土让人不舒服。 即便如此,虽说蓝家掌管树木之类的,但那是概念上的树木。是象征着成长、发展、创造而崇拜的植物,园艺根本不是兴趣。 在地上爬来爬去,抱歉我可不干。 像小虫子一样蜷缩着,展现自己的愚蠢,已经厌倦了。 所以才站起来的。相信只要头脑灵活、能说会道,无论什么样的对手都能掌控。 可即便如此——。 「累了……」 芳春把脏兮兮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嘟囔着。 这小声的嘟囔,应该不是对着任何人说的。 「哎呀呀。这么拼命,在种什么呢?」 所以,当背后传来轻快的女人声音时,芳春不禁抖了一下肩膀,转过身来。 *** 时间稍微回溯。 「慧月大人,能顺利说服清佳大人吗……」 紧跟在后面走着的莉莉担心地嘟囔着,扮作朱慧月模样的玲琳歪着头回头看。 「哎呀,你担心吗? 没关系的,慧月大人不是说过恐吓也是拿手好戏吗」 「虽说如此,发脾气是拿手好戏……但对方可是清佳大人啊。那位脾气也不小呢。要是大吼大叫,说不定会被反吼回来,气氛变得很糟糕呢」 不愧是一直伺候慧月的,这预想相当精准。 但玲琳却毫不在意,心情愉快地踩着砾石继续往前走。 「不过,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直爽的性子很像呢。就算起了冲突,说不定反而会萌生出友情呢」 这声音充满了信任。 「慧月大人很有魅力。好好谈一谈的话,肯定能和任何人亲近起来。反倒是我能不能好好完成使命,这才是问题」 拨开开始显眼的长草,代替白色砾石的道路,玲琳突然停了下来。 「能不能把非常讨厌的对手,好好地拉拢为伙伴呢」 眯起的眼前,是精心打理的田地和仓库。 她们现在在变成公共空间的朱驹宫郊外的仓库。 平日无人的田地角落,能看到一个人影蹲着。 从穿着朴素的青瓷色衣服来看,乍一看像是蓝家的下级女官。 但是,从梳理整齐的头发和优雅的举止,可以看出她原本身份的高贵。 在田垄前蹲着、垂头丧气的女人,正是蓝芳春。 从周围隆起的土来看,似乎已经完成了工作。 「果然,还是到这边来了呢」 在远离田地的灌木丛中,玲琳用手托着脸颊叹了口气。 接受蓝德妃的命令,来「黄玲琳」身边放置可疑毒花的芳春。 一般来说,黄玲琳停留的亭子或者黄麒宫的别院,装作探望去那里才对——大概金清佳会这么做——但玲琳认为芳春一定会走偏门。 因为,自从贵妃被放逐以来,朱驹宫一直人手不足。 护卫也少,就算别家的人从倒塌的围墙出入,也没有人指责。 既然如此,与其特意去梨园或者别家的宫殿,被人目击,还不如在蓝狐宫旁边的仓库和田地动手脚,要安全得多。 总之,如果是「黄玲琳为了谋反偷偷培育毒花」这样的情节,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在黄家的地盘里种毒花。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到这边来看看,果然不出所料,就是这样的结果。 「真是的,芳春大人,真是足智多谋啊。」 说实话,如果只是在游戏盘上应对总是揣测对方心思、提前想好几步的芳春,倒也不能说不愉快。 但是,如果芳春擅自往玲琳精心培育的田地里随意栽种作物,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如果毒花是葱科的,还有防止连作障碍的效果,还能原谅……如果是紫苏科的,就绝不原谅) 生命力旺盛的紫苏科植物,对于虚弱的玲琳来说是敬爱又爱恨交加的存在。 一边对莉莉听到会大喊「就这点?!」的地方怒火中烧,玲琳悄悄地靠近芳春的背后。 蹲着的芳春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嘟囔着「累了」。 悄悄地清了下嗓子。 为了展示练习的成果,玲琳特意注意用「朱慧月」的口吻,带着嫌弃地搭话。 「哎呀呀。这么拼命,在种什么呢?」 「——……!」 芳春马上转过身来。 「哎呀。附子。意外地没什么花样……呢」 在这个冬季,虽然没有开花,但从草叶的形状看穿是毒花的玲琳,有些失望地缩了缩肩膀。 不过,芳春当然顾不上这些。 脸色骤变,站起身来。 面对像小动物一样企图迅速逃走的芳春,玲琳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她。 「等等。扮作女官到底在做什么。还没得到回答呢,芳春大人」 「慧月大人……」 芳春一瞬间像是胆怯了一样倒吸一口气。 不过,毕竟是以头脑为傲的蓝家雏女。 她的判断很迅速。 被抓住胳膊的同时扭动身体,朝着倒塌的围墙外侧——蓝家的方向,大声喊道。 「请,请住手,慧月大人!」 「芳春大人?」 「对不起!擅自踏入这里,我向您道歉!请别生气!请别打我!」 声音极其自然地颤抖着,眼里也泛起了泪水。这是值得称赞的演技。 「怎么回事?!」 「朱慧月大人施暴……?!」 听到惨叫声的女官和鹫官,匆忙朝这边跑来的脚步声传来。 (原来如此。反正已经被目击了,所以打算以受害者的形象给人留下印象吗) 玲琳对瞬间就转动脑筋的芳春,甚至感到钦佩。 当然,「朱慧月」作为雏宫的沟鼠被轻视这件事,还有她在面对不测事态时会变得僵硬的性格,应该都被好好地计算在内了吧。 总之先让对方动摇,营造出「朱慧月在折磨蓝芳春」的状况。 在不善于辩解的「朱慧月」哑口无言的时候,随便怎么去圆场都可以。 曾经在外出游玩时背叛江氏的蓝林熙,手段和这简直如出一辙,让人感受到血缘关系。 「等……! 怎,怎么办。玲,不对,慧月大人,这里先撤退……」 大概是因为自身也是容易被误解的身份吧。莉莉不停地回头看向围墙外,一脸焦急地拉着玲琳的袖子。 但是——。 (就算这样,我也是有舞台胆量的) 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是黄玲琳。 玲琳当然既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呆立不动,而是猛地扇了自己的脸颊。 接着,紧紧地抱住了芳春。 「没事的!」 「……?!」 在臂弯中,芳春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哈……?」 「芳春大人。已经没事了! 我在您身边。哎,幻觉很快就会消失的。已经没事了,不用害怕!”」 这次反过来,芳春惊愕地抬头看向这边。 玲琳用力地点点头,接着,朝着围墙外喊道。 「来人啊! 有没有人! 芳春大人,误食了韭菜和水仙的叶子! 因为幻觉而痛苦,正在发狂! 来人啊,叫医官来! 莉莉,你也来,给她拍拍背!」 「什……!」 这就是玲琳瞬间想到的剧本。 抓住想要挣脱的芳春的肩膀,用力地摇晃。 「芳春大人。没事的。冷静下来。没有人打您。一切都是幻觉,是噩梦!」 「等……」 「来吧! 您再扇我的脸,抓我,都没关系! 没事的! 冷静下来!」 拼命地拍着背的时候,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涌进库房。 脸色大变的她们,但是看到两人的样子,都张大了嘴巴。 「呃……?」 她们的视线中映出的,是脸颊红肿,给挣扎的芳春拍背的「朱慧月」。 怎么看那都是,看到幻觉而发狂的雏女,即使被打也拼命安抚的样子。 「朱慧月大人,这是……?」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 芳春大人,误食了水仙的叶子很痛苦! 刚才呕吐了,好像还有幻觉,好像把周围的人都看成了可怕的怪物。真可怜,一直哭着说『别打我』」 「不——」 「来,在这里吐!」 对想要反驳的芳春,用力地按住她的手,让她闭嘴。 「鹫官们! 被殿上的人看到可不好。赶紧离开这里,去叫医官! 女官们!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拿热水、布和脸盆来!」 「呃,呃,但是,到底为什么,芳春大人会在这样的库房里……而且,还穿着女官的衣服……」 「我也想知道! 现在先救人。你们难道想让主子死吗?!」 对于提出合理疑问的女官,用强硬的手段糊弄过去了。 总之,不让蓝芳春开口说话是很重要的。 「快点!」 带着撕裂帛布的气势下令后,女官们像被驱散的蜘蛛幼子一样离开了现场。 之后,留下了被气势压制住而缩着下巴的莉莉、呆然的芳春和玲琳。 「呼。暂且,糊弄过去了……不是。呵呵,成功糊弄过去了呢」 「——……这算什么」 是惊愕,还是愤怒,芳春的嘴唇颤抖着。 「韭菜? 韭菜和水仙误食? 我? 幻觉?」 「嗯。作为掌管树木的蓝家雏女虽然有点牵强,但是芳春大人的话,不是勉强能让人相信吗?」 玲琳温柔地微笑着,补充说道。 「因为您可是以『孩子般的天真烂漫』和『无邪』为卖点的人呢」 「……医官一检查,就会知道没吃水仙吧? 真相大白的话,您一下子就会变成可疑的嫌疑人哦」 即使芳春用仿佛能发出声音的锐利目光瞪着,玲琳也丝毫没有动摇。 「到那时,穿着女官服出现在别人家宫殿仓库里的您,也会一起成为可疑的嫌疑人哦。真相大白对谁不利——究竟是哪一方呢」 嫣然一笑,芳春瞪大了眼睛,后退了一步。 「是慧月大人,对吧……?」 稍微给点恶意,就应该会立刻慌乱的朱慧月。 对于她如此堂堂正正的样子,似乎感到了违和。 在被发觉掉包之前,玲琳决定赶紧逼迫芳春。 「没察觉到吗,芳春大人? 在黄玲琳常去的地方放置附子这件事——被我看到的时候,您的命运,就已经差不多到头了」 「……附子是可以作为药材的植物。就算在别人家的田里种了,也不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也许是这样。如果芳春大人您是以雏女的身份来的话。但是您特意扮成女官。明显是恶意的阴谋。想要狡辩,不觉得困难吗?」 芳春抿紧了嘴唇,但下一瞬间,挑衅地歪了歪头。 「但是,可以另外安排一个幕后黑手。比如说,和玲琳姐姐不和的慧月大人,为了泄愤威胁蓝芳春我,想要陷害玲琳姐姐大人,之类的」 大概是还不知道玲琳她们已经和解了。芳春强调了「不和」这个词。 突然沉默的对方会作何反应,她特意慢悠悠地,向「朱慧月」的耳朵里灌进毒药般的话语。 「沟鼠。您是雏宫最讨人厌的人,如今连庇护者玲琳姐姐大人也抛弃您了哦。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相信我和慧月大人您,哪一方的说法呢?」 在一旁看着对话的莉莉,看到主人的拳头开始静静地握紧,吓了一跳。 但是,专注于攻击对方弱点的芳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温顺无害』的我,为了陷害玲琳姐姐大人而放置毒花? 没人会相信的。就连刚才的照顾,也会马上被认定是『朱慧月的自导自演』。因为像慧月大人您这样的恶女,不可能会突然帮助别人的」 「……」 「即便如此,还要为玲琳姐姐大人尽力? 不是白费力气吗? 因为就算现在向玲琳姐姐大人讨好,她也早就对慧月大人您失望了」 「……」 看到主人微微露出笑容,莉莉开始不停地冒冷汗。 「玲琳姐姐能忍您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呢。像慧月大人您这样既没有美貌也没有才能,一味寻求庇护像寄生虫一样依赖着,还情绪化地大喊大叫的人,居然能当朋友」 随着主人的嘴角漂亮地上扬,莉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真想劝蓝芳春适可而止,但莉莉自己也完全被这气势震慑住,动弹不得。 「就算现在慧月大人您为玲琳姐姐大人奔波,破裂的友情也回不来了。不,原本就不是友情呢。慧月大人您的那种,只是单方面的依赖——」 芳春的口才逐渐变得流畅,但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因为嘎的一声,像是骨头碰撞的声音响起,她的两边脸颊被拉住了。 「呃……?」 「你这,可恶的家伙」 玲琳充分利用慧月那大手掌的身体,用尽全力拉住芳春的脸颊。 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愤怒得话语都像是要破碎了。 (呵呵。真想把芳春大人这柔软的脸颊拧断) 芳春大概也对慧月本人说过这样的话吧。 不,肯定说过。就在那天,在蓝家的四阿聊天的时候。 所以她们才不得不上演吵架的戏码。 玲琳用力拧着芳春的脸颊,直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看到对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流泪,才突然松开手。 「真是的,请闭上您那讨厌的嘴好吗? 不然有您苦头吃的」 「在让人吃苦头之后说这种话不太好吧……」 莉莉小声嘟囔着,但芳春自己根本顾不上反驳。 用沾满泥土的右手捂住肿起来的脸颊,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疼……」 「我代替不在场的黄玲琳本人纠正一下」 玲琳跪在蹲着的芳春面前,凑近脸。 向芳春没有用手捂住的那侧脸颊伸出右手,轻轻抚摸。 不知何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但因为被强烈的愤怒占据了内心,没有察觉到。 要怎样让这个狂妄的小松鼠明白事实。 「黄玲琳评价我朱慧月是很棒的朋友哟。因为,朱慧月虽然可能确实有些情绪化,但不会伪装自己。是拥有各种素养的人,而且还是努力家,表情丰富的样子实在可爱。说完全依赖是弥天大谎。不会从任何事情中逃避,靠自己战斗」 眯起眼睛,用极其冷淡的声音补充道。 「有强烈的自立心。和听从德妃大人吩咐的您可不一样呢」 「……」 芳春像被弹开一样抬起脸。 像是要推开脸色苍白的对方,玲琳慢慢地站起身。 「说实话,我对您很失望。德妃大人不是『愚蠢的老太婆』吗? 可您却按照德妃大人的命令,到处散布谎言,伤害别人的心」 「……」 「在搅乱南领的时候您,虽然傲慢邪恶,但还有些智慧。策略能否成功或许要看运气,但也是自己动脑筋想的策略。可现在呢? 别人怎么说您就怎么做,种像附子这种毫无新意的毒花。现在的您,既没有自己思考的头脑也没有能力」 抬头看着这边的芳春的脸,迅速变得苍白。 玲琳故意说出她最讨厌的话。 「无能呢」 「……」 瘫倒在地的芳春,连同泥土一起紧紧握住右手。 似乎想要露出嘲笑,但中途嘴角颤抖,最终紧紧咬着嘴唇,低下头。 「……那,要我怎样?」 微微蜷缩的肩膀上,头发轻轻滑落。 仿佛要阻断视线一般,任由头发凌乱,芳春低着头问道。 「怎样做才好? 您说得倒轻松。嘴上说说容易。那您是要说能去对抗吗?」 声音颤抖着,最后,芳春一直藏着的左手朝这边伸了出来。 「让我遭受这样的折磨!」 伴随着像吐血般的叫喊,举起的手。 一直被衣袖遮盖着的左手,那像樱贝般可怜的指甲,只有小指的被剥掉了。 看到红肿的指尖,莉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玲琳也微微皱起了眉。 「这是,德妃大人做的?」 「嗯。说我傲慢,可嘴上说不过我,就诉诸暴力了。打我,把我推倒。命令女官们抓住我! 然后,用钉子……!」 抬起脸的芳春,和之前截然不同,像发烧了一样激动地叫嚷着,但突然因为流泪而声音哽咽。 「讨厌……」 用被剥掉指甲的左手和沾满泥土的右手,捂住脸。 轻轻地摇头,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疼,我讨厌。讨厌。讨厌啊……!」 终于,语气中连讨人厌的感觉都消失了。 芳春把身体蜷缩得更小,再次朝着地面蹲了下去。 「顺从也没办法啊! 因为疼啊! 没有人,没有人保护我啊!」 没有人保护我。 这是从芳春幼年起就刻在她身上的诅咒。 ——听着,芳春。我们终究,是妓女出身的妾室和她的女儿。 在花街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母亲,在丈夫面前用从未展现过的冰冷面孔,多次这样告诫芳春。 ——别太自负了。不管对方有多愚蠢,掌握我们命运的是他们。林熙是男人,还能独自立足。但女人,只能把身体蜷缩起来,讨得欢心。 在母亲的教导下,芳春学会了伪装自己。 不表露轻蔑。隐藏感情和智慧,表现得天真无邪。 内心黑暗有什么不好。能够坚强,也只是在被衣袖遮盖的内心深处而已。 做出羞怯的举止时,芳春通常会吐舌头。 不,后来连这也不怎么做了,只是呆呆地看着衣袖落在地上的影子。 对于实在提不起兴趣的对话,根据从衣袖缝隙中能否看到影子来决定回答。 反正都无所谓。反正没有一件是自己真心渴望选择的东西。 被要求的不是意志,而是判断。 哪个更合理。哪个能更舒适地活下去。 没有意志的选择很无聊。变得被动也是没办法的事。 芳春就这样,一边嘟囔着无聊、无聊,一边度过了人生。 直到那天,因为一时无聊而插手温苏之事,从黄玲琳那里得到了报应。 「我也……」 芳春把头发贴在湿润的脸颊上,摇摇晃晃地抬头看向对方。 「有一次,想要站起来反抗的。」 ——我非常讨厌您,芳春大人。 当被强行抬起脸的时候,比起被讨厌这个事实,与眼前的人直直对视的状况,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不必隐藏。 在这个人面前,可以展现出轻蔑周围、狡猾周旋的真实的自己。 即使每次见面都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也完全不在乎。 一直压抑着的感情、能力,就算全部释放出来,黄玲琳也不会动摇。 不是愤怒地使用暴力,只是像驱赶小苍蝇一样轻轻应付。 既刺激,又安全。 在雏宫度过的日子很快乐。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现在想来当时是兴奋的。 自己有能力,也有可以施展的对象。 必要的话,天真无邪也能完美演绎,宫女们完全在掌控之中。 那么,就没必要在浅薄的德妃面前,偷偷摸摸地缩着身子了——。 「但那是错的」 天真的眼眸中,泪水簌簌地落下。 红肿的指尖,被芳春用右手护住。 「那个阿姨虽然愚蠢……正因为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激动起来。不重视理论,轻易地依赖暴力。知道那是最简单的。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合理的」 就连讽刺的声音,也没有了以前的恶毒,只是,仿佛要消失一般。 「女官们嘴上说着要保护我……一旦阿姨使用暴力,就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易地抛弃我。玲琳姐姐大人奔走,也只是为了慧月大人」 像喜爱小动物一样慈爱芳春的女官们。 本以为深深被芳春俘虏的她们,一定会保护我免受德妃的暴力,可她们却只是害怕得发抖。只是站在那里,抛弃了芳春。 黄玲琳也是一样。对芳春的境遇,一点关心都没有。 用水仙暗示白粉有毒的时候,还曾期望她能察觉到不对劲。 「谁都不保护我。所以……只能这样做不是吗!」 再次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土地上。 面对肩膀颤抖的芳春,玲琳一言不发,靠近了一步。 但站在一旁的莉莉迅速抓住了玲琳悄悄伸向对方的手。 「不行。」 「莉莉?」 莉莉带着复杂的表情对回头的主人说道: 「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哄骗了。您总是什么都过度原谅。」 莉莉的脑海中,有被逼到绝境挥刀的过去的自己,还有原谅并拥抱自己的玲琳的身影。 有劝阻想要自杀的冬雪,劝其活下去的玲琳的身影。 甚至还有对着夺走身体的慧月微笑并接受的玲琳的身影。 确实自己因此得救了。芳春现在在这里,如果听到「那我来守护您,成为伙伴吧」这样的话,该会多么轻松啊。 但最终,这只会成为玲琳的负担。 黄玲琳为了他人,不顾自己乱来。这次和慧月的争吵就是这种失控的结果。虽然在调解中被折腾得够呛,但莉莉当然也有很多想法。 自己被黄玲琳救了,不,正因为如此,不能再让周围的人依赖她了。 (为了让玲琳大人的计划成功,只要把蓝芳春拉拢过来就行了。没必要连心灵都去治愈) 莉莉压制住对伤痛涌起的同情心,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您好好想想。虽说事出有因,但这个人推倒了天幕,还想杀雏女大人。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 认真说完,主人带着雀斑的脸露出茫然的神情,接着嘴角微微上扬。 「没关系的。」 温和笑着的她,转向芳春,这样说道? 「我本就打算对芳春大人这么说——站起来。」 「呃……?」 听到这虽平静却带着严厉的声音,芳春不自觉地抬起了脸。 这次玲琳没有在她面前蹲下,只是俯视着对方。 「没有人保护自己。这很痛苦吧。但确实如此。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自身的痛苦,原本就应该由自己承担。」 如果有例外的话,玲琳微微眯起了眼睛。 「只有拥戴了王的民众,或者竭尽诚意获得的朋友,才能把痛苦托付给对方。但您不是我的民众,不是雏女。不是朋友而是仇人。」 作为玲琳,当然也不能轻易原谅因为「消遣」而让南领民众陷入危机、逼迫慧月的芳春。 「哈……。所以,痛苦是理所当然的……?」 面对终于露出似哭似笑表情的芳春,然而玲琳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她附近茂盛的草丛。 「——我认为」 田里种的蔬菜和花,虽然都被精心照料过,但和盛夏相比,都像是在寒冷中缩着身子的样子。 也有被霜打倒的。也有只剩下幼苗和球根,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寒冷的。 田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能安然无恙。从弱小的开始枯萎。 「当暴露在冬天的严寒中时,花草会从弱小的开始失去生命。冷风不会首先吹向被严密围起来的花。而是先让暴露在外、纤细、营养也不充足的柔弱叶子枯萎。」 「什么……?」 「德妃大人说过,轻易依赖暴力对吧。习惯了使用暴力这种选择。那么她是怎么『习惯』的呢?」 对于这平静的指责,芳春睁大了眼睛。 「呃……」 「卑劣的人折磨别人的时候,会一下子就针对雏女这样有一定权力的人吗。不是应该先折磨比芳春大人更弱小、更无处可逃的人吗?」 在对方慵懒视线的前方,有无力倒下的杂草。 「如果雏女遭受了第一重恶意,下面的人不是已经遭受了第十重灾难了吗。女官们没有奇怪的地方吗?有没有表现出极度害怕的人?」 被问到的瞬间,许多景象在芳春的脑海中闪过。 德妃一出现,就急忙开始叩头的女官们。 本以为是谦虚使然,但对自家的妃子,没必要叩头才对。 甚至跑到被殴打的芳春身边时,她们也压低了声音。 仿佛害怕被听到指责。 握着抹布的手瑟瑟发抖。站着不动时脸色铁青。 ——芳春大人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对我们来说,是无可替代的宝物呀。 ——守护芳春大人的笑容,是我们唯一的慰借。 女官们总是喜爱着无力且无害的芳春。说看到她的笑容就是唯一的慰借。 如果这样细微的事情都能成为慰借,那她们的生活该是充满苦难的吧? 「不会吧……」 「之前您在亭子被香炉的炭烫到的时候,还有刚才,缥女官的应对,都非常出色。简直就像过度保护孩子的母亲守护着天真的孩子一样。」 面对脸色变化的芳春,对方再次转过身来。 「她们即便被德妃随意戏弄,也拼命不让您察觉,不是吗?」 这个问题,在芳春听来是这样的。 不是女官们抛弃了芳春。而是芳春先抛弃了女官们不是吗? 「啊……」 呼,有一种头脑冷却下来的感觉。 ——果然,用指甲套挠最痛快呢。 知道打脸颊要戴指甲套,剥指甲要用钉子的德妃。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啊,但是,这孩子,得控制一下表情。 这孩子。身为相应身份的雏女。 那么,对于妃子一句话就能处决的女官呢? 蓝狐宫的女官频繁更换,不是因为喜新厌旧,而是因为虐待的话? 不停流淌的泪水,转眼间就干了。止住泪水的,是惊愕,是羞耻。 没错。令自己也惊讶的是,芳春那时感到了羞耻。对于自己对事情一无所知。对于一直被自己当作棋子,却远比自己考虑周全、深情付出的女官们。 「确实被剥掉指甲的芳春大人很可怜。如果您是我的民众,或者是朋友,我会立刻向德妃大人复仇的。」 带着雀斑的脸微微倾斜,像是在诱惑。 芳春像是发烧了一样抬头看向用视线催促「站起来」的对方。 「但是您不是民众。是雏女。那么您就必须站起来。为了守护比自己弱小的人。」 嘴唇的动作格外清晰可见。 「但是……」 芳春盯着女人的脸,喃喃自语道。 「该怎么办,才好呢」 连自己都觉得这是走投无路的声音。 因为不明白啊。 原本以为灵活转动的智慧、能自如编织话语的舌头是最大的武器,却轻易被暴力击碎。 突然被要求站起来,一直屈身、依赖言语攻击的芳春,完全不知道该以什么为支撑。 「我和女官们,在德妃面前都无能为力。」 「是啊。」 身着朱家雏女服饰的女人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把手伸向离芳春不远的杂草丛,猛地扯断了一根草。 握着深绿色的草攥紧拳头,另一只手抓住这边的胳膊。 芳春瞬间抬起袖子遮住脸。 不是为了隐藏表情,而是因为恐惧。 自从指甲被剥掉,有人伸手过来就会感到痛苦。 (要挨打了——!) 猛地被强行拉起来。 芳春向后仰,但被抓住的胳膊前端感觉到一阵凉意,猛地向前看去。 红肿的小指前端滴着的,是揉碎的艾草汁。 「手指甲大概一个月就能重新长出来。保持伤口清洁,很快疼痛就会减轻。一直红肿是因为伤口化脓了。我教您用清水、酒和草药疗伤的方法。」 先做个应急处理,对方说着,小心翼翼地放上揉碎的艾草,指示芳春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排脓外用药物有效,如果情况严重还需要煎药。桔梗、枳实,还有芍药之类的。这些我都有,分给您。」 「……」 艾草汁在发热的指尖慢慢扩散。 沙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您会守护我吗?」 「不。」 然而对方果断拒绝了不自觉探身的芳春。 「您伤害了我珍视的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您不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守护您。」 听到这平淡的回答,芳春感到一阵令人颤抖的冲击。 那为什么,低着头喃喃自语时,对方猛地抓住这边的脸颊,抬起了头。 「为您疗伤,是希望您能学会为女官们疗伤的方法。」 「……!」 「雏女,蓝芳春。站起来。」 女人直视着芳春。 从正面,直直地。 「不要因为没人守护就哭倒在地,作为雏女,守护女官们。您是站在王身边的女人。」 这种坚信这边能力的态度,虽然严厉,却撼动了芳春的心,让她振奋起来。 原本无力的双腿,突然有了血液流通,不知不觉就自然地踩在了地上。 芳春目不转睛地回望着对方的脸。 「我非常理解疼痛带来的痛苦。但是,如果您能忍受这一点,为女官们着想,那么她们无疑会成为您的助力。虽然每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众人团结起来就能够抗衡。」 她用仿佛注视宝石般的热忱,窥探着那双不大不小、微微吊起的眼睛。 「原本的您应该能够做到,您是聪慧的雏女。」 这是第一次从他人那里得到的坦率评价。 不是因为天真、可爱、善良这些外在表现而受到的赞扬,也不是因为腹黑、狡猾、诡计多端而遭受的充满敌意的指责。 指出芳春的弱点,却仍然相信她内在的才能,这是强有力的话语。 聪慧。 仅仅是这样的形容,就让芳春的心奇怪地颤抖起来。 「而且,如果您是能够掌控女官们的人,那您就是有用之人。芳春大人,您既不是我的子民,也不是我的朋友……但只要您有用,暂时联手也无妨。」 不遵守。 但是——联手。 听到女人的话,那颗几近枯萎的心感觉到重新找回了核心。 鼻子一酸,眼睛因为与刚才不同的原因湿润了。 因为这是把芳春当作平等之人的话语。 不是像抚摸小动物那样,也不是像踩死地上的虫子那样。 而是从相同的高度伸出手的话语。 也许,这比仅仅被守护要好得多。 「我也有想要回击德妃大人的事情。为此,需要您这个我极其讨厌的人的协助。来吧,芳春大人,到我这边来。您应该明白什么是明智的选择吧?」 不知不觉中,两人通过伤口,像是牵起了一只手。 从被推开的衣袖的另一边,女人坚定地望着这边的脸。 「芳春大人。请选择吧。」 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捕捉到邪恶微笑着的对方的身影,芳春突然屏住了呼吸。 ——虽然我尚不完美,但也算的上是恶女哦。 因为感觉好像见过有着同样笑容的女人。 ——我会把您逼入绝境。哪怕违背秩序,哪怕是情绪化的行为,一定会。 明明是一副连虫子都不忍杀害的面容,一旦要报复,就不择手段的女人。 ——我,非常讨厌您,芳春大人。 强行让一直用衣袖隐藏真心的芳春抬起脸,拉到视线的正前方的女人。 有着宝石般的眼眸、仙女般的微笑,静静地让人畏惧的女人。 黄玲琳。 「——……呼」 无意识中积攒的疑问的颗粒,一下子被真相的丝线贯穿。 不经意间,笑声脱口而出。 「呵呵……呵呵呵」 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呢。 芳春此时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沉醉于悲剧,视野变得狭窄。 朱慧月没有草药的知识。 她不会称呼芳春为「您」。不会用这么优美的语气说话。 本应对语言最为敏感的自己,竟然对此毫无违和感! (难以置信。替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要超出我的预料到什么程度?) 这笑的真正原因,不太清楚。 感觉像是自嘲,但心情却很愉快。 像这样发自内心地笑,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过了。 芳春现在,兴奋着,欢笑着。 「芳春大人?」 对于突然大笑的芳春,面前的雏女迅速地拉了拉手。 明明很优雅,却露出了好像农家发现作物上有蚜虫时那样嫌弃的表情! 芳春笑得更加停不下来,仰头向后。 「啊哈哈哈哈!」 因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为什么黄玲琳和朱慧月互换了身体。 为什么能识破德妃的阴谋,抢先一步为自己打算。 为什么她每次都会出现在低头的芳春面前,强行让她抬起头。 「我不愿意……可能是脑子的螺丝松了。德妃大人,到底对芳春大人过分到什么程度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被你的气势给吓傻了吧!」 用手托着脸颊的雏女——啊,那个姿势——红发的女官仰头望天。一片混乱。 非现实的、完全不合逻辑的状况,平时应该会很讨厌,可现在,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却有趣得不得了。 芳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喘着气。 「哈哈……好,好,行啦……」 「嗯?」 「我知道了。我和你联手。」 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简短地说完。 对方似乎对突然下定决心的芳春感到惊讶,瞪大了眼睛,这次轮到芳春靠近对方。 「因为已经被看到种植附子的现场了嘛。根本没有其他选择吧?只能背叛那位阿姨了」 心中怀着愉悦和不安,如同被风吹动的树叶般躁动。 芳春轻易地无视了应该确认合作内容、探寻对方真实意图的理性诉求。 因为,这个雏女,无论多么缜密的预想都会被她推翻。 理论无用。 不用罗列复杂的道理,现在,芳春的全身都渴望和黄玲琳一起行动。 在思考之前就已经知道,握住这只手是正确的选择。 「我和你联手。」 伸出手的同时,芳春反复说道。 不是像小动物一样怯生生的说话方式,而是符合雏女的、决然的语气。 正对着对方的脸,饱含着清晰的意志。 因为——自己已经不再像无力的虫子一样蜷缩身体了。 既然被她推开衣袖,抬起了脸。 「您突然变得很果断呢。」 「嗯」 紧紧握住对方带着些许警惕伸过来的手。 深吸一口气,芳春愉快地问道。 「那么,您期待我扮演的角色是什么呢,玲琳姐姐大人?」 「啊,那个」 女人的反应,值得一看。 「——嗯?」 她很自然地刚要回答,紧接着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什……您在说什么呀?」 刚才还散发着女帝般威严的她,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哎呀,芳春大人。别胡说八道。哎呀,您的心被逼到这种程度,也是没办法的事。是精神错乱了吧?」 语气也好,哼鼻子的动作也好,确实很好地再现了「朱慧月」,但现在已经太晚了。 「胡说?嗯——?我还以为您刚才说我聪慧呢」 「幻听啦。是风声啦」 「总觉得玲琳姐姐大人您虽然反应快,但是刚才的韭菜也好,现在的风声也好,掩饰的方式都太粗糙啦——太生硬了」 「嗯?」 在一脸意外皱起眉头的主人旁边,红发的宫女露出焦急的、似乎同意芳春的、复杂的表情。 「算了,没关系。不管您怎么掩饰,我已经确信了。既然要联手,事情的全部,您都会告诉我的吧?」 没有遮住脸,而是张开两只袖子抱住对方。 没错。芳春已经确信了。 眼前的女人,是黄玲琳。 美丽、严厉、绝不饶恕敌人——但最终,是不会抛弃芳春的唯一的人。 失去指甲的手指还在疼,不过多亏了蓬草,感觉肿胀开始消退了。 「能把事情告诉您到什么程度,我一个人无法决定……但首先,请芳春大人瞒着德妃大人,为我们调配木材。」 脸上有雀斑、令人印象深刻的雏女——黄玲琳,一脸苦相,使劲地把这边扯开。 芳春无奈地离开后,俏皮地歪了歪头。 「木材?」 「嗯。我们需要燃料。另外,还想用在模具上,还有其他各种用途。」 玲琳在那里,一边掰着手指,一边列举需要的东西。 「给朱家的慧月大人火焰。给玄家的歌吹大人大量的水和砂金的保障。请掌管艺术的金家的清佳大人协助设计,黄家的我,打算提供优质的土壤。」 「到底打算做什么?」 满心好奇地询问后,对方终于又露出了笑容。 「这次的终之仪——陛下的诞辰,雏女们不是相互竞争,而是合作,准备送一份礼物。」 就在她咧嘴微笑的时候,拿着水盆和水的女官们跑了过来。 ──────────────────────── 第6章 玲琳,表演 在举行终之仪的那个早晨,王宫内处处都装饰得极尽奢华,天空也美丽而澄澈。 此次与皇帝诞辰同日举行的终之仪,被定位为庆祝仪式的前祭。 因此,即便到了开始的时刻,在本宫内设置的宽敞会场中,仍然不见皇帝及其儿子的身影,只有妃子、雏女和臣民们手持贺礼,整齐地列队。 到处都焚烧着献给始祖神的香,缓缓升起白色的烟雾。 数百人挤在石砌的地板上,有本宫的武官、文官、后宫的女官和工匠们。 他们各自按所属扎堆,身份越高者,越靠近宫殿下跪。 比他们位置高一些的地方,在铺着五色布的临时舞台上,有五家的雏女。 从那里通往宫殿的长阶梯两侧是四夫人,中间的平台上是祈祷师,最上面是皇后。 大家都神情庄重地坐在椅子上。 在这寒冷中,在皇帝登场之前,所有人都长时间沉默地等待着全员到齐,向始祖神祈祷,将目录交给主持庆祝仪式的皇后等等,预计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但是,抱着礼物的臣民们脸上,兴奋之色也十分浓郁。 因为,如果在这里自己的礼物能被皇帝或皇太子看中,一下子飞黄腾达也并非梦想。 武官的话是演武,文官的话是吟诗。 绣坊的女官是用孔雀线缝制的衣服,陶坊的宦官是用异国的泥土烧制的珍贵花瓶。 他们各自带着引以为傲的技艺和作品,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被品评的时候。 他们的脸颊泛红,渗出的野心仿佛要化作热气升腾起来。 (哼,这群乌合之众,眼睛都瞪得闪闪发光) 另一方面,有一个人冷冷地俯瞰着充满热情的民众。 站在长阶梯的平台上,身着白色服饰的祈祷师,安妮。 (给始祖神焚烧的香里,稍微混了太多灵麻了吧) 她用露出的一只眼睛睥睨着周围,尤其对各处设置的香坛状态,格外仔细地进行了确认。 在仪式中,小道具的调整非常重要。 她展现的众多「神秘」和「神通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道具的力量。 看到四处准备好的小道具都处于万全状态,安妮用布遮住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要登上至高之座,不需要神通力之类的东西) 然后再次愉快地抚摸着挂在胸前的神镜边缘。 预知未来的能力、喷出火焰的阵法、夺走人谎言的咒文。 这些都是据说安妮所拥有的神通力的例子,但归根结底,它们不过是脚踏实地的信息收集和异国技术的组合。 将从后宫的女人和侍从那里得到的信息组合起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用易燃的涂料绘制阵法,轻轻一擦就会起火。 要让人心情高昂、产生幻觉,在念咒分散注意力的同时,让他们嗅焚烧的麻药就好。 在让一些小把戏被视为神秘这件事上,安妮有着出色的才能。 祈祷师日常修行的仙域,位置不为民众所知,有时也会被异国的要人和学者用作逃亡之地。 在祈祷师中素养较低、只是打下手的安妮,从他们那里吸收知识,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必然。 奉承那些炫耀学问的家伙,套出话来。在完全掌握了异国的技术和知识之后,就「处理」掉对方。 安妮就是这样,建立起了现在的地位。 刚开始侍奉被誉为贤君的皇帝时,还担心冒牌的神通力会被识破,但结果一揭开,他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根本没有去验证「奇迹」。 想必那位皇帝是完全相信这边的力量了吧。 安妮任何时候都不敢松懈,无论是外表还是语气都扮演着「神秘的祈祷师」,对力量的细节只字不提。这是好事。 没错。如果说要守住这个地位有什么秘诀的话,那就是不让任何人知道「奇迹」的机关。 (在这一点上,三年前失策了) 每当想起那件事,安妮嘴里必定会感到一阵苦涩。 三年前的冬天,因为一个小失误,差点让一个见习女官知道了手段。 据说安妮拥有的点火能力,实际上只不过是加热经过特殊加工的矿石使其发火而已。 这种只需稍微用力摩擦就会发热燃烧的方便矿石,呈现出令人联想到血液的赤褐色。 安妮把它称为「圣血石」,并制成粉状涂料,用于祈祷纹等,以便在需要的时候随时点火。 难点在于,如果这种圣血石的加工方法有误,发火温度就会过低,甚至在常温下也会燃烧。 不能把加工交给半吊子工匠的安妮,最终收买了后宫中手艺高超的工匠。 如果是制造后宫用品的陶坊,异国矿石的进出也不会显得奇怪,在本宫内进行祈祷后,到后宫慰问工匠们,就可以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获得神秘的材料。 就这样,安妮几十年来一直用这种方法确保圣血石的供应。 但三年前,参与秘密制造圣血石的工匠患病,毫无预兆地被赶出了后宫。业务勉强交给了继任者,但这个继任者居然把偶然来到陶坊的见习女官,误认为是安妮派来的。 安妮稍晚来到陶坊时,工匠正讨好地对见习女官说「您要求的圣血石,我们小心保管着呢。」 面容姣好的见习女官一脸困惑地歪着头,「请您确认一下质量。」工匠又递出圣血石的粉末。 也许是因为对方的美貌而紧张,声音变尖的工匠刚说「但是,别太用力摩擦会有危险」的瞬间,安妮慌忙插话打断了对话。 (那个见习女官似乎还不明白自己看到的东西的真相) 本可以不管那个倒霉的见习女官。 但是,在不安的萌芽还小的时候就将其摘除,这才是长久保住地位的秘诀。 最终安妮命令自己的心腹金淑妃和蓝德妃,给见习女官安上罪名,让她接受炎寻之仪。 为了不被怀疑,安妮主动提出为烧伤的女孩治疗。 那时给女孩伤口涂抹的「药」,也是安妮引以为傲的知识的产物。 在伤口里涂抹污物,细菌会扩散,人就会死。 安妮就这样拔掉了正要茁壮成长的新芽。 (不安的萌芽,在萌芽之时) 安妮低声笑着,把浑浊的目光投向某些人。 在铺着五色布的舞台上,间隔而坐的五个雏女。 其中,对着身着品质优良的黄朽叶色衣服的雏女——黄玲琳,安妮眯起了布满皱纹的眼睛。 现在,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不安定因素,就是这个女孩。 (中之仪上,她竟然推翻了我的判定) 祈祷师的话,就是始祖神的话。 安妮判定为吉兆就是吉兆,判定为凶兆就是凶兆。 然而这个女孩,却用跳水之类出乎意料的方法吸引了周围的关注,让祈祷师的判定被撤回。 在皇帝面前,虽然乖乖退让了,但安妮内心怒火中烧。 尤其是在作为下任皇帝的皇太子面前,以承认错误的形式收场,实在难以容忍。 和冒牌的「神通力」不同,据说皇太子带有真正的龙气。 不知道任何细微的失误都会带来致命后果,安妮在他面前格外紧张。 (受到皇太子宠爱的黄玲琳。如果那个女孩看穿了我的神通力的真相,向皇太子告密的话可就糟了。必须趁早解决) 大概黄玲琳很聪明吧。 富有胆量,头脑也灵活吧。 对安妮来说,她无疑是必须尽快处理掉的对手。 (仪式上受到的无礼,就在仪式中还回去吧) 哼了一声,扭头看向长长的台阶两侧摆放着椅子和桌子的地方。 满脑子只有色和金钱的金德妃,以及装成谋士却思虑浅薄的蓝德妃,仅仅这样就察觉到了安妮的视线,从扇子后面回以微笑。 准备工作很顺利,就是这样。 (很好) 为了拉黄玲琳下马的伪证,已经准备好了。 接下来,安妮只需要在这个场合,以神一般的态度宣告黄玲琳是怀有可怕叛逆之心的恶女就行了。 越夸张越好。越神秘越好。 (开始炎寻之仪吧) 匆匆瞥了一眼洒下白色阳光的太阳,安妮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静静地等待仪式的进行。 「各位,都聚过来了。接下来,在皇帝陛下诞辰的庆祝之前,由身为皇后的妾身和祈祷师大人检查各位的礼物。关于雏女们的礼物,这里的判定,和之后陛下的评价一起,作为敬仰礼·终之仪的评价」 在连接宫殿的台阶的最上层,宣告仪式开始的,是皇后·绢秀。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瞬间,妃子、雏女和臣民们,一起开始叩头。 在如水般寂静的氛围中,皇后用响亮的声音说道。 「半刻之后,陛下会来到此地。在此之前要完成目录的确认,所以官吏们十人一组,工匠和女官按照所属依次上前。雏女们的赠品判定放在最后。」 绢秀流畅地陈述着,安妮一直站在比她低十级左右的台阶上,一心等待时机。 现在皇帝和皇太子对黄玲琳没有好感,正是陷害她的好时机。 不过安妮懂得忍耐,顺利完成了托付给自己的祈祷,即使臣民们紧张地递上礼物,她也一脸庄重,不断给出相应的评价。 狡猾的祈祷师行动,是在那之后。 下级人员的目录提交全部完成,接下来终于轮到雏女们的时候。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五位少女向祈祷师行礼的瞬间,安妮猛地倒吸一口气。 「——……!」 皱起眉头,做出一副惊恐万分仰望天空的样子。 看到样子奇怪的祈祷师,民众开始骚动,上段的皇后探身询问怎么回事,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安妮说道。 「有叛逆之相。」 她那沙哑的声音说出的简短话语,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 「皇后陛下。就在刚才,这老妇的耳中,传来了始祖神的神谕。在雏女之中,有想要危害伟大的皇帝陛下的、可怕的叛逆之人。」 安妮刚回答绢秀的问题,金淑妃和蓝德妃就「哎呀」地尖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多么不吉利……!」 配合得恰到好处。 在燃烧着有兴奋作用的灵麻的帮助下,惊愕和动摇瞬间在民众中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雏女中的某一位,有叛逆之意?」 「——安静。」 但是,皇后轻轻一拍手,现场立刻安静下来。 绢秀尽显妃嫔之首的风范,俯视着安妮。 「不要乱说,祈祷师大人。说我如同女儿般的雏女中,有叛逆之人?」 「这是始祖神的神谕。」 「荒唐。」 安妮转向皇后,郑重地说道,但绢秀只是轻轻一笑,不予理会。 「在此的雏女们,为了庆祝陛下的诞辰,努力了十日之久。因此上天也感到满意,赐予了这样的晴天。哪里有插入不吉利预言的因素?」 她轻快地将手掌朝天一翻。 她以天气好为理由,想要否定安妮的预言。 确实,在平静晴朗的天空下,不稳定的预言很难被接受。 (哼,愚蠢的家伙们。我可不会没把这一点算进去) 然而,安妮不慌不忙地闭上眼睛,右手一下子朝天伸去。 「始祖神说——光从东方升起,照亮西方的天空,南方的天空澄澈,北方的风平和。」 悠悠地,悠悠地,手臂朝东南西北摇晃着,仿佛在预言般描述着气候。 然后突然,手指朝上空停住,睁开了眼睛。 「但只有中央之地,出现了凶兆。」 就在这时,王宫天空的一角,一群乌鸦成群飞过。 这是安妮在王宫的一角放置的食物,以及让手下吹笛召集来的一群乌鸦,人们对突然出现的乌鸦群感到惊讶,屏住了呼吸。 「乌鸦,成群?」 「祈祷师刚预言就出现了!」 实际上,不是乌鸦配合了安妮的预言,而是安妮让预言配合了乌鸦的出现。 但是,在香和仪式中情绪高涨的人们,轻易地相信了这是神秘的。 在大厅的一个香坛中事先放置的圣血石,正好在这个时候,吸收了灰的热量,燃烧了起来,这也很好。 「呀!」 「献给始祖神的香,突然着火了……!」 人们惊恐地远离香坛,开始靠拢肩膀。 (今天的演出,又是格外出色的成果) 安妮在布下面笑着,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再次向皇后请求。 「如此这般,始祖神在这个仪式上显示了凶兆。献给皇帝陛下的仪式,绝不能混入任何不稳定的因素。请让我确认雏女们是否有叛逆之意。」 「确认?不是鹫官的祈祷师大人,要怎么确认?」 「通过炎寻之仪。」 简短回答后,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炎寻之仪?仅仅因为这样的凶兆,就要把雏女放在火上?」 绢秀毫不掩饰不快,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但安妮也不让步。 「我操纵的是始祖神赐予的火,描绘的是始祖神所示的阵。灵魂纯净的人,阵中不会起火。炎寻之仪和火刑,完全是两回事。」 这虽然是表面说法,但也不全是谎言。 灵魂纯净的人,安妮不会在其阵中混入圣血石粉末。 万一阵中起火,实际上导致那个人死亡的,不是火本身,而是以治疗为名涂抹的「药」。 「如果有人烧伤,我会负责治疗,并交给鹫官。我不是想亲自惩罚谋反之人。只是,想查明真相而已。」 「但是」 「还是说清楚比较好,皇后陛下。出现凶兆的不是东南西北的天空,而是中央之地。起火的是五个香坛中,涂成黄色的那个。」 对于想要拒绝主张的绢秀,安妮一口气逼近。 「我怀疑的,是黄玲琳大人。」 这番断言让人们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雏女之中尤其慈爱深沉、美丽的「殿下的蝴蝶」。 谁也没想到黄玲琳会被怀疑有谋反之意。 「玲琳?不要胡说八道。玲琳是素养很高的雏女,也是皇帝陛下亲自关注的姑娘。她有什么理由怀有叛逆之意?」 「那是鹫官的工作。我只是传达始祖神的神谕而已。」 在针落可闻的沉默中,只有绢秀和安妮争论的声音响起。 这时,在长台阶两侧观望的金淑妃和蓝德妃,相继加入进来。 「皇后陛下。我当然相信玲琳大人是清白的。但是,正因如此,进行炎寻之仪吧。如果没有邪念就不会被烧伤,那就尽快消除疑惑。」 「就是呀。玲琳大人怎么可能会想那种可怕的事情。」 但绢秀断然拒绝了。 「实际被放在火上的又不是你们的雏女。别随便插嘴。」 这是像将一切一刀两断般的尖锐。 在这股威慑力下,两位妃子退缩时,出乎意料的是,另一位妃子玄贤妃开口了。 「那么,让所有雏女都接受炎寻之仪不就行了吗?」 语气平淡。 「雏女们应该最重视清正廉洁。如果有可疑的行为,就应该被卷入火中死去。如果真的清白,消除疑惑就好。无论是哪家的雏女。」 不,那视线中,或许包含着比绢秀更锐利的东西。 究竟玄傲雪是在助力黄玲琳的火刑,还是在妨碍呢? 没领会贤妃真意的淑妃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这——」 「不,贤妃大人」 这时,舞台上传来可怜的声音。 坐在五把椅子中间的,黄家的雏女。 「我不希望牵连大家。祈祷师大人如果怀疑我,那就请只对我进行炎寻之仪吧。」 一只手放在胸前坚决地说道,但不知是因为这个发展太可怕,还是其他原因,声音微微颤抖着。 周围的雏女们睁大眼睛,纷纷制止她。 「哎呀,玲琳大人!您怎么能这么说!」 「玲琳姐姐大人,请您冷静。您的清白众人皆知。根本不需要什么炎寻之仪这种可怕的东西。」 「刚才的凶兆,一定是某种偶然。」 依次是清佳、芳春,还有歌吹。 在之前的仪式中,明明特别连视线都没有交汇过的关系,大家却都异常亲切。 其中朱家的雏女,张开双手,摇头晃脑,全身都在向祈祷师诉说。 「哦,祈祷师大人!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把我心地善良的好友置于火中这种事,就算上天允许我也不允许!因为是挚友。因为是挚友!」 态度相当夸张。 朱家雏女的大声演说,是否动摇了雏女们的心呢,金清佳抿紧嘴角,蓝芳春用双袖遮住脸,玄歌吹迅速移开视线。 处于漩涡中心的黄家雏女,像是感动至极,双手掩面低下头。 是被雏女们展现的友情打动了吧。皇后和贤妃也在一瞬间,或是掩住嘴角,或是眨了眨眼,做出像是在忍耐什么的样子。 「即便如此还要怀疑『玲琳大人』的话!请把我也一起送上炎寻之仪!来世再见!」 安妮看着大声申诉、不合时宜的雏女,觉得讨厌。 完全不像良家女子的举止,这个叫「朱慧月」的,是个感情用事、动不动就尖叫的出名的女子。 从她在指责安妮的仪式中的态度来看,肯定是欠缺考虑、情绪不稳定。 决定不管她,安妮终于开始逼近目标。 周围的人想用「自己也一起」来庇护黄家的雏女,反而让对方陷入无法回头的境地,真的明白吗。 对肤浅的女子们,不禁感到愉悦。 「黄玲琳阁下。我已经确信了你的罪行。如果你认罪,只需交给鹫官就好。但如果你不认,就连同伴的雏女也要一起接受炎寻之仪。」 强加莫须有的罪名,不是「是否接受裁决」,而是逼迫选择「自己一人接受裁决,还是牵连同伴」。对于从未经历过危机、养在深闺的雏女来说,一定会心神动摇,毫无疑问会落入安妮的圈套。 「请,请不要牵连其他雏女大人……」 果然,被称赞心地善良的黄家雏女,颤抖着肩膀主张道。 「我,没有像祈祷师大人说的那样,怀有巨大的邪念。如果怀疑我,请把我一个人送上炎寻之仪!」 对于像这样干净利落地遵循这个剧本,爽快接受炎寻之仪的黄家雏女,安妮差点笑出来。 (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啊) 这对安妮来说,等同于愚蠢。 「黄玲琳大人本人都这么说了。」 转向长阶梯的最上层,殷勤地提出后,皇后用拳头挡住嘴边,紧皱眉头回应。 「……那好吧。」 想必被遮住的嘴边,因为屈辱而严重扭曲了吧。 或许是为了掩饰焦躁,嫔妃之首清了清嗓子,粗暴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但是,在玲琳的嫌疑洗清之后,祈祷师大人,你得考虑下自己的处境。陛下就要来了,时间不多了。赶紧进行。」 「是。」 虽然看似恭敬地点头,但在口布内侧,安妮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就连那位刚毅的皇后,后宫的最高权力者,自己都能使其顺从。 年迈的祈祷师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下台阶,踏入雏女们等待的舞台。 从怀里取出手巾,靠近摆放在舞台前方中央的香坛,恭敬地捧起香灰。 「这是献给始祖神的香灰。也就是说,是接受始祖神的气息燃烧后的灰,是蕴含神圣力量的灰。用这个绘制的阵,能温暖善人,灼烧恶人。」 靠近颤抖着站着的黄家雏女,在她周围像画圆一样撒下灰。 在这个时候,同时撒出藏在手巾里的圣血石粉末,是最重要的一点。 「黄玲琳大人。双手在胸前交叉,在阵的中央跪下。在我通过祈祷与始祖神交流期间,一句话也不许说。」 「是。」 美貌的雏女顺从地跪下,阵的灰沾到了长长的裙摆上。 其他家的雏女们,与圆形的阵保持距离,同时担心地探出身。 「向无比尊贵的始祖神,卑微渺小的我在此诉说。请将您温暖的目光赐予地上的末裔——」 安妮高高举起挂在胸前的小镜子,接住了被称为始祖神目光的阳光,然后开始祈祷。 「始祖神的气息是我的呼吸。生命之风在五片天空与大地间流转。青春、朱夏、白秋、玄冬,还有那环绕黄土的风啊,请将我的话语带回始祖神的身边,探寻真相」 用沙哑的声音抑扬顿挫,故意缓慢地编织着咒语。 内容之类的,只要有点样子怎样都行。重要的是,越长越好。 比起那种事,根据指示东西南北的文字来前后左右移动镜子这件事重要得多。用镜子接住阳光,将那热量准确无误地传递给圣血石这件事重要得多。 (七、八、九……) 在低头的雏女旁边,正好有充足圣血石的阵被光照到的地方,固定镜子的位置。 安妮从那里进一步拉长咒语,等待混在灰里的圣血石温度上升。 因为长时间不动也会被怀疑,所以希望能尽快点火。 (十二、十三、十四……) ——噗! 不知是不是安妮的祈祷起了作用,从阵的一角,升起了小小的火焰。 (好!) 强忍住涌上心头的笑意,正要断定黄家的雏女是邪恶的,就在这时。 「——……!?」 意想不到的景象袭击了她,安妮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女人,之后一定要打倒她。骂她一顿。或者,再把她塞进井里) 时间稍微回溯。 在阵中跪着的「黄玲琳」——其实是朱慧月,低着头,在脸下面大肆贬低着某个人。 (什么呀,那个蹩脚演员!为什么要那样不停地喊「挚友」?太丢人了!) 当然,这说的不是祈祷师,而是扮成「朱慧月」的黄玲琳。 不管怎么说,就算有必要营造「害怕牵连周围的黄玲琳,自己提出进行炎寻之仪」这样的情节,有必要夸张到那种程度吗。 (演得太过了!) 说是演技,不如说是感情。 多亏了这个,清佳和皇后她们拼命忍住笑,慧月的脸也快抽搐了。 能从那种情况设法回到最初的剧本,真想表扬一下自己。 (算了,好吧) 一阵抱怨之后,慧月短促地呼出一口气,集中意识。 黄玲琳想出的报复,还有她们的终之仪能否顺利进行,毫不夸张地说,全都取决于接下来的瞬间。 (火焰啊) 闭上眼睛,暗自运气。 就算不像冒牌祈祷师那样念冗长的咒语,只要在心里呼唤,就能感觉到围绕着自己的火气一下子浓烈起来。 「始祖神啊,伟大的我们的生身之亲与指引者啊。温暖善良者的灵魂,烧净邪恶不正者的灵魂。用神圣的火焰,烧尽罪恶吧」 祈祷师还在编织着假惺惺的咒语。 但确实,能通过她举起的镜子所照之处感觉到,用赤黑色的灰画出的阵,渐渐地开始发热。 火焰,要诞生了。 (不行哟) 对于人为正要生成的火焰,慧月「劝说」道。 (要听从于我) 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并用力握紧,猛地睁开眼睛。 (要烧的,是那个女人!) ——呜哇! 从阵法中产生的小火苗,瞬间膨胀成巨大的火焰漩涡。 「……!?」 原本应该烧到「黄玲琳」衣服上的火焰,却仿佛避开了阵中的她,一分为二,转而袭击了夹在中间的祈祷师! 「啊啊啊!」 全身被火焰包裹的安妮猛地向后仰去。 其实就这样把她烧死也未尝不可,但慧月还是特意立刻扑灭了火焰。 祈祷师·安妮——这个恶人还有很多应该扮演的角色。 「哎呀!您没事吧!?祈祷师大人,请您坚持住!」 与那些为了与祈祷师保持距离而一起起身的雏女和民众相反,有一个人突然朝着安妮跑去。 脸上有雀斑令人印象深刻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 「这是怎么回事。本应烧向恶人的火焰,怎么会烧到祈祷师大人!」 大声喊着别有深意的话,然而她却利落地开始照顾安妮。 「您受伤了吗?哎呀,太可怜了!您的右臂被烧伤了。」 「嘶……啊,啊!」 安妮因为全身被火焰包裹的冲击,说不出话来。 或许是因为突然向前伸出手臂,看到严重烧伤的右臂,玲琳表情严肃地向安妮提议。 「我是掌管火焰的朱家雏女。对于烧伤的治疗我有心得。如果可以的话,把祈祷师大人送到亭子去,我为您治疗可以吗?」 「啊……!啊,拜托了!」 鹫官不知道该把谁当作犯人抓住,医官不知道该不该治疗这因「烧恶人」的火焰造成的烧伤,动弹不得。 雏女和民众不再把怀疑的目光投向「黄玲琳」这个嫌疑人,而是转向了祈祷师。 在这种情况下,安妮毫不犹豫地抓住了毫不犹豫伸出的援手。 「给我治疗!」 「明白。」 「朱慧月」表情严肃地点头,向位于最上方的皇后行礼。 「向皇后陛下禀报。虽然仪式还在进行中,但毕竟是伟大的祈祷师大人的大事。我把最后的仪式托付给其他雏女,想要离开此地。」 果断地提出请求,并用袖子指着留在舞台上的其他家的雏女。 「雏女之间如同姐妹。我原本准备献给陛下的礼物,一定能由其他家的雏女小姐们准确地介绍。能否请您允许我中途离席?」 「允许。」 另一边的皇后也干脆地点了点头。 「中元节玲琳倒下的时候,你的诚意和献身精神是确凿无疑的。因此这次,不再考验你,允许你立即离开。你的礼物,通过其他雏女来检验。」 「感谢您宽容的话语。」 脸上有雀斑的雏女微笑着,再次行了一个完美的礼。 慧月等人因为她过于美丽的举止,担心身份暴露而提心吊胆,但幸运的是,祈祷师似乎无暇顾及这些,在「朱慧月」——玲琳的催促下离开了。 但是,留下来的这边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会场各处充满了怀疑和猜测,已经不是评价礼物的时候了。 照这样下去,终之仪的进行令人担忧——。 场内的嘈杂和混乱达到极限的时候,坐在长阶梯最上段的皇后·绢秀,一下子站了起来。 「您来得真早。」 豪放磊落的性格以难以想象的优雅动作整理裙摆,行礼。 在她低头的前方出现的,是皇帝·弦耀和皇太子·尧明。 原本应该还要过一会儿才到,似乎行程提前了。 (太好了。来了——!) 不,准确地说,是慧月他们促使他们提前到达的。 从尧明附近飞走的鸽子,还有作为他的护卫站在身后的景行,以及在雏女们所在的舞台旁边待命的景彰,是促成此事的关键人物。 被鸽子催促加快登场的尧明,从皇帝身后偷偷地把视线投向慧月。 因为害怕被责备的玲琳妨碍了他的参与,对他来说,就像是被排除在外了吧。 可怜的是,他那精悍的面容憔悴消瘦,眼下能看到淡淡的黑眼圈。 无言却依然雄辩的、担忧和指责的视线。 察觉到他压抑着的激情,慧月冒出冷汗,转过头去。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殿下) 所以拜托,不要把那份烦躁冲我来。 等敬仰礼结束,把黄玲琳煮了还是烧了,随您喜欢。 然而,与内心波动的慧月他们相反,皇后·绢秀在这种情况下依然表情从容。 她等到皇帝们走近,若无其事地补充。 「衷心祝贺伟大的陛下诞辰快乐。」 「嗯」 被评价为温厚的皇帝,对于妻子大大方方的祝辞,缓缓地歪了歪头。 「或许是因为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吧。说庆祝,大家看起来都心神不宁、躁动不安的样子。」 「因为是陛下的诞辰,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所以大家都神经紧绷吧。」 「是这样吗?」 弦耀虽然没有收起微笑,但也没有放弃疑问。 「在大家的眼中,能看到猜疑和恐惧的神色。舞台上,有奇怪的阵法和裙摆烧焦的黄家雏女,而祈祷师和朱家雏女却不见踪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真是慧眼如炬。」 仅仅扫了一眼就看穿会场的异常,皇后赶忙附和。 与其说是发自内心的敬意,倒更像是透露出嫌麻烦的意味,不愧是黄绢秀。 「实际上,据说祈祷师得到神谕,说雏女·黄玲琳是心怀邪念之人。考虑到陛下的诞辰不能有万一,而且黄玲琳自己也希望,所以举行了炎寻之仪。」 「竟敢对雏女施火刑的仪式?哦——」 「结果,不知为何火焰袭击了祈祷师。她因此烧伤,拥有火之庇佑的朱家雏女·朱慧月把她带出去护理了。」 绢秀笑容满面地打断了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的皇帝。 「也就是说,黄玲琳不是恶女,证明了此地没有邪念。在陛下诞生的这个喜庆日子里,任何灾祸都不被允许。如果有混乱的情绪,必须立刻消除。」 说到这里,绢秀缓缓地回过头来。 她着实出色,颇具威严,单手猛地一抬,仅仅如此,场内的气氛就紧张起来。 对着挺直脊背的雏女们,这位妃嫔之长调皮地笑着。 「所以,雏女们。展示给陛下精彩的礼物,让这个诞辰之日恢复应有的喜庆吧?」 意思是,因为炎寻之仪搞砸了场面,要用精彩的礼物让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金清佳、蓝芳春、玄歌吹,还有「黄玲琳」。 皇后一个一个,仔细地与雏女们对视。 原本,慧月仅仅这样就会畏缩、瑟瑟发抖了吧。 实际上,现在仍坐在阵中的慧月,全身细微地颤抖着。 但这并非是因为恐惧,倒不如说是因为兴奋。 激动得发抖。 慧月紧紧握拳,代表雏女们,向前迈出一步。 「明白了。斗胆在此,想展示雏女们准备的礼物。」 特意用平静的、「黄玲琳」清脆的声音回答。 (干就完了) 一边踩着舞台上残留的阵法的灰烬,慧月对自己说道。 刚刚,用自己的法术,首先向祈祷师报了一箭之仇。 而这次,要把五家雏女的敌人全部扫荡。 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朱慧月。 (简直就像故事的主人公) 无论是外出游玩的时候,还是现在,黄玲琳总是把慧月当作主力,想要把她放在作战的核心位置,慧月至今都难以置信。 真是的,她把自己使唤得太过分,评价得也太高了。 觉得被利用会很生气,但另一方面,慧月又怎么都讨厌不起来如此全力依赖自己的黄玲琳。 更坦率地说,可以说是有点难为情。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抱有期待的人只有黄玲琳。 (我能行) 不知不觉,慧月在舞台中央,挺直脊背站着。 这是因为黄玲琳多次指导她的姿势。 (只有我能行) 挺胸,深吸一口气,视线向前。 抬起脸——出声。 「向皇后陛下禀报。实际上我们为了庆祝这个喜庆的日子,准备了前所未有的礼物。」 能以如此像黄玲琳的、美丽又凛然的口吻说话,松了一口气。 向坐在右端的玄歌吹使了个眼色,她取出了用布包着的某个东西。 「这是五家雏女共同协作准备的。」 「哦。五家雏女,共同?」 明明应该已经知道计策概要的皇后,露出惊讶的神情。 真是的,这个看似豪放磊落的女人,实际上相当狡猾。不愧是那个猪女的姨母。 「金家和蓝家的妃子,预定了上等的宝玉和笔,还骄傲地说着呢。」 「淑妃大人似乎是那样想的。但是,陛下的威严不可动摇,各家雏女各自准备的东西,即便那是三界第一的宝物,也比不上陛下诞辰的喜庆。」 绢秀像是调侃地歪着头,代替说话结巴的慧月,清佳向前一步,得体地回应。 接着芳春也以那可爱的姿势走上前,露出无邪的笑容。 「敬仰礼是测量雏女们成长的仪式。虽说还是不成熟的雏女,但一直处于妃子们的庇护下也太没面子了。所以我们靠自己准备了别的礼物。」 表面上听起来,像是表明想要自立的勇敢意志。 但实际上,这是坦白到这天为止欺骗妃子的内容。 芳春一发言,原本得意的金淑妃和蓝德妃,脸色立刻变了。 但是,从椅子上起身的妃子们的样子,似乎没有进入皇帝的眼中。 弦耀「哦」了一声,感慨颇深地点点头,带着温和的笑容问道。 「那么,五家雏女协作准备的物品,是什么呢?」 「在这里。」 回应皇帝的提问,这次歌吹端庄地走上前。 以恭敬的姿态,举起用黑色布包裹着的东西,她缓缓地揭开了那块布。 「这是世上绝美的镶金宝镜。」 果然在她手中,出现了一面美丽的圆镜。 大小超过女子双手能握住的程度。仅是看着就感觉沉甸甸的,有相当的厚度,背面的金盘上,五条龙展现出勇猛的姿态。 仅是如此就已经有相当的艺术品价值了,而最出色的,大概是镜子的表面呈现出美丽的银色吧。 与铜镜不同,这有着坚硬如月光般颜色的镜子,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真是出色的物品。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个的?」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充分领略其出色,弦耀满意地点点头。 他的问题大概是「让哪个工匠制作的」这种意图,然而雏女们在那里愉快地交换着视线,整齐地闭口回答。 「制作的。」 「制作的?」 对此,就连皇帝也露出了出乎意料的样子。 在眨着眼的他面前,雏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行礼。 「这面镜子,是在铜镜表面覆盖水银合金并打磨,与用金子铸造的背面组合而成的。在金工技术方面,西边无人能出其右。因此,冒昧地由我金清佳负责龙的图案设计。」 最先提出描绘美丽龙图案的,是掌管艺术的金家的清佳。 「铸模和熔化金属所需的燃料,需要大量的木材。提供优质的木柴和木炭,由承蒙树木庇佑的我蓝芳春负责。」 接着,身材娇小却堂堂正正地陈述的,是掌管树木的蓝家的芳春。 「砂金是从河中发现的东西。无论是确保原材料,还是铸造时的冷却,锻造和水都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此次,砂金和水的确保,由掌管水与战争的玄家的我歌吹负责。」 然后,用平淡的语气补充说明的,是掌管水的玄家的歌吹。 慧月接着她们的话行礼,以「黄玲琳」自称。 「铸造时,火焰起着重要的作用自不必说。而且,许多矿物从土中产生,熔炉本身和铸模也使用土。此次,掌管火的朱慧月和掌管土的黄玲琳,携手为这些的确保而奔走。」 一边说明,慧月回想起「奔走」的日子,眼神变得悠远。 ——慧月大人。五家的雏女全员合作制作镜子,您不觉得有趣吗? 最初听到这样的提议时,慧月怀疑对方是不是脑子不正常。 制作镜子和手工艺不同。 到底是哪家的贵族小姐,会想到自己加工金属呢。 但是,黄玲琳说有胜算不肯让步。 据说,玄歌吹的姐姐在铸造和金工方面有着能成为工匠的技艺,妹妹歌吹也有着相应的技术。 木材和木炭让蓝家安排。 制作熔炉的砖块由黄家准备。 图案交给美感出众的清佳就好。 砂金从拥有多个矿山的玄家调配。 再加上能操控火焰的慧月,据说就能自如地熔化金属。 ——没错没错。制作合金不可或缺的水银,似乎在玄家领地不太容易获取,歌吹大人好像也很难入手。 玲琳一边掰着手指,一边说明着所需物资,说到这里天真地笑了起来。 ——慧月大人,有个无良商人向您推销水银制成的腮红,对吧?我们从他那里收缴库存加以利用吧。 微微歪着头的样子,连我都觉得可爱,仔细一看,她的眼睛却没有笑意。 原来,黄玲琳对于曾经轻视慧月的商人,也打算好好报复一番。 不,「打算报复」还不够准确。 据说,在得知慧月被欺骗后,她立刻确定了无良商人的身份,甚至完成了劣质商品的收缴。 「实际上由于时间紧迫,已经收缴的水银就在这里。」她害羞地微笑着。 (好可怕,那个女人……!) 她自己基本不会主动攻击别人,但如果亲人受到伤害,哪怕亲人本人已经忘记了愤怒,她也一定会彻底进行报复。 如果是盟友,那再可靠不过,但绝对不能成为她的敌人。 慧月再次确认了这样的想法。 (其他雏女们,肯定也非常害怕那个女人) 这四天里,五家的雏女们商量好,每晚从各自的宫殿溜出来推进准备工作。 作战计划本就已经脱离常规,而当「朱慧月」实际开始组装熔炉、熔炼金子时,其他家族的雏女们显然动摇了。 至少金清佳在玲琳温柔地邀请「清佳大人您是金家的人,想必也擅长铸金吧?」时,笑容变得僵硬。 恐怕在她心中那个如蝴蝶般的「黄玲琳」形象已经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如猪或恶鬼般的形象被重新构建。 蓝芳春在人前不会打破小动物般的姿态,玄歌吹总是面无表情,所以清佳露出困惑的样子,是最近慧月唯一的消遣。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是五家的雏女们齐心协力制作出来的东西。」 这时,皇帝像是很钦佩地附和道。 回过神来的慧月,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 「太棒了。靠近点让我好好看看」 「谨遵旨意」 按照弦耀的命令,雏女们缓缓走上台阶。 「再次恭祝您诞辰快乐。请您收下我们用心准备的礼物。」 代表雏女们,「黄玲琳」——慧月在最上面的台阶下跪着,递出镜子,收到礼物的皇帝仔细地盯着看。 「这可真是。近看也很漂亮。雏女们从今天起,也可以去陶坊当工匠了。」 听起来,这是毫不保留的称赞。 但是,对恶意敏感的慧月的耳朵,还是听出了其中极其细微的嘲讽。 制作出漂亮的镜子,本就是工匠的职责。 作为雏女,而且是五家全员送出的礼物,难道就只有这一面镜子,值得作为礼物吗? (果然,我就想到会这样) 慧月脊背一阵发凉。 果然,这个皇帝深不可测。 如果自己的礼物得到这样的评价,慧月肯定会哭出来的。 但是,这是黄玲琳想出的礼物。 她的计策可没这么简单。 慧月深吸一口气,抬起了脸。 「抱歉。但是,这面镜子的真正价值,不在其美观之处。」 「不在美观之处?」 「是的。也就是说——在于功能。」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在对「功能」饶有兴趣地喃喃自语的皇帝面前,慧月缓缓站起身。 极力保持优雅,用衣袖依次指向身后的雏女们。 「火、水、木、金、土。万物由五行构成。反过来说,五行齐全时,存在才是完美的。我们五家女子齐心协力制作的这面镜子,有着其他镜子所没有的神秘力量。」 「神秘力量?」 「也就是始祖神的庇佑。」 接下来要展示的镜子的「功能」,不是靠道术,而是必须依靠始祖神的力量。 这是黄玲琳制定计策时,反复强调的事情。 「请您将这面镜子对着光,随便照照某个地方。」 慧月提议后,皇帝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将镜子举向空中。 那表情既像是觉得有趣,又像是在冷静地判断情况。 但是,当镜子所照之处反射的阳光呈现出的东西映入眼帘时,他的表情变了。 不只是皇帝。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人群,也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气。 「花纹!」 「哎呀!」 在圆形的光照中,淡淡地浮现出雪花般的花纹。 由规则的图形和曲线构成的花纹,仿佛阵法一般带着咒术般的美丽。 「这是……」 「这是适合身为玄家血脉的皇帝陛下您的雪花花纹。因为镜子中饱含着对陛下您威严的赞颂之情。」 有一种被称为魔镜的镜子。 乍一看只是普通的镜子,但对着阳光时,光中会浮现出特定的影像。 面对这世间不可思议的现象,原本就因为香气而兴奋的人们双眼放光,开始喃喃自语「多么美丽」「真是奇迹啊」,仿佛陷入狂热。 「这真是不可思议。背面刻着五条龙,浮现的却是雪花花纹。这是什么机关呢?」 皇帝也仔细地审视着镜子。 这次他的声音中似乎真的充满了惊叹,但对于他这种似乎知晓魔镜原理的发言,慧月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真难办啊,真是……!) 这看似有着神秘力量的魔镜,实际上只不过是镜子背面刻的图案在镜面上造成了凹凸,从而使光发生了扭曲。 现在,尽管背面刻着龙,但浮现出雪花花纹,是因为这次用新的合金覆盖了曾经歌吹的姐姐舞照制作的镜子的背面。 也就是说这面镜子是双层的,现在浮现出的美丽雪花花纹,是舞照的作品。 (您坦率地感到惊讶就好了) 如果是像云岚他们那样的农村百姓,光是这样就会感激涕零了吧。 但是,不愧是大陆的霸主,这种程度的「奇迹」似乎无法打动他的心。 (不过,没关系。王牌,还在后面呢) 慧月暗暗握拳。 呼出一口气,开始静静地凝心聚气。 终于,到了关键时刻。 「六书曰:『雪,凝雨,说物者』。也就是说,雪具有阐明道理、荡涤邪恶的力量。这面蕴含雪花花纹的镜子,具有照出真相的力量。」 这一段说辞,都是黄玲琳教给她的。不过是牵强附会,但这样说出来,连慧月自己都觉得这镜子好像真的很有说法。 对黄玲琳来说,教养肯定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击败敌人吧。 「照出真相的力量?」 「是的。请您先不要说话,让心平静下来,然后用这面镜子,照一照舞台上残留的灰。就是祈祷师所说的,神圣的灰。……炎寻之仪,说是能焚烧邪恶之人的火焰。这火焰为何会烧到祈祷师,真相一定会明了。」 慧月此时指向了灰散落的舞台。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说话慢悠悠的挚友的身影。 ——我觉得祈祷师所操控的火焰之力,肯定是用了磷矿石。 为了探寻更好的药材原材料,从大陆各地收集素材并反复实验的她,轻描淡写地这样说道。 ——自古以来的药材中,有种是把人的尿液熬干制成的,但制作过程很麻烦,稍微加热就容易着火。据说有种石头也容易着火,所以我之前试着收集了一下,发现这种石头在更低的温度下就能燃烧。 据说黄家所拥有的黄山,不仅有草药,就连奇怪的矿石和动物,只要有可能成为药材的东西都会收集起来。 结果当时的玲琳因为讨厌磷的独特气味,没有将其用于制药。 但是,根据仪式中宣纸上飘散的独特气味,以及歌吹指出「祈祷师迅速擦拭纹路」,她想到了安妮的手段。 面对瞪大眼睛的慧月,玲琳用手托着脸颊微笑着。 不仅如此,她还实际从黄山取来磷矿石之类的东西摩擦,在慧月面前燃起了火。 看到这宛如使用道术一般的景象,慧月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祈祷师的神通力,果然是假的。我们也能轻易模仿。……但是,想要杀敌的时候,一个劲地擦拭纹路,显得很小家子气。反正要点火,就更华丽些,轰轰烈烈地来。 她迅速伸出手,抓住慧月的肩膀。 可爱地歪着头,她只说了一句话。 ——嗯? (那个女人,每次每次,关键的地方都太依赖我了……) 皱着眉头,慧月烦躁地在心里喊道。 但如果真有什么让人心烦的,也许是被依赖的时候,每次每次,自己也并非完全不情愿。 (黄玲琳。你也进展顺利吧) 皇帝把「这样可以吗?」的镜子向舞台倾斜的时候,聚集火气。 从镜子照射出的光,温暖了混有磷的灰,在浮现的雪花纹样深处,再次燃起了小小的火苗,就在那个时候。 慧月狠狠地咬紧后槽牙,瞬间提炼火气。 盯着刚诞生的火焰,下令。 (听从我) 一下子释放道力的时候,全身从内侧有一种被闪光灼烧的感觉,额头上冒出了汗。 (膨胀起来哟!) 用力地瞪大眼睛,火焰伴随着声音向上跳跃,转眼间,把雪花纹样染成了红色! 伴随着热风升起的火焰,观众们发出了尖叫。 「呀啊啊啊啊!」 「着火了!」 从雪花纹样垂直喷出的火焰,不久,明明没有燃料却开始向左右蔓延。 「哇! 快逃——」 「不,这是……?!」 看起来猛烈蔓延的火焰,然而中途突然停止了扩大,人们屏住呼吸,直直地盯着在空中摇曳的火焰。 在空中,像幕布一样展开的火焰。 在那里面——能看到什么。 「各位,请不要出声,好好观看」 对着和民众一样,被火焰吸引住的皇帝,慧月静静地说道。 真是的,这是多么巨大的剧场,有多少观众啊。 在众人环视的这个火焰舞台上,无论什么样的演员都无法逃脱。 「在镜子燃起的火焰中,我想能看到真相」 所有的罪行,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做到了,黄玲琳) 朝着火焰深处,轮廓逐渐清晰的女人,慧月悄悄地翘起嘴角。 (你最多,完成收尾工作就好) 到这一步,就跟结束了差不多。 把最后的收尾工作托付给朋友的后背,慧月开始专注于连接炎术。 在远离广场的梨园一角。 到达作为朱家雏女等候场所的亭子时,「朱慧月」——模样的玲琳为了照亮昏暗的室内,给石床角落放置的烛台点上了火。 在没有墙壁的亭子里,冬天的风从柱子间自由地吹进来。 玲琳为了不让风把火焰吹灭,调整好角度后,轻快地转过身来桌子。 「已经没问题了。镇痛的药酒,都喝完了吧?」 「啊。味道很差啊」 一直借肩膀支撑,让其坐在椅子上的祈祷师·安妮,面对空了的药碗,毫不掩饰疲惫和不快。 最初似乎还注意保持感谢治疗的姿态,但仅仅是从广场到亭子的这段距离移动,就连维持表面的力气也消耗殆尽了。 玲琳递出手中的药酒,安妮一句话也没说就一饮而尽。 「别告诉我治疗就只有这些。这可是烫伤啊。还不赶紧涂药膏。慢吞吞的」 不仅如此,甚至还责备伸出援手的对方。 但对安妮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能随意操纵淑妃和德妃,如今连皇后都顺从自己,没必要对雏女这样的晚辈谄媚。 特别是这个叫「朱慧月」的雏女,从之前仪式上的表现来看,性格傲慢。 她认为必须在这里让其清楚等级次序。 「可恶。不仅胳膊疼,头都晕乎乎的。要是说这里连一棵艾草都没有,饶不了你」 浸泡在酒中的草药似乎很快发挥了效果,感觉身体的疼痛开始减轻,但头还是晕晕的。 安妮烦躁地把药碗砸在桌子上,瞪着眼前的雏女。 「哎呀哎呀,别这么着急嘛。您看,草药很丰富的」 而另一边的玲琳,只是瞥了一眼药碗,悠闲的态度丝毫未变。 优雅地把搬进亭子的药箱拉近,向祈祷师展示里面的东西。 看到装满药箱的草药,安妮发出了夹杂着安心和感叹的叹息。 「哦。有灵麻啊。看起来多少还是懂点东西的」 「哎呀。祈祷师您才是,很了解灵麻呢。在王都可是非常珍稀的草药呢」 自己也坐到桌子旁,把从箱子里取出的灵麻放进钵里,玲琳悄悄地向对方靠近了一步。 「不过,对知道密集生长地的我来说,这比葛根还常见的草药」 「什么?」 对面座位的安妮,立刻上钩了。 这也难怪。 因为暗示有大量流通量少的珍稀草药。 「灵麻有出色的排脓作用呢。所以啊,大概三年前,不知被谁买断了,在王都完全买不到了。我幸好知道密集生长地,所以没太困扰」 故意悠闲地用力碾碎灵麻,继续说道。 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能看到安妮眼中闪过算计的神色。 她压下沙哑的声音,显得温柔,朝这边探过身来。 「是吗。有丰富优质的药草让人安心。怎么样,把那个灵麻的密集生长地也告诉我吧」 「呃……? 嗯。但是,如果祈祷师您用于治疗烫伤的药,这一束能用十天呢」 玲琳不太情愿地回答。 接着随意抓起一束灵麻,「嗯,这束颜色有点不好。还是别用了吧」,甚至做出要扔到地上的动作。那可是叶子形状最好、色泽最出众的一束。 顿时,安妮不自觉地捡起灵麻。 她迅速确认药草的质量,掩饰不住兴奋再次说道。 「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想多备一些。呐,朱慧月。如果你表现出宽容,我会给予评价的。当然,是在敬仰礼的场合」 「嗯。就算得到最高的评价,也不能把灵麻给您超出需要的量。这种药草虽然抗菌作用出色,但大量焚烧会让人产生幻觉」 「正因如此」 大概是对一直不松口的「朱慧月」感到焦急。安妮急切地打断。 说完似乎回过神来,她轻轻咳嗽了一下。 「也就是说……是为了冥想。为了获得神谕,必须让灵魂从身体中脱离」 「啊……」 玲琳依旧嘎吱嘎吱地碾碎药草,不紧不慢地回应。 「那这样,我给您制成五天份的软膏。一个人的份,应该足够了」 「朱慧月」 终于,安妮的自制力被焦躁压垮。 她拍着桌子站起来,用听起来尖锐的声音瞪着「朱慧月」。 「这是深受陛下信任的祈祷师的命令。别啰嗦,把灵麻交出来」 「但是,我不能把明知危险的东西大量交给您。虽然我能力有限,但作为处理药草的人,这是不可违背的戒律——」 「不知分寸,你这只沟鼠!」 当玲琳还想躲闪时,安妮的声音愈发粗暴。 如果用糖哄不动对方,那就用鞭子让其听话。 「……沟鼠?」 「有传闻,朱慧月。黄玲琳被称赞为『殿下的蝴蝶』,而你则作为无才无艺的『雏宫的沟鼠』,在后宫中被人蔑视!」 玲琳的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了比想象中更低沉的声音,但被愤怒占据内心的安妮似乎没有注意到。 她脸上浮现出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的嘲笑,指着说道。 「从立志成为道士的愚蠢父亲和被其搞大肚子的愚蠢母亲那里出生的卑贱女儿。身材高大却难看地蜷缩着,发出刺耳的尖叫,据说被周围的人嘲笑。在我这里,没有不知道的事实」 「……嗯」 听着辛辣的评价,玲琳低头看着放在钵旁边的研杵。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根有重量的棒子,看起来极具魅力。 「这是与事实相去甚远的评价。就算散布虚假的传闻,相信的人应该也不多吧」 「是虚假的吗?消息来源是确切的。这是从蓝德妃那里听来的确切消息」 「蓝德妃大人?」 「是啊。那个女人经常为了代替进贡,把后宫的消息到处传播。她的耳朵就是我的耳朵。雏女们的评价、各宫的私财数额、陛下在闺房里的习惯,没有我不知道的」 恐怕安妮要是再冷静一点,就应该能意识到这番发言相当危险。 但现在的她理解不了这些。 玲琳的视线在空药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仿佛受到冲击一般,轻飘飘地站了起来。 「怎么会……蓝德妃大人会泄露最应严格保密的后宫消息?」 一只手捂住嘴,来回踱步,似乎内心仍无法平静,不安地摆弄着烛台的底座。 这样实际上把蜡烛的火焰位置移动了,能更好地映照安妮的脸。 「难道……祈祷师您是这样获取王城的消息的吗?您不是拥有洞察真相的神通力吗?操控火焰、解读人的梦境、引发诸多奇迹的那种力量,都是假的吗?」 「哼,那种东西,肯定是借助工具的力量。都是能用钱买到的力量」 祈祷师的语调,稍微柔和了些。 现在她的身体,应该已经暖和起来了。 疼痛消退,同时心情也放松了。 安妮挪开口布,「喉咙渴了」,直接从瓶子里喝药酒,对着呆立的玲琳,湿润的嘴唇扭曲成邪笑的形状。 仿佛在蔑视这个指责似的雏女的愚蠢。 「哼,装清纯。你不也用钱收买了鹫官吗?朱慧月」 「……要买『奇迹』,我想需要相当大的金额」 「哼,钱从贪婪的妃子那里滚滚而来。比如说,给好色的金淑妃媚药和幻觉剂,她仅凭这个就能寄来够玩几年的捐款。作为宠爱的回报」 把脸埋在手中药草的祈祷师,眯起眼睛享受着药草的优质,「啊,这样就不用每隔几年就买断灵麻了」,愉快地叹了口气。 「您是说买断灵麻,制成药……利用妃子们?」 「不,我也只是『被威胁了』而已。尽忠于国家的我,一心想减轻陛下的烦恼,不得不顺从那些野心勃勃的妃子」 实际上,明明拥有远超妃子们的权力,安妮却大言不惭地说道。 下一瞬间,她干脆放弃了故作正经的表情,开始露出烦躁。 「但是,和妃子们的蜜月期到今天为止。那些家伙,在我被怀疑的时候,最先撇清关系抛弃了我。记住。我要派官员去她们储存灵麻和钱财的仓库」 狡猾的祈祷师恨恨地嘟囔着,把灵麻拍在桌子上。 然后,对着「朱慧月」再次露出讨好的笑容,慢慢地靠近。 「在这一点上,朱慧月。你有前途。现在虽然名声不好,但至少看起来有处理药草的能力。怎么样,和我联手吗?」 一边呼出难闻的气息,一边给出的是终极的二选一。 「这样的话,你在这次敬仰礼上,能一下子登上巅峰。否则——就作为『雏宫的沟鼠』,悲惨地过完一生。刚才炎寻之仪失败的原因,当然也能推到你身上。你可是火性强烈的朱家出身,又是道士的女儿,卑微的你。」 「……对好心提出治疗的人,恩将仇报吗?」 玲琳转过头,避开安妮的视线。 说实话,她讨厌和这种卑劣的人呼吸同样的空气。 「我不认为这种恶行能得逞。如果一直施展虚假的神通力,总有一天,一定会被人识破的。」 「精明的麻烦家伙,杀了就行。我可是能让黄玲琳接受炎寻之仪的祈祷师。」 「但是,仪式不是失败了吗?」 不经意地嘟囔着,「确实,那让人费解。」安妮咂了下嘴。 「但炎寻之仪的本意,不是烧死麻烦的人,而是让其烧伤,在伤口里涂上污秽,使其病死。这么想的话,仪式也不算失败。那个雏女身体虚弱,以护理为借口接近,让污秽的毒渗透到她体内就行。还有机会。」 「以护理为名,在伤口里涂污秽的毒。」 终于,安妮用自己的话明确说出了手段。 玲琳强忍着倒吸一口气,尽量装作平静补充。 「难以置信。用这种方法,人就会死?」 「啊。百发百中会死的。全身化脓,身体肿胀起来。那美貌,也会变得丑陋不堪。 安妮这样愉快地晃着肩膀。 「三年前,也是用这种手段处理了一个见习女官,没有一个人抓住我的把柄。」 「见习女官?」 「啊。自己跑到陶坊,看到了点火的机关的愚蠢女人。为了让她快点死,精心地『治疗』了她,愚蠢的她居然还感激得快哭了。哈哈!」 「——……」 玲琳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是这样啊。」 低着头,轻轻抚摸着放在桌子上的药酒瓶。 和贤妃在宴会上准备的一样,能让人精神振奋、放松自制力的药。 为了确保能让她坦白,加倍混合了,但也许不该让她说这么多。 想到在火焰的另一边,歌吹现在是什么表情,就感到无法承受。 「我明白了。」 在给这个祈祷师定罪的时候,已经没有一丝犹豫。 玲琳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抬起了头。 「这是……」 一方面,在广场上,皇帝在舞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前茫然地喃喃自语。 就像巨大的帷幕一样蔓延的火焰。 摇曳的朱红色中,据说受伤的祈祷师和为了照顾她而前往亭子的「朱慧月」清晰地映照其中。 那影像,要说是幻觉却太过鲜明,她们的对话,就像有人在眼前说话一样清晰可闻。 如此呈现出来的,是不惧神明的祈祷师的本性,以及种种可怕的恶行。 不仅皇帝,在场的妃子、雏女、女官、武官,本能地理解这是重大的现场「目击」,甚至忘记了呼吸,凝视着火焰的帷幕。 所有人都无需命令便保持沉默,广场上,只有火焰熊熊燃烧的声音在回响。 『哼,终于打算合作了吗。那,还不赶紧治疗。调配的手完全停了哟』 全然不知对话被众多人听到,安妮以傲慢无礼的态度说道。 『再不快点回去,陛下就要到广场了。朱慧月,快点啊』 『不要』 然而,对于猛地伸出手臂的祈祷师,雏女坚决地拒绝道。 『我不治疗』 长满雀斑的脸上,浮现出令人感到惊人的强烈意志。 『肯定有很多人比我更愿意为您「治疗」』 她唾弃般的视线,一瞬间似乎越过火焰朝这边看来。 「这边的情况,也能看到吗……?」 皇帝喃喃自语,踏上通往舞台的长阶梯。 「这,是连接身处两个地方的人的东西吗?」 在所有人都被「奇迹」所震撼之时,皇帝似乎对镜子的机制产生了兴趣。 一边如吞噬火焰般凝视着,一边差点向火焰伸出手。 (不行啊) 慧月猛地绷紧了脸。 离火焰太近的话,对面可能会察觉到这边的声音和身影。 而且,这面镜子,说到底是设定为通过奇迹「在火焰中映照出真相」的东西。 映照出真相的紫龙泉被崇拜着,所以如果有同等程度的功能,这面镜子肯定也会被当作神圣的东西接受。 但是,如果「能双向对话」的话,由于便利性太高,可能会有各种各样多余的追究。 更何况这位皇帝,是镇压道士的先代皇帝的儿子——。 「难道是,道术」 「不愧是您,父皇」 但是,比慧月探身更早一点,从皇帝的身后传来了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尧明。 「将凝聚了五家雏女之力的镜子,用得如此出色。我身上所带的龙气,也确实是从父亲大人那里继承而来的,尧明我怀着新的感激之情。」 拱手,朗朗说道。 「父皇您确实可以说是洞察一切真相、大陆的统治者。」 这确实是与诞辰相称的赞美之词。 但同时,这也是把这个「奇迹」向周围灌输成「依靠皇帝的力量」,并且向皇帝这样发问的话语。 ——不正好利用这个「奇迹」来提高皇帝的威信吗? 容貌俊美的父子,在短短片刻,目光交汇。 龙气,在皇太子尧明出生之前,被认为是在皇族之间逐渐衰退的力量。 因此,即使是皇帝,在政治场合也不得不接受祈祷师的介入,这种格局,在弦耀时代也一脉相承。 但是,如果能让周围人留下皇帝也拥有超越祈祷师的始祖神的庇护这样的印象的话。 「……是个能明辨是非的孩子,尧明」 在旁人看来,只是眨眼的短暂时间。 皇帝和皇太子之间,有着极其微妙且复杂的博弈,结果,弦耀似乎接受了。 「处理完这件事,真想久违地和我聪明的孩子好好聊聊。」 「这是我莫大的荣幸。」 对于包含着稍后告知事情原委这一意图的发言,尧明面不改色地回应。 不过,皇帝一移开视线,他就悄悄对慧月露出苦脸。 ——这是人情哦。 那表情仿佛在说。 (感谢您,殿下……! 黄玲琳会全部归还这份人情!) 安心而满心欢喜的慧月,用力地点头。 没想到尧明会出手相助。 趁着皇帝将视线从舞台移开,慧月赶紧切断炎术。 火焰突然消失,人们发出惊讶的声音,但皇帝一举手制止了。 「那么」 仅仅是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响起,周围人便一起叩头。 雏女们也急忙在长阶梯的各个位置跪下。 在再次恢复平静的广场上,皇帝缓缓说道。 「镜子似乎揭示了一个重大的真相。鹫官,还有武官们。赶快,朝着那个祈祷师所在的亭子前进,将其抓捕。同时,千万要保护好朱慧月,别让她受到祈祷师的伤害。」 「是!」 一听到那冷静的命令声,广场上的鹫官和武官们便以有序的动作跑了起来。 其中,最先收到尧明眼神示意的鹫官长·辰宇,已经跑到广场边缘了。 「还有,雏女们。」 接着,皇帝转向依旧跪着的雏女们。 他向绢秀示意,让雏女们起身,然后一边温柔地眯起眼睛,一边慰劳这些姑娘们。 「这面镜子,是五家齐心协力才得以建成,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明白了吧,如果摒弃相互竞争的野心,携手合作,就能如太阳一般,照亮真相。你们五人作为雏女,应当感到骄傲。因此在终之仪上,将给予所有人最高的评价。」 他不仅让雏女们的脸颊因喜悦而泛红,还补充道。 「对于这份美妙的礼物,仅仅给予评价是不够的。说出你们想要的奖赏,随便提。」 他竟然说要满足这五位雏女的愿望。 这破格的提议让雏女们诚惶诚恐,再次跪下。 「这,这实在是太放肆了。」 「好。说吧。」 皇帝大度地催促道,然而在场的雏女们并非是向提出「让我赎罪」的皇太子一口气提出三个愿望的黄玲琳。 看到众人都因敬畏而语塞,在背后观望的皇后不耐烦地插话。 「陛下。您向所有人一起发问,所以她们不知道该由谁先开口吧。这种时候——对了,蓝家的雏女,芳春。你有何愿望?」 嫔妃之首开始指名雏女。 最先询问的,不知为何不是自己的侄女「黄玲琳」,而是蓝家的芳春。 突然被点名,芳春惊讶地连忙用两只袖子掩住嘴, 「蓝芳春。你身为巧舌如簧的蓝家之女,应当能应对自如吧?」 「……」 听到绢秀意味深长的话,她一下子停住了动作。 因为她明白了对方对自己的评价以及期望自己扮演的角色。 皇后可不认为蓝芳春是无害又善良的小动物。 她深知其狡猾,善于用言辞摆弄他人的本质。 并且,是要她用那灵活的头脑和巧舌,为雏女们的「愿望」开个头。 要将皇帝的提议,用于拯救雏女们。 「……您过奖了。」 真是的,黄家的女子们啊。 芳春缓缓放下袖子。 直视皇帝,不再犹豫地说道。 「陛下的宽容胜过大海。卑微的我愿投身于您宽广的胸怀,伏地向您提出愿望。恳请您,只处置邪恶灵魂的持有者,不要牵连其亲属。」 也就是说,只处分参与祈祷师恶行的妃子,就算是亲属,我们这些雏女也可以被放过,就是这么回事。 「芳春!」 脸色苍白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德妃,情不自禁地喊道,可芳春连头也没回。 跪在芳春下面一阶的金清佳,看到蓝家的情况,终于明白此刻是难得的求饶机会。 「明白了,蓝芳春。那么,金清佳。你呢?」 皇帝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轻轻点了点头,接着问清佳。 高傲的金家雏女,视线犹豫地游移着,但不久便握紧拳头,以毅然的态度抬起了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和蓝家雏女的想法一样。镜子带有神秘力量,是因为五家雏女凝聚了毫无杂念的忠诚之心。请您理解我们雏女的心意。」 同样,舍弃作为后盾的妃子。 「清佳!」 金淑妃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但鹫官们已经向她靠近。 「那么,黄玲琳。你呢?」 接着轮到黄玲琳,慧月思考了一瞬。 「黄玲琳」的后盾——皇后没有参与这桩恶行,雏女没有求饶的必要。 那么,慧月向皇帝所求的,只有一件事。 「此次镜子映照出真相,是因为陛下的威严。陛下若这么认为,我不需要任何其他奖赏。『朱慧月』想必也是同样的想法。」 镜子的力量,全因皇帝的龙气。 始终将这不可思议的现象当作「奇迹」处理,恳请不要追究详细的机制和道术的参与。 「……好吧。既然是两人的愿望,那就满足你们。」 弦耀微微一笑,最后转向歌吹。 「玄歌吹。你有何愿望。」 出身于玄家皇太后的皇帝,与歌吹相对时,依旧有着相似的沉静氛围。 「一直以来,我没能太多关照你。但是,镜子的雪花纹样,仿佛再次唤醒了我玄家的血脉。说吧,歌吹。你的愿望是什么?」 皇帝朝着雏女伸出了手。 这仿佛父亲对待女儿的举动,或许是因为三年前,对皇太后下达的封口令的许可,对舞照之死的含糊处理所带来的罪恶感所致。 「……」 第一次被皇帝叫到名字的歌吹,百感交集,嘴唇颤抖。 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像玄家的女子一样,以沉默回望着皇帝。 「……如果可以的话」 终于说出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这里,她本可以祈求对祈祷师处以刑罚。 比如不让鹫官处置,而让玄家的自己等人对其拷问,或者像对待舞照一样,在伤口上涂抹秽毒,让其受尽折磨。 但是。 ——我要是也能成为工匠就好了。 从冬日清澈的天空中悄悄洒下的阳光里,不知为何,浮现出的似乎是微笑着幸福的舞照的身影。 ——有朝一日……制作出被视为国家珍宝的物品,献给陛下和殿下。 无论自身遭受多么严寒的折磨,都祈愿着周围人幸福的姐姐。 对伤害自己的人都心怀感激,直到最后都牵挂着妹妹的姐姐。 虽然很想把杀害她的人碎尸万段,但反正那不用自己祈求也会实现。 那么,歌吹此刻应该祈求的内容是。 「请陛下……将那面镜子留在您身边」 脸颊上,几道泪水滑落。 心中的黑色迷雾被洗净,歌吹仿佛从一开始就紧握一般,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愿望。 ——如果能以美丽照亮国家和人们的心灵,那该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啊。 「请将那面带有雪花纹样的镜子作为国家的珍宝……赐予名号。」 对于突然落泪的歌吹,皇帝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凝视了她一会儿。 「——明白了」 不久,响起了平静而威严的声音。 玄家之人特有的、不太流露强烈感情的嘴唇。 它温和地这样回答道。 「那么,给这面映照出真相的镜子,赐予『照真镜』的名号,当作国宝放置在王座旁边吧。」 「……」 歌吹终于忍不住呜咽,崩溃般地叩头。 「深感荣幸……」 照真镜。 姐姐制作的镜子,被冠以与姐姐名字相同的文字,成为国宝。 她深深地体会到这是何等的荣耀。 无理地加在舞照身上的污名,如今已完全被洗刷。 「谢谢,谢谢您……谢谢您」 长时间低头的歌吹,雏女们犹豫着靠近,开始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在长阶梯一侧的末席,一直屏气凝神注视着这一切的贤妃,突然放松了肩膀的力量,闭上眼睛仰望天空。 眼角或许有小小的泪滴,闪烁着光芒。 站在皇帝身旁的绢秀,静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喂,放开我!在陛下跟前,你们这是干什么!」 「陛下!这是误会!陛下!」 在长阶梯的另一边,被鹫官抓住的金淑妃和蓝德妃拼命叫喊着。 听到尖锐叫声的绢秀,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切换了意识一般对着丈夫微笑。 「真是相当精彩的表演啊,陛下。但是,之后还有与他国的宴席等着呢。不能在一个节目上花费太长时间。」 她在那里挑起一边的眉毛,像没事人一样向皇帝提议。 「金淑妃和蓝德妃似乎心情不佳,臣妾负责让她们回宫。各种收拾事宜,等喜庆的日子全部结束之后再说。可以请您准许吗?」 「准了」 既然有他国的人在,不能在这里追究妃子的罪过而有损体面。 对于大大咧咧地说要先掩盖这桩丑事的皇后,皇帝依旧淡淡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接受了雏女们的礼物,终之仪就顺利结束了。那么,接下来,该接受工匠们的礼物了吧。」 清冷的双眸,已经不再看被抓捕的两位妃子一眼。 「精选的物品都已集齐。请期待。来吧,尧明。敬仰礼顺利结束了。把在亭子的『朱慧月』也叫来,慰劳一下你的雏女们。」 「当然,母亲。」 绢秀效仿着飒爽的皇帝的态度,尧明也同样用笑容无视了还在难看地叫嚷着的妃子们。 就这样,敬仰礼·终之仪,在清澈的冬日天空下,落下了帷幕——。 「真是乱来。」 与此同时,在远离广场的四阿,鹫官长·辰宇朝着玲琳叹气。 祈祷师已经被无声跑来的辰宇捕获,之后被交给了追上来的鹫官们。 没想到自己的罪行会被全部盘问的安妮,因突然的「不敬」而涨红了脸怒吼着,但「你们这些不知分寸的家伙,始祖神的——」这样的威吓还没说完,就被辰宇弄昏了过去。 据说,是因为「太吵了」。 在审讯已经完成的现状下,似乎与犯人问答很麻烦。 对于如此迅速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草率的工作,玲琳感到惊讶,这时辰宇迅速赶走了部下,拿起了药酒的瓶子。 「……相当浓啊。」 嗯,闻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微微皱起了眉。 恐怕那是只有熟悉玄家黑暗生意的人才知道的气味吧。 他在下一刻,面无表情地把瓶子摔到了地上。 「真是,乱来。」 就这样销毁了证据,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啊,哎呀呀。鹫官长大人,您没必要这么生气嘛。」 玲琳暂且装成慧月的样子,「我来告诉你」,但听到这话的辰宇蓝色的瞳孔愈发冰冷。 「朱慧月叫我,不是『鹫官长大人』,而是『鹫官长』。」 「……啊」 玲琳因极度羞耻,用双手捂住了脸。 既然尧明的替换已经被知晓,就应该想到也会被辰宇识破。 面对因羞愧而缩成一团的玲琳,辰宇再次叹了口气。 「连妃子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对手,你一个女子居然还想抓住。中途,甚至把我和殿下都排除在外了?」 面对表露恼怒的对方,玲琳支支吾吾地辩解。 「非常抱歉。那个,敬仰礼是女子们的争斗,而且,诸位殿下们容易担心,所以不想让你们烦心。但是,为了确保能胜利,我们已经很谨慎了……」 「把一旦暴露就会遭受严惩的自白剂大量倒入酒中的行为称为『谨慎』?」 「关于这点我正在深刻反省。」 面对充满讽刺的辰宇的话,玲琳悄然垂下了头,但是反省的念头,并不是针对危险行为本身。 「应该遵守规定的量。不应该让残酷的真相说到那种程度。」 低垂的眼帘背后,浮现出安妮兴高采烈讲述陷害舞照时的样子。 这可怕的告白,歌吹、贤妃会是以怎样的心情听到的呢。 「歌吹大人,没有哭吗?」 「嗯。因为优先进行了抓捕,所以没看到。」 玲琳小声开口,辰宇淡淡地回答。 「应该流泪了吧。」 「……!」 「喜悦的泪水。」 在被罪恶感吞噬的时候又被补充了一句,眨了眨眼。 「喜悦的……?」 「是啊。毕竟,终于能达成复仇了不是吗?」 玄家特有的,清冷的美貌。男子薄薄的嘴唇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良知。犹豫。不被这些无聊的枷锁束缚,终于能释放激情了。能将卑劣的仇人碎尸万段,几乎等同于得到了公开许可,不为此高兴,还能怎样?」 冰冷的双眸中,隐约可见凶猛的情感波动。 平日里风平浪静,但为了特定的对手,无法抑制情感的洪流,这就是水性的人们。 「作为玄家的一员,感谢您为我解除枷锁。如果一直将仇恨深埋心底,玄歌吹肯定会崩溃的。」 辰宇直直地盯着玲琳。 「玄家的人,失去重要的人,就无法保持理智。」 「鹫官长大人……」 一阵寒意掠过脊背,无意识地化作话语脱口而出。 「好沉重……被鹫官长大人爱着的人,很辛苦呢。」 「……」 辰宇眉毛微微一挑,接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歪了歪头。 另一方面,玲琳温柔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咏国很辽阔。一定能找到能承受这份沉重的稀有人选。」 「这是侮辱吗?」 「诶」 玲琳此后,拼命想说出鼓励对方的话,却都以失败告终。 *** 后来,敬仰礼的结果如下传达。 在终之仪中,由于给了所有雏女最高的评价,所以序列将根据初之仪和中之仪的评价来确定。 也就是说,明礼且技艺精湛的黄玲琳位居第一,与其相当的金清佳位居第二,书法出色的蓝芳春位居第三,陈述了作为国母觉悟的朱慧月和展现出绘画才能的玄歌吹,难分高下,因此并列第四。 但是,金家和蓝家的雏女,应该为未能纠正妃子的不忠之行为的无能感到羞愧。 不给予惩罚,而是将上述所说的各自降低两个评价,以此作为此次敬仰礼的结果。 因此,顺序修改如下。 第一位,黄玲琳。 第二位,朱慧月和玄歌吹。 第四位,金清佳。 第五位,蓝芳春。 直到下次敬仰礼,上位者不应骄傲自满,下位者也不应悲观放弃,继续作为未来的嫔妃钻研努力—— ──────────────────────── 尾声 在五家中格外奢华的金冥宫,即使是隔离患病和有罪之人的地方,其建筑也极为奢华。 以白色为基调的墙壁上用金子雕刻着图案,屋顶全都施有艳丽的釉彩。 瓦片上都雕刻着华丽的牡丹纹,每根梁和椽子上都密密麻麻地画着彩画。 在那绚烂豪华的空间里,金淑妃·丽雅坐在中央的书桌前,起初还慢慢地用砚台整理笔尖。 但是,看到运送所需物品的女官们一送来东西,连礼都不行就离开,她便粗暴地把笔砸向笔筒。 「开什么玩笑,谁要手写啊」 紫檀桌上放着的是《女则》等各种教本和经典,大量的纸,还有笔和砚台。 这些都是前几天那个傲慢的清佳送来的,还说「软禁期间,您手写经典,反省一下如何?」 没错,软禁。 以美貌和风情自傲,与其他妃子相比,最受皇帝宠爱的「金淑妃」,如今却被关在这样的地方。 丽雅气得不行,不知是第几次咬牙切齿了。 (可恶,那个可恶的祈祷师。还有那个不知分寸的小丫头) 每当想起三天前在终之仪上发生的事,她就气得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什么,照亮真相的镜子。到底搞了什么花样) 现实的金家血脉,尤其是有着商人气质的旁系血脉的丽雅,不相信奇迹。 突然在舞台上蔓延开来,能传递远处人的影像和声音的火焰,她也怀疑这是某种机关的骗术。 毕竟安妮多年来一直使用异国的知识和药物制造了许多「奇迹」。 想必这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现象,也是运用了那种技术吧。 即便如此,明明付了那么多钱,那个贪婪的祈祷师,竟然把妃子当作好色的金主对待。 (不,比起评价,暴露在陛下闺房的香炉里装了媚药更成问题。) 丽雅心神不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粗暴地撩起头发。 迄今为止,为了留住那位看似温和却从不向任何人敞开心扉的皇帝,自己一直不停地在闺房的香炉里放置灵麻。 能够确保比任何人都多的侍寝次数,全都是因为那种药草。 但是,如果在皇帝的寝宫放置毒品,当然免不了惩罚。 损害皇帝的健康——换句话说,这等同于谋反,如果做出最严厉的判决,甚至整个家族都有可能被判处死刑。 而且自己还有在仪式中的行贿、威胁雏女、暗杀黄玲琳未遂、协助杀害玄家的雏女候选人玄舞照等余罪。 (没想到那个见习女官竟然是玄家的雏女候选人) 丽雅一边望着镶嵌着铁格子的窗户,一边咂了咂嘴。 觉得玄歌吹过于情绪化,让人调查了一下,没想到三年前丽雅她们处理掉的见习女官竟然是她的姐姐。 尽管玄家让皇太后下达了封口令,但是妹妹歌吹和监护人贤妃,似乎一直在执着地寻找与炎寻之仪相关的犯人。 (一直看起来都很平淡,还以为没在意,没想到只是在得到确凿证据之前一直被放任着) 想来,从三年前的那件事开始就有了隐患。 不该和蓝德妃争强好胜,举行炎寻之仪。 承认和那个轻率的女人一起行动是错误的。 (但是,好好想想。和那个愚蠢的德妃不同,我有财力。正因为如此,我才只是被软禁。死罪已经逃脱了。从这里开始,还是能够东山再起的) 丽雅伸手向桌上的纸,用指甲抓皱了它。 没错,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想要东山再起,需要的不是检讨书之类的东西。 是金钱。 哗啦一声,把文具扫到一边。 丽雅一边抚摸着一件件昂贵的装饰品,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对于香炉,直接触摸会烫伤,所以只是闻着飘出的香气。 「啊,这个香炉。雕刻得多精致啊。里面的沉香也是上等的呢。让人感到平静的香气。」 平静。 要平静。 已经向狱中的祈祷师派去了刺客。 应该在正式审讯开始之前就杀了,所以事态还能有很多办法掩盖。 证言可以捏造,罪行也可以推到雏女清佳身上。 那个,厚颜无耻地欺骗并陷害监护人妃子的可恶女人。 「怎样都行」 丽雅低声嘟囔着。 这个豪华的房间,只要下令就能马上把想要的东西送来的女官们的存在,就是证据。 掌握金家实权的,终究是旁系的丽雅她们。 然后只要金家拿出积蓄,什么样的人都能拉拢。 收买女官和鹫官,一定要离开这里,到那时,一定要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金清佳的脸划得稀巴烂,把她赤身裸体扔在卑贱男人面前。 「看着吧,金清佳。狂妄的丫头,把你当作猪食——」 「哎呀,真可怕。」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优雅的声音。 吓了一跳回头看,房间门口站着一位姿态优美的女子。 这位女子举止如同在跳舞一般优美地走近,正是刚才丽雅辱骂的金清佳。 「哎呀呀。被下令谨慎行事的人,生活还真是逍遥自在呢。」 她环视了一下室内,用毫不掩饰轻蔑的语气说道。 瞥了一眼揉皱的纸桌、扔在地上的文具, 「没有一点反省的样子。」 接着补充道,竟然朝着丽雅捏起了鼻子。 「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来探望,真是让人受不了的臭味。不管点多少香,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腐臭一点都掩盖不住。」 「什么,说臭……!?」 作为在闺中受宠的淑妃,也是掌管美和艺术的金家女子,哪能受得了这样的侮辱。 丽雅气得脸都扭曲了,吐着唾沫大喊。 「竟敢说出如此卑劣的话!看着吧,等我离开这里,马上就把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全身绑起来扔进粪桶里!」 这是知道有洁癖的金清佳最讨厌这种折磨,所以故意恐吓。 「或者,把你剥光,扔到闻过灵麻的下人群里。别指望能参加相亲会。你啊,比起成为暴发户男人的妻子,会更惨——」 「请教一下。」 但是,对方美丽整齐的眉毛一动不动,打断了丽雅的叫喊。 「被软禁在冷宫,荣誉和权力都被剥夺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说能做到那种事呢?」 明亮的眼眸中,浮现出冰冷彻骨的轻蔑之色。 面对充满沉静愤怒的雏女,淑妃「哎呀呀!」地发出夸张的笑声。 「所以说,没见过世面的小姐!哼,我的权势可没有衰落。这个房间就是证明。就算在这偏殿,只要我下令,大家都会乖乖地把装饰品、宝石、金子给我送来。」 她把手按在丰满的胸前,然后用同一只手朝着窗户的铁格子用力挥下。 「我一定会离开这里!马上。人这种东西,不管多少,都能用金钱和美色操纵。」 这是充满自信的语气。 盯着因被敲击而微微震动的铁格子,不久清佳开口。 「叔母大人。迄今为止我所描绘的‘美’,是灵魂的纯净。」 「啊?」 「清正廉洁。高洁。但是这次,我又知道了另一样体现『美』所必需的东西。那就是,为了守护理想,不惜沾染罪恶的觉悟。」 清佳从面露困惑的淑妃面前迅速走过。看到上等的香炉,不顾其热度,伸手拿了起来。 「因此,一心追求金钱和美色、不惜作恶的姑母,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说是美学的拥有者。您的决心,差点将过去的我吞噬。」 白皙如鱼的指尖,无法忍受香炉的热度,开始红肿起来。 但是清佳没有露出痛苦的神情,反而将香炉哐当一声摔到地上。 「但是,我不会再输了。我要追求属于我的『美』。而且这一次,正因为我所认为的『美』战胜了您所认为的『美』,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就像曾经自己的领地被那样对待一样,用木屐狠狠地踩踏在地上摔碎的美丽香炉。 清佳挑起一边的眉毛。 「您明白了吗?」 「——……哼」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仿佛被压倒了一般,但不久便像叹气一样笑了出来。 「呵呵,哈哈。金清佳。小姑娘描绘的,青涩的『美』?」 声音逐渐尖锐,很快变成了大声的哄笑。 「是想说骄傲胜过金钱吗?漂亮话!」 仿佛愉快得无法忍受,不停地摇头,丽雅向侄女伸出染得鲜艳的指尖。 「骄傲是什么?当事人故作清苦,在周围人看来也只是凄惨。你的母亲和祖母,净说漂亮话,不也度过了悲惨的人生吗!」 听到母亲这个词的瞬间,清佳的眉毛猛地一跳。 丽雅以为这是她动摇了,声音愈发高昂起来。 「在睡前故事中,不知母亲跟我讲过多少次。您的母亲,遭受了多少虚荣。穿着像女仆一样的旧衣服,三餐不继,甚至有时会饿倒!在闺中稍微服软不就好了吗?错把高洁和顽固混为一谈,过着狼狈的穷苦生活!」 「……」 「不是傻吗?骄傲可填不饱肚子。需要的是钱。这个房间就是证明。」 淑妃所指的方向,有奢华的陈设,还有几乎要从箱子里溢出来的金银财宝。 「收买了女官和鹫官。就算是陛下下令要谨慎行事,他们也能轻易被收买!被一点小钱引诱,毫不犹豫地来到这个别院!只要用钱的力量,无论在哪里,财宝都会源源不断地运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本以为是在揭露现实。 想让这个青涩小姑娘所倡导的美学之类的东西,显得多么滑稽和无力。 人们在明确的利益和权力面前都会屈服,这座金冥宫的主人,依然还是自己。 「——那么,这又如何呢」 但是,无论怎样怒吼,眼前的小姑娘都不再有丝毫动摇。 她慵懒地在原地蹲下,开始慢慢地将自己踩踏过的香炉碎片,一点点收集到一处。 「总是用钱买人,只把人当作棋子,所以运送财宝的人,实际上被命令做了什么,叔母大人您都没有察觉到吧。」 「……你说什么?」 对于话题突然的转变,丽雅疑惑地皱起眉头。 清佳没有看向她,继续认真地捡起色彩斑斓的碎片、散落的灰烬,不停地把它们集中到床中央。 「皇帝陛下关于叔母大人您,说了两件事哟。一件是不限期的谨慎行事。另一件是五天内,周围『的人要按照淑妃的愿望送东西进来』的许可。」 「呃……?」 对着睁大眼睛的淑妃,跪着的清佳突然抬起头。 「而且,我提议『三天就够了』。」 优雅的嘴唇上,浮现出令人脊背发凉的美丽笑容。 「就这样,三天过去了的今天,这个别院的门被封上,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人通行。什么时候开门,取决于陛下的心意……还有,请求斟酌的雏女我,的心意。」 清佳无声地站起来,直直地盯着淑妃。 「话说叔母。您有没有要求准备长期保存的食物,或者方便用的粪桶之类的呢?」 一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丽雅全身的血色都褪去了。 在这个绚烂豪华的房间里,根本不可能有食物之类的东西。臭烘烘的粪桶也没有。 因为那些东西当然应该由每天过来的女官们送进来。 就是这样,一直这么认为的。 「等,等等……」 「至少提交经典的手写稿的话,陛下的印象也会好一些吧。这门下次什么时候开,还不知道呢。」 「等等,清佳!」 丽雅从背后慌忙抓住转身的清佳的手臂。 拼命的手紧紧抓住清佳喜欢的领巾,但清佳只把那块薄布留在对方手里,自己轻巧地躲开了。 令人想起仙女的,纯白的领巾。 但清佳看向它的视线里,没有留恋。 「送给您作饯别。我已经不需要了。」 淡淡地笑着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视,就走出了房间。 「金清佳大人。最后的告别已经结束了吗?」 「嗯」 「那么,封门。」 刚走出别院的门,等候着的鹫官们一起涌了过来。 手拿木材和钉子的他们,有秩序地开始按住门的时候,从里面传来激烈的拍打门板的声音。 「清佳! 喂,清佳! 开门! 快开门! 放我出去!」 是充满鬼气的女人的声音。 「快开门! 喂! 只要你愿意,要多少钱我都给! 要我怎么道歉都行!」 听到这些,清佳平静地补充道。 「窗户也拜托封好哦。」 「是」 对礼貌回应的鹫官们,只点了一下头,清佳迈着优雅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喂! 清佳! 清佳! 金清佳啊!」 门的另一边,还响着丽雅的怒吼。 远远地听着这完全失控的尖叫,清佳喃喃自语。 「如果说骄傲填不饱肚子……那有了钱,肚子肯定能填饱吧。」 突然低头看,碰到灰烬的双手,已经完全变黑了。 清佳把弄脏的指尖举到空中,感慨地看着。 「是这样吧,母亲大人,祖母大人?」 无论何时,即便从远处的别院传来像尖叫一般的娇声,她们也会神情凛然地抬起头,绝对不会自降身份。 或许她们很固执。或许很笨拙,或许很胆小。 但是,她们不会大声叫嚷,不会崩溃大哭,一直挺直脊梁。 她们颤抖着握紧拳头,紧紧抓住那小小的美绝不放手,清佳一直都看在眼里。 一直。 「我喜欢美好的东西」 一直仰望着脏兮兮的双手,清佳说道。 金家直系,会一直抬头挺胸。挺直脊梁,永远保持纯洁、美丽。 「所以为了守护它,我决定战斗。」 清佳也绝对不会弯腰驼背。 唯一与母亲和祖母不同的是——自己这指尖,就算被恶沾染也无所谓。 丑陋的人,没有活着的价值。 虽说如此,仅仅忍耐是无法获得美的。 清佳用脏兮兮的手握紧拳头,白皙的脸上带着坚毅,开始走向通往金冥宫的回廊。 *** 蓝狐宫的别院,与金冥宫相比,构造相当朴素。 穿过两侧逼近的竹林,沿着充满寂静的回廊前行,前方孤零零地出现了一座有着灰色墙壁和暗沉青瓦屋顶的建筑。 在这郁郁苍苍的地方,如今,德妃·蓝芳林被囚禁着。 「可恶……」 没有点灯,她面对的是一张上好的书桌。 然而,铺展的纸上所写的,并非谢罪或训诫之类,而只是一味地充满怨念地咒骂蓝芳春的话语。 「去死,蓝芳春,去死……」 喃喃自语的话语,无人能听见。因为室内一个女官也没有。 不过,站在格子窗对面的守卫鹫官,能看到「不取暖而手写经典」的蓝德妃的身影。 善良的妃子,因「误会的结果」遭受惩罚而憔悴不堪。 尽管悲痛,仍拼命手写以整理心情。 芳林深知给人这样的印象是多么重要。 所以,明知无聊,却还是这样装模作样地手写了三天。 虽说如此,身为蓝家的女子,芳林的笔迹却并不出色。 内容也是如此,本就不打算提交。 等积累了一定程度的怨恨之词,就装出「这没有献给陛下的价值」的样子,含泪烧掉就好。这样一来,周围的人会认为「对自己严格」。 (或者,芳春来了,让那孩子写也行。字写得漂亮) 一边用力拍打着笔尖,德妃扭曲了嘴唇。 蓝芳春。 可恶,那个小丫头。 明明机灵又有点小聪明,一开始却像无害的小动物一样,来欺骗这边。 揭穿伪装,稍微教训了一下,这次又和别家勾结,想要陷害妃子。 所谓照亮真相的镜子之类,到底是怎么实现的,德妃完全不明白。 但至少很清楚那丫头反抗了自己。 看来那种程度的教训,完全不够。 (把脚趾甲全拔掉。把衣服遮住的部分撕开。把烙铁放在哪里,才不显眼呢) 烦躁地搅拌着砚台里的墨思考着。 芳林很清楚,暴力这种东西,是多么容易且强有力地让人顺从。 原本,蓝家有着温和理智的木之性质。 在芳林看来,这意味着阴险狡诈、头脑简单。 所有人都以知识量为傲,喜欢拐弯抹角,避免正面冲突,反而在背后耍阴谋诡计而沾沾自喜。 当然芳林也是蓝家的女子。喜欢阴谋,被认为聪明是最大的骄傲。 然而,可悲的是,她的头脑并不像其他直系亲属那样适合复杂的思考。 芳林度过了被周围人侮辱、轻视的童年时代。 但是——不,正因为如此,当她愤怒地殴打侍女时,她意识到了暴力这种手段的直接有效。 比起武力冲突,选择用言论威胁的蓝家众人。 反过来说,这意味着他们不习惯使用暴力。 只要稍微流点血就会脸色苍白,稍微留点伤,凭借他们出色的想象力就会描绘出最糟糕的情况,擅自陷入绝望。 正因为他们不会马上想到暴行这种选择,芳林才能轻易占据优势。 如果聪明意味着「尊重合理性」,那么芳林就是蓝家最聪明的女人。 从徒手扇耳光,到很快戴上指甲套、拿起镇纸,没花多少时间。对于那些傲慢、比自己聪明的女官,她就是这样使其顺从的。 所以,当她发现自己的侍女非常傲慢时,拔掉她的指甲对芳林来说是很自然的事。 心情不好的时候,让周围的女官吞针、挖伤口之类的行为也是如此。 「真烦人啊……」 最终扔掉笔,芳林嘟囔道。 明明积累了这么多的怨气,现在却连扔砚台的对象都没有。 外面马上就有鹫官,但他们不行。 加害于他们,会对芳林的未来产生很大影响,而且,他们的体格比自己大得多。 芳林暴力的目标,主要是身材娇小、无力的女人们。 「明明,让你赶快把人带来。到底在磨蹭什么。没用的女官,真想剥了你的皮。」 明明是雏女的首席女官。万事谨慎,也并非才华横溢,但正因为如此才被看中,推举为随侍雏女的首席。 虽然开始殴打她已经有好些年了,但每次她那夸张地脸色苍白、害怕的样子都不错。据说她被父母虐待,任期结束后也无处可回,总之就是一直忍耐着——这一点也确实方便。 这样的女人正是芳林最喜欢的棋子。 对明明下令「不管用什么手段,把芳春给我带来」。 可以折断手指,可以用烙铁烫。威胁她说如果不这样做,就给你自己十倍的惩罚。 一直遭受暴力的人的特点是失去思考能力。 她们只会害怕,只会想如何把痛苦降到最低。 根本想不到逃跑。 肯定会把芳春带到这里来的。 「失礼了。我把雏女芳春大人带来了。」 就在这时,轻轻敲门声响起,女官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雏女的首席女官,明明。 身后确实带着雏女芳春。 「……我来探望您了。」 芳春把脸埋在两只袖子里,小声说道。 听到那可怜而沙哑的声音,德妃的心里顿时吹过一阵爽朗的风。 啊,就是这样。就该是这样。 「怎么这么晚啊。」 用甜美的声音呼唤着,从书桌前站起来。 「照顾我的妃子因为『误会』,被软禁在别院了哟?有心的雏女,应该马上来问候我的心情才对。真是薄情的孩子。」 德妃自己,并没有把自己的罪状看得很严重。 因为,当时祈祷师揭露的罪行,最多也就是在后宫泄露信息之类的。 就算是闲聊,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流传出一些信息,而把这些信息组合利用的是祈祷师,所以芳林没有任何过错。 贿赂也不过是表示诚心的捐赠而已,在被告知更多罪行之前,就往安妮的牢房里派刺客,赶紧杀了她。 幸运的是,黄玲琳暗杀未遂似乎被认定是金家的所作所为——芳春干得不错——至少,芳林的罪过比金丽雅轻得多。 想必这种别院生活,根据本人的态度和周围人的斟酌,刑期会缩短的吧。 如果是这样,煽动芳春和女官们,能向皇帝递交多少请愿书呢。 这是现在芳林最关心的事。 「喂,芳春酱。在这里的生活,真的很痛苦啊。一个人都没有,寂寞得快要疯了。我,真的真的,过不下去了。你懂吧?」 慢慢靠近的话,仅仅这样,身材娇小的雏女就会把头垂得更低。 看来,拔掉指甲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相应的创伤。 德妃得意地笑了,轻轻地把脸凑近缩成一团的芳春。 「喂。你以为能超过我?和别家的雏女勾结,以为能成功陷害我吧。但是可惜。你终究是蓝家的雏女。白天一整天,都要在这蓝狐宫,和女官们一起度过哟。」 芳林觉得这里很重要。 终究无法和别家联手之类的。 作为竞争对手的雏女们,不可能团结起来,就算关系好,生活的基础也不在雏宫,而在各自的宫中。 这一点,必须让她们深深地明白。 「而且,蓝狐宫的女官们,无论是妃子的还是雏女的,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懂了吗?」 「……」 「喂。赶快向陛下请求酌情处理。对了,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每天折断你一根手指怎么样?别想着告密。让女官们口径一致,这轻而易举。」 不停地说着,芳春却一直把脸埋在两只袖子里,不回答。 傲慢的姑娘害怕的样子虽然让人愉快,但一直没有进展可就麻烦了。 性急的德妃不耐烦地吐了口气,命令首席女官明明。 「没个结果呢。喂,把我的女官们叫来。啊,为了不被鹫官怀疑,先叫两三个就行。」 明明迅速抬起脸,微笑着回应。 「这小姑娘,相当迟钝呢。再拔掉两三片指甲,也许会精神点吧?为此,得有压制她的人手。」 毕竟,一天到晚都有鹫官盯着很难办。 但这需要想办法。 只要给她塞上口塞,就听不到惨叫了,鹫官们应该想不到「万事谨慎」的蓝家女官会参与私刑。 「……恕我冒昧,德妃大人」 「明明。我说了,把比你职位高的女官叫来。快点。」 冷冷地对表现出违抗之意的明明说道。 明明这个女人,自己已经狠狠地折磨过她了,可她还是这么顽固,想要保护雏女的这份忠诚心真麻烦。听说她在老家有个妹妹还是弟弟,也许是因为这个。 (等对芳春的「管教」结束,也得好好重新教育她一下) 德妃在心里迅速思考着,然而,下一句话让她眨了眨眼。 「女官们已经召集好了。」 「啊?」 明明居然这么说。 惊讶地看向门口,确实能看到从格子花纹的镂空处,女官们排成一列走近。 行动有序的女官们缓缓走进室内,其中一人从怀里拿出小金块,鹫官像是明白了什么,离开了现场。 「哎呀呀」 对于安排得如此之好,德妃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感到奇怪。 一直以来通过多次虐待和相互监视掌控的蓝家女官们。 确实忠诚无疑,但每次欺负谁的时候,大多是一脸沉痛的表情,可这次为什么行动如此利落呢。 (难道大家都想欺负芳春?) 就在她环顾四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芳春突然抬起了脸。 「女官是我召集的,德妃大人。从终之仪之前,我一个一个地去打招呼。」 被两只袖子遮住的脸上,浮现出可爱的微笑。 「嗯……?」 「奇怪的是,女官们都在某处受了伤。我一直没有注意到我珍视的女官们的痛苦,走到了这一步,我感到非常惭愧和抱歉。」 天真无邪的大眼睛突然被泪水湿润。 「所以,无论是妃嫔的女官还是雏女的女官,我都为她们治疗,到处倾听她们的诉说。」 她回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女官们,亲切地触碰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突然,女官们一起在原地跪下。 不是朝着德妃,而是朝着芳春。 「在隐蔽之处所受的伤、被威胁的内容、心里所受的伤。我倾听了一切,当场给每个人都给了金子,并这样告诉她们。」 到目前为止,蓝芳春一直被众多女官们亲切地俯视着。 但她挺直小小的脊背,坦然地接受了那些充满敬意抬头看她的女官们的目光。 「现在马上拿着这些金子,从后宫逃走。我绝对不会因为你们逃跑而惩罚你们。但是如果你们留在这,说要为我效力,我一定会保护你们。」 大多数女官在未到期限前就被送回了娘家,无处可去。 不,德妃喜欢召集的都是这样的女人。 失去了退路,绝望,完全畏缩着身子的女官们。 芳春对这样的她们,一个一个地亲切交谈。 「大家似乎一下子都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提出了一个赌注。如果在终之仪上发生了『奇迹』,德妃大人受到惩罚,那就说明天意在此。如果能从心底接受,就留在我身边。」 芳春天真地歪了歪小脑袋,做了个可爱的动作。 「然后,奇迹发生了。」 「什……」 德妃倒吸一口气,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蓝芳春虽然说得很流利,但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没有人在,很寂寞,感觉都要疯了——是这样吧?」 芳春可爱地笑着,走近了一步。 看到女官们与她的步伐整齐一致地逼近,德妃脊背发凉。 「呃……」 面带微笑的女官们,目光炯炯。 简直就像盯着猎物的野兽一般的表情。 「来吧,德妃大人。虽然我是不完美的雏女,但为了报答您一直以来的恩情,召集了女官们哟」 「别,别过来。」 「其实,在谨言慎行期间配置女官是被禁止的,但不能让重要的德妃大人独自一人啊。不期望缩短谨言慎行的期限,只求能让您身边有贴心的女官陪着——我已经好好地向陛下请求过了哟。」 「不,不要啊!」 德妃的心跳急剧加快,冷汗直冒。 那么,不知道何时结束的谨言慎行期间,要一直被这些女官围着,在隔离的地方度过吗? 面对这些眼中燃烧着复仇之心的女官们。 「停,停下——」 「各位」 德妃猛地甩动衣袖,想要躲进房间深处,芳春却用温柔的声音下令。 「请用心照顾德妃大人哟。」 女官们的回答整齐得令人害怕。 「是。」 德妃想要尖叫——但声音立刻被淹没了。 芳春从动作熟练、相互配合着逼近德妃的女官们中间,轻松地溜了出去。 只会被唠叨的主人讨厌。随她们去吧。 然后之后,好好地追究责任就行了。这才是理想的主人。 「呵呵,掌控组织,也许还挺有趣的——」 听着竹叶沙沙作响,悠闲地走在回廊上。 一直坚信甘愿处于被宠爱的地位才是最明智的生存方式,没想到,处于领导地位也许也挺适合自己。 与甜腻的慈爱目光相比,直率的敬慕目光,感觉相当不错。 「那么。好好威胁一下手握小钱的鹫官——犒劳一下明明她们——要不要准备些点心呢。或者,草药和金子更能打动她们?」 一边心情愉悦地自言自语,一边继续走着。 竹叶间拂过的微风令人舒适,用衣袖遮住脸太可惜了。 倒也不是说现在突然要改变装成小动物的生存方式,只是偶尔像这样,放下衣袖也不错。 比如,在被守护的空间里沐浴着舒适的风时——或者窥探想要顺从的人的脸时。 (不遮住脸的话,视野竟然这么宽广啊) 感慨万千,芳春在原地停了下来。 突然想到,她回头看向别院的方向。 从远处看,别院显得寂静无声。 但此刻,在门的另一边,想必正在上演凄惨的景象吧。 芳春悠然地微笑着,歪了歪头。 然后,不紧不慢地抬起一只手,触摸脸颊。 「『去做完吧』」 这是煽动反击的恶女的话语。 用一句话抓住人心,让人去做坏事,自己却不弄脏双手。 就连一直玩弄各种计谋的芳春都觉得不敌的恶女。 「……开个玩笑啦」 胸口怦怦跳。 心情雀跃。 世界上还有自己不敌的对手,充满谜团,它们挑衅地引诱着芳春。 (要怎么去追赶呢) 去追赶,总有一天要逼到绝境。 想到这样的日子今后还会继续,就开心得不得了。 芳春露出并非伪装的满脸笑容,再次沿着回廊向前走去。 *** 啪的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终于拿下了」 皇后·绢秀喃喃自语,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子背上。 「哎呀哎呀,真是个厉害的对手」 「恭喜您」 这时传来淡淡的附和声。 坐在离棋盘稍远的桌子旁,用盖碗喝茶的是贤妃·傲雪。 平时很少与其他妃子交流的傲雪,在敬仰礼过去三天后的这一天,罕见地来到雏宫的游戏室,与绢秀共度二人时光。 「但是,一个人下棋,也没什么值得祝贺的」 「还不是因为邀请你你也不陪我下」 嘴角微微放松的傲雪,和一脸倔强皱着眉头的绢秀的对话,以贤妃和皇后的关系来看,显得相当随意。 事实上,绢秀在雏宫时代就有交流的雏女,除了朱雅媚,就只有这玄傲雪了。 刚毅的绢秀和不拘礼节的傲雪,气质上虽是土克水的关系,却不可思议地合得来。 或许是因为傲雪的心思都在别处,无论被绢秀怎样压制,都不在意。 「以我的棋艺,万万不是绢秀大人您的对手。想陪陛下下棋的人,除了我,还有很多吧」 「嗯,谁知道呢。温柔善良的贵妃已经不在了——」 绢秀看着轻松辩解的傲雪,用手肘撑着脸。 「淑妃和德妃,应该不会再来这个游戏室了」 「……」 听到这别有深意的话,傲雪静静地放下茶具。 「确实如此」 虽然只回了这么一句,但她那淡淡的笑容中,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 一时间,房间里充满了沉默。 俯视着结束的棋盘,不久,绢秀突然说道。 「傲雪。三年前,对不起」 「——绢秀大人」 对于道歉的皇后,贤妃像是要制止一样探出身来,但绢秀没有与她对视,继续说。 「为了准备陛下的诞辰……如果我没有把你从后宫诱骗出去。当皇太后陛下下达封口令的时候,如果我有拒绝的能力。我是多么悔恨自己的无能啊。」 没错。三年前,傲雪离开后宫,是因为绢秀把她叫了出去。 为了举行诞辰仪式,不仅要和皇帝沟通,也有必要和其母皇太后通气。 出于去皇太后居住的离宫拜访时,有同属玄家一脉的妃子陪同比较好的考虑,绢秀拜托傲雪从中斡旋。 「不,绢秀大人。那是理所当然的工作,而且我是自愿离开后宫的。封口令也是皇太后陛下不顾及您,独断下达的。这不是您的过错。」 傲雪果断地说完,绢秀微微一笑。 这笑容罕见地带着自嘲的神情。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而且情况也无法改变,所以一直以来想道歉都没法道歉。——但是,现在我终于觉得有资格来谢罪了。」 她抬起头,然后慢慢地回头看向傲雪。 「傲雪。三年前没能帮到你的义女,真的很抱歉。」 「不。」 傲雪直直地回望着绢秀。 「绢秀大人您在封口令下达的情况下,也最大限度地通融了。这次的敬仰礼,特意安排了很多与祈祷师相关的项目,是为了让我能和她接触吧?」 绢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次将视线落在棋盘上。 用手指戳着成功拿下将的兵卒棋子。 「任何计划,通常都不会如想象中那样发展。但这次,无力的小兵们齐心协力,表现出色。」 仅仅这句话,对傲雪来说就足够了。 她罕见地紧紧上扬嘴角,坐在原地向皇后行礼。 「对您的宽容和聪慧,我由衷地表示敬意。还有……在金家和蓝家派出刺客之前,把那位祈祷师的人身交给玄家,我衷心感谢。」 「这对淑妃和德妃要保密哦。还有,感谢的话对陛下说吧。至少关于人身这件事,是他的意思。」 「……那位也是,很少表露真心,难以捉摸。」 「完全没错」 傲雪一脸严肃,绢秀也耸了耸肩,哼了一声。 与其说是嫔妃之间,倒更像是为同一位上官效命的武官之间的氛围弥漫着,两人静静地笑了。 「不管怎样,你能重新露出笑容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不久,绢秀开始收拾棋子,心满意足地说道。 傲雪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她不可思议地揉着自己的脸颊,不久便轻轻地将双手合在一起。 「嗯。」 不是为了忍受愤怒和悲伤。那是温柔的,仿佛包容着什么的手势。 傲雪的手中如今有着如灯火般的爱。 「从今往后,终于可以毫无犹豫地疼爱歌吹了。」 作为复仇者,为了不让重要的雏女卷入其中,傲雪一直极力与歌吹保持距离。 但从今往后,她可以不再隐藏心中的爱意,毫无顾忌地向对方表达。 傲雪就这样闭上眼睛,用脸颊感受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 「能拥有最出色的雏女,并且能毫不犹豫地疼爱她,实在是件幸福的事啊。」 傲雪喃喃自语的嘴角,浮现出幸福的笑容。 收拾完棋子放入壶中的绢秀,平静地注视着这样的友人——盖上盖子的瞬间,用极其平淡的声音嘟囔道。 「真羡慕你啊。」 「嗯?」 在阳光下悠然自得的贤妃,眨了眨眼睛回过头来。 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绢秀大人」 「好了。」 然而,在傲雪发问之前,绢秀收拾好棋子壶,迅速转换了话题。 「果然,比起在游戏室里安静地喝茶,我们还是更适合活动身体。怎么样,久违地,要不要在梨园里切磋一下?在射场比一比射箭也不错。」 站起身来的皇后,似乎不打算让人追问下去。 傲雪稍微烦恼了一下,但面对微笑着伸出手的朋友,决定先把疑问搁置一边。 「陪我吧,傲雪。已经三年了。」 因为她明白这是绢秀为了把失去舞照后一直郁郁寡欢的自己拉回日常的关心。 「——那来切磋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正合我意。久违地让园丁哭鼻子吧。」 两人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就这样迅速离开了游戏室。 不,在要穿过门的瞬间,傲雪突然感觉好像有人在叫她,回头看向身后。 冬天的房间,悄然寂静。 在寂静中,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温柔地照亮了空的茶具和棋盘——人们活动留下的东西。 「……你在那里吗?」 傲雪喃喃地问道。 没有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这没关系。 因为答案已经在心中。 「已经没事了。」 傲雪轻轻地把手伸向淡淡的光线。 手掌中晃动的阳光。在寒冷中感受到的,一片温暖。 舞照一定在光中飘荡,就在身旁。过去如此,未来也如此。 「……慢慢睡吧。」 像抚摸光一样,把手收回。 傲雪紧紧握着自己的双手好一会儿。 空气依然寒冷,但确实能感觉到,手掌的热度。 莺歌燕舞——玄家之人暗自喜爱的季节,总有一天一定会到来。 在绢秀着急地回来催促之前,一直这样紧紧握着光。 *** 寒冷的风不断吹过,这是在冬天的亭子中的事。 「来,慧月大人,请喝热茶。」 「谢谢。」 拥有如天女般美貌的黄玲琳——装扮成这样的慧月,接过茶具时皱了皱眉。 「真是的,这么冷的天在亭子里喝茶。你可真是疯狂啊,黄玲琳。」 「哎呀呀。能让我们两人独处的地方,意外地少呢。而且,喝冬雪泡的茶,身体会暖和起来的哟。」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面带温和笑容的朱家雏女。当然,里面是黄玲琳。 玲琳向冬雪示意,自己也接过了温热的茶。 身着朱色衣服的「朱慧月」由藤黄女官冬雪照料,身着黄朽叶色衣服的「黄玲琳」身后则有银朱女官莉莉待命,这在旁人看来是奇妙的景象。 正因为是奇妙的景象,所以她们的茶会必须在这样无人问津的地方举行。 在冷清的亭子里,品味了一阵茶香和沉默之后,玲琳喃喃自语道。 「结束了呢……」 敬仰礼·终之仪结束,已经过去了三天。 为仪式设置的大部分舞台道具都已收拾完毕,各国邀请来的使者也陆续踏上归途,雏宫中充满了祭典之后的宁静。 「回头再看,真的是丰富多彩、眼花缭乱的日子啊。」 「说是眼花缭乱,实际上我最后都累得晕过去了呢。」 玲琳“呼”地感慨地吐出一口白气,慧月则恨恨地回应道。 没错。慧月在终之仪结束后,一听到安妮被捕的消息,当场就晕倒了。 原因很简单,就是疲劳。 毕竟,当时「黄玲琳」的身体,十天前沉入紫龙泉,几天后又沉入井中,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结果又不眠不休地持续制作镜子。 这具被评价为如淡雪般纤细的身体,谁能想到竟然要挑战铸造呢。 慧月不仅身体疲惫不堪,还为铸造用火候用道术帮忙,展示了大规模的炎术,连「气」都消耗殆尽。 结果,体力耗尽,两人也没有解除替换,一直持续到现在。 「因为我的身体虚弱,让慧月大人晕倒了,真的非常抱歉。」 「不,你应该反省的不是虚弱的身体,而是不考虑极限的精神。」 玲琳诚恳地道歉,慧月则言辞犀利地打断。 「正如您所说。只是,为了让终之仪成功,只能勉强一些了。」 「那,好吧,虽然是这样……」 面对不断的道歉和解释,慧月靠在椅子背上,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确实,为了在短短四天内准备好国宝级的镜子,他们不得不搁置各种问题,全力奔走。 不仅是慧月和玲琳。金清佳、蓝芳春、玄歌吹也是如此。 毕竟,终之仪的成功关系到各自的尊严、安全和复仇。 用镜子反射光线生火,揭露祈祷师和妃嫔们的恶行。 这样的情节,本可以被判定为荒诞无稽。本可以质问玲琳她们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也可以怀疑道术的参与。 但她们没有在这上面花费时间。 在玲琳的计策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便将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上面。 暂时从各种疑问中移开目光,只盯着想要选择的未来。 (没错。我们从各种问题中,「暂时」移开了目光) 慧月心神不宁地抚摸着茶具的边缘。 终之仪结束已经三天了。终于,到了换回身体的时候了。 但在解除替换之前,慧月有件事必须向玲琳坦白。 传达这件事,让她心情沉重。 「其实那个……」 刚开口的声音,变得沙哑。 当时相信那是最好的办法——或者说,一时冲动,回过神来就已经那样做了,但一旦要忏悔当时的情况,羞愧得脸都要扭曲了。 「说不定,从一起制作镜子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也许。」 「嗯?」 看到有着自己面容的玲琳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慧月移开了视线。 「金清佳,知道了我们替换的事。」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大概像是嚼碎了五百只苦虫。 「啊——」 「就是说服她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那女人净说些可怜兮兮的话,我忍不住斥责了她。然后,那个时候的……嗯,大概是因为当时的交流,被她察觉了。」 想要润润干渴的嘴,猛地喝了一口茶。 这时冬雪紧接着补充。 「具体来说,是因为她那种用钱解决问题的卑劣精神,还有弄错莺歌燕舞的无知,但对我个人而言,『你的美学里没有「坚毅」!』这句斥责最让人印象深刻。』 「别这么若无其事地揭露啊!」 面对毫不留情的追击,声音不自觉地变了调。 「对于自己认罪的人,没必要贬低到那种程度吧!?」 「我是在赞扬。」 「啊?」 「不是贬低,是赞扬。我觉得那句斥责堪称金玉良言,慧月大人您终于开始理解怪毅的美妙之处了,作为一名女官我感到很高兴。」 面对平静诉说的冬雪,慧月不禁语塞。 「啊……嗯,是,是这样。」 一直贬低,却突然送来赞扬的话,真希望别这样。 因为都分不清是敌是友了,不知道该保持怎样的距离才好。 「嗯……总之,金清佳知道了我们替换的事,也知道我是道力的拥有者了。」 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顺便把视线也拉回来的慧月,这时才终于发现,桌子对面的人正用双手捂着脸低下头。 「……」 「黄玲琳?」 难道,真的惊呆了吗。 一直以来都尽情嘲笑黄玲琳伪装得差劲,现在这成何体统。 「——……是」 然而,玲琳移开一只覆盖着的手,低着头微微举起手来。 「实际上,……我也是」 「啥?」 「被芳春大人发现了我们替换了。」 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坦白后,慧月瞪大了眼睛。 「啥啊啊啊啊!?」 「嗯,我觉得演技很完美!」 对此,玲琳把高大的「朱慧月」的身体缩得不能再缩了。 平时那么豪爽的女人,因为难为情而眼眶湿润。 「因为芳春大人各种反击,我只是灵活应对而已……!我也有好好骂她,瞪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看穿……!」 「哪有为什么,你一个劲地展现霸主风范,气势汹汹地施压,被看穿不是很正常嘛。」 这次在角落里待命的莉莉「哼」了一声,远远地笑着。 「嘛,姑且为你辩护一下,明明好不容易想把你当作伙伴,芳春大人却马上想陷害我们这边。我觉得只能施压应对了。」 「莉莉……要是能不是姑且,而是真心为我辩护就好了……」 对于这位毫不客气的女官的证词,玲琳再次用双手捂住了脸。 「慧月大人……实在非常抱歉」 被恳切地道歉,慧月差点脱口而出「你要怎么办啊!」,但马上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如果在这里责备黄玲琳,那么这一切都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尴尬的沉默降临。 也许是受不了了,玲琳突然露出讨好的笑容,抬起了有雀斑的脸。 「那,但是你看!今天解除替换的话,以后不管被说什么,都是没有证据的情况!能逃脱,能逃脱」 「……是啊」 除了相信这个安慰,慧月还有什么选择呢。 「是啊。至少我觉得金清佳不会告发道术的事。那个女人,对于讨厌的对象会自己想办法排除。」 「是的,是的。芳春大人也不会告状的。倒不如说,她对替换和道术很感兴趣,眼睛都放光了!」 「大概,依靠炎术报复妃子的时候,那两个人也参与了道术,这不是同罪嘛!」 「是的,是的!而且,就算告密,殿下、皇后陛下还有鹫官长大人都已经知道情况。所有的权力者都在我们这边阵营。能压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自暴自弃般的笑声在亭子中响起。 然而,最后的余韵消失后,两人恰好同时将双肘撑在桌上,把脸埋了进去。 「……至少,不能让歌吹大人发现,我们要更加小心。」 「……是啊」 慧月无力地点点头,然后皱起了脸,像是含着酸东西一样。 「但是等等。也就是说,在玄歌吹面前,我一辈子都必须扮演『崇拜对象朱慧月』吗?」 她这么说是因为,在仓库的攻防之后,玄歌吹像忠实的猎犬一样紧跟着「朱慧月」。 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她热心地跟在「朱慧月」身后,迅速听从她的指示,被夸奖时嘴角就会咧开。 那模样,简直就像一心仰慕姐姐的妹妹,不然的话,就像被洗脑的雏鸟。 玲琳似乎觉得很温馨,但对慧月来说,「一回头那家伙就在」这种情况,感觉有点可怕。 「玄歌吹的态度是从仓库的攻防之后改变的吧。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又大张旗鼓地拯救她的心灵了?」 「没有,只是在差点压死她之后,提出了复仇的合作……还对本来就因罪恶感而痛苦的歌吹大人说了让她更痛苦之类的话。与其说是拯救心灵,更像是逼迫而已……」 「那为什么她会对你那么亲近呢」 「为什么呢……因为从一堆垃圾里把她拉出来了?」 慧月多次询问,但每次得到的都是这种不靠谱的回答。 一脸困惑地用手托着脸的玲琳,最后下了一个非常草率的结论。 「说不定,她可能是喜欢逼迫自己的那种人。也许是感觉到我有作为锻炼师父的素质。」 「我不想认为除了黄家之外还有这种有这种嗜好的人,而且,弟子一般也不会一直盯着师父的一举一动,甚至照顾师父的饮食。」 「啊……歌吹大人出乎意料地细心呢。工作的时候,因为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点心,就带来了八十种点心,当时我就在想这是多么体贴的人啊。」 「重!」 光是听到歌吹对「朱慧月」表现出的一点点忠诚,就感觉烧心。 真是的,冬雪也是这样,玄家的人一旦喜欢上谁,就没什么好事。 (真的,这个女人,到处勾引……) 然后,一想到今后要承担她勾引的后果,慧月就想仰望天空。 以前,她曾极度渴望被人爱,但不知怎么回事。最近已经够了。 「在解除替换之前,为了避免你扮演的『朱慧月』出现矛盾,把你和玄歌吹交流的内容,全都分享给我。」 「当然可以。我就想到您会这么说,实际上我已经整理成文书了。读了这个,交接就万无一失了——哎呀?」 但是,在自己衣袖里摸索的玲琳,罕见地露出了糟糕的表情。 一问怎么了,原来是把关键的文书落在朱驹宫的仓库了。 「非常抱歉。想着能和慧月大人一起喝茶,就匆忙赶到亭子来了,把文书的事给忘了。」 「你的优先顺序总是很奇怪。」 慧月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不过,对于主动起身说「因为在田地不好找的位置,我去取」的玲琳,慧月只是哼了一声就原谅了,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好意并不完全让人讨厌。 当然,她本人不承认。 (嘛,好吧。完成交接,养一只猎犬试试) 慧月靠在椅子背上,悠闲地喝着茶。 自己也有贴身女官,但莉莉因为经历的缘故,态度相当傲慢。 仔细想想,以前从来没有被仰慕自己的人围绕,和玄歌吹相处的日子,说不定会意外地舒适。 可以逗弄她,也可以心血来潮地抚摸她。 (……哎呀,好像挺有趣的) 贴在茶具上的嘴唇,终于露出了笑容。 在这座雏宫,不,回顾迄今为止的整个人生,自己站在别人之上宠爱他人,这还是第一次。 (嗯嗯,等等。我在这次敬仰礼中,升到了二位。今后,这样的事情不是会增多吗?) 二位。 这个令人心痒痒的称呼,在心中反复了多次。 一直处于最末位、被称为「雏宫的沟鼠」的自己,竟然有一天能获得仅次于「殿下的蝴蝶」的顺位,究竟谁能预料到呢。 当然,这个顺位是多亏了金清佳和蓝芳春的失误,自己的能力评价还是四位——但是,揭露恶行,把金家和蓝家拉下马的也是自己,这也可以说是实力的一部分吧。 (而且,就算不考虑敌人的失误,也是「四位」!) 不是五位,而是四位。 即使仍然处于末位,但努力提升了一个顺位的事实,让慧月无比高兴。克服紧张站在舞台上的辛苦得到了回报。 敞开胸怀,视线向前。 抬起脸,发出声音。 这样的话,就能做到。自己也能做到。 慧月紧紧握着温暖的茶具,眼神更加柔和。 真是的。 和黄玲琳在一起,总是卷入各种事件,但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坏。 「在这种地方喝茶?」 就在这时,亭子外传来声音。 来的是一位身着沉静的黑红梅色衣服、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子。 表情冷淡,与其说是人,更像是雪之精灵——正是玄歌吹。 「哎呀,歌吹大人」 「明明现在还是严寒时节」 慧月打招呼后,歌吹微微皱起眉头嘟囔道。 她声音低沉,语气平淡,交往不深时很容易误解她「是不是生气了」,但这就是她表达担心的样子。 她大概从亭子中剩下的女官们的面容判断出,坐在空位上的「朱慧月」。 环视这寒冷的空间,向慧月扮演的「黄玲琳」投去责备的目光。 「她去哪儿了?」 她,推测应该是指玲琳扮演的「朱慧月」。 「呃?呃,去朱驹宫取遗忘的东西了。」 「为什么主人要亲自去。女官在做什么。总之,让她在这么冷的地方喝茶,你在想什么?她要是感冒了怎么办。南领来的身体,不是很怕冷吗?」 居然是一番说教。 莉莉一脸惶恐地缩了缩脖子,「黄玲琳」被训斥的冬雪也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慧月却差点愉快得笑出声来。 因为,反过来就算了,居然有因为担心「朱慧月」而对「黄玲琳」说教的人! (哎呀,太棒了)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能从歌吹嘴里听到无尽的对「朱慧月」的赞美,还有顺便对「黄玲琳」的坏话。 太开心了,慧月忍不住热情地邀请歌吹入座。 「您说得真对。哎,歌吹大人。如果可以的话,喝点茶再走吧?」 让冬雪泡新茶,满心期待地对歌吹微笑。 「歌吹大人,您真的很喜欢慧月大人呢。请告诉我。为什么呢?」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您到底有多珍视「她」。 列举很多「朱慧月」的优点,尽情地夸赞。 那一定非常悦耳。 「或者,对『黄玲琳』坦率的批评也没关系。说实话,黄……我,确实有做得过分的地方吧?」 对黄玲琳的坏话也非常欢迎。 把玲琳当作朋友,她受到无理攻击时也会生气,但说坏话是另一回事。或者说,「殿下的蝴蝶」到处都被吹捧,偶尔被贬低一下也没关系,我一直这么想。 「……」 但歌吹眨了几次细长的眼睛,轻轻歪了歪头。 然后,静静地把茶具放回桌上,奇怪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 「啊?」 「我对慧月阁下既不喜欢也不讨厌。」 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足足花了三次深呼吸的时间。 「……啊? 不,可是,你不是一直热烈地追着『朱慧月』吗?」 「我追着的是玲琳阁下。」 「…………啊?」 歌吹完全不理会发呆的慧月,迅速起身离开。 仿佛这里已经没有她的事了,毫不留恋地离开的背影,让慧月她们呆呆地望着。 不会吧。不可能。 冷汗伴着疑问冒出来,在脑海里团团转。 (可是……刚刚,玄歌吹不是还因为「朱慧月」会感冒而生气吗?) 但这时,慧月想起歌吹是怎么担心「朱慧月」的。 ——南领来的身体,不是很怕冷吗? 不是南领来的人,而是南领来的身体。 身体。 「骗人……歌吹大人」 「嗯,就是这样吧。」 莉莉皱起脸,冬雪沉重地点点头。 「不追究来龙去脉,总之只要眼前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就行,这种态度。不愧是直系,就是不一样。」 有着玄家血脉的她,对歌吹的态度甚至感到惊叹。 不顾女官们,慧月无言地,颤抖着拳头。 ——至少,不能让歌吹大人发现,我们要更加小心。 脑海中浮现出黄玲琳郑重告知的样子。 本人似乎认为歌吹完全没有察觉到替换。 (啊啊! 啊啊! 啊啊!) 砰!地拍桌子,可怜的精致茶具发出剧烈的声响。 「黄玲琳! 你这个,蠢女人啊啊啊啊!」 在冷风吹过的亭子里,回荡着慧月全身心的怒骂。 「嗯……?」 玲琳正急匆匆地往库房折返,她感觉自己在风中听到了挚友的尖叫声,猛地回头。 但是,冰冷的空气只是轻轻拂过脸颊,并没有特别的,怒吼声追来。 是错觉吗,她轻轻一带而过,又重新开始赶路。 (真是的。我居然把交接书给忘了) 她不禁苦笑,到底是因为能和慧月一起喝茶太兴奋了。 但是,为了不给重要的她添麻烦,该做的事还是得认真做好,她重新振作起来。 要是歌吹也知道了替换这件事,雏女们就都会知道慧月的道术了。 要是有借此威胁的家伙,黄家就算举全力也要将其碾碎,但还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做好万全的预防措施很重要。 (交接书上,我详细记录了和歌吹大人的对话,我自己,虽说匆忙,但也时刻注意保持「朱慧月」的样子) 虽然在对付芳春时搞砸了,但对于歌吹,是不是做得还不错呢,玲琳试着表扬自己。 特别是在和常常互相倾听的歌吹的对话中,容易陷入舒适的沉默,而她故意定期地骂几句,她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尝试。 「真是的,歌吹大人,连炉子的搭建方法都不知道吗?」「哼,这种事得用骗术哟」之类的话说出口时,歌吹都会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微微一笑,点头。 「嗯。我越来越了解你的为人了」 谩骂和尖叫是「朱慧月」的拿手好戏,也是象征。 在这方面能留下深刻印象的话,她被怀疑替换了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 而且,歌吹在了解了「朱慧月」的性格后还仰慕她,这让玲琳非常高兴。 说不定,自己在慧月交朋友这件事上,稍微帮上了点忙。 (啊,但是,如果慧月大人只和歌吹大人亲近的话,那样的话,虽说只是有点,其实是相当寂寞呢) 不,不是有点,而是相当。 希望最喜欢的朋友的魅力能被周围更多人知道的心情,和希望只有自己知道的心情。 相反的感情,对于迄今为止的玲琳的人生来说是陌生的东西,却像根据视角而改变颜色的宝石一样神秘,想到自己心中也有这样的东西,不知为何有种庄严的心情。 害怕冲突的心、渴望好感的心、虚荣中的小狡猾、固执。 所谓的「负面的心」,玲琳通过和慧月的争吵清楚地知道自己内心也隐藏着。 作为被要求完美的雏女,这不是好的状况。 自己,比以前稍微,变弱了。 (但是……为什么呢。我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慧月狠狠地骂了她。说她无能、寒碜、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之类的。 但是她的话,不可思议地没有伤害到心灵。 不仅没有伤害到,反而和「所以,赶紧说『救救我』啊!」边哭边怒吼的样子重合,每次想起,都会在心底闪闪发光。 那就像摇曳的火焰一样温暖的光。 自己很弱。 并且——这样就好。 (呵呵,被骂了还高兴,之类的) 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玲琳咯咯地笑了。 平时,就连最喜欢的兄长们的说教,都会厌烦——。 (嗯?) 这时,「说教」这个词好像在某个地方卡住了的玲琳,把手放在脸颊上。 (好像忘记了什么) 脚匆忙地朝着朱驹宫走去,同时皱着眉思考。 有没有遗漏了什么事情呢。 歌吹的复仇已经完成,淑妃和德妃的处置,清佳和芳春也分别解决了。 替换从现在开始解除,之后——? 「呀,你在这儿啊」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猛地抓住了低头走着的玲琳的胳膊。 「还以为你马上就会来见我,真无情啊」 手僵硬地紧绷着,声音爽朗有力。 猛地抬起脸的玲琳,明白了站在视线前方的人的身份,慢慢地冒出冷汗。 (……想起来了) 看穿了替换的男人。 讨厌说教的玲琳以仪式的规矩为借口,禁止对方插手的男人。 然而在各种局面都帮助了她,不过,「敬仰礼结束后给我记住」静静地发来牵制的男人。 ——皇太子·尧明。 「那个,殿,殿……」 「殿什么」 尧明温和地微笑着。 然而那无法挣脱的手臂力量,让玲琳愈发焦急。 (怎么办,他生气了……!) 确实是这样。 敬仰礼结束后,本应该立刻去谢罪,却漫不经心地走到了这里。 「你的胡闹,要怎样才能停止。无法插手的情况下,让担心不断增加的人的心情,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果然还是得在你身上刻下一次教训才行吗」 「那个,殿下,请您冷静」 尧明慢慢地把手沿着脸颊伸过来,玲琳感觉到了和兄长们愤怒时一样的可怕。 话说回来,要是被看穿了替换,就做好了和他相伴一生的觉悟——也就是说,就算被他拥抱也不能有怨言的赌约。 尧明的脸怎么看都很认真,抓住手臂的手很强劲,挣脱不开。 「请,请等一下。那个——」 「不许顶嘴」 刚要反驳,就被迅速地用大拇指封住了嘴唇。 面对强硬的态度,玲琳终于倒吸了一口气。 但是—— 「听着,朱慧月」 应早已识破其真面目的他,注意到他把这边叫成「朱慧月」,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尧明就像在轻声说着亲密的话语一样,把脸凑近耳边。 「别出声听着,玲琳」 仿佛只有玲琳能听到,极其细微压抑着的低语声。 「对于认为镇压道士是正确的父皇,雏女使用道术受到了怀疑。镜子那件事似乎决定放过了,但是今天,秘密部队接到了监视的命令。以后,要认为在雏宫的所有时间都会被监视。」 封住嘴唇,是为了不让说出「替换」这个词。 把脸凑近,是为了隐藏玲琳的表情。 尧明一边怜爱地把因惊讶而颤抖的雏女抱过来,一边用与之相反的紧迫的声音命令道。 「现在,在雏宫内,不能解除替换」 ──────────────────────── 后记 您好,我是中村飒希。到了第六卷,终于成功确保了两页的后记。 第三幕「充满阴谋的敬仰礼」您看得开心吗? 虽然会涉及到正文的内容(提前读后记的各位不好意思),玲琳和慧月也顺利和好,还把其他家的雏女们也卷了进来,到了最后有一种战队作品般的团结感呢。 大家各自的事情都有了了结,迎来了盛大的结局!本以为是这样……没想到,《不完美》还能继续下去。这都多亏了大家的声援。 终于把所有雏女都拉到了我们这边的阵营,接下来能够描绘出更厚重、令人热血沸腾的人际关系了。真的非常感谢。 但是……大家觉得怎么样呢。这第三幕,相当拖沓吧。 对阴谋已经腻了,偶尔也想远离事件,欣赏可爱的那个孩子和亲爱的那个孩子快乐地度过的珍贵时光。 是不是开始有这样的心情了呢。我是这样的。 所以,在朝着系列的完结的方向热闹起来之前,希望在接下来的第七卷能让大家放松一下,享受玲琳她们的热闹。 因为预定是一册完结,所以能把大家从等待下一卷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太好了! 主要成员分成多个小组到城下里,在那里卷入事件,预定是这样的内容。结果还是有事件发生啊。 想到了最有趣的分组,让我来公布一下吧。 玲琳·莉莉·尧明小组。慧月·景彰小组。冬雪·景行小组。还有辰宇·云岚小组。 面对经典的组合、一直想写的组合、意外的组合,我自己已经兴奋得摩拳擦掌了。啊啊,特别是她和他的对话,好想写好想写……! 也打算融入通向新篇章的要素,希望大家能陪伴。 预告了这么多,我也没法逃了。只能做了。 再次,能让我这样自由自在地写故事,想向大家表示感谢。 总是像某位网球选手一样激励我「能行能行!还能写很多!」的编辑老师。 用美丽的插画,每一卷都必定让读者情绪爆发的雪哉老师(第六卷最后的插画啊)。 在细节中注入灵魂的设计师老师。 总是以远超预想的活力为故事增色、使之热闹起来的尾羊英老师。 还有享受《不完美》的读者们,衷心感谢。 希望能在第七卷再次相见。 二〇二三年四月 中村 飒希 ──────────────────────── 插图 ──────────────────────── 特典SS 虽然是坚强之花 琥珀是黄麒宫的新人女官。 梦想是达到藤黄的巅峰,在近处支持被称为黄家至宝的雏女·玲琳。 如此一来,在敬仰礼登上舞台的玲琳的英勇姿态不容错过,在迎来终之仪的这一天,琥珀克服了激烈的女官竞争,确保了下级女官的最前列位置。 本应陶醉地欣赏主人的风采,没想到她竟被卷入炎寻之仪之类的事情,正提心吊胆地关注着事情的发展。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玲琳大人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祈祷师的烧伤绝对是天谴,真可恶) 祈祷师已经遭到反击——只能这么想——身负烧伤,为了让朱慧月治疗而离开了座位。 以琥珀为首,被侮辱了主人的黄家女官们都怒火中烧,仿佛能听到「朱慧月,给祈祷师的伤口上撒盐」这样的想法。 (如果我在舞台上,绝对会打那个祈祷师来阻止炎寻之仪!) 在这种时候,仅仅是一名女官的自己的身份令人惋惜。 (包括玲琳大人在内,雏女们终究是良家的深闺小姐。面对那样的恶人,也手足无措呢) 一边咬得咯咯响,琥珀不由得怨恨地抬头看向坛上的雏女们。 眼前同伴的雏女被置于火中,而温顺的她们。 (嘛,要说这就是「花」的资质的话也就是这样吧) 她们终究是极其美丽,却又纤细无力的花朵。 即使面对明显的阴谋也没有对抗手段,只是轻飘飘地摆动着领巾,一味地困惑——。 「制作的」 但是,在接受皇帝对赠品的品评时,果断说出「制作的镜子」的雏女们,让琥珀张大了嘴巴。 (制作的?镜子?呃……雏女?) 不顾开始骚动的观众,雏女们平静地说出来。 给合金覆盖并打磨,与用金子铸造的背面合上。加工了木材。确保了熔炉。负责控制火候。 (这,土木系雏女……?) 难道这也在雏女的素养之内吗? 不顾动摇不已的听众,雏女们静静地登上长阶梯。 看到她们一起下跪,推举出代表向皇帝递上镜子,琥珀猛地倒吸一口气。 「请您收下。」 黄玲琳,微微地微笑着。 不对,金清佳、蓝芳春、玄歌吹,嘴角也都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令人脊背发凉般的,气魄。 「在火焰中,想必能看到真相。」 仿佛在说绝对要杀了你,扑向猎物的野兽的凶猛。 (那些雏女们……不是花,而是背后背着龙!?) 无论擦多少次眼睛,琥珀都是这么认为的。 ──────────────────────── 第七卷 ──────────────────────── 第1章 玲琳和莉莉和尧明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皇帝陛下,万岁!」 「皇帝陛下,万岁!」 咏国皇帝·弦耀的诞辰庆祝活动,到了庆祝日的第五天,百姓的狂热仍在持续。 在宫中,敬仰礼和诞辰仪式等繁琐的仪式仍在继续,而城脚下的百姓则连续七天尽情狂欢。 商人们趁机开始大甩卖,人们在餐桌上摆满长寿菜和莲子。 女人们撒花,男人们喝酒唱歌跳舞。 平日里只能喝粥的贫民,也只有在这段时间能吃到酒肆施舍的馒头。 这种飘飘然的氛围,甚至在都城的边缘、下城区也四处弥漫。 「哎呀……!真的吗?只要买这个壶,就能容貌出众、头脑灵活、荣誉加身、心想事成,还能多一百个朋友?」 这是在从大街拐进一条两侧摆满摊位的小道上发生的事。 被叫卖声吸引,被劝说着拿起壶的女人惊叹道。 「啊,没错,小姐。这个灵验的壶会提升小姐您的德行。」 「哎呀」 身体前倾、心跳加速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她身材高挑,穿着像是富裕商家的女儿。 这位小姐像外出散步的贵族小姐常做的那样,戴着围着薄布的斗笠,所以看不到脸,但举止和语气的细节都透着气质。 「哎呀,玲……不对,『慧』,不对,小姐!」 从背后拉着一直盯着壶的小姐的袖子并劝诫的,是一位看起来像小侍女的人。 「什么呀,您怎么理会这种东西!赶紧走吧。」 「可是,能多一百个朋友呢……」 「而且被吸引的居然是这个!?」 难以置信地仰望天空的,是一位打扮像小侍女的少女。 她太阳穴两侧扎起的头发是红色的,眼睛是琥珀色。 「真是的。别轻易被这种廉价的广告词骗了!」 「哪有。能多一百个朋友的效果怎么会廉价呢。」 少女的主人模样的女人,一脸沮丧地耷拉着眉梢,但「不过,确实是这样」,不知为何又面向店主。 她以奇妙的手法把壶还回去,用格外严肃的声音这样说道。 「店主先生。壶的效果我已经很清楚了,但是说能多一百个朋友,这也许反而是不幸的事。」 「呃,『店主先生』? 这……?」 「为什么是不幸的呢?您能问真是太好了。那是因为啊,就算没有一百个人,只要有几个真心重要的朋友,人就能幸福。」 自顾自地说着没人问的话,女人「然后」,更加郑重地继续说道。 「我现在正享受着这种幸福。不需要这个壶,告辞了。」 说完,她迅速转身离开。 「好了,走吧莉莉。那边的烤红薯在召唤我们呢。」 「莫名其妙地自夸一番,现在又变成烤红薯了!」 把目瞪口呆的店主留在原地,两人走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扶正歪了的斗笠的瞬间,带着喧闹声的风,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雀斑。 没错。这两人正是有着朱慧月面容的黄玲琳,以及跟在她身边的女官·莉莉。 玲琳就这样离开壶店后,终于回头看向莉莉。 「怎么样,莉莉。刚才那番,应该能说是巧妙地避开了推销吧?」 「不,一般来说,要避免被宰,不会像您这样长篇大论地讲一番道理啦。」 莉莉「哈……」地一副疲惫的样子垂下头,而玲琳呢,则像是在回味感动一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双手按着胸口。 「那就是『被宰』的意思啊。我差点就被宰了……」 「哎呀您怎么还心动了呢」 就在这时, 「嘿,让让让让!鱼过去了哟!」 肩上挑着桶和秤杆的行商从中间挤过去,溅了一地水,在下町长大的莉莉不禁咂舌。 「衣服湿了!」 「真的呢!衣服,湿了呀……!」 不过,听到旁边传来像是感动至极的附和声,她一脸奇怪地转过头。 「在充满活力的城镇里,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这样的事……」 主人一脸陶醉地揪着袖子,不停地点头。 「哎呀,这不是值得感动的地方啦。」 「说什么呢,莉莉。这一切景象都让人感动。」 回应着抬头看着这边湿漉漉的莉莉,玲琳充满爱意地抚摸着湿了的袖子。 跟遇到的每个人大声打招呼,走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中,被腥臭的水溅到狼狈不堪,这些对她来说都是第一次。 (这就是,城镇……!这就是,逛街!) 她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兴奋。 啊,但是,以现在的身体,稍微兴奋一下,也不会因为人多闷热而晕倒。 冬天寒冷的日子里外出也不会感觉不舒服,行李也能自己拿。 不是坐在轿子里,而是和知心的伙伴并肩,能愉快地购物。 这时,旁边的莉莉听到钟声停下了脚步。 「啊,是正辰的钟。距离殿下指定的酒肆集合,还有两刻钟呢。在摊位上买点甜食,在那边休息一下怎么样?」 「这……!」 就算只是在娘家或后宫以外的地方自由闲逛两刻钟,对她来说也是未知的领域,收到这么大胆刺激的提议,她不禁声音颤抖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买着吃』吗?」 「不是所谓,就是直接的买着吃啦。」 莉莉已经一脸无奈,而玲琳的紧张和兴奋达到了顶点。 「好,好的。我们出发吧!」 「哎呀,去摊位不用下这么大的决心啦。」 主人紧紧握拳,浑身颤抖,莉莉耸耸肩说「话说」。 「被流放的时候、被绑架的时候、甚至被袭击的时候都泰然自若的人,为什么逛个街就这么紧张呢?」 莉莉像是无法理解地叹气,而对玲琳来说,反而想问为什么不紧张。 (因为,流放、绑架我的人,就算给他们添麻烦也不太在意,但自己主动来逛街,可不能给周围添麻烦呀) 会不会不小心晕倒。会不会碰撞一下就受重伤。会不会因为自己导致预定延迟,打乱集体行动。会不会让周围的人担心。 和重要的人一起出门,玲琳总是不由得在意这些事情。 (而且) 她匆匆地把视线投向热闹的集市。 到处传来欢快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的笛声和鼓声。甜辣的酱汁的味道,人们散发的热气。毫无顾忌的交流。 (这就是,集市) 一直在病床上,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去的地方,就在眼前。 「怎么办。光是在这里站两刻钟,心里就满满的了。」 「一般来说这会妨碍通行,而且太显眼了,赶紧走吧。」 按着胸口喃喃自语,立刻就被莉莉吐槽。 听到「太显眼了」这句话有所反应的玲琳,猛地端正了姿势。 「是啊。不能被怀疑。不能引人注目,要自然地逛逛街。」 下定决心,迈出一步。 (慧月大人。我,会毫无问题地度过这两刻钟,在约定的时间在酒肆碰面的。) 她无意识地在胸前双手交握,回想起走到这里的每一天。 那是敬仰礼结束不久,玲琳她们正准备解除替换,聚集在亭子的时候的事。 玲琳心情愉快地走在通往朱驹宫仓库的路上。 慧月的才能驱散了邪恶,和其他家的雏女们的距离也拉近了。慧月也为获得第二的结果而高兴,接下来就找个时机,把身体恢复原样。 但是,就在「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的瞬间,突然被拉住手臂,被带进了雏宫的一角。 故意称呼她为「朱慧月」,亲切地拥抱她的,是这个雏宫的主人皇太子。 担心着玲琳她们,在争吵时帮忙调解,最后,因为是女人之间的争斗而完全被排除在外的尧明。 事到如今,为自己犯下的不敬而脸色苍白的玲琳,慌忙想要道歉,但是他的目的不是说教。 他假装对「朱慧月」说着亲昵的话,给出了忠告。 皇帝怀疑雏女使用道术。 镜子的事情似乎决定放过了,但是皇帝身边「“隐秘部队」,下达了监视雏女的命令。 现在,雏宫内,不能解除替换——。 听说过有皇帝和皇后直属的隐秘部队,他们负责护卫、谍报,甚至暗杀敌人,是承担这个国家黑暗部分的人。 但是没想到,身为雏女的自己等人会被他们盯上,到底谁能预料到呢。 惊讶的玲琳被尧明「稍微坐一会儿吧,『朱慧月』」一边演戏一边抱住,带到了附近视野好的亭子。 并排坐下,确认周围没有人之后,他接着说的是这样的内容。 先帝在位时,后天想要获得类似龙气的力量的思想和力量——道术被视为谋反,受到严厉镇压,道士也被排斥。 现任皇帝,也就是他的父亲,是讨厌镇压之类行为的温和之人,所以到目前为止尧明也没那么担心,但是在敬仰礼的时候,父亲格外专注地凝视着炎术。 为了以防万一,让私兵去探查父帝下达的密令书,上面写着「雏宫内有没有使用可疑道术的人,包括雏女们,要密切注视雏宫内的情况」。 听了尧明的说明,玲琳脸色变得苍白。 「那么……如果隐秘部队发现了道术,陛下会惩罚吗?」 如果是这样,自己做了多么鲁莽的事啊。 听说过先帝时期道士曾遭受迫害的过去。 因此道术的传承中断,衰退,在现任皇帝这一代也不再听说有镇压的事。 如今,道术不管好坏,都成了存在与否令人怀疑的「低贱的迷信」。 雏女要是沾染了道术,名声会不好——所以慧月也避免自称道士——但就算有了丑闻,只要程度不严重,原本打算随便就能解决。 但是,如果现在国家的最高权力者真的想要排除道术,那情况就不同了。 要是慧月是真正的道术师被知道了,不仅会被嘲笑,可能还会被问罪。 脸色苍白的玲琳,尧明劝她「冷静点」。 「要是真的要问罪,就不会只是监视这种温和的处分了。范围也只是雏宫而已。而且,虽说这是『密令』,却大张旗鼓地写在纸上,还是格式最低的纸张上发布命令。恐怕,是在意形式吧。」 「形式?」 「是啊。父皇虽说继承了道术镇压的态度,但实际上,即位以来一次也没有允许过处决或追捕道士。所以,老臣们都很着急。」 老臣中,有很多人动不动就拿先帝做比较,对弦耀的政治指手画脚。为了表示对先帝的恭顺之意,似乎还有人至今仍提倡道术镇压。 在敬仰礼上看到奇迹般的现象后,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会给他们闹事的借口。 所以才对雏宫下达了只是形式上的监视命令——尧明说这种情况很有可能。 「真意要从现在开始探寻。父皇对异文化和异民族也是宽容的人。对于如今被视为邪术的道术,也想不到他会如此警惕。」 尧明一边窘迫地告诫不要只考虑最坏的可能性,一边这样补充。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应该谨慎行事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玲琳竭尽全力断断续续地回答。 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慧月的人身安全。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而且,就算说到底只是为了面子,毫无疑问也是让慧月陷入了被监视之类的不名誉的状况。 「因为我的考虑不周,造成了这样……非常抱歉。」 要怎么向慧月道歉。 尧明轻轻地叹了口气,把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玲琳的头抱了过来。 「别想得太多。」 修长的手指像对待年幼的妹妹一样,把头发弄乱。 「你总是让她在人前使用力量,是因为想让她拥有自信吧?事实上,她似乎以那种才能为契机,开始认可自己了。」 「……」 没想到尧明竟然能看透自己的内心,玲琳惊讶地抬起头。 是的。自己确实希望慧月拥有自信。 因为,她操控的火焰很美。 虽然她本人马上就说自己无才无能,但实际上,她拥有着任何人都无法拥有的出色才能,希望她自己能够认可这一点。 带来奇迹的道术之火。打破困难的意志之火。 那令人着迷的、强烈的感情和生命力——像天空中闪耀的彗星一样的耀眼光芒,希望周围的人以及慧月本人都能知晓。 但如果结果是让她陷入了危机,那么这样的愿望也只是灾难。 「怎么办……要怎么向慧月大人道歉。」 「那个啊。」 当玲琳再次低下头时,尧明用严肃的声音这样说道。 「从因为罪恶感太强烈,甚至在召唤暴风雨的同时向受害者哀求『该怎么办』的我这里,让我来说一句——不要这样做比较好。」 玲琳不禁直直地盯着对方。 「诶?」 「你很着急吧。自己想惩罚自己到没办法的地步了吧。但是不要让受到困扰的当事人拿着惩罚你的棍子。这样做能轻松的只有你自己。」 尧明苦笑,补充道。 「我后来也仔细想过。实际上在乞巧节那件事上,和差点杀了你这件事一样让我感到羞愧的,就是这个部分。」 他喃喃自语,被原谅了。 本打算道歉,实际上却是在发泄想要被原谅的欲望。 「一直感到羞愧。」 嘟囔了一句之后,或许是想到现在是在说玲琳的事,他马上又恢复了轻松的语气。 「总之。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应该脸色苍白。一脸悲怆地去拜访,会给对方造成不得不原谅你的压力,而且首先,她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会觉得比你更加走投无路吧。」 「…是。」 「做错的部分就坦率地道歉。但要用行动来弥补,而不是靠道歉。大致来说,表现得很焦急反而会被怀疑。悠闲地笑着反而正好。」 说完这些流畅的话,尧明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玲琳的额头。 「以上,来自犯错前辈的自以为是的忠告。」 「不,是金玉良言。」 玲琳一边摸着被触碰的额头,一边认真地点头。 「铭记在心。」 表兄长特意说得轻松的这份温柔,仿佛渗透到了全身。 确实自己考虑不周。应该深感羞愧,但不能就此停滞,为了不让慧月受到伤害,应该迅速行动起来。 总之,今天雏宫内的替换先暂停,探寻皇帝的真意。 在掌握雏宫监视的目的和严厉程度之后,再重新谋划。 当然,也要好好向慧月道歉。 「脸色好像恢复了。」 正忙着思考的时候,尧明像是放心地说道。 玲琳中断了一下思考,「那个」说出口。 「怎么了?」 「我想再次告诉您……在乞巧节,我真的很幸福。」 怯生生地说完,尧明睁大眼睛看着这边。 他刚要露出苦笑,又止住,刚要开口,又闭上,然后简短地点了点头。 「啊。」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受到伤害。包括殿下向我道歉时的样子。」 「啊。」 「到现在还称呼您为殿下,只是因为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我明白。」 关于立后的想法和对自身身体状况的不安。 正烦恼着要不要坦白,犹豫不决时,尧明打断了她,点了点头。 「我只是想惩罚自己而已。毕竟,我自己拿着惩罚自己的棍子。」 「……我也会这样做。」 模仿着开玩笑的尧明,玲琳也微微一笑。 他的处世方式,作为继承了同样黄家血脉的人,很理解。 「在您旁边,我也会对自己挥下棍子。」 「一起杖刑啊。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真的。」 不知从谁开始,两人咯咯地笑出了声。 这样一来,就好像入宫前,单纯作为表兄妹的时候。 一阵笑声结束后,玲琳啪地用双手拍了拍脸颊,站了起来。 「好了,必须要振作起来。首先是道歉和说明。不着急,不叹气,堂堂正正。为了对策没有遗漏,必须冷静思考——」 「说到遗漏,我想到了。」 在鼓足干劲的玲琳旁边,站起来的尧明突然回头说道。 「既然监视范围是雏宫,出城不就好了吗?」 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思考了大约三拍,还是没理解意思的玲琳, 「诶?」地歪了歪头。 「原本隐秘的职责就是守护父亲和国家。正好现在是诞辰期间。各国的要人开始踏上归途,护卫和情报收集都很忙,而且命定的监视范围限定在『雏宫内』,应该不会特意追到城下来。」 也就是说,悄悄溜出后宫,在那里消除替换。 「诶……」 玲琳的心跳猛地加快。 「嘛,得假扮成回乡的女官之类的。」 变装。 「两家的雏女朝着同一个方向坐马车,肯定会被怀疑的。让『黄玲琳』坐马车的话,必然,你最多坐轿子,要走不少路。」 走不少路。 「我和你一起走动也会引人注意。避免一起出去,在我偷偷走动时当作藏身之所的酒肆碰面比较好吧……没有随从单独行动,果然还是让人不安。」 单独行动。 尧明提出的每一个不安点,在玲琳看来都是极具魅力的点,呼吸乱得停不下来。 「果然,还是不行吧。」 在尧明想要否定的瞬间,玲琳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个……」 多次在脑海中检查自己是不是只凭自己的欲望行事。 有监视雏宫内行动的命令。雏宫内危险。城楼,下就安全。 一般来说,雏女到城镇去极其危险,但在这种情况下,出城或许也是被允许的。当然,得慧月同意才行。 「我,我」 啊,说出愿望,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事啊。 想要这样,想要那样。想要拥有像慧月那样能坦率表达让自己幸福的愿望的坚强。 「想去。」 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仅有一次拉兄长们袖子的时候。 ——我也想去外面。 察觉到抓住袖子的手臂发热,他们悲伤地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玲琳的心几乎要被后悔压垮。 让他们为难的罪恶感,还有果然还是不被允许的悲伤。 在这两种感情之间,心仿佛要被撕裂,「哎呀」补充的声音也变得沙哑。 当时,还不太擅长名为微笑的妆容。 不久,玲琳不再说出那样的愿望了。 但是。 ——赶快说「救救我」啊! ——你平日里应该更多地流泪和尖叫。 对于总是缩回手、咽下话语的自己,朱慧月总是用扇耳光般的激烈态度训斥。 她之所以声音变得粗暴,大概就是在这种场合吧,我想。 「我,想去城下看看。」 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本打算干脆利落地说出来,结果却变成了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 「嗯。」 抓住袖子,太不成体统了。 就这么点事,指尖就颤抖得如此动摇,真是不正常。 终于无法忍受羞愧,刚要猛地松开手的时候。 「非常抱歉,刚才的——」 「那走吧。」 堂兄抓住那只手,温柔地笑了。 「不过,千万要注意安全。」 只是,他没有忘记补充这一句。 「——……」 玲琳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反而紧紧地回握住表兄长的手。 (会将安全放在首位。不会惹麻烦。不引人注目,平安度过。) 就这样,站在城下的玲琳,不知第几次念叨着自我告诫的话语,凝视着眼前的集市。 (总之,平安到达约定的酒肆是这次的主旨。不能再给慧月大人添麻烦了。) 向慧月说明情况并道歉,安排好这些花了两天。 告诉她皇帝可能在警惕,所以要出城解除替换,她虽然非常惊讶和困惑,但意外地爽快答应了。 说,「如果这是对策,那就只能这么做了!」 作为道歉的表示,试着提出献上几根手指——按照金玉良言,自己决定挥下棍子的力度——却被立刻回答「不需要」,感觉既抱歉又不满足。 (嘛,就算要做个了断,不先恢复原来的身体也没法开始……) 正如亭子所说,和尧明、慧月一起出门肯定会被怀疑,所以到约定的酒肆之前要分头行动。 玲琳假扮成朱家的女官,和同样是女官的莉莉一起,装作去采购出了门。 进城后迅速换装。玲琳是富裕商家的女儿,莉莉是她的小侍女。 另一方面,进入「黄玲琳」身体的慧月,安排了严密的护卫,乘坐马车移动。 护卫的负责人是「黄玲琳」的哥哥,和慧月也有交流的景彰。 他们以「在诞辰祭期间,去王都内的黄家祖庙参拜」为设定出门,途中,计划「为了休息」在酒肆停留。 同时,也没有忘记为了给人留下「朱慧月」在单独行动的印象而做的准备工作。 具体来说,身材相似的冬雪假扮「朱慧月」,由鹫官长辰宇和作为礼武官有过交流的黄景行守护她所乘坐的马车。 这边也是设定「朱慧月」为了给玄家皇帝相关的祖庙上香而来到城镇。 冬雪他们不会和慧月、玲琳会合,而是前往城镇北侧与酒肆相反的方向,计划到处停马车,傍晚左右返回雏宫。 也就是说——为了和尧明会合,乘坐轿子前往城下的玲琳和莉莉。 假扮「黄玲琳」乘坐马车前往酒肆的慧月和景彰。 假扮「朱慧月」进行佯动的冬雪、景行以及辰宇。 这分成了三组,知晓替换的主要人员全都相互配合,采取分头行动。 换句话说,在酒肆和大家会合之前,玲琳处于只有莉莉陪伴的状态。 除了被诱拐和流放时这种特殊情况,这无疑是过去自由度最高的状况。 (自由和责任是一体两面!)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街道,目光被华丽的装饰吸引,忙乱地移动着,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缓解紧张情绪。 我一定要顺利地走完这个城镇,在心里再次发誓。 「莉莉。实际上,这条街的摊位布置,为了确保安全已经提前调查过了。从这里到十丈的距离内,有两家油炸点心店。我们应该从这里入手吗?目标在丑寅方向。店主是男性,中等身材。风向是南南东。」 「这是武将吗?」 对着伸出舔湿的手指,开始喃喃自语的玲琳,莉莉迅速插话。 「真是的,别这么紧张啦。就是因为你太紧张了,才会有这么多空闲时间的吧。」 是的。 实际上,提前两个多小时到达约定地点附近的集市,完全是因为玲琳出发太早,而且催促轿子走得很快,还走得相当快。 玲琳感到羞愧,拉了拉帽子的薄布。 「对不起。习惯了,一不小心。想着要是下冰雹怎么办,要是道路突然崩塌怎么办,想到这些荒唐无稽的事情,就停不下来了。」 「又不是要和恋人初次见面的男士」 「唔」 面对眼神变得遥远的莉莉,玲琳完全感到羞愧,捂住了发红的脸颊。 原本,在面临重大仪式和长途旅行时,玲琳总是会留出过多的时间,比如一个时辰。 这是因为,她身体虚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问题。就算倒下、发烧,只要到达目的地,之后靠毅力总能解决。有一个时辰的话,还能打个盹、煎药。 这次尤其因为一心想着一定要在城下和慧月会合,解除替换,「要是途中轿子坏了,一个时辰可能不够」「身体不适需要休息的话,一个半时辰也很危险」,所需的预计时间不断延长,甚至开始担心天灾地变,不知不觉就提前两个时辰到达了酒肆附近。 在酒肆等两个时辰的话,肯定会引人注目,也会妨碍生意。 代替惊慌失措的玲琳,莉莉最终提议在能马上返回酒肆的范围内逛逛集市。 「连你也被卷进来了,对不起,莉莉……」 世故、自立、从容。 明明憧憬着这些,为什么自己在世事上如此生疏。 (到目前为止,作为雏女所要求的技艺,还有野营等生存之术,都相当努力地反复锻炼过,自认为有了成果,可刺绣、舞蹈、生火,都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社会经验,完全没有呢) 比如,估算出能准时赴约的合适时间。比如,突然有了空闲时间,把想做的事组合起来随便制定个计划。躲开传唤人的声音。走路不撞到人。 像这样「普通人能轻松做到的事」,对玲琳来说却极其困难。因为这是在人群中成长才能掌握的技能。想必慧月和莉莉能处理得好很多。 「还是回约定的酒肆吧……如果是角落的座位,说不定能让我们等两个时辰左右。」 买着吃可以说是一生的憧憬也不为过,但要是做了什么,给莉莉她们添麻烦的话就糟了。 一边恋恋不舍,一边垂头丧气地准备往回走时,莉莉苦笑,像是要转换心情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是我说过头了。既然已经到了也没办法,既然这样,那就好好享受逛街吧。这一带的话,我还算熟悉。」 「莉莉」 玲琳身体颤抖。这是多么温柔的女官啊。 「谢谢。我会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尽情享受逛街……!」 再次下定决心握紧拳头,玲琳这次终于迈向了梦想的世界。 「莉莉!太厉害了,我的脚被踩到了!一下子被三个人!」 「别高兴?!」 「莉莉!我买的这个豆汁!太难喝了!好像会上瘾!」 「第一次买东西,为什么从评价不好的东西开始买啊!?」 「莉莉!看!找的零钱是一样的数字!莉莉!」 「好好好太好了——!但是,这零钱也太少了吧!」 集市从早上就熙熙攘攘。 经常撞到人,卖的东西也是好坏参半。商人们若无其事地在找零上做手脚。 每次莉莉都会抱怨,气势汹汹地把零钱要回来,而在一旁,玲琳拼命紧绷着放松的脸颊。 啊啊。 感觉非常,有活着的感觉。 冬天的空气很冷,但正因如此人们的热情更让人喜欢。 阳光闪耀得令人目眩,交错的怒声和喧闹声,听起来就像天上的音乐。 「大减价啦!辰时限定!粽子,大减价哟!」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蒸食店当当当地敲响了铜锣,向过往的人们宣告大减价。 被响亮的声音和「限时」这个词吸引,周围饿着肚子的客人们一下子涌向了摊位。 「给我五个!」 「我要十个!」 「等等,我先来的!」 莉莉等人冷眼旁观,想着不过是因为凉了想一起处理掉罢了。回头一看,本该在旁边的主人不见了。 「诶!?等等,去哪了……」 慌张地四处张望,只见玲琳朝着摊位跑去,但是似乎不知道该怎么买,在人山人海的外围,为了看到中间的情况,正蹦蹦跳跳着。 「这,在这里排队就可以了吗?!队尾在哪里?是这里吗?!」 「噗」 莉莉急忙咬住手腕忍住笑。 殿下的蝴蝶。提笔能连作美诗,持针能在布上绘出绝美景色,起舞能让上天落泪的女子,竟然为了粽子,像野兔一样蹦蹦跳跳。 「这里的粽子,据说很好吃!我一定要,当作特产……」 「不用排队啦!挤进去,抢到就是赢!」 「是这样吗?!」 莉莉传授了城下流行的购买方法,玲琳一下子回头,转眼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明显燃起了斗志,发挥在舞蹈中锻炼出的出色柔韧性和爆发力,转眼间就从人群中挤了过去。 「买到啦!」 过了一会儿,满脸欢喜地回来了。 怀里抱着用苇叶包着的四个粽子。 「来,莉莉!吃吧」 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帽子歪了,裙摆也乱了,但隔着薄布也能看出她非常高兴。 「莉莉正在长身体,请吃大一点的。」 「来了。这次我就不客气啦。」 一边因这熟悉的交流而笑出声,一边心怀感激地接过,两人走到路边的角落吃了起来。 虽然比莉莉知道的其他店的要小一些,但可能是从蒸笼下面拿的,还是非常热乎。 大块切好的红烧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枣的口感令人愉悦,吸收了馅料美味的糯米,每咬一口都渗出咸香,非常美味。 两人不禁同时「嗯——」地叫出声来。尤其是玲琳,几乎要感动得落泪。 「真好吃。真的很好吃……还热乎着呢。」 明明在宫中能享用比这贵几十倍的美食,雏女却发自内心地感到幸福。 想必,趁热吃热乎的饭菜,不在意消化不良而吃肥肉,对她来说都是珍贵的经历吧。 「因为个头小,一口就能吃掉啦。把剩下两个也吃了怎么样?」 「不行。这要当作给慧月大人和冬雪的特产。」 轻轻摇头拒绝了提问,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 甚至还把吃完剩下的苇叶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这苇叶,我要当作宝贝。」 「……」 看到主人郑重地抚摸着胸口,莉莉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脸。 「粽子到处都有卖的……多买一些吧。」 其实,走到集市远处不太好。 但是,觉得这样因为一点小事就欣喜若狂的这个人很可爱,希望让她多吃一些当地的粽子,一定不是罪过,这么想着。 (我居然也有「买」特产的这一天) 另一边的玲琳,按着放着苇叶的胸口,感慨万千地呼出一口气。 想起来每年到了这个诞辰祭期间,就连靠近王都的黄家领地,也会举办盛大的集市。哥哥们攥着零花钱,特意穿上平民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去逛集市。 ——我去啦,玲琳! ——我去啦,玲琳。期待我的特产哦。 不知在病床上听过多少次哥哥们和家人们兴高采烈地说「我出门啦」。 不知多少次在发烧中目送他们雀跃离去的背影。 但这次,特产不是等着别人给,而是自己去买。为了某个人。 而且要说的不是「一路顺风」,而是「我们走吧」。 高兴得胸口发紧,忍不住按了按怀里,苇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玲琳闭上眼睛片刻,感受着这种感觉。 第一次,逛街的纪念品。 (仔细想想,留下什么东西作为纪念这种行为,也是最近才有的呢) 东西越多,留恋就越多。而且,不管收到多么上等的礼物,如果没有喜爱它的人,似乎就没有意义,所以总是很快就分给周围的人。 但是,比如一封信。一片苇叶。 只是这种程度的话,留在身边一定也是可以的。最近的玲琳是这么想的。 「来,莉莉。去下一家店吧——」 就在这时,她向友好的女官招呼道。 「街头表演哟!从大路拐两条小道!东边的广场,街头表演要开始啦!」 从街道对面,传来传唤人的高喊声,玲琳一下子全身转了过去。 街头表演。 (在宫中几乎看不到的,那种?由人体和汗水交织而成的艺术,那种街头表演?) 身后的莉莉察觉到异样,「等等!」抬起头,但这时,玲琳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朝着传唤人的方向被吸引过去了。 「玲……小姐!您被什么吸引啦!那边是治安不好的后街!」 「可,可是,莉莉。脚不听使唤。」 「要受理性支配!」 莉莉大声叫嚷着,但实际上她被人流裹挟着,以她缺乏在城镇行走的经验,根本无法抵抗。 玲琳迅速被挤到了小巷里。 「喂,等等!等等我!玲、小姐!」 「街头表演!街头表演要开始啦!」 能听到欢快的鼓声和铜锣声。穿着极其华丽奇特服装的,那是舞者吧。隔着薄布,看不太清楚。 (人……好多) 热气弥漫。陌生的人们。斗笠和肩膀多次碰撞的距离。 把手放在未知的门上的真实感,让心跳陡然加快。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兴奋不已,想要更仔细地看,无意识地想要摘下斗笠,就在那一瞬间。 ——猛的一下。 「呀!」 突然从背后,斗笠被重新戴上,玲琳不禁差点向前扑倒。 「哎呀」 马上从后面有手臂环绕过来,支撑住了腰。 「啊,谢谢——」 「小姐您,最好不要随意摘下斗笠。您似乎太心急了」 正要行礼致谢身体扭动时,从极近距离传来的声音,感觉非常熟悉,身体猛地一僵。 「不用这么着急,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充裕的时间呢。而且,方向好像也错了」 「啊……」 听到那清晰低沉的声音,玲琳身体僵硬着,慢慢地冒出冷汗。 怎么会这样。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呢。 「酒肆在那边哦,小姐」 身体以嘎吱嘎吱作响般的生硬动作扭动,如果转身向前看,同样戴着斗笠、穿着旅行者风格服装的尧明,正带着好看的笑容站在那里。 *** (啊啊……这时间也太不凑巧了) 在因寻求稍晚的早餐的客人而热闹非凡的酒肆一角。 刚被引到座位上就忙着给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茶不停倒茶的莉莉,窥视着眼前的人物——扮作旅人的尧明的手边。 (绝对会被认为是故意提前集合的。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这个人,也算是忍耐了很多啦……不,最后还是输给欲望了……果然那样还是不行的) 莉莉自己,正因为了解犹豫不决地在城镇中徘徊的玲琳,所以既想维护她,又对轻易被街头表演吸引的她感到生气,总之,对没能阻止主人的自己感到懊恼,心情十分复杂。 尧明指定的酒肆,出乎意料的是平民风格的店,这个时间也不断有客人进来。 从端上来的盘子和蒸笼中飘出美味的香气,其中火锅似乎很受欢迎,到处的座位上都飘着白色的热气。节日期间从早上就供应酒,笑声不断传来。 店内一直很喧闹,座位与座位之间,用齐腰高的墙壁和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帘子隔开,方便交谈。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避开他人的目光,专注于谈话了。 专注于说教也是。 「你在听吗」 「……是」 自从被带到酒肆这边,扮作朱慧月模样的玲琳,一直在对面坐着的尧明的教导下。玲琳垂着头,而另一边的尧明则翘着腿,用指尖不停地敲着桌子。 「我安排的轿子你拒绝了,还自己跑过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说的是正午。正午。现在是什么时候?」 「还,还是辰时」 「集合,是指在约定的地点聚集。不是朝着酒肆的反方向,扔掉斗笠跑过来。为什么这么没有警戒心」 「我无话可说」 看着神情沮丧、紧紧握着粽子的主人,莉莉不禁想说「差不多得了」。 (啊——,不过确实,既然是在进行替换的解除,不是单纯的游山玩水倒也没错……。深闺小姐突然说「我先走两个时辰」,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心情上来说,想庇护玲琳。 但也明白尧明的说法是正确的。 哎呀,不过紧紧握着粽子的玲琳确实可怜,心里还是乱成一团。 没能阻止暴走的莉莉无疑有错,想在这方面提出,但毕竟玲琳丝毫没有把责任推给这边的迹象,完全不与自己对视,所以无法插嘴皇太子和雏女的对话。 「总之你太轻易就违背约定了。安全第一,这也应该是约定吧。你对违背这件事做好觉悟了吧」 (啊啊,殿下……! 您说得对,不过差不多行了……!) 就在莉莉“「诶」了一声,递出茶具的时候。 一直笃笃敲着桌子的尧明的手指迅速移动,交替指着玲琳和自己,莉莉眨了眨眼。 不顾低头的玲琳,尧明略显急切地动了动嘴唇,说「帮·忙」。 (原来是这样!) 终于理解他真意的莉莉,哗啦一下把身子探出桌子。 「哦,恕我冒昧!玲、小姐并非故意违背约定!没能预防这种情况的错,全在我!」 「嗯,是吗。既然忠诚的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这次就放过吧」 尧明不自然地迅速收起锋芒。显然松了一口气。 恐怕对他来说,一直紧紧握着特产不放手的玲琳也有让他在意的地方。 但是,玲琳自己完全不辩解,被违背约定的他主动原谅的话,就变成纵容了。 肯定一直在等待适当时机。 (要阻止玲琳大人的任性,也需要严厉的人呢。总觉得,终于开始了解殿下的为人了) 即便自己充当惹人嫌的角色,也不放弃劝谏对方。 这种笨拙而严厉的温柔,或许是黄家血脉使然吧。 「感谢您的宽宏大量。一切,一切都是我这愚蠢之人的过错」 「嗯。以后注意」 莉莉夸张地扇着自己的脸颊,尧明则傲慢地点了点头。视线中带着感激之色。 就在看似这件事就此了结的时候。 「请等等。这件事的过错全在我。请不要责怪莉莉」 (啊啊!) 以为心爱的女官被责备的玲琳,一脸决然地探出身子,莉莉和尧明一瞬间,同时仰头望天。 「大,大致,殿下……您,把我想得太像小孩子了」 长满雀斑的脸,此刻因紧张和决心而泛红。 基本性格温和、顺从的黄玲琳。 但是,为了保护怀中之人,就算是国家第一的当权者,她也会条件反射地反咬一口,这就是她这个人。至少在这个场合,她还保留着称呼皇太子为「您」的这点理智。 「在逛街的时候,为了不卷入无谓的骚乱,我也采取了对策。周边的地图我已完美熟记,为了购物,也准备了大量零钱。构思了伪装成商家的设定,还设计了家纹」 想叫她别为了区区一个女官就跟皇太子顶嘴,同时又想叫她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尧明也像是有点被镇住了,缩了缩下巴。 「我把所有拥有的技能都倾注在这一天。为了防备遭到袭击,护身术也进一步提高了熟练度,以我现在的身体,就算是熊也能打倒」 「熊」 主张太离奇,莉莉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果然,面对黄玲琳这种荒唐又气势汹汹、但令人心疼的努力,良知或许也会屈服。 「而且,为了能自然地以『朱慧月』的身份行动,演技也进一步打磨,还准备了问答押题册——」 「很难开口,玲琳」 不过,不愧是青梅竹马的风范,尧明干脆利落地说道,没管呆住的莉莉。 「你的演技烂透了。反复设想也等于毫无意义」 (说出来了啊啊!)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攻击,莉莉不禁直直地盯着尧明。 这种兴奋劲儿,就像是在观看激烈的蹴鞠攻防战。 (殿下,您也太直截了当地戳穿了吧!) 作为男性阵营中第一个压制住黄玲琳、想要牵住她缰绳的尧明,莉莉感到很感动。 现在终于能从心底为玲琳和他的未来加油了。 「烂透了」 另一方面,玲琳似乎被亲近的家人的指责深深刺痛,睁大眼睛喃喃自语。 「母后听说,前几天看到你那蹩脚的表演,她笑得都快忍不住了。真是的,哪有像你这样故意『啊啊』大叫的家伙。」 「哪有……不过,过去,啊,您不也没看穿,真是的。」 「就连我这个睁眼瞎都能说你『不行』,你好好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 好不容易想到拿过去来动摇对方,——善良的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吧——却被对方坦然回击,轻易击败。 「差不多认清现实吧。你是个多才多艺的女人,但就是特别不会说谎。」 「哪有,不过,莉莉她们,每天都说『有进步呢』。」 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这边,莉莉的脸上冒出冷汗。 (对不起!我说了!确实说了不负责任的话!) 因为,明明一点恶女的素质都没有,却拼命收集骂人的话,练习瞪人的表情的主人,实在太可爱了。 眼睛闪闪发光, 「我想到了,『哼,如果拿腌萝卜来比喻,你不是瓜而是鸡蛋壳!』——这个骂人的话怎么样,莉莉!?」 说着这些话的主人,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莫名有趣、惹人喜爱。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难道那是谎话吗?」 察觉到莉莉的背叛,玲琳似乎受到了更大的冲击,脸色变得苍白。 「那,冬雪也……?」 意识到不该意识到的真相,她呆若木鸡。 (啊啊啊啊啊!) 「火锅,久等啦!在吃完之前凉了的话,就跟我说再煮一下哦。」 就在这时,店员带着生意兴隆的店特有的忙碌,端来了火锅,莉莉夸张地大喊「太好了!」然后接了过来。 「哇,这就是广受好评的!啊,已经在厨房煮好了啊,这样吃起来方便!啊,这是年糕吗!?年糕是之后放进去的吗。哎呀呀!我超爱年糕!」 装出喜欢年糕的样子,想要缓和气氛。 但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玲琳突然抢走了火锅。 「莉莉,你坐下。我来给你分餐。不管怎么说,我是能够独自完成这些事的人。」 她把锅放在面前,不知为何眼神坚定。 「至少,比起那些身边所有事都让侍从照顾的人。」 (哎呀,跟殿下吵架啦啊啊啊!) 被评价为不能自立、不谙世事的女性,似乎让她非常恼火。 「什么?」 另一边的尧明也像是被玲琳的发言激怒了,皱起眉头,探身向前。 「你是想说我连分餐都做不了,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吗?」 他身上流淌的黄家血脉,似乎不能容忍这种侮辱。 尧明和玲琳同时气势汹汹地拿起筷子,开始抢夺对方的盘子。 「我告诉你,就算政务繁忙,我也多次到城下去。对于百姓的生活,我比你了解得多。」 「不。我认为,百姓不会在一个盘子里放这么多肉。就算您这样做,也还是不够豪爽。」 两人语气尖锐,但意外地手法熟练,迅速把盘子装满。 同时完成对方的盘子后,两人抓住剩下的取餐盘,也就是莉莉的盘子,发现对方不放手,就一边拉扯一边开始装菜。 「看,连易碎的豆腐形状都丝毫未损,这用筷技巧。」 「重要的是速度。也就是说,能保持多少热度和风味。」 「啊,那个」 不知为何处于被皇太子和雏女安排用餐的状况,莉莉陷入了恐慌状态。 「那个,我的那份,够了!」 「别这么不解风情地客气。」 「在餐桌上客气是不允许的。」 如果慌张地提出,就会被用严厉的语气给予同样的提醒。 「哎呀,你这装菜怎么蔬菜这么多。太过高贵了。想装作平民真是可笑。」 「说平民争着吃肉,这难道不是偏见吗?正因为百姓平时很少能吃到昂贵的肉,所以才会少量地慢慢咀嚼珍惜。我明白。」 「哎呀哎呀,肉的油脂稍微一凉,马上就会粘在锅里,百姓会先吃肉,你不知道吗?没办法。你总是把锅的火候之类的都交给别人。」 「不……!」 两人不停地进行着世俗的争论,这次又开始给莉莉的盘子加调料。 着急的莉莉想着至少做点什么,开始在锅里摆年糕, 「年糕还不行!」 「年糕还不行!」 同时被严厉地斥责了。 (是经验丰富的夫妻啊!) 一边半哭着,一边理解。 如果能让能与黄玲琳匹敌的强大存在来牵制她,她的暴走是否能收敛,一瞬间这么想过,但实际上,如果有能与我的强大相抗衡的两者存在,压力不是相互抵消,而只会加倍。 (诶……这难道要持续到慧月大人他们到达吗?) 啊啊。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如果有慧月在,她会自然而然地为我承担辛苦,一定能分担这份痛苦。 马上大闹,不讲道理地骂人,但又不脱离作为人的常识的慧月,莉莉非常想念。 距离她到达,还有一个半小时。不,根据道路的拥堵情况,可能还需要更久。对方会以合理的速度过来。 (拜托谁来,把我从这越来越让人操心的对话中解放出来……!) 这样的莉莉的祈祷,以一种扭曲的形式实现了。 「吵死了!我是来吃饭的!别碰,脏兮兮的小鬼!」 「呀啊啊!」 伴随着大量盘子破碎的声音,男人的恐吓和少女的悲鸣响起。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客人掀起帘子,采取了同样行动的莉莉也看到了某个景象,不禁倒吸一口气。 坐在靠近入口座位上的男人正用脚踢着瘦弱的少女。 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少女,摔倒时好像撞到了头,但马上起身,咬住了男人的脚。 「把美雨小姐还给我,直到你答应,我都不会离开这里!」 「吵死了!我这有文书。有怨言的话,跟美雨借了钱的父亲说去!」 「文书?是强迫老爷按了手印的吧,你们这作弊的赌场!我要去告官!」 从对话中可以推测,男子是来酒肆吃饭的客人,是赌场的人。 少女大概是伺候的小姐被当作借债的抵押而被夺走的小侍女之类的吧。 在危险的交流中,客人们无法掩饰困惑,把目光投向店员。 但是店员看到讨债人的脸,也只是一脸苦涩地移开目光。 「哈,告官是吧?有本事你就试试,杂种。看你这模样,有西国的血统吧?」 嘲笑着拼命的申诉,站起来的男子粗暴地拉扯少女的头发。 头发和莉莉一样——也就是说,和咏国国民的不同,卷曲着,带着红色。 「喂,你对小孩子做什么呢!」 莉莉忍不住,踢开椅子冲了出去。 「莉莉,不行!」 「啊?什么,是伙伴吗?」 看到跑过来的莉莉,男人瞪大了眼睛,然后露出了下流的笑容。 「西国的女性,发育的那么好啊。」 他一边把手伸向莉莉的胸口,一边俯视着被撞倒在地的少女。 「喂,你叫铃玉吗?等你的乳房长这么大了,我可以和小姐交换。在『三界乐』里,摇壶女的工作我会给你的。」 然后,他用毛茸茸的手使劲揉了揉莉莉的胸口。 ——啊! 「哇!」 追上来的玲琳猛地踢向男人的肘部,指尖擦过空中。 「不行哦,莉莉。不能任凭感情冲动行事。」 玲琳用乖巧的手势重新戴好斗笠,对护在身后的莉莉说道。 「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必须冷静下来,好好瞄准目标应对。」 「不,明明是你更气疯了吧?」 「我不是说了别把事情闹大吗?」 这时,同样戴着斗笠的尧明也一脸无奈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都太冲动了。听着,愤怒这种情绪,在三次呼吸之间就该平息下来。首先要冷静,在质问双方的情况之后再说——」 「喂!你干什么!你这个臭女人!我要把你那寒酸的乳房给男人们奸污!」 然而,当按住肘部的男人朝着雏女喊出下流的话时,尧明也再次沉默不语,头也不回地将肘部撞向男人的腹部。 「咕!」 由于那剧烈的威力,男人忍不住蹲了下来。 「……愤怒不是通过三次呼吸就能平息吗?」 「啊。因为通过三次呼吸就能平息——所以在平息之前,必须迅速出手打人。」 当玲琳用手托着脸颊插话时,尧明也爽快地修正了自己的观点。 在昂首挺胸站立的高贵的两人面前,莉莉和被称为铃玉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牵起了手。 不知为何,比起粗暴的讨债人,从眼前的两人身上,更能感受到让人脊背发凉的气势。 「大哥!就是这些家伙!」 「喂喂,敢向『三界乐』挑衅,胆子还真大。」 一个满脸油汗的男人大喊一声,原本笑嘻嘻看热闹的其他男人,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玲琳她们转眼间,就被一群肌肉发达的讨债人给围住了。 「玲……小姐!」 「哥哥,姐姐!」 莉莉和铃玉为首,店里的客人们都探出身来,但被围住的玲琳她们丝毫没有乱了从容的架势。或许是有自信能立刻打倒这种小角色吧。 「杀了他们?」 「不,看看他们的穿着,这家伙可是相当的上等货。榨取点油水更好」 另一方面,男人们在玲琳她们面前,露出了卑鄙的笑容。 在这个场合看起来最有发言权的、被称为「大哥」的大块头男人,张开双手这样说道。 「你们也想把小姑娘要回去吗?如果是这样,比起在这里闹事,有更好的办法。在『三界乐』大赚一笔,把她买回来就行。幸好节日期间,一直都开场。」 「我跟你说,这是最稳妥快捷的办法了。就算叫了官员,他们也都是我们这边的人。」 似乎赌场「三界乐」连官员都收买了。 但是,即便如此被带到敌人的大本营,也只会被扒得精光。 「放开哥哥姐姐!」 面对逐渐缩小包围圈的男人们,铃玉在外面颤抖着喊道。 但相反,莉莉等人则松了口气,恢复了从容。 (笨蛋,谁会乖乖跟着去赌场啊。叫官员来就是我们这边赢。这里可是皇太子和雏女啊?就算官员被收买了,也能让他们倒戈!) 也就是说,只要留在这个地方,等待官员到来就行。 就算天地颠倒,品行端正的皇太子和雏女也不可能沾染赌博。 但是,就在这时,发生了超出莉莉想象的事。 「确实……叫官员来,不太好呢。但也不能不管」 「到正午还有一个半小时」 玲琳和尧明小声嘟囔着一些让人不安的话,互相瞥了一眼对方的脸。 「哈哈哈!乖乖跟我们走!这样就不会动粗——」 讨债的男人想强行抓住玲琳的胳膊,但毛茸茸的胳膊扑了个空。 因为本应被带走的猎物,自己主动朝着酒肆的出口快步走去。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去赌场」 「啊? 啊……啊?」 讨债的人们瞪大了眼睛。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会经过一番争执和小小的打斗,然后用尽全力把哭喊的男女带到赌场。可现在,俘虏们却兴高采烈地朝着赌场走去,这算怎么回事。 「哥哥?姐姐?」 包括铃玉在内的观众们也都一脸困惑。 (这两个人) 莉莉明白了玲琳他们的真正意图,脸抽搐了一下。 (为了不引人注目,竟然自己主动跳进危险的中心!) 不能对有困难的人视而不见。 但在这里闹事或者耽误时间也不行。 那好吧,迅速进入大本营解决问题——对这两个轻易决定走向危险的人,感到一阵眩晕。 「哎呀,快点啦!」 「没多少时间了」 这两个相似的人,手扶着酒肆的门回头,一再催促男人们。 ──────────────────────── 第2章 慧月和景彰 黄家打造的马车,外观虽然朴素,但座位面上填充了满满的棉花,做工实在是精细。 由熟练的车夫驾驭的马很温顺,厚重的车身也丝毫不摇晃。 坐在里面的黄家雏女——朱慧月,因此度过了舒适的移动时光。 「您看,慧月阁下。这一带就是摆满摊位的街道哟。哈哈,光是闻闻就感觉会胖起来的好味道」 只不过,坐在对面座位的是这个男人,除了这一点。 「那边的大广场是烤肉的激战区,有很多便宜的店呢。装盘也很大方。不过吃多了会胃胀是个难点。这边有很多想买的东西」 「等等」 「啊,你看你看,那边的店主!像猪一样的体格,不是贬低他,是在夸他哟。猪在卖烤猪肉,这不是绝佳的表演吗。那种店出人意料地好吃」 「我说,靠得太近了」 「哇,看!刚才看到了吗!?锅里冒出来的火碰到厨师的胡子了!不过他就那样继续做菜……啊,火灭了!哇,一点都不慌张,这才是专业的」 「我说靠得太近了,景彰阁下!」 对着那个为了窥探窗外,不断侵犯这边空间的男人——黄景彰,慧月忍不住大声喊道。 「从你自己的座位看呀!别老是把脸凑过来!」 「哎呀,因为摊位在不断远离你那边嘛」 「那你下车自己去赶马呀?身为武官,居然和雏女共乘一辆马车!」 “可我今天不是礼武官,而是作为『黄玲琳的兄长』来的。一起乘坐不是更自然吗?」 慧月尖锐的抗议,就像春天的微风一样被他轻轻带过。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巧妙地闭上了一只眼睛。 「而且,一起乘坐更便于彻底护卫」 「我才不需要那么彻底的护卫呢!」 对此,慧月像是要躲开飞过来的眼神,果断转过头去。 虽然承认这一点让人非常恼火,但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从很近的距离被男人盯着,从刚才开始就坐立不安,毫无办法。 「本来,我也没要求来镇上。一点都没有」 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紧张,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更加严厉。 「又来了。明明期待着外出」 「谁期待了!是黄玲琳苦苦哀求,我没办法才陪着来的」 对着立刻打趣的男人哼了一声,慧月反复对自己说。 (就是这样。我是不情愿陪着来的。外出什么的,一点都不开心) 两天前,黄玲琳一脸严肃地回到亭。 当时,慧月正准备责备她连歌吹都知道真实身份,没想到她一开口就道歉,让慧月完全没了脾气。 不顾困惑的慧月,玲琳确认周围没人后,这样说道。 雏宫可能在皇帝的监视之下。所以要在城下解除掉替换。 黄玲琳似乎后悔因为自己制定的策略引起了皇帝的注意,真诚地前来道歉,甚至认真地说愿意献上一两根手指。 说实话,听到这话的瞬间,慧月也很惊讶,动摇很快变成了愤怒,差点大喊「都怪你」。 但是,当对方低头说「请让我负责」的时候,愤怒已经过去,反而变成了对全力承担责任的对方的困惑。 因为,绝对不需要手指,而且——。 (为什么我的意愿,我施展的道术,要黄玲琳来负责?) 这个单纯的疑问,像冷水一样,平息了沸腾的心。 确实,想出那个离奇作战计划的是玲琳。 不过慧月也并非善良到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帮助别人。 慧月想报复侮辱她、逼迫她行礼的祈祷师,想展示终之仪赠品的威力,也想陷害讨厌的金家和蓝家。 明明让祈祷师受点轻伤,施展小规模的炎术就可以了,可慧月本人却用炎术将安妮全身包裹,覆盖了整个广场。 然而,说到黄玲琳,她却像呼吸一样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就好像认定慧月是「为朋友无私奉献、自我牺牲的善人」一样,让人坐立不安。 每次都在想,那个女人是不是完全忘记了曾经慧月诅咒她、差点杀了她这件事。而且,慧月这边也没有特别的补偿,只用一句「对不起」就到了现在。 (不行不行。要是严格计算借贷,我就输了) 慧月摇了摇头,掩饰内心的不安。 (而且,我觉得皇帝陛下实际上对道术相当宽容呢) 顺便说一下,她不理会看起来很急切的玲琳,还做了这样冷静的盘算。 确实弦耀是镇压道术的先帝的儿子。在敬仰礼的时候,慧月也对他有所警惕。 但是,请求「别追究镜子的事」,他就规矩地遵守了,就算怀疑道术,目前也只是监视而已。 本来先帝时代严厉的镇压有所缓和,也是因为弦耀继位。所以身为落魄道士的慧月的父亲,也没有被处刑。 这样看来,果然如尧明所说,监视令只是做做样子,找个理由罢了。 每次都大惊小怪的黄玲琳太夸张了。如果已经考虑好了应对方法,那也没必要吹毛求疵。 得出这样结论的慧月,朝着对方哼了一声,撩了撩头发,回答「如果应对策略是这样那也没办法,既然你都这样道歉了,那我可以去镇上。」 那个时候,能乘坐黄家舒适的马车并有护卫陪同游览王都,她有点兴奋这件事,对黄玲琳绝对保密。 「啊。忧郁。太糟糕了。为什么在这么拥挤的节日期间,非得冒险出城不可呢?」 虽然这样告诫自己,但视线还是时不时地瞟向窗外,朝着集市的方向。 这里的人群与南领的边境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到处的摊位都围满了人。 也许在卖新的点心、流行的化妆品、新奇的衣服。 每个地方的装饰都别出心裁。只是闻着飘来的香气就快要流口水了。 「但相比之下,你好像一直盯着外面的景色呢?」 「才、才没有」 被指出差点撞到窗框上时,慧月猛地转过身来。 「因为不想看到你的脸,所以不得已才看外面的!」 「这话说得真过分。真让人伤心啊」 嘴上这么说,景彰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是『您』的哥哥,也知道事情的原委。我们不已经算是某种命运共同体了吗。自从被殿下指定为护卫,我可是相当期待呢。来吧来吧,别一脸不高兴,坦率地享受微服出行的乐趣吧。」 「所以说,坦率什么的,我一开始就没期待过好吗!?」 对于景彰说期待的话,慧月反应过度,语气愈发强烈。 「今天解除掉替换,和黄家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我可没打算跟你套近乎。」 哼了一声说完,便骄傲地扬起下巴。 总之,必须好好表明自己根本不想跟这个男人友好相处。 「总之黄玲琳太夸张了。一起赶紧坐马车去城下不就行了,还特意分成两拨,乔装打扮,甚至把兄弟也卷进来制造假象。说是为了今后有必要练习,可今后到底有没有还不一定呢。」 总之不想被认为是兴奋,所以随便挑毛病,但一直安静听着的景彰「嗯」了一声,歪着头,不紧不慢地盯着慧月的眼睛。 「是这样吗。我倒觉得,这是非常必要的。」 「啊?」 慧月眨了眨眼,他抓起一缕如绢丝般的「妹妹」的头发。 「外出游玩时,因为心思的放纵。这次,是为了拯救人命。在意外的情况下相互替换,今后也许还会发生。所以,应该做好准备。」 他的眼中,没有了平日调侃的神色,浮现出认真的光芒。 「不让替换被察觉。精心准备掩饰的设定。了解藏身之处,习惯佯攻的方法,加深与同伴的协作。我觉得每一项都很重要。」 手指温柔地缠绕头发的触感、认真的眼神、被告知的内容。 这一切都让人感到压迫,呼吸变得浅促。 察觉到沉默不语的慧月,景彰恢复了笑容,突然松开了指尖。 「也就是说,和这位『哥哥』友好相处也很重要。所以,别再马上瞪着我、冲我吼叫了。毕竟现在的我们,可是被评价为关系要好的黄家兄妹。」 重点是,只是想说别瞪着他吗? 通常会吼「谁会停下」,但被如此认真地连情况都说明,也许真的应该听从。 慧月支支吾吾时,景彰随意地指着窗外。 「来嘛来嘛,为了加深交情,中途下车,去集市买点东西吧。『兄长』会给你买任何东西。正好我也想为这次妹妹给我添麻烦道歉。」 「但是,没有那样的时间了。现在不是巳初时刻吗?马上就到约定的巳时了。」 慧月困惑地反驳,然而,他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哎呀,是这样的啦。」 不知为何笑着,歪了歪头。 「真正的等待时间,不是巳时,而是正午。还有一个半小时多的时间呢。」 「啊?」 「好久没买零食吃了,所以告诉你了比原本更早的时间。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理解了意思后,慧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个男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觉得他轻浮,却突然给出认真的忠告,想要认真对待又被轻易背叛。 (打着亲切的幌子,结果只是自己在享受罢了!) 回过神来,慧月猛地拍打座位大喊。 「别戏弄人了,适可而止吧!」 「看吧,刚说完就瞪着,吼叫。」 景彰爽朗地笑着,向车夫示意,开始让马车驶向集市内部。 (真是有趣的孩子啊) 慧月气呼呼地把脸扭向一边,怒视着窗外,坐在对面的景彰强忍着笑。 她的眼角上扬了一会儿,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集市,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的眼睛一会儿睁大,一会儿眨动,很是忙碌。似乎是发现了感兴趣的摊位。 她这个人啊,表情变化无常,根本不像个妹妹。 就算她怎么变换,感觉都能轻易分辨出来。 (瞧,眼睛闪闪发光,很有韧性呢) 被称为雏宫的沟鼠、无才无艺的雏女·朱慧月。 景彰最初得知她差点杀了妹妹时很愤怒,但这种印象在外出游玩参加茶会时已经改变了。 不管怎样,她虽然吵吵闹闹,但总会在当场坚持住,承受指责,努力履行责任。 朱慧月很快就会没了力气。但不会逃跑代替。朱慧月很快就会生气大吼。但同时,为了守护尊严,甚至会对权贵严厉斥责。 尽情扭曲着玲琳那娇弱的面容,尽情地放声喊叫,在抱怨的同时又为收拾局面而奔波的样子,就像哭闹着弄乱一切后,吸着鼻子开始收拾的孩子一样惹人怜爱。 (可她本人好像认为自己性格不好,真是的) 这次,虽然是被玲琳牵连而离开城堡,但慧月最终也没有责怪玲琳。似乎是认为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而且原本就对玲琳有还不完的人情。 既然欺负女官和企图杀害雏女这些前科是事实,以前的她确实有推卸责任的地方吧。但是这个叫朱慧月的人,景彰认为,如果给予她感情和信任,她一定会好好回报,甚至回报更多。 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成长,对于以培养人才为好的黄家的人来说,耀眼得很。 (为什么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魅力呢) 对于希望支持的对象能得到众人认可的景彰来说,慧月被称为无才无艺的现状,有点令人着急。 越是费心培养就越能大放异彩,真是个值得培养的女子。 她的魅力,要是能被更多人知晓就好了。 (殿下也应该对她更尊重些嘛——) 想到这里,靠在窗框上托着腮的景彰突然眨了眨眼。 哎呀哎呀。作为玲琳的哥哥,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怀着连自己都感到疑惑的想法中断了思考。 哎呀,实际上好像还发出了「嗯?」的声音,对面的慧月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突然沉默,还嘟囔。」 「……哎呀。因为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在烦恼怎么度过呢。」 「什么呀,要是这种不坚定的想法,就别为了消磨时间来集市了。」 「确实是这样呢。」 虽然顺从地点了点头,但说实话,景彰并不是单纯因为想去集市而提前了时间。 因为知道体弱的妹妹总是会提前一刻多到达现场的习惯,所以自己只是为了能应对万一的情况而已。 但这件事,景彰不会告诉慧月。那个逞强的妹妹,肯定会因为自身的脆弱以这种方式被知晓而感到羞耻。 「哎呀哎呀,两个都是逞强的人啊」 「什么?你刚说什么?」 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句,耳尖的慧月探身过来。 「哎呀,还是以购物为中心吧。给妹妹的礼物多少都不嫌多,而且,还有很多想送礼物的对象呢。」 景彰面带从容的笑容避开了这个话题。 对于经常出入后宫的男人来说,经常送礼物是必备的技能。 当然对于景彰来说,这不是为了和女人们享受风流韵事,只是为了让重要的妹妹能舒适地生活,给相关人员一些贿赂而已。 在黄家,被认为是最细心的他,深知小小的礼物能多大程度地抚慰人心。也深知这能多大程度地让妹妹的生活环境更舒适。 「哼,善于社交,倒也不错。」 「冬天也有阳光,把斗笠戴好哦。」 对于一脸不情愿地抱怨的慧月,景彰轻松地应对并说道。因为如果是妹妹的话,这种小事情都可能成为晕倒的原因。 就在慧月戴好斗笠的时候,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哇,到处都很热闹啊。」 来到摆满摊位的大街上,走在旁边的景彰开心地说道。 在蓝天之下,缓缓飘动的「烤饼」旗帜,还有热闹装饰着的纸制红灯笼。 到处都传来锅热油的声音,「烤栗子怎么样!」店主的叫卖声,油炸点心的甜香四处飘散。 烤肉、馒头、面条之类的主食,在从马车上看到的大广场那边似乎更多,这里主要卖的是点心和杂货。正因如此,女性和孩子的身影较多,享受幽会的恋人们的身影也频繁可见。 人这么多的话,就算是雏女也容易混进来吧。 但是,四面八方的热气袭来,心思敏感的慧月感到有些厌烦。 下马车时雀跃的心情迅速消退,很快就开始倾向于「麻烦」了。 「人多得像垃圾一样……」 「来来来,别摆着这副阴沉的脸。大声点,慧慧!」 「啥,慧慧!?」 肩膀被轻轻一拍,被意想不到的名字称呼,声音都变了调。 「什,什么呀,这!」 「什么什么,昵称呀?」 咏国,特别是在平民之间,关系好的弟弟妹妹或者恋人,通常会重复名字的一部分,或者加上「小」字来称呼。饱含爱意,有时一开始就会起这样的名字。 据说哥哥们其实很想叫玲琳「琳琳」,但本人微笑着拒绝了,所以就好好地叫「玲琳」。 慧月心想,确实那个女人似乎讨厌这种甜腻的称呼。 「你呀,叫『玲琳』的时候有时反应会慢不是吗?但要是叫『慧月阁下』,又好像会在周围暴露身份,叫『琳琳』估计完全不会有反应。所以取个中间的,今天就叫『慧慧』吧。』 一边说着好像是为慧月着想的话,景彰陶醉地补充道。 「其实,用昵称叫妹妹是我一直以来的秘密梦想。有友好的兄妹感,多好呀……」 「说是兄妹感……」 差点就要说要是不小心有了恋人感怎么办,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对这个男人来说,用昵称称呼异性,大概不会有任何紧张。 自己这辈子还没和男人亲密地说过话,所以才会不小心在意。 (话说,对这个男人来说,「黄玲琳我」是妹妹呀!) 「来,慧慧。把斗笠的绳子系紧。脚还疼吗?不能离开『兄长』身边哦。口渴了马上说。感觉要晕倒之前先蹲下。总之绝对不能忍耐。累了我马上抱你。好,这是手帕。这是备用的。这是零钱。」 慧月满脸通红地僵在那里时,景彰毫不在意,利落地照顾着她。 那模样,简直就是过度保护的哥哥本人。 不,听着他夹杂在其中的具体的注意事项,就知道他的妹妹要是不这样做,实际上很快就会身体不适。也就是说,也不能说这是「过度」保护。 「啊,知道零钱怎么用吗?这个,中间有洞的是——」 「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啦!」 不经意间手被抓住的瞬间,慧月忍不住甩开了手臂。 然而,她不想被人发觉是因为被碰到而吃惊,急忙编造出愤怒的理由。 「别小看我。买东西这种事我还是会的。我可和那些不谙世事的人不一样。王都的集市,我都来过好多次了。」 「诶,是吗?」 「嗯。我还知道哪里的芝麻球好吃呢。」 骗人。 从乡下出来一直待在雏宫的慧月,不可能知道王都里受欢迎的点心。 但是,一时冲动说了出来收不回去的她,迅速环顾四周,朝着写着「芝麻球」的旗子走了过去。 如果是芝麻球的话,在南领的乡下也经常有卖。有馅的饼油炸而成的点心,无论哪种肯定都好吃。 「在那里哟。」 看上去,旗子和摊位都很大。换句话说,这是一家资金雄厚、受欢迎的店吧。 排队的客人,乍一看比其他店稍微少一些,但是队伍前进得很快,由此可知不是因为味道不好,而是店主手脚麻利所以客人不会积压。 就算没有事先的信息,只要直觉好也能找到好吃的点心。 「最后面在这。来,排队吧。」 「嗯。这队伍……前进得还挺快的嘛。」 景彰饶有兴趣地,不停地打量着队伍。 慧月哼了一声,挑起一边的眉毛,得意地断言。 「这就是受欢迎的店的证明哟。好店是不会让客人久等的。」 就算装出一副世故的样子,说到底景彰是大贵族的儿子。买零食都说「好久没买了」,应该也不是很习惯吧。 南领时代就自己去买东西的慧月,要更懂世故好几倍。 「好?只是队伍一直排着,可不一定就是受欢迎的店的标志。」 正翘着二郎腿高谈阔论的慧月——啊啊,比这个男人占上风,感觉可真好啊——,排到最前面的时候,脸色变了。 「喂,欢迎光临!姑娘,轮到你是青的。」 不知为何,店主不是递出热气腾腾的芝麻球,而是递出了粗糙的木简。 「啊?」 「姑娘,是青的木简。青的话……嗯,大概要到中午结束的时候吧。好了,下一位!」 把呆住的慧月晾在一边,店主迅速开始给后面的客人递木简。 他手边有个篮子,里面满满地堆着大概五种颜色区分的木简。 听到店主旁边的年轻男人一边哐哐地敲着锅沿一边喊「红!红木简的客人!久等了!现在轮到红木简啦!」,慧月终于明白了这家店的机制。 也就是说这家店,因为炸芝麻球的工作跟不上,所以通过分发颜色不同的木简来错开领取时间。 (一个摊位居然搞预约制!?) 而且轮到自己要等一个半小时! 瞬间感觉脑袋要沸腾了,慧月反射性地把木简摔到地上。 「这算什么呀!」 脸好像要着火了。 这种制度,这种队伍的话,一开始不是应该在招牌之类的地方说明吗。 (烦死了!我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从刚才开始就不敢回头看安静的旁边。 不,就算不回头好像也能看到表情。 反正他大概正深深地叹气吧。又或者,是无奈地耸着肩,还是浮现出冷冷的嘲笑呢。 当在雏宫跳舞失误的时候,唱歌跑调的时候,写错字的时候,做出荒唐的回答的时候。想起讲师和雏女、女官们周围冰冷的气氛,慧月眼中泛起了泪花。 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噗噗」 但是,听到压抑着的颤抖的声音漏出来,慧月一脸奇怪地扭头看。 (「噗噗」?) 一看,景彰像是抱着自己的双臂,低着头。 不,仔细观察的话,他的肩膀和手臂,在微微颤抖。 这不像嘲笑啊,慧月皱起了眉。 这颤抖持续得也太久了吧。 「……难道,你在笑?」 「不,不是,我没笑。我怎么会笑……呃。不,对不起。有点,戳中笑点……」 「什么笑点啊!根本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吧?!」 「可是……你……直直地……特别骄傲地走过去……结果却空忙一场,势头很猛」 像是放弃忍耐了,他哈哈地笑了起来。 「哇,笑了,对不起。但是你,太厉害了!快速出糗的女性!」 「我又不是故意的!」 「而且还把木简摔到地上!啪!」 不知道有什么这么好笑,他眼角都笑出泪了。 「哈哈哈哈!」 「别笑了!」 「不,我要笑!为什么你这么可爱啊!」 「讨……」 慧月满脸通红地指责,却因为景彰喊出的内容,一下子语塞了。 「你在嘲笑我!」 「对不起对不起,失礼了。不,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不久景彰止住笑,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木简,递给慧月。 「为了我,去找最受欢迎的芝麻球店。谢谢。你这表情一会儿一变的样子很罕见,看着就忍不住觉得开心」 温和地说道。 确实,一直端庄娴淑的黄玲琳,应该不会吊起眉毛发怒,也不会半哭着摔木简吧。 被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评价,愣住的慧月沉默着,景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事情结束了,中午结束的时候再来买吧」,然后轻快地走了出去。 看来,他似乎不想再提及这个话题了。 (……这种地方,算是会关心人,很会应付女人吧) 慢一步走着,承认道。 黄景彰虽然强硬又有点坏心眼,但是会若无其事地走在前面让道路好走,也不会长时间地捉弄人。 透过斗笠偷偷看一眼那挺直鼻梁的侧脸,慧月暗自想着,他作为在王都也数一数二受欢迎的武官也许是真的。 「啊,看看看。慧慧发脾气的芝麻球,那边也有卖哟。哦哦,这边也有发脾气芝麻球。买几个,比比哪个好吃?」 「发脾气,发脾气,你真烦人!」 心里这么想,但马上纠正了。 果然,黄景彰是世界上最啰嗦的男人。 好了,因为发脾气芝麻球那件事受了教训,慧月乖乖地跟在景彰后面。 他似乎很习惯关心妹妹的身体状况,一开始,走几步就回头,这样反复着。 走了几十步「妹妹」都没倒下,他由衷地感到惊讶,反复说着「真厉害啊」「真的没事吗?」「没有勉强吗?」,最后慧月不耐烦了,回应说再问就打倒他。 走几十步就会倒下的虚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景彰又大笑起来,但好像放心了。买了能饱腹的点心和烧饼给慧月,之后回头的频率减少了,开始悠闲地看起卖杂货的摊位。 刺绣、发饰、布袜、香和化妆品。和有正规门面的商馆不同,毕竟是露天摊位,所以东西都很便宜,但他能从中准确地挑出「这个不错」的东西。 而且不是直接买下来,而是仔细端详,让旁边的慧月实际戴上,连不同颜色都认真考虑之后,也不忘记砍价。 也许是因为走在旁边的慧月——或者说「黄玲琳」隔着斗笠也能看出很美的缘故,就算长时间犹豫要不要买,店主们也没有一个露出厌烦的表情。不仅如此,好像觉得店铺有了光彩,纷纷展示各种商品,甚至还劝茶。 (果然,「黄玲琳美人」很吃香呢) 慧月也体会到了并非完全不情愿的心情。 想起来在南领时代,虽然也去过祭典和集市,但没有被人奉承的经历。 就算是贵族中的底层,母亲也有身为贵族的自负,她教导年幼的慧月,不要随便和商人说话,慧月也相信了,从不正眼看低贱的店主。 渐渐地家计变得困难,这次又因为凄惨,无法面对。 雇不起侍女后,慧月总是穿着那一套衣服,尽量遮住没有好好打理的脸去买东西。 但是,现在不同了。每个人都向黄玲琳婀娜的身姿投来羡慕的目光,看到她隔着斗笠也能透出的美貌,会马上让路。店主也会亲切地搭话。 尽管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身体,慧月还是忍不住脸颊放松。 话虽如此——。 (一旦不需要关心了,这男人就会一直走个不停啊) 走了半刻,慧月果然也累了。 另一方面,景彰毕竟是武官,似乎体力还没用尽,一直心情很好。 特别是现在,发现了一家卖相当不错的珠宝饰品的露天店,兴高采烈地挑选着手镯。 「你觉得哪个好?」 听到这么问,一瞬间还期待他也会给自己买,但是看到候选的都是莲花图案的,果然只是在为玲琳挑选。 「哎呀,太好了。带着病弱的妹妹到处跑可不行,但是不实际试试,也不知道合不合适的东西很多。没想到会有这么顺利的一天」 总之这个男人,是在用慧月来验证给妹妹买的礼物。 就为了几个点心——还担心一次吃太多会吐——,慧月被无休止地陪着别人买东西,渐渐地烦躁起来。 为了让黄玲琳高兴,为什么自己也要累得脚疼陪着呢。 「没必要送那么多零碎的礼物吧。到底打算买多少啊!」 「嘛,想要二十种左右吧。有点小礼物,日常也会一下子精彩起来的。所以也会交给女官她们,让她们帮忙送。让她一直被我的礼物包围着」 「把周围的人都卷进来干什么!!就算是热恋中的情侣也不会做这种事。礼物这种东西,一年一次,在生日的时候送就足够了吧!!」 为什么会这样呢。 黄玲琳被各方宠爱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可再次被这样摆在面前,还是会觉得生气。 她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得到。有陌生的人亲切对待,只是见个面就开心,一边洋溢着喜悦一边挑选礼物的人也有。 景彰挑选的东西越可爱,颜色越丰富,那种光彩夺目,不知为何却让慧月的心情变得阴沉。 「话说,我真受不了你的购物方式。为什么你对女人的喜好这么了解」 尖锐的情绪,当然也冲着景彰去了。 刚刚还在感叹「这么懂女人心」,现在却完全忘了,总之现在满心想的都是不管怎样,都要批判这个男人,给他挑刺。 「哎呀,买得多了,自然就了解了。本来就喜欢送礼物」 「哦,原来是到处讨女人欢心啊」 本应关系不错的「朱慧月」,却一次礼物都没收到过。 这样的想法,让话语更加尖锐。 「装成帅哥还真不容易呢。不送礼物就得不到青睐。嗯,你啊……对,和兄长或者鹫官长相比,个子矮吧?」 迅速看向景彰,慧月拼命想出了找茬的话。 容貌——出众。头脑——清晰。武艺——出色。对话——风趣。 这样的话,也就只有身高能挑刺了。 一般看来算高的,但和身材魁梧的黄景行、有异国血统的辰宇相比,勉强算矮。反过来说,也就只有这点能挑毛病了。 「哇,你这是挑衅啊」 而且这似乎恰好戳中了景彰暗自在意的事。 把几个手镯放回架子上的他,有点不高兴地回头看过来。 「别这样啦。我觉得也不算矮」 「哎呀,生气啦」 景彰有了反应,慧月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原来如此。这个男人,总是被高个子军团围着,所以在意身高差吧! 「我明白你总是和妹妹在一起的原因了。和娇小的女性在一起,会觉得自己个子高,心里踏实吧。和高大的女性在一起,身高差就没那么大了!真可怜」 开心。非常开心。果然嘲笑别人对精神特别好。 慧月兴高采烈地想要煽动景彰的自卑感, 「是这样吗?」 没想到,他突然猛地抬起斗笠,慧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像我这样的身高,有很多方便的地方呢」 轻轻拨开斗笠的薄布,凑过脸来。 他松手的瞬间,啪嗒一声,薄布落下,仿佛在两人周围围起了帷幕。 马车里可没法比,近在咫尺。 「面对像原本的你这样高挑的女性时——」 大概是因为内容相互交替触碰,他压低音量,轻声低语。 「正好,容易亲吻。」 「什……!」 脸红得不成样子。 「什,什,什什……!」 近在眼前的优美唇形、薄布包裹着的体温、就在眼前眯起的眼眸。 慧月无法承受扑面而来的所有信息,瘫软了腰。 ——哗啦哗啦,哗啦! 她猛地抽回脚,却在这当儿撞到了置物台,把珠宝饰品都扫落在地。 「喂,等等,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我家的商品,可跟那些便宜货不一样!」 「啊,对不起。」 景彰代为道歉,从斗笠中出来优雅地捡起商品。 回头看向狼狈地用手扶着台子的慧月,他突然嘴角上扬。 「挑逗,就是要这样哦,慧慧。」 「什」 「啊。你现在这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真是太可爱了。在那女孩身上可看不到。」 不仅如此,看到慧月快要哭出来,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这……!」 这个男人,我要诅咒他! 慧月的脸涨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怎么想都是自己先挑起的,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这么颤抖着的时候,景彰大概是为了向店家道歉,也没讲价,就提出要买走之前看中的两个手镯。 「多谢惠顾!客人,您真有眼光。这两个啊,都是一流工匠成名前制作的作品。价值一两金子的新品呢。不过特别给您,每个只要十钱银子就行。」 店主立刻高兴起来,粗着嗓子哈哈大笑。十钱银子的话,差不多是平民一个月的伙食费吧。比起在商馆买要实惠,但对于地摊货来说,这价格设定相当强硬。 (不过,东西确实看起来不错,说是商馆的货也不为过) 慧月匆匆瞥了一眼商品,想到了这些。 因为自己,是不是让他不情愿地买了东西。 特别是,用螺钿和珍珠做成莲花形状的手镯暂且不论,一起买的那个手镯,是用五颜六色的宝石表现出虚构花朵的华丽款式,不像是黄玲琳会喜欢的。 带着尴尬盯着看时,景彰察觉到视线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那个,作为日常的小礼物,……价格有点高了。」 因为不太愿意承认是自己的责任,道歉的话就含糊过去了。 「干脆当作诞辰礼物怎么样?」 「嗯。恐怕不行吧」 但这时,景彰耸了耸肩,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那孩子,绝对不会收诞辰礼物的。」 「啊?为什么呀」 「那孩子的诞辰,是她母亲的忌日。」 回答得很干脆。 不,听起来很轻松,像是故意淡淡地说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慧月无意识地倒吸一口气。 黄玲琳,是黄家的至宝。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美貌和性格——但她,是在自己出生时失去母亲的可怜女子。 即使是亲情淡薄的慧月,也认为周围人会为自己庆祝的日子,诞辰。 但对黄玲琳来说,那是咀嚼自己罪过的日子。 黄玲琳不庆祝诞辰。知道她这心思的景彰,也不在诞辰送礼物。 所以才会像这样,时不时地买些小礼物送过去。 在平凡的日子里,非常自然地。有时甚至借助他人之手。 为了让这份好意、这份爱,哪怕一点点能传递到她那里。 对着不禁沉默的慧月,「给」景彰微微嘴角上扬,先把包装好的其中一个手镯递过来。 「这个,是你的。」 「……」 慧月缓缓抬起头,表情严肃地接过布袋。 (是让我也送的意思啊) 一直觉得麻烦的黄景彰这次漫长的购物。 但是,知道了事情原委的现在,不能再把这种行为当作是烦人而舍弃。 「我知道了。在你不能来见她的期间,我会替你转交的。」 慧月认真地应承下来,然而,景彰却突然笑了出来。 「不是啦。不是这样的。这是给你的东西。」 「啊?」 真的惊讶到了。 「你看起来很想要手镯吧?这个虚构花朵的图案,我觉得也适合你。」 太过惊讶,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给我?不是给黄玲琳……而是给我?) 理解的同时,体温渐渐上升,冒出了奇怪的汗水。 应该道谢。不,首先试着推辞一下才是礼貌吧。但又觉得那样太做作。 更坦率些,不对等等,那样还是会有种无礼的感觉,不对不对,一个手镯而已怎么能这么慌乱,对了,更毅然些,哼一声扬起一边眉毛来评价这个手镯的态度——。 「这……」 感情一下子涌上来的慧月,一下子说出了别扭的话。 「说适合这种虚构的花,这是什么意思。是在瞧不起我吗?」 刚说完就绝望了。 明明特别高兴,为什么自己只能这样顶撞。 「嗯,不是瞧不起你啦」 但景彰既没有反驳,也像没事一样解释道。 「你不是那种清廉的莲花的感觉吧?也不是艳丽的牡丹,不是纯洁的山茶花,也不是可怜的水仙花」 「果然是在瞧不起我!」 「但是,我觉得是把这些特点稍微混合了一下的感觉」 从睁大眼睛的慧月那里「来,借我」拿回布袋,景彰把手镯放在手掌上展示。 「很有趣的设计吧,这个。在水边盛开的样子有点像莲花,花瓣像牡丹,叶子的形状像水仙,颜色像山茶花」 被一个一个地指着,慧月认真地盯着手镯。 大概是把其他手镯中用于莲花的宝石、模仿牡丹的边角料等收集起来制作的吧。 虽然缺少高贵和品质,但各种颜色的石头聚集在一起,结果是让人觉得坦率地华丽的物品。 「最近的你也是这种感觉。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高洁的地方、可怜的地方,一点点都拥有了,正在绽放」 啊啊,黄家的人真的是,专说些让人听了会难受的内容,却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地说出来。 干脆像刚才那样坏笑着说就好了,黄景彰偏偏在这种时候深情地看着手镯, 「嗯。色彩丰富,非常好。非常有魅力」 之类的满意地点头。 只是在评价手镯。 虽然理解,但慧月心里满满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啊——哦」 不知为何不敢正视被瘦骨嶙峋的手指抚摸着的手镯,一下子抢了过来。 但是,因为手出汗了,一下子就把手镯掉了下去。 「哎呀!」 有着漂亮圆环形状的手镯,在地上滚来滚去,钻进了摊位上挂着的布的下摆里。 「哎呀,小姐!我来捡」 慧月没听店主急忙阻止的声音,急忙跪在地上,用力把手伸进布的内侧。依靠坚硬的触感,一下子握紧摸到的东西拔了出来。 (诶……?) 但是这时,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的东西,她眨了眨眼。 原本以为是有花纹的手镯,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手镯。 「那是其他的库存哟。小姐你的,在这边」 在柜台对面同时弯腰的店主,苦笑着把原来的手镯递过来。 「还给我。那个还没准备好摆出来卖呢」 声音,仿佛黏糊糊地缠着。 笑容,像是贴上去的,看起来。 「嗯,嗯……」 慧月移开视线点头,和店主交换了手镯。 因为和刚才不同的原因出汗,能感觉到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还给你」 藏在台下的库存。 既然是珠宝店,有库存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在这个手镯,是什么?) 但是,就手指触摸的感觉来说,「库存」多得异常。在阳光下展示的手镯,作为地摊货相当漂亮。 而且——一瞬间看到手镯内侧刻着的是「百年好合」的字样和一个女性的名字。 (婚礼用品啊) 那本该是结婚的女性一直佩戴在身上的东西。 是死后也要一起埋葬的物件,不是能轻易放手的东西。 「小姐,怎么了?」 被面带笑容的店主询问,慧月猛地抬起头。 湿润了干燥的嘴唇, 「那个……这家店的商品都是新品,对吧?」 这样问道,听到店主夸张地张开手回答「当然!」,后悔了。 这个男人,从刚才开始,眼睛就没有在笑。 「我、我走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 在胸前握紧的花手镯,强忍住想要确认内侧的冲动,慧月冲出了店门口。 「诶?等等,慧慧!?等等,还没包装好——」 留下惊讶的景彰,不断地挤进人群。 听到身后制止的声音,无视并加快了脚步。 不想停下脚步。想混入这令人厌烦的人群中,现在想要安心。 (因为) 作为地摊却经营着异常高档的商品的店。 大量的手镯。本不该轻易买卖的东西。 如果女人要把手镯脱手,要么是遭遇了强盗,要么是—— 「抵债……」 喃喃自语。 慧月知道世上有这样的买卖。 因为她的母亲在欠下债务时,就卖掉了婚礼用的手镯。 原本价值一两金子的东西。但为了逃避眼前的追债,以极低的价格卖掉了。 没错。会被便宜得惊人地买走。因为很少有人会用二手的来当作婚姻的证明。里面刻着名字的话,还要费功夫磨掉,需求就更低了。 然而,为钱所困的人络绎不绝,母亲求助的可疑当铺里,随意摆放着高档的手镯。 就像刚才的地摊一样。 (那家店,不是当铺) 当铺,也就是金银制品的收购和销售,由于涉及到金价的变动,只有国家认可的店铺才能经营。没有挂特别的招牌,而且稀有的认可店铺不可能摆这样的地摊,所以那绝对不是正规的当铺。 那么,像那个店主声称的,是学徒工匠制作的实惠正规商品吗,肯定,也不是。 他们是通过不正当的途径得到商品的。 从有债务的人那里,像掠夺一样夺走金银制品。然后,把那些不好卖或者容易暴露来源的东西,在临时的地摊上处理掉。 (难道,这个手镯也是) 在胸前握紧手镯的瞬间,肩膀被猛地一拉。 还以为是景彰追上来了,气势汹汹地回头,却在那里倒吸一口气。 「小姐。你突然跑起来吓我一跳」 眼前的,是刚才那家店的店主。 再仔细看这个男人,与其说是杂货店店主,倒更像是经营武器的,有着强壮的体格。抓着肩膀的力量毫不留情,粗壮的手指嵌入衣服里。 「对商品,有什么不满吗?」 尖叫着把用轻柔声音询问的男人推开。 脚绊了一下转过身,慧月全力跑了起来。 必须逃跑。快点。快点。 本能在疯狂敲响警钟。 没有余裕去做那种人多的地方更安全这样冷静的判断。只要在人群中前进受阻,就会被抓住的恐惧不断膨胀。 总之,往缝隙里。往能通过的空间里。 结果,本能地冲进了一个人潮突然中断的空间。 本以为是大街的一部分,实际上是摊位之间延伸的昏暗小道,不顾一切地在两侧是土墙的道路上前进的慧月,不久「啊」地叫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是死胡同。 「哎呀哎呀,自己主动变成瓮中之鳖啊」 背后传来愉快的声音。是刚才的那个男人。 猛地拉住脸色苍白回头的慧月的胳膊,他把她像撞到背后的墙上一样,用力推了过去。 「呀!」 摔倒时斗笠歪了。 看到从里面露出来的脸,男人吹了一声口哨。 「这,真是难以置信的上等货」 闪着光的眼睛——看到其中渗透出的欲望和愉悦的神色,慧月气得咬牙切齿。 是每个女人都向往的「黄玲琳」那样淡雪般的美貌。 但是,过于纤细的美丽,有时会刺激观看者的虐待欲,将拥有者置于危险之中。 「刚才看到的,全都忘掉」 背着从大街上微微透进来的光,男人慢慢地,弯下腰靠近。 仿佛谁都不想再说话了,大叔说「我来给你施个魔法」。 慧月盯着那伸过来毛茸茸的胳膊,屏住了呼吸。 告诉自己「不要怕」,说了好多遍。 被塞进昏暗的空间,没什么。已经习惯被人怀有敌意了。 没有人会来帮忙。所以要战斗,像往常一样。 自己拥有为此战斗的武器。 (这种家伙,用道术把他烧成火人。篝火的话,城里到处都有……) 但就在这时,突然想起景彰的话。 ——应该做好准备。 他抓着头发,用认真的声音告诫。 ——不要让人察觉到替换。这很重要。 也许能够聚集火气,打倒暴徒。 但是,这里就在城边。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突然起火定会引起大乱。 肯定会引起关注,流言四起,人们就会发现。 发现这个时代还有道术存在。「黄玲琳」会操控火焰。 (怎么办……) 心脏仿佛要撞到肋骨,狂跳不止。 恐惧和焦躁涌上喉咙,连呼吸都困难。 无意识地,紧紧握住抱在胸前的手环,看到这一幕的男人露出了下流的笑容。 「有腿可就麻烦了。那个,还给我吧」 猛地,随意地抓住了胳膊。 从用力握紧的拳头中,手环被用力拉扯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冲动袭向慧月。 ——不要。 皮肤微微颤抖。 从脚趾尖到头顶,愤怒到一片空白,全身发热。 (因为,那个手镯是) 第一次,送给自己的东西。 嘴里有了血的味道。紧紧握拳,无意识地,开始聚集周围的火气。 要把这个男人烧死——! 「等一下!」 但是,就在慧月皱起眉头,想要让附近感觉到的火气爆发的瞬间,「砰!」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 「慧慧!你,刚才是不是想做什么危险的事?!好像摊位的篝火突然烧起来了!」 逆光中出现的,是黄景彰。 他助跑着冲进小道,顺势从背后给了店主一脚飞踢。 「呃!」 男人发出浑浊的惨叫,倒在了慧月的身旁。 接着景彰抓住男人的衣领把他撞到墙上,毫不犹豫地用膝盖顶向他的腹部。从声音判断,是相当重的一击。男人翻白眼瘫倒在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这是一瞬间的快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为什么把我丢下自己主动去被抓走!我不是说别分开吗!」 慧月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突然转过身来的景彰。 被怒吼是意料之外——原本,能得到他的帮助也是意料之外。 「喂,你在听吗!?虽说我因为注意货物也有错,但为什么你要自己,而且用最糟糕的方法去击退敌人啊!?」 这个距离,我马上就能追上,你等等我啊!或者说,一开始就别分开啊!景彰罕见地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愤怒地吼着。 「可是」 不知从何回答的慧月嘴里,不小心说出了话。 「手镯,好像要被抢走了」 「那种东西扔掉算了!」 景彰难以置信地大喊。 「那种手镯无所谓的吧!」 听到这直白的怒吼,不知为何心里像是被猛地捶了一下。 这冲击一下子传遍全身,到达眼睛的时候,一下子变成眼泪涌了出来。 「可是」 眼泪不停地流。 呜,喉咙一抽,声音难听得颤抖起来。 可是,那是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无论如何都不想放手。 (为什么发火) 这个总是用飘飘然的语气说话的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激情,这让慧月很惊讶。 自己有那么愚蠢吗。给他添了那么多麻烦吗。让他那么无语吗。 这么一想,比起刚才暴徒伸出毛茸茸的胳膊的时候,更加感到害怕。 「可是——」 「哎呀等等等等」 紧紧闭上眼睛,缩成一团低下头,头顶传来充满困惑的声音。 带着疑惑抬起脸,景彰不知为何表情僵硬地跪着,和慧月视线平齐后,突然低下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非常抱歉」 「啊……?」 「所以,那个。那个透明的液体,能不能快点收回去啊」 狼狈被直接指出来,慧月终于明白,他是对眼泪有反应。 虽然明白了——但他的动摇太出乎意料,慧月直直地盯着对方看。 「你刚才不是说,喜欢看狼狈的哭脸吗」 「我说的是喜欢『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真哭了可不一样!」 景彰不知为何大声主张着,把袖子伸向慧月的脸颊。 「现在明白了,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哭,感觉糟透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吸去眼泪。 「拜托,别哭了」 秀丽的脸上,浮现出苦恼的表情。 (不知所措了。这个坏心眼的男人) 惊讶得眼泪都停了。 难道说,黄玲琳的身体流出的眼泪,有让大男人都害怕的咒术效果吗。 (有可能呢,黄玲琳的话) 困惑到甚至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想法,慧月「哼」了一声,擦掉了脸颊上残留的眼泪。 「……我不哭了」 「谢谢」 不知为何被一脸认真地道谢。 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慧月不自觉地采取了最习惯的应对方式。 也就是,挑毛病。 「哼,哼。好好体会我的谢意吧。因为是你把我弄哭的」 「没错。我在反省。对不起」 但是,对于自己明显不合理的主张,景彰也认真地道歉。 被让着了——。 对方一露出弱点,就趁机占便宜。这是慧月的坏习惯。 但是,即使明白,一确信自己处于优势,刚才被逼到绝境的心情一下子转变,心情忍不住一下子变好。一不小心,脸颊都要放松下来了。 「对。就是这样。应该把头低到埋进地里。明明应该保护我,在那发呆干什么?」 「太丢脸了」 「更何况,还发火」 「对不起。不是发火……是慌了。非常担心」 安静的声音,迅速渗透进了那颗破碎的心。 「担心你」这样的话,听起来竟无比甜美,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而且你还瞧不起我。说什么手镯之类的」 「不是瞧不起。不是那样的」 慧月已经兴高采烈地说出指责的话,景彰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尴尬地撇了撇嘴。 「准确地说,我想说的是『那种手镯之类的』」 「有什么区别呀」 「我愚蠢地没看出来那是抵押品就送给你了,像污点一样的手镯之类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语速很快地说完,慧月睁大了眼睛。 景彰不知是不是觉得难为情,「哈——」地吐了口气,垂着头。 「那一带,哪家店的商品质量都很好,所以我疏忽了。价格开得高,反而让我放心了。正好看到适合你的东西很开心也是有的。但是,看到你脸色变了,重新检查了隐藏的商品……该死,太丢脸了」 甚至还使劲抓乱了整理好的头发。 他从未有过地为自己感到羞愧的样子传达给了慧月——但奇怪的是,他越是懊恼,慧月的心就越是甜蜜地放松下来。 (什么呀) 就连黄景彰,也会有失败的时候吗。 (什么嘛) 装作平静,却又兴奋得手忙脚乱——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 (不一样) 想到这里的瞬间,她在心里重复了刚才没买到芝麻球时他说的话。 可爱。 那和侮辱、瞧不起,又有点不同。 内心热乎乎的,忍不住露出笑容,一种奇妙的感情。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赶紧把那个手镯扔掉。送抵押品不吉利,对原主人也不好。为了那种手镯战斗更是不可能」 「来」,景彰板着脸伸出手,慧月顺从地把手镯放在他手上。 刚才还因为这个手镯想要烧死别人,现在却毫无留恋地还回去了,简直难以置信。 因为比起珍惜别人的手镯,从这个男人那里不停地索要补偿,肯定要有趣好几倍。 「当然,你会补偿我的吧?」 让景彰扶自己起身的时候,慧月笑了起来。 这个总是装作世故、自负心强的花花公子,这次的失态会让他纠结很久吧。 来,要好好占他多少便宜呢。「这次会给我像样的东西吧?」要是这么说,他那么小气钱,感觉好像什么都会送给我。 如果礼物寒酸,就把他这次的失态告诉黄玲琳和他在意身高差的其他男人! 「当然。马上就办。」 但慧月忘了,自己最近好像运气不好,越是使坏越会事与愿违。 「一定会挽回这个面子的。」 「嗯?面子?」 黄景彰的措辞,对于重新买新的珠宝饰品来说,感觉不太对劲。而且在那个时候,就应该阻止的。 然而,慧月却含糊地「是吗?」点了点头,于是他一下子来了干劲,两眼放光。 「靠,你这家伙——」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男人发出了呻吟声。好像恢复意识了。 景彰「哦,早上好」,像个爽朗的邻居一样轻快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做出了意想不到的举动。 「正好。」 也就是说,他面带笑容,猛地抓住男人的头发,把匕首抵在抬起的脖子上。 「等等」 慧月不禁皱起了脸。 因为卖非正品手镯的男人已经被打倒,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钱的话,现在回店里拿回来不就行了。没必要用刀子威胁。」 看起来,店主男人虽然恢复了意识,但还远没到能迅速行动的状态。 现在回店里的话,应该能轻松拿回钱。 「拿回钱?这种,这种」 景彰依然笑着,把匕首压得更深,戳了戳男人,小声说「喂,起来」。 甚至歪着头补充道。 「袭击了你,让我蒙羞。光退款可不能了事。这家伙的店似乎在从事不正当的生意,必须从根本上搞垮它。」 慧月在这里也意识到。 自己很少主动挑起争斗,但一旦决定反击,就会彻底反击,这是黄家之人的性子。 「收购抵押物的人、放贷的人、让别人负债累累的人。应该有相当大的组织参与其中。让他们全部坦白——带到幕后老大那里去,怎么样?」 细长的眼睛,像开始狩猎的野兽一样眯了起来。 距离约定的正午,还有半小时。 在这一瞬间,决定了如何度过剩余的时间。 ──────────────────────── 第3章 幕间 被品行恶劣的男人们带着——倒不如说是玲琳她们主动跟去,暂且移动了一阵。 他们抵达的赌场「三界乐」,位于稍稍偏离王都中心西侧的娱乐街中。 虽说如此,与挂着大量红灯笼、围着色彩斑斓布料的妓院相比,它的外观较为朴素。 招牌不过是在雕刻的文字上着了墨。灰白色的土墙配上圆形的墙窗,就算是装饰了,恐怕透过这么小的窗户,阳光几乎照不进屋内。 或许也是为了应对税务问题,面向街道的门非常小,不弯腰就无法通过。 门口有一面染着「酒」字的旗帜微微晃动,算是聊表歉意,大概这里也兼做酒肆,但这门的样子总给人一种不想让人轻易进入,却也不想让人轻易逃走的感觉 。 「美雨姑娘的父亲,为什么会出入这样的地方呢?」 在男人们的催促下,玲琳一边嘿咻地穿过门,一边向走在旁边的少女——铃玉问道。 当玲琳她们说要前往赌场时,红发的她便一声不吭地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毕竟,这原本就是她们种下的因。 「如果他是自己主动来到这种地方的,那我们也不好强烈指责他。」 「我们刚从乡下一路艰难地来到上京。我家老爷一直在找工作。然后,有人劝他说有个能赚大钱的好买卖……结果就被骗了。我家老爷就是经不住这种好事的诱惑。」 在前往赌场的路上,铃玉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她口中称呼为「老爷」的男人,原本是王都一位贸易商的小儿子。他娶了一位来自西国的舞女为妻,还生下了一个名叫美雨的女儿。而铃玉自己,本是西国一个奴隶生下的孤儿,大约六年前,她饥寒交迫、四处流浪时,被美雨收留。因为年龄相仿,而且同样来自西国,铃玉便成了照顾美雨的人。那时,铃玉七岁,美雨九岁。 然而几年后,美雨的母亲竟然轻易地抛弃了丈夫和女儿,跟别的男人私奔了。那个男人和美雨自觉颜面无光,便只带着铃玉离开了王都。 她们在乡下的农村安定了下来,这三年左右,美雨和铃玉好歹维持着生活,可父亲却对农民的生活怨声载道。他怀念过去奢华的生活,回到了王都,急于弄些钱,结果一时冲动——就这样掉进了别人的圈套。 「都说『在三界乐赌博,会倾家荡产』。虽说有这样的传言,可刚回到王都的我们并不知情。听说这赌场是最近才开的。他们做着这种不正当的生意,却给官员们送钱,好让上头查不到他们。」 似乎美雨的父亲一听说在这里用少量的赌本就能轻松赢到大钱,就立刻上钩了。然而,他只赢了寥寥几次。转眼间就输个不停,不到十天,债务就越滚越多。 据说,他遭到自称赌场打手的男人们的折磨,还被威胁说只要在借据上按血手印就放过他,于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按了手印。 而那份借据上,写着为了偿还债务,要把女儿卖到妓院的内容。 看来「三界乐」雇了一帮凶狠的打手,靠武力强行进行不合理的讨债。最初似乎也有人抗议他们的蛮横行径,但所有去投诉的人都被这些打手打得半死,如今已经没人敢再吭声了。 这些打手们更是有恃无恐,大摇大摆地在镇上闲逛,尤其是餐馆之类的地方,似乎深受其扰。 「上周,这里的人把小姐给抓走了。一直卧床不起的老爷,好不容易才看清血手印借据上的内容,……现在脸都吓白了,可这又有什么用。」 以十三岁的年纪来说,她说话的方式颇为老成。 单从她锐利的眼神和消瘦的身形,就能看出这个年幼的少女承受了多少苦难。 或许她一直代替那容易随波逐流、爱做白日梦的父亲,拼尽全力支撑着这个家。 「说实话,自作自受的老爷怎样我都无所谓。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把被牵连的小姐救出来。」 听了这番话,玲琳她们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两人都想救下这两位遭遇不公的少女。 走在最前面的尧明似乎也有同感,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铃玉。 「暂且把这事交给我们吧。……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几个靠得住的大人,对你有好处。」 他温和地说完,便又将视线转回到前方开阔的空间。 「好了,到了。」 这是一座构造奇特的建筑。 穿过面向街道的门,本以为进入了屋内,却又出现了一堵墙。 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同样狭小的铁门。 不知为何,门上方的匾额上只写着一个「地」字。 「这门是怎么回事?真奇怪。」 「嘿嘿,你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就像飞蛾扑火的夏虫了吧?」 一路将尧明等人带到此处的男子,对于这几个异常顺从的「猎物」一路上的困惑感到十分不解,但看到皱着眉头的尧明,他似乎安心了不少。他恢复了神气,夸张地张开双臂。 「这里就是三界乐——汇聚了天地人三界,比任何地方都充满欢乐的场所。赢了就能尽享极乐,输了就会坠入地狱。所以客人首先要穿过中间这扇『地』门。」 说着,男子费力地推开嘎吱作响的门,展示给众人看。 刹那间,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屋内的喧闹声涌到了外面。 「哎呀,客人,再下大点注呀!」 「大!大!是大!快来呀!」 「喂,酒怎么还没到!」 一楼是一个贯通整个空间的宽敞房间,里面同样喧闹嘈杂。 斟酒女依偎在男客的臂弯里。男人们唾沫横飞,趴在摆满酒壶和盘子的桌上。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酒味和舞女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怒骂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天花板上画着面目狰狞的恶鬼,正将泪流满面、面容扭曲的天女推倒并交媾,画面淫秽至极。 眼前这过于奢靡享乐的场景让玲琳她们瞪大了眼睛,尧明则满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看,那就是赢家的样子。美酒佳人,随心所欲。离开的时候可以从『天』门出去,还有专人伺候着送您离开。」 男子用大拇指指着的方向,能看到一扇装饰华丽、写着「天」字的门。 门后面似乎是供人享乐的房间,但在门前,已经有大把大把敛财的人,有抱着酒坛痛饮的人,甚至还有把陪酒女按在墙上掀起裙摆的人,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 然而,说到这里,男子嘴角邪恶地上扬。 「输了就下地狱。就算把你扒个精光,也得把该付的钱付了。」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惨叫,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那边。 在与「天」门相对的房间深处,有一扇写着「人」字的门。 「『人』门后面就是垃圾场。在门前那些家伙,都是快被当成垃圾扔掉的废物。」 仿佛是要印证男子的这番话,从「人」门前方传来了充满痛苦的惨叫声。 「喂,住手啊! 求求你们住手——啊啊啊啊!」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按在墙上,前面的几个男人正接二连三地朝他扔匕首。 「别……啊,啊啊啊!」 「哈哈,好样的,好样的! 等洗脸盆里的血满了,刚才输的钱就一笔勾销。」 在扔匕首的男人们旁边,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身体。 玲琳她们还没弄清楚状况,那个带路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卑贱的笑容。 「还钱的办法有很多种。要是有财物或者女儿,卖掉就行,但光棍可就没办法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就得像这样,把自己当成娱乐的道具来赚钱。跟你们说,扔匕首的也是客人哦。只要匕首刺中『目标』就能拿到钱,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呢。」 这实在是太变态了。 这时,那个一边看着扔匕首一边喝酒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站了起来。 「哟,怎么回事? 带了几个打扮挺讲究的客人啊。」 「是这样的,九垓大哥。这几位是为了赎回这个小个子伺候的小姐,特意从老远赶来的。看样子他们很有信心能赢呢。」 「哦? 有意思。有干劲的客人我们最欢迎了。」 被称为九垓的男人——大概是赌场的老板——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他身高远超六尺,满脸胡茬,从眼睛到脸颊有一道巨大的伤疤。 大概是为了显摆,他裸露的肩膀上有一个巨大的龙虎纹身,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呜……」 铃玉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莉莉急忙紧紧抱住强撑着身体的少女,但她自己也难掩恐惧。 九垓一边喷着酒气,一边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尤其把目光停留在衣着体面的尧明等人身上,然后轻轻摩挲着下巴。 「哎呀呀,这不是贵宾嘛。欢迎欢迎,去玩几把赌局呗。」 「不巧的是,我不是来赌博的。我赶时间,只是来想直接和赌场老板谈谈。」 尧明淡然地代为回应道。 「哈!? 来赌场却压根没打算赌?」 然而,九垓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短刀,一边笑着,可在下一瞬间,却压低声音,面露凶光。 「不赌就别想走。」 很明显,对这个男人来说,「让人赌博」和「将人逼入绝境」是同一个意思。 「听好了,这里有厉害的保镖。只要招呼一声,连官员都会赶来。他们可不是来抓我们的,而是来教训你们的。我们这可是正经生意。」 「官员会赶来?」 「那可就麻烦了。还是其他人赶来比较好。」 然而,面对九垓露出奸笑并发出威胁,尧明和玲琳却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们似乎更在意时间,不断试图打断九垓冗长的话语。 「喂喂,犹豫什么呢。既然来到赌场,就得赌一把。要是没本钱,我可以通融通融哦。射中那边那个『靶子』的手脚,赏银十两;射中脸,赏金一两,很划算的哟。」 「不,所以说……」 「要是不赌,你们就是纯粹的闯入者。我该怎么好好『招待』你们呢?是剥掉你们的指甲,砍掉你们的手脚,还是把你们浑身扎满窟窿,这也不错呢。」 「不,所以……」 明明说着不赌,九垓却没完没了地恶语威胁。尧明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玲琳笑容的弧度也越来越深。 照这样下去,等谈判结束,恐怕都过了中午了。 「哈,真是的,明明赢了就能见到极乐世界,却只想着输了会怎样,吓得战战兢兢!你们还真是没胆量的公子哥和深闺千金啊……」 九垓见威胁也没起到什么效果,这次似乎打算采取羞辱战术,但还没等他把挑衅的话说完,就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 「嘎!」 「咔!」 尧明夺过九垓的短刀,玲琳也迅速从袖中抽出短刀,猛地朝天花板掷去。 也不知他们用了多大的力气。尧明的短刀以几乎要把画着的恶鬼脸挖出来的势头刺了进去,穿出了一个洞。 玲琳的短刀,虽说没发挥出尧明那般的威力,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竟刺中了恶鬼夸张的男性特征部位,这一幕让在场众人不禁脊背发凉。 「射中脸赏金一两。」 「射中手脚赏银十两,您是这么说的吧?」 在惊愕的九垓面前,两人露出微笑,缓缓转过身来。 他们轻轻翻转手掌,向呆立着的赌场老板伸出手。 「太麻烦了。就按你们的规矩,赌一把吧。赶紧把本钱拿过来。」 「威胁和挑衅都够了。请快点进入正题。」 看到这令人胆寒的笑容,铃玉吓得「呀」地叫了一声,紧紧抱住莉莉。 「为、为什么,这两位哥哥明明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怎么突然比那些人还可怕!?」 「哎呀……」 因为他们是那种绝对会遵守约定,认真到有些过头的人。 大概是觉得一直听九垓威胁下去太浪费时间,而且要是官员都来了,他们的秘密行动就会暴露。 「嗯,情况比较复杂。」 尧明和玲琳没理会说话含糊不清的莉莉,径直快步走进赌场。 「快,带我们去座位。解释? 不需要。这种场面我们早就习惯了。」 「好的好的,请进。我在别的座位就好。我还是有些社会阅历的,自己能应付赌局。」 (这两个人) 看着这两人一个劲强调「很有社会阅历」,莉莉不禁心想。 他们决定顺应对方的规矩,或许也是因为珍惜时间—— (难道是被骂「不谙世事」,心里窝火了……!?) 莉莉一脸无奈地看着黄家这两位,他们面对暴力威胁时能镇定自若,可一旦被侮辱说「不能自立」,就轻易地被激怒了。 *** (能明显感觉到莉莉她们的视线……又这么不顾后果地行动了,她们肯定很无语吧。) 玲琳一边在赌场里四处走动,一边悄悄用手摸了摸脸颊,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鲁莽。 此时,她把两个未成年人留在了外面,自己正独自在进行骰子赌博的区域附近观察。 她故意和正在观察纸牌赌博区域的尧明分开行动。毕竟如果想有所收获——并且识破赌场作弊的话,分工行事会更好。 (只要客人参与赌博就必定会倾家荡产的赌场,绝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肯定存在作弊行为。) 没错,玲琳她们决定参与赌博,并非只是因为谈判陷入僵局而着急。 而是为了摸清作弊的实际情况,揭露赌场的罪行。 (赌场里有很多凶神恶煞的保镖,对待输家的手段也很残忍……总觉得这个赌场还涉足了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赌场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罪行。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就不能仅仅把美雨带回去然后了事。 作为身处高位、为民着想的人,他们希望能尽快找到违法的证据——简单来说,就是要找出作弊的实际情况,以便检举这个赌场。 幸运的是,赌场的男人们虽然对突然扔出短刀的玲琳等人投来了警惕的目光,但还是允许他们在赌场里自由走动。看样子他们觉得,只要能让这些人参与赌博就行。 想必他们对自己让客人输钱、榨干客人钱财的手段很有经验,也充满自信。 (再过一会儿,鸽子应该就能飞到兄长那里了吧。) 玲琳偷偷看了一眼插在天花板上的短刀。 实际上,刚才玲琳扔出的短刀,是景行看不惯妹妹频繁遭遇绑架和暗杀未遂,特意送给她的。刀柄部分做了点小机关,上面开了个小孔,风一吹过,就能起到口哨的作用,发出只有鸟儿能听到的声音。 这个声音能召唤景行放在京都各处的鸽子,鸽子会飞到兄长或者他信任的下属那里。 也就是说,刚才两人假装愤怒地扔出短刀,实际上尧明在天花板上开了个通风口,玲琳则在附近布置了鸟笛。 ——还是让其他人赶来比较好。 要是让官员来就糟了,所以把兄长叫来。 虽然仅仅通过简短的交流,就和尧明达成了共识,但要让莉莉她们察觉到这一点,恐怕还是太难了。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当着九垓他们的面,把这边的计划和盘托出。 (对不起,莉莉。之后再给你解释哦。兄长来了之后,我就把后续的事交给他,专心完成这次秘密行动。我可不是做事没分寸的人哦。) 玲琳在心里拼命默念,希望自己的想法能传达出去,她朝着莉莉她们的方向,轻轻攥紧了拳头。 但莉莉似乎以为玲琳对赌博兴致勃勃,脸上的不安愈发浓重,这让玲琳心里有点失落。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会沉迷赌博的人吗……) 玲琳再次环顾赌场,提醒自己务必保持冷静。 这里的人衣冠不整,简直不成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娇嗔声与怒吼声此起彼伏,处处散发着背德与堕落的气息。 在后宫之中,绝对不会遇到这样的场景,这就是—— 黑社会。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种奇妙的悸动,就好像在目睹食虫植物捕捉虫子的瞬间……啊,不行。) 玲琳意识到自己因为被眼前的新奇景象吸引,正探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围,于是她轻咳一声,让自己回过神来。 虽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但自己可不是那种因为新鲜,就不顾约定沉迷赌博的轻浮之人。 (确实是这样。不管是因为第一次……还是因为觉得新奇……话说回来,赌场这种地方,想必慧月大人也没来过吧。) 在严厉告诫自己的同时,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慧月似乎因为自己出身低微——近乎平民,而有些自卑,但也正因如此,她在人情世故方面颇为通达,这让玲琳对她怀有深深的憧憬。 每当玲琳不了解在平民中流行的爱情故事,或是不擅长处理小钱时,慧月总会「你还真是不谙世事啊」地嘲笑她,但要是自己能在赌博这种极为世故的事情上露一手,那会怎样呢。 说不定,能让她那双情感丰富的眼睛瞪得溜圆吧。 (要是能听到她对我说 「黄玲琳,你怎么如此深谙世故!”」之类的话就好了。) 玲琳用双手捂住差点放松下来的嘴角,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管怎样,为了拯救百姓,也为了让慧月大吃一惊,仔细观察这个堕落的空间至关重要。 玲琳又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赌场。 (场内摆放的赌博台,大大小小加起来约有二十张。) 这些赌博台按照赌博种类,呈同心圆状排列。 进行高额赌博的赌博台,位于靠近中央、地势稍高的区域。 低额赌博的赌博台则在靠近墙壁、光线较暗的地方,大致是这样的布局。 二楼突出的位置搭建了一个舞台,仿佛是为了让赌博台旁的男人们居高临下地观赏,身着天女服饰的女子在台上翩翩起舞。 大概是想通过让出手阔绰的贵宾坐在离舞台更近的高处,来满足他们的优越感吧。 篝火也是越往高处燃得越多,似乎是为了营造出地势越高空间越华丽的效果,在布置上花了不少心思。 围坐在赌博台旁的赌客,如果是玩比拼骰子点数的游戏,最少两人;如果是玩分发纸牌或筹码来凑牌型的游戏,则至少四人。 在赌博台旁,有目光锐利的赌场管理人员、强壮的保镖,而在骰子赌博区域,还有拿着壶的 「摇壶女」。 所谓摇壶女,就是字面意思,将骰子放入壶中摇晃的女子。 或许是为了保证游戏的公正性,赌博台会频繁更换。 然而,看到她们裹着薄布,穿梭在客人之间斟酒的样子,感觉比起确保公正性,她们更像是被要求挑起男人们的兴致。 事实上,随处都能看到一些长相出众的摇壶女被醉酒的客人纠缠,客人一边动手动脚一边搭讪的场景。 玲琳也曾怀疑,会不会是在客人沉迷于摇壶女的时候,有人趁机更换纸牌或骰子来作弊,但就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赌场管理人员像是喝醉了酒,时不时和客人一起专注地欣赏舞蹈,一副注意力不集中的样子,摇壶女也只是平淡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保镖们偶尔会挑衅那些犹豫不决的客人,促使他们提高赌注,但确实也算不上强迫。 甚至,他们把骚扰女子的客人赶走,看起来反倒像是在认真履行职责。 (那么,是骰子有问题吗?) 满心疑惑的玲琳在赌博台间踱步,观察着骰子的情况,但并没有发现 「这张赌博台一直只出三点」之类的异常,骰子的点数一直在无规律地变化。 于是接下来,走近了一个赌骰子点数总和是奇数还是偶数的赌博台,还实际拿起了骰子。 不过,骰子的外观很标准,也没有出现只削去一面从而让某个特定点数更容易出现的情况。 硬要说的话,这骰子不是木制的,而是涂了金漆的轻质金属制成的,这一点倒是挺稀罕。但如果说是为了营造奢华感,倒也在可以理解的范畴。 「来吧,欢迎光临,小姐。是第一次玩骰子赌局吗?」 原本坐在赌博台旁欣赏舞台表演的庄家,一注意到玲琳,立刻站起身来打招呼。 或许是因为这是靠近墙边——也就是面向赌注较小的新手的赌局,他的态度格外亲切。 他用熟练的口吻,为对赌博一无所知的玲琳讲解了玩法。 掷出两个骰子,点数总和为偶数就是丁,为奇数就是半。 客人要事先预测结果并下注。猜对了就能赢得对方的赌注,猜错了就要交出自己的赌注,规则简单易懂。 「哎呀,我可没让你全押上哦。就用那一小粒银子试试,怎么样?」 在庄家的劝说下,玲琳暂且决定先玩一次骰子赌局。 正好有一位男性客人在附近徘徊,庄家便强行把他拉了过来。 这位男士似乎一直赢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当庄家拜托他「想让这位小姐练习一下」时,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邀请。看样子,他觉得就算输掉一粒银子也无所谓。 保镖只是瞥了这边一眼,依旧像门神一样站着没动。 摇壶女面无表情地过来推荐道「要来点酒吗?」,玲琳拒绝了。女子也没有特别在意,恭敬地拿起骰子,放入壶皿中。 在她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摇晃壶皿的时候,庄家问。 「丁还是半!?」 玲琳不自觉地在计算概率,这时庄家笑着说「能整除的数字运气不是更好吗?」,于是玲琳暂且决定押丁。而男性客人必然押了半。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壶皿被倒扣了下来。 缓缓拿起壶皿后——骰子显示的点数是一和三,是丁。 「干得不错啊!」 庄家猛地拍了拍玲琳的肩膀,玲琳差点忍不住苦笑出来。 (这明显是在引导……按照他们的引导,就能赢,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如此,通过这样的方式,初来乍到的客人就会逐渐对庄家产生信任。 说不定,那个看起来像常客的男性客人,实际上也是赌场的人,是为了让新手赢钱而安排在这儿的。 还有一点。 果然,他们能够操控或者知晓骰子的点数。 「好了,本金稍微增加了一点!怎么样,还要继续玩吗?」 因为庄家热情地邀请,玲琳决定继续玩下去。 这次一定要摸清他们作弊的手段。 「那么,就把增加的部分都拿来下注吧。」 「来啦!丹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我当然也要玩。不把银子赢回来可不行。」 男性客人也接受了邀请,于是赌局再次开始。 玲琳暗自怀疑,他果然是赌场的托儿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在对面的座位上,他撑着脸颊坐着,看上去十分适应赌场的氛围,态度从容不迫。年龄大概三十五岁左右。 除了喝酒喝得满脸通红之外,他五官深邃,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人,厚厚的嘴唇和胡须,让人感觉他既自信又有些好色。 从他毫不怯场的举止来看,大概是富裕商家的老板之类的人物吧。 因为庄家称呼他为「丹先生」,所以不知道是姓丹,还是来自位于咏国稍西位置的丹地方。 说不定,是经营丹地方特产的商家。 (又或者,是伪装成商家的赌场相关人员?) 但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察觉到这边探寻的目光,只是嘿嘿地盯着摇壶女的腰肢。 他刚想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女子腰上,就被保镖打落了手,还发出了一声丢脸的惨叫。 看样子,他只是个单纯好色又爱赌博的人。 玲琳得出这个结论后,便不再看他,转而重新仔细观察赌博的流程。 客人入座。庄家讲解玩法。通常这个时候,摇壶女会向客人敬酒。 客人喝不喝酒都不会被责怪。就像这次第二次玩的时候,玲琳也尝了一口,酒里并没有放让人头脑迟钝的药,是非常冰爽美味的酒。 看到庄家也喝同样的酒,看来确实没有什么有害的东西。 等客人被酒灌得兴致勃勃的时候,摇壶女会恭敬地拿起放在篝火旁台子上的骰子,一边喊着「来吧来吧,试试『三界乐』的运气!」,一边把骰子放进壶皿里。 她扭动着身体摇晃壶皿,然后用力地把壶皿扣在台子上。 庄家询问客人押什么。客人回答。女子拿起壶皿。客人便知道自己的输赢——。 (是在壶上做了手脚?但是,刚才我看到有生气的客人把壶砸了,还用茶杯代替继续玩呢。) 这么看来,问题果然不在壶上。 正想着,玲琳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回头一看,和坐在不远处桌子旁的尧明目光交汇。 他似乎也和玲琳一样,没能发现作弊的手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没想到,竟然毫无破绽。 「好了,开了!是半!小姐,您真厉害!这才第二局吧?可您的银子已经翻倍了。您真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看,这些银子,现在都是您的了。」 但是,看到这次又开出了玲琳所押的点数,玲琳觉得这里面绝对是有什么猫腻。 「喂喂,小姐。你把我宝贵的银子赢走了,这态度也太冷淡了吧。」 「啊……」 只顾着沉思的玲琳反应慢了半拍,这让对面的男性客人——丹一脸狐疑。 着急的玲琳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急忙把银子拢到一起。要是从小见惯金银财宝的黄家千金也就罢了,普通市井之人面对银子却不兴奋,那可就奇怪了。 「哦……哦哦!是银子啊,银子!好开心呀,银子!比起能吃上三顿饭,我更喜欢银子啦!」 但可惜的是,原本就对金钱没什么欲望的玲琳,实在无法重现人们面对钱财时那种垂涎欲滴的表情。 「耶,耶嘿!」 没办法,玲琳只好双手攥着银子举到空中,原地转起圈来。 黄家的人要是看到可爱的生物,常常会有这样的举动。要是赌客表现出对金钱无比热爱,那暂且效仿一下这种行为,应该没什么问题。 「哦哦,银子真是太可爱啦!好想摸摸它呀,银子!想把它贴在脸颊上,呼唤它的名字,每天对它说好多温柔的话,还想和它一起睡在一个被窝里!银子!」 「你居然这么喜欢啊。」 庄家一脸难以言表的神情,撇了撇嘴,丹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管怎样,玲琳判断自己总算是顺利蒙混过关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她一边转圈,一边环顾了整个赌场。 熊熊燃烧的篝火。每张赌博台旁都整齐站着的保镖和摇壶女。 高台上表演的舞蹈。金属的骰子。递上来的美酒。 肯定在某个地方藏着作弊的玄机。 (骰子的面并没有被削过,也没有一直出现特定的点数。可赌场却总能开出他们想要的点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从刚才起,庄家就一直在不断地引导大家的视线。而且他时不时会看向舞女们那边。 舞台位于赌场中地势最高的地方,下大赌注的赌博台又被篝火照得通明,要是眼神好的舞女,说不定能在摇壶女掷骰子之前「看清」骰子的点数。 然后,舞女们再悄悄地把点数传递给庄家。 可即便如此,他们为什么能让骰子开出想要的点数,这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没有在面积上动手脚,难道是改变了重量? (比如说,在掷骰子的前一刻,在与目标点数相对的那一面贴上米粒之类的东西,让这一面变重……) 玲琳重新坐回座位,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要是这么金光闪闪的骰子上沾着米粒,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发现呀。而且赌博台上又不提供餐食。) 只有休息区才提供饮食。赌博台上只供应酒。 不行啊。实在想不出只让特定面变重的办法。 「我说,妹子。一直让我喝这么冰的酒,肚子都要冷坏啦。」 就在这时,对面的丹一把推开递到面前的酒壶,向摇壶女抱怨道。 「寒冷的冬天怎么没有热酒啊?刚才吃的炸猪肉,这么喝下去,油脂在胃里都要结块啦。我就想喝点热乎乎的酒呀。」 他撒娇似的拖长语调,说着还握住了摇壶女的手。 「哎呀,手好凉啊。估计是一直倒冰酒的缘故吧。要不,我来给你暖暖手?」 「别闹!」 女子着急地甩开他的手,像是要堵住破绽似的,重新握紧了酒坛。 「这位客官呀,给您上冰酒,是店家的一番心意,想让您稍微清醒清醒头脑呢。可别挑刺啦。再说了,这赌场里热得都快透不过气了。」 看样子是被客人的纠缠惹恼了的保镖,低声吼道。 丹像是被吓到了,立刻缩了缩脖子,说了声「抱歉」,还补上一句像是要讨好保镖的话。 「确实,这里到处都生着火,根本没必要取暖。」 「知道就好。要是想拉女人的手,那边长雀斑的女人的手你也去拉拉看啊。」 「啊?好恶心啊,我也是有自己喜好的好不好。」 丹一边嘟囔着一边退缩,保镖嗤笑一声,又恢复到原来像门神一样笔直站立的姿势。 一直在一旁看着这一连串对话的玲琳,紧紧盯着摇壶女的手,接着依次确认了篝火与骰子的位置,还有斟酒女们陆续端到桌上的酒。 (原来是这样……!) 她感觉之前零散收集到的信息,一下子被一条线串联了起来。 玲琳不自觉地向给她提供线索的丹投去感激的目光,丹察觉到后,咧嘴一笑,转头看向这边。 「怎么啦,小姐?很期待吗?虽说脸蛋儿也就一般般,不过身材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啦。」 「哼。」 玲琳对着伸过手来的男人微微一笑,只抓住他的食指,用力朝反方向一掰。 这是因为遵循了一种极为朴素的信念,即侮辱挚友朱慧月的人罪该万死。 「好痛!」 「没折断呢。」 玲琳带着遗憾的心情嘟囔了一句后,迅速站了起来。 「喂,小姐!好不容易赢了,不接着赌下一局吗?」 「嗯。先休息一会儿。」 她轻松地无视前来挽留的庄家,从赌博台之间穿梭。 骰子的障眼法大致明白了。接下来想反复观察实例。 幸运的是,经过五个赌博台后,确信自己的假设是正确的。 (骰子在摇之前一定会放在篝火附近。而且摇壶女们在摇动骰子之前,都会先把手放在冷酒坛里冷却一下。) 任凭情绪高涨,玲琳迈着欢快的脚步,折回墙边等着的莉莉她们的座位。 ──────────────────────── 第4章 冬雪和景行 被领到二楼的房间后,虽说房间布置得紧凑,但通风良好,家具之类的也都是高档品,很有清洁感。 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床铺上面,放置着叠好的枕头和假发髻,她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华丽朱红色外衣搭在上面,然后再盖上被子。 营造出宛如姬君躺卧其中的状态后,这位女子——黄麒宫首席女官·冬雪,轻轻舒了一口气。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报午初时刻的钟声。也到了肚子开始饿的时候了。 「哎呀呀,雏女的这身行头可真重,肩膀都酸了。这活儿简直就是遭罪。」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整理塞在外衣下面的藤黄色袖口。 这件装饰不多的衣服,是黄麒宫高级女官所穿的女官服。虽然装饰不多,但这种美丽的颜色只有少数人被允许穿着,冬雪对此感到很自豪。 即便质地轻薄,对于流淌着统治北领的玄家血脉的她来说,也完全相称。 「是吗?我觉得很适合你啊。你穿着朱红色衣服、放下头发的样子可不多见。再保持一会儿就好了。」 有人对开始束发的冬雪搭话。 利落地放下窗户竹帘的正是黄家长子·景行。 他像往常一样额头上依旧缠着束额带,把戴着的斗笠啪地一声扔到角落里。他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将手肘撑在椅背上,开始放松起来。 「这个旅店真不错。店主看起来很实在,楼下酒肆的饭菜闻起来也很香。北市也不远了。啊,要是能买些新鲜的鱼回来,让这里帮忙处理一下就太棒了。对吧,冬雪?」 「您说得是,景行大人。但我们可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哦。尽情享受美食又能怎样呢?」 尽管景行爽朗地搭话,冬雪还是毫不客气地回怼道。 「我们的任务是以防万一,要让周围人觉得『朱慧月』正在此处休息。」 她挑起一边的眉毛说完这话的同时,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她又一次回想起直至今日发生的种种事情。 两天前,她敬爱的主人·黄玲琳和皇太子·尧明前来告知「为避免道术暴露,想下山进城解除替换。」 虽然冬雪对让雏女前往城下这一点有所担忧,但还是同意了。 毕竟女官不可能违抗主人的命令,而且她也觉得确实应该针对非常时期进行相关行动训练。 因为大批人一起行动容易引起怀疑,所以她们分成小组在城下会合。这一点没问题。 进入「朱慧月」身体的玲琳,和莉莉一起扮成女官前往酒肆。由于她了解主人的护身术的熟练程度,所以这也没问题。 进入「黄玲琳」身体的慧月,在黄家男子景彰的陪同下,装作乘坐马车前往黄家祠堂。她觉得如果真要去黄家,有能言善辩的景彰在身边会更好,所以这同样没问题。 为了给周围人留下「朱慧月」当时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的印象,扮成她的女官乘坐马车,在城下随便转了一圈后返回。问题就出在这里。 为什么自己非得扮成「朱慧月」不可呢。 (好吧,在了解情况的女子当中,只有我和「朱慧月」身材相似,这一点我明白) 如果替换状态的玲琳以「朱慧月」的身份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替换状态就无法解除,而且身材矮小、红发的莉莉很难扮演「朱慧月」。 (可是,为什么连景行大人也要一起呢) 不满也就到此为止了。 冬雪一边整理成平常女官的发型,一边偷偷看了一眼坐着的景行。 他身材矫健,面容有着男子气概。虽说缺少几分优雅,但性格豪爽直率,令人神清气爽,是在王都颇有人气、数一数二的武官。 要是能和他共度半天,分享秘密,一起行动,很多女官都会为此激动不已吧——。 「你还挺认真的啊。要是玲琳的话,肯定会兴奋地想把鱼都处理掉。哼哼,鱼的处理方法还是我教的呢。」 「啊,就是那种把三条鱼处理成两条半的、毫无技巧的处理方法对吧。」 冬雪面带淡淡的微笑,回应着兴高采烈汇报的黄景行。 「我已经纠正过了。要是让玲琳大人掌握了错误的知识,那可就麻烦了。」 没错。 冬雪觉得,这个试图对至高无上的主人黄玲琳进行「错误」教育的男人,实在是太碍事了。 服待雏女已经一年半。 黄玲琳如天仙般美丽,身姿如金饰般纤细,却有着足以压倒成年男子的骨气,她依旧是冬雪心目中的理想人物。 她如清水般纯净,如大地般坚实。 每次看到能同时展现出两种极致之美的主人,冬雪都不禁觉得这是个奇迹。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她觉得一定要让这位女性获得与之相配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但是——这一点只有在深入相处后才会发现——黄玲琳偶尔会有向往一些愚蠢、粗俗行为的一面。 具体表现为,她会想要去野外露营,或是在打雷的日子爬上屋顶大喊。不过,由于身体状况的原因,这些想法都没能实现。 简直就像是青春期前的男孩子才会做的那种豪爽又危险的游戏。 在冬雪看来,主人之所以向往这些幼稚的行为,完全是受了这个粗暴的长兄的影响。 因为他老是念叨着「自己猎到的野猪煮的火锅那才是最棒的!」「在狂风暴雨中挥舞着衣袖大声呼喊,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哇哈哈!」之类的话,所以单纯的末姬总会两眼放光地惊叹「哇」。还会说「真是大胆啊。真有坚毅」。 但在冬雪看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坚毅。 那不过是愚蠢、毫无计划且仅凭蛮力的危险行为。 冬雪真心希望玲琳能成为像伟大的黄绢秀那样,具备坚定不移威严的皇后。 为此,虽然希望她能培养出坚毅和魄力,但也并非希望她变得满身蛮气。 比如说,就算遭遇刺客袭击,也希望她能轻声笑着,用手刀将对方制服,而不是大喊着「拼了!」用头去撞对方。 要是慧月听到这话,估计会大喊「这两种做法都同样离谱,根本没区别!」但在冬雪看来,这可是重大的教育方针差异。是美学观念的不同。 正因如此,景行总是试图向主人灌输一些一根筋的价值观,这让冬雪烦透了。 而景行也有他的想法,好不容易妹妹能乖乖接受自己的教导,却被这个唠叨的女官改变了想法,这让他窝火,所以一见面就总想显示出自己的优势。 两人那可是众所周知的水火不容。 「喂,什么才是错误的知识。要知道,在野外露营时,可不是用磨得锋利的菜刀,而是假定用短刀来处理事情,才会有那样的处理方式。我可比你先走一步,明白吗?」 (这,就像是熊在说人话) 冬雪听到身后景行的呼喊,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没当回事。 在玄领度过幼年时期的冬雪,始终无法习惯这种咋咋呼呼的说话方式。 (早知道这样,就该更认真地把鹫官长留住。就算当个捧哏也好啊) 她又一次叹了口气。 其实,在这次旅途中,本应该还有鹫官长·辰宇同行。 准确地说,是本来有他同行的。就在刚刚,在旅店前才分开。 「顺利通过盘查,离开宫门。我负责充当这个能让大家顺利通过的活印笼。任务完成了,那我就告辞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松地调转马头,刚才他还牵着马,让马车前行。 他还补充说好不容易来到下町,想逛逛买点东西,但在冬雪看来这是假话。因为在他那淡然的蓝色眼眸中,丝毫没有面对购物时该有的愉悦神色。 大概是厌烦了景行那没完没了、咋咋呼呼的唠叨,所以才离开的吧。 又或者单纯是这个地方没有能吸引他兴趣的东西。 (没想到,那位也是个性情直爽的人) 冬雪心情复杂地撇了撇嘴。 拥有皇室血脉的男子,异国奴隶之子。冷酷无情的、后宫的处刑人。 冬雪知道,那个总是用仿佛能将一切都拒之门外的眼神、平淡度日的他,最近似乎在无意识地追寻着什么。 她知道有那么一个人,让他时常牵挂,他密切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而且两人频繁交谈,一聊起来他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这不会成为麻烦事的导火索吧) 备受众人喜爱的主人,是冬雪的骄傲。 然而,意想不到的感情有时也会带来灾祸。 那个男人的心,就如同充满张力的水面。 玄家特有的执念,如同水滴,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万一因为什么契机决堤了可怎么办——冬雪对此深感担忧 。 「喂,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声不吭的。闹肚子了吗?」 景行歪着头,向一直默默沉思的冬雪问道。 虽说这是出于关心,但最后那句话实在多余。 (就是这种地方让人受不了) 冬雪不禁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突然担心,雏女大人的头顶会不会笼罩着奇怪的乌云。」 冬雪心想反正这个粗枝大叶的男人,根本理解不了自己内心的微妙想法,便随便敷衍了一句。 「哦哦。嗯,应该没事啦。遇到那种时候,把乌云拉到这边来就行了。靠的就是气势,气势!」 不出所料,瘫在椅子上的男人给出的回应,完全派不上用场。 冬雪有些恼火,忍不住瞪了男人一眼。 「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乌云听话呢?请不要向雏女大人灌输这种不切实际的精神论好吗?」 冬雪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调。 其实冬雪打从心底里不喜欢男人这种生物,他们既沉闷又聒噪。 那些家伙,光长个子,全是些粗暴、头脑简单的家伙,只要一看到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发情。他们毫无辨别能力,真让人忍不住想让他们学学只在春天发情的猫狗。 这些家伙明明只有比禽兽还低的智商,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政治场合,都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自己赞美暴力,却要求女人温顺、柔弱。 他们这种任性的表里不一,是冬雪最难以接受的地方。 比如说,到目前为止向冬雪求婚的男人们,因为都是名门出身,个个都以武艺自傲,还毫不忌讳地宣称「魅力就等于强大」。然而,一旦冬雪展示出比他们更厉害的技艺,他们就会嘟囔着「有点暴力的女人可不行」之类的话,灰溜溜地逃走了。 每次看到他们这样,冬雪都想大声斥责。 别开玩笑了。自己把粗暴的行为当作「有男子气概」而予以宽容,却禁止女人这样做,这是什么道理。 自己明明只有近似野兽的浅薄智慧,就别要求对方有自律性和细腻的情感了。 正是因为心底藏着这样的愤怒,所以一看到大大咧咧的黄景行,冬雪就越发烦躁。 男人可真是好命。就算弄得浑身是泥,还能哈哈大笑着,然后一切就都被原谅了。 可女人却没那么容易。那些男人根本不了解女人的辛苦,却还想把自己那些沉闷又令人窒息、只有男人才会认可的价值观,强行灌输给女人——冬雪心里这样想着。 (反正景行大人一旦听到女人大声抗议,肯定又会一脸困惑) 冬雪对此深信不疑。 那些满脸抽搐着退缩离去的众多求婚者,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冬雪对玲琳进行的是不让她变得过于强势的教育。虽然觉得那些男人自私又可气,但为了让玲琳被那些男人喜爱、处于优势地位,她只能这么做。 「一般来说,既然成为了雏女,玲琳大人的教育就全权交给后宫之人了。景行大人您只是兄长,并非师父。还请您别多管闲事好吗?」 冬雪语气强硬地进一步说道,景行则大喊一声「你说什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成为师父最重要的因素并非头衔,而是与弟子的契合度。在这一点上,我和玲琳的气质简直一模一样。完全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也就是说,我是她一生的师父。」 「凭什么说你们心有灵犀?像玲琳大人和您这样头脑简单的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冬雪。哎呀,冬雪啊。你听好了,到现在为止,你从玲琳那里收到过几个香囊?」 冬雪越发恼怒,正要反驳时,景行夸张地张开双手打断了她。 「那孩子有个习惯,就是会给喜欢的人亲手缝制香囊,以此表达感谢。要是你自认是她的师父,那理所当然应该收到过。说吧,收到几个?」 「……三个。」 冬雪一边回答,一边对明显带着优越感的对方保持着警惕。 刹那间,景行得意地扬起下巴,大声笑道「哈哈哈!三个?」,还伸出手指指着冬雪。 「我到现在一共收到了十个。这差距可大了去了。这才是我和妹妹心有灵犀的证据!」 景行鼻孔张得老大。然而,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 因为本应因残酷现实而消沉的女官,此刻却轻轻……抖动着肩膀。 「哎呀呀。真可怜,您还没意识到吗?」 「什么?」 「您和玲琳大人一起度过了将近十五年的时光。就算玲琳大人五岁就开始学刺绣,那您和能赠送香囊的玲琳大人也相处了十年。而我,最多半年前才开始侍奉玲琳大人。」 平日里表情冷淡的女官,此刻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不过,那笑容分明就是人们所说的「嘲笑」。 「也就是说,如果把一个香囊当作一份爱意的衡量单位,您十年收到十个,平均每年也就一个。而我半年收到三个,平均每年就是两个。是您的两倍。这就是爱意的密度不同,密度!」 「别弄出这么奇怪的衡量单位!」 景行声音都变粗了,但最初提出用香囊作比较指标的人正是他自己。 「真是的,我说一句你顶一句!我出去了!」 或许是觉得说不过对方,景行哼了一声,便打算直接走出房间。 「景行大人,您这样……我们好歹也是护卫,要是离开这里……」 「护卫也是要吃饭的吧。本来我还想着,和鹫官长三个人一起去下面的酒肆吃顿饭呢。结果,一个中途走了,一个还一直跟我抬杠。我只能一个人去吃了。」 「……那我们就送到这儿了。」 听他这么赌气地说话,就连冬雪也觉得有些尴尬。 的确,最近自己对景行的态度可能有些过分了。 一个女官本不该对黄家嫡长子如此无礼,况且,他那令人恼火的一根筋脾气,又不是今天才这样。 「我本就性子不好。要是让您不愉快了,实在非常抱歉。这房间的安全由我来守护,请您放心。」 冬雪这么一退让,景行似乎很快就消了气。 有人递来斗笠,他说了声「谢了」便接了过去。等冬雪迅速整理好衣装后,他便挽着她,笑容满面地开始下楼。 「其实很快就回来啦。说真的,我真正的目的不是吃饭,而是去一家兵器店。」 「……兵器店?」 然而,这时景行并没有注意到冬雪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嗯。在北市的角落里,有一家行家才知道的著名兵器店,叫『锐月堂』。店主有点古怪,不过是个武道爱好者。他每个月只批发十把刀,而且只卖给能在他面前展示出相应武艺的人。」 冬雪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发消失殆尽。 「最近想要买刀的人越来越多,就连展示武艺都得抽签了。我之前报名了,收到这竹简通知的大概二十个人,算是初步通过筛选了。」 景行得意地从袖中取出竹简,冬雪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怀里。 「……是这样啊。」 冬雪是热爱武艺的玄家血脉的女性。 景行还不知道,冬雪的怀里也放着一块一模一样、带有「锐月堂」印记的竹简,她比景行更热衷于收集兵器,而非装饰品。 「景行大人。」 景行径直穿过酒肆,正要往外走时,冬雪突然在他背后叫住了他。 在她那一如既往毫无表情的面容之下,脑海中思绪如旋风般快速转动。 两名护卫都离开房间,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哪怕房间里放个假人充数,可要是因此导致警戒松懈,既显得不自然,又毫无防备。如此一来,最好是两人轮流出去。 每人离开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应该是可行的,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问题在于,谁先出去。 (景行大人武艺精湛。只要展示武艺,肯定能获准买刀。) 也就是说,如果让景行先去,那名额就肯定会少一个。 这个月,「锐月堂」批发的是一款看起来女性也很容易握持的短刀,冬雪一直都想把它买下来送给玲琳。 (我绝对要得到它。) 冬雪有自信自己的武艺能入店主的法眼。 就算景行在她之后去,能让他慢悠悠地享受购物也无妨。 但绝对不能让这个男人比自己先去店里,冬雪是这么想的。 这么想着,她立刻就定下了对策。 (好,就用酒灌倒景行大人) 拜托他的话肯定不会听——弄不好还会更加固执——要是动手,自己又打不过他。 既然如此,只能用最现成的「毒药」,也就是酒把他灌倒了。 反正只要能让他舒舒服服地晕乎个个把时辰,就行了。 作为懂得礼仪的女官,给主人的兄长斟酒,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给自己找好了理由的冬雪,一脸端庄地回头对景行说道。 「我为刚才的无礼发言深感懊悔。要不还是在酒肆一起吃个午饭吧。为表歉意,我来给您斟酒。」 「你说什么?」 这回瞪大了眼睛的是景行。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向来被质疑缺乏社交能力的女官,居然会发出如此热情又得体的邀请。 当然,他欣然接受邀请还有别的原因。 他喜欢热热闹闹地聚餐,而且对这个女官也颇有好感。 黄景行对人的喜好,就跟他对生鱼片的喜好一样。 也就是说,他喜欢充满活力、有个性的人。 然而王都的人,尤其是女人,一个个都软绵绵、扭扭捏捏的,这一点景行实在受不了。 明明自己只是单纯表达了质朴的想法,对方却会哭哭啼啼地说被嫌弃了;只是出于亲昵轻轻拍一下肩膀,对方就会吓得以为要被打。 说实话,除了妹妹之外,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女性一对一相处。 弟弟景彰还会笑着说出「兄长,你这样会把人吓得以为你是要用蛮力把人碾碎的怪物哦。」的言语,但实际上还真是这么回事。 其实,景行对于喜欢的人,不管是男是女,都想跟对方贴贴脸,把对方揉来揉去,用力抱紧然后转圈圈。 不管是交谈还是互动,直来直去才让他觉得开心。 可结果往往是,他才稍微靠近一点,就把对方给吓到了。 在这一点上,冬雪虽然不太好接近,但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畏畏缩缩,让人觉得可靠。 她爱憎分明,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不惜战斗,这种果敢的劲头也很讨喜。 当然,要是他真的发威,她大概也会吓得缩成一团吧。 毕竟像妹妹玲琳那样能承受住景行威压的人可不多,所以冬雪也算是相当特别的存在了。 「真没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如此难得的话。哈哈,那是自然,一起吃吧!」 心情大好的景行,就像对待下属那样,猛地拍了拍冬雪的肩膀。 「……」 「哎呀,不好意思,下手太重了。我会请你吃任何你喜欢的东西——」 就在因这一击而踉跄的冬雪,急忙按住胸口时,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景行的笑容瞬间消失。 (当下) 从领口掉出了一个方形的东西。 冬雪急忙塞进领口的木片上,分明刻着那个熟悉的烙印。 和刻在景行木简上一样的,「锐月堂」的家纹。 (……哦?) 景行虽然性格直爽,但绝非愚笨之人。 相反,他可是出了名有着野兽般敏锐直觉的男人。 他跳过逻辑思考,一下子就猜到了冬雪的阴谋。 也就是说,冬雪突然提出一起吃午饭,并非是为了增进交情。 只是想灌醉他,或者用大量食物拖住他,好让他无法行动。 (原来如此啊?) 这是为什么呢? 就在刚才还对冬雪颇为赞赏,如此落差,实在让他心情不爽。 「……能被传闻中身份尊贵的你邀请,真是荣幸啊。」 景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冬雪也拼命扬起僵硬的嘴角,挤出满脸的笑容回应。 「我也深感荣幸,能与大家都敬仰的景行大人一同共进午餐。」 在这种情况下,她不说「我敬仰的」,而是说「大家都敬仰的」,这种坦率,是该让人佩服,还是该让人窝火呢。 「啊,真是迫不及待了。」 「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随后快步走下楼梯。 当一楼酒窖的入口映入眼帘时,两人立刻板起脸,迈着异常急促的步伐朝门口奔去。 (一定要打败这个死脑筋的男人) (一定要打败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绝对要。 那么,稍微回溯一下时间,回到一楼的酒房——在那个角落里的食品库发生的事情。 把客人带到二楼房间的旅店老店主,慷慨地分发了一些小费,感激地行礼后,便将钱币放入瓮中收藏起来。 这些与销售额无关的小费,就是这样积攒起来,等到有庆祝活动时,再慷慨地分给工作人员。 旅店「吉祥客栈」因为美味的食物和诚实的经营者而闻名。 (果然是黄家的人。真是大方。) 停放在入口处的是一辆没有家徽的朴素马车。 听说,车里竟然坐着朱家的雏女,由于没有监护的妃子陪伴,她的朋友黄家的雏女便为她提供了游览城市的交通工具。 据说,她不仅提供了马车,还配备了作为护卫的哥哥武官和信任的女官。 黄玲琳以深具慈爱而闻名,确实,她是一位非常关心朋友的雏女。 然而,这位朱慧月,虽然好不容易坐马车来市场上观光,却不幸患上了晕车。 于是,她突然中断了散步,希望在旅店的一个房间里休息。平时很少外出的她,真是倒霉。 在白天,由于酒肆忙于营业,旅店这边就无人照看。 虽然只是休息一会儿,他提出不需要支付费用,但那位武官男子却尴尬地笑了笑,「既然是突然的事情,就收下吧」,并支付了近两倍的金额。果然是贵族。 本以为贵族会提出各种要求,但希望的只是「让雏女安静地休息」。 说自己会搬运行李,不需要下人帮忙。 正好酒肆开始忙碌起来,所以老实说,这帮了大忙。 没有仔细看,但说过「女官也会一起上去」,所以事后送三份茶可能会更好。 「吉祥客栈」是一家平民旅店,很少有机会迎接高贵的客人,因此虽然感到自豪,但也非常紧张。无论如何,都必须确保不出任何差错。 「老板!大事不好。又是那些西南的家伙……」 正在这时,从客席那边,一个服务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一听到这个消息,老板立刻皱起了眉头。 「又是吗?」 他们所说的西南的人,指的是居住在这个王都西南地区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那些在欢乐街工作的人。他们也被称作夜晚的人,或者月亮的人。 原本,这个词是指那些做黑市生意的人,比如商女、赌场老板、以客人为目标的放债人等,有着不光明商人的意味。但对于最近的「吉祥客栈」来说,这个词有了更严格、更恶劣的含义。 也就是说,它指的是臭名昭著的赌场「三界乐」的保镖们。 「三界乐」似乎在安保上投入了相当多的资金,他们雇佣的保镖都以其强悍而闻名。 因为那些抱怨的人都会被残忍地折磨,所以渐渐地,大家都开始回避「三界乐」,闭口不谈。 如果西南的保镖们能安静地呆着还好,但最近的保镖们似乎对欢乐街的食物感到厌倦,竟然这样跑到北市附近来。 不知什么原因,「吉祥客栈」的菜肴似乎很受他们喜欢,因此他们开始每天来酒肆捣乱。 「喂,酒!拿酒来!还有饭!」 被这些品行不端的男人喜欢,没有一件好事。 他们把菜肴吃得到处都是,喝完酒就呕吐,还把手伸进服务员的衣服里。他们对着其他客人咆哮,如果心情不好,还会挥舞剑。 希望挂账的客人,需要在木简上记录金额,等到年底付清后,就把木简折断扔掉,但他们前几天把刚刚写好的那些木简切碎扔掉。 这意味着他们是吃了霸王餐。 「我明明说过在这个时间之前要炒好的!要不要我把这个笨拙的厨师打死?」 但是,刺激他们的话,祸害就会波及到我们这边。这些保镖不是那种只会吓唬人的种类,他们说要打就打,说要杀就真的会杀人。 想起前几天被殴打后肚子上的疼痛,老店主慌忙地跑向客席。 「对、对不起!我马上为您准备,先喝点酒吧。」 保镖们甚至想要闯进厨房,老店主于是拿起满满一瓮酒,试图让他们接受。 他向后仰着下巴,对躲在后面的服务员说「快从这个地方逃走。」 如果年轻的女孩被欺负了,她的父母那里就不好交代了。 「喂,你们多少应该也明白吧。但是,不会只给一瓮吧?」 「是、是的……我马上再拿一瓮。」 「不够!再拿三个来!现在就给我拿来!」 三个身材魁梧、长着络腮胡的男子。 老店主身材瘦小,根本无法与他们对抗。 「还有,饭。每天都是炒菜,太无聊了。西南的酒肆里,还有火锅。这里也拿出来吧。」 「不,但是,我们这里既没有材料,也没有专用的锅。」 「别啰嗦了,老头子!你想把『三界乐』变成敌人吗!」 砰地一声,墙壁被踢了一脚,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如果用这样的力量踢胸膛,肯定会死的。 「不、不是,绝不可能……」 去年去世的妻子和这家一直精心经营的旅馆,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 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失去店铺。即使不能得到上面的帮助,无法报复,也要尽可能地保护好自己,度过这场风暴。守护着剩下的少量员工。 「连一个锅都买不起吗!看看那扇门,即使是那里的一块,也是上等的整块木板,还装饰着黄铜。你们肯定赚了不少吧?我眼睛可是雪亮的,别想骗我。」 「不,那是因为这个镇上的工匠们的好意才制作的,我们绝对没有赚钱。而且,我们还没有收到客人前几天的付款。」 「啊?就为了区区一顿饭的钱争吵。旅馆那边能赚钱不就好了。」 「事情并不是……」 老店主一边谨慎地回应,一边突然意识到。 对了,二楼现在有尊贵的客人。 如果牵扯到他们,那就麻烦了。 现在正好是午时,正是午饭时间,他们可能会来到这里吧。 如果被那些喜欢勒索的保镖们注意到,就会有大麻烦。 (我得提醒他们不要过来。) 啊啊,但这个世界似乎总是与祈祷相反,总是发生不如意的事情。 听到酒肆门对面,二楼连接的木制楼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老店主不由得想要仰望天空。 (糟了。) 那位打扮得体的贵族青年和那位似乎不太懂世故的女官。 他们要和那些粗野的保镖们对峙,很难想象他们会安然无恙。 老店主慌忙地向门的方向走去,但被一个注意到的男子抓住了喉咙。 「喂,你听见了吗,老头子?」 「嗯……嗯!」 被狠狠地勒住领口后,对方又突然松开手,店主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因预感到接下来自己身上将会降临的暴力气息,而全身颤抖。 (可恶……不管怎样,绝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 他想着就算会被打,也要大声发出警告,于是深吸一口气准备呼喊。 但就在那一瞬间,「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他简直要仰天悲叹。 啊,难道是觉得只牺牲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够吗。 明明客人们都是饿着肚子满心期待地前来,却要被这些品行恶劣的家伙盯上。 会被这些不择手段的卑鄙家伙殴打、踢踹,遭遇各种凄惨的对待。 同行的女官说不定也会被牵连。那样的话,「吉祥客栈」可就要与贵族们为敌了。 然而, 「来一下!给这边的大人来一坛酒!」 「另外,再要凉拌豆腐干、酱油炒青菜、蒸春卷和馄饨、红烧狮子头、香草炒鸡肉、糖醋里脊,还有蒜蓉粉丝蒸虾!」 「……哈?」 看到那两个家伙一副完全无视周围、目不斜视——神情笃定地点菜,老店主一脸诧异。 被摆了一道——。 景行加快脚步的瞬间,冬雪就明白自己的企图被对方识破了。 原来如此,这敌人有着如动物般敏锐的直觉。自己之前一直针锋相对,突然提出想一起喝酒之类的,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或许该说是幸运,对方似乎决定接受邀请。 她感受到对方想要借着这股势头反过来打压自己的气势。 (哼……,无所谓) 既然发起了攻击,就要做好被反击的准备。 对方似乎打算将「一起用餐」这种老套的戏码演到底,那自己也顺着他的意思。也就是说,在绝不偏离用餐这一行为的范围内,阻止对方的行动。 首先,冬雪点了酒。 虽说自己酒量也不算好,但也从没听说过黄家的男人们酒量有多好。 总之,要尽快让这家伙把酒喝下去。 「来一下!给这边的大人来一坛酒!」 「另外,再要凉拌豆腐干、酱油炒青菜、蒸春卷和馄饨、红烧狮子头、香草炒鸡肉、糖醋里脊,还有蒜蓉粉丝蒸虾!」 一踏进酒肆她就大声喊道,可紧接着景行的举动让冬雪吃了一惊。 她本想着点些最少量的下酒菜就好,这家伙到底打算点多少东西啊。 (旅店老板估计也会一脸惊愕吧) 然而,看到景行脸上挂着坏笑继续往下说的内容,冬雪明白了他的意图。 「把这些都摆在这位夫人面前。会全部吃光。这可是庆祝用的『光盘礼』。」 在咏国,存在着喝酒要「干杯」,用餐要「光盘」的文化习俗。 也就是说,在庆祝场合端上桌的菜肴都被寄予了美好寓意,所以第一个动筷子的人,必须把盘中菜肴全部吃完才行。 这是出于让宴会上的人都无需拘谨的考虑而形成的饮食习惯,但对于食量小的人而言,这文化简直跟严刑拷打没两样。景行看样子是打算在这个场合实践一下这种善意有时也会变成坏事的做法。 也就是说,在菜肴摆好,并且全部吃完之前,冬雪都没法从这儿离开了。 (我怎会遂你心愿) 冬雪故意让一直站在旁边的老板能听到, 「您别打趣了。身为区区女官,我绝不可能比武官大人先动筷子用餐。这些菜肴还请景行大人您务必先享用。」 她一边稳稳地进行牵制,一边主动发起了攻势。 「比起这个,还是先喝酒吧。我来给您斟酒。」 她语气亲和地说着,同时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 直到这时,那个举止粗野的男人中的一个才像是回过神来, 「喂,你!现在是我们——」 他大声叫嚷着,可当冬雪看到他正抱着酒坛时,以不容眨眼的速度把坛子夺了过来。 「哎呀,酒在这儿呢!居然在点单前就准备好了,不愧是考虑周到啊。」 「啊?……你这家伙!」 两手空空的男人愣了一下,旋即满脸怒容,但此刻可不是在意这种鸡毛蒜皮小事的时候。 「来吧,景行大人」 冬雪兴致勃勃地,打算给那个讨人嫌的男人倒酒。 「喂,你这突然搞什么,你这菜鸟——呃啊!」 因为从背后被抢走酒坛的男人伸手来抓她的肩膀,冬雪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猛地撞向对方的脸,让他闭嘴。 打断别人谈话可是大忌。 这不过是身为女官之长的她,不自觉发动「铁拳制裁」的结果罢了。 「哎呀呀,冬雪。」 然而,一直留意着冬雪的黄景行,可不是一般人。 就在大家以为他只是微微耸了下肩的时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冬雪手中夺过了酒坛。 不仅如此,他还用另一只手拉住冬雪的胳膊。他稍微一用力,冬雪就感觉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了旁边的桌子旁。 「啊?!」 「站着喝酒可不雅观。得坐在座位上才行。而且,女人斟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今后的世道,男人得先给女人斟酒,不是吗?」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轻盈流畅,以至于冬雪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现在,她已经被对方巧妙地「甩」到了一边。 (这也太流畅了) 虽然看似只是凭借力气,但要毫不费力地让对方身体转动,没有相当精妙的技巧可办不到。 正因为冬雪自己也颇通武艺,所以更能体会到景行技艺的高超,她不禁暗暗警惕起来。 这就是黄家嫡长子的实力。 「来,拿着酒杯。」 景行抓着已经入座的冬雪的一只胳膊,接着又试图把酒杯塞到她手里。 冬雪握紧拳头拒绝,可景行面带微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 「别客气。」 在一阵「咯吱咯吱」的安静对峙之后,冬雪终究还是敌不过对方的力气,松开了手掌。 「来,痛痛快快喝一杯。」 景行强行把酒杯塞到她手里,然后拿着酒勺朝杯子里倒酒,就在这一瞬间—— 「啪!」 一声尖锐的破碎声响起。 没想到,冬雪紧紧握住的酒杯竟然碎成了粉末。 「哎呀,杯子碎了。这下没法喝酒了。」 「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冬雪没好气地嘟囔着,就连见多识广的景行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但与冬雪预想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像历任求婚者那样脸色煞白,而是突然笑了。 「哎呀,真有意思。」 他轻轻舔了舔嘴唇,低声喃喃道。 男人的眼中开始闪烁光芒。 「啊?现在,杯子……?」 「为什么单手就能把杯子捏得粉碎啊?」 另一方面,掩饰不住困惑的是那些保镖们。 这个不速之客打断他们用餐,抢走酒,还打了同伴。 对于这种自不量力的家伙,本应立刻狠狠教训一顿,但说实话,从刚才起他们的动作就太快了,保镖们完全插不上手。 他们光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两人,是在互相推让斟酒……吗?」 「大概从意图上来说,是这样。」 但紧接着,事态的发展显然已经不是「互相推让」这种说法能够解释的了。 ——嗖! 冬雪被抓着胳膊,却站起身来,还踢开椅子纵身一跃。 她以对方的肩膀为支点在空中利落翻转,紧接着从背后用手肘锁住了景行的脖子。 「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这东西不是尊贵的客人不能享用。」 冬雪无视周围的嘈杂,淡淡地宣告道。 她绕到景行脖子后面的右手里,握着刚才打碎的酒器碎片。 要是这碎片扎进脖子里,后果不堪设想。 用碎片限制住对方的行动后,冬雪用空着的左手夺过酒勺,伸到景行嘴边。 「来吧。由我来给您斟酒。还请您大大地张开嘴。」 「你应该清楚用凶器对着我有多严重吧?」 「哎呀。这可不是什么凶器。只是刚才不小心打碎的餐具碎片,碰巧握在手里而已。」 即便景行挑起一边眉毛发问,冬雪也只是若无其事地回应。 水平日里即使风平浪静,一旦汹涌起来,就会势不可挡。 面对这个面无表情、完全沉浸在这场较量中的女人的过激举动,景行笑意更浓了。 「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喝酒的兴致!」 说着,他笑着再次抓住冬雪的胳膊,果断使出了背负投。 因为对方是女性就手下留情,她意识到这样做是对对手的不尊重。 没错。面对她,自己可以尽情发挥实力。 此刻,景行感到无比畅快。 「喝!」 不出所料,身手不凡的女官虽然瞪大了眼睛,但还是在地板上灵活地翻滚,完美地采取了防御姿势。 ——接招! 「哇啊!」 飞出去的水瓢像是瞄准好了一样,重重地砸在了一个混混——就是刚才被打了一记后手拳的那个男人——的脸上,但此时已经没人在意这种事了。 「让您久等了,我给您端来了炒青菜和糖醋里脊!」 说着,之前一直在厨房里拼命颠锅的厨师,想必是被保镖们威胁着,好不容易做好了炒菜,端着菜冲到了客席。 「其他菜品也马上就好!请千万不要……让老爷和其他客人……」 他正想接着说「失了体面」,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因为,原本应该很暴力的保镖三人组里,有一个人正捂着脸昏迷过去,剩下的两个人则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 取而代之的是,与混混们形成鲜明对比的、衣着得体的一男一女,正微微弯腰,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距离。 「诶……?」 客席上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哦。看来景行大人饿了呢。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抱歉——」 打破沉默的,果然还是冬雪。 她从厨师手里以快得空气都仿佛发出声响的速度夺过盘子,毫不犹豫地连筷子一起朝景行扔了过去。 「先吃点开胃菜吧!」 离心力太大,肉汁连飞溅的机会都没有。 高速飞掷过来的盘子简直就是凶器。 要是砸到脑袋,绝对会让人当场昏迷。 到了这个地步,原本伪装成用餐、让对方失去抵抗能力的计划几乎完全泡汤了,但冬雪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也一样,太久没有在这种无论多么认真都难以分出胜负的较量中,感到如此热血沸腾了。 ——啪嗒,啪嗒! 然而景行一脚蹬地,潇洒地接住了盘子。 因为他是迎着旋转的盘子伸手抓住的,所以就连一滴酱油都没有溅到周围。 而且,稍晚一点飞过来的筷子,他也用抓住盘子的两根手指稳稳地接住了。 「好……好厉害!」 侍从和厨师们不禁鼓起掌来,景行则亲切地微笑着回应。 「你……你们这些家伙!是街头艺人还是什么啊?别太得意忘形了!」 「对……对呀!别把我们当空气啊!」 另一方面,安然无恙的两个保镖似乎渐渐回过神来,红着眼睛,手搭在了剑柄上。 但景行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他把盘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完全无视了那些男人的存在,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女官。 「呐,真开心啊,冬雪。为什么没早点和你一起来吃饭呢。强大的女人真是太棒啦!」 「你……你说什么……!?」 想必是大出意料吧。本该冷淡的女官大人罕见地惊愕得张大了嘴巴。 「不过,不好意思。有一点不满。对我这种娇生惯养长大的人来说,这肉太大块啦。所以……」 景行微微眯起眼睛,瞄准那张嘴,猛地把夹起的里脊掷了过去! 「你先吃!」 ——嗖。 风声呼啸。 那简直就像是在战场上骄傲地飞驰而过的响箭。 但要是把那散发着酸甜气味、勾人肠胃、饱含肉汁的「凶器」吃进嘴里,恐怕不会安然无恙。 会发热,会击中喉咙导致昏迷,而且一旦吃了第一口,按照规矩就必须把剩下的全部吃完。 于是冬雪目光一闪,立刻想出了对策。 也就是, 「喂,你们听到没有!我要杀了你们!」 「哇啊啊啊啊!」 「失陪一下」 她大喊着,从挥剑砍下来的男人们中间穿过,强行从其中一人手中夺过了剑! 里脊沿着笔直的轨迹飞来。 肉汁像彗星的尾巴一样稍晚一步跟在后面。 男人们惊愕地回头。 仿佛世界放慢了速度,所有景象都缓缓映入眼帘。 剑被流畅地抽出。 锋利的剑尖如切入般将肉块切开。 ——嗖。 「切成两半可以吧。」 突然间,世界恢复了声音。 女人用剑身侧面,像打网球一样将仍在空中的两半里脊一起打了回去! 「吃吧!」 接连在空中飞过的两块肉,此刻简直就像炮弹。 就连见多识广的景行似乎也吃了一惊,但不知他在想什么,他放下架势,张开双手做出等待肉块的姿势。 「多谢!」 「什……!?」 他稳稳地用牙齿咬住第一块里脊,紧接着,竟以极快的速度用拿起的筷子接住了另一块。接着,他又把这块里脊朝惊愕得张大嘴巴的冬雪扔了回去。 「还给你!」 虽然嘴巴被堵住了,但他大概是想说「这是回礼」之类的话吧。 「咕……!?」 投掷得无比精准的里脊,丝毫不差地飞进了冬雪的嘴里。 又是一阵沉默。 在僵住了、只能呆呆地注视着这场激烈交锋的观众面前,不知为何,传来男女「呼哧、呼哧」嚼着里脊的声音。 说起来,到目前为止,这两人甚至都没有弄洒一滴肉汁。 「……真好吃啊。」 「……味道真不错呢。」 咽下的瞬间,两人小声嘟囔道,接着, 「然后……」 不知为何,两人同时回头看向了保镖们。 「这家伙先咽下去的吧?」 「先把里脊放进嘴里的他,当然就算是『先吃了』,对吧?」 看样子他们是被要求当裁判,但当然了,这些粗人可没道理接下这个活儿。 「少啰嗦!我们怎么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块头最大的男人刚啐了一口,景行就一下子逼到他跟前。 「不会是看漏了吧?你不是还吹嘘自己眼神好,什么钱财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吗?」 景行看似笑眯眯的,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透着凶狠。 保镖意识到刚才和店主的对话被听到了,便硬着头皮。 「什……什么事啊……」 「你们好像没付这美味里脊的钱,还恐吓店家呢。」 然而,冬雪突然转移视线,这下轮到她逼近保镖了。 和男人不同,她没有带来那种压迫感,但她那毫无感情、平淡的表情却透着异样的气势。 「大哥。」 察觉到情况不妙的小个子小弟偷偷使了个眼色,示意「快走」。 确实,这一男一女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他们应该先退回「三界乐」,重新集结人手再来报复。 「哼,给我记住!」 大块头男人决定不管还捂着脸在地上打滚的同伴,撂下狠话就准备从酒馆逃走——然而。 「冬雪,筷子!」 「哈!」 ——哒哒哒哒! 就在他伸手要碰门的瞬间,有个东西如箭一般飞速射来,擦着他的脸,让他猛地向前一扑。 等他反应过来,男人们已经像被钉在门上一样,呈大字型被固定住了。 要说是什么把他们的衣服钉在木板上,一根是刚才被夺走的剑。 而其他的,竟然是筷子。 原来是女人扔出了长剑,男人则扔出了从女人那里接过的筷子。 「什……什……什……什么!」 普普通通的木棍竟然穿透了有一定厚度的冬衣,深深地扎进了门里,就连这些强硬的保镖们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 就像被蜘蛛网粘住的猎物一样,他们挣扎着,这时那两人从背后缓缓走了过来。 「就这样不回答问题就走,也太没礼貌了吧。」 「算了,我明白,冬雪。他们看到了你先吃下去的决定性瞬间。但因为你太可怕了,他们不敢说出来,所以就想溜走。」 「怎么可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这不合时宜的场面。 说着,女人抽出刺在袖子上的剑,把剑尖抵在男人的背上。 「嗯?」 这剑颇有分量,但剑尖纹丝不动,穿透衣服,停在距离肌肤只有一根头发丝的地方。 被剑指着的男人,还有用眼角余光看着这一幕的小弟,都猛地冒出了冷汗。 「呀啊!」 「你……你这家伙!真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居然舞刀弄剑……这个怪物!」 听到小弟的惨叫,冬雪微微皱了皱眉。 虽说只是虚张声势,但被这样辱骂,心情肯定好不到哪儿去。 (用筷子像钉楔子一样钉进厚木板的景行大人,明明更像个怪物。为什么仅仅因为是女人,就要被如此过分地辱骂呢) 但就在这时,景行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确实啊。我有点理解他们这种心情了。」 没想到,他居然站在了保镖这边。 「扔长剑这种事,太离谱了。」 听到他皱着眉头说出的这番话,冬雪心里「咯噔」一下,一阵寒意袭来。 看吧,她心想。 男人之类的,既粗鲁又愚蠢还暴力。明明喜欢靠蛮力的世界,不,或许正因为如此,一旦女人稍微展现出一点力量,他们就立刻疏远。 可话说回来,这是为什么呢? 黄景行的这番话,比其他男人的更让她心里沉甸甸的—— 「这种时候,果然还是用短刀比较好。」 然而听到接下来的话,冬雪不禁直直地盯着景行。 「……哈?」 一脸苦恼的他,视线并没有看向冬雪,而是看向了她投出的剑在门上穿出的洞。 「你看,弄出这么大一个洞。修理门可费劲了,而且万一门后面有客人,你打算怎么办?不根据实际情况选合适的武器可不行。」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太出乎预料,又太不符合常理,冬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景行像鼓励似的拍了拍愣住的冬雪的肩膀。 「多去练练,我支持你。『锐月堂』你也先去吧。我让给你。你之前不也盯上那儿的短刀了吗?」 「诶?」 「仔细想想,我更喜欢长剑和长枪。就算没有短刀,扔筷子也够用了。所以,别客气,去吧。以你的本事肯定能入『锐月堂』店主的法眼。」 说到这儿,景行就像对调皮捣蛋的小伙伴那样,狡黠地笑了。 「我可先说清楚,在武器和战斗方面,我只对认可的对手才会这么让步。你是个强大的好女人,冬雪。」 「这……」 一向沉着冷静、泰然自若。 总是面无表情、淡淡地应对各种情况,备受赞誉的藤黄女官,这一天,罕见地一时语塞。 「这……真是无上的荣幸。」 她的耳根发热。也许是店里的火盆放太多了吧。 冬雪正四处游移视线时,突然,和一个人对上了目光。 「那……那个……!」 是那位老店主,此前他一直和店里的伙计们站在一旁,远远地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此刻,见众人终于结束了交谈,他如释重负,赶忙快步走了过来。 「各位客人,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本应由我们自行解决的事情,却劳烦各位客人出手相助,真是万分抱歉。」 「真的是!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了。」 「都是我们招待不周,实在对不住。」 侍从和厨师们仿佛也像是被解开了束缚,纷纷走上前来,低头致歉。 「哎呀,不用客气,也不用道歉。」 景行轻轻按住正想跪地行礼的老人的肩膀。 「我们只是在争论谁先去『锐月堂』,闹着玩而已。毕竟事关能不能得到心仪的刀,一时就激动了些。倒是我们,把周围的人都牵扯进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没错,他们之所以没向店主询问情况,就直接开始「打闹」,就是为了避免造成一种「帮助了店家」的局面。 一旦被认定是施以援手,店家就必须回礼。 若是面对的是附近的居民,倒也罢了,但若是要向贵族尽礼数,对于这家朴实的旅店来说,恐怕会是个不小的负担。 「这怎么行!恳请各位务必让我们略表心意!」 但领悟到景行他们意图的老店主,赶忙慌张地摇了摇头。 「饭钱就不用给了,另外……我记得您二位刚才说要去『锐月堂』对吧。那里的店主是我的老朋友。这扇带铜饰的门,就是他帮我打造的。要是您二位想要那里的刀,我可以帮您二位说说情。」 「真的吗!」 听到这话,景行和冬雪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就像贵族之间有他们的社交圈子一样,市民之间也有着独属于他们的人脉关系。 「这提议很诱人啊。要不就接受这份好意?」 「当然可以啦。您二位不是想定期更换刀剑嘛。现在还没到中午,要是现在去买,说不定能顺利拿到手呢。虽说这作为谢礼有些冒昧……」 「说什么呢。最近『锐月堂』可是相当火爆啊。」 虽说景行之前把短刀让给了冬雪,但看样子他心里还是很在意的。 当然,对冬雪来说,要是两人都能拿到短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所以她收起剑,乖乖地顺其自然。 「喂!别闹了!赶紧把这家伙弄下来!」 「你们给我记住!敢跟『三界乐』作对,没你们好果子吃!」 另一边,丝毫没有老实下来的是那些保镖们。 他们依旧被钉在门上,手脚动弹不得,脸涨得通红,还在挣扎着。 「唉,没想到他们还挺倔的。要是被他们记恨上,可就麻烦了。」 景行微微皱眉,从后面抓住那些男人的脑袋。 他的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一般,「砰!」的一声,将他们的脑袋撞在了门上 。 「而且,因为这些家伙,『锐月堂』店主打造的门都被弄出洞来了。这会不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啊。真伤脑筋。」 「就说新安装了个人形门环怎么样?」 门环,是安装在门把手上的铁环,通过敲击它来通报来访。 「每次有客人来,就这样砰砰地用脑袋撞门板。」 「你真傻,冬雪。要是那样做,门很快就会弄脏的。」 「说得也是,还是别逃避现实了。」 冬雪乖乖地点点头,轻快地让到一旁的景行再次凝视着门,「嗯」了一声。 那些男人已经昏过去了,软绵绵地贴在门上。 「景行大人。我觉得,这扇门还是应该赔偿吧。」 「是啊。我也这么想。」 「但是,我没有钱来赔偿。而且回头想想,这些人不回答问题还企图逃跑,是他们的错,所以我认为赔偿费用应该由他们来承担。」 「果然如此。我也这么觉得。」 「话虽如此,他们大概也只是穷到连饭钱都舍不得花的程度。所以,这里的费用是不是应该让他们的雇主来想办法呢。」 「想法一致啊。我也这么想。」 冬雪和景行就像多年相伴的搭档一样,悠闲地交谈着,不时点头。 虽然他们在开着玩笑,但彼此心里都清楚,要让那些因为他们「打闹」而造成损失的人赔偿,顺便为了防止充满复仇心的保镖们报复这家旅店,要将他们背后的组织连根铲除。 「不好意思,店主。能不能帮我说说,让他们把短刀留下。毕竟我之后还有别的安排。」 「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把饭菜也帮我包起来。我之后再结账。啊,还有,请千万不要进入二楼的房间,主人正在熟睡。」 名义上,两人是作为「朱慧月」的护卫来到镇上的。考虑到接下来要乘坐马车在王都逛到傍晚,给「朱慧月」留下印象,也不能一直逗留在这家旅店。 不过,就这么一群保镖,转眼间就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不,说不定更快。 (如果对手是这样的话) 冬雪和景行目光交汇了一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像是叫『三界乐』吧?」 「感觉会是一场不错的活动呢。」 两人对着呆呆看着他们交谈的店主们轻轻行礼后,离开了旅店。 「景行大人。说到西边的欢乐街,步行过去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坐马车吗?」 「马车?不用不用,咱俩步行就足够了——」 然而,就在两人走出酒馆,开始并肩行走的时候。 景行突然停下话语,一脸豪迈地向空中伸出手。 ——哗啦哗啦,啪嗒! 刹那间,黑影从空中落下。原来是一只羽毛艳丽的鸽子。 鸽子落在他的手臂上后,又再次飞向空中,然后又落回手臂,如此反复。甚至,又有一只鸽子从后面追来,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仔细一看,鸽子每隔固定次数就会扇动翅膀,并且朝着西方划出一道弧线。 「一号、七号。是西边啊。」 景行一脸严肃地盯着两只鸽子,随后终于转头面向冬雪。 「冬雪。还是坐马车吧。不管是福是祸,我们有了更多必须往西赶的理由。」 冬雪知道对方能巧妙地操控鸽子,自然没有异议。 如果连未经训练的鸽子都来向景行报急,那肯定是与妹姬有关的事。 「好的。」 冬雪跑去跟车夫交代事情,在此期间,景行让鸽子停在双肩上。 不,稍微思考了一下后,他让一只鸽子停在手上,然后再次放飞到空中。 「一只鸽子带路就够了。七号,其他消息就拜托你去传达了。」 聪明的鸽子像是全都明白似的,径直朝着天空飞去。 景行眯起眼睛,望向晴朗无云的冬日天空。 「不能让乌云笼罩在妹妹的头顶。看来是时候动用『云』了。」 就在这时,冬雪回来了,她喊着「景行大人!」,不过让景行瞪大眼睛的是,冬雪没坐马车,而是直接骑了匹马回来。 「马车怎么了?」 「让马车跟在我们后面。我觉得轻装上阵更好,所以另外借了匹马。」 看样子,她考虑到要追踪鸽子的行踪移动,比起有车顶的马车,身形灵活的马更合适。 「不愧是你。你果然是最棒的!」 景行由衷地称赞这位机智过人的首席女官。 接着,景行轻轻一跃,跨坐在冬雪身后,然后踢了一下马腹。 ──────────────────────── 第5章 幕间 话说,黄玲琳来到骰子赌博的桌子前,正探寻作弊机关的时候,尧明在稍远处的座位上玩着纸牌赌博游戏,看似不经意地留意着未婚妻的一举一动。 (哎呀呀,她以为那样就是在演戏吗?) 看到她双手举高,一边转着圈一边大喊「好多银子,好多银子」的样子,尧明差点笑喷出来,赶忙用力咬住脸颊内侧。 这时,对面的客人似乎察觉到有好牌,投来探寻的目光,尧明轻轻皱了皱眉,然后故意叹了口气。接着,装作刚刚才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做出整理表情的样子。对面的客人满意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没错,所谓演技就该像这样,而不是像她那样用力地大喊「哦哦」。 黄玲琳才艺出众,人品也不错,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子,可唯独演技实在糟糕。 大概她内心根本没有说谎骗人、伤害别人的欲望吧。 (不对,要是有明确目的,她似乎也能相当有针对性呢) 天花板壁画上插着一把深深刺入的短刀映入眼帘,尧明一边悄悄移开视线,一边在心里纠正想法。 以后要是和她吵架,得先把刀具拿远些。 (一直就觉得她内心很强大……没想到居然这么好战) 玲琳抱着赢来的银子起身离开座位。 看样子,她打算去和在一旁等候的莉莉她们打个招呼。 看着在赌场里毫不怯场、眼睛闪闪发亮的她,姚明不知不觉放松了脸颊,心中思索着。 说真的,最近的黄玲琳变得如此傲慢、强势——却又如此有趣。 在尧明看来,她的这种变化并非是隐藏的本性逐渐显露,而是通过与朱慧月的相遇,一下子被激发出来的。 朱慧月,一个感情用事、不成熟且命运多舛的女子。 黄玲琳呵护的对象。 在此之前,玲琳一直只是被人爱着,却没有一个能让她倾注满溢的保护欲的对象。因为她的热情以往最多也就用在调理自己的身体状况上,所以难免会提不起干劲,只能平淡地、在旁人看来安稳地度过每一天。 然而朱慧月出现了。 对于掌管大地的黄家之人来说,有需要守护和培育的对象,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玲琳立刻变得充满活力,为了朋友不遗余力,只要是为了救她,哪怕是各种荒唐事也愿意去做。 尧明很能理解玲琳的这份心情。 毕竟他也是流淌着黄家血脉的男子。玲琳看到苦战的朱慧月就会热血沸腾,而尧明看到为了朋友不顾一切的玲琳,同样也会热血上涌,难以自已。 虽说每次为她担心时,都真想冲她喊「你适可而止吧!」,但看到她勇往直前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为她做点什么。 以前的她就像一只纤细优美的蝴蝶,他觉得自己喜爱的正是从她身上偶尔显露的那份高傲和内心的坚强。 最近的她,超越了内心的坚强,变得豪爽起来,怎么说呢,就好像蝴蝶脱胎换骨成了野猪一样,极具冲击力。然而,即便看到这样的变化,尧明却神奇地没有感到幻灭。 不仅如此,反而更加难以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就好像看到原本只是美丽的纸人偶,突然被注入了生气一般。 新生的她的灵魂,如同婴儿般肆意妄为,充满危险,难以掌控。 但却无比纯真可爱,光是看着,内心就会为之震颤,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正因如此,不管她做多么荒唐的事,让自己多么担心,尧明都会对她百般宠溺。 哪怕被敬仰礼彻底排除在外,或是像现在这样跟着她出来逛街。 (好了。还要玩多久呢) 尧明一边看着手中凑得差不多的好牌,一边随手扔掉不需要的纸牌。 虽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赌场赌博,但身为男子的尧明,比起玲琳,对赌博还是更有经验一些。不管在什么身份地位、什么时代,男人总是会私下聚在一起,小赌一把纸牌的生物。 「哎呀,哥哥。你这就要收手了吗?」 「嗯。这次赢到这个程度就够了。下次再努力吧。」 对于不断发好牌的庄家,尧明微微回应,暗示对方继续赌局。 现在,他们想必也在密切留意这边的动向。 看看能从他们这儿套出多少钱,对方的弱点又是什么。 在仔细判断之后,逐渐让他们尝到甜头,再把他们拖入危险的赌博陷阱。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尧明他们发出的信号正逐渐逼近。 (毕竟现在还处于解除替换的关键时期,要是闹出太大动静可不好。而且也不能一直纠结在这件事上,还是把景行叫来,后续的事情交给他吧。) 把原本另有安排的景行叫来,尧明心里也觉得有些别扭。但要是回到皇城之后再处理,恐怕就来不及了,而且能用鸽子立刻叫来的人,也只有景行。 况且景行身边现在应该还有辰宇。阳动作战的事情就交给辰宇,只要景行能过来,自己就能放心地把后续事宜交给他。 (景行办事,在这方面应该不会出错。至少我们这边要掌握好恶行的证据,减轻他的负担。) 尧明如此决定后,便专注于观察赌场。 玲琳似乎在留意骰子赌博的情况,但尧明从刚才起就一直对在舞台上跳舞的女子们很在意。 (就是那些舞女……) 赌场的设计是向中央层层递进、地势逐渐升高,而女人们跳舞的舞台则设在切掉一半地板的二楼,比赌桌要高出许多。 有人猜测这是为了方便男性客人从下方欣赏舞女的美足,但真相或许并非如此。 肯定是为了让女人们从高处能看清骰子的点数。 (右袖挥两下,左袖——挥三下。动作和音乐完全不搭。) 对艺术不太懂行的赌场客人,大概不会在意舞女袖子挥动的次数这类细节。 但尧明长期接触后宫女子们高水平的舞蹈,他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那舞蹈既不合音乐节奏,也没有主题,「很不对劲」。 一名舞女挥动袖子后没过多久,姚明斜后方的座位传来一声「出来了,二和三!」 证据确凿。 (连哪个舞女负责哪个座位都能摸清了。) 从整个流程来看,舞女们是在骰子即将摇动之前传递信号。 姚明也曾怀疑摇壶女是按照舞女的指示控制点数,但摇壶女几乎不回头看舞台。反而是庄家们看得很认真。 也就是说,决定点数的是摇壶女。 舞女们读懂她们的动作,再传达给庄家。庄家掌握点数后,引导赌局走向。 不直接完全操控点数,而只是「引导」,大概是为了避免赌场一直不自然地赢钱引人怀疑。让看起来最顺从的摇壶女来决定点数,也是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怀疑。 (话说回来,摇壶女们看起来像是一群外行。要把这么多人都训练到能操控骰子的程度,这难度可不小吧?) 尧明对此放心不下。那些摇壶女,虽说化着浓妆,但举手投足间毫无行家风范,反倒大多显得战战兢兢。 而且,由于她们频繁换座,人数还不少。 看起来是从那些因家人欠债而被卖掉的女子中,挑选了长相出众且老实本分的,但要把这么多普通的市井女子,培养成出老千的赌徒,应该相当困难。 (如此看来,问题应该出在道具——骰子上) 尧明轻易地得出了结论。 想必玲琳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专注地盯着骰子。 (算了,反正还有时间) 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采取比较随意的赌法,手头的金子既没增加也没减少。 对方想必也在纠结该何时发起攻势。 既然如此,这边也不妨等同伴到齐,尽可能从容、谨慎地观察敌人的动向——。 「这个外行!」 然而就在这时,九垓怒不可遏的吼声响起,尧明停下了动作。 稍微回溯一下时间。 在玲琳和尧明各自探寻可疑机关的时候,被留在候补席的莉莉,和铃玉一起,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凝视着赌场。 对于尚未成年的她们,那些明目张胆对她们下手的家伙倒是没有。 然而,从稍远处,那些强悍的保镖们依旧如往常一样投来目光,这让人感到害怕。而且,仅仅是接触到赌场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香气、毫不掩饰的娇声、偶尔传来的尖叫以及血腥气味,就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变得不正常了。 『这里的家伙们,一个个都不正常。』 铃玉紧盯着赌场,用西国语喃喃自语道。 『小姐,我绝对……绝对会把一切都夺回来。』 然而在莉莉看来,她那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与其说是为了压抑愤怒,倒更像是为了压制恐惧。 她那一头颜色浓烈的红发,还有作为咏国人却十分高挺的侧脸。甚至包括她紧握颤抖的双手试图压抑情绪的动作,莉莉都觉得这个少女与自己无比亲近,完全不像是外人。 (这个女孩,或许就是另一个可能的我自己。) 在重视血统的咏国,对有着西国人血统的人,人们的态度相当恶劣。既然铃玉小时候曾忍饥挨饿、四处流浪,那她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同时,对于给予她容身之所的美雨,铃玉应该怀着强烈的感激与敬慕之情。同为有着西国人血统的人,比起单纯的主仆关系,她们或许更像是同志。 以这样的方式被夺走精神支柱,她该有多么无助啊。 失去了唯一的希望——母亲,在充满恶意的后宫中小心翼翼生活的莉莉,对这种心情感同身受,甚至觉得心疼。 莉莉真想告诉这个身体微微颤抖、毛发竖起的少女,没关系的,然后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就像玲琳大人用银朱色的衣服包裹住我的时候那样。) 自己也曾被他人伸出援手。那段能让她切实感受到这一点的回忆,是莉莉的珍宝。 『没关系的。那两位一定会有办法的。』 莉莉试着用久违的西国语轻声说道。 于是,铃玉猛地抬起头,但很快露出纠结的表情,移开了视线。 『我很感激你陪我一起来……但是,万一遭到反击,反而让情况变得更糟怎么办?还有,她会不会突然发火说「你怎么把我卷进来了」之类的。』 能想出如此具体的担忧,想必她曾遭遇过类似的情况。 铃玉一脸忧虑地凝视着走向赌桌的玲琳。 此刻玲琳似乎在玩一种比骰子大小的赌博游戏,看样子她顺利赢了,正高举双手欢呼雀跃。 铃玉比同龄人想得更多,看到这一幕,她似乎没有感到安心,反而更加不安了。 确实,莉莉虽然也觉得玲琳肯定有什么策略,但看到自家主人大喊「好多银子!」时,还是不禁有些担心。 监视的目光如此森严,却又无法探出他们的真实意图,实在让人着急。 『哥哥看起来还在冷静地赌博,可姐姐,不会陷进去了吧?他们惯用的手段就是先让对方赢到一半,等对方入迷了,再一把夺走。这样没问题吗?』 『嗯,确实,她看起来是有点……不,是相当兴奋,但那个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骗的。她的开心劲儿都有点奇怪,那反而说明她很冷静。……大概吧。』 『可是,从她的动作和说话方式来看,她就是那种没见过世面、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吧?』 看来,玲琳那沉稳的气质,似乎连乡下少女也能感受到。 『嗯,话是这么说……』莉莉支支吾吾地说。 『我就知道。给人一种连虫子都不忍心杀的大小姐的感觉。』 『不,没事,她杀起虫子来可厉害了。』 但莉莉紧接着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说法。 黄玲琳对于认定为敌人的存在,会像面对蚜虫的农家一样,采取果断的态度。 『虽然没法详细说,但那两位都是非常高贵的人。这可不是说他们容易被算计,而是说他们非常强大。明白吗?要是惹到他们,所有人都会是这个下场。』 为了缓和气氛,莉莉故意耍宝,用大拇指做出割喉的动作给她看。 这个一边发出「咯」的声音一边割喉的动作,是市井之人向对手传达「要杀了你」时会做的,是一种在人前不宜做的粗俗动作。 不过,铃玉似乎感受到了莉莉勇敢的态度中流露出的亲近,原本因紧张而紧绷的脸微微放松了些。 『那倒是,挺可靠的。』 「哎呀,你们在聊什么这么开心呀?」 说曹操曹操到,玲琳这时走了过来。她紧握着翻倍的银子,看样子是来展示战果的。 「你刚才那个动作是什么呀?」 玲琳似乎目睹了割喉的动作,天真地发问。明事理的莉莉慌张地岔开了话题。 「呃,那个动作大概是『完美决胜』的意思啦。铃玉有些担心,我就想让她别担心。」 「这样啊。」 单纯不疑人的主人一脸赞赏地点点头,接着又温柔地对铃玉微笑。 「谢谢你。你是在担心我们吗?」 「这个……我怕给你们添麻烦,而且,姐姐您看起来好像有点容易上当受骗。」 「呵呵,没关系的哦。我不会觉得麻烦,而且别看我这样,我还是很通世故的。姐姐我一定会把东西赢回来的,放心吧。」 玲琳的眼睛闪闪发亮。 爱管闲事的黄家,特别喜欢被人依赖,也喜欢被人称赞可靠。 此刻,玲琳骄傲地挺起胸膛,向铃玉提出了这样一个建议。 「对了,要不要点些料理呀?这里也提供餐饮服务呢。嗯,我很清楚这一点哦。」 「肯定会被敲的,还是算了吧!」 莉莉对兴高采烈地即将踏上毁灭之路的主人感到不寒而栗。 难道这位主人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吃饭根本不会有合理价格,就算赌博赢了,也可能因为离谱的高额账单而陷入负债累累的境地吗? 「诶? 被……被什么? 被剥?」 「是『被敲竹杠』的简略说法! 反义词是『敲竹杠』!」 「原来如此……不被敲竹杠,敲竹杠,敲竹杠,被敲竹杠,敲竹杠」 看到这位「千金小姐」一脸认真地记着生平第一次听到的市井用语,铃玉担心地拉了拉莉莉的衣袖。 如果要翻译悄悄竖起的食指在空中一圈圈转动这个动作的含义, ——这人,没问题吧? 大概就是这种意思吧。 大家主要担心的是她的脑子和常识。 「莉莉,这个手指转圈圈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呀?」 「大概是『看起来很困惑』的意思! 总之,我们不需要吃饭啦!」 操心的莉莉为了维护主人的自尊心,用蛮干的方式掩盖了当前的状况。 「不应该瞒着,老老实实地告诉她不是更好吗,这种事?」 玲琳的不谙世事,以及莉莉的过度保护,让铃玉投去了无奈的目光。 确实,莉莉自己也不确定主人到底是有什么对策,还是真的因为太过不谙世事而快要陷入赌博之中了,因为无法判断而感到不安,于是终于决定问清楚情况。幸好,男人们此时正好朝着尧明的方向。 「现在可不是想着吃饭的时候哦。稀里糊涂地听信对方的花言巧语就去赌博,真的没问题吗? 虽说现在一直赢,但可别得意忘形了哦。接下来可就要输了。」 而且,在那之后等待着的将会是身败名裂。 莉莉忧心忡忡地问道,可玲琳只是温婉地微笑着。 「没事的啦。因为呢……」 玲琳悄悄压低声音,告诉莉莉自己已经用鸟鸣笛向景行求助了,还说为了把后续的事情托付给他,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对方出老千的手法。 得知玲琳并非是受九垓的蛊惑,而是为了遵守约定才冷静地面对赌博,莉莉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 「原来是这样啊。那接下来只要拖延时间,等着景行大人到来就好了呢。」 「嗯。我已经连胜到现在了。对方应该差不多也打算让我输了,所以我就在这里收手吧。没必要再继续赌下去了。」 「哎,等一下……!」 然而,这时插话的是一直在旁边听着对话的铃玉。 她一脸不安地按着胸口,探身向前。 「要……要把事情托付给景行先生那样的人吗? 他就不能现在立刻来救小姐吗?」 作为心系主人安危的人,她想必是希望事情能尽快解决吧。 面对年幼少女倾诉出的不安与焦急,玲琳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很抱歉,你这么一说确实会让人感到不安。不过,要是他的话肯定能——」 「哟,哟。在聊什么呢?」 就在这时,有人用粗野的声音搭话。 说曹操曹操到。正是九垓。他带着一群手下,手里拿着斟满酒的酒杯。 「哼,磨磨蹭蹭半天,赢的钱就这么点啊。照这样,想把女儿赎回去,怕是没指望了吧。得更大胆地赌啊。」 果不其然,他似乎是来怂恿玲琳加大赌注的。 或许他是认定了「对这个女人,激将法比哄骗更有效」,只见他咧开嘴,发出极为刺耳的笑声。 「哼,就这点胆量啊。真是个胆小的大小姐。」 玲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糟了) 一直在一旁观察着他们互动的莉莉,不禁冒出了冷汗。 因为她知道,这位看似温婉的主人,实际上脾气暴躁得很。 尤其是被人轻视自己的无力,这可是黄玲琳,或者说是黄家的大忌。 「嗯,好吧。真是耐人寻味呢。」 「哼,就你这种赌法,永远都凑不够赎回女儿的钱吧。明明有那种能更快赚钱、赔率更高的赌局,你怎么不试试呢?」 「原来如此。你们就是这样把谨慎的客人逼到危险的赌局中去的呀。」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玲琳温和地回应着,这让莉莉松了口气,不禁抚了抚胸口。 这说明主人相当有自制力。 「真是个无趣的女人。我本来还盼着看你输得一塌糊涂,哭哭啼啼地去当陪酒女呢!」 似乎是因为玲琳没有中激将法,让九垓心情不爽,他「啧」了一声,喝了口酒。 但当他看到站在旁边的莉莉时,嘴角露出了猥琐的笑容。 「哎呀,要是找陪酒的,还是这边红发的更合适些。毕竟西国女人胸大——哎哟!」 他猛地伸出手,莉莉反射性地挥开,结果手碰到了酒杯。 杯子里似乎还剩不少酒,酒全洒在了莉莉的裙摆上。 (哇,酒味好重) 男人就是这样,一看到西国女性,马上就开始说些什么身材之类的话,真是让人难以忍受。 (好吧,不管是幸还是不幸,我对这种目光已经有免疫力了——) 莉莉正弯腰想处理一下被淋湿的裙摆,却突然神情一紧。 「……」 原来是主人露出了莉莉所说的「臭虫微笑」。 (糟……了) 莉莉深知变成这样的主人有多难对付。 莉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可九垓他们却只是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红发的落汤鼠。要不,把她衣服扒了晾干吧?」 「对呀,让这丫头来赌就行。把她灌个烂醉,然后咱们一起逗逗她,大哥。」 「那……那个……」 莉莉不知道该安抚九垓还是玲琳。 这些人自己泡在脏水里还觉得挺乐呵,可为什么就因为一个小小的女官被泼了点酒,就气成这样。 「喂,把洒在地上的酒舔干净,落汤鼠。」 「啾啾。异国之人不就是擅长用些下作手段谋取好处嘛。」 「别这样! 请你们别再说这种话了!」 莉莉拼命向男人们哀求着—— ——啪。 在她的劝说生效之前,一声尖锐的响声在四周回荡开来。 声音的来源是玲琳。 只见她迅速蹲下,捡起地上滚动的杯子,然后用力将其倒扣在地上。 「我呀,最讨厌那种侮辱别人是老鼠的言论了。」 在一片寂静之中,玲琳轻声说着「定还是半」的瞬间,杯子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看样子,这似乎是在重现某种将壶皿倒扣的行为。 玲琳低头看着无力地在地上滚动的碎片,随后缓缓站起身,对着九垓露出微笑。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试试那种赔率很高的赌局了。」 不仅如此,她还故意咂了咂嘴,做了个像是要把喉咙挠破的动作。 「我会努力做到『完美决胜』哦。」 (她这是等于宣告要「把对方揍扁」啊!) 从自制瞬间转变为大胆且毫无分寸的挑衅,莉莉差点惊声尖叫出来。 「你这家伙!」 原本以为很谨慎的女子突然说出侮辱性的话,九垓的眉毛扬了起来。 「你还真敢学啊。」 「哎呀,我不过是应你的邀请罢了,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是『看起来很困惑』吗?」 玲琳故意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还伸出指尖在太阳穴旁绕来绕去。 如果要翻译这个动作的意思,那就是——「你脑子有毛病吧」。 「这个臭丫头!」 九垓愈发愤怒,脸涨得红中带黑。 「喂,你们几个! 让这个女人接受最高赌注的赌局——『三界乐』! 就算绑着她,也要把她带到红桌那边去! 要是她输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份!」 他一边对着周围的男人们喊着,一边命令他们把玲琳带到中间那张红色的桌子旁。 看样子,以这家店命名的「最高赌注的赌局」要开始了。 「怎……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为什么要做出那样的挑衅啊!」 「挑衅? 你在说什么呀? 我不太懂,毕竟我不谙世事……」 「你就别撒谎啦!」 莉莉用力摇晃着优雅地用手托着脸颊的玲琳。 「好不容易都忍下来了,为什么要因为我去参与赌博啊!」 「好啦,莉莉。别再说什么『因为我之类的』这种让人难过的话了。你可是我重要的女官呢。」 玲琳毫无羞涩地说完后,又凑近莉莉耳边,轻声说「而且呢……」 「我正好有想确认的事情。」 「诶……?」 就在莉莉眨眼睛的那一刻。 「喂,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动静的尧明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 看到玲琳正被保镖们围着,他挤进去,瞪着那些男人。 「你们就是这样强迫不想参与的女性坐到赌桌上去的吗?」 「哼,说她不想参与? 明明是这个臭丫头先来挑衅的。我们不过是顺着她的话罢了。」 「说她先来挑衅? 怎么可能。」 「不,是真的。」 尧明试图从保镖们手中解救玲琳,但当事人却温婉地制止了他。 「我就是特别想用最高赌注的赌局来『完美决胜』。」 「你说什么?」 面对困惑的皇太子,玲琳温柔地凝视着铃玉。 「毕竟,为了不引发骚乱,也为了能及时解决问题,我本来一直忍着不参与赌博——但绝不能让救援因此而延误。」 年幼的少女像是受到触动般倒吸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激的泪花。 「姐姐……」 「因为担心会耽误时间,与其不接受挑衅,不如迅速回应挑衅,这样才能及时解决问题。就是这么回事。这也算是学到了一课。」 玲琳温柔地微笑着,轻轻抚摸着铃玉松散的头发。但对于这位小公主来说,这是否真的算是学到了有用的东西,就不得而知了。 「好了,请赶紧带我去参加那个最高赌注的赌局吧。」 玲琳把困惑的莉莉丢在一边,转身面向九垓他们。 然后她斩钉截铁地说, 「我会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 这声音的凶狠程度让人很难想象是出自女性之口,莉莉吓得肩膀一颤,九垓也像是被这气势压迫到,往后退了几步。 「……」 而尧明则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看着行事诡异的黄玲琳,有时会让人忍不住想喊「喂喂」,有时又会觉得「但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内心为之悸动。 此刻就属于前者。 「『三界乐』是一种特别的赌博。由赌场老板我亲自做庄家。」 九垓强行把玲琳,还有追来的尧明拉到赌桌前,然后自己在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眯起眼睛,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规则极其简单。预测摇壶女掷出的三颗骰子的点数就行。赌两轮,最后赢得金子多的一方获胜。要是赢了,不管是敌人还是罪犯,都能穿过『天』之门,在门后的接待室里见识极乐世界。」 他用熟练的口吻解释着,还微微歪了歪头。 「嗯,女人可能对接待室没什么需求吧?不过嘛,在那里实习的人中,说不定有你们正在找的女孩子。喜欢的话就带回去好了。但是……」 接着,他突然伸出大拇指,指向身后另一扇门。 「要是输了——明白吧?那就跟『人』地狱之门说再见咯。啊,要是女人的话,还有上台卖身这条出路哦。」 说到刻着「人」字的门,就是刚才男人们互相投掷短刀的地方。 在熊熊燃烧着火焰的最上层,光线昏暗的门附近看不太清楚,但即便混杂在喧闹声中,此刻仍能听到男人们的惨叫和哭声。可以想象那里正上演着令人心酸的场景。 另一方面,女人们跳舞的舞台,虽说与「人」之门那边相比没有发生流血事件,但在后排跳舞的女人们表情阴沉。 要么被无情抛弃,要么身体被暴露。 无论是被赶到「人」之门,还是被迫上台表演,等待她们的都是地狱般的境遇。 「只要预测三颗骰子的全部点数然后下注就可以了吗?」 「不,下注方式多种多样。可以只赌点数总和是偶数的『丁』还是奇数的『半』,是大于十的『大』还是小于等于十的『小』,也可以预测每一颗骰子的点数然后下注。前者就算猜中了赔率也很低,但要是后者猜中了,本金一下子就能翻近百倍。」 「原来如此。」 仔细一看,赌桌上摆放着刻有「丁」「半」「大」「小」,以及和骰子点数相同数字的板子。也就是把赌注放在选定的位置上。 预测得有多精确全凭自己决定。赌「大」或「小」的话,胜率是二分之一,但这样一来盈利就会很少。要是对手大胆下注,很可能轻易就会输掉。 摸清对手的出牌方式,进行周旋——这其中心理战的因素也占了很大比重。 「我来代替你吧。你不是擅长……不,你应该不喜欢这样吧?」 尧明担心行事莽撞的未婚妻,便凑到她耳边轻声说道,但玲玲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这场比试我来。即便输了,被迫作为舞女登上那个舞台,我也会自己承担责任。」 说着,她微微抬眼望向舞台。 尧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眨了下眼睛。 但他似乎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哦,这样啊。那便让你承担责任吧。」 他转身面向九垓,又补充了一句。 「场主,要是她输了,我可不会负责。就把这个任性的女人贬为舞女吧。毕竟我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事后她如何求救,我都绝不会理会。」 这话听起来相当冷漠。 然而,玲琳听了这话,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玲玲知道,他对在兽寻之仪上没能听从这边的主张一事,懊悔不已。 正因如此,哪怕天翻地覆,他说「绝不会理会」玲玲的话,这种事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也就是说,殿下的话其实是反话) 无论如何,他都会设法救自己。 于是,玲玲立刻回应。 「哎呀,真是过分,真不敢相信您竟然会这么说。」 尧明微微抬眼,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虽然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但从他嘴角闪过的一丝笑意便能明显看出,玲琳的意图已经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他。 她喊出「哎呀」之类的话语,便是在演戏的证据。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 (不愧是殿下,我就知道可以信任您) 两人没有对视,却完美地达成了心意相通,然后一同向前看去。 「哎呀呀,居然被丈夫抛弃了,真是可怜呐。」 不明就里的九垓耸了耸肩,轻声笑了起来。 「好吧,就按这位大哥说的办。第一局由这位女士先来下注。要是输了,你就沦为舞女,接下来就轮到这位大哥。」 看来他还是想把看起来更有「价值」的尧明拉进自己的「棋局」。 「要是大哥您也输了——那就太可怜了,你们俩就一起下地狱咯。」 「你似乎完全没考虑过我们会赢的情况啊。」 即便尧明指出这一点,九垓也只是嗤笑一声。 「那么,你们要在哪里下注呢?」 他撑着脸颊靠在赌桌上,像是要先发制人一般,手指向赌场的各个角落。 「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可没有作弊。证据就是,看,骰子放在我都看不到的那么高的地方,对吧?要是你们不放心,现在就过去看看,拿在手里检查也行。」 他所指的方向,确实有一个高台,骰子就放在上面,从赌桌这里根本无法仰视到。 「要是你们觉得摇壶女有问题,也可以指定你们中意的女人。三颗骰子需要三个人。为了防止她们互相使眼色或打暗号,我们还会给她们蒙上眼睛。」 说着,他又指向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的摇壶女。 玲琳随意指定了三个人,她们便恭敬地屈膝行礼,然后依次上前,还戴上了用黑布做成的眼罩。 眼罩的宽度足以遮住鼻子,而且每一个上面都绣着「天」「地」「人」的字样。看样子,她们三人会分别摇动三个骰子。 九垓特意让这边查验了她们的眼罩后,终于下达了摇骰子的指令。 「无愧于天上诸神,『三界乐』的一场殊死较量」 「令世间万物皆羡慕的,『三界乐』的梦幻之梦」 「人类啊,赌上你的一切,『三界乐』的乐土近在眼前」 女子们从篝火旁的台子上拿起骰子,一边说着开场白,一边恭敬地向周围展示。 看样子她们非常想强调这场赌局的神圣性。 她们以夸张的动作将骰子放入壶中,然后用力地摇晃起来。 「来吧来吧,试试『三界乐』的运气」 「来吧来吧」 「来吧来吧」 在哗啦啦的激烈声响中,九垓催促「押哪儿?」 「押中『丁』『半』『大』『小』的话,赔率是最低的两倍。要是三个骰子的点数都押中,就是三十倍。要是三个骰子点数相同,那就是最高的一百五十一倍——」 「哎呀,听起来真棒呢。」 场主正想接着说「不过很难一开始就出现这种情况啦」,玲琳却爽朗地打断了他。 「那就赌三个相同点数吧。」 她随意地将作为本金的银子摆在棋盘上。 摆在天的「二」、地的「二」、人的「二」的位置上。 「为什么是『二』呢?」 尧明似乎觉得很奇怪,歪着头问道。 「因为这是我最近最喜欢的数字。」 玲琳微笑着回应,目光望向远处相互依偎的莉莉和铃玉。 即便身处令人胆战心惊的状况,如果有能陪伴在身边的人,一定能让内心保持强大。 「这可是能让人变得无敌的奇迹数字哦。」 然后,她又想起了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尧明,还有与自己携手在后宫中生存下来的慧月,这些「两人」的组合。 如果有能与自己凝望同一方向的人,就能充满力量地向前迈进。 如果有与自己背靠背的对手,就能放心地把后背交托给对方。 不是一,而是二。 对于一直独自与病魔抗争的玲琳来说,这个数字象征着一个全新开启的世界。 「喂喂,再怎么样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吧。」 「那个女人,是自暴自弃了吗?」 周围人窃窃私语。 「哈哈,真是够大胆的。我选『大』。两眼数字加起来要是十以上就算我赢。」 九垓笑着赌了一把。 结果是——三、六、四。共计十三。 九垓获胜。 场内一片嘈杂。 无所畏惧地向场主发起挑战的愚蠢女人,其可悲的结局,太轻易就决定了。 「哈!那还用说,怎么可能出场呢,连排都排不上的『二』!什么打击啊,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赶紧穿上薄布,扭着大腿跳舞!」 九垓带着嘲讽的笑声,步步紧逼。 「接下来,轮到哥哥你了。你不是说要代替继续赌下去吗?」 「没错。」 即便被对方眯起眼睛狠狠瞪视,尧明依然神色冷峻,不为所动。 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看都不看被保镖们簇拥着推向舞台的玲琳。 「赶紧去吧。」 「好。」 玲琳也故意不与他对视,只是点了点头。 从光线的明暗变化推测,他们来到赌场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想必鸽子已经顺利抵达景行那里了。很快,救兵就会赶来。 (关于作弊的假设我已经有了——接下来就只差实地验证了呢) 反正都要做,那就做到底。 玲琳毅然抬起头,踏上了通往舞台的台阶。 *** 「唔……确实,这可真是酒劲十足的好酒啊。这边的肉也很新鲜。厨师的手艺自不必说,能感受到食材本身的强大魅力呢。」 「差不多适可而止吧。」 黄景彰正美滋滋地大嚼着肉时,坐在他身旁、有着如天女般美丽容颜的妹妹——朱慧月,一脸嫌弃地轻轻敲了敲他的膝盖。 「接受款待又怎样。说实话,现在的你看起来可要邪恶得多呢。」 「不不,怎么会! 毕竟人家在等着咱们呢!」 这时,正在两人面前倒酒的男子,慌慌张张地解释道。 他有着强壮的体魄,此刻却散发着惊恐的气息。太阳穴和喉咙处有血渗出来。 没错,这个男人就是刚才企图袭击慧月,结果被景彰制服的杂货店店主。 被景彰狠狠教训了一顿的他,请求在赌场负责人的带领下,将两人带到这里来。态度与之前判若两人,变得十分谦卑,把两人迎进了这家「三界乐」赌场。 赌场负责人名叫九垓,在这里经营赌场。他说会立刻把九垓叫来,请两人在接待室稍作等候——他就是这样苦苦哀求两人的。 接待室「天间」布置得极为豪华,令人瞠目结舌的装饰品,以及仿佛是从大陆各地搜罗来的美酒佳肴,将整面墙壁和桌子装点得琳琅满目。 在房间中央,身着艳丽服饰的舞女扭动着身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款待,慧月反而心生警惕,而景彰似乎轻易就被拉拢了。 他听凭男人的劝酒,悠闲地靠在椅子上。 「这个『天间』是用来款待在赌场获胜的客人的地方哦。这里的女人和酒都是上乘的。您看起来很满意,这让我无比欣慰。」 男人满脸堆笑,接着又几乎是带着讨好的语气补充。 「虽说这只是个替代的请求……但关于我这生意的事,去向上头的大哥汇报这件事,您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吗?九垓大哥对于办事不力的手下,可是会毫不留情地严惩的呀。」 慧月明白了,怪不得这个男人如此低声下气,原来是他比景彰更惧怕赌场的负责人。 听说那个叫九垓的人,不仅经营赌场、处理抵押品,还从事拉皮条的勾当,似乎是个与黑帮有勾结的家伙。据说他会毫不留情地抛弃那些笨到被普通顾客识破倒卖行径的手下,所以这个男人才拼命讨好他们,恳请他们无论如何去给九垓通报一声。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带我们去见负责人,我们才来的!」 「哎呀呀。您觉得怎么样,大爷?要是您对现在的舞女不满意,我可以从赌场再叫些来。赌场就在那边那扇『天』字门后面连着呢。每天都有新鲜的姑娘进来,您可以随便挑。」 「哦——是这样吗?」 看到景彰连像样的抗议都没有,还微微探身向前,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不敢相信。平时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一看到女人就没原则了?) 自己明明就坐在旁边,他居然还想叫舞女到身边来,真是的。 「哎,哎!看您带着的这位小姐,您是不是喜欢身材娇小的女子呀?要是这样的话,正好有个才十二三岁的年轻姑娘——」 男人自以为摸到了门道,语气也热切起来,但他没能把话说完。 「真恶心。」 原来是景彰耸着肩膀,猛地把一杯酒泼到了他身上。 「啊,啊啊!」 这酒劲浓烈的酒刺痛了对方的眼睛,男人当场就跳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干什么?给你消消毒。用女孩子来抵自己的罪,这种品性也太卑劣了吧。」 「你这……!明明刚才还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跟我搭话!」 捂着眼睛的男人,彻底顾不上用敬语,大声叫嚷起来。 但景彰一脸意外,又一脚把蹲在地上的男人踹倒在地。 舞女们瞬间发出一声尖叫,但或许是看到赌场的人吃瘪觉得很解气,她们彼此对视了一眼,开始偷偷打量起景彰来。 「能不能别再用这种引人误会的表达方式?我不过是暂且相信了你说会带我们去见负责人这句话而已。你要是背叛组织并表示忏悔,说不定还有商量的余地,可你却选了最糟糕的做法。」 对于宠爱妹妹的景彰来说,让未成年少女卖身这种事,简直就是他的逆鳞。 景彰冷冷地俯视着完全瘫倒在地上的男人,随后突然一转,微笑着向慧月伸出了手。 「来吧。看样子负责人在呢,接下来咱们去赌场看看吧。」 「……虽说一直在重复,但又是喝酒又是吃饭,尽情享受了一番之后,你这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打倒坏人应该是件好事,可景彰实在太强了,不知为何反倒感觉我们这边才像是坏人。 慧月脸都扭曲了,而景彰只是天真地歪着头「诶——?」 「说实话,我可没怎么享受。酒虽然度数确实高,但没什么品味,肉虽然新鲜,可话说回来熟成度又不够。」 而且,他一边留意着四周,一边补充。 「这可是重要情报,我还纠结过到底该不该说,其实比起小个子的姑娘,我更喜欢高个子的姑娘哦。」 「这种无关紧要的情报你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吧!」 「是这样吗?顺便说一句,这边也有个实在无关紧要的情报,我还纠结过到底该不该说——好像有一大帮保镖正往这边来了。」 不知为何开始做起伸展运动的景彰,让慧月不再怒吼,而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哈?」 就在这时,后方那扇,正是刻有金色「天」字的大门猛地打开,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男人们蜂拥而入。 「喂,你们看起来玩得挺开心啊!」 「哈哈,你们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我们包围了吧!」 「宰了他们!」 他们像是刚喝过酒,所有人都处于兴奋状态,手里握着武器。 「唔,突然放低姿态把我们请进接待室,果然是为了争取时间啊。真是的,简直像画里描绘的那般卑鄙。」 景彰始终悠闲地做着热身运动,这时他注意到旁边的慧月在瑟瑟发抖,便歪了歪头。 「慧慧?」 「那……那……」 「『那』?」 紧接着,慧月发出一声尖叫响彻四周。 「有话就痛痛快快说出来啊啊啊!」 「哈哈哈!」 景彰一边大笑着,一边用膝盖猛地一脚,漂亮地踢倒了快速冲过来的男人。 「你这个人啊,动不动就瞪人,还动不动就大喊大叫!」 景彰动作优雅地将慧月护送到桌子底下躲避,随后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投入到战斗中去了。 ──────────────────────── 第6章 辰宇和云岚 「期待您再次光临。」 「嗯。」 辰宇感觉到店员在身后深深地鞠躬,他微微点头,又把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眼睛。 到拴马的地方,步行大约三刻钟。时隔许久混入人群之中,辰宇默默地在北市走着。 已经快到巳时末刻。很快就到中午了,周围以饮食摊为中心,十分热闹。 「烤栗子!烤栗子,来一份怎么样啊——!」 「刚煮好热乎的螃蟹哦——!最适合当伴手礼啦!」 「从西方采购来的胭脂哦!能让内宅的夫人小姐们心情大好!怎么样——!」 辰宇身材出奇高挑,体格匀称,好在他有着一头黑发,只要用斗笠遮住蓝色的眼眸,要混入人群倒也不算太费劲。 他装作只是个普通旅人,对四处传来的小贩招呼声充耳不闻,只是悄悄按了按怀里。 (不愧是「锐月堂」。就算是短刀,工艺也相当精湛啊) 此刻,辰宇怀里正收着一把一个月只售卖十把的名刀。 没错。当然,他也是被行家才知晓的「锐月堂」兵器所吸引,满心期待着每月新款名刀发售的人之一。 毕竟,玄家是掌管水战的家族。在北领,武器制造行业十分兴盛,更进一步说,「锐月堂」的主人也是北领出身。对于玄家血脉的辰宇而言,“锐月堂”是一家熟悉的店铺。 名刀购买先到先得,所以他把爱聊天的黄景行托付给藤黄女官,就匆匆离队了。既然顺利拿到了短刀,虽说现在就回驿站也可以,但嫌麻烦的他打算傍晚在皇城附近与队伍会合。 (「锐月堂」……好不容易一直低调行事,最近在王都也声名远扬,真是麻烦) 辰宇回想起排在自己后面的顾客,微微皱起了眉头。 比如说黄家的人,会希望自己喜欢的对象「能得到更多人的喜爱」,但玄家的人想法却恰恰相反。 对于喜欢的东西,只想把它藏在自己手中。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想要独占。 这样的处事方式,即便对象是一家店铺也会体现出来,「锐月堂」莫名其妙开始大受欢迎的这种状况,让他多少有些不悦。玄家的男子,向来独占欲很强。 话说回来,辰宇从怀里稍稍抽出已入手的短刀,心满意足地低头端详。 刀鞘没有莳绘等装饰,而是用漆精致地打造而成。刀柄刻意没有缠皮革,而是刻上细密的凹槽以方便握持。拔刀出鞘,刀纹优美,看得出是精心锻造的。 只是,这把线条利落的细长刀具,对于手很大的辰宇来说,多少有点不够称手。 说得更确切些,感觉更适合身形稍小一点的男子——也就是咏国标准身材的男子——或者身材高大的女子拿在手中用于防身。 (……要让出去吗?) 想到「身材高大的女子」,辰宇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某个人物。 毫不犹豫握紧短刀的女子。时而用它破除蛊毒,时而用它斩裂毒蛇泡入药酒的女子。 没错,就是处于替换状态的黄玲琳。 (如果是玲琳阁下状态的玲琳阁下,就不需要了吧) 身为黄家的至宝、「殿下的蝴蝶」的黄龄琳,身边总是围着一大群护卫,包括精心训练的冬雪和她的兄长们。她自己手握利刃这种情况,应该是不会出现的。 就算是朱慧月本人,也不可能挥舞短刀吧,但处于变身状态的黄玲琳,感觉会喜欢这样一把出色的短刀。 ——哎呀,太感谢啦!要不要马上用它切个芋头试试锋利程度呀? ——这可不得了。这刀太锋利了,我都没注意芋头都被切碎了呢。 ——感觉用来投掷也很不错呢。哎呀,那边有只小鸟。看招! 辰宇从来没有送过女孩子礼物。所以,他根本想象不出收到礼物的女孩子通常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 一想到「收到短刀的她」,各种反应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而且每一种都让他觉得很有趣,不知不觉,嘴角就上扬了。 明明自己被部下文昴评价为「面部表情肌坏死男」「铁面人」,可奇怪的是,只要和她接触,嘴角就老是不自觉地上扬。 (反正短刀又不会坏掉,多几把也没什么问题吧) 是这繁华都市浮躁的空气使然吗,辰宇做出了对他而言颇为罕见的决定。 赠送宝石和诗歌难免会让人联想到男女之情,但若是献上武器,以鹫官长和雏女的身份来看,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毕竟那个雏女,稍微一不留神,就会立刻被掳走、被袭击、掉进泉水或是落入井中,多些防身的准备应该没坏处。 (但就这么直接递过去,会不会反而显得不敬?) 辰宇突然想到,就这么直接递上短刀,搞不好会被怀疑是要拔刀相向,想到这里,他默默眨了眨眼。 辰宇从没送过别人礼物,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不过仔细想想,女孩子们送来的「慰问品」和「礼物」,总是用好几层布包着,或是装在盒子里。 想必礼物的乐趣就在于打开的那一刻,为了增添这份喜悦,确实应该好好包装一番。这点他还是能想象得到的。 「用包袱皮、手帕,还有丝绸披帛怎么样啊——!这可都是一流裁缝精心缝制的高级货哦!」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杂货店老板大声叫卖起来。 辰宇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摊位上一溜排开的布制品。 看起来很结实的包袱皮、绣着精致刺绣的手帕、用有光泽的布料制成的披帛。 确实,用这些包起来送过去,开封后这些布料还能派上用场,似乎很方便。 对方既然是女性,应该会喜欢闪闪发光的漂亮东西,这么想着,辰宇首先伸手去拿那条绣有刺绣的手帕, 「……」 但辰宇在这时缩回了手。 (她可是刺绣高手) 送这种蹩脚的东西,说不定反而会让她觉得遗憾。 「哎呀,小哥!您眼光真好!这可是一流裁缝绣的手帕哦。」 旁边的小贩凑过来搭话,辰宇没有理会,这次他将手伸向了丝绸披帛。 「哎呀,您喜欢没有图案的呀?也是呢,比起太过花哨的东西,这种素色的反而更显诚意,感觉挺不错的。这简直就是求婚用的佳品呀。」 大概是看辰宇的打扮,认定他是位贵客吧。店主立刻转变了推销话术。 然而,辰宇听了这话,反而把手从披帛上缩了回来。 诚意是什么。这绝不可能是求婚用的物品。 自己只是——。 (只是?) 后续的话语怎么也想不起来,辰宇不禁皱起了眉头。 就这么思索了好一会儿,辰宇终于得出了结论。 (这是回礼) 多亏了「朱慧月」在敬仰礼上的尽力协助,玄家的仇怨才得以化解。 正好自己手头有一把虽与自身身份不太相称、但品质上乘的短刀,又有承蒙关照的对象,而且觉得那把短刀很适合对方。 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就选包袱皮吧) 辰宇基于「还是大一点、结实一点的东西在各种情况下都会比较方便」这种没什么情感因素的理由,缩小了选择范围,接着开始比较颜色和图案。 作为玄家血脉的人,下意识就想稳妥地选黑色——毕竟黑色百搭,就算沾上血迹也不显眼——但要是选了代表家族颜色的物品,可能会被解读为「背负着家族的心意送出」,说不定会让对方格外珍视,所以还是避开为好。 (那就按照对方的喜好来选,黄色……不,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份,选朱红色?可这也太喜庆了。也没有选其他家族颜色的理由,或许还是避开所有家族颜色比较好?) 越想,辰宇眉间的皱纹就越深。 他怎么也没想到,仅仅是选一块用来包裹物品的布,竟要费这么大的心思。 「呃……小哥,您是打算买包袱皮吗?是自己用吗?」 「不,是送给一位女性朋友。」 「女性?嗯……那样的话,我觉得还是选更花哨一点的比较好……」 辰宇一直在从「野外露营也方便使用,容易撕开还能当抹布」这类角度挑选看起来结实又干净的东西,听到这话,店主一脸为难地插了句嘴。 「最好别选太像实用品的,选带点颜色的吧。」 「颜色」 辰宇重复了一遍,拿起一块颜色只能说是红黑色混杂、脏兮兮的紫色的布。 这不是家族颜色,而且红黑色比起单纯的黑色,血迹更不容易显眼。布上还有些看不懂的漩涡图案,不过这样热热闹闹的也挺好。 「就选这个了。多少钱?」 「呃……这个,十两银子怎么样?」 就在辰宇毫不犹豫地准备按店主报的价格付钱时,店主不知为何战战兢兢地报出了价格。 「不可能!」 背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两人猛地转过头。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青年,帽带挂在脖子上,穿着一身随意却又透着干练的旅行装扮。 「真不敢相信。一块乡下农民大扫除才会用的破布居然要十两银子?王都的物价都乱成什么样了。而且你居然还打算就这么爽快地付钱。」 那声音即使在责备别人时也很轻快,听起来十分悦耳。 他摊开双手,一副「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身姿轻盈灵活。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老气的颜色。这图案也太土了。这居然是要送给女人的礼物?」 看着对方夸张地皱着眉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浮的模样,辰宇难得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因为他对眼前这个宛如王都戏子般的美男子有印象。 「你挑选东西的品味,简直绝了!」 「云岚」 对着用手指轻敲他额头、一脸戏谑的男子——本应是南领乡邑首领的云岚,「你怎么会在这里?」辰宇低声问道。 「唉——,就是这里啊。虽说很豪华,但比我想象中要窄呢。嘛,只要有能做事的房间,也就不需要多大空间了。家具给人的感觉也很老气,有点意外。啊,床铺是在门的里面吗?这么说的话,那边才是私密空间啊。」 「行了,赶紧坐下。」 辰宇一脸无奈地对东张西望打量室内的云岚说道。 从北市转移到西边的欢乐街后不久,在其中一角有一家茶楼——「白炉」。 云岚被带到这座两层建筑的二楼房间,像个十足的乡巴佬似的,一直在四处打量房间,辰宇不禁皱紧了眉头。 「遗憾,这里毕竟是茶楼。你无论怎么看,也不会出现床铺。别再徘徊了,快点坐下。」 「别急,别急,男人面对面喝茶有什么乐趣啊。我还以为这是一种妓楼才跟来的呢。骗人吗?」 「身份低微,竟然还能说出如此傲慢的话。而且,妓楼会在白天就开门吗?」 一边轻蔑地驳斥着惊讶地回头看的云岚,一边坐到桌子旁,辰宇又是说了一遍。 「坐下。我并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享受茶。快点转移到正题上吧。」 是的,他们之所以会来到茶楼,是因为云岚低声说「有话要说」。 他们在北市相遇,才不过半个时辰之前。 代替购物技巧拙劣的辰宇,云岚瞬间重新挑选了商品,还价成功,入手了一条非常精致的手帕,这时他才终于回头对辰宇,「这个,是『借』的。」一边带着得意的笑容。 拥有皇帝血脉的鹫官长,和仅仅是一个小乡邑首领的云岚。 原本这种随意的态度是绝不可能被允许的,但不太受规矩束缚的云岚轻易地得出「毕竟是在温苏一起并肩战斗过的伙伴」的结论,甚至连敬语都省去,直接和辰宇搭话。 要是问起本应远在温苏的他为何会在王都,他说因为皇帝诞辰这个时期,邑受到了「恩泽」,他是来呈送颂扬皇帝仁德的书信的。 据说,这是江氏的继任乡长拜托他这么做的,目的是讨王都欢心。 「陛下和殿下对我们贱邑有提拔之恩。我带着感谢信,还恭恭敬敬地带着特产前来进贡。」 边境的百姓并没有太多机会前往王都。被寄予厚望的云岚满怀期待,大家凑钱准备了一番,换乘船只来到了王都。 然而,等真正到了皇城才发现,能见到皇帝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们只能把书信和贡品交给门卫,然后就被迅速赶走了。 环顾四周,有不少和云岚境遇相似的乡下人。 云岚这才终于明白,对自己而言这是一生一次的荣耀,可对皇帝来说不过是诞辰众多助兴活动中的一个罢了。 不过云岚可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他很快调整好心情,打算用剩下的钱在王都好好游览一番。 对于南领的人来说,北方的一切都格外有趣。 他决定去逛逛王都最北边的集市,就在闲逛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眼熟的男子——辰宇。 「能在这里相遇也是一种缘分。我这观光资金也不多,你就带我在王都开开眼界吧。之前借你的钱,希望你能马上还我。」 云岚一把拉住正准备匆匆离开的辰宇,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对辰宇来说,总是被爱占小便宜的部下文昴缠着请客,他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请一顿饭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因为面子上过不去,所以只交了钱,自己则想要离开那个地方,但云岚却又一次叫住了辰宇。 就这样,他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要求。 「既然都来到王都了,就这样只吃个饭就回去吗?既然来了,我想被漂亮的地方所包围。」 「什么?」 他毫无顾忌地说,要把自己带到妓楼去。 与云岚不同,对女色不感兴趣的辰宇,无法理解白天就想要女人侍奉的愿望。 他断然拒绝了,于是云岚压低声音,这样告诉他。 「这只是在这里说说,关于雏女大人——朱慧月,我有极秘密的事情想要商量。拜托了,请带我们去一个不会被两个人男人包围而引起怀疑,也不会被偷看或偷听的地方。」 说的就是这件事。 云岚所说的「朱慧月」,是指处于替换状态的黄玲琳。 替换涉及到禁忌的道术,不能置之不理。 然而,白天并没有营业的妓楼,而且以商谈为名的请求,也没有接受的义务。辰宇这么想着,于是没有带他去妓楼,而是去了茶楼。 在现皇帝将卖春行为严惩化之前,茶楼也曾默许过卖身的行为,所以,也不能说是完全被骗了。 「白炉」是一家相当有档次的茶楼,一楼有一个可以容纳很多人的宽敞房间,如果支付额外费用,还可以在二楼的私人房间里放松。 辰宇像往常一样,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扔了一大笔钱,因此,两人很快就被眼神变了色的楼主带到了二楼最里面的,看起来最豪华的房间。 机敏的楼主试图清场,但辰宇担心太过私密反而会引起不便,所以拒绝了——毕竟他有着皇族的血统,如果被怀疑谋反那就麻烦了——他随便找了个紧张的初级服务员,点了一些茶,直到现在。 过一会儿,侍女会带着茶再次来到房间,如果要「秘密商量」,那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要是你说因为来这儿很方便,那我现在就请你立刻离席。」 「别这么大火气嘛。这种事啊,其实要是有点酒在,开口就容易多了。你能喝酒吗?」 辰宇再三催促,云岚便耸耸肩应了一声,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说明书。 「呃……这是酒的名字?还是茶的名字?鸟的名字?搞不懂……这个字怎么念啊?」 辰宇有些出神地看着像刚学认字的孩子般认真描摹着文字的云岚。 (这家伙,变化还挺大的) 对辰宇来说,云岚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对着被掳来的雏女拔刀相向的男人」。 之后,看到他拼命守护城镇的样子,辰宇理解了他那执拗的性子,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最初的云岚身上有种外露的恶意,还有拒绝他人介入的气场。 但如今的他,甚至毫不掩饰自己没什么学识,有着虚心询问字的读法的坦率和认真。 或许这正是「朱慧月」带给他的最大改变吧。 想必现在的他,一定毫无隔阂地融入了那个虽然粗野却很温暖的城镇。 「——『金坛雀舌』。」 「啊?」 「这就是那种茶的读法。一般来说,地名和茶名会一起写出来。所谓雀舌,就是用像雀舌一样细小的嫩芽制成的茶。要是想再点一杯,选这个就行。」 辰宇淡淡地解释完,云岚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 「真雅致……一下子就有贵族范了。说你有一半皇族血脉,原来是真的啊」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一个面无表情,动不动就打人、挥剑的可怕家伙。」 云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看样子他对辰宇也没什么好的第一印象。 「还不是因为你掳走了那个雏女。不过在照顾乡邑和复仇的事情上,我也帮了不少忙吧。」 「是是是。更正一下,是那个一直帮忙烧热水的男人。」 辰宇眉头紧皱,有些生气,云岚则俏皮地张开双手,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真的啦,我还是很感激你的。一开始我还觉得这家伙是冰块还是什么的,不过现在嘛,至少觉得你已经算是个不会被热水融化的正常人了。」 说着,「我真的希望你能怀着一颗热忱的心听听我的事。」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被反复折叠了好几层的纸。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这是?」 「信啊。雏女大人托我照顾信鸽。她说很珍惜在南领结下的缘分。其实,我还帮她修改信件内容,已经和雏女大人偷偷通信好多次了。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是真的,王都的雏女大人给我这个曾经的贱民写信啊。」 辰宇看着云岚,仿佛在触碰易碎品一般轻轻抚摸着信件,不禁暗自哼了一声。 (真是的,要是被怀疑不贞怎么办) 这声叹息,其实是冲着黄玲琳去的。 他知道她接纳并宠爱云岚。也能想象她是因为云岚拼命守护乡邑而对他赞赏有加。但回到王都后还一直规规矩矩地通信,这就太过分了。 谁也不知道从什么事情上就会暴露替换或者道术的事情。况且,她身为皇太子的未婚妻,就算是自家人,也不该和别的男人通信啊。 「现在才意识到不合适,在纠结要不要停止通信?那我就直说了。没错,就该立刻停止。信鸽我会帮你还给她。」 「不是的,不是这样!她希望你能看看信的内容。」 辰宇斩钉截铁地说完,云岚便探身过去,打开了信件。 信纸上的字迹端庄工整,与真正的朱慧月的笔迹毫无相似之处。 辰宇低头看着这一行行优美流畅的字迹,不禁皱起了眉头。 信中写道,起初爱意满溢,长久之后便会有一次中断,若出现裂痕,便要如泪水般将其浸湿。 道理我都懂,可坚守却很难,我甚至烦恼是否该就此放弃,为此焦虑不已。 云岚,你怎么看? 这封信的内容相当意味深长,或许是为了在有限篇幅内表达完整意思,所以惜字如金。 辰宇不自觉地露出困惑的神情,抬头看去,只见云岚单手掩着嘴,撑着脸颊,眼神有些不自在地望向别处。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个,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哎呀,就是说嘛。稍微详细讲讲情况,最近有阵子通信突然完全中断了。这封信呢,是我发了『怎么了,很担心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之后收到的回复。」 辰宇一脸平静,云岚则带着一副像是有所隐瞒,又像是希望对方听自己说,还十分纠结的样子解释着。 据他所说,「朱慧月」起初真的是「爱意满溢」,寄来了大量信件,但不知何时通信突然「中断」,在云岚担忧询问后,才好不容易收到这一封简短的回信。 综合信中的内容以及她的态度,云岚得出了这样一个假设。 「这……这不就是所谓的恋爱中的欲擒故纵嘛?」 他说道。 「哈?」 辰宇没想到自己的回应会如此干脆利落,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但也没办法。 云岚的观点听起来实在太荒谬了。 或许是被这冷淡的目光逼急了,云岚像要辩解似的伸出双手。 「不是这样的!首先她『爱意满溢』地说着甜言蜜语,等对方心动了,就故意『中断』交流,再把关系维持在快要破裂的微妙状态,这不是让异性着迷的常用手段嘛。这信的意思不就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嘛!」 云岚在被当作贱民遭人轻蔑的时候,凭借英俊的容貌和精心算计的甜言蜜语,把村里的姑娘们耍得团团转。正因为他对这些手段了如指掌,才会这么想。 「还有这句『道理我都懂,可坚守却很难』?这句话既可以理解成『道理我懂,但还是忍不住写信』,也能理解成『我明白世间常理,却还是被身份低微的男子吸引』,不是吗?」 「……」 「最后还来了句『就此放弃』!哎,这难道不是说希望对方解开衣带,希望被对方拥抱吗?从字面看,又是『满溢』又是『浸湿』的,太暧昧了。肯定是这个意思!」 云岚最初只是问「你怎么看?」,现在却用十分笃定的语气说着,辰宇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没有的事。」 「啊?」 云岚立刻气冲冲地回瞪过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啊?」 「这是因为……」 辰宇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如此强硬地否定,情急之下只好补充道。 「这是——兵法。」 「哈?」 他只是借着当时的气氛抛出一个大家熟悉的概念,但话一出口,他觉得这说法似乎还挺有说服力的。 「稍有见识的人都能想到这点。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还激动不已,太愚蠢了。」 「哈啊?」 云岚被这个微微冷笑的男人彻底激怒了。 他也明白,高高在上的雏女大人,不太可能对他这样的乡下小子倾诉爱意。 实际上,他给辰宇看这封信是有特殊原因的。 但做个小小的梦,总该被允许吧。 说不定她是因为对方是自己,才开这种玩笑的吧,真是服了她,都能拿这事来炫耀了。 (一般来说,哪有女人会突然搬出兵法这一套啊!) 不用想也知道,这只是这个男人的主观臆断。而且还是极其离谱的猜测。 虽说自己不是认真的,但被人直接否定还是会生气——。 云岚烦躁地轻轻敲打着桌子。 「从这段内容里,到底要怎么解读才能读出兵法啊。啊?」 「不懂吗?一开始要倾尽全力,时间一长就中断一次,出现裂痕时就稍微滋润一下。也就是说,初战要投入大军压倒敌人,战事拖久了就撤退一次,之后每当局势紧张时就要谨慎部署,就是这个意思。她最近痴迷于将棋,大概是为此烦恼吧。」 男人回答得如此流畅,让人差点就信了,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那双蓝色的眼眸微微偏移了。 (话说这家伙,连雏女大人最近的爱好都了解?) 云岚眯起眼睛,歪着头。 「哦?那『烦恼要不要放进怀里』又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要不要把敌人……。要不要拉拢敌人,就是这个意思。」 「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可根本牵强附会嘛。」 要是想省字数,直接写成「怀里」就好了。 云岚用手肘撑在桌上,身体朝着故作镇定的英俊男人探过去。 「老老实实地解读。不管从哪里怎么看,都是一个为满溢的爱慕之情而烦恼,纠结要不要献身的女人的心境吧。」 「这是兵法。」 「哪有这种事!」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打开了,侍女战战兢兢地端着茶进来了。辰宇大概是觉得这已经不是需要隐瞒的话题了,也不掩饰。这种根本不相信自己说法的态度,又让云岚火冒三丈。 「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这么回答的,小姐,对吧?」 云岚粗重地喘着气,长叹一口气,猛地回头。 一般来说,大多数女人都会站在云岚这边,所以每当处于劣势时,他就习惯把她们拉进话题。 这位大约十五岁的侍女——或许是考虑到辰宇,又或许是因为红头发的外国人很引人注目——被搭话后吃了一惊,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啊……」 「你听听啊,这个老古板男人,就算收到有点露骨的信,也完全不想去理解其中的意思呢。」 先暂且拉拢看起来是女性的人,这是云岚在坎坷人生中培养出的处世之道。 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云岚兴致勃勃地跟少女搭话。 「喂。要是有人跟你说『起初爱意满溢』『长久之后便会有一次中断』『若出现裂痕,便要如泪水般将其浸湿』,你会怎么想?要是说『道理我都懂,可坚守却很难』『我甚至烦恼是否该就此放弃』,你又会联想到什么?小姐,你会想到什么呀?』 「啊……」 少女瘦巴巴的身体藏在侍女装里,她拽着袖子,低着头。 「那,那个……」 「嗯,什么呀?说吧。啊,难道是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云岚毫无恶意,凑近去看少女的脸。 他擅长不着痕迹地拉近到能亲吻的距离。 「苗……」 少女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一把抓住托盘当作盾牌。 「苗……」 那声音微弱得仿佛在说,只要回答了就放她离开这个地方。 「在,在发芽之前,一开始要充分地浇水……。等长大了,就停一次水,之后只要保持土壤不裂开的湿润程度……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然而,少女的回答内容让人大吃一惊,云岚和辰宇不禁对视一眼。 ——苗。 这次辰宇像是被勾起了兴趣,开口问道。 「那么,『放进怀里』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暖和的话,种子容易发芽……。心急的农户,会把种子放在怀里捂暖,强行催芽,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 云岚和辰宇即便没有交流,也都意识到彼此已经找到了真相。 ——明知道理却难以坚守,甚至烦恼是不是干脆放进怀里捂暖算了。 也就是说,「虽然知道催芽的理论,但等待太煎熬了,所以烦恼是不是干脆捂暖算了」。 「哈哈……」 云岚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 啊,真是太符合她的风格了。 向年纪相仿的异性倾诉自己在园艺方面的烦恼的女子。 没错,这才是云岚所认识的「她」。 「为什么又这么突然……。啊,是因为我问你『有没有烦恼』吗? 所以就把最近的烦恼都倾诉出来了? 征求我的意见,也是因为我是农民?」 「哼。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觉得。」 「别撒谎!」 云岚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辰宇则悄悄地拿起了茶具。 因为这动静少女又被吓得一哆嗦,于是云岚赶忙转移了话题 。 「对不起。即便如此,小姐,你真是了解得很多呢。难道你是农家出身?经常听说贫穷农家的女儿会被卖到妓楼,你也是这样的情况吗?」 「所以我说不要把人当作妓楼的人对待。毕竟,贫农卖身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自从陛下颁布了恩农令之后,农民得到了比商人还要周到的保护。」 「啊,真的吗?」 政事祭典上对这方面不太熟悉的云岚,被辰宇指出后眼睛眨个不停。 「特别是,以卖春为目的的贫农买卖,惩罚非常严厉。一旦动手就会被立刻逮捕。不过,这里不是妓楼而是茶楼,所以这与你无关,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那个」 云岚还是以平淡的语调告诉辰宇的那个时刻。 一直低着头的少女迅速抬起头来,抱着盆子身体前倾。 「那个,话题——」 「喂,美雨。你这不是太慢了吗?」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卷起御帘,一个年岁已高、体态肥胖的男人走了过来。 这个穿着高级衣物、留着漂亮胡须、体态匀称的男人,就是刚才引领辰宇他们进入包间的茶楼楼主。 「虽然我不太相信——你们是在聊天吗?」 「……」 楼主稍微压低声音,美雨这个被称呼的女孩立刻脸色大变,向后退了一步。 她颤抖着摇头,当被指示「快回『厨房』去」时,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脚步无力地走出房间。 「哎呀,真是对不起。因为侍女的教养不够,所以打扰了你们的谈话。我总是告诉他们不要插嘴客人的对话,但似乎没有听进去。请问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吗?」 美雨离开后,楼主立刻露出微笑,开始说话。 辰宇和云岚不禁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简短地回应。 「没有。」 「不必了。」 「那就请您随意。」 楼主悠闲地点头,深深地鞠了个躬。 「在这家『白炉』里,除了菜单上列出的之外,还有很多特别的菜品,如果您有兴趣的话,请随意告诉我。只要您摇响桌上的铃铛,我就会过来询问,请随意享用。」 他这样说着,用亲切的声音告知后,摇晃着肥胖的肚子离开了现场。 「对侍女的要求真是严格啊,这茶楼。」 云岚看着楼主的背影,歪了歪头。 「稍微聊聊天而已,没关系吧。嗯? 因为这样,我这边的谜团才得以解开。哎呀,那孩子真是厉害呢。一般人都会认为是情书,可她却能想到是苗。」 「……」 但是,辰宇只是默默地啜着茶,没有回应一句话。 云岚忍受不了这种尴尬,开始用力地挠头。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我这样子像个傻瓜一样。自说自话地兴奋起来。嗯,你刚才提到兵法什么的大概也是一样吧。」 「…………」 「不过说起来,你也是和我一样程度的傻瓜。你之所以那么积极地否定,是因为你一开始就相信那是情书,对吧?嗯,是不是?」 云岚开始自暴自弃地纠缠,辰宇则烦躁地皱起眉头说「不至于吧」。 「我从一开始就明白,那不是什么情书。」 「啊啊,是吗是吗。那我也知道啊。就算那是情书,我也觉得那是个玩笑,足够冷静了!一边是曾经的贱民,一边是传记都被人编写的那么杰出的雏女大人!」 云岚终于把椅子背往后一靠,大声喊道——就在这时,辰宇突然抬起头来。 「……传记?」 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直视着对方。 「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所以,现在的雏女大人是个能够拯救困境中的乡邑的出色人物,所以编写传记,让百姓了解她啊?」 「你说什么?那是你的愿望吗?」 辰宇怀疑地看着他,云岚则困惑地低下了下巴。 「不是愿望。你们不是在做这样的事情吗?特意派遣官员到乡邑去。我作为当事人,关于『奇迹』被问了多少次,真是被问得烦死了。」 听到解释后,辰宇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要听取关于『奇迹』的汇报?由官员来?) 他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直觉激烈地敲响了警钟。 这很奇怪。 皇族成员去世后,太史令会收集他们过去的伟业并记录在史书中,这是有的,但是为了记录一个还活着的,甚至只是雏女的事迹而动用官员,这是不可能的。 「……你被问到了什么?」 「嗯? 所以,是关于『奇迹』的。突然下雨或晴天,伤口互换等等一系列的事情。」 「是作为『皇太子殿下创造的奇迹』来问的吗,还是作为『雏女创造的奇迹』来问的?」 云岚似乎不理解问题的含义,皱起了眉头。 「那不是有点不对劲吗?皇太子殿下祈祷,雏女大人跳舞,然后农耕神感到满意从而创造了奇迹,对吧?嗯,官员也一直问这方面的事情。」 对这个回答,辰宇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 与之前将情书解释为兵书的时候不同,他带着强烈的信念这样想。 「朱慧月」可能使用了道术,正在被调查。 云岚并不理解事情的严重性,轻松地靠在椅背上,「是什么呢」,回想着记忆。 「对,对,如果有什么认为是雏女大人带来的奇迹,他们希望我一定要告诉他们。比如说,伤口互换不是因为她触碰才发生的,之类的。还有,突然火焰没有燃烧起来,之类的也问了吗。有没有异常现象,之类的。」 「你是怎么回答的?」 「嗯? 当然是照实回答。『雏女大人所带来的,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意识的改革。天空放晴,伤口互换,都是因为殿下的祈祷。也就是说,都是龙气的恩惠。雏女大人也一直这么说,赞美殿下。』」 考虑到理想的雏女是一个支持丈夫的神秘女性,辰宇稍微提高了朱慧月的声望。 这样补充说明后,云岚带着世故的笑容看着辰宇,辰宇则抚了抚胸口。 这个年轻人拥有世俗的智慧,真是幸亏。 当一行人制定使用道术的作战计划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不清,这也算是幸运的了。 万一,「朱慧月」亲自的活跃被流畅地说出来,她可能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是因为,如果有人能够在偏远乡邑割舍人力,探查道术的参与,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相当有权势的人。 (比如,皇帝陛下) 在完成敬仰礼之后,据说皇帝下达了监视雏宫的密令。 尽管是密令,但他却堂堂正正地在文书上提及,而且他知道尊重先帝时代的旧臣的风潮,所以辰宇原本以为,那只是为了让家臣们安心而形式上发布的命令,也就是所谓的假命令。 对于以对策为名而下町的尧明等人,他甚至觉得有些夸张。 但是——如果真的已经,隐秘的行动已经开始呢? 辰宇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辰宇的父亲,弦耀,是一个难以把握的男人。 他热爱学问和音乐,总是很平静,但看起来又好像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置之度外。 虽然被誉为贤君,但那并不是因为他对政治有强烈的意志,而是因为他不夹带私情,淡然地管理国家,因此实现了最无争议的治理。 他无法想象一个会不择手段地下达命令,拥有如此热情的父亲皇帝。 (正因为无法想象,所以……如果真的如此,那就太可怕了) 在战场上,有时会有这样的预知般的直觉。虽然有时是错觉,但大多数情况下,遵循直觉会更好。辰宇就是这样,避免了生命的危机。 (必须阻止) 辰宇忍不住,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今天正午,黄玲琳和朱慧月将会在西市的酒肆会面,解除替换。 虽然认为在皇宫外应该是安全的,但如果隐秘的行动已经开始了——如果他们甚至愿意跑到乡下的乡邑去,那么在王都中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反而,如果特意在城下会面,可能会给对方提供使用道术的确定性。这可能是他们的目的。 必须尽快中止作战——正当辰宇朝门口走去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如果我跑到酒肆去,那也会引起怀疑吧?) 既然外出的事情都在被调查,那么自己也可能被监视。 表面上,「朱慧月」在城镇中漫步时负责警卫的鹫官长辰宇。她可能会回到休息的旅店,但如果完全朝着相反方向的酒肆走去,那就太奇怪了。 (我不表现出对「朱慧月」她们的道术有所掌握,可能更好) 这不仅仅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在调查中占据优势。 不让人察觉到与黄玲琳或朱慧月的关系,在关键时刻,才能更好地保护她们。 「……云岚。你役使的那些鸽子,现在能召唤吗?」 辰宇停下来,环顾室内,低声问道。 至少在这个茶室里,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但是,一旦出到人多的外面,察觉追踪者就会变得困难。 那么,不如就在这个场所不动,通过联系来取得消息。 例如,通过——让云岚和「朱慧月」联系的鸽子。 比起辰宇自己穿过人群移动,让鸽子在空中飞行,更能秘密且迅速地传达消息。 「哈? 如果鸽子在附近,我吹响鸟笛它们就会来的。」 「快召唤。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告诉「朱慧月」。」 「怎么突然这么严肃。」 云岚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因为正好是喂食的时间,他还是吹响了鸟笛。 他朝着窗户,吹响那只木雕的朴素鸟笛。 但是,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反应,所以他歪了歪头。 「啊。大概是在附近飞的时候吧。还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了吗?」 为了以防万一,他大大地打开窗户,再次吹起口哨。 「好吧,这样最多半小时内——」 从窗户框探出身子的云岚突然脸色严肃起来。 「看那里。」 「什么?」 「这个茶楼的下面。厨房附近。那个……刚才的孩子和楼主不是吗?」 顺着指示的方向看去,确实在看起来像是厨房的隐蔽处,可以看到一个红发的印象深刻的少女和一个肚子大大摇曳的男人的身影。 即使是远远看去,美雨也是一副害怕的样子蜷缩着,楼主则在那样的她脚下踩踏。 「——的事情……!听着,如果……的话,就……!听着,……在这里,安静地……哦。……哦。」 在这个距离上,辰宇无法清楚地听到男人的发言。 但是,在乡下培养了敏锐听力的云岚,巧妙地捕捉到了这些话。 「『不要说多余的话。听着,如果说一个字,就割掉你的舌头。你在这里,注定要向男人敞开大腿。不要想逃走。』」 「能听见吗?」 「嗯,大概——喂,骗人的吧。那家伙……!」 辰宇询问时,云岚差点点头,但看到接下来的情景时,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次,视力好的辰宇也能很好地理解了。 楼主从旁边的火盆里拿起烧焦的筷子,硬是按在美雨的手臂上。 「——……!」 大概是在压抑着悲鸣吧。只有嘴巴在动。 拼命忍住声音的样子,马上站起来拉下袖子,摇摇晃晃地抓住托盘的样子,可以窥见这是日常的光景。 「不可能。」 「等等。」 云岚气得头皮发烫,正准备往厨房走去,辰宇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 「什么?不揍那个混蛋不行吗?那孩子被虐待了,还被卖到茶楼去了!?」 面对充满愤怒的叫声,辰宇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如何管教服务员,那是店家的自由裁量权。在茶楼卖淫虽然是违法的,但取缔不是我们的职责。如果觉得不妥,可以联系政府部门,让他们事后调查。」 「你说待会儿,现在那孩子被烫伤死了怎么办!」 「她求救了吗?她喊了吗?她没有喊,她想在这里适应。」 云岚怒火中烧,一把揪住辰宇的前襟,辰宇却冷静地把手抽了回去。 在只执着于特定人群的他看来,茶楼少女的不幸根本无所谓。 充其量,只要在遵守法律的范围内进行调查,实现正义即可。 相比之下,通知「朱慧月」紧急情况更为重要。 但云岚不同。黄家以慈爱着称,虽然他不认为任何人都应该去救他,但作为火性很强的人,他不能对自己受到的侮辱视而不见。 没错。云岚和美雨重叠在了一起。 被威胁得无影无踪,该发出的悲鸣也咽下去的她,曾经被当作贱民穷追不舍的自己。 「……不发出惨叫,并不是因为自己能够应付。」 声音可能有点沙哑了。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她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抚上脸颊。 ——你不是很想念父亲吗?你不是很心疼母亲吗? 这个女人看透了一直举止恶劣的自己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 ——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请你作为首领守护好这座乡邑。 这个女人毫不犹豫地向彻底自暴自弃、连求救都放弃了的云岚伸出了援手。 这个女人坚信云岚,对他说一定会保护他,让他站起来。 「不寻求帮助是因为放弃了。因为谁都没有来帮过我。周围的人——是你造成了这一切。明明肯定是想得到救助的,肯定很痛苦不是吗!?」 自从与她相遇后,云岚不再随意伤害女性。 取而代之的是他承认了。 其实自己并不想玩弄、轻蔑女性。其实自己想帮助那些被过分欺凌的弱者——想拯救曾经受伤的母亲,想拯救曾经陷入困境的年幼的自己。 他意识到这才是自己原本的本性。 云岚推开辰宇,拿起桌上的铃铛,用力摇响。 「来了,来了。请问有什么吩咐?」 很快,楼下的楼主慌张地跑了上来。 云岚傲慢地对脸上堆满谄媚笑容的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想见刚才那个侍女。」 「啊? 哦哦……您看上她了吗?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叫她。」 楼主不知作何想法,脸上谄媚的笑容愈发浓厚,赶忙带着美雨过来了。 「光喝茶多没意思呀。我这就去拿酒来。这姑娘身材出众,相信一定能让您这位异国客人满意。」 楼主毫不掩饰从白天就提供酒食,还充分暗示可以随意使唤少女,说完便离开了。 云岚紧握拳头强压怒火,等楼主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才开口跟美雨搭话。 「喂。你是在这里被卖身为奴的吗?」 「……!」 少女猛地抬起头。 「至少,你正遭受暴力对待吧。不好意思,刚才我都看到了。喂,我可忍不了这种事。我这就把那家伙揍飞——只要你说一句『救救我』,行不?」 只要她开口求救,自己就有理由行动了。也能当场向官府告发。 在云岚的预想中,美雨应该会立刻点头。会松一口气,觉得救星来了,马上就会紧紧依靠过来。 然而, 「——……」 出乎预料,她脸色变得惨白,全身开始瑟瑟发抖。 她按住袖口往后退缩,拼命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看到这,云岚明白了。 她是害怕。因为被楼主威胁,只要多说一句话就会被割掉舌头。 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们到底能不能真正救自己,她心里没底。 而另一方面,楼主的威胁很可能会变成现实。 要是求救,说不定会遭遇更可怕的事情。所以她连呼救都不敢。 更糟糕的是,就在这时,有人走进了房间。 「哎呀呀。我还以为您看上她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来人正是拿着酒进来的楼主。 「这可真让人为难啊。您仅凭无端的臆想,就要给小店挑刺儿。我们可是一直奉公守法的。我可要去官府告您妨碍营业了。我跟官府的关系可是很不错的哟。」 「无端的臆想?不对,那孩子——」 「而且,对于向客人撒谎的坏侍女,也必须予以惩罚。」 云岚立刻就要大声呵斥,但看到楼主把酒放在桌上,冷酷地眯起眼睛,便把话咽了回去。 「你……」 云岚低声咒骂,迅速回头看向美雨,可她完全被恐惧笼罩,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确实,现在想从她口中得到证词或申诉太难了。 「你竟如此卑鄙——」 「我明白了,楼主大人。其实我们并没有怀疑贵店。这全是这家伙的臆想。我们这就告辞。这酒钱我们还是会付的。」 辰宇像是要抢过云岚的话头,迅速把事情做了个了结,这让云岚瞪大了眼睛。 「哎呀,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不过呢,我刚才准备的可是特别的酒,所以价格会贵一些。如果客人指名侍女服务,就得准备这种酒。」 「没关系。照你开的价付就是。」 「哈哈,您真是位通情达理的客人。您看,要是您愿意,还可以按原来的『要求』,让这姑娘来服务。一坛酒配四刻时间,她会一直陪着您。」 「不用了,不用她陪了。」 辰宇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着。 这就是王都之人看似明智的处事方式吗? 先暂且搁置那些饱受欺凌的人,日后再伺机巧妙地施以援手。 「……」 美雨似乎已经心力交瘁,她双手捂住耳朵,紧紧地缩成一团。呼吸急促,全身颤抖。 看到这一幕,云岚还是觉得「这不可能行得通」。 眼前就有一个极度虚弱、彻底绝望的人。 暂且先摆脱当下的局面,之后再来救助,这就是正确的做法? (喂) 毕竟朱慧月曾经面对袭击自己的男人,会立刻将利刃抵在对方咽喉予以回击。 人们生病倒下,她会在灾祸蔓延开来之前遏制病魔。若是领地受到侵犯,她会迅速迎击敌人。她从未有过片刻的等待或拖延。 正因如此,在她停留的短短几天里,他们难道不是彻底被拯救了吗? 「哎呀,这样啊。那真是遗憾。期待您下次光临——」 「我不走了。」 云岚一旦握紧拳头,便打断了楼主的话。 「来一坛酒。不,把店里所有的酒都拿过来。」 他对着一脸茫然回头看向自己的男人,冷哼一声,大声说道。 「我会如你所愿,买下那孩子的时间。喝酒的时候,就和她『聊聊天』。这样你就没话说了吧? 当然,钱我会付的,就这小子付。」 「喂。」 被轻易卷入此事的辰宇面无表情地嘟囔了一句,但此时云岚可顾不上这些。 「听着,我可是个出手大方的好顾客,让你拿酒过来。把那孩子留在这里,你就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把酒坛拿过来。」 「哎呀呀,您可真有气势。不过,还是只要一坛比较好吧?」 云岚狠狠瞪过去时,楼主像女人一样抬手掩住嘴角,吃吃地笑了。 看来他是个心思缜密的商人,他歪着头这样回应道。 「看来您不了解王都饮酒的礼仪。在这种地方,点的酒必须全部喝完。要是客人为了显摆花钱点了大量的酒却喝不完剩下,就算被投诉也没理由反驳。」 有这种规矩吗?他困惑地皱起眉头,旁边的辰宇叹了口气说「是事实。」 「那是妓楼的伎俩,假借礼仪之名,让客人大量喝烈酒来打发客人,既可以延长妓女的时间,又可以刁难客人留了酒,让保镖把不合适的客人处理掉。」 原来如此,如果把酒喝得太猛,客人就会瞬间倒下。这种时间,就算把美雨留在客人身边,也不会说出对她不利的真相吧。 「你很了解啊。」 「很普通。」 辰宇皱起眉头,「反正没必要接受这种无理的要求。」打算结束谈话。 云岚打断了楼主的话,转向楼主。 「是吗?那就一滴不剩地喝吧。话说在前头,我酒量相当大。」 「喂!」 面对主动挑起事端的云岚,辰宇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 「为什么要参与这种荒唐的赌局?这种店里的酒大多是劣质烧酒。喝多了可是会死人的。又没人求你这么做,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 「说不定会有人因此而产生求助的想法呢。要是眼前有个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人。」 面对辰宇的指责,云岚的话语斩钉截铁。 「既不是自己人,又没有什么好处。但要是知道有个像傻瓜一样真心想救自己的人——说不定就会产生求助的想法了吧。」 一直在一旁发呆听着的美雨,眼睛微微睁大了。 辰宇也眨了眨蓝色的眼睛。 这是因为眼前的青年明白了,这人在这一行为中,将某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朱慧月」。 云岚直直地盯着辰宇,大声说道。 「要是那个人的话,绝对会这么做。而且,既然只要喝酒就能救人,那就喝呗。别啰嗦了。」 他嘴角上扬,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你就出点钱,乖乖等着不就行了?等事后我会通过鸽子转告你,说『我代替你这个连酒都不敢喝的软弱家伙努力了』。」 「……」 云岚丢下沉默不语的辰宇,从楼主那里夺过酒坛。 他随意地把酒倒进杯子,然后一口气喝光了里面的酒。 确实,这酒看起来酒精含量相当高,喉咙有种火辣辣的感觉。 但云岚对此一声不吭,只是轻盈地把杯子在空中翻转了一下。 「看,就该这样。这么点酒,一瓮哪够啊。赶紧把下一瓮拿来。」 「……呵呵。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去拿下一瓮来?」 楼主似乎对云岚超乎想象的酒量有所警惕,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像是要提醒美雨「你懂的」,瞪了她一眼,然后迅速朝厨房走去,就在这时,有人叫住了他。 「等一下。」 说话的是辰宇。 他在转过身来的楼主面前,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这酒坛也太小了点吧。」 只见他竟然连杯子都不用,直接抱起酒坛,开始大口喝了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一会儿,对着惊愕不已的楼主,优雅地将酒坛倒转过来。 只听得噗通一声,仅有一滴酒落下,显然里面已经空了。 「什……么?」 「一次拿三瓮过来。」 辰宇大言不惭地说完,便把楼主打发走了。云岚则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 「你……」 「半个时辰以内。在信鸽来之前我们都没法行动,就陪他们玩玩而已。」 云岚还在纠结该说些感谢之类的话时,辰宇却冷淡地告知他。 「这么淡的劣质烧酒根本没法喝醉。你不会不知道,北方的汉子靠喝酒抵御严寒,酒量可是大陆第一。」 云岚不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家伙怎么回事。一脸淡定,骨子里却是个死要面子不服输的家伙。) 看来,刚才自己的一番话,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 不过,这样倒也正好。 毕竟在耍嘴皮子方面,南方人里还没人能胜过他。 「那么,怎么样呢?南方的汉子因为经常出汗,身体水分循环好,喝酒完全不会上头。大叔,你可别明天哭鼻子哦。」 「我们年纪差不多。」 「啊?真的吗?你看起来可真显老。你脸上的肌肉都僵了吧。」 两人一边互相斗嘴,辰宇一边坐到桌前,云岚则走到角落里的美雨身边,向她伸出手。 云岚轻轻拍了拍微微颤抖的她的肩膀,尽可能温柔地轻声说道。 「呐,让你一下子就相信我们,确实有点勉强。那这样,稍微陪我们喝点酒。我们喝,你就坐在这儿就行。要是你觉得可以了,就把事情告诉我们。」 信鸽大概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飞来。 到那时,只要守在美雨身边,就能用信鸽求救。到那个时候,她或许也会敞开心扉了吧。 算了,就这么办。 云岚下定决心,迎向抱着酒坛匆匆返回房间的楼主。 接下来,为了给少女争取时间的工作开始了,仅仅四分之一刻。 「话说回来,你果然还是会去妓楼之类的地方吧?毕竟你不太了解这些吧?」 「谈不上了解,只是被部下强行配合而已。」 「咦?可是,你的部下是什么?没有啊?这样也要去妓楼吗?去了干什么?……啊哈哈,干什么啊!我都说了嘛!」 为了缓和气氛,云岚刻意炒热话题,但借着酒意,态度变得越来越轻松,结果,现场的主旨几乎变成了单纯的酒宴。 特别是云岚,喝醉了会变得更加开朗,从刚才开始就觉得一切都很好笑,哈哈大笑。 云岚因为一点小事就拍桌子大笑,美雨投来畏畏缩缩的困惑视线,辰宇则淡淡地喝着酒。 顺便一提,楼主为了给不知道第几个瓮装满酒,跑到厨房去了。 「如果太追究那方面的话,会被鹫官杀掉的。因为很多人都在隐藏他们的自卑感。」 「嗯?你这样的人,有吗?周围也很复杂吧。嗯?等等,你真的,确定吗?看你的脸,太漂亮了,看来果然没有。」 「我会杀了你。」 辰宇依然面无表情地回应后,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 他将空杯子在云岚面前挥了挥,然后突然露出了冷笑。 「哦,你那边还没好吗?喝得真斯文,小姐。」 「你……」 对于一直以美男子着称的云岚来说,这种挑衅是最难以忍受的侮辱。 他嘴角抽搐着,特意倒满了杯子,然后一口气喝干。 「你的眼睛是瞎的吗?连这种喝法都看不出来。」 他将杯子重重地敲在桌上,拉过酒坛,然后不悦地给辰宇的杯子倒满了酒。 「你,这是第几杯了?我……应该是二十杯了吧。啊,终于感觉身体暖和起来了。」 「哼。你那么认真地数,真是小家子气。我……应该是二十二杯吧。」 「别加码了。而且,你才是在数每一杯吧!」 「那就三十杯。」 「太夸张了!」 在互相争执的同时倒酒,很容易手忙脚乱。 云岚急忙将嘴凑向差点洒出来的杯子,不知为何却撞到了鼻子上,发出「咕嘟」的怪声,辰宇则平静地用食指戳了他一下。 「可笑的」 「你,果然喝得相当醉了吧!?」 尽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理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这让人感到有些混乱。 辰宇露出坦率的表情放下手指,停顿了几拍之后,突然表情变得严肃。 「我没醉。」 「别胡说,你醉了。你的行动总是慢半拍。这个手指,看起来有几根?」 「啊啊。我要两根。」 「谁让你点餐了」 云岚竖起两根手指给他看,不知为何辰宇也「嗯」地回应,同样竖起两根手指,看起来就像是在点酒一样。 他看起来完全不高涨,但似乎已经喝得相当醉了。 「喂,停下来……。我们为什么要互相竖手指」 云岚也笑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了,两个男人一边竖着手指一边对视,声音颤抖,最后仰头大笑起来。 「哎呀,真是的。我们为什么要比酒量?不是要帮助美雨吗?啊,已经喝了大概十坛了吧。这么说来,美雨,你已经自由超过两个时辰了」 他一边想,一边用沉重的语气和美雨说话。 全身感到沉重,不由自主地把一边的脸颊贴在了桌子上。 感受着冰凉桌面的时候,美雨有些迟疑地低头看着他。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恐惧稍微减少了一些。 「是的,让您久等了。我给您拿来了下一坛酒。」 就在这时,气喘吁吁的楼主拿着大量的酒坛回来了。 云岚他们一直没倒,他似乎开始焦急,计划失败了。 但他还是坚持要维持酒宴的礼仪,因为他深知这是让客人安静下来的最有效方法。 店方只是提供了酒,是客人自己醉倒的。 店方没有任何责任。 (确实,我开始觉得有点难受了) 云岚一边挂着得意的笑容,一边在心中承认。 一直以自己在邑里酒量最好而自豪的他,确实也是第一次喝这么多的酒。 头脑昏沉沉的,感觉很好,但另一方面,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不知为何——感觉再稍微喝一点,就像是极乐般的心情会突然变成地狱般的感觉。 (不过,如果在这里停下来,就不再是男人了) 他摇摇晃晃地伸手去抓下一坛酒的时候。 「那是我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突然把酒坛抢走了。 是辰宇。 「你就喝便宜的茶吧。」 他把酒坛重重地放在嘴边,一口气喝干,然后随手把茶壶推给云岚。 「水循环好意味着醉得也快。剩下的我来喝。你就去服侍别人,或者表演个节目吧。」 看来他终于要取代似乎快要达到极限的云岚,承担起这场比试。 尽管脸色没有变化,依然保持着冷静的姿态,但——他其实也已经喝得相当醉了。 云岚把下巴放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抬头看着辰宇。 「……你,意外地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很普通。」 「不是的,绝对很棒。你承认吧。别人也这么说过你吧?」 云岚一边喝酒一边追问,辰宇则一如既往地停顿了一下,眨了眨眼,歪了歪头。 「才不是。我没和别人深入交流过,所以别人不会评价我的性格。从出生开始,我就一直被人嫌弃。」 他的语气很平淡。 不是因为醉了而装作悲伤,而是纯粹陈述事实的语气。 异国奴隶的儿子,却流淌着皇帝血脉的男子,辰宇。 他处于一个复杂的立场,在后宫做粗活,勉强维持生计。 他也许和云岚一样,因为出身的原因,从一开始就放弃了想要的东西。 他身上流淌的血液的一半,本应承诺至高无上的荣耀,但他不被允许渴望那些。他自己也不渴望。 他在一个冰冷的世界,就像被冰封了一样生活。正因为如此,一旦心中的火焰被点燃,他就无法控制地内心骚动。 「……」 静静地注视着,辰宇察觉到视线,不悦地转过头来。 「别看了。有空就去搞点余兴节目。」 「……好的。」 云岚露出笑脸举手,决定顺从辰宇的意思。 于是——他一边撑着脸颊,一边开始唱歌。 「排列,排列,黄金之花啊」 并没有特别深刻的思考。 思维逐渐变得散漫,同时,手脚也像是在生根一样,越来越沉重。 在身体无法完全动弹的情况下,能够展示的才艺只有唱歌。而且,对于像他这样的乡下人,不知道流行歌曲,只能唱唱插秧歌之类的。 但是——。 「出来吧,出来吧,黄金的收获」 「——……」 云岚突然注意到,旁边的美雨开始一滴滴地掉眼泪。 她一直拼命压抑的情感,这是唯一允许的宣泄。 他想着也许是这样,便轻声唱出接下来的歌词。 「来吧,迎接,稻田之神啊」 「…………」 于是她便在泪水溢出的同时,随着节奏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首歌,这个插秧歌。 (……太好了) 虽然不同地区旋律有些不同,但插秧歌的歌词几乎到处都一样。 云岚知道的插秧歌和美雨知道的,一定也有很多相似之处。 这无疑意味着她是农民。 (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求救了) 农民的人口贩卖是重罪。 如果能够证明美雨是农民出身,那么逮捕楼主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楼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改变了脸色,站了起来。 「美雨。在客人面前哭起来,多么无礼。别哭了。快,去厨房——」 「不过,我刚才在想」 但是,云岚打断了他的话,大声说道。 「一时兴起参加了喝酒比赛,但越想越觉得,其实没必要这么做呢?」 辰宇转过头来,皱起了整齐的眉毛。 「从一开始我就是这么说的」 「因为这家伙,一看就是坏人。美雨小姐,一看就是受害者,是农民。我努力模仿他,想要让受害者能够大声呼救,但是……想想看,那家伙在我求助之前,是不是就已经主动伸出手来了?」 楼主露出「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表情。 云岚轻松地将手伸向空了的酒坛——。 「砰!」 突然,他用力猛地敲碎了酒坛。 「嗯!」 他吓了一跳,楼主立刻扑向他,云岚用一只手掰开被敲碎的坛口,把尖锐的碎片塞了进去。 「呼……,呼……!」 「『别动。你想要从内部刮破喉咙吗?』」 云岚模仿着熟悉的话语,嘿嘿地笑了起来。 「对对。这边,这边。那个人的教诲是」 确实,他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 不要推迟,要迅速向弱者伸出援手。 即使自己做出不合理的行为,也要赢得信任。 然后,就是这样。 即使没有明确地求助,证据不充分,只要判断情况紧急,就要「迅速处理完毕」。 「哈,哈哈哈……」 「啊。全身都软绵绵的。手都快要失控了……」 被骑在身下的楼主,一边挂着涎水,一边恳求云岚离开,云岚则摇晃着头部,抱怨起来。 「别弄坏器物。使用合适的工具。」 这时,辰宇扔过来一把短刀,云岚「嗯」地一声,单手接住了它。 那是把非常优雅美丽的短刀。 「这个可以用吗?会弄上你的涎水和血迹的。」 「不行。绝对不能弄脏。」 「说可以用,又说不能用……这是在问答吗?」 云岚嘟囔着,但渐渐地,连这种争论也变得有趣起来,他还是笑了。 啊,对了。 不必遵循敌人的规矩,从一开始就卷入这个男人,迅速解决楼主就好了。 (因为这家伙,意外地还挺会照顾人的) 云岚和少女的事情,本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但他却这样一直陪伴着。 而且,除了醉酒之外,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 「你打算这样僵持到什么时候。让他昏迷不醒不就好了吗?」 辰宇似乎对云岚握着碎片和短刀一动不动感到恼火,他在楼主的头上踢了一脚,毫不犹豫地把他踢昏了过去。 「哈哈哈」 云岚一边笑着,一边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而且,确实,很容易生气。 他们让茫然的美雨坐在房间的一角,然后解下楼主身上的带子,酒后摇摇晃晃地迅速将她绑起来。 他们询问了受害的实际情况、被带到这里的经过,以及是否还有其他麻烦的男子。 美雨虽然多次咬住嘴唇,但还是回答了所有问题。 她开始信任云岚他们了。 据她所说,这家茶楼是由被称为「三界乐」的赌场经营的,被当作债务抵押的少女们被聚集在这里。 她们都是工匠和商人的女儿,茶楼方面可能是为了不让她们触犯法律而精心策划的。 美雨因为她的异国风貌,被认为不是农民而被带到这里。 由于赌场派遣的强壮保镖在场,她们无法逃脱,被迫尝尽了苦涩的滋味。 据说白天只有两个人在看店,所以云岚他们首先通过美雨将他们叫到房间里,像楼主一样将他们击昏。接下来,只需要叫来官员就可以了。 美雨是农民出身,而且地方官员之上的辰宇出现在现场,胜利几乎是肯定的。 「啊,真是的,为什么我一开始就卷了你进来,没把这家伙们解决掉呢?」 「所以,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骗人。你一开始是想放弃这些孩子吧。所以我才一个人努力,结果白忙活了。」 在绑起来的男子们旁边,他们一边喝着醒酒的茶,一边轻松地开着玩笑。 美雨恢复了精神,提水出去,离开了房间。 ——沙沙沙—— 就在那时,轻柔的羽翼拍打声响起,两人迅速转向窗户。 终于,鸽子来了。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我有急事要告诉『朱慧月』。」 「嗯,好的。」 辰宇紧锁眉头,撕破了自己刚买的手帕,用从茶楼借来的笔迅速写下信息,云岚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不顾周围的一切,迅速地写着信息。 想要保护重要的人,无论如何都想传达——这种急迫的心情,明显地传达过来。 或许连辰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执着。 「……那个」 雏女和鹫官长等人,就像是遥远云端上的人,他们抱有什么样的心情,交流着什么,对于只是一个邑人的云岚来说,是无法知晓的。 不应该知道这些。 但是,云岚曾经亲眼见过。 这个男人,从浴缸中舀起雏女湿润的头发的那一刻。 他带着隐秘的热情注视着即将成为皇太子妻子的女人。 「虽然我犹豫过是否应该告诉你,但作为代替我喝下一坛的回报,我还是会告诉你。」 诚意换诚意。 这个男人虽然难以接近,冷酷无情——但偶尔会一边叹气一边帮助别人,这也算是有几分人情味。 「怎么,突然之间」 「你被黄景行追寻着哦」 简短地说完,辰宇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这边。 「……什么?」 「这只鸽子,原本不是雏女大人的,而是黄景行的。正如你所知,他帮助了我们的城镇……在那之后,也经常通过鸽子来支援我们的城镇。所以,我是代替他,被请求的。如果有机会来到王都,请在那时,探查一下你的真实意图。」 云岚稍微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婉转地传达,但最后还是直接说了出来。 「因为你看起来好像在单恋雏女大人。请探查一下,这份感情到底有多深。」 是的。有一天,黄景行给云岚传来了这样一条信息。 如果万一有不贞的谣言传出,那么重要的雏女大人的头上就会笼罩上一层阴云。 他请求云岚能否帮他把这层阴云驱散。 「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黄家的人会担心朱家雏女大人的丑闻,但我……无法违背恩人,也不希望雏女大人卷入丑闻。」 黄景行总是笑得很开朗。但偶尔,也会露出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本来就是拯救了城镇的人。云岚不可能违抗他。 「那么,你是为了这个才把我引到茶楼去的吗?关于信的事情也是假的吗?」 「来到北市是有意为之。能见到你是偶然。我确实因为信而兴奋自满。但……我也认为可以利用你的反应。所以,我展示给你看了。」 「那么,你打算向他报告什么?」 「这取决于你。」 云岚拿起旁边扔着的短刀,递给辰宇。 「你出人意料地乐于助人,又容易生气。所以,你无法忽视任性的雏女大人,总是照顾她——我可以这样报告你的行为。但是,如果你连昂贵的礼物都送的话,那也许就有点过分了。」 「…………」 辰宇默默地注视着递出的短刀。 「如果你要送的话,那就包在更漂亮的手帕里,我重新选了一个。」 「嗯。」 「说送,又说不送。这是在问答吗?」 「……对不起。」 云岚轻声道歉,辰宇叹了口气,接过了短刀。 「没关系。反正,我已经不打算送了。手帕也破了。单恋?太可笑了。只是因为职务需要,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接近而已。」 他将短刀放回原处,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黄景行也是,想得太多了。」 云岚突然想要开口,但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在乡下对雏女投去的目光中包含了多少热情,只有他自己没有察觉。 但是,如果这份感情无法被接受,那么最好是让它一直沉寂下去。 「那个……既然如此,不如试着把短刀刺进楼主的喉咙吧?」 「别这样做。」 云岚犹豫地提出建议,辰宇露出非常不悦的表情,然后似乎转换了心情,开始将写有文字的布条绑在鸽子的脚上。 ——沙沙沙!沙沙! 但是,鸽子大力拍打翅膀,挣扎着,就是不让布条绑上。 「喂。别乱动。不履行职责的鸟就烤来吃了!」 「哎呀,别吓唬别人的宠物鸟好吗?」 云岚忍不住苦笑着打断了这个语气平淡却可怕的威胁。 然后,他重新观察鸽子的样子,突然瞪大了眼睛。 「这……」 鸽子停在窗框上,然后飞起来,又停下来,反复这样做。 在窗框上停下来拍打翅膀两次。在空中旋回两次。再次停下来拍打翅膀两次。 「骗人吧。这是紧急情况的联络。」 「什么?」 「询问饲养方法的时候,一起告诉我的。如果这只鸽子重复拍打翅膀和旋回两次的话,那意味着——」 云岚转向抓住他肩膀的辰宇,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醉意和尴尬都一扫而空。 「因为雏女大人有危险,所以不管怎样都要跟着鸽子走。」 「…………!」 辰宇的脸上也瞬间消失了情感的波动。 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的可能性。 ——或许,已经有人秘密地接近了「朱慧月」。 辰宇迅速地转身。 「我去。」 「哎,等等。你最好保持一点距离。」 云岚不由得结结巴巴地说,辰宇平静地回答他。 「这只是职责范围内的事。」 然后他放飞了鸽子,为了不丢失鸽子飞行的方向,自己也立刻把脚搭在窗框上。 「啊啊啊……」 云岚混乱地搔了搔头。 他之前对少女的态度是「后面调查一下就可以了」,但现在面对朱慧月面临的危险,他却想要不顾一切地赶过去。 他真的可以完全将其归因于职务上的理由吗? (嗯……他意外地很会照顾人,看起来也很认真,所以,说不出也未必,没有也未必?没有也未必?不明白) 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清醒,思绪完全无法集中。 老实说,云岚认为,无论辰宇是否被雏女吸引,只要这是他内心的感受,那就随他的便吧。 我自己也喜欢那位拯救了城镇的雀斑雏女,如果她陷入困境,我会不惜一切伸出援手。这是我对她的敬慕和忠诚。 尽管那封亲密的信件让我有些飘飘然,但谁不想被自己所喜欢的人喜欢呢。 总之,只要不引起诸如不贞的谣言这样的麻烦,喜欢那个雏女——也就是说,愿意帮助自己的人越多越好。 (不过,如果是贵族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吧?或者说,毕竟男女有别,如果一不小心冲动起来,伸出了手……嗯……) 云岚自己,对于女性相当迅速的行动有着自觉,所以如果被问到男女之间是否能够成立纯粹的敬爱之心,他无法自信地回答。 「你在发什么呆。你的鸽子吧。我去追了。」 「哦,哦!」 从楼下被催促,他慌忙地回应。 现在不是为恋爱问题烦恼的时候。 「让您久等了。水来了——呀啊!小哥,你干什么!?」 「对不起,我稍微出去一下!绳子绑着呢,但如果楼主他们醒来吵闹的话,用水桶扣上也让他们昏迷!」 美雨一边喘着气,一边提着水桶走过来,尽管她惊讶得目瞪口呆,云岚却毫不犹豫地跟着辰宇,轻盈地从窗户跳了下去。 ──────────────────────── 第7章 全员集合 「哎呀呀,还真是不自量力呢。就连温柔的丈夫都把她抛弃了,居然这么轻易就沦为舞女了。」 「就她那张满脸雀斑的脸,怎么可能招揽到客人嘛。」 「真可怜。要不我来抱抱她吧?」 赌场「三界乐」里的客人们热闹非凡。 这是因为有个不顾一切挑战赌场老板的女子,轻易就输了。 看那些威风凛凛的客人很有趣。看他们被巧妙地算计而栽跟头就更有趣了。 即便那可怜的女子被保镖赶到舞台上,那些沉醉在酒和赌博中的男人们,非但没有心生怜悯,反而只是哈哈大笑。 「啊啊,那个姑娘原本是个好女孩呢。真可怜,吓得浑身发抖。」 刚才教她纸牌作弊手法的赌场伙计,嘴上虽表示同情,脸上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概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吧。 「喂,听说她是阿丹的老婆?」 「好像是吧。」 然而,被搭话的男子——同样也是刚才一起作弊的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一边悠闲地抿着酒,一边喃喃说道。 他那看起来好色的肥厚嘴唇,微微带着笑意。 「可在我看来,她怎么都像是冷静地站在那里呢。」 本应被酒灌得迷迷糊糊的眼睛,此刻却意外地冷静,直直地盯着舞台。 舞女们的动作,比玲琳此前所见过的任何舞蹈都要艳丽。 (好吧。这就是赌场的舞蹈啊) 半路上成了舞女的玲琳,假装害怕地用袖子遮住脸,同时仔细地观察着周围。虽然模仿芳春的样子让她有点恶心,但也没办法。 长长的襦裙搭配着轻薄的披帛。她们都打扮得如同天女一般,外表十分美丽。在这群人中,依旧穿着町家姑娘服饰的玲琳,看起来就像个土里土气、格格不入的女人。 不过,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前排的女人们大大方方地跳舞,用大量的宝石和毛皮来装扮自己,而后排的女人们则面带悲戚,舞姿也十分生硬。 她们几乎不佩戴珠宝饰品,只是裹着一层薄布,衣着暴露至极。 经观察,后排的女人们就像现在的玲琳一样,是因为某些缘由而沦为舞女的人。或许是时常被强迫卖身的外行姑娘们。 前排的女人们则是为了提升整体档次而加入的内行。 她们并非被赌场压榨,反倒像是作为运营方待在这个地方。 证据就是,从舞台前排能清楚看到各赌桌使用的骰子。 (骰子在被投掷前,一定会先放在篝火旁的置物台上。要解读那个状态,倒也不费什么周折) 玲琳十分认同,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在赌场里四处扫视。 因为和一脸担忧的莉莉、铃玉对上了眼,玲琳在心里默默念叨「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其实她是想亲自站到舞台上,获取确切的证据。 不过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也没必要再让她们着急了。 玲琳朝尧明飞快地瞥了一眼,他立刻就察觉到了,偷偷地回了个眼神。 玲琳有点苦恼该用什么暗号,突然灵机一动,在袖子下面偷偷地用指尖做出一抹脖子的动作。 (完美决胜) 话说回来,意思就是「干掉他们」。 尧明差点笑喷出来,赶忙调整表情。 因为背对着舞台,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互动的九垓正兴高采烈地起哄「那么,终于轮到小哥您啦。」 他让倒酒的女子们给他斟满酒,吩咐她们蒙上自己的眼睛,然后把骰子交到自己手里。 「不管是哭是笑,这都是最后一局了。哎呀,我该把赌注下在哪儿呢?」 看样子,与尧明的最后一场赌局终于要开始了。 「喂,你在前面傻站着干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用毛皮和宝石装点得极为奢华的舞女,猛地把玲琳撞开。 她身上浓烈地散发着脂粉和香水的味道,涂着红色眼影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这边。 「你这穿得这么土气是怎么回事?赶紧脱了。外行姑娘就该在后排叉开腿跳舞。像你这样的站到前排,会坏了三界乐舞团的名声的。」 舞女用粗暴的语气骂道。 看样子,身为领头舞女的她,似乎还肩负着向赌场老板传达意见的职责。 说实话,刚才玲琳参与赌局的时候,在中间跳舞的就是这个女人。 她的目光落在「朱慧月」的身材上,涂得鲜红的嘴唇像是极为不屑地撇了撇。 「就你那臃肿又没用的大块头,能跳出什么舞来?快退下,你这个丑女。」 「……」 玲琳微笑着注视着这个故意撞过来还往前迈步的女人。 (不能生气,玲琳。这只是观点不同而已。我可不是那种因为别人不理解慧月大人身材的魅力,就动不动发火的小心眼之人。) 只是——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就在女人擦肩而过,试图踢玲琳的脚时,玲琳一不小心,没错,纯粹是为了躲避攻击,下意识地突然抬起了自己的脚。 ——咚! 结果,被勾到脚的女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当场。 「呀啊!」 「哎呀,真不巧,脚滑了一下。毕竟,我这身材实在是太大只了……」 「你这家伙!」 「实在抱歉,您的衣服都乱了呢。我来整理一下。哎呀,这样好呢,还是这样好呢?」 下巴狠狠磕到地上的女人满脸愤怒,挣扎着想起身,玲琳眼疾手快,抓住她的袖子和裙摆,连同披帛一起系了起来。 「这可真是,缠在一起了。哎呀,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顺便一提,玲琳还特意打了个死结,让她没那么容易解开。 完全无法动弹的女人像只虾一样弓着身子,不停地挣扎跳动。 玲琳再次对着那些活泼的舞女露出微笑,然后迈步走到舞台最前端,傲然俯视着台下正恶狠狠地抬头盯着这边的九垓。 (那个臭丫头!) 九垓紧咬着牙。 虽说把她弄成舞女了,但没想到她居然把负责传递信号的人给弄摔倒了。 刚才接到指令后,负责摇骰子的女人们已经开始摇骰子了。 骰子在骰盅里哗啦哗啦的响声,似乎让九垓更加烦躁,他大声吼道。 「喂!赌局取消!你竟敢对赌场的女人动手!」 「哎呀,这可真是激动呢。没想到赌场老板会为了舞女之间的争吵如此大动肝火。要是想调解争吵,等赌局结束后再说就好了。毕竟骰子已经掷出去了。」 这时,坐在赌桌对面的温柔男子悠然地开口说道。 「还是说,没有舞女给你信号,你就不敢下注了?」 那声音沉稳得让人火大。 面对那副仿佛在说「你的把戏我都看透了」的态度,九垓猛地用力拍桌。 「别再找借口了行不行。你是想说舞女操控了骰子的点数?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从那么远的舞台操控骰子啊。啊?」 「没错。她们只是读懂骰子的点数,然后传达出来而已。从这里能看得很清楚呢。」 这时,从舞台上传来轻柔的声音。 不用回头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才打赌很快就输掉的雀斑女。 「摇壶女们都停手了,不过要是把那些骰子杯翻过来,会出现什么点数,我倒是能猜到。大概是『一』『四』『五』吧。」 她从舞台上探出身,微笑着指向楼下。 「在把骰子放进壶皿之前,骰子肯定是一直放在明亮温暖的篝火旁的台子上。也就是说,朝上的那面点数,就是扔出去后出现的点数,对吧?」 「什……」 一下子被戳中要害,赌场老板说不出话来。 这本该是任何一位来到「三界乐」的客人都绝对没能看穿的把戏。 「啊,原来如此。」 一直在听的尧明立刻明白了玲琳的意图,点了点头。 「是用温度改变骰子每个面的重量吗?」 「是的。」 玲琳也在舞台上优雅地点头回应。 「骰子肯定一直放在温暖的篝火旁,在即将被扔出去之前,才被用冰酒冰过手的摇壶女们握住。大概是在骰子里面灌了遇冷会凝固的液体吧。」 比如说——油脂。 「毕竟,油脂只要稍微冷却一下,就会立刻黏附在上面呢。」 玲琳得意地提起刚才才吃过的火锅。 能想出这样的点子,想必也是因为接触了市井生活吧。 经过这一天,感觉她变得世故了不少,真让人开心。 「骰子是锡制的,是为了便于传导温度。放在篝火旁时,液体就会聚集在下部。冷却后,油脂就只会附着在下面的面上,使其变重。在这种状态下投掷,附着油脂的面就容易朝下,而原本放在台子上时朝上的点数,就会原样朝上显示出来。」 「所以舞女们在骰子放在台子上时就看清点数,再通过舞蹈动作传达给摇骰子的人。采用这种迂回的方法,大概是为了不容易暴露作弊行为吧。」 尧明顺畅地接着说道,面带微笑地看向九垓。 「居然还好意思说『我们没有作弊』之类的话。」 「你……!」 九垓脸涨得通红,猛地一脚踢飞椅子。 「喂,你们这些家伙! 把这个叽叽喳喳吵死人的客人给我弄安静!」 看样子,他觉得说不过对方,决定动用武力了。 以守在九垓周围的保镖为首,连原本在墙边待命的男人们也纷纷闻声赶来,将尧明团团围住。通往舞台的楼梯上,男人们也开始朝着玲琳逼去,试图将她逼入绝境。 「呀啊!」 「哇……」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莉莉、铃玉,还有之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观众们,都发出了仿佛被冻住般的惊叫声。 「知道为什么这桌子的桌布是红色的吗? 是为了吸收像你这样傲慢客人的血啊。要不先折断你几根手脚,再挖出你的眼珠吧。」 这些剽悍的男子,足有二十人。而他们的猎物,却只有一男一女两个身形瘦弱的人。 确信占据优势的九垓,从刀鞘中抽出自己心爱的短刀,伸出舌头缓缓舔过刀刃。 「你们先别动手啊。『三界乐』之主,凶虎九垓大爷我,要亲自让这些家伙见识见识。把刀刺进他们那白白的眼珠子里——」 然而,这充满虐杀意味的恫吓没能完整地说出口。 「你的恫吓总是这么冗长啊。」 ——咚! 伴随着一声叹息,尧明猛地一脚用力踢向桌子。 厚重的桌子发出沉闷的声响,飞了起来,连同周围的人一起将九垓压倒在地。 「咕啊!」 被变成凶器的桌子侧面压到脚,毫无防备的男人们发出了沉闷的惨叫。 尧明趁机抓住这个空当,敲碎壶皿,将碎片接连不断地投掷出去。 眼睛、脖子。这些以惊人速度朝着要害飞去的碎片,威力比短刀还大。 一下子就有五六个男人惨叫着摔倒在地。 「既然已经知道了你们所有的把戏,就没必要再等了。好不容易你们都有干劲了,那就赶紧把你们解决掉吧。」 尧明一脸冷漠地俯视着慢慢往后退的男人们。 「要来就一起上。」 嘴上说着「来啊」,可实际上尧明根本没等男人们冲上来,就借助倒下的桌子纵身一跃,朝着站在那里发呆的几个保镖使出了回旋踢。 「喂,喂! 别动手! 我们这不是『来了』嘛!」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面对那些因悬殊的实力差距而大喊大叫的男人们,尧明平静地回应道。 他用手肘击中一人的脸,用脚跟踩进一人的腹部将其放倒,从迎面扑来的男人手中夺过剑,刺向从背后偷袭的敌人的要害。 甚至,他还朝着正从楼梯往舞台上冲的保镖的腿部,掷出了夺来的长剑。 「啊啊啊啊啊!」 前面的男人一脚踩空,后面的男人们便接二连三地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非常感谢! 得救了!」 看到站在舞台上摆好架势的玲琳容光焕发地挥手,尧明松了口气。 「没事了。接下来也要小心。」 「你这混蛋!」 就在这时,一个刚才在寻找尧明死角的男人,绕到他身后,高举棍棒猛冲过来。 但还没等尧明转身,男人就发出「呀啊!?」的惨叫,当场蹲了下去。 原来是他的头突然被一块起火的布给包住了。 「哎呀,因为起毛了,没想到比想象中还易燃呢。」 在楼上的玲琳像是有点困惑地喃喃自语道。 她看到尧明陷入危机,便急忙把从舞女那里夺来的毛皮和篝火用的东西扔了过去。 「谢谢你。得救了。」 「不客气,希望您接下来也能平平安安。」 两人不顾那个在地上拍打试图灭火的男人,皇太子和雏女交换了一个含蓄的微笑。 就这样,男人们瞬间就被制服了,现场还保持清醒的只有九垓一人。 「可恶! 安排在贵宾区的那些家伙在干什么! 混蛋!」 看样子,本应在这种时候赶来支援的人手,似乎还没有全部到齐。 九垓一边呵斥着手下,一边拖着腿站起身来,但还没等他回头看向「天」字间的门,就当场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原来是尧明以惊人的速度,像投飞镖一样把骰子朝他扔了过去,力量大得让人忍不住咚地一震。 「砸到脸的话,赏一两银子。」 这精准的一击,让九垓翻白眼向后倒去。 就在这时,玲琳也顺着楼梯慢慢从舞台上走了下来。 「要是击中要害,好像是赏十两银子来着?」 「是『手脚』啦。他都已经晕头转向了,就往那附近扔吧。」 尧明看着未婚妻慌张地环顾地面,寻找能扔的东西,小声调侃道。 就在这时,「天」字间的门后传来一阵骚乱声,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 「哦,是这儿啊——咦? 怎么大家都倒下了?」 「等会儿! 又是打斗,接着又是打斗……! 好歹让我歇一会儿呀!」 笑眯眯一脚踹开房门的,竟然是景彰。旁边气喘吁吁的是慧月。 「哎呀! 二位怎么会来这儿?」 这突如其来的相遇,让玲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鸽子召唤的应该是景行才对,难道是这位爱操心的大哥,连二哥和同行的慧月也一起叫上了? 还没等惊讶的情绪消退,紧接着「地」字间的门也开了。 「好嘞! 这儿就是正门啦!」 「这种情况下,从侧门绕一下才符合礼仪吧,景行大人。」 得意洋洋挺胸抬头的是黄景行,在他身旁,在意这种场合下不必要礼仪的,是跟着玲琳的首席女官冬雪。 看到鸽子停在景行的肩头,想必他们是听到召唤赶来的。 「血腥味好重。」 「是啊。危险现场肯定是这儿没错了。」 几乎与此同时,被称作「垃圾场」的「人」字间的门也开了。 从这儿冲进来的,竟然是鹫官长辰宇,还有本应在温苏的云岚。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没事吧!」 辰宇大声呼喊着摆出防御姿势,然而,当他们看到那些呻吟着躺在地上的男人,以及众人一脸茫然看向这边的样子,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这是怎么回事?」 天、地、人,三个门里,意想不到的全员都到齐了 。 「嗯……」 玲琳自己也对这一状况惊讶不已,一边用手摸着脸颊,一边回应辰宇的问题。 「我们是为了营救被抓走的这位铃玉的姐姐,正在查处一家黑赌场。确实我们喊了支援……可为什么大家都到这儿来了?」 「我们正在购物的时候,发现了非法倒卖劣质草药的贩子,正想教训他们呢。」 接着妹妹的话回答的是景彰。 听到「教训」这个词时,旁边的慧月投来了一脸无语的目光,于是景彰赶紧换了个说法。 「本来呢,我们想着要进行取缔,就顺着线索追查倒卖商的幕后主使。结果就到了这里。」 「什么,你不是被信鸽叫来的啊。真是太巧了。」 听着弟弟的解释,一直在一旁点头聆听的景行提高了音量说道。 「要说巧,我们也是如此啊。我们中途歇脚的客栈里,有一群品行恶劣的保镖在那里聚众闹事。他们肆意欺压百姓,甚至把客栈的门都给砸坏了,毫无顾忌。我们正打算让雇主『三界乐』为此负责的时候,一只求救的信鸽飞了过来,没想到那信鸽的目的地,也是这『三界乐』。」 「哎呀。」 随声附和的话语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惊叹之色。 「我在集市上偶然遇到了这个人,就一起喝茶……结果信鸽一闹,我们就跟着过来了,然后就到了这儿。」 接着,云岚也带着几分困惑解释道。 「在茶楼里,有个女孩被欠债的父亲差点卖了抵债——」 用大拇指指着的辰宇,回头看向了场内悬挂着的「三界乐」的匾额。 「据说卖掉女儿的赌场,就叫『三界乐』。」 「哎呀呀。」 这下,玲琳更是手抚脸颊,叹了口气。 「那么,情况是这样的吧。」 综合大家的话,玲琳用与抚脸的手相反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计数并说。 「赌场『三界乐』,出老千让百姓背负巨额债务。」 铃玉虽然对突然增多的人员感到困惑,但还是和莉莉对视一眼后点了点头。 「非法倒卖从欠债人那里搜刮来的财物。」 慧月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景彰的怀里,她的手镯就是从那里被收回去的。 「雇佣品行恶劣的保镖,镇压百姓,让他们不敢出声。」 景行和冬雪连连点头称是。 「甚至还强迫被抓走的女孩在茶楼卖身。真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啊。」 数完后,玲琳长叹一口气,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罪大恶极的家伙们,此刻正浑身抽搐,相互叠压在地上。真是罪有应得的下场。 「——然后,听到危机就赶过来了,结果敌人已经被打倒了,是这种感觉吧。」 对于玲琳的总结,云岚眼神有些放空,补充道。 「连不擅长骑的马都骑过来了,到底是为啥啊。」 「看来不是遭到了什么棘手的敌人啊。」 在云岚旁边,辰宇一边环顾着客人,一边如释重负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赌场外面传来钟声。 「正午了。」 尧明轻声嘀咕了一句,玲琳抱头,尴尬地看向慧月,含糊地说。 「呀,我们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会合了呢。」 「根本就不是按约定来的呀。本来特意分散行动,结果大家全聚到一起了,这可怎么办。」 但很快,慧月就用略带责备的眼神反驳道。 确实如此。 「好吧……不管怎样,先处理好眼前的状况,然后再重新制定后续计划吧。」 明明不是被信鸽叫来的,却来到了这里的景彰,看起来格外尴尬。 的确,眼前到处是口吐白沫倒地的保镖们、吓得瘫软在地的摇壶女们,还有似乎是从「天间」逃出来的舞女们,一片混乱,眼看就要陷入大乱。 众人面面相觑后,耸了耸肩,各自决定着手收拾这一局面。 「哎呀……」 玲琳把捆绑混混们的工作交给了男同胞们,正往墙边退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不禁眨了眨眼睛。 低头一看,是一个涂成金色的锡制骰子。这个骰子被用来作弊,最后为了让九垓昏迷,被尧明扔了出去。 玲琳弯下腰,下意识地把它捡了起来,然后嘴角忽然微微上扬。 「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用骰子打倒』了呢。」 虽说在赌博过程中,并没有出现过三个「二」的情况—— 从天门来了两人。从地门来了两人。从人门来了两人。 多亏了在天地人三处出现的「二」,玲琳她们确实战胜了「三界乐」。 能让人无敌的,奇迹般的数字。 不是独自一人,而是二人。 (请让我把这当作今日的纪念) 玲琳轻轻抚摸着骰子上的「二」点,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骰子放进怀里。 接着,她退到墙边,悄悄看向慧月。慧月正对着莉莉抱怨,「为什么会卷入这种事件啊!」 虽然事情发展有些变化,但很快,她们就要解除替换了。 如果雏宫真的被监视着——那么之后,慧月肯定不会再施展替换的道术了。 一旦回到脆弱的黄玲琳的身体,就再也不能像这样在外面走动了。 所以,这样的热闹,也将是最后一次。 (慧月大人,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万分抱歉。还有,谢谢您。) 用来包粽子的芦苇叶。被用作作弊工具的骰子。 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对玲琳来说却无比珍贵。 直到解除替换的最后一刻,这种不断有珍贵之物增加、令人揪心的感觉,让她心怀感激。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紧紧地按了一下胸口,就这一次。 「好了。我们开始行动吧。」 接着,她猛地抬起头,念起了斩断留恋的咒语——但此刻的玲琳还不知道,一个半时辰后,眼前的状况根本称不上「最后」。 ──────────────────────── 第8章 终幕 皇帝派出的密探,或许并非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可能已经开始行动了。 辰宇压低声音通报这个消息,是在尧明、玲琳、慧月、景彰四人登上马车的时候。 莉莉、铃玉、云岚三人返回茶楼去营救美雨——铃玉还流着泪向大家道谢——而景行和冬雪则前往了旅店「锐月堂」,这是之后发生的事。 玲琳她们本想着好不容易相聚,要不就在赌场里解除替换算了,大家正商量着,负责留在赌场的辰宇一找到景行安排的马车,就一脸严肃地催促道,「快上车。」 众人虽然疑惑他是不是想把大家送回酒肆,但还是上了车。而辰宇则装作鹫官长检查车内情况的样子,暗中向尧明汇报了情况。 「殿下。因为可能被人监视着,所以今天不能解除替换。」 也就是说,辰宇是在寻求一个既不会被偷看也不会被偷听的密室环境。 对于倒吸一口凉气的四人,他是这样解释的。 就在最近,曾有疑似皇帝手下的官员前往他们曾经出游时到访过的邑,借口说是为了编纂传记,似乎在确认邑里发生的「奇迹」是否是由道术所致。 多亏云岚回答说是龙气造成的,才暂时无事,但对方暗中有所行动,所以绝不能掉以轻心。 说不定,故意书面提及「监视仅限于雏宫」,是为了引他们露出破绽,王都内可能也潜伏着密探,试图捕捉道术使用的决定性瞬间。 因此,为了不让人察觉到玲琳她们正在替换——也就是此刻正处于禁忌之术被施展的状态,最好还是推迟解除替换。 这次外出要始终装作「目的只是偷偷逛街」的样子,在酒肆用过餐之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返回皇城。 辰宇把该告知的事实全部说完后,为了不让人起疑,立刻就离开了马车。看样子他会留在赌场,完成与官员的交接工作。 「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朝着酒肆疾驰而去的马车里,玲琳呆呆地喃喃自语。 本以为只要来到城下,就能立刻销毁使用道术的证据,没想到对方竟然先一步采取了行动。 不,其实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大家才特意分开行动,采取明面上的策略,但本以为「万一」才会出现的情况一旦真的成为现实,就感觉对方深不可测的心思扑面而来,让人不禁脊背发凉。 「都怪我,才搞出这么大的事……」 本想在慧月面前克制住这种自我惩罚的话语,可泛白的嘴唇却不自觉地喃喃自语起来。 邻座听到这话的慧月,也忘了自己原本觉得「不该只让黄玲琳一个人承担责任」,心慌意乱地摇晃着玲琳的肩膀。 「就是啊,怎么能这样!我还以为只要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就行了,没想到早就被盯上了。都怪你让我贸然使用法术!我一直都很克制,不想被人怀疑是道士……」 慧月正说着,突然想起就在今天,自己一时冲动想用道术烧死一个男人,于是话语戛然而止。 「想克制来着……」 这么说来,景彰不是说当时集市上的火焰晃动了吗? 这么看来,如果密探也在监视「黄玲琳」,那自己岂不是让她背了道士的黑锅。 「做了,又好像没做……」 慧月无力地松开手,双手掩面,重新坐回椅子上。 「对不起。是我没看好你,才让你在集市上不得不使用道术。」 看着低头丧气的慧月,对面的景彰皱起了脸。 「我这护卫当得真失职,太丢人了。」 看着完全陷入消沉的三人,坐在景彰旁边的尧明也面色阴沉地开了口。 「其实说起来,都怪我想得太简单,觉得只要我出去就行了。抱歉。」 听到皇太子道歉,剩下的三人有的掩面,有的低头,一边说着「没关系」一边摇头。 「殿下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小心再小心了。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就这次而言,闯祸最多的恐怕是我……在集市上,那个……」 「不,是我的错。」 「不,是我的错吧。」 原本就习惯自我反省的黄家三人,加上自觉闯祸的慧月。大家都低着头,马车里的气氛就像守灵一样压抑。 「……」 玲琳、尧明、景彰三人一直低着头,低到都快亲吻马车地板了,然后突然一起猛地抬起头。 「——我说,再这么争谁的责任更大也没什么用吧!」 景彰猛地一拍座位,尧明也像自暴自弃了一样,砰地拍了下窗框。 「啊,没错!发生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现在需要的是对策,对策!」 「就是呀!正因为我们来到下町,才察觉到一直悄悄逼近的危机呢!这么说来,我们很幸运呀!」 跟着兄长和表兄长,作为妹妹的玲琳也用力地点起头来。 虽然看起来有点自暴自弃,但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没错!要是在雏宫就解除替换,那可就糟了。果然这次出城是正确的!」 「您说得对,小兄长!」 「而且换个角度想,能维持替换反而更好。不管密探以后怎么监视『朱慧月』,变身之后的『朱慧月』又不能使用道术。他们这是白费力气!」 「厉害!这简直就相当于抓住对方的把柄了!」 照这样下去,很快这三人就要开始互相击拳,大喊「坚毅」之类的口号了。 都说人多智广,可要是黄家的人凑齐三个,会不会反而产生令人窒息的气氛呢? 刚才还以为他们消沉得要钻进地里去了,没想到转眼间又以冲破大地之势迅速振作起来。慧月被黄家那无比坚韧又务实的血脉力量所震撼,嘴角不禁抽搐。 「原、原来是这样啊……」 说来也怪,正是这种奇妙的强大力量,竟真的缓解了大家内心的恐惧。 「没错!目前看来,密探似乎在重点调查『朱慧月』。既然现在的『朱慧月』无法施展道术,只要不被发现替换的事,他们迟早会得出『这个女人不会道术』的结论。」 「对呀!只要不被发现替换就行!」 「只要不被发现……」 景彰和尧明纷纷点头,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盯着玲琳看了看,然后不约而同地转头对慧月说道。 「那个……话说回来,现在在这马车里,能不能赶紧解除替换啊?」 「毕竟一直维持着替换状态,总感觉容易被怀疑。」 「啊?」 仿佛被抽走梯子的玲琳,惊愕地盯着尧明他们,而慧月则轻咳一声,说道「确实如此」,直接无视了朋友的反应。 「我也很想这么做……但要是这辆马车也有被外面监视的可能,我觉得还是应该避免。一旦施展大型道术,不管怎样都会扰乱周围的气场。会出现星星闪烁、火焰乱窜、光芒闪耀等情况。因为施展道术会引发那样程度的『异变』。」 据说密探在邑询问情况时,曾问过火焰是否突然燃烧起来。也就是说,他们大概是想以这类「异变」为线索,来判断是否有人施展了道术。 既然如此,就应该避免。 慧月的主张似乎很有道理,得到了认可,两位男士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看来必须要在完全封闭的密室里进行才行……不,只是密室可能还不够。还得找一个不会有人察觉到周边发生『异变』的地方。」 「换个思路,能不能想办法掩盖『异变』的来源呢?就像外出游玩时那样,把施展道术的时机和我祈祷的瞬间重合,伪装成是龙气造成的。在敬仰礼上,就是因为伪装成是父亲所持镜子的作用才被怀疑的。毕竟本人都表明『不是靠自己的力量』了。」 「原来如此。」 景彰打了个响指。 「这样的话,有一个有说服力的『舞台』会更好呢。要让周围的人都能信服这明显是龙气造成的……殿下,您近期有没有那种会气得暴跳如雷的安排啊?」 「能按计划发脾气吗,笨蛋。」 尧明一脸无奈地皱起眉头,但很快又开始思索起来。 「比起因情绪波动引发的龙气,为了国家而出现的龙气,密探应该更难挑刺吧。一个月后有一场安抚受灾地区的镇魂祭。我也要参与祈祷,所以在那里的话……」 「好主意!可以借此反驳『难道会怀疑这是为了国家降临的祥瑞是道术所为吗?』。而且举行活动的时候,密探肯定也忙着保护陛下,会很忙。」 「那就这样,在一个月内尽量不被发现替换,等到镇魂祭的时候再解除,之后一段时间也要尽量避免使用道术。就这么定了。」 「这样的话,或许也能摸清陛下的真实意图了。」 聪明的皇太子和被称为下一任皇帝身边佩剑武官的男子,带着如闲话家常般的轻松随意,接连制定出一条条策略。 一直乖乖听着对话的玲琳和慧月对视了一眼。 「总觉得……」 「……好厉害啊」 这两位男子既不指责任何人,又能开朗且迅速地应对局面,让她们二人深感折服。 若是只有玲琳和慧月两人,想必一定会陷入绝望吧,可就在另外两人加入的瞬间,竟能让人如此安心。 「真可靠啊」 「嗯?」 景彰察觉到玲琳由衷的低语,眨了眨眼睛。 「说什么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们好歹也是比你们年长的男人啊?」 「要是你们不把我们排除在敬仰仪之外,就能帮上更多忙了。」 尧明也略带责备地补充。 玲琳满心羞愧,「非、非常抱歉。」缩着身子说道。 尧明似乎觉得不该再继续追究这位惶恐的少女了,淡淡地苦笑着。 「没关系。」 接着,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怎么能让你们这些雏女涉险。我以皇太子的名义起誓,一定会保护好你们。」 「那我就以兄长的名义。」 景彰也温和地笑着对玲琳和慧月说道。 「……」 慧月心中五味杂陈,双手在膝盖上紧紧握拳。 若不这样按住自己的双腿,她感觉自己在车里都要激动得坐立不安了。 她心想,自己正被人守护着。 可以依靠他们。可以托付给他们。 尧明口中的「雏女」,包含了玲琳和慧月两人。他不仅深爱着玲琳,还出于强烈的责任感,想要保护慧月。 景彰也是如此。他望着玲琳和慧月,许下了誓言。或许仅仅是因为慧月寄住在妹妹的身体里,但即便如此,他也向慧月伸出了援手。 「慧月大人。我也以朋友的名义。」 紧挨着慧月的玲琳,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膝盖上紧握的拳头。 「一定会承担起责任,守护好你的。」 「不,你也是被守护的一方呀。乖乖地被我们保护就好啦。」 慧月半眯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并没有甩开对方的手。 「没关系的。大家一起想办法吧。」 握着的手突然传来一股力量。 其实她大可以立刻喊一句「好热啊!」,但只是哼了一声作罢。 (我才不是因为觉得安心……哼,在殿下和笨蛋哥哥面前大喊大叫,给他们留下坏印象可不行。) 有聪明且身负龙气的皇太子。有随机应变的武官。还有愿意付出深厚友情、手握权力的朋友。 ——有能让自己坦诚相信不会背叛自己的人。 被皇帝盯上又怎样。 慧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如此安心,于是不经意间望向了窗外。 「快到酒肆了呢。」 「要是想出办法了,估计也饿了。真的去吃顿饭吧?」 玲琳点头同意,对面的景彰突然「啊」地拍了下膝盖。 「空腹的时候想起来了!中午之前得去取慧慧的发脾气芝麻球!」 看着大大咧咧重提刚才丑事的景彰,慧月脸都扭曲了。 「等……等一下」 「发脾气芝麻球?」 「『慧慧』?」 不出所料,玲琳她们似乎来了兴趣,直直地盯着这边。 「不是,听我说」 「殿下,您听我说,当时我们在集市购物……」 「别说了」 「我以为是在排队买芝麻球,结果那家是预约制的,然后她……」 「都说了别说了!」 慧月慌了,试图捂住边笑边解释的景彰的嘴。 「在车里站起来很危险哦。呵呵,要是慧月大人也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那就再好不过了。」 玲琳看着满脸通红的慧月,只是开心地微笑着。 「芝麻球一定要多买一些呢。……多买些。」 说着,她轻轻按了按胸口。 那里放着用芦苇叶做的外皮,还有机关骰子。 (一变成二。两个二,就是四) 有些事独自一人时会不知所措,但若是有幸有相互依靠的朋友在身边,一定能够应对。 若是两人之间仍有无法坦诚相对的事,那就再多结交些伙伴就好了。 从二到四。再到六。也许,还会更多。 「多买一些,多买一些当作伴手礼吧。」 「你这是打算买多少呀。」 作为玲琳最初的「二」的慧月,一脸无奈地回头看向她。 与刚上车时截然不同,马车在祥和的氛围中缓缓前行。 *** 赌场「三界乐」被大批匆忙赶来的官员严密包围着。 毕竟,召集他们前来的不是普通市民,而是皇太子直属的鹫官长,以及那位以武艺高强着称、在中央任职的武官。 虽然舍不得赌场送来的巨额贿赂,但现在已经容不得他们心疼了。 相反,那些心里有鬼的人,为了不被怀疑官府与赌场有勾结,反而更加迅速地赶到现场,摆出严厉的姿态进行抓捕行动。赌场的人不停地挣扎反抗,还叫嚷着官府的内幕,试图拉官员们下水,但调查方显然占据着优势。 就这样,赌场周围布置了连一只老鼠都逃不掉的警戒,从接到通报过去了半个时辰,警戒仍在持续。 「有来自内部的联络。」 在「地」门附近,一位身着武官服的男子迈着沉稳的步伐,嗒嗒地走了过来。 在场的人都没见过他,但从他整齐的胡须、优雅的举止以及穿着来看,大家都觉得他应该是在中央任职的武官之一。 说不定,他就是那个举报这家赌场的黄家武官。 这么想着的官员们——毕竟,地方官员可不敢询问对方的姓名——立刻挺直了腰板,简短地行了个礼。 「哈!」 「已确认赌场经营者以及所有在场赌客均已被捕,后续调查工作将从鹫官长手中转交给诸位。解除周边警戒,将里面的人押回官府,这是命令。」 「哈,明白!」 「我这就去其他门,把这个命令传达给那边的人。」 「明白!」 听到回应后,男子点了点头,似乎准备直接前往下一个门,但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回头看向官员们。 「对了。跟你们说一声,你们的上司可是喝了不少酒。」 不知为何,他压低声音,手指快速动着,向官员们示意「借一步说话」。 等他们战战兢兢地靠过来后,男子小声地耳语。 「鹫官长是个严厉的人。他怀疑官府反应迟缓是因为被赌场收买了,迟早会展开调查,到时候可不得了。」 「……!」 「别担心,没事的。」 男子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那些倒抽凉气的官员的肩膀。 他那张端正的脸上,浮现出一副极为潇洒、世故的笑容。 「这种时候,就得找替罪羊。虽说都是收受贿赂,但金额多少因人而异吧?肯定有比你们收得多得多的家伙。把那家伙的名字互相通通气说出来就行。对了,一个人说容易被怀疑,大概说三个人左右。」 在被威胁之后听到这样的提议,简直如天籁之音。 官员们对视一眼后,立刻就对这个建议趋之若鹜。 「原来如此,太感谢您了!」 「依我看,够得上主犯的是副长官。」 「不,要说金额多的话……」 就这样,他们一心只想保住自己,一个接一个地说出能想到的名字。 男子听了一会儿,中途苦笑着说「明白了,明白了」,然后突然转过身去。 「行,你们加油吧。」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官员们只顾着商量拿谁当牺牲品,连像样的送别都没有。 当然,他们也不可能注意到,男子一转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哎呀呀,各种名字都冒出来了,冒出来了。这倒是能给上面奏报了。」 男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离开「地」门,继续往前走。 不过他去的地方,可不是其他门,而是大街。 他之所以扮成武官,是为了避开严密的监视,从现场脱身。 「哈,今代的鹫官长,直觉还挺敏锐的。说不定早就察觉到被监视了呢。殿下看来也是个厉害角色,这个国家有他们在,稳当啊。陛下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在拐过街角的地方,他伸手解开用带子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用力地把头发捋散。 在经过一处阴暗角落的短暂时间里,他迅速地脱下沉重的装备,随手扔进麻袋里,然后像是全身都僵硬了似的,使劲扭了扭脖子。 接着,当他走到阳光照射的地方时,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 整齐的胡须,随意披在肩头的头发,还有那厚厚的嘴唇,让人感觉他似乎有点好色——这个靠在半张桌子旁的男子,正是丹。 或许是因为脱下了伪装用的装备后意外地觉得有些发冷,丹撇着嘴,小声嘟囔着「好冷」,耸了耸肩。 即使呼出的气息都变白了,他还是一脸嫌弃地皱着眉头,双手不停地搓着取暖。 「呜——好冷。真想放把火来取暖啊。」 他嘟囔着这句危险的话时,突然注意到路上有只乌鸦在啄食剩饭,便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乌鸦看了好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好像失去了兴趣,又继续向前走去。 「不把毛弄蓬松,就烧不起来啊。」 他低声说着,然后吃吃地笑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坐在同一张桌子旁的、满脸雀斑的女子的身影。 那是个身材高大、吊梢眼,并非特别美丽的女子。 然而她的言谈举止很有气质,让人不禁目光追随着她。 她演技很差,不过脑子转得快。 出乎意料地有胆量,而且——。 「嗯,她并没有操控火焰呢。」 即便危机逼近,她也不是用道术,而是使用道具生起了火。 男子像是在整理思绪时有个习惯,把头发抓得乱蓬蓬的。 「朱慧月不是道士,是这个意思吗?」 赶来的六个人之间,看上去似乎有着某种独特的关联,但由于优先考虑不被鹫官长发现,所以没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目前,信息还不足。证据也是。 丹就像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样,眼睛放光,嘴角微微上扬。 「手都痒了。」 说着,他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大大方方地从搜查现场消失了。 ──────────────────────── 特别篇 看,看,给我看看 这是一个空气静谧而澄澈的冬日清晨。太阳刚刚才好不容易从地平线露出一部分。 女官们也还在梦中,在这样清晨昏暗的回廊里,美丽的黄家雏女——容纳在其身体里的朱慧月,轻手轻脚地跑着。 她从后门悄悄溜出黄麒宫,朝着东南方向跑去。 穿过雏宫旁边,再往前走一段,就能看到装饰奢华的蓝狐宫和朱驹宫。但是,慧月无视了这些宫殿的正门,从两座宫殿的缝隙间穿过,继续沿着小路前行。 原本整洁的道路逐渐变窄,不久就完全被杂草侵蚀,这时,能看到倒塌的围墙。 那里是位于朱驹宫深处的一个仓库,变成了雏宫内的公共空间,是「『朱慧月』的秘密基地」的入口。 慧月一副很熟练的样子提起裙摆,跳进了围墙内侧。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田地,先眺望一下。 一个人也没有。 接着,从面向田地的仓库里,传来嘎吱一声响,慧月的脸色立刻变得严峻起来,这次走进了仓库里面。 「喂,黄玲琳。」 只要把门关上,就算被监视着,也不会再被任何人听到,所以为了以防万一只是压低了音量,大大方方地叫着对方的名字。 果然,长着雀斑的朱家雏女——黄玲琳,在这样的清晨,系着围裙,正勤快地活动着身体。 「这么一大早你在干什么呀!」 一见面就骂道,玲琳猛地回头,一边拿下夹在腰带里的手帕,一边笑嘻嘻地回应。 「哎呀,早上好,慧月大人。正如昨天的信中所告知的那样,我们已经开始打扫仓库了。」 面对回答得理所当然的对方,慧月一下子怒火中烧。 慧月大步走过去,从玲琳手中夺过擦手巾。 「你呀。和别家的雏女勾结,策划镇魂祭的作战方案,明明有很多应该做的事情,为什么回到雏宫,首先着手的却是大扫除啊!」 「因为我当下要在这里以『朱慧月』的身份生活呀。」 玲琳始终温和,这次又拿起挂在桶上的抹布,轻轻鼓起了力气。 「距离镇魂祭还有一个月。像这样长时间的替换,还是第一次。在此期间,既然要在仓库生活,就必须改善这里的居住环境。」 没错。以尧明的龙气为借口想要使用道术的慧月她们,在迎接镇魂祭的日子到来之前,必须以替换的状态生活。 慧月等人,本想着就当是因为感冒卧床不起就好了,然而玲琳似乎完全没有老实待着的意思。据说,「『黄玲琳』卧床不起是自然的,『朱慧月』卧床不起就不自然。」 在有众多女官的朱驹宫内可能会露出破绽,所以以「在微服私访的最后卷入了纠纷进行反省,主动谨慎行事」这样的态度,躲进仓库。 仓库已近乎成为公共空间,即使在未替换期间,玲琳也经常往来,所以在这里碰面也不会被怀疑。 只是,仓库里面似乎被慧月弄得乱七八糟,不好意思,请帮忙整理一下——早上送来的信中,写着这样的内容,用即使被偷看也无妨的迂回措辞表述着。 「又不是乱得那么厉害吧?只是把不适合放在宫内自己房间里的文件和不需要的杂物,暂时放在那里而已。」 「不,慧月大人。这囤积得太多了。」 当慧月提出指责时,玲琳坚决地摇头。 然后,说道「请看」,并指向了仓库的各个地方。 「乞巧节的时候,我和莉莉一起度过的时候,这里还很整洁……。可现在,那边的架子上不需要的文件都冒出来了,这边的箱子里化妆品满得溢出来,桌子上杂货堆积如山。这样的话,根本无法安心饲养生物,也无法培育幼苗。」 「朱慧月才不会做那样的事呢!」 「『朱慧月』会做的。」 慧月咬着牙反驳,但玲琳立刻回应。 「以前我在仓库度过的时候,很多人应该都记得我摆弄泥土培育幼苗的样子。如果突然放弃这种行为,不是会让人怀疑换人了吗。必须保持人物的一致性。」 虽然这听起来很有道理,但为什么在那里,必须要将摆弄泥土的行为与性格相协调呢? 「那你也别摆弄泥土和整理了不就行了!」 「这就跟让你别呼吸是一个意思。」 玲琳一脸严肃地回应,然后迅速拿出麻袋开始动手。 「反正东西堆这么多,气流确实会受阻,这是事实。如果是不需要的东西,那就更应该处理掉了吧?」 说着,她迅速地把东西往袋子里扔。 「这化妆品……不需要呢。这条腰带,是不是有一阵子没用了?送给想要的人吧。这是废纸吧。全都扔掉吧。」 慧月吓了一跳,跳到架子前张开双手。 「全都要的!就算现在不用,以后也会用!化妆品迟早会用的。腰带只是图案有点幼稚,最近没用而已,等流行回来了还会用的。废纸可以当背面用纸的呀!」 本来,我就不擅长舍弃。 任何事情都干脆舍弃的话,身边或许会变得整洁美好,可一想到被舍弃的东西或许会怨恨地盯着这边,就下不了决心。 平时因为觉得整理麻烦而放置不管,可一旦到了要舍弃的时候,又突然觉得其实是有价值的,会觉得可惜。 「哎呀,这是信件之类的吗?可看起来这么随意……」 停止整理架子的玲琳,这次把手伸向了扔在地上的漆盒。 看到大量的纸张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她随意地把它们抽出来——奇怪地歪着头。 「这是什么呀?」 那里有几封信。 不过,每一封不是被泼了墨,就是被压皱了,或者边缘被烧焦了。 「这是女官们写的意见书哟。从前,因为我的品行不端,她们闹着要给我换掉雏女,向朱家请愿的时候,被我压下去了。」 慧月哼地一声唾弃道,对此,玲琳投来了难以言喻的目光。 「怎么啦,不好吗?」 「不是不好,或者说,这就是慧月大人您的作风吧……。压下去这件事也是个问题,不过更重要的是,您居然把可能会伤人心的信件不知为何保存起来,这一点,哎。」 她还算明智,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带着温和的笑容补充道。 「我偶尔也会收到芳春大人充满恶意的信件,这种时候,我会马上用来当引火物哟。皇后陛下和兄长们也常说,让人不快的东西化为灰烬最好。」 「黄家的应对方式总是火力太猛了哟。」 不过,以温柔态度给出的建议一点也不温和,所以慧月立刻反驳了。 虽然自己压碎了女官们的信件大概有些过分,但这个女人大概也是,一边微笑一边做着残忍的事。大概黄家的人,都过于果断,有时显得冷酷。 然后突然,想到了某件事,这样问道。 「……景彰阁下也是这样吗?」 「嗯?」 「那个……黄家的人,是不是只要觉得不愉快的信件都会全部烧掉?」 从眨着眼的玲琳那里,慧月无意识地让视线游移。 「你们这些人,真的对东西不讲究不是吗。觉得不需要的话,不管是什么,随手就扔掉了。」 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进行这样的确认。 只是,对于黄景彰,因为有一起逛街时被陪伴并得到帮助的情分,所以觉得应该寄一封信。礼物的催促也不能不做。 但是,如果他一读完信,就说「字真丑啊」之类的,然后一下子扔进火盆里的话——那是无法忍受的。 非常,极其,无法忍受。 「是这样吗?不过也并非是碰到什么就拿什么……特别是小兄长,一边跟我说『扔掉』,但本人却是相当喜欢留存物品的性格。」 「是吗?」 「嗯。什么都不整理就不行呢。比如说信件之类的,就算是草草写就的东西,也会按照日期排列,整齐地收进箱子里,保存好多年好多年。」 「不愧是个执着的男人啊……」 虽然觉得那样也不太好,但暂且认为信件不会突然被扔掉,慧月松了一口气。 看到这一幕,玲琳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眼睛一亮。 「难道,您是要给小兄长写信吗?比如感谢信之类的?太高兴了!请您一定要寄给他!慧月大人您的信可是非常珍贵的,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哦,我不寄!」 因为受到了太过热烈的欢迎,一下子就否定了。 「大致来说,珍贵是什么?明明因为字写得不好而一直回避写信,难道还想说什么吗?」 一边下意识地自我贬低,是啊,这么说来自己很少给别人写信。 而且,写给异性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那怎么可能。我只是因为慧月大人您想要和小兄长增进交情而感到高兴。」 「哼,增进交情是什么呀!」 一旦意识到,就会对所有事情都做出反应。 慧月脸色涨得通红,无意义地砰砰敲打着架子。 「好像我想要和景彰阁下友好相处似的,别这么说!我只是想尽量做到礼数周全而已!根本不是想和他交流!我,最讨厌那种男人了!」 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到底为什么能这么有势头地从嘴里冒出来呢。 慧月一边不断地为自己的话辩解,一边动摇着,玲琳则遗憾地皱起了眉头。 「哎呀。慧月大人,您讨厌像小兄长那样的男士吗?」 「是呀!像那种轻浮、恶毒、固执的男人我可受不了!」 「哎呀确实,小兄长跟我不一样,他很固执呢……跟我不一样」 或许是发挥出了作为妹妹特有的严厉,玲琳意外坦率地点了点头。 「恶毒又固执的人,有点讨厌呢。我懂啦。说了奇怪的话,非常抱歉。」 被干脆地道歉,又被转过身去,慧月一下子胆怯了。 (哎,并不是,没想贬低到那种程度啦) 确实黄景彰老是逗弄这边,不过当时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一味快乐地闪着光,所以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 老实说,当那形状优美的嘴角微微上扬,用细长的眼睛略带恶意地盯着看时,慧月的心就砰砰直跳无法停止。虽然觉得是因为紧张。 但是,现在也无法说出口,沉默不语时,窸窸窣窣地摸索着衣袖的玲琳,递出了什么东西。 「话说慧月大人,您还没吃早饭吧? 如果肚子饿了,来点点心怎么样?」 是用怀纸包着的芝麻点心。 毕竟正处于成长时期,而且在进入雏宫之前都没能好好地吃到糖果点心的慧月,实际上非常喜欢甜食。 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玲琳扑哧一声笑开了嘴。 「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慧月大人,您喜欢甜点心呢。」 「这……」 明明没有别的意思,明明是纯粹的事实,「喜欢甜腻的点心呢,是因为一直渴望甜味吗」,感觉像是被指出了卑微,「才不是那样呢」慧月立刻反驳道。 「其实,像那种甜点心,我一点也不喜欢。」 「诶?是这样吗?」 看到对方一脸茫然,让人忍不住咬牙切齿。 看吧。果然对方并没有轻视我的意图。 然而轮到自己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怀疑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恶意,净说些别扭的话呢? 只是坦率地说「嗯,是的。我非常喜欢甜的」,这样传达就好了。 「……我更喜欢清爽的。那种甜腻的,非常讨厌。」 在这里还是无法回头,到底想要坚持什么原则,就这样补充说道。 「甜腻的东西,非常讨厌……」 玲琳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看,不久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点头,脸上浮现出高兴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很明白了。」 不再进一步深究,说着「先放这儿」,把芝麻点心放在身旁的桌子上,然后迅速转身面向箱子。 在这种情况下,无法伸手去拿芝麻点心的慧月恋恋不舍地盯着桌子看了一会儿,不久,当她注意到玲琳从箱子里拿出了什么东西时,猛地抬起了头。 「哎呀,这是?」 那是几张纸。 相同的文字接连不断,线条时而模糊,时而字形出错,以稚嫩的笔迹写满了。 到处散落般的文字旁边,有用朱墨打的点。 打勾——是表示正确、没问题之类意思的符号。 这是小时候的慧月让母亲批改字的时候的东西。 「啊……」 过去的记忆一下子涌上心头,慧月不禁脱口而出。 ——看呀。母亲,看呀! 那个时候——生活还没有那么紧迫的那个时候,慧月希望父母能回头关注自己,总是缠着他们。 被说成身材高大、不可爱的自己。但是,如果有什么才能的话。比如说,如果能早点认字。如果能流利地读经典的话。 如果刺绣做得好,歌唱得好,舞跳得轻盈。 如果能看到这样才能的一点点迹象,母亲也许一定会关注自己吧。 淡淡的期待,让她多次拉扯母亲的衣袖。 不过,慧月没有让母亲所期望的任何一种才能开花结果,所以对方的反应总是很冷淡。 想必,母亲作为母亲,也感到厌烦了吧。 在被任何人轻视的边远地区生活。平淡的生活方式。爱做梦又不负责任的丈夫,不起眼却一味索求关爱的女儿。 在慧月懂事之前,母亲还经常抚摸她,后来逐渐减少,最后甚至都不看她了。 赞扬的话越来越敷衍,反应越来越冷淡。 无论慧月怎么提高音量,就算哭出来,也没用,越是这样,母亲反而越是忧郁地叹气。 即便如此,母亲仍想在周围人面前营造出一个美满的家庭。也正因如此,对于书法的修改,她只是偶尔心血来潮地应付一下。身为贵族一员,女儿若完全不会写字可就麻烦了。 那小得仿佛连将笔放在纸上都嫌麻烦的朱红色小点。 如今长大成人,看到那如芝麻粒般小的勾,就会被提醒母亲的关心是多么淡薄。 但年幼时的慧月,能得到书法被查看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像宝贝一样把它收起来。 而直到现在——它还夹杂在一堆废纸中,始终没有被丢弃。 「这……是我练习书法时的东西哟。」 慧月一边刻着自嘲,一边将指尖伸向纸张。 「是母亲修改的。……虽然很严格。」 在批改纸的最上面,有一张带有折叠痕迹的纸。 那里,与其他的批改用纸不同,在角落里写着「中,马马虎虎」的字样。 「这是母亲的评价哟」 就在让母亲帮忙批改书法的时候来了客人,在意体面的母亲就在那天,在角落里添加了评价的文字。 写得没错,但是,要更多地模仿范本去写哦。 就像一位教育热心的母亲那样,煞有介事地补充说道。 优、良、中、及——在这四个等级当中,绝不是高评价的「中」。 就连在粉饰外表的时候,也不夸赞女儿的母亲,让(我)心中涌起苦涩的思绪。 但是,年幼的慧月,即便如此也高兴得要跳起来。 母亲为了接待客人离开之后,在朱色的墨还未干的时候,抱住了书法作品。 得到了查看。 只要努力,只要加油,就能得到回顾。 ——再多看看我。 很遗憾,客人的真实身份是品行不端的情人,母亲因痴迷于为他付出,后来便失了身。 ——看啊。再多看看我。 想必母亲也是这样对着情人许愿的吧。 然而母亲未被理睬,慧月也未能从母亲那里获得关注。 后来,只留下了负债累累的母亲的尸体和墨已干涸的批改纸。 所以慧月讨厌包括书法练习在内的所有需要努力的行为。 像写信这种期待对方回复的行为也是。 因为那样的事,是绝对不会有回报的。 胸口附近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起来,慧月为了驱散呼吸困难的感觉,恶意地扬起了嘴角。 「现在想想,那个人就是『中』啊。即使看了书法,也不好好评价。虽然养了我,却不爱我」 未曾遭受肉体上的伤害,也未被贩卖。但却被骂得狗血淋头,稍有不满就被关进杂物间。 衣食住行和教育,都给予到了还算体面的程度。但却未倾注关心。 最后抛下慧月,任性地死去。 「是这样吗……」 一同盯着批改纸的玲琳,嘟囔着说道。 听到这安静的声音,慧月一惊。 注意到站在身旁的友人神情忧郁地垂下眼睛,透露出焦急。 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失去母亲的她,应该从未让人批改过文章。 即便对自己而言并非美好的回忆,但有母亲在,一起度过,即便偶尔教导,这一事实对对方而言,难道不像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只有一条让人更觉寒冷的寒酸毛毯,和完全赤裸,哪一个更不幸呢。 (但是,黄玲琳却一直被周围的人溺爱。就好像一直待在温暖的室内。而我却仿佛置身于刮着北风的原野。所以) 所以,就算把不幸归咎于命运也应该被允许——。 察觉到自己正在这样说服自己,慧月抿紧了嘴唇。 啊啊。就连诅咒不幸的时候,也忍不住要和别人比较,确认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 一味列举对方的优越之处,只有在确认自己更加不幸之后,才能好好地叹息。 明明早就知道黄玲琳的人生并非如表面那般顺遂。 慧月非常讨厌自己这样的卑鄙、任性和怯懦。 简直就像母亲一样。 「……我要舍弃。」 握紧拳头,慧月突然说道。 「诶?」 「这张批改纸。正如你所说,不需要,而且令人不快。所以,扔掉算了。」 认为必须舍弃。 自己内心丑陋的部分。幼稚、弱小、令人心痛。 「必须扔掉」 肯定,如果是对任何事情都毫不留恋的黄玲琳,肯定会瞬间把它装进「处理」的袋子里。 「……不扔掉,不好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玲琳说出了那样的话。 「嗯?」 不顾睁大眼睛的慧月,迅速拿起批改纸,整齐地对齐边角。 从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的箱子里,转移到另一个文件箱里,甚至还用被扔在仓库里的砚台开始磨墨。 「突然开始做什么?」 「哎,慧月大人。您真是极端的人。对您来说,『扔掉』意味着『憎恶』,不是吗?」 玲琳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说了那样的话。不顾失去了回应话语的慧月,玲琳继续不停歇地磨墨。 「而且,在慧月大人心中,事情要么舍弃要么搁置,要么憎恶要么喜爱,只有其中之一对吧。因为觉得必须对所有事情都做出重大判断,所以不知不觉就搁置了。」 「…………!」 感觉内心深处被看穿了,慧月终于无言以对。 玲琳磨完墨,突然转向这边。 「不一定非要染上其中之一,不是吗?」 「诶……?」 「您对为您批改的母亲的思念之情,现在应该还有吧?如果是这样,那一部分您可以喜爱。对慧月大人苛刻对待、抛弃您的事情,您也有怨恨的心情吧?如果是这样,那一部分您可以憎恶。」 说出又爱又恨这种矛盾的话,被称为蝴蝶的女子美丽地微笑着。 「仇恨也好,爱也罢,都是量入为出。该恨的就去恨,该爱的就去爱。不要与他人比痛苦,只悲伤自己胜出的那部分,而是按照自己认为悲伤的程度,原原本本地去悲伤,难道不是这样吗?」 温和编织的话语,温柔地在心中堆积起来,不知为何慧月快要哭出来了。 (哎呀) 哎呀,真是的。这个女人,明明性格莽撞、大大咧咧,为什么在关键时刻,能随口说出自己最想听的话呢。 不去回顾自己的不幸,只是一味地贴近慧月的想法。 (这算什么呀) 现在一开口,声音似乎就会狼狈地颤抖,于是转过头悄悄咬住嘴唇。 斜眼看了那样的慧月一眼,玲琳悠然地说、 「如果在爱与恨的分配上感到迷茫的话」 拿起笔,轻快地在纸上写下文字。 整齐地剪下,将批改纸用胶水贴在收纳用的文件箱里。 「起个合适的名字,先搁置一下吧。」 就在玲琳想要一下子把它放到架子上部的时候,慧月急忙拦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先别放。为什么标签上的字是那个呀!」 因为玲琳在文件箱的标签上写的字,不知为何是「优」。 「诶? 因为这是慧月大人您写的字呀?」 「什么,一脸茫然的样子!」 面对疑惑反问的对方,慧月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但玲琳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用手托着脸颊。 「小时候的慧月大人拼命写的,光是这样就价值万金哟? 没有直接涂掉没有审美眼光的母亲大人的朱字,都值得被称赞呢」 「啊,你也太偏袒了!这种像蚯蚓乱爬一样的字,根本不值得读!行了,赶紧扔掉!烧掉,烧掉!」 「您开玩笑呢。我在敬仰礼的争吵时,从慧月大人那里第一次收到的信,一直贴身带着反复读呢。」 摸索腰带下方,轻盈地取出一封信。 「看。」 「…………」 看到那封自己熬夜写的蹩脚的信——毕竟当时被逼得走投无路,根本没心思讲究字写得好不好看——被仔细地叠好,真的一直带在身上,慧月差点尖叫起来。 「啊……」 「啊?」 「还给我!」 脸涨得通红伸出手,对方却凭借出色的舞蹈技巧,轻盈地躲开了。 「我不愿意。这是我第一次从朋友那里收到的信。就算天塌地陷我也不会还回去的。」 「啊啊啊,真是够了!你的友情真是让人受不了!赶紧还回来!」 「我不愿意嘛」 「那样字迹潦草的信,万一被谁看到了多不好!下次我给你写一封更好的新信,所以把旧的给我!」 逼近并大喊时,对方一下子睁开眼睛,停止了动作。 「哎呀」 然后,露出了真的很开心、像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那真是让人期待呢。这可是约定哦。」 顺便说一下——虽然牢牢地让对方做出了承诺,但她还是没有还信。 这就是真正的黄玲琳。 而且,在那之后,慧月每天都会被玲琳催促、 「信还没好吗?」 「又写了一行吗?」 「写了一半也好,请给我看看。」 每次被催促,慧月都会烦躁地大吼大叫,但是当看到玲琳垂头丧气地离开的背影时,慧月的脸颊会在本人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微微放松。 看,看,最近慧月已经不再这么说了。在说这种话之前,因为对方会缠着说「给我看看」。放置在架子上部的「优」字文具箱,依然盛着温润的墨汁,今天也在那里。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正文写得太投入,结果到了后记这一页才恢复正常状态。整本书依旧充满了满满的「不完美」。 话说,按照上一卷的预告,这次本打算远离多多良的阴谋和事件,描绘各角色们平淡的日常生活……但结果还是觉得不够充实,就安排了很多事件。 辰时初刻(上午七点左右)在酒肆附近会合的玲琳、莉莉、尧明,巳时初刻(上午九点左右)前往集市的慧月和景彰,午时初刻(上午十一点左右)在旅店准备吃午饭的冬雪和景行,以及在茶楼休息的辰宇和云岚,他们同时遭遇了各种事件。 究竟大家能否平安在正午(十二点)抵达约定的地点呢?希望大家能享受这次不一样的阅读体验。我也因为能让平时很少有戏份的角色充分活跃起来,而感到非常开心!说不定字里行间都透出了我的坏笑。失敬。 另外,在结尾部分重点描写的某个人物,在下一卷中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还请大家一定要记住。在下一幕中,玲琳她们将直面国家的最高权力者。 最后,我要感谢所有参与创作,将本卷打造成精彩作品的工作人员,以及各位读者。托大家的福,「不完美」这部作品还会继续下去。希望在下一卷还能与大家相见! 二〇二三年十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玲琳与慧月~ 故事发生在黄麒宫的一个房间里。 长着被称为黄家至宝的雏女——玲琳的面容的慧月坐在一张上等的书桌前。此时,她已经摆弄着毛笔好一会儿了,差不多快有半刻钟。 (信。要写信呢) 摊放在书桌上的,是上等的宣纸。 没错。慧月正如她所宣称的「要重新写一封信」那样,正打算给黄玲琳写一封新的信。 毕竟对方每次见面都会时不时地投来视线,问一句「信写得怎么样了?」,这让慧月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就算长时间被纠缠,也只会徒增心累。还是赶紧把这事解决掉吧) 慧月抿着嘴,再次拿起毛笔。 然而,她皱起眉头,抬头望着天花板,盯着洁白的纸张,然后紧紧闭上眼睛,最终还是把毛笔扔到了砚台上。 不行。完全想不出写什么。 (我压根就没给朋友写过信啊!) 尤其是在并没有什么紧急事情,而且还可能被监视的情况下,到底该在信里写些什么才好呢。 (要不先从寒暄时令开始写?等等,可这对于经常见面的我们来说,有必要特意写在信里吗?那直接切入正题?可正题又是什么呢?) 雏女之间一般会聊些什么话题来活跃气氛呢。 她不知道。因为回顾过往,她和周围人也只是在背后说坏话时才会情绪高涨。 慧月渐渐烦躁起来。 (啊,真是的!就写得像教科书一样中规中矩算了) 反正信很可能会被偷看。就以此为借口,干脆写得毫无亮点好了。 说服了自己的慧月,终于开始动笔。 寒暄时令,聊聊天气。再谈谈当季花朵的美丽——。 (没想到还挺能写的。虽然内容空洞得很) 渐入佳境的慧月,嘴角不经意间微微上扬。你就瞧好吧,黄玲琳。 「那个,『玲琳』大人。」 就在这时,回到房间的冬雪叫了慧月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递上一个漆盒。 「这是『朱驹宫的那位』送来的。」 「什么东西?」 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着一封字迹优美的——黄玲琳写来的信。 慧月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慢悠悠地拿起信,屏住呼吸读了起来。 寒暄时令,聊聊天气,谈谈当季花朵的美丽,以及这些所勾起的一段古典故事。在字里行间不露痕迹地展现着自己的学识修养,同时表达希望能拥有如同古典中描绘的那般纯粹的友情——。 「简直毫无破绽!」 自己正打算写的内容,对方却以更高的水准先写出来了,慧月彻底把笔扔了出去。 这简直就是高级的「话题终结」! 「那个,回信……」 「不写了!」 慧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或许冬雪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应了声「这样啊」便退下了。最终,这一天慧月还是放弃了写信。 「偷偷转交给玲琳大人……不,那样做似乎太无视慧月大人的意志了……」 苦恼一番后,冬雪最终还是把信藏进怀里,决定暂时搁置此事。 此时的冬雪还不知道,今后这类信件会越来越多。 「慧月大人,今天您总该给我回信了吧……」 而满心期待着回信的玲琳,也不知道正是自己过于热切的心意,让回信迟迟不来。 ──────────────────────── 第八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尧明一边吃着早餐的粥,一边想着在城下町吃到的火锅实在是美味至极。 即便被端正地盛放在闪着银色光泽的餐具里,又毕恭毕敬地浇上了最高级的调味料,可没有什么比放凉了的粥更寡淡无味的了。 「有清蒸鲍鱼。」 又有新的菜肴被摆上了餐桌,然而那鲍鱼被银筷反复戳刺,经过长时间的放置,已经完全变干变硬了。 这与咕噜咕噜煮着、年糕都快要融化的火锅简直天差地别。 「味道如何,太子殿下?」 「好吃。」 「记录下来。清蒸鲍鱼,评价为良。」 「良。」 在城里吃饭没有侍从跟着真好。 没有时刻记录食物味道和用餐者反应的尚食官跟着真好。还有一点。 「怎么了,尧明?看你筷子动得不多啊。身体不舒服吗?」 不用提防同席的人真好。 「没什么,父皇。」 对于坐在上座的人——父帝弦耀,尧明露出英俊干练的面容,微笑着回应道。 「只是因为能和父皇久违地一起用餐,心中满是喜悦,一时有些激动罢了。」 「哎呀。这口才像谁呢。」 早朝之前就已穿戴整齐的弦耀,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尧明几乎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比如大声呵斥,或是对着寡淡的早餐厌烦地叹气之类的。 弦耀很少涉足后宫中的居所梧桐殿,而是在作为政务空间的本宫之中,设有一座名为紫雨殿的楼阁,他在那里起居饮食。 尧明虽早早被册立为太子,但并没有被允许自由出入紫雨殿,要是突然被邀请「偶尔咱们父子一起吃顿饭吧」,任谁都会有所警惕吧。 不过,用「围坐在餐桌旁」来形容在隔着几级台阶的两张桌子上各自用餐的情景,实在让人怀疑是否恰当。 弦耀和尧明虽是父子,但在这之前,他们首先是君主与臣下的关系。 「对于年轻的你来说,只有粥和蒸菜,而且还是放凉了的早餐,恐怕难以满足吧。你大概也想和百姓一样,在集市上买些新鲜出炉的菜肴吧。」 「不。自古以来,人们就认为通过简单地吃早餐,能平和地迎接新的一天。」 尧明在笑容之下暗自想道,唉,去城下里的事果然已经败露了。 和黄玲琳、朱慧月在城下町碰面,已经是二十天前的事了。 本想避开似乎在监视着雏宫的父皇的耳目,偷偷解除掉替换,然而后来意识到这正是弦耀设下的陷阱,最终只好维持着替换回到了城里。 大规模施展法术时,总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异常现象,要是因此被怪罪,那可是免不了要受刑的。 于是众人决定利用预定在下个月举行的名为「镇魂祭」的国家大典。 计划是将异常现象伪造成是仪式上被强化的尧明的龙气所致,然后在异常现象爆发的瞬间,悄悄解除替换。 从那之后的二十天里,玲琳和慧月一边尽量减少接触,一边私下里反复商议。尧明也提前处理了大量的政务,为了能在镇魂祭上切实地创造出「奇迹」,一直在筹备着一切。 正式的日子,再过八天就到了。为了让仪式现场龙气涌动时也能显得自然,尧明今天早上也若无其事地,刻意强调着对镇魂祭的重视。 「而且,安抚受灾者灵魂的镇魂祭也即将到来。明明有百姓饿得困苦不堪,急需安抚仪式,却不体恤他们,还追求奢华的早餐,这是不可饶恕的。」 「哦。倒是心系百姓啊。」 弦耀只是静静地舀着粥。 「若说心系百姓,那说的应该是父皇吧。以镇魂祭为首,主动前往受灾地区和战场进行施舍,甚至还亲自视察,据我所知,历代皇帝中也只有父皇能做到。」 「过奖了。」 弦耀只是微微点头,看起来对这称赞并无太多动容。 「这可不是过奖。在慰问之地,父皇不是还亲自给那些眼盲或身体不便的人喂水,还赐下话语吗?百姓们每天都对父皇的慈悲心怀深深感激。」 「——在受灾地区和战场」 就在尧明再次开口称赞时,弦耀突然放下了勺子。 「有人干渴得全身脱水,气息奄奄。实在是让人无法坐视不管。」 「我也同样心系那些遭遇不幸的百姓。」 尧明一边像个合格的皇太子那样随声附和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皇的神情。 咏国皇帝·弦耀。 他有着一张不会流露感情的端庄面容,有着学者般沉静的姿态,且比起武艺更喜欢享乐,一般来说,人们都认为他是「温和且深思熟虑的皇帝」。 他会考虑五家的平衡,顺从地接受家臣的意见,这种做法往坏处说,看起来有些优柔寡断。 另一方面,他克制过度的异民族排斥和异教镇压,积极向弱者伸出援手,这一行为被评价为稳健且宽容。 特别是他前往灾区和战地视察的次数,在历代皇帝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仅仅罗列这些事实的话,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个胆小却心地善良的皇帝吧。 (但「十星夺嫡」) 尧明一边搅拌着粥里加的黑醋,一边思索着。 十星夺嫡。那是弦耀成为皇帝之前发生的一场激烈的权力斗争。 各家妃子所生的七位皇子,以及在宫外养着的三位私生子,总共十人围绕着皇位互相残杀,身为末皇子的弦耀是唯一的幸存者。 其中,有的皇子远离竞争,放弃了继承权;有的则试图前往异国的生母故乡避难,但在弦耀即位之前,他们无一例外都被杀害了。 不,记录上写的是「病死」「意外死亡」等,只是用「被杀害」这样的表述,会不会就会因此被问以谋反的罪名呢。 (不管记录如何,既然只有父亲一人存活下来,想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为了登上皇帝之位,他杀光了所有兄弟。 如果这是事实,即便是流淌着胜利者血脉的尧明,也会感到无比恐惧。然而,从未见过弦耀表现出一丝罪恶感或内心的纠葛。 据说当时,弦耀的母亲玄皇后——如今已成为玄太后——在玄端宫掌控着后宫,动手的只是权力欲极强的母后,儿子弦耀完全是她的傀儡,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看着父亲始终保持沉稳的态度,脸上笑容不断,尧明反而感觉到他有着极强的自制力和深不可测的冷酷。 (说到底,异母兄长们一个接一个死去,他怎么可能完全不关心呢?) 如今,关于十星夺嫡下达了封口令,而且封口令这件事本身也被隐瞒了起来。 关于比弦耀先出生的九个儿子,留有一些不至于显得不自然的记录,然而,在死因和死亡时间等关键问题上,信息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 本以为他住在本宫是如此热衷于政务,结果政策都交给家臣去做。 本以为他有着积极救助百姓的慈悲心肠,结果他杀光了兄长们,还能坦然地坐在皇位上。 还有——原以为他不像先帝那样对异教感兴趣,结果他甚至动用密探去探寻道术之事。 (真不明白,父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到目前为止,我一直觉得那样就可以了。 毕竟他是皇帝。和普通的父亲不同。我一直认为他是这个国家最该致以敬意的对象,和他之间既不需要亲昵,也不需要相互理解。 但是,如果他有可能伤害到尧明自己今后要挑选的家人,也就是婚约者们,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对了,今天早上叫你来,正是关于镇魂祭的事。」 喝完粥的弦耀这样开口说道,尧明便挺直了脊背。 「是。」 「首先,你理解镇魂祭的宗旨吗?」 「据说在一年之中阴气最盛、灵魂会离体的大阴之日举行仪式,让灵魂回归体内。后来逐渐有了慰灵的作用,为了安抚前年受灾地区和战地死去之人的灵魂,每年都会在皇城内举行。」 一边流畅地回答着,一边在脑海中浮现出咏国的地图。 北方有异国移民流入,南方遭受冷害。东部的粮仓地带时而遭受旱灾,西部围绕运输的小摩擦不断。要是天气恶劣,各地还会加上水灾和蝗灾。 咏国是号称大陆第一广袤的大国,正因如此,需要应对的灾祸不计其数,因那些灾祸丧命的百姓数量更是难以估量。 所以皇族一方面大力支援各个受灾地区和战地,另一方面,对于那些无力救助的百姓,会在大阴之日统一举行哀悼仪式。 特别是去年,西边战地的处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可夏天的暴风雨很猛烈,各地水灾频发。靠近水边的农村还发生了山体滑坡,死亡人数比往年更多。 虽然一直在推进泛滥地区的高地迁移和土木工程建设,也定期派兵团进行视察,但预算和人员都不是无限的。 在政治优先级较低的边境地区,常常难以做到面面俱到,即便是贤明之人,也时常紧咬着那份焦急。 「渴望镇魂的百姓应该很多吧。」 皇太子忧心忡忡地补充说道,皇帝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错。而且此次的大阴日恰逢与二十五年一遇的日食重合,正是阴气达到极致的极阴日。因此,有必要以比往年更大的规模来举办镇魂祭。」 「是的。已经安排好,供品以及对受灾地区的施舍都增加到往年的五倍。关于作为镇魂祭核心的祈祷仪式,也已将祭坛打造为史上最大规模。另外,雏女们原本就有献唱镇魂歌的『捧歌』环节,看样子这次她们也比往年更加努力地练习了。」 「咦,只有雏女唱歌吗?历代皇太子中,也有一起献唱的呢。」 难得弦耀投来调侃的目光,是因为尧明不擅长唱歌。 这位咏国引以为傲的美貌皇太子,虽身具龙气、文武双全,但唯独在音乐才华方面并不出众。有人传言,他不善言辞,许是继承了不喜欢技艺之事的皇后的血脉。 「您别打趣我了。」 然而,尧明并未特别感到羞愧,而是微笑着把话岔开了。 在这对父子之间,根本没有亲昵的玩笑话以及相应的羞涩笑容存在的余地。 弦耀似乎也没有特意要活跃气氛的意图,干脆利落地转换了话题。 「捧歌就那样安排就行。不过这次,除了那些表演节目之外,我打算让你们在镇魂祭当天之前,前往阴气重的受灾地区,举行『慈粥礼』。」 一直流畅应答的尧明,嘴唇微微停顿了一下。 「……『慈粥礼』?」 在这咏国,仪式的名称按照规模分为三类。 具有宗教性作用、或是关乎国家威望的重大仪式称为「祭」;需要特定形式的传统仪式称为「仪」;而规模更小、或是带有私人性质的仪式则称为「礼」。 大多数情况下,「祭」是举国参与举行,「仪」由皇帝或皇后主导,「礼」则交由地位比皇帝夫妇低的人负责。 也就是说,若是政务方面,就交给皇太子或大臣;若是后宫之事,就交给妃子——或是雏女。 预感不妙,他竭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您的意思是,要身为皇太子的我额外去执行向百姓施粥的仪式吗?」 「不是。与阳气相关的仪式应由男子来做,与阴气相关的仪式则应由女子来做。此次抚慰和养育百姓的仪式,不用皇太子来承担,让你的妻子雏女去做就行。你就在王都专心筹备镇魂祭就好。」 说白了,就是要把雏女送到受灾地区去煮粥施粥。 同时,这也意味着在镇魂祭举行之前,要把玲琳和慧月从王都——从尧明身边支开。 更何况,这是在距离仪式仅八天的时候突然要增加一项重大仪式。 要安排把雏女送出后宫,正常来说得需要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就算再怎么赶时间做准备,要是受灾地区路途遥远,光是赶路就得花上好几天。玲琳她们去了那里,到底能不能平安在镇魂祭当天赶回来呢? 引入「慈粥礼」,意味着解除替换计划要泡汤了。 「……尽管心怀恐惧,但雏女们如今依旧只是雏鸟。我觉得,作为『仪』,还是请妃子们来主导为好。」 「在四夫人中有三位都不在的现状下?」 被冷冷地这么一问,就连尧明也只好沉默不语。 朱贵妃因使用蛊毒而被放逐。金淑妃和蓝德妃分别在各自的宫中处于「反省」状态。 「然而,考虑到慈粥礼,如果不推迟,雏女们可能赶不及在献歌之前回到王都。至少,把慈粥礼推迟到半月之后吧。即便匆忙行事、安排不周全,百姓也不会高兴的。首先,应该先圆满完成镇魂祭上的捧歌。」 「镇魂祭是在极阴日举行的。与之对应的慈粥礼,绝不可能在极阴日过去半月之后举行。况且,那些未来要成为皇帝妻子的人,如果连这点变动都应对不了,那可怎么办。」 弦耀巧妙地封住了反对意见后,说着「对对」,让宦官拿出了地图。 「我已经选定好受灾地区,也确定了雏女们的负责区域。」 「这里是……丹关吗?」 「是的。那里有险峻的山和湍急的河,每年夏天都会遭受水灾之苦,是个极阴之地。据学者说,今年的凶兆尤其明显。」 看着记录的内容,尧明气得咬牙切齿。 被选为慰问目的地的是离王都较近的西北部地区。那是位于金家西领和玄家北领交界处的山岳地带。 由于此地穿过山脉后就通往游牧民聚居的地区「丹」,所以这里被称作丹关,也就是进入丹的入口。 丹关自古以来就容易频发水灾,而且又位于领地交界的山中,金家领地和玄家领地都一直未能明确其归属,是块难处理的土地。 当丹关作为运输通道体现出价值时,两家都会宣称拥有统治权;而当这里遭遇移民涌入或是遭受水灾需要支援时,两家又都避之不及。 最终,这块土地实际上由皇家直接管理。可以说,这是一块视情况时而被人觊觎、时而被人嫌弃,如同引发政治纷争根源般的土地。 更成问题的是,在丹关内标注的那些点位。 在表示慈粥礼负责区域的红点中,有四个位于「丹原」「丹平」「丹央」「丹谷」等靠近山麓、从王都过去也比较方便的地区。 这里有宽阔的道路和宿营地,从王都骑马前往宿营地大约需要两天,坐马车则需要两天半。从宿营地到各个受灾地区,坐马车最多半天也就到了。 然而,最后一个点——旁边标注着「朱家、朱慧月」的那个点,却被设定在了一个叫「烈丹峰」的地方,也就是险峻的山中。 从宿营地到烈丹峰,坐马车要一整天的路程。 而且,进山的入口与大路并不相连,如果在宿营地提前住一晚,反而会更费时间。 这就意味着,如果要前往烈丹峰,就得走与有宿营地不同的另一条路,比其他雏女们还要多花一天时间,得整整花上三天半来赶路。 「听说在秋季的丰饶祭上,朱慧月表现得十分出色。在敬仰礼上,她的致辞也十分得体。所以考虑到她的这些表现,我想把最险峻的受灾地区交给她负责。因为地方偏远,她不用在宿营地提前住一晚,不过行程会很艰苦。」 弦耀用仿佛亲切赞扬的口吻说着,但他的真正意图显而易见。 (父王不仅想把我和雏女分开,还想孤立「朱慧月」) 也就是说,目标几乎都集中在了「朱慧月」身上。 把她从尧明的庇护下移开,将她一个人赶到山区,之后无论是审问还是处决,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慈粥礼交给雏女们去办就好。尧明,本祭的准备工作就全靠你了。」 面对这以请求形式下达的命令,尧明只是短暂地回视了一下父皇。 这意味着不允许他抛下本祭的准备工作赶往受灾地区。 (——好好想想) 在这里不能胆怯。反正就算皇太子提出反对,也改变不了既定的决定。那么,就只能严肃地接受命令,然后再想办法对付对方。 (这或许反而是个机会) 弦耀认为,被留在王都负责本祭准备工作的尧明不可能前往受灾地区,而且把「朱慧月」一个人赶到偏远的受灾地区,就能轻易地对她下手。 但他似乎小看了儿子的能力。 对尧明来说,仪式的变更之类的事情,一天之内就能轻松处理好。而且,替换状态的「朱慧月」也不是那种会轻易任人摆布的性格。 (我提前处理好政务赶往受灾地区,玲琳以「朱慧月」的身份尽快完成慈粥礼,这样我们就能在宿营地会合。而且,这次是在王都之外,父皇的眼线也顾及不到) 也就是说,这反而可以成为解除替换的好机会。 在王都外解除替换,然后在当天赶回王都,顺利地完成镇魂祭就好。这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但幸好,尧明既有处理大量政务的能力,又有亲自驾驭骏马的本领。 尧明迅速做出了判断,神情庄重地行了个礼。 「……谨遵圣意。」 他故意剩下了大约半碗粥,以「还有该完成的事务」为由告辞离席。 他觉得表现出一副着急的样子,对方会更容易放松警惕。 (也好。反正这粥也很难喝) 他回想起在町上吃过的火锅的味道。 还有强行让玲琳分给他的粽子的美味,以及和景彰一起,一边逗着朱慧月一边狼吞虎咽吃下的芝麻球的香甜,还有那时她们生机勃勃的表情。 尧明想要守护这一切。 这位能干的皇太子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行动步骤,一边迅速离开了紫雨殿的回廊。 弦耀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 不久,端着吃完餐盘的女官,还有紧张地等待着对餐食评价的尚食官,都恭恭敬敬地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只有一个跟着尚食官的记录官,笨手笨脚地收拾着笔。就在他低着头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房间时,弦耀叫住了他。 「等一下,『丹』。」 「——哎唷。」 刹那间,被叫做丹的记录官收起了之前那副胆小怕事的模样,猛地抬起头来。 这个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轻佻笑容、嘴唇肥厚的人,正是前些日子在赌场和玲琳对赌的那个男人。 「您叫我?」 确认周围没人后,男人摘下帽子,把梳理整齐的鬓发弄得乱糟糟的。 看样子他不喜欢一本正经的打扮。 又或者,从他撩起额发时,右太阳穴处隐约露出的一个小刺青来看,也许把头发放下来,不那么容易暴露身份,他会更安心。 那刺青刻在头发遮挡的地方,是一只让人过目难忘、正在喷火的蜥蜴。 「你为什么要扮成记录官?我还以为你会像往常一样,躲在房梁上呢。」 「其实躲在房梁上也不错,还能躺着。不过今天早上听说殿下要来,怕被他起疑。那位殿下对气息很敏感,也不知道是龙气还是什么的。」 明明是站在大国皇帝面前,这人却一副跟老友聊天般的随意自在。 不过,弦耀并未责怪他的不敬。 因为他了解这个男人——密探首领的性格,也深知他的能力足以弥补他的放肆。 「的确,那家伙的敏锐很棘手。」 弦耀没有再反驳,起身离开餐桌,缓缓走向隔壁房间。 这个供他在早朝前放松身心的地方,摆放着诸如照真镜之类的顶级工艺品,还有精心挑选的乐器,无一不是皇帝的收藏。 弦耀从中挑出一支笛子,走到书桌前,熟练地开始擦拭。 这也是他被评价为「热爱音乐的皇帝」的原因。 「给他多安排些工作,让他没法追到宿营地去。」 「已经加倍安排了哦。」 密探跟着弦耀进了房间,听到这无需对视便下达的命令,耸了耸肩。 这是忘拿的东西,说着,他顺手将摊在餐桌上的地图扔到书桌上。 「就算在这么紧要关头塞给他们雏女们慈粥礼的事,那家伙也能轻轻松松处理好吧?」 「那就加到五倍。」 弦耀不耐烦地把扔过来的地图推到一边,继续擦拭笛子。 「揪出一桩合适的行贿案主犯,让尧明去查。销毁一部分呈给皇太子的奏章。放松对刺客的警戒。反正那家伙没那么容易死。正好,把金家和蓝家的所有请愿都推给他。再不然,放把火或者弄死几匹快马。」 皇帝接连不断地想出妨碍儿子的计策,密探不禁叹了口气。 「太麻烦了。把两个可疑的雏女都严刑拷打一番,不就省事多了吗?」 弦耀只是淡淡地举起笛子,查看其光泽。 「真是的。不过,后宫里的事,皇后一直都密切关注着。尤其是黄玲琳,可是皇后的逆鳞。不管是审问还是处刑,把她带出宫去能省不少麻烦。」 「哎呀呀,虽说她是皇后,但不也就是妻子嘛。也有这么个没骨气的丈夫呢。」 换作常人说出这种话,绝对是会被满门抄斩的大不敬之言,可弦耀却丝毫未显怒意。不,非但如此,不知为何他还微微露出笑容,轻轻抚摸着笛子。 「……这次我无论如何都得谨慎行事了。」 那笑容称得上是自嘲。 「而且,我和皇后约定过不会伤害她。至少在后宫之内,不会让黄家流血。」 语气平和却坚定不移。 一直静静地看着低头凝视笛子的弦耀,站在墙边的男子轻声呢喃了一句「亲爱的」。那不是咏国的语言,带着异国的腔调。 耳尖的弦耀瞬间红着脸转过头来。 但他很快又把视线移回,冷冷地俯视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看着地图,好像开始想念故乡了呢,阿基姆。」 「哎呀呀,这可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说得也是。你这张嘴还老是冒出母语呢。」 这个密探——有时被称为「丹先生」,有时被称为「阿基姆」的男子,的确肤色比一般的咏国人更深,有着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的精悍面容。 要是他脱下身上朴素的官服,换上金线刺绣华丽夺目的民族服装,再像他族人那样戴上用宽布做成的额饰,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异国人,也就是拥有众多游牧民族的丹地之人。 密探出身移民,看似稀奇,实则不然。 因为在探查各国动向时,这样的身份很是便利。 「那个连一国皇帝都敢持刀相向的莽撞男子,怎么可能轻易就放下复仇之心呢。」 「复仇之心?嗯……咏国的话真难啊。阿基姆完全听不懂。」 阿基姆装出一副不习惯说咏国语的外国人模样,支支吾吾地试图躲开指责。 但弦耀并未受其影响,只是喃喃自语。 「……说不定只要报了仇,意外地会很容易就忘掉仇恨呢。」 「别拐弯抹角地责怪我啦。不好意思啊,我先冲动了。」 阿基姆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语调,轻快地举起双手。 即便如此,皇帝还是没有回应密探这种俏皮的态度,这次他把视线转向窗户,望向外面。 「是什么感觉?」 「嗯?」 「报完仇之后。」 那双黑色的眼眸,正凝视着窗外广袤的梨园。 今年格外寒冷,虽说已经迎来了新年,但树木依旧暗沉。 树叶一动不动,仿佛在屏息静气。 「这个嘛……」 阿基姆轻轻挠了挠长满胡须的下巴,微微歪着头。 他像是在斟酌言辞,嘴唇扭曲着发出「嗯」的声音,但犹豫了一会儿后,又像是放弃了似的耸了耸肩。 「我只能说,这种感觉你得自己去体会。」 面对这让自己等了半天却敷衍了事的回答,弦耀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就在他那薄薄的嘴唇即将发出指责之前,阿基姆转移话题聊起了任务。 「那么,还要继续监视朱慧月吗?要是刺激她让她使用道术,就立刻抓捕。黄玲琳那边也一样。」 「不。」 这时,弦耀突然提高了声音。 「黄玲琳那边,你不用插手。」 「啊?」 「我要亲自去确认黄玲琳到底是不是道术师。」 阿基姆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陛下亲自去?而且不是针对朱慧月,而是黄玲琳?」 「没错。在城下町让她们自由行动的时候,朱慧月到最后都没用道术,不是吗?现在比起朱慧月,我更怀疑黄玲琳。当然,对朱慧月的怀疑也还没消除。」 「怀疑归怀疑,可这意味着陛下您也要去参加慈粥礼吗?要放下八天后迫在眉睫的主祭仪式不管吗?」 「没错。我再说一遍,要审问黄玲琳,必须在宫外,在皇后看不到的地方。」 弦耀若无其事地告知了这一令人不安的消息,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而且……这是时隔二十五年的极阴日。这么难得的机会,那家伙一定会前往极阴之地。我必须得去。」 他特意拿起抹布,恭恭敬敬地隔着布从书桌上拿起笛子展示了一下。 他像对待玉玺一样小心翼翼地把笛子放回了原位。 「在我出发之前,这件事要严格保密。朱慧月那边的试探就交给你了。」 「嘿嘿。」 阿基姆有气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回应,弦耀又像钉钉子一样补充道。 「这件事别交给部下,你亲自去处理。」 「那是自然。毕竟连皇帝陛下都要亲自出马呢。」 这分明是在狡辩。 弦耀头也不回地回了句「去吧」,阿基姆便轻轻耸了耸肩。 大国的皇帝在重大仪式前夕前往远方,这是绝不应该发生的事。 但即便如此,阿基姆也没有立场去劝阻。 因为他明白复仇带来的那种迫切感。 简短回应后,阿基姆这次真的悄然消失了,紫雨殿里弥漫起一片寂静。 弦耀在乐器前伫立了片刻,随后缓缓向那支保养得极为精美的笛子伸出手。 他逐一轻抚着笛身上的指孔,温柔地摩挲着缠绕在笛身的树皮纤维,接着像是在对笛子倾诉般喃喃说道。 「……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吗。那家伙想必也一直在翘首期盼着这个终于到来的机会,不过我也一样。终于能揪住它的尾巴了。」 笛子上系着山吹色的穗饰,而那漂亮的结上,有一块红褐色的污渍。 弦耀特意怜爱地抚摸着那块污渍。 「我不会让它逃走的。不管黄玲琳是否牵涉其中,我一定会抓住那个术士。」 平日里不露声色的薄唇,唯有此时,吐出了悲切的话语。 「我一定会讨回公道的,皇兄。」 ──────────────────────── 第1章 玲琳,鼓足干劲 「把马车停到这边来。从侧室直接把行李装进去。」 「这些就是所有的挑夫了吗?编组表在哪里。离出发没剩多少时间了!」 午后时分,朱驹宫一片混乱。 这也难怪,在距离镇魂祭还有八天的那天早上,皇太子尧明前来拜访,突然下令举行「慈粥礼」,也就是到受灾地区施粥。 要前往王都外的受灾地区,而且还要赶在镇魂祭之前返回皇城,这简直是个天大的难题。 但听说,追加慈粥礼似乎是皇帝弦耀的命令,根本无法违抗。 据说其他家族的雏女们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但「朱慧月」负责的地区尤其偏远,如果想在镇魂祭之前赶回来,就得像急行军一样,今晚就得从王都出发。 托此「福」,原本因为雏女闭门思过而安静下来的朱驹宫,如今上至银朱女官,下至挑行李的宦官,都在走廊和梨园里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 要进行施粥活动,首先得确保前往受灾地区的交通工具,还要准备大量的米、大锅、燃料、调味料,甚至女官和护卫,这可是件大事。 「顺利确保了礼武官,雏女大人!听说黄景行大人愿意承担此事。」 「哦。谢谢你,莉莉。」 此刻在走廊的一角,红发女官莉莉紧握着快报,气喘吁吁。 虽说正值寒冷时节,额头却冒出汗珠的银朱女官,被她的主人——有着那张脸的黄玲琳微笑着慰劳。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一直很担心。慧……『黄玲琳』大人、景彰阁下没问题吧?」 「是的。听说殿下原本就已经下令,要给『黄玲琳』大人安排黄景彰大人,给『慧月』大人安排黄景行大人。」 「真是太感激了。殿下自己那么忙,还为我们安排好了食物、马车和护卫,真让人无地自容。」 玲琳一边回应着莉莉,一边注视着在朱驹宫跑来跑去的仆人们。 看到准备工作进展顺利,她跟周围人打了个招呼后,便返回了仓库。 因为最近她一直睡在仓库,而且雏女用的行李大多也放在那里。 顺便一提,那仓库原本是个废弃的食品库,条件十分简陋,人在里面都难以藏身,所以在那里交谈不用担心被人偷听。 穿过喧闹的朱驹宫本宫,回到安静的仓库后,莉莉松了口气,放松了肩膀。 「准备工作进展得好快啊……真的要今晚就出发吗?简直不敢相信。」 「嗯。这确实是预料之外的情况。」 玲琳一边收拾着放在仓库里的换洗衣物,一边端庄地点点头。 她的手麻利地动着,同时也在回顾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变故。 察觉到自己可能正被皇帝监视着——隐秘部队或许已经开始行动,在未解除替换的情况下结束潜伏,已经过去了大约二十天。 和尧明以及兄长商量后,决定在镇魂祭时解除替换。之后,玲琳便在朱驹宫的仓库里闭门思过,慧月则以生病为由,不再每日前往雏宫参拜,几乎断绝了公开的接触。这都是为了不引起隐秘势力的怀疑。 同时,她还秘密地和其他家族的雏女们沟通——或者说是开朗地威胁她们「要是道术的事情被发现,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从而争取到了她们在隐瞒道术和替换一事上的协助。 此后,准备工作顺利推进,接下来只需一边练习捧歌,等待八天后的正式仪式即可。 本应如此,然而到了现在,却被要求增加「慈粥礼」这种非常规的仪式。 多亏如此,为了能赶得上镇魂祭,今晚就得从王都出发。 这道命令,简直就像是在妨碍镇魂祭上解除替换的计划,又像是要孤立「朱慧月」。 实在让人难以相信这是皇帝弦耀一时心血来潮下的命令。 「……陛下是不是已经确定了道术那件事呢?」 同样在打包行李的莉莉战战兢兢地喃喃说道,玲琳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如果陛下确定我们使用了道术,就不会让我们折腾来折腾去,肯定会立刻把我们抓起来。也就是说,对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只是想把『朱慧月』逼到绝境,让我们露出马脚而已。听说术士一旦心慌意乱,道术就会失控。」 至少在这二十天里,「朱慧月」完全没有使用过道术。 那么,如果突然给她一项重大任务,把她扔到王宫外恶劣的环境中,会怎么样呢?对方大概是想借此窥探我方的动向。 「如果平静度日都会受到如此严密的监视,或许当初就该在城下町强行解除替换……但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我们还是往好的方面看吧。这是个机会呢。」 「机会?」 莉莉眨了眨眼睛,玲琳微笑着点了点头。 「没错。其实殿下打算提前处理好政务,赶到宿营地。我也打算尽快完成施粥活动,提前行程,前往宿营地。到那时,雏女们怀着对百姓的关怀献上歌曲。被感动的殿下就会释放出龙气——」 也就是说,这位总是开朗乐观的雏女,猛地用力拉紧了包袱皮的结。 「只要我们能努力在宿营地会合,反倒能在陛下看不到的地方解除替换。」 「原来如此……」 「虽然还在协调中,但听说殿下打算快马加鞭,到烈丹峰来接我。这样一来,我们三人就能更稳妥地在宿营地会合。我已经给慧月大人送去了密信,商量好按这个计划行事。」 看到莉莉钦佩地点头,玲琳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 「这次是通过哪位传的信?还是那位吗?」 「……嗯,唉。虽然不情愿,但他在这种事上最拿手了。」 被这么一问,本应以笑容见长的雏女收起笑容,回应道。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冒昧打扰,您好。我是来为您出行前送行的。」 紧接着传来的,是带着些许娇嗔的可爱声音。 玲琳听出了声音的主人,皱起了眉头,她盯着门,那神情就像在纠结是该吃自己讨厌的菜,还是把它剩下。 「真可惜。您不来吗?我特意带了和给『黄玲琳大人』送去的一样的点心呢。」 听到这意味深长的话,玲琳像是下了决心,打开了仓库的门,把外面的人——蓝家的雏女芳春请了进来。 「芳春大人,欢迎您的到来。」 「哎呀……可您刚才在门口好像犹豫了好久呢。」 「只是动作有点迟缓罢了。毕竟现在还是寒冷的时候嘛。」 芳春俏皮地歪了歪头,玲琳则抬手摸了摸脸颊,避开了她的调侃。 莉莉下巴微收,看着这两个雏女微笑着对视。 最近,这两人总是这样。玲琳平日里温柔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杀气,而芳春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很开心,脸上光彩照人。 莉莉谨慎地确认了一下外面的情况,把仓库门紧紧关上后,芳春立刻恢复了原本的语气,笑容也变得有些狡黠。 「您还是老样子,借口太蹩脚,让人忍不住想笑。我一听说里面有慧月大人的信,哎呀,您肯定又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吧。」 「要是芳春大人能坦率点,我一开始把信交出去不就完了。不过手腕的锻炼今天也有进展呢。」 面对芳春的调侃,玲琳用有些直脑筋的话回应着,接着问了句「那么」,把目光投向芳春拿的包裹。 「这次是这点心里面藏着‘东西’吗?」 「没错。我做成了栗糕。来切开看看吧。」 芳春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短刀,利落地切开栗糕。 接着,里面掉出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 「就像占卜一样,很有趣吧?」 「往食品里藏东西这事儿……不过,还是谢谢您。」 玲琳脸上露出些许无奈的神情,但还是依照礼仪向芳春表达了感谢。 没错,为了避免公开交谈,玲琳和慧月通过芳春等其他家族的雏女,不断就解除替换一事进行着商议。 毕竟,这个鬼点子多的雏女特别擅长秘密通信。 有时候,她把信藏在厨房或者女官端的托盘底下;有时候,她把文字写在鞋子底部让对方去发现;还有时候,她装作询问课本的解读,让对方留意里面写的暗号。 对于不太擅长这些小把戏的玲琳来说,她既感叹「亏她能接二连三地想出这种办法」,又觉得有些无语,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多亏了芳春超乎常人的机灵劲儿。 顺便一提,慧月那边主要由颇得黄麒宫赏识的金清佳负责传递消息,玄歌吹则通过频繁组织三人茶会,为芳春和清佳交换信件出了力。 前代的妃子们似乎纷争不断,但至少这一代的雏女们都很团结。 玲琳不禁对能和这样一群人一同进入雏宫心怀感激。 「这么快就收到刚才那件事的回复了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哎呀,玲琳姐姐大人。只把里面的『馅』先拿起来吃,这可太没礼貌啦。皮也要好好吃掉才行哦。来,我喂您吃。」 正当她急急忙忙要打开纸片时,芳春抢先把它拿了起来,转而捏起一块栗糕,将指尖凑近玲琳嘴边。 面对歪着小脑袋「啊——」地张嘴的芳春,玲琳露出了坚如铁壁般的笑容。 「让我接受您的喂食?」 对于把自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黄家女子来说,这无疑是一种侮辱。 顺便说一句,如果是慧月遇到这种事,她大概会先害羞一阵,然后满不在乎地接受。那模样一定十分可爱,玲琳很想亲眼看看。对这一行为的愤怒和期待,在她心中毫无矛盾地并存着。 「请放下手指吧。如果您说这是礼仪,那我当然会先吃栗糕。用我自己的手。」 玲琳从芳春手里夺过栗糕,微微皱着眉吃了起来,而芳春只是一脸「忍无可忍」地看着。 正因为对方讨厌才更想这么做——在一旁看着的莉莉心想,蓝芳春骨子里就是个爱欺负人的性子啊。 好了,玲琳咽下栗糕,顺利拿到了信,这次终于满心期待地打开了纸片。 里面用慧月特有的右上倾斜的笔迹,写着已了解作战计划,还有: 「话虽如此,突然要准备炊具什么的,这也太难为人了。我光是练习捧歌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还要准备支援灾区的事情,实在是力不从心。我连该准备些什么都不知道呢。快教教我。」 这样的抱怨。 「哎呀,能得到慧月大人的求助呢。」 「哇,慧月大人一有事儿马上就撒娇呢。」 两人同时凑过来看纸片,一个感动得捂住嘴,一个惊讶得仰倒在地。当然,前者是玲琳,后者是芳春。 玲琳急忙起身准备写回信,芳春则板起了脸。 「您清楚自己的状况吧?我们明天早上也要出发了,而姐姐大人您今晚就得动身前往王都呢。而且还是独自一人去远方。在自己都很辛苦的时候还乐意被人『压榨』,您可真是个怪人呢。」 「压榨?这可太离谱了,是她来求我帮忙呀。毕竟慧月大人自己也在努力准备呢。」 面对芳春带着惊讶的指责,玲琳不为所动。 她从架子上拿出书写工具,兴高采烈地开始给慧月写详细的建议。 「她真的特别努力呢。而且她努力的时候,最先想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这让我开心极了。总有一天,大家一定会理解慧月大人的魅力。」 「就算一起相处了一年半,我还是完全理解不了呢。」 本应算是客人的芳春,却完全被晾在一边,她气鼓鼓地手撑着脸。自己也是在第二天就要出发、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下,才来帮忙传递信件的啊。 「啊——要是我能像慧月大人那么笨、那么无能,是不是也能得到玲琳姐姐大人的悉心照顾呢?」 「……芳春大人,您这话太过分了吧。您说慧月大人怎么了?」 玲琳轻轻放下笔,芳春瞬间露出了胆怯的神情,但马上又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不是吗?就因为她连歌词都不懂,捧歌的练习进度落后了多少啊。就算镇魂祭的重点是祈祷,雏女的捧歌只是余兴节目,但那可是要被百位重臣、千位来宾看到的啊。这样下去,雏女的格调可就降低了。而且,是『黄玲琳』的格调哦。」看到对方脸色阴沉下来,芳春兴奋地探身向前。 她希望品行端正的「殿下的蝴蝶」能把视线投向自己,而不是把那种深厚的友情都给朱慧月。 但如果这无法实现,哪怕对方能对自己燃起炽热的敌意也无所谓。毕竟她很喜欢和玲琳唇枪舌剑呢。 「玲琳姐姐大人一直被关在屋里『反省』,可能不知道,在雏宫一起练歌的时候,气氛可糟糕了。清佳大人烦躁不已,歌吹大人拼命糊弄讲师。不过嘛,多亏这样,看起来脾气暴躁的清佳大人名声变差了,倒也不错。」 实际上,现在雏宫的气氛并没有那么糟糕。清佳和芳春摆脱了妃子的压迫,歌吹也放下了复仇的包袱,精神上都挺轻松的。 清佳虽然毫不留情地贬低他人,但同时,只要对方努力投身于技艺,她绝不会袖手旁观。所以,整天埋头练歌的众人的氛围,与其说是剑拔弩张,不如说更接近白热化。 但,她当然没打算把这些告诉玲琳。 朱慧月就得是个掉队的问题儿童才行。 只有这样,有学识、有头脑的蓝芳春作为朋友的价值才能凸显出来。 「慧月大人本可以通过『一直卧病在床的黄玲琳』来解决问题,却在镇魂祭前夕突然着急起来,半吊子地来参加练习,才会变成这样。前阵子也是,女德问答她一个都答不上来,真是个没脑子的人——」 「有人说,知道说什么靠知性,知道不说什么要靠品性。」 玲琳用冷峻的声音打断了极力诋毁的芳春。 「如果您说连经典内容都讲不出来的慧月大人没有知性,那么,到处恶意宣扬此事的芳春大人,您的品性又如何呢?」 被玲琳微笑着反问「您有镜子吗」,芳春顿时脸颊绯红。 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 这里本不该是让自己对这种讨人厌的应酬产生兴致的地方。 「……比起给我准备镜子,姐姐大人您还是赶紧收拾行李吧。听说『朱慧月』被派去的烈丹峰,环境比我们负责的地区恶劣得多。」 芳春反射性地用尖刻的话语回应,但意外地,心里并没有兴奋起来。 相反,心里烦躁不已。 满脑子都是朱慧月、朱慧月。无论自己怎么跟她讲对方格调低下,她们的友情不仅没有裂痕,反而越发深厚,不断在自己面前秀她们的情谊。 看到这个总是泰然自若、高高在上的女人,芳春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想把她拉下马。 真希望她能失态、绝望、痛哭大叫。 「就算听说发生了水灾,那些养尊处优的雏女大人,也根本想象不到那意味着什么吧。可不只是房子被水淹几天那么简单。山体滑坡,河水被污染,鱼和家畜被冲走后腐烂,散发着恶臭。」 蓝家是崇尚知识的家族。而芳春是娼妓的女儿。 她自认为比其他雏女更了解世事,对水灾地区也有更深刻的认识。 正因为如此,她对受灾地区和疾病的厌恶也比别人更强烈。 「就算洪水退去了,痢疾会流行,眼病也会流行。潮湿的房子里会飘出霉菌,还会引发咳嗽之类的疾病。去那样的地方做饭,能平安回来就好了。呵呵,说不定在路上就因为条件太艰苦,根本到不了呢。」 听了芳春的讲述,那个红发的女官似乎终于明白了水灾地区的情况,吓得脸色发青。 对,这才是正常的反应。言语和想象力很容易让人陷入困境。 可为什么这个优雅的女人,听到威胁却依然毫无动摇的迹象呢? 「因为水灾治理的土木工程需要巨额费用,所以边境地区总是被搁置。饥饿的百姓心里想必很暴躁吧。在那种地方送上一碗粥,人家会领情吗?可别适得其反——那就糟了。」 要是换作朱慧月,这会儿肯定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崩溃大哭了。 黄玲琳要是也这样就好了。然后,芳春就可以向她伸出援手。在掌管木的东领,高品质的药草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她开口求自己一次,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提供帮助。 「哎呀,说到底,雏女的工作就是跳舞、微笑而已。就当是锻炼自己接受『反正什么都做不了,就是个没用的存在』这个现实,倒也挺合适的——」 芳春本想狠狠打击一下黄玲琳引以为傲的自立和自尊,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东西被塞进了她嘴里,「唔咕!?」,她不禁惨叫一声。 「您说得没错。人饿了就会心浮气躁,变得有攻击性。芳春大人,您想必是饿坏了吧。」 被塞进来的,正是芳春带来的栗糕。 「请好好嚼一嚼。要是吃了皮,也请把馅一起吃了吧。」 说到「馅」,她递到芳春手里的,是早已写好的回信。既然芳春一开始把手信比作「馅」,那这封同样被当作「馅」的回信,自然也是让她带回去的意思。 芳春本想拒绝,但还没等她开口,玲琳就转身从架子上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说:「给。」 「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调配的药。抗菌效果很好,吃了还能饱腹。是给芳春大人您的。」 芳春打开手帕一看,里面是一颗漆黑的药丸。 芳春疑惑地皱起眉头,玲琳轻声对她说道。 「其实,您是害怕去灾区吧?」 芳春不禁抬起头。 「您说什么?」 「芳春大人您呀,越是被逼到绝境,就越是能说会道。而且,在温苏那件事上,您也表现出对污秽和疾病极度恐惧。您本来就不擅长应对这些,对吧?」 芳春话到嘴边,想说「不是不擅长,只是讨厌而已」。 但还没等她反驳出声,手就已经紧紧攥住了包着药的手帕。 的确,没有足够的准备时间,就要前往一片荒芜之地,想想就可怕。虽说芳春不像黄玲琳那样体弱多病,但她的身体也不算强壮。她之所以嘴硬,就是因为对自己的身体素质缺乏信心。 蓝家的人大多身材娇小、体型纤细。 「您只要注意手指消毒,保证有干净的水喝,旅途中好好休息就行。这样就没问题了。我会为芳春小姐顺利完成施粥礼而祈祷的。」 「……」 「您自己也在忙着准备施粥礼,还不惜骗过密探来帮我们传递信件,我真的很感激您。」 玲琳直视着芳春的眼睛,微笑着,那模样高贵极了。 「……」 芳春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帕放进怀里。 药丸散发着淡淡的、带着点独特气息的草药香。 但芳春并不讨厌这味道。 「……好吧,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玲琳姐姐大人您也要千万小心。不管是灾区,还是密探的陷阱。」 芳春起身离开,心情意外地轻松。 其实,她本来就打算在明天出发前,去黄麒宫向皇后请安。顺便把信偷偷交给扮成「黄玲琳」的朱慧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谢您。请您一定要支持慧月大人呀。」 然而,听到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芳春不禁狠狠皱起了眉头。 又是朱慧月,满脑子都是朱慧月。 她在门前猛地转过身,明知自己的举动很幼稚,还是赌气似的闹起了别扭。 她赌气地又转向门,然后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完美的「乖乖听话脸」,这才终于离开了仓库。 「真是的,这人可真麻烦。说是来打招呼,却净说些吓唬人的话。也不知道来干什么的。」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一直在背后待命的莉莉疲惫地嘟囔着。 「嗯……大概是来传话、威胁,顺便激励一下吧。以她的方式。」 玲琳苦笑着,抬手摸了摸脸颊。 「她一上来就贬低慧月大人,这实在让人难以原谅,但她提到自己对支援灾区有觉悟,还有雏女其实没什么用,这些倒也不算假话。」 「可是,玲琳大人……」 「莉莉,我突然想去个地方。我们去后宫偏僻处的灵庙吧。」 「灵庙?」 原本想安慰一下这位难得有些自虐倾向的主人的莉莉,被这出乎意料的提议惊得眨了眨眼。 「而且还是偏僻处的?为什么呀?」 「这还用说,出远门之前,当然要向先祖和始祖神祈祷啦。」 虽然这不算一个完美的回答,但玲琳只是调皮地笑着。 莉莉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赶紧跟上了匆匆离开仓库的主人。 *** 后宫深处的灵庙,即便在白天也依旧昏暗,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这也难怪,在这里被祭奠的,尽是些不能堂而皇之地被祭祀的死者之魂——也就是那些还未出生便夭折的妃子的孩子、死因不明的皇子、早逝的公主等等。 可以说,这座仿佛收纳了后宫阴暗面的灵庙,与主宫那辉煌的样子不同,里面的陈设极少,毫无人气。 虽然不用担心被窃听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但更让人感到害怕,莉莉点完烛台上的火后,瑟瑟发抖地摩挲着手臂。 「哇,这里好暗啊,穿堂风听起来就像人的惨叫呢。」 「是啊,它能把我们的声音盖住,还挺方便的呢。」 「不,这可不是方便不方便的问题……这里祭祀着很多死因不明的人吧?总感觉会被作祟呢。你怎么能这么悠闲自在呢?」 看到主人悠闲地环顾着灵庙,莉莉忍不住吐槽,玲琳则得意地「呵呵」一笑。 「其实呢,这里从很久以前就是后宫孩子们私下里很喜欢的地方哦。我小时候,每次进宫向皇后陛下请安时,都会和兄长们来这里探险呢。」 「啊?」 看到女官一脸茫然的样子,玲琳说着「你看」,用烛台照亮了柱子后面。 那里有用稚嫩笔迹写下的涂鸦,比如「上课烦死了」「史官们都是秃子」等等。 如果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仔细看,就会发现石床间的凹陷处塞满了五颜六色的小石子,柱子的木纹上还添画了滑稽的表情,更胆大的是,祭坛的木框上还写着诗。 诗的笔迹称不上工整,像是在练字,横着写了好几个同样的汉字。 看样子作者非常喜欢这首诗,不仅在旁边的柱子上写了同样的内容,还用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字把它刻在了上面。 莉莉皱着眉头说,真是随心所欲啊。 「这是什么呀?」 「皇子和公主小时候都是在后宫度过的吧?闲得无聊的他们,为了逞能偷偷溜进灵庙,到处留下痕迹。」 这些涂鸦是前代三皇子的杰作,这些小石子是前前代五公主的「手笔」,这幅人脸画则是更前一代二皇子的作品。 玲琳之所以能不假思索地一一指出,是因为就像在书画上落款一样,恶作剧的字迹旁边都骄傲地写着名字。 无论哪个时代,在神圣的灵庙里搞恶作剧,对后宫的孩子们来说都是一种特别的荣耀。 「我兄长们也在这里涂鸦过呢。写的是『最强兄弟到此一游』。被皇后陛下发现后,还被骂『又不是皇族,还敢在柱子上乱写,而且小小年纪还敢自称最强,成何体统』,然后就被擦掉了。」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在柱子上乱写吧。」 明明不是后宫的人,却在神圣的灵庙里涂鸦,一般来说,这种行为就算被处死也不足为奇。 那些若无其事做出这种事的兄弟,还有只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就了事的绢秀,都让莉莉不寒而栗。 不过,最可怕的或许是,乍一看端庄稳重的玲琳,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这一事实。 她利落地点上香,在祭坛前双手合十,很快就结束了祈祷。 这速度,看来她根本没指望始祖神和祖先的庇佑,也不相信这些。 (玲琳小姐是个现实主义者……可她为什么要来灵庙呢?) 正当莉莉满心疑惑时,玲琳不知为何翻开了祭坛前祈祷用的坐垫,开始摸索下面的地板。 那手法熟练得有些奇怪。 「您在干什么呀?」 「你等一下哦。好像就在这附近……啊,太好了,还在呢。」 她轻轻将手指伸进去,没想到地板竟被抬了起来。 厚木板下面有一块大约能放下一张桌子的空间,里面堆满了折叠好的纸张和册子。 「这是什么呀?」 「呵呵。这也是小皇子们留下的宝贝哦。」 玲琳调皮地笑着,随手拿起其中一张。 拿到烛台旁一照,原来是一篇字迹歪歪扭扭的诗文,旁边还用红墨水写着「欠佳」的评语。 「这是……?」 「这是后宫里学习的人留下的——与其说是留下,不如说是藏起来的,满是红叉的答卷和没用的教材。」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莉莉瞪大了眼睛。 「虽说他们出身尊贵,但也不是一生下来就一定优秀的。」 察觉到女官的惊讶,玲琳温柔地微笑着,轻轻抚摸着答卷。 「实际上,当今这一代后宫里只有尧明殿下一位皇子,但直到上一代,还有很多皇子在幼年时于后宫学习、相互竞争。由于各宫之间竞争激烈,成绩不好的人就会把答卷藏起来,或者谎称教材弄丢了。」 「原来身份高贵的人也会做这种事啊。」 莉莉有点觉得好笑,耸了耸肩。 那些素未谋面、高高在上的皇族们,此前给人的印象一直只有高贵,但他们同样也是会涂鸦、会掩饰失败的有血有肉的人。 「是的。不过,这些东西除了用来掩饰失败之外,还有别的用途。据说皇子们藏起来的课本,公主们会偷偷到这里来翻看。听说皇后陛下在做雏女的时候,也经常来这里翻看课本呢。」 听到接下来的话,莉莉瞪大了眼睛。 「是这样啊。」 「没错。公主和雏女不能参加皇子们接受的那种课程。」 这位被称为当代第一雏女的女子,轻轻垂下眼睛微笑着。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浓厚的咏国,女子不能继承家业,也不被鼓励钻研学问。 人们对女子的要求,正如芳春所说,仅仅是温婉微笑、能歌善舞。 人们所要求女子具备的「高雅教养」,指的是对古典、艺术以及为人妻的道德观念了解多少,而不是掌握推动政治和经济发展的实用知识。 「『女子没有改变大势的力量』。即便一直被这样说,仍有一些人无法放弃,她们相信哪怕只是大河里的一滴水也有其意义,于是在这里翻开了书本。」 玲琳怜爱地抚摸着那些用不同笔迹添写的文字、被反复翻阅磨破的纸张。 「你看,莉莉。这里有详细的地图呢。我们接下来要去的丹关在这里,烈丹峰在这边。嗯,有一条相当大的河。主流在这里,支流在这里……」 找到一本厚厚的地图后,玲琳一扫之前忧愁的神情,眼睛发亮地顺着地图比划着。 从一旁偷看的莉莉看来,上面记载的当时的人口规模、周边国家的形成、森林的地势图等等,复杂得让人不知从何看起,但在主人眼里,这似乎是一本无比有趣的读物。 「河水有多深呢?河里游的鱼有哪些种类呢?哎呀,连生长的树木种类都有记载。这样一来,就能对要去的地方多了解一点了。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原来如此,她被蓝芳春告知残酷的现实后,非但没有胆怯,反而振奋起来,为了寻找对策来到了这里。 「过去发生水灾的时间是什么时候?规模……位置……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看着她如痴如醉、一本接一本地翻阅书籍的样子,让人不禁觉得这位主人是真的热爱学习。 「喂,莉莉。要不是有这样的机会,我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事情。而且马上就能到实地去验证。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呢。真期待能去烈丹峰啊。」 看到主人开心地回头,莉莉只觉得眼前一亮。 (说不定,正是因为她一直被困在深闺之中,才会有如此强烈的求知欲吧。)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是因为渴望外面的世界;她全力以赴地应对那些像刁难一样的任务,是因为即便身体孱弱,也想切实感受到自己能为周围的人做出贡献。 这么一想,莉莉只觉得胸口一阵揪紧。 毫无准备地前往灾区很可怕,说不定还会有皇帝设下的陷阱,但她心想,至少要尽自己所能,让这次经历对主人来说也变得有意义。 莉莉与玲琳四目相对,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真让人期待。」 「路上似乎很艰险,但反过来说,这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还能体验一下滑下悬崖之类的呢。」 「是……是吗?」 即便这么说,滑下悬崖会是一次愉快的体验吗? 「只是……」 这时,主人一脸黯然,仿佛在说「有些事终究还是无法释怀」,莉莉不由得紧张起来。即便她平日里开朗得没心没肺,说不定也有自己的烦恼。 「我只是担心会和慧月大人更加疏远。」 然而,当她真的说出这样的话时,莉莉不禁愣住了。 「啊?」 「我们已经停止书信以外的交流二十天了。那些断断续续的书信曾是我每天的盼头,可离开后宫之后,就没办法再这样了吧?而且,在我前往远方灾区的时候,慧月大人会和其他雏女们在宿营地友好相处。」 玲琳似乎已经把地图了解清楚了,她把课本放回床下,轻轻叹了口气,满是惆怅。 「她们肯定会一起喝茶,彻夜畅谈吧。」 「不会吧,那四个人关系可没那么好。尤其是清佳大人,刚才芳春大人不是还说,她每天都和慧月大人吵架吗?」 「每天都吵架……真让人羡慕……我也想这样。」 「喂喂?」 看到主人双手捂脸、发出「呜呜」的声音,莉莉翻了个白眼。 明明怎么看慧月和其他三位雏女的关系都很紧张,没想到她居然会羡慕成这样。 (玲琳大人也有点变了呢。) 替换之前的黄玲琳,即便和其他雏女相比,也是出类拔萃的高贵存在,只有别人对她心生向往,她会羡慕别人这种事简直难以想象。 可如今她却像远足分组时和朋友分开的孩子一样,垂头丧气,满脸落寞。 「好不容易能外出一趟。我本来想和她彻夜长谈呢。一起去采蘑菇、捡柴火……一起做饭、野外宿营、在溪流里钓鱼。在冰面上凿个洞,垂下钓线。」 「您怎么会这么向往那些活动啊?」 莉莉一边困惑着,又觉得垂头丧气的主人很可怜,于是接着说。 「好啦好啦。要是能提前完成施粥礼,不就有时间去宿营地看看了嘛。」 也就是说,如果三天能赶到当地,一天顺利完成施粥礼,就能见到慧月了。 「对……没错。无论是为了百姓,还是为了友情,都得鼓足干劲才行。」 看来安慰起作用了,玲琳猛地抬起头。 任何时候,困难都能让她绽放光芒。 「我一定要吸引密探的注意,拯救百姓,同时顺利解决替换的问题。」 玲琳轻声说着要大声表达自己的想法,然后提起裙摆,优雅地站起身来。 *** 同一时间,在远离后宫的本宫一角,位于外门附近的杂事房里,有个人迈着慵懒的步伐走了进去。 杂事房,正如其名,是负责处理杂事的仆人们聚集的地方。 宫中的清扫、食品的搬运、调味料的制作以及灯火的管理,他们的工作多种多样,而杂事房本身也十分宽敞。 不过,仆人们所分配到的寝室却很狭小,他们不得不紧紧地挤在一起。 他们每晚虽然对恶劣的环境感到厌烦,但为了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得到恢复,还是会睡得昏天黑地。 正因如此,对于深夜悄悄来到杂事房的人的身份,谁都不会在意。 男子没有做出警惕周围目光的动作,堂而皇之地走过连接寝室的走廊。 他假装在最里面房间的门前停下脚步——实则毫无预备动作,猛地一下原地跃起。 房梁附近有个小把手,抓住它再蹬一下墙壁,就能巧妙地从隐蔽的天花板缝隙爬到阁楼空间。 男子熟练地潜入阁楼后,把天花板恢复原状,接着又利落地点燃了烛台。 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阁楼的面积足有楼下三个寝室那么大,高度也能让大个子男人行走而不碰头。 男子慢悠悠地穿过房间,嘴里念叨着「那么」,在房间的角落坐了下来。 没想到那里竟有一个精美得让人觉得说是妃嫔之物也毫不奇怪的梳妆台。 不过,在镜子前面摆放着一些称之为化妆品会让人觉得有些怪异的物品。有按颜色分类的人发束、血色的浆糊、大量的棉花,甚至还有针。 扔在梳妆台旁边的衣服也是各式各样,有宦官的、武官的、商人的、仆人的,甚至还有女官的。 没错。这些都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工具。 「这次的『脸』该怎么办呢」 男子一边烦躁地抓着头发嘟囔着,太阳穴上能看到一个喷火蜥蜴的刺青。 男子是个密探——直到今早他还乔装成记录官,他叫阿基姆。 阿基姆双手抱臂凝视镜子许久,不久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坐着伸手,慢悠悠地把目标衣物拖了出来。 他迅速换好衣服,接着拿起的是用来改变肤色的粉和针。 他看着镜子,毫不犹豫地往脸上和喉咙上扎针。 大致的年龄,还有声音,都可以通过化妆和扎针来操控。 不过,由于连基本的骨架都无法改变,所以大多情况下是准备几个容易扮演的身份或职位,根据不同情况分别扮演。 即便如此,阿基姆至今从未被周围的人识破过身份。他会在猎物察觉之前将其杀掉,而且与其他人也没有特别深入的交流。 这几年,他整理好经常扮演的「面孔」后,接着就开始准备旅行。 除了与角色相称的小道具外,他还把常用的武器轻松地扔进麻袋里。 然而,就在他把一种叫做飞镖的投掷物扔进去的瞬间,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他不禁缩了缩肩膀,把里面的东西拽了出来。 被锋利的刀刃无情割破的,是一张显示丹关的地图。 阿基姆面无表情地望着轻飘飘落在地上的纸片。 那是一片被险峻的山峦和湍急的河流环绕、位于边境的麻烦之地。失去去处的移民们像被风吹聚的雪堆一样聚集在自己的领地。 那环境和他自己的故乡十分相似。 即便如此,阿基姆对这种地方的情况了如指掌。 踩在排水不畅的土地上的触感,森林的阴暗,冬天的寒冷,以及夏天频发的洪水的凶猛程度。 奔腾于山间的湍急河流,还有大得让人误以为是海的湖泊。那些陶醉于丰富的自然、意气风发而来的人们,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他也一清二楚。 (『复仇结束后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吗) 他蹲在落在地上的地图旁边,没精打采地用脸颊撑着膝盖。 借助皇帝的力量完成复仇后,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不,是不是已经超过二十年了呢? 不知不觉间,他连重要之人的忌日都不再去数了。 曾经,绝望折磨着他的全身,憎恶让他拿起了刀,驱使他做出了那些只能被认为是年少轻狂的鲁莽举动。 ——那个甚至敢把刀架在一国皇帝脖子上的莽撞男人。 (话说回来,是那样的吗) 他回忆起清晨弦耀对他说的话,无意识地抚摸着太阳穴上的蜥蜴刺青。 获得这个刺青的契机,是他曾无知无畏地试图刺杀皇帝。 如今年过四十的阿基姆,回想起当年被复仇心燃红了双眼、莽撞地潜入皇宫的自己,只觉得那时太年轻了。 而弦耀呢,从相遇那天起,他就已经眼神冷漠。即便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也丝毫不动声色。 二十多年前的那天,弦耀冷淡地对身为刺客的阿基姆搭话。 好像是问他,是不是以为向皇帝拔刀就能被饶恕之类的话。 对此,年轻时的自己应该回了些什么。那些不管不顾、充满感情的话。 (唉,已经想不起来了) 沉入水底的人们。在散发着腐臭的土地上度过的惨烈日子。尽管正是这些经历让他如今走上了隐秘的人生道路,但本应鲜活的仇恨,却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磨,如今仅能隐约传递出一种平淡的感觉。 「你知道是什么感受吗?无聊啊,皇帝陛下。」 不再蹲着,阿基姆一屁股重新坐到椅子上。 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茫然地望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每隔半月就会换张脸的男人。 一脸无聊的样子。但要说他特别想做些什么,倒也不是。 因为有恩,所以阿基姆侍奉弦耀,按照他的命令屠戮政敌。但当他对那些自己并无特别感情的对手下手时,偶尔会天真地冒出「我这是在做什么啊」的疑问。 他早已不是会轻易产生罪恶感的天真之人,但也并非觉得非要靠杀人才能活下去,可就是这样。 然而,他故乡的神明不许人自杀。若要履行对生命的誓言,即便要驯服名为「无聊」的怪物,也必须坚持自主呼吸到最后一刻。 而在世间众多打发时间的方式中,「杀掉自命不凡的贵族」这一行为,相比之下还算能让人消遣解闷。 (从这点来看,那家伙还挺不错的呢。一直都处于复仇的「现役」状态) 他脑海中浮现出心怀如汹涌波涛般憎恶的弦耀。 想象着拧下敌人头颅的场景时,那家伙的内心想必会热血沸腾吧。 制定战略时,不顾一切地实施计划时,释放如漩涡般恨意的时候,头脑会变得清醒,全身会充满斗志,肯定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就像曾经的阿基姆一样。 (……不) 然而,看到镜台角落摇曳着火苗的蜡烛,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从融化滴落的一侧开始,蜡油在寒冷中迅速冷却凝固。 既然没有永远汹涌不止的憎恶,也就不存在能永远燃烧热情的复仇。 剩下的,只有冷静凝结的怨恨,以及连自己都难以承受的执念。 在阿基姆看来,正处于无尽复仇之中的皇帝弦耀,这二十多年来仿佛一直停留在原地。 那男人心中的仇恨,就像冬日的冰河。 冰冷刺骨,层层堆叠,阻断了流动,只是一味地停滞不前。 「真希望那家伙也能轻松些啊。」 真希望他能顺利完成复仇。 然后,和自己一样,在复仇结束后的无聊日子里,厌烦地长叹一口气就好了。 话虽如此,但连弦耀自己都二十多年没能推动事态发展,所以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要是有人能在这冰河上弄出些裂缝就好了啊) 最终,阿基姆带着这样的感慨,不再去想这些事了。 不适合自己性格的事不该去做。 既然不会发生因外界作用而改变现状的奇迹,那么阿基姆至多也只能完成任务,让弦耀的复仇能稍微接近实现。 眼下的工作是——逼「朱慧月」使出道术。 最后整理好发型遮住刺青,他悄然离开了阁楼的空间。 ──────────────────────── 第2章 慧月,被逼迫 从王都往西北赶马车要两天半的路程。 郊外设立的宿营地「云梯园」,由于有时会供皇帝巡幸等使用,其建造比预想的还要坚固。 这里有配备宽敞回廊的殿阁、跨越几座桥才能到达的人工湖,还有别具趣味的奇岩等,称之为风光明媚的避暑胜地也毫不为过。 召集了礼武官和挑夫,傍晚时分好不容易才抵达宿营地的四名雏女——金清佳、玄歌吹、蓝芳春,还有「黄玲琳」——命令女官们卸下行李后,她们自己则前往建在池塘中心的凉亭集合。因为没有房梁、视野开阔的凉亭,只要周围看不到人影,就不用担心被窃听。 为了保险起见,她们找了个「只想让雏女们练习镇魂歌」的借口,把礼武官和鹫官长辰宇也从凉亭里赶了出去,让他们退到听不到声音的地方。 不,与其说是借口,实际上这些雏女们确实需要练习唱歌。 特别是寄身在黄玲琳体内的朱慧月。 「『星辰之下 梦之庭』……」 「这是什么呀?这离谱的音准。」 「『英勇的战士啊 长眠吧』……」 「先停一下。能不能别用那种像虫子晃晃悠悠飞一样软弱无力的唱法啊?」 「你烦不烦啊!」 一直闭着眼睛不耐烦地挑刺的金家雏女清佳,终于让慧月忍无可忍,愤怒地拍了桌子。 震动使得映着夕阳的茶具水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清佳大人。您才应该『别再用那种像刁难儿媳的婆婆一样的说话方式』了吧?」 慧月似乎很嫌弃,模仿了清佳的口吻,但被模仿的清佳本人,却像是更加深了嘲讽似的,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哎呀,真讨厌。你是打算模仿我吗?真是的,只模仿了点表面,就以为能替代本人了,这种心态真是卑劣。光是以『黄玲琳』大人的身份唱出那么难听的歌声,就够让人恼火的了。」 总之,她似乎对憧憬的黄玲琳的身体里寄宿着慧月的灵魂这一现状极为不满。 在敬仰礼的时候,她似乎认可了慧月的道术才能,态度有所软化,但到了这样展示技艺的场合,态度就立刻转变,又是说「没品位」「不成体统」「难看」等,给出严厉的评价。 对有值得认可才能的人以礼相待,对没有才能的人则弃之不顾。 金清佳这种一贯的态度,有种清爽干脆的感觉,但对于总是被她批判和轻蔑的人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 「反正没关系吧?到镇魂祭当天,肯定会解除替换状态的。」 「我就是看不惯你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就在此刻,还有等换回身体之后作为朱慧月,你就不想提高技艺吗?没有上进心的人连猪都不如。」 「你说我是猪?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也一直在努力啊。虽然旋律还不太准,但至少歌词我都记住了呀。」 「没有成果的努力根本不能称之为努力。再说了,你学一首歌都花了多少天了。」 面对这尖锐的言辞,慧月差点忍不住扬起手来。 啊,如果没人监视,真想放火把这个傲慢女人的头发点着,让她失去引以为傲的光泽!临近极阴日,情绪容易失控,火肯定会烧得很旺吧。 (要是黄玲琳,才不会这么说话呢。她肯定会根据我记住的歌词字数好好夸奖我,让我更有干劲。这个女人,根本没有培养人的才能。) 慧月本想把这些话喊出来,但冷静一想,金清佳并没有培养自己的义务。 慧月觉得这么做只会暴露自己对黄玲琳的依赖,于是转而像「殿下的蝴蝶」那样优雅地重新坐好,露出微笑。 「我可要说明白,记不住旋律可不是我的问题,是这首歌的问题。知道吗?歌曲就是一种咒术。『真正』的旋律就像始祖神的气息,会自然地沁入耳朵,撼动灵魂。但这首镇魂歌的旋律『扭曲怪异』,所以擅长咒术的我反而很难记住。」 「你说什么?」 清佳瞪大了细长的眼睛。 这个重视合理性的女人的优点,或者说单纯的地方在于,只要乍一听合乎逻辑,哪怕是弥天大谎她也会接受。 「是真的吗?」 「没错。我觉得这首歌的歌词和旋律不搭。正因为这种不协调感越来越强烈,所以唱歌的时候就会有抵触情绪,声音也就变小了。」 面对一脸严肃的清佳,慧月滔滔不绝地说着。 实际上,旋律总是记不住是因为她看不懂全是汉字的乐谱该怎么读。 不过,唱歌时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也是事实。 以前,黄玲琳指导她的时候,擅长唱歌的黄玲琳曾说过「真正出色的歌曲,歌词的音韵和旋律的音阶是完全吻合的」,所以,这大概是有学术依据的吧。 不过,对音乐素养欠缺的慧月来说,具体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或者说,凡是自己难记住的歌,都可以归结为「烂歌」,不是吗! 基于这样的想法,慧月理直气壮地诉说着,清佳做出了一副思索的样子。 「的确……自古以来,优秀的艺术在撼动人心方面,都带有咒术的一面。精通道术的人对此反应敏感,倒也不是不可能……」 清佳脑子转得实在太快,似乎把多余的信息掺和进来后就信以为真了。 「对吧?就是这么回事。我作为术士,可不能唱这种不完美的歌。所以——」 「原来如此」 慧月正打算顺势把清佳说服,这时,一直在为大家分茶点的蓝芳春,发出了一副钦佩的声音。 「自古以来,就有『言语即咒』的说法。这么说来,不完美的言语作为咒术也是『扭曲』的,所以慧月小姐说话时会有抵触情绪,声音才会变小啊」 芳春轻轻拍了下手,像小动物一样的眼睛亮晶晶地闪着光,点了点头。 从旁人看来,她就像「天真地认同别家雏女主张的单纯少女」,但和她有过一定交往的慧月看来,真正的意思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呀?按照那个理论,连正确宫廷用语都说不好的慧月大人,说话应该有抵触情绪,声音会变小才对呢。可她那大嗓门的尖刻声音又是怎么回事?呵。 精通宫廷话术的清佳,自然读懂了芳春的意图,刚睁大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死死盯着慧月。 「你是想骗我吧?按照那个理论,你平日里可没道理那么理直气壮地大喊大叫啊」 「呃」 「你可真是懒惰至极啊!就会找借口,脑子倒是转得挺快」 清佳对慧月的不信任感更加强烈了,她差点咂舌,接着,有洁癖的她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射向了旁边的芳春。 「芳春大人。从制作镜子那会儿起我就隐约有感觉,你能笑着说出那样的话,看来也是个有城府的人呢。」 「啊,那、清佳大人,我……要是让您有什么不愉快,实在是非常抱歉。」 不过芳春也不是好对付的,她始终不打破「在强势的清佳面前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型雏女」的人设。 虽说玲琳和慧月已经知道了她的本性,但她似乎还不打算完全暴露自己。 看到她颤抖着用袖子遮住嘴的样子,再加上「金克木」的说法,谁都会觉得芳春是被清佳逼到了绝境。 慧月心想,清佳给人这么盛气凌人的印象,说不定就是芳春造成的呢,毕竟她说的话其实挺在理的。 「好了好了。先不说慧月阁下的说法是真是假,也不用那么拼命地练习捧歌,这话也有道理。」 这时,一直在安静喝茶的歌吹,用如流水般清冷的声音开了口。 「捧歌,就是为了安抚灵魂而献上歌声。只要灵魂能得到安抚,是谁唱、唱得怎么样都无所谓。而且,借别人的身体练习不顺利,也是很自然的事。」 「话是这么说……」 被最年长且语气平淡的歌吹这么一说,清佳也不好再强硬下去。 「明天做完慈粥礼之后,殿下应该会赶来这里吧?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宴会,会有娱乐节目,要唱歌呢。到那时,以现在这水平……」 只是,她还不甘心地补充。 「殿下了解情况。他并不是按照场面话所说的『来看看未婚妻的情况』。恐怕等替换状态一解除,他就会先回王都了。哪会要求有什么宴会呢。」 歌吹向来是个语气平淡、缺乏人情味的女子,但此刻她的冷静似乎站在了慧月这边。 慧月偷偷给歌吹使了个眼色,示意「你说得真好」,就在这时,一直在给大家上菜的芳春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就算唱歌没问题,外表和举止也得注意才行。虽说离得远,但护卫和女官也都在看着呢。我好担心会被看穿……」 她一副战战兢兢、耷拉着眼角的样子,但要是用慧月的方式来翻译,意思大概就是,「唱歌我就放过你了,但你能做出像玲琳姐姐大人那样优雅的举止吗?」,感觉她嘴角都要忍不住露出坏笑了。 (这腹黑的小狐狸,还是这么讨人厌啊!) 好不容易快要把话题说拢了,她却一会儿把话题扯到那边,一会儿又扯到这边。 以前每次参加茶会,慧月都看不起芳春,觉得她「磨磨唧唧」,因为她总是让人搞不清她站在哪边,说话也没个结论。但现在,慧月算是彻底明白了。 她装作胆小怕事、忧心忡忡的样子,实际上是在搅乱对话。只不过是为了享受弱者被逼入绝境的场景罢了。 「您就别装作一副担心的样子了行不行?比起她,我对模仿神态举止可有自信多了。」 对付这种阴阳怪气、阴险狡诈的对手,就得正面直视她。 慧月用快要把花糕戳穿的气势,把杨枝插进递过来的花糕里,芳春像是被吓了一跳,缩了缩下巴。 「哦,这样啊?」 「没错。首先,要把背挺得笔直,对吧?视线稍微往下。这样睫毛的长度就会很显眼。」 为了向周围那些似乎不太相信的人证明,慧月故意摆出一副「这就是黄玲琳」的姿态。毕竟,她在这具身体里都过了一个月了,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女人的本质,这种事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手要把指尖并拢放在脸颊上,说话的时候要温柔婉约。『哎呀,真是惶恐啊』。」 慧月带着一丝叹息般的语气轻声嘟囔了一句,雏女们都瞪大了眼睛。 「哎呀」 「真有你的」 「这还挺像的」 慧月受到三人直勾勾的注视,来了兴致,继续模仿下去。 「『让大家担心了,真是万分抱歉』。」 慧月感觉自己就像歌剧女演员一样。还有个诀窍就是,哪怕声音很轻,也要注意运用丹田和腹肌。 「还真的,这就是玲琳阁下啊。」 (没错。我就是「黄玲琳」) 正当歌吹钦佩地点头时,内心却不屑地哼了一声,就是那个瞬间。 ——嗖……地一下。 不知为何,慧月感到后背一阵发麻,猛地抬起了头。 并不是感觉到了别人的视线,而是从身体内部涌起的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怎么了,慧月大人?」 「啊? 哦」 当清佳一脸诧异地询问时,那奇怪的寒意已经消失了。 (刚才是……?) 慧月含糊地嘟囔着「没什么」,清佳则毫不掩饰地一脸不满,说道「你要集中精力表演啊」。 「虽说动作和表情都练得很不错了,但还是有点欠缺。还得再打磨打磨随机应变的对答能力才行」 一旦涉及到技艺方面,她就会立刻变得严格起来——对金清佳来说,「模仿」也是技艺的一种——她轻盈地抬起白皙的手,指着水边绽放的睡莲。 「比如说那朵睡莲。要是在散步时偶然看到,来,要是玲琳大人会怎么说呢?」 「『哇,真美。真想摘下来好好欣赏一番呢』」 「真傻。心地善良的玲琳大人看到美丽的花,应该不会想着去摘,而是会想着去培育它呀」 「那……『哇,真美。真想好好培育它,收获一个大大的莲藕呢』」 「可别想着收获啊!」 慧月本以为这是个相当认真的回答了,可痴迷于「殿下的蝴蝶」的清佳却扬起了柳眉。 「要是玲琳大人去挖莲藕,像话吗? 刚才的问题是取自经典里『爱花之人会摘下花,惜花之人会培育花』这一段呢。真是一点知性都没有」 「哼,少在那装了不起。不是有句话说『知道说什么靠知性,知道不说什么要靠品性。』吗? 我这是在磨炼品性呢」 「反正这话也是玲琳小姐教给你的吧。用别人的话,还好意思得意洋洋的」 清佳不悦地哼了一声,接着指向暮色渐浓的天空。 「下一个。那边有颗启明星挂在那儿呢。要是玲琳小姐会怎么开场呢?」 「『把那颗白色的星星和右边那颗小星星连起来,看起来就像个芋头的形状呢』」 「怎么可能会这样!」 慧月被清佳气得满脸通红地斥责,但在慧月看来,她真想喊出「这就是正确答案」。 黄玲琳因为体弱多病,总是静静地微笑着,但在那天使般的微笑背后,她大多时候都在想着些不怎么靠谱的事儿呢。 「确实,玲琳大人喜欢熔铸金属、砌炉灶之类的,有着出人意料的一面。但既然她精通各类技艺,那应该用『技艺涉猎广泛』来形容才对。她虽然心思细腻,但也有坚定的一面。仅此而已,谈不上豪爽。」 「你大概也是个成见很深的女人呢!」 明明在敬仰礼上见识过黄玲琳那粗野的本性,可在清佳心里,却强行把这理解成「她也有果断的一面」。真是顽固不化。 「嗯,是啊……」 「是啊……」 顺便一提,之前接触过玲琳为人的芳春和歌吹,似乎有所感触,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神情。 「不管怎样」 清佳意识到话题快要变成无谓的争论了,便故意咳嗽了两声,把话题拉了回来。 「虽说比唱歌要好些,但模仿这方面也不能掉以轻心。明天的慈粥礼,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纰漏。关乎的可不是你的名声,而是玲琳大人的声誉。」 「哼。至少比起你,我更了解黄玲琳,也能演得更好。」 「你说什么? 就你那点本事,还敢说大话。」 慧月因不满清佳那自大的言辞,不禁扬起了下巴,清佳则气得眉毛一挑。 两人连摆在面前的花糕都没碰一下,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继续争吵着。 「哎呀,天色已经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回房了,歌吹大人?」 「是啊。明天一大早就得出发去煮粥呢。」 芳春似乎连假装害怕都觉得麻烦了,便不动声色地开口提议,歌吹也开始啜饮剩下的茶,准备起身离席。 「要说慧月大人啊」 话说。 在离池塘四角亭稍远的灌木丛里,负责放哨的藤黄女官冬雪正重重地叹了口气。 「又和清佳大人起争执了……要是温和的玲琳大人在中间,肯定不会变成这样的。」 「那四个人也变得很能聊了呢。」 「真的。气氛很热烈呢。」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随声附和。 同样在灌木丛里抱臂放哨的是鹫官长辰宇。而在他旁边,摘着一片普通的叶子,正转着把玩的,是因这次突然的受灾地之行而被指名担任护卫的黄家次子黄景彰。 「她们在那么起劲地吵什么呢。要是玲琳看到了,肯定会懊恼说自己也想参加的吧。」 「你想参加吗? 在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里?」 「那当然。叽叽喳喳的,看起来多有意思啊。」 讨厌喧闹的冬雪皱起了眉头,景彰却歪着头,一副「被这么问才奇怪」的样子。 在流淌着浓郁黄家血脉的人看来,那些讨人嫌的应酬和互相谩骂不过是打打闹闹罢了。 而且他们最喜欢看到人们袒露情感去「打打闹闹」的样子。 「喂,鹫官长?」 「嗯」 景彰望向辰宇寻求认同,但沉默寡言的他只是冷淡地敷衍过去。 他一贯如此,景彰也没特别在意,笑着说着「真没劲」,便扔掉了手里的叶子。 「说到这点,陛下和殿下之间的明争暗斗就迂腐又讨厌……唉,真佩服殿下那么努力。」 他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脸前淡淡弥漫开来。虽说季节已渐渐迈向春天,但这一带靠近山区,依旧十分寒冷。 「本来每年规模就已是平常五倍的镇魂祭,又突然来了个施粥礼。而且政务还不断增加,这干扰太过分了。」 「看来陛下相当警惕殿下的介入呢。」 对于这番嘀咕,辰宇点头表示认同。 看到这两个知晓本宫动向的男人的反应,冬雪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 「殿下能顺利赶到宿营地吗?」 「应该可以。殿下很有能力。他一边装作『实在抽不开身』,一边暗中做好了赶来这边的准备。」 「问题只在于能否秘密逃出皇城,不过只要能突破这一关,陛下身在皇城,之后就由我们掌控局面了。」 辰宇淡淡地回应,景彰则带着安抚的笑容附和着。 「殿下这会儿大概刚从王都出发。明天傍晚去烈丹峰迎接玲琳,深夜就能抵达云梯园。从王都到烈丹峰,坐马车要整整三天,但殿下有刚蹄马。她一定会顺利解决替换的问题,赶在镇魂祭前回来的。」 刚蹄马是作为远征成果献给皇太子的,据说它能悠然走下悬崖,一日能驰骋千里,是一匹骏马。 听到这些,冬雪松了口气,手抚胸口。 「有刚蹄马就好。我一直担心从烈丹峰转移会很危险,这下放心了。这么看来,这次来受灾地说不定反倒躲开了陛下的监视,是件好事呢。」 「是啊。」 景彰悠闲地回应着,一旁的辰宇却突然抬头望向天空。 因为他捕捉到了视野边缘的一个白色身影。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即便在暮色渐浓的天空下,也能清晰地捕捉到远处的东西。 「有只鸽子在飞。」 听到这话,景彰原本对着手哈气,猛地抬起头。 「哎呀。莫非是兄长的鸽子?」 这次,为了应对不测,景行在王都和途中分别安排了亲信,以便频繁用鸽子传递信息。 鸽子飞来,也就意味着有不稳定因素。 与轻松的语调相反,景彰立刻眯起了眼睛,但 「不是。」 稍后抬头看向天空的冬雪马上否定了。 「那只鸟似乎不是景行大人的鸽子。」 「啊,是吗?」 「模样和飞行姿态都不一样。大概是因为总放飞信鸽容易引人怀疑,所以混了些假的。要是他的话,等监视松懈时说不定会用乌鸦或老鹰呢。」 对于女官这番洞察入微的话,辰宇只是默默瞥了她一眼,景彰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个……」 「嗯?」 「冬雪,你是不是和兄长特别合得来啊?」 冰系首席女官一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别开玩笑了。」 「哇,好凶,有杀气啊?」 看似冷静沉着,实则性格刚烈的冬雪,让景彰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着,他一边又对着手哈气,一边向这位妹妹喜欢的女官提出忠告。 「那我给你个忠告,在兄长面前,最好别说那样的话。不然他会真的看上你的。」 「……」 冬雪沉默了一会儿,抬头望着天空。 然后,她突然一边呵出白色的气息,一边露出略带嘲讽的微笑。 「要是鸽子来了,就把它勒死,做成鸽子锅吧。」 「别杀了重要的信使啊——」 景彰悠闲地调侃着,但这时他注意到辰宇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便歪着头问道。 「鹫官长阁下,您怎么了?」 「没什么。」 辰宇垂下蓝色的眼眸,轻声嘟囔道。 「景行阁下下看似老实——实则是个很有城府的人啊。」 看来,景行意外的周全之处让他有所感触。 「嗯? 是啊。毕竟,他好歹也是黄家的嫡长子。」 对于这让人摸不着真意的回答,景彰附和着,忧心忡忡地望向天空。 「……但愿鸽子别来啊。」 「是啊。」 冬雪也静静地颔首。 这既是为了那可怜的鸽子。 也是为了正和雏女们愉快闲聊、气氛热烈的慧月。 三人一边祈祷着一切平安无事,一边各自守望着凉亭——可惜的是,第二天,一只传递紧急消息的野鸽飞到了他们面前。 ──────────────────────── 第3章 玲琳,掷勺 「那边就是烈丹峰的避难所。」 夜里从王都出发,沿着越来越险峻的山路,从马车换乘到轿子,再从轿子改为徒步前行,整整走了三天。 黎明时分,天色微明,视野昏暗,朱家一行人终于发现了村落,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 「啊,终于到了。」 「脚好痛,感觉要倒下了。」 大声叫嚷的主要是朱家随行的银朱女官和铅丹女官们。 毕竟她们原本都是良家女子。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距离,几乎是摇摇欲坠,有的拖着脚,有的靠在拐杖上。 一直同乘马车或轿子的莉莉,就连护卫和抬轿子的男人们都无法掩饰这次强行军带来的疲惫,但在这样的情况下,却有一个人精神饱满。 「啊,这一路真是刺激啊。在王都可感受不到远方春天的气息,一路上到处都能感觉到呢。」 说这话的是本该是朱家最尊贵的雏女——实则是黄玲琳。 「哪里有啊?河啊湖啊都还结着冰呢。」 「哎呀,莉莉。冰不是也稍微变薄了吗?而且一路上,还差点不小心碰到刚结束冬眠的蛇和熊,真切地感受到了春天的到来呢。」 「那该感受到的不是春天,而是恐怖吧!」 旁边的莉莉立刻喊道。 没错,这一路,穿过树林时会害怕蛇,夜里在山上留宿时会被野兽的叫声困扰,完全没有让人心神安宁的闲暇。 然而,玲琳却始终心情愉悦,难道是因为那些病弱之躯难以体会到的经历别有一番趣味吗? 「哈哈哈哈,说得对!我刚才想在冰上凿洞钓鱼,结果冰薄了很多,差点掉进水里,吓得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 「嗯,大冷天游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唉,不过我本来想钓到鱼的,真不甘心啊!」 咧着大嘴笑的是被紧急任命为「朱慧月」礼武官的黄景行。 他作为礼武官,既不坐马车,仅仅依靠骑马和徒步,就走完了三天的山路。可他却完全没有显出疲惫的样子,体力真是惊人。 莉莉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说着「这样啊……」并含糊地点点头。 黄家兄妹对钓鱼的热情究竟从何而来呢? 这一路上,他们仿佛被什么吸引着,总是盯着河看,而且执拗地只盯着结冰的河。 或许和深度以及水流速度有关,冰的厚度各不相同,有的地方像地板一样坚硬,有的地方却好像马上就要融化了。 明明走错一步就可能会掉进冬日的河里淹死,可这兄妹俩居然还开起了作战会议,蹦蹦跳跳地踩在冰面上,叫嚷着「这儿不能站!」「这儿会裂开的!」 对于火性的人来说,水是天敌。就算是朱家最底层的莉莉,也有点怕河。 然而,难道是土克水的道理在作祟吗?这两人一个劲儿地要征服水,真让人又好气又佩服。 「二位精神饱满就好。我一直担心,有那些随行女官在,玲……雏女大人可能也没法安心呢。」 没精打采又疲惫不堪的莉莉,微微回头示意了一下。 在玲琳她们身后,女官们还在抱怨着,有气无力地蹲坐在地上。 这次随队突然外出的朱家女官,只有十个人左右。 因为贵妃被放逐的时候,很多女官都离开了,现在这些已经是尽力召集来的了。 不过,朱驹宫的女官大多都被慧月在过去一年里折腾得够呛,所以都很讨厌雏女。现在在这里的女官,都是些即便被折腾也坚守岗位的人——换个说法就是好胜心强的人——所以她们毫不掩饰对主人的敌意。 或许慧月也强烈地意识到不能再失去女官了。 她一改以往高压的态度,到了秋季外出游玩的时候,就算女官稍微偷懒,她也没法严厉斥责了。 正因如此,女官们越来越得寸进尺,把麻烦的工作都推给莉莉,自己则能偷懒就偷懒。 此外,最近「朱慧月」开始在藏书阁闭门思过,这让女官们觉得有机可乘,就连最资深的银朱女官都毫无愧疚地放弃了职责。 就拿这次来说,一路上她们一直大声抱怨,说什么也得让她们坐马车,说朱慧月真的很会使唤人,还质疑这样的雏女能在慰问活动中发挥什么作用。 莉莉每次看到她们拉帮结派的样子,都羞愧得皱起眉头。说不定她的疲惫,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生气呢。 「对我来说,就像在隆冬被泼了冷水,还被扔到梨园里一样,我能理解她们的心情……但我觉得女官不向雏女表达敬意,这可不好。对不起。」 「哎呀,这不是莉莉你该道歉的事啦。」 玲琳温和地安抚道。 她听说过慧月实际上对女官们很严厉的事。女官们也是人,就算让她们既往不咎,她们也不可能马上就接受。 但同时,玲琳也希望大家能看看正在直面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慢慢尝试接受改变的慧月。她希望慧月能得到更多的爱。 (话虽如此,我在这里以「朱慧月」的身份多嘴也不太合适。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改善关系的事就交给她们本人吧,我还是静观其变好了。) 回想起过去的外出游玩和敬仰礼,玲琳暗自点了点头。 慧月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会自己去解决自己的事情。 要是玲琳越过她去斥责女官们,她肯定会生气的。 其实,对于那些瞪着好友、恶语相向的人,玲琳真想把她们叫到单独的房间,花时间好好跟她们谈一谈,但现在还是得忍住。 (要是为了慧月大人太拼命,不知为何慧月大人本人会生气,得吸取教训啊。这里得忍住,忍住啊,玲琳。) 即便如此,玲琳每天都在克制自己,只为了让她生平第一个交到的好友能开心。 (不过,暂且还是把在途中说慧月大人坏话的女官的长相和特征记清楚,至少把她们的履历和不爱吃的食物了解一下吧。) 仅仅过了片刻,原本下定决心克制自己的玲琳,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官们时,这时,从村落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是……之前提到的朱家雏女吗?」 「没错。还有侍从跟着呢。他们还带粥来了。」 「喂,去把董先生叫来。慈粥礼马上要开始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几个摇摇晃晃地开门出来的男人。他们都穿着满是泥污的衣服,头发和胡子也没打理,个个瘦骨嶙峋。 毫无疑问,他们应该就是每年都会遭受水灾侵袭,还要饱受随之蔓延的传染病困扰而生活的这片土地的居民。 如同一声呼喊成了引子,尽管天还没亮,但分散各处的简陋房屋里,人们却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 有弯腰驼背的老人,有像是患了肺病而无力咳嗽的男子,还有用细得仿佛要折断的手臂抱着婴儿的女子。因为地处边境,也有明显长着异国面孔的孩子。 也许是营养状况不佳,所有人气色都不好,不少人还缺着牙,或是戴着眼罩、缠着绷带。 (正如书中所写。在民族对立中落败的游牧民,以及寻求定居之地的移民们,想着只要进入咏国就能得救,于是来到了这片土地……然而每当水灾发生,玄领和金领都避之不及) 玲琳一边看着这些面容比纯粹的咏国人稍显深邃的人们,一边回想起在灵庙读到的书中内容。 一般来说,人们往往认为领土越广阔越好,每个领地都在激烈地争夺土地,但实际上情况稍有不同。 领主们想要的是成为交通要道的土地。又或是资源丰富的土地、易于开垦的土地、有价值居民的土地。 像这样地处偏远、人口稀少、开垦困难、居民也没有优秀产业技术,而且还频繁发生水灾、只需要支援的土地,玄家和金家都不想要。 因为一旦接手,就得警惕围绕边境的争端,需要相应地进行处理。 (听说哪怕只是上报一次受灾情况,都会被玄家拒绝,又被金家拒绝……消息要传到王都得花很长时间。想必居民们都很不安吧) 最终,这片土地并非由五家中的任何一家管辖,而是归王都管辖。 然而,王都派兵团来视察也是数年才有一次。这次大概是长久以来的请愿有了结果,终于确定要施粥了。 (在这次慈粥礼上提供的,可不只是一杯普通的粥。这是蕴含着「上天不会舍弃烈丹峰」这一信念,象征着恩宠的神圣之粥。一定要确保送到居民们手中) 怀着处于优越地位者的责任感,以及黄家特有的使命感,玲琳挺直了脊背。 然而,就在这时。 「啊,雏女大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一名男子慌慌张张地从停在简陋房屋前一角的货车旁跑了过来。 那人迅速跪下,深深地低下头,他是在这次慰问行动前负责运送物资的挑夫之一。 从他整齐束起的发髻和额头上的头带来看,他似乎是地位稍高一些的人。 「我按照您的吩咐,先把米运过来了……但包括调味料和锅在内,物资只送到了一半。」 「啊?」 「你说什么?」 男子这一惊人的消息,让现场顿时骚动起来。 玲琳也吃了一惊,先让男子抬起头来,只见男子原本和善的下垂眼带上了焦躁的神色,他解释道。 「其实,因为前往烈丹峰的道路险峻又狭窄,我们中途把物资分成了两批运送。我们好歹把自己这一批运到了,但是后面那批人在山路上失足,连货车带物资都掉进了悬崖下面。」 「哦。那些人没事吧?」 玲琳忍不住问道,男子像是有些吃惊,瞪大了眼睛,更加惶恐地伏地说道。 「呃,所幸他们抓住了从悬崖上长出来的树枝和石头,保住了性命。只是他们的物资,连货车一起都掉进悬崖下面了。」 一看,在戴头带男子的身后,简陋房屋旁边,能看到几个明显在颤抖的男子正深深地磕头。想必他们就是把物资掉进悬崖的后面那批人。 「这样啊……。好在大家都没事。」 玲琳喃喃说道,可她身后的女官们却一下子尖叫起来。 「那怎么行!那慈粥礼可怎么办?」 「物资只有一半,根本不够分啊。」 她们似乎更在意慈粥礼能否成功,而不是挑夫们的安危。 「这可如何是好。粥还没开始煮就出这种事,这前景可堪忧啊。」 「不愧是『沟鼠』啊。这开头就不吉利。」 哎,说不定「朱慧月」这次要是搞砸了,反倒能让人出一口恶气呢。 这些话可不只是单纯地让人心里不痛快,语气里还隐隐透着一种嘲讽这局面的意味。 「怎么办,雏女大人。要派人去悬崖下搜索,把物资找回来吗?」 心急如焚的莉莉小心翼翼地问道。 但玲琳稍作思考后,摇了摇头。 「不用。慈粥礼的时间本就有限。要是派人去回收物资,肯定来不及了。哪怕只有一半的量,也得马上开始煮粥。」 没错,她有了一种直觉。 只有「朱慧月」一人被派来照顾这偏远之地。路途如此艰险。还有这没送到的物资。 要是在这儿慌了阵脚,那就正中敌人下怀了。 (说不定此刻,我们正被监视着呢) 皇帝弦耀似乎对道术有所警惕,而且好像在怀疑「朱慧月」。 他没有强行严刑逼供,看来是那种要拿到确凿证据才行动的性子。那么,为了拿到证据,他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肯定会制造出能激起危机感,逼得人忍不住使用道术的局面) 回想起来,慧月在情绪激动的时候,道术就会失控。既然道力是由灵魂衍生出来的,那么同样源自灵魂的情绪,想必也会对道术产生影响。 这么说来,以后肯定还会有各种事情来逼迫「朱慧月」,试图让她情绪激动。 玲琳不会道术,也就没有情绪失控的风险,但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应该明确强调,现在的自己是「不会道术的」「朱慧月」。 「是我提议分两队运送的。不管怎样,我都愿意承担这个责任。」 挑夫男子可怜巴巴地脸色煞白,额头在地上蹭着。 「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玲琳先让他抬起头,然后问他名字,「我叫安基。」戴头带的男子声音颤抖地回答。 「是个没姓氏的仆人啊。」 「你打算怎么承担责任啊?」 「饿急了的百姓要是暴动,也不奇怪呢。」 女官们似乎是想强调自己没过错,不停地指责安基。 一直在旁听的居民们,面对这不同寻常的情况,也渐渐开始叫嚷起来。 「喂……这么说,粥不够我们所有人分咯?」 「别开玩笑了。慈粥礼是为了什么啊?」 男人们气得满脸通红,他们身后的女人们也开始泛起泪花。 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的孩子们,似乎已经彻底绝望了,只是低头不语,好像在说「看吧」。 「都冷静一下。这到底在吵什么?」 就在这时,从后面的简陋房屋里走出一个男人,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是个气质沉稳的壮年男子。 和其他人一样,他也穿着粗陋的衣服,但身材结实,脸上虽然胡子拉碴,可灰色的眼睛里却透着几分智慧。 他用沉稳的声音一招呼,居民们纷纷转过头来。 「董先生!」 「您听听啊。好不容易有慈粥礼,可送来的米却只有一半!」 「这……」 听完情况后,被称作董的男子皱起了眉头,但他轻轻摇了摇头,对众人说道。 「很遗憾。但我们是接受施舍的一方,也不好抱怨什么。即便只有一半的量,我们也该感谢陛下赐粥的慈悲。」 「可是先生!其他受灾地区都有充足的粥呢!」 「没错啊。为什么就我们这么倒霉?」 董制止了激动得往前探身的居民,低下头去。 「首先,朱慧月大人,感谢您远道而来。我叫董顺德,在这个村落里算是个出谋划策的人。」 从他有姓氏来看,他似乎出身于不错的家庭。董简单地自我介绍说,他原本在西领当镇医,为了寻找药草四处漂泊,最后在这儿安顿了下来。 「现在还说这些干啥。董先生您就一直留在这儿就好啦。」 「是啊。多亏先生四处奔波,给我们带来物资,帮了我们大忙呢。」 「先生您可别再突然离开了,就一直留在这儿吧。」 居民们似乎很敬重董。想必是在受灾后疫病流行时,他们得到过董的救治。 作为回应,男人们一脸不悦地瞪着这边。 「王都看样子根本没打算救助百姓。反正这儿不过是受灾百姓和移民的聚集地罢了。」 「就是啊。就搞这么一天做做样子的施粥,哪算得上什么『慈悲』。而且连粥都准备不充足。」 「冷静点。这是对陛下的不敬。」 董在一旁劝解,但居民们的怒火还是难以平息。 愤怒和不满转眼间就像涟漪般扩散开来,气氛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这局面可怎么收场啊?」 「还是把耳朵堵起来吧,肯定要发火了。说不定会大喊『这不是我的错!』呢。」 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站在身后的女官们,不但没有和主人一起着急,反而在一旁冷眼旁观、嘲讽这一局面。 夹在中间的莉莉火冒三丈,被愈发强烈的焦躁情绪所淹没,在胸前握紧了双拳。 (实际上,这可怎么办才好……) 这恶劣的气氛让人如芒在背。 男人们投来的敌意自不必说,而在他们身后,那些一脸绝望、垂头丧气的孩子们的模样,更让人心里难受。 「怎么办才好呢?」 就站在身旁的玲琳罕见地耷拉着脑袋,轻声嘟囔了一句,这让莉莉愈发感到被逼入了绝境。 就连一向泰然自若的黄玲琳,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所措了—— 「难道,机会会从这个方向来……」 「嗯?」 莉莉本想上前安慰她,却听到低头的玲琳小声嘟囔了这么一句,不禁惊讶地轻呼出声。 她刚才说了什么? 「啊,不,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哦。在这些不幸的百姓面前,谁会有那么轻浮的情绪呀。我一点儿也不激动哦,真的。」 主人突然抬起头,不知为何一脸焦急地辩解着,还假装咳嗽了一声。 「真是的,你们根本不明白!」 接着,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想着要扮演「朱慧月」,猛地撩起头发。 「物资只送到一半,可不是我的错!」 她用那十足傲慢的口吻大声叫嚷着,男人们顿时变了脸色。 「哈,你是想让那些随从承担责任吗?」 「这也不是他们的错!」 然而,她理直气壮地继续说着,众人都像是被挫了锐气一般。 「啊?」 「我再强调一下,当然也不是因为你们是移民或者受灾百姓!硬要说的话,是险峻的山路,也就是老天爷的错!可又没法让老天爷负责,真让人头疼啊!」 她一脸完全不头疼的样子说完,还带着一丝恶意地扬起嘴角,露出「就是这种时候」的表情。奇怪的是,只有表情显得格外僵硬。 「人该怎么做,你们不会说不知道吧?」 「啊?」 被这么一问,男人们困惑地面面相觑。 「那,该怎么办?」 「只煮一半的量就算了?」 「改日子?」 完全被这气氛裹挟的居民们,战战兢兢地小声议论着,这时,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女子突然笑容加深,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我知道这一带的水质并不差哦。」 她颇为自豪地宣告后,接着干脆利落地回头看了看身后。 「大——景行阁下」 「嗯。我已经看好合适的树枝了。」 本应是护卫的景行,不知为何在那个时候就跑到附近的灌木丛里,在挑选树枝。 一旦找到长度合适且有韧性的树枝,他肯定会单手一挥就把树枝折断,然后笑眯眯地回到这边来。 「这种树的树枝就不错。数量很多。要是需要线,解开衣服就有足够的线了,接下来就只差鱼饵和鱼钩了。」 「我带了做粥调味用的虾。把虾弄碎来当鱼饵吧。鱼钩的话,不管是缝纫用的还是针灸用的,我们都带了很多,不用担心。」 雏女也自信满满地回应着,但包括莉莉在内,在场的人都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呃……?」 「你们打算做什么?」 董代表居民们,一脸疑惑地问道,「朱慧月」则扬起下巴,轻哼了一声。 「哎呀呀,还不明白吗?」 接着,这位历史上的恶女带着那般高傲的神情微笑着,然后这样说道。 「没米的话,吃鱼不就好了嘛。既然能用来煮饭的米只有一半的量,那煮粥的人手也只需要一半就够了。剩下的人就去河边钓鱼呗。」 就这么说。 (呜……) 莉莉猛地嘴角一抽。 (太淡定了啊啊啊啊!) 面对打算沉着冷静地实现钓鱼计划的主人——还有她的兄长——莉莉深切体会到了黄家血脉的可怕。 「钓鱼?」 直到刚才还一脸彻底放弃、视线游离的孩子们,也一脸好奇地喃喃自语,面面相觑。 *** 「呼,大丰收,大丰收。」 玲琳捕到了满满一篓多得双手都抱不过来的小鱼,她让孩子们在前面带路,意气风发地走在路上。 从抵达烈丹峰大约过了一刻钟。此时男人们已经跟着一起尽情地在河里钓过鱼了。 因为钓到了足够供应一天的鱼量,所以玲琳把后续的事情交给景行和其他男人们,自己则和孩子们返回村落准备烹饪。 「太厉害了。冬天居然能钓到这么多鱼。」 「把这些鱼送回去后,我还要再回河边,和叔叔们一起钓鱼。」 「太狡猾了!我也要去。」 孩子们也都很开心。从刚才起,他们就紧紧握着专门给他们的鱼竿,不肯松开。 鱼竿用的是树枝,鱼线用的是解开衣服取出的丝线,鱼钩则是把大量随身携带用于治疗的针改做的。虽然很简易,但好在能一次性做很多。 (要是能让大家这么开心,那把发簪敲碎做成鱼的假饵也算值得了。) 因为公鱼很喜欢发光的东西,所以玲琳毫不吝惜地把自己的金簪拆了,给每个人的鱼钩都装上。也多亏了这个,才获得了大丰收。 等假饵完成使命后,虽然能换的钱不多,但应该也能换成金子。 「谢谢您,雏女大人。有了这鱼竿,我们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和玲琳一起走的三个孩子中,两个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达鲁。」 然而,走在旁边的另一个少女却小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听不懂这个词,但从她冷淡的表情以及少年们焦急回头的样子来看,这个词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烈丹峰有很多移民,所以除了咏国的语言外,也会有人交流其他语言。孩子们偶尔说的,似乎是丹地散居的游牧民族的语言。 「喂,里杏,注意点,在雏女大人面前呢。太没礼貌了。」 「那,用咏国语说就好了吧?」 嘟囔的少女名叫里杏,有着异国风格的名字,和纯正的咏国人相比,她的五官更加深邃。年纪大概十三岁,利落的眉毛和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聪慧。 「学钓鱼根本没意义。反正夏天还会发洪水。河水泛滥的话,鱼都会被冲走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至少比只有一杯粥要好,我觉得很感激。」 「就是啊。人家大老远来帮我们,就该心存感激。」 少年们纷纷反驳。 听到他们那种像是在自我安慰的语气,玲琳心里一阵刺痛。 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只持续一天的慈粥礼和钓鱼能让生活变得轻松起来。 (如果真想向他们伸出援手,果然还是得提供更深入的支援才行——) 然而,就在玲琳刚想到这里的时候。 从树林深处能看到的村落里,从本应正在做饭的地方传来一声「别胡闹!」的叫骂声,玲琳猛地抬起头。 一看,在一字排开的五口大铁锅当中,最右边那口锅前围了一群人。 原本已经把监督的任务托付给可靠的莉莉和统筹的董了,难道是出问题了? 玲琳急忙跑过去,拨开像看客一样的村民,结果发现人群中心竟是莉莉。她站在大铁锅前,揪住了另一位银朱女官的胸口。 对方吊起细眉,脸上挂着既不快又轻蔑的笑容。 记得她好像叫朱可晴吧。她似乎出身于有一定门第的家庭,身后簇拥着的同僚们叫嚷着「快放开可晴大人,红老鼠!」 「闭嘴,丢女官脸的家伙!居然往粥里倒痰盂里的东西!把百姓的饭糟蹋了,你们就满意了?」 「哎呀,说什么糟蹋。没什么料的粥多可怜呀。所以,我不过是拿出自己的私财,施舍给这些可怜的百姓罢了。」 「亏你说得出口。」 看来,是可晴她们往其中一口大铁锅里混入了路上产生的剩饭和垃圾。 察觉到情况的莉莉变了脸色,连语气都完全乱了。 「兽脂也就罢了,甚至还有脏东西……本来就珍贵的粥,五口锅里有一口没法吃了,你知道吗?」 「哟,说话真粗俗。无能的雏女配上粗俗的女官,让百姓吃这种人施舍的粥,反倒对百姓不好,不是吗?」 「你做好承担这个责任的准备了吧!」 「呀~责任自然是雏女来负。仪式出了差错,就是雏女的过错嘛。」 莉莉步步紧逼,可晴却把她甩开,只是咯咯地笑。 「五口锅里有四口没事,不是吗?她怕传出丑闻,肯定会默默把慈粥礼进行下去的。」 听到这番话,玲琳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可晴对慧月怀恨在心,想在仪式上让她出丑来泄愤。而且,她利用了慧月想掩盖失败的性格,好让自己不被处分。 「你这家伙——啊,雏女大人!」 眼看莉莉就要再次揪住对方胸口,这时她发现玲琳站在人群中,猛地回过头。 「出大事了。这个银朱女官往一口大铁锅里倒了痰盂里的东西!都怪我一直守着其他锅,实在是对不起——」 「朱可晴。」 玲琳打断了她,转头看向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官。 「我想请教一下,我究竟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记恨我?」 「哼,慧月大人,在这么多百姓面前,我可以说吗?您曾经,因为老师夸奖我作诗,就拿砚台砸我。就因为您得了新的胭脂,就不顾主上,罚我在冬天的梨园里跪到脸颊都冻裂!」 大概是被砚台砸到受了伤。可晴撩起刘海,露出太阳穴附近小小的伤疤。 「听说皇后陛下不久后就要对您失望了哦。不管您怎么隐瞒,女官们之间都传开了。所以我想,在您失去雏女之位前,您该对我这伤疤一事表表诚意。」 好战的眼神中闪烁着确信胜利的光芒。 (只在女官之间流传的「传闻」) 玲琳冷静地注视着得意洋洋的可晴。 朱家的女官虽说有些懈怠,但也不至于会刻意去刁难慧月。 这是因为,如今绢秀担任代理监护人,刁难慧月会被视为与皇后作对。 (可她却又一次以「传闻」为依据采取行动。伯母并没有放弃慧月啊) 作为黄家的人,玲琳清楚地掌握着绢秀的动向。 明明黄家上下都对慧月另眼相看,伯母怎么可能会抛弃她! (也就是说,有人向女官们灌输了谎言……) 背后有人在操纵。 到底是谁向可晴她们散布了传闻,结束这场风波后有必要查清楚。 「莉莉。我记得,我应该已经向她道过歉了吧?」 「是的。在您开始和玲琳大人交流后不久,道过一次歉。」 旁边的女官立刻领会了意图,点头回应。 也就是说,可晴所说的是事实,但慧月已经直面自己的过错并道了歉。 莉莉有些难以启齿,小声补充道。 「确实慧月大人过去的行为很粗暴,但可晴大人也有问题,她好像是故意留着伤疤,还煽动对雏女的反感,试图团结女官们。」 虽然对慧月有怨恨,但不管怎么说,可晴的做法让人难以接受。 「来吧,慧月大人。您还打算惩罚我吗?如果想罚,悉听尊便。不过那样的话,您在慈粥礼上出问题的事可就会传到王都去了哦。」 可晴嘴角上扬,继续挑衅。 看到她一副笃定玲琳不敢动手的样子,一旁的莉莉怒火中烧。 确实,对过去的慧月感到愤怒可以理解。但她已经向女官诚恳道歉,也反省了自己的行为,并且试图做出改变。 (说到底,别把百姓卷入私人恩怨啊!) 莉莉有过在下町过穷日子、饿肚子的经历,在她看来,可晴的行为不可饶恕。 (这种傲慢的女人,就该被玲琳大人狠狠教训一顿) 玲琳那么疼爱慧月,又心系百姓,肯定会严厉惩罚可晴。 (是罚她淋水?还是罚她浇油?玲琳小姐说不定会逼她把脏粥喝下去呢) 总之,应该像铲除梨园里的蚜虫那样果断—— 「……对于你心怀怨恨这件事,我不能惩罚你。朱可晴。在慈粥礼结束前,你什么都别做,就站在那口锅旁边。」 然而,玲琳接下来的话让莉莉惊讶地回过头。 「这样就行了吗,雏女大人?只是让她站着?」 「是的。」 再三确认,答案也没有改变。 可晴和几名帮腔的女官面面相觑,像是泄了气,很快又露出嘲笑的神情。 按照吩咐,虽然站在锅旁边,但开始愉快地聊天起来,这样一来,与其说是给予了惩罚,倒不如说只是免除了工作。 (这样一直被欺负真的好吗?) 一边追着已经迅速移动到其他锅旁边的主人,莉莉怀着复杂的心情握紧了拳头。 确实,如果是以前的朱慧月,在这种情况下会陷入恐慌,只会瞪着对方,最终却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发脾气,或者事后进行报复。 (如果要「像慧月大人那样」行事,这样做是对的。因为不是本人,所以女官没有理由给予惩罚,我明白她的顾虑。但是,我以为玲琳大人会痛快地反击。) 扮演他人以防止道术暴露——扮演别人就是这样的感觉,莉莉现在才深刻体会到。 尽管一直在担心主人演技不好,但一旦看到她压抑自己并完美地演戏的样子,就涌上了一股苦涩的感觉。 「剩下的四个锅确实看起来安然无恙呢。谢谢你,莉莉。粥马上就要煮好了,让我们准备分发吧。」 「是……」 在用木勺品尝味道的同时,莉莉用低沉的声音回应着淡然检查各个锅的玲琳,这时—— 「哦哦,这里是在煮粥吗?」 粗犷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惊恐地转过头去。 只见,原本规规矩矩围着锅排队的村民们被几个行为不端的男人粗鲁地闯入。 不,不仅是那些男人,首领模样的男人身后还跟着其他男人,转眼间形成了一个大约十人的团体。 他们都披散着头发,穿着兽皮,手里拿着武器。 从他们的打扮来看,无疑是山贼。这些以偷窃为生的人出没于山中,毫无疑问就是他们。 「我们在山上走着,闻到了煮粥的香味。」 「不邀请我们可太冷淡了吧。」 男人们带着嘲笑的表情环视着刚才还在尖叫的居民们。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危机,莉莉不禁冒出了冷汗。 (怎么接二连三地出现!) 以景行为首的体格健壮的男人们,全都出去钓鱼了。 这里只剩下女子、病人和老人。 被指定担任监督的董以及安基等几个帮忙搬东西的男丁还留在这里,但要对付有一定组织性的十名山贼,很难想象他们能有大的作为。 「救……救、救命」 「哦呀,别害怕嘛。像你这种瘦得像鸡骨头的老太婆加病人,犯不着对你们动手。我们要找的是有钱又丰满的王都的人。」 首领耸了耸肩膀,把一个被推倒在地、吓得瘫软的女人晾在一边,接着用大拇指指向锅。 「还有,吃的。我们可饿坏了。先把这里的粥都拿给我们吧。」 「那怎么行……!」 意识到慈粥礼要被破坏,莉莉不禁喊出了声。 于是山贼们「啊?」地歪了歪头,恶狠狠地低声吼道。 「你还以为自己有资格反抗吗?」 「可、可是,就算不要钱财,也没必要连给百姓的粥都抢走啊。」 「别这样,莉莉。」 莉莉鼓足勇气抗议时,旁边有人轻声制止了她。 「就按他们说的做吧。」 玲琳这样说着,向山贼首领低下了头。 她不顾惊讶的莉莉,甚至还礼貌地招呼道「请这边走」。 「请千万不要对居民们动手。」 「嘿嘿,这得看你们能让我们多满意了。首先,把粥交出来。」 玲琳带着发出猥琐笑声的男人们走向最右边的那口锅。 就是之前让女官们守在旁边的那口锅。 「啊,那、那个,慧月大人……我们……」 「你们就待在原地,不要动。」 连可晴她们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看到步步逼近的山贼,都往后退了退。但玲琳制止了她们,只是冷静地说道。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在慈粥礼结束之前,什么都别做,就站在那口锅旁边。」 「可、可是……」 「没错。要是你们想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悔改,那我只允许你们现在在这里跪下。」 听到雏女这么补充,女官们像说胡话似的喃喃道「实在对不起」,急忙就地跪下。她们蜷缩着身体,生怕被山贼看到自己的脸。 莉莉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切。 (玲琳大人到底打算怎么做……? 看样子也不像是为了出气,把刚才那些女官当作讨好山贼的工具。) 难道是想让山贼们吃剩下的粥,以此来报复他们? 但要是这么做,惹得他们不高兴而发起火来,要打倒这十个人根本不可能。 莉莉知道玲琳有一定的本事,但她此刻身处此地,手里也不过只有个木勺而已。 (男人们……) 莉莉回头看了看董和那些帮忙搬东西的男人,看样子他们没受过战斗训练,在山贼面前,只能呆呆地摆好架势,什么也做不了。 在场的病人和上了年纪的男人也是如此。 (该怎么办才好) 恐惧让莉莉感觉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孩子们同样吓得脸色煞白,只是紧紧握着碗和勺子,像拿着盾牌一样,一点点地慢慢远离锅灶。 「真不错啊,这成了我们的专属粥啦。等我们吃了,也会疼爱你们的哟。」 男人们嬉皮笑脸地将空荡荡的锅围了起来。 「现在,请稍等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玲琳迅速举起木勺——不知为何,她突然敏捷地往后跳开了。 「嗯?」 ——哐! 她没去管那些呆立着的男人们,而是用什么东西狠狠砸向了锅。 原来是一把坚硬的木勺从远处用力投掷过来。 ——啵咕……! 锅剧烈震动,发出不祥的声响,紧接着,下一秒,锅里的东西一下子喷发了出来! 「啊——!」 女官们尖叫起来,但比起蹲在地上低头的她们,站着的山贼们可就惨多了。毕竟粥都喷到了成年人那么高。 男人们被滚烫黏稠的粥糊了一脸,实在受不了,纷纷蹲在了地上。 「好机会!这、这……」 趁着这个间隙,玲琳又投出短刀,砍断了吊着锅的绳子。 刹那间,锅摇晃着倾斜了,滚烫如热汤般的粥终于向山贼们倾泻而去。 「哇啊啊啊啊!」 「挑夫的各位,就是现在!」 玲琳迅速大喊,自己也飞身冲到山贼们面前。 首先,她朝着被粥烫到而蹲着的首领猛跺一脚,撂倒一人。 接着,她弯腰捡起燃烧着的柴火,朝着敌人的腹部挥去,又打倒一人。 她在男人们的间隙中穿梭,巧妙地挥舞武器战斗的样子,与其说是战斗,更像是在跳舞。 由于被粥烫伤,再加上首领率先被制服,山贼们失去了指挥,似乎可以说,对付这样的他们,镇压根本不在话下。 「所有人,跟上雏女大人!」 「是!」 所幸,回过神来的挑夫们也纷纷赶来支援。 转眼间,十名山贼就被绳子捆绑了起来。 「可恶!喂!这种东西——」 「这个浑蛋!」 首领在被绑住的瞬间恢复了意识,他激烈地挣扎着想要解开绳索,不过察觉到这一情况的安基冲上去揍了他,好歹算是平安无事。 首领这次终于昏了过去,激烈的混战一下子平息,锅灶附近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咿、咿……」 面对这样的变故,可晴她们这些女官吓得腿都软了,话也说不出来。她们这些良家女子,是第一次见到山贼这样的人,也是第一次卷入战斗。 「多、多么可怕啊,这些山贼……!」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叫嚷着,这时脸上突然投下一片阴影。 抬头一看,站在头顶上方的,是脸上雀斑很显眼的朱家雏女。 「没事吧?嗯。还好没被粥溅到。真是幸运呢。」 本应该马上尖声叫嚷的女子,却温柔地用手摸了摸脸颊,这样说道。 「说不定应该感谢那些山贼呢。要是没有他们,被滚烫的粥溅到的,说不定就是你们了。」 「啊?」 「要知道,粥要是不怎么搅拌的话,稍微有点小震动就会突然溢出来哦。要是里面还加了别的东西,那就更不用说了。加了油脂的粥,温度应该更高吧。」 「——……!」 直到这时,可晴她们才明白,为什么这个雏女会命令她们「什么都别做,就站在锅旁边」。 现在才理解了主人真正意图的可晴她们,吓得脸色煞白。 她早就知道,一直放在那里的锅很容易突然沸腾。 而且,她还让可晴她们站在锅的附近。 「正因为山贼出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悔悟自己的所作所为跪了下来,才没让粥溅到脸上。反省果然是能救自己一命的啊。」 那一刻,如果没有跪下,现在正在忍受烫伤痛苦的,恐怕就是她们自己了——。 突然之间,眼前的主人在可晴她们眼中比山贼还要可怕,她们慌慌张张地紧紧抱住主人的腿。 「啊,慧月大人。实、实在是非常抱歉。请、请您务必原谅我。无论是被扔砚台,还是在梨园里被罚跪,现在想来都属于对我的管教范畴!请您务必原谅我!」 「你在说什么呢?」 然而,女子微笑着,静静地歪了歪头。 「我不是说过了吗?对于你心怀怨恨这件事,我是没办法对你进行惩罚的。」 「诶……?」 可晴没理解这话的意图,不禁轻呼出声。 这时,脸颊上有雀斑的雏女,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在女官身旁跪了下来。 「发脾气过度,的确是朱慧月的过错。黄玲琳没办法斥责心怀怨恨的你。不过呢」 她用白皙的手指,帮女官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虽是温柔的动作,可在可晴看来,却仿佛面对鬼神一般,可晴开始瑟瑟发抖。 「你擅离职守,还损毁了百姓的珍贵粮食,这个罪过必须要偿还。水会沸腾溢出,要是你们不把锅放在那里不管,不往里面加异物,就不会发生。给你们惩罚的,其实是你们自己。」 (哎呀,做最后决定的明明是玲琳大人啊!)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莉莉心里暗暗这么想,但气氛实在不适合说出口。 她既对主人发怒的样子感到恐惧——对于热爱田间劳作的这个雏女来说,粮食被糟蹋是触碰到了她的逆鳞——但更让她感到的,是一种想要欢呼痛快的冲动。 哪有一直被欺负的道理。 黄玲琳绝对不会容忍好友被侮辱,而且,她也绝对不会放过伤害百姓的行为。 「反过来说,要是你改正自己的行为,那你得到的就不是惩罚,而是奖赏了。」 玲琳温柔地抚摸着完全被气势所震慑,脸色发青抬头看着自己的可晴的脸颊。 「只要你比之前逃避的工作做得更多,比伤害百姓的程度更加爱护百姓。你就不是去给予回报,而是会得到回报。你能做到吗?」 「是……」 「你能发誓做到吗?」 在甜美的声音的低语下,可晴除了点头说「好」,还能做什么呢。 可晴完全被主人散发的气势所吞没,仿佛失了神——又或者像是被迷住了一样,缓缓垂下了头。 「我发誓。」 「呵呵,真开心。」 雏女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站了起来。 「那么,就麻烦你们负责剩下四口锅的配餐工作。一人负责排队,一人负责清点数量,一人负责回收餐具。每口锅配两名男仆,帮忙照看一下。那些没人吃的粥锅,很奇怪地都空了,麻烦把锅洗干净,抹上油。我们来炸鱼吧。」 面对一连串飞快下达的指示,可晴瞪大了眼睛。 「呃,那个……」 「你能做到吧?」 「是——是的!马上就去!」 然而,下一瞬间,她就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 刚才还摆着一副别扭的态度,可晴突然像屁股着火了一样开始跑起来,看到这一幕,围绕着她的宫女们也开始效仿。 (好,就照这样) 面对终于开始有条不紊的现场,玲琳卷起袖子说「让我们加油吧」。 在这个黄昏时分,尧明即将抵达附近。 乘坐他的马前往云梯园会合,今晚就解决掉替换的问题,明天踏上归途,否则将赶不上镇魂祭。 虽然已经确定了提供膳食的事宜,但若要真正意义上帮助烈丹峰,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当用绳子绑着袖子的时候,董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似乎非常着急,一路上踩到了掉落的勺子,撞到了放着碗的台子,显得十分毛躁。 他来到玲琳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雏女大人……!多谢您的帮助。我作为监督却什么都没能做到,实在愧疚难当。」 看来他在为没能阻止这次事件而道歉。 「不,山贼的出现,确实是任何人都无法预料和阻止的事情。」 玲琳冷静地回应着,同时心里也有这样的想法。 是啊,一个普通的镇医确实无法阻止山贼的暴行。 但是,对于那些一边嘻嘻笑着一边把剩饭倒进锅里的女官,她一定能够制止。 (难道这位也是想搞砸慈粥礼,从而动摇「朱慧月」吗?) 在暗中打量对方时,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并按住了自己的右脚。 「实际上,由于旧伤的缘故,长时间待在寒冷环境中,腿脚就会变得不灵活。女官阁下突然暴走,我没能立刻制止,实在深感抱歉。」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撩起衣摆,只见脚踝到膝盖处确实布满了伤痕。玲琳看到如此严重的伤,心想他居然还能维持行走功能,不禁感到惊讶,接着又为自己不明缘由就怀疑他人而感到羞愧。 「哎呀,我完全不了解这样的情况,还把监督的任务交给您,是我该向您道歉才是。」 「不,是我主动提出要当这个村落的顾问,这是理所当然的。请您不要道歉了。」 董诚恳地道歉后,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 「董先生,粥煮好了。不快点去排队,可就吃不上啦。」 这时,里杏从背后招呼道。 「本来就只有不到半量的粥呢。」 她补充的话语中透着不满。 目送里杏匆匆离开后,董深深地低头致歉。 「实在抱歉。明明还跟您学了钓鱼的方法,我却口出不逊。」 「没关系,米确实只有半量。请您抬起头吧。」 玲琳劝慰道,董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头,随后又若有所思地望着里杏离去的背影。 「那些孩子多次在这片土地上遭遇水灾,每次都被周围的人抛弃。他们无处可去,反正情况也不会有变化……所以才会那样,为了不抱有期待,只能用冷嘲的态度来保护自己的心吧。在受灾地区,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孩子。」 「『为了不抱有期待』」 玲琳喃喃地重复着这句颇具医师冷静风格的描述。 如果把反复的水灾换成疾病,玲琳似乎能理解里杏的心情了。 反正这片土地不会有改变。反正自己的病也治不好。 多次饱受无力感的折磨后,里杏放弃了希望,而玲琳则连绝望的心都舍弃了。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熬过每一天。 「……不过即便如此,也许奇迹还是会发生的。」 脑海中浮现出明亮的彗星,玲琳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董似乎没听清,探身问道「嗯?」,玲琳便轻轻一笑掩饰过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董先生对受灾地区的情况很了解呢。」 「哈哈,作为医师修行的一部分,我曾四处漂泊在那些贫瘠的土地上。不知不觉就开始在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于是就留了下来。现在我都有当村长的感觉了。」 「原来是这样啊。」 玲琳应和着,同时迅速地思考起来。 现在要提出来的这件事,还没得到任何人的许可。但我有信心能把事情说通。 (作为雏女,同时也作为创造了奇迹的慧月大人的挚友,我必须做个问心无愧的人) 怀着涌起的使命感,玲琳开口问道。 「其实,我也非常牵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了把今天没能送到的『支援物资』送过来,明天我还能再来烈丹峰吗?只是到时候,可能还会带其他雏女一起来。」 严格来说,不是「带其他雏女一起来」,而是「其他雏女会过来」。 没错,玲琳在解决了替换的问题后,作为黄家的雏女,打算把对这片土地的支援再持续一天。虽然这样肯定赶不上镇魂祭了,但只要替换的问题解决了,之后就算黄玲琳的名声受损也没关系。 「什么?」 董瞪大了眼睛,稍作停顿后,难掩感激之情,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您这话真是太让我感激了。虽然这时候本应客气一番,但我实在无法拒绝。您一定要来啊。」 董的笑容很爽朗,看着他那双带着灰色调的温柔眼睛,就好像面对自己的亲人一样,让人感到亲切。甚至觉得他的面容有些眼熟。 玲琳正想回应「能得到您的欢迎真是太好了」, 「到时候,能不能也请刚才那位兄台一同前来。」 听到董说的这话,玲琳突然闭上了嘴。 刚才那位兄台。 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说的是景行,但对「朱慧月」来说,黄景行可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您说的『兄』是?」 「嗯?」 玲琳谨慎地询问,董轻轻眨了眨眼,然后有些尴尬地补充道。 「实在抱歉,是我弄错了吗?我看您和那位护卫像兄妹一样亲近,还以为……」 「那是——」 这是单纯的误会,还是另有试探之意呢? 就在玲琳想要探究其真实意图时,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朱慧月』阁下。」 说曹操曹操到,是从渔场回来的黄景行。 他身后跟着一群为大丰收而欢喜的男人,但他自己却表情冷峻。 「这边来。」 玲琳本以为他是因为自己和山贼起了冲突而惊讶,但看到他只是瞥了一眼被绑着的男人,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看来并非如此。 景行把玲琳带到人群外,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出大事了。刚才留在王都的眼线派信鸽传信过来。好像皇帝陛下偷偷离开了皇城,正往西北方向去。他的行踪被巧妙地伪装了,恐怕前天就已经坐马车离开了王都。」 「…………!」 面对这始料未及的情况,玲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在大典前夕抛下政务,离开了王都?」 「没错。从方向来看,肯定和你们的事情有关。」 「那他是要前往烈丹峰,直接来试探『朱慧月』吗?」 难道他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来确认「朱慧月」是不是道术师了? 又或者,他觉得在这偏僻的边境之地,可以制造事故假象将人暗杀?还是两者皆有? 玲琳手抵嘴唇,陷入沉思,而景行又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 「不。顺着信鸽追踪发现,陛下前往的不是烈丹峰,而是云梯园。」 玲琳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没去「朱慧月」所在的烈丹峰,而是前往了「黄玲琳」所在的宿营地? (难道陛下已经怀疑替换的事了……?) 不然的话,没理由撇开原本就有会道术传闻的「朱慧月」,而去找「黄玲琳」。而且,如果弦耀前天就坐马车离开了王都,经过两天半,今晚这个时候应该也到云梯园了。 (出了后宫,就得不到皇后陛下的庇护了。即便有小兄长和鹫官长在,可要是陛下强行审问,他们也无法违抗。唯一能制止陛下的,就只有殿下了。必须让殿下尽快赶过去。) 慧月有危险。 强烈的焦急涌上心头,满脑子都是要立刻赶去救她的想法。 「让殿下加快速度来烈丹峰。等殿下一到,你就立刻和他会合。」 「不行。」 玲琳立刻打断了兄长的提议。 「要是先去一趟烈丹峰,可能就来不及了。请您派信鸽传信,让殿下别来接我,直接前往云梯园。」 「这样也行……可你怎么办?坐马车或轿子,从这里到云梯园要一整天。赶得及解决替换的事吗?」 「就是因为选了车马能走的路才费时间。我现在立刻孤身沿着山崖下去,晚上就能到云梯园。」 玲琳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番话,就连景行都有些愣住了。 「喂喂。这可像是我才会提的办法啊。别把我当反对的一方啊。」 反过来说,从景行的判断来看,这也算是「可行」的办法。 即便如此,疼爱妹妹的黄家长子还是苦恼地挠了挠脖子。 「我也想跟你一起下去……但是,玲琳,现在都出了山贼这种事,咱们两个身份尊贵的人要是现在立刻离开,肯定不行。那样会损害『朱慧月』的名声。」 「我当然明白。所以才请大兄长您留在这里,我独自下山。」 「可是,就算你这么做,也只是让殿下能早几个时辰到云梯园而已吧?那还不如等殿下到了,再一起骑马从烈丹峰出发,不是也可以吗?」 「就这几个时辰的差别,说不定就能决定生死呢。」 「可是,说到底,你一个雏女就算赶过去了,也没能力阻止陛下啊——」 「即便如此!」 玲琳自己都对反射性地打断兄长的话感到吃惊。 也许是因为寄身于急性子的慧月的身体里吧。话总是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 「的确,我可能没有扭转大局的能力。」 玲琳恢复了镇定,轻声说道。 女性是无力的,雏女只是装饰品。 一直以来,这样的观念被反复强加,她也已经接受了。 但此刻,本能在呐喊,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坐视不管。 「但是,在重要之人面临危机时,袖手旁观,黄家的血脉不会允许。」 玲琳斩钉截铁地说完,景行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看到兄长有了让步的迹象,玲琳保证道:「没问题的。」 「到这里的路我都记得,我方向感也不错。兄长们也教过我防身术。幸好有这健康的体魄,长时间下崖我也能承受。」 「慈粥礼现场怎么办?」 「明天再去。而且,女官们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她们应该能顺利完成煮粥的工作。就说我累得晕过去了,待在轿子里。让莉莉负责望风。装作休息到傍晚再出发,实际上只有我现在就前往云梯园。」 玲琳迅速地安排着计划。 很有可能有密探混在现场。要是大张旗鼓地表现出要赶往「黄玲琳」那里,肯定会惹人怀疑。 总之,玲琳打算悄悄地前往云梯园。 「没错,还有个重要请求。请务必转告殿下,『因为慈粥礼耽搁了时间,来不及会合,所以希望殿下先前往云梯园』。」 「可是,玲琳……」 「我不想让陷入困境的慧月大人觉得我是在施恩。」 总之,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把有能力制止皇帝的尧明送到云梯园。 还有,不能再给想必已陷入困境的慧月更多刺激。 (慧月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立刻赶过去救您的。) 怀着对朋友的牵挂,玲琳带着坚定的决心说服了兄长。 ──────────────────────── 第4章 慧月,奋斗 「呼,累死我了」 这里是云梯园的一角,是分配给黄家雏女的房间。 附身于美若天仙的黄玲琳体内的慧月,一回到阳光斜照进来的自己房间,就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从早上开始,慧月就前往靠近宿营地的受灾地区「丹央」,一直到傍晚都在不停地发放粥。 不能破坏慈爱有加的「黄玲琳」的好名声,所以慧月一直温柔地微笑着,还一一回应那些感动得落泪的民众,但又冷又饿,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 大概在有过农村贫苦生活经历的慧月看来,只是恭敬地发放一杯粥就自认为是慈悲之举,不过是王都之人的自我满足罢了。她觉得根本没必要让雏女亲自去发放,把花在出行和住宿上的预算用来多买些米就好了。 「假笑和温柔的声音,我都已经没力气再装了。啊,如果可以的话,真想现在就卸妆,一直睡到明天中午」 「很遗憾,接下来要到大厅集合吃晚餐。深夜还要去迎接殿下和玲琳大人,解除替换,然后明天就要出发前往王都了」 冬雪一边温柔地帮在枕头上蹭着脸的慧月拔下发簪,一边皱着眉头说道。 「可没躺着休息的时间了。快准备一下」 「你好烦啊。一直在锅边站着,我都累坏了」 「确实,没想到雏女要在民众身边站那么长时间」 听到冬雪轻声这么说,慧月反射性地皱起眉头,心想「你是想说我没礼貌吗」,但还没等她气呼呼地捶打枕头,首席女官就接着说道。 「民众应该很感动吧。觉得有人在身边陪伴着他们」 听到这轻描淡写的称赞,慧月不由得猛地抬起头。 然后,还是把脸埋在了枕头上。 这个女官,从来都不会说一句好话,只会批评人。 可要是表扬起人来,也绝不说半句客套话,而且总是出其不意,让人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别把脸埋在枕头上了。会蹭上腮红的」 「你好烦啊」 慧月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松弛的脸颊。 明明腮红应该都被枕头蹭掉了,慧月的脸颊却依旧红扑扑的。 注意到这点的冬雪只是轻轻挑了下一侧的眉毛,便决定接受后续清洗的麻烦,转而开始把曲谱和化妆用具摆在桌上。 「来吧,快准备一下。以你这副妆容凌乱的样子,可没法去面见匆匆赶来的殿下。」 「反正殿下只要看到我这张漂亮脸蛋,才不会在意腮红化得怎么样呢。」 冬雪小声嘀咕了一句,慧月则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这下麻烦了。」 就在这时,门被匆忙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走进了房间。 他是黄家的次子黄景彰,看起来像个武官,腰间佩着爱剑。 看到他难得连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慧月从床上一下子蹦了起来。 可不能在这个讨厌的男人面前露出妆容花掉的狼狈模样。 「你,你干什么啊——」 「皇帝陛下马上就要到这儿了。」 慧月正慌慌张张地拿起手镜想遮住脸,听到对方这话,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仔细一看,景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小纸片。 「你说什么?」 「陛下似乎是悄悄微服出行了。他一直躲在紫雨殿,还安排了替身,所以那些手下们也没能及时发现。」 「太荒唐了。镇魂祭不是只剩四天了吗?在大典前夕,皇帝陛下怎么会抛下仪式,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 「陛下原本就喜欢到边境战地和受灾地区巡视……」 景彰谨慎地回应道,但抛下仪式也要去受灾地区视察,这可不能简单地用「喜欢巡视」来解释。毫无疑问,他是为了调查道术一事而来。 「他的目的地不是烈丹峰,而是这里啊?」 「没错。他怀疑的不是『朱慧月』,而是其他雏女——很可能是『黄玲琳』。说不定他已经开始怀疑替换的可能性了。」 「怎么会……」 慧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我就说自己生病卧床……」 「不行。要是陛下以探病为由,和你一对一见面,你要怎么办?还是和其他雏女待在一起更安全。接下来的晚宴,陛下应该也会参加,你反倒应该出席。」 慧月本能地想逃避,但景彰立刻表示反对。 确实,光是想象自己单独面对皇帝,慧月就觉得可怕。 「我,我知道了。」 「别担心。陛下到现在都没有立刻拷问疑似涉案的雏女,想必是有自己的考量,行事很谨慎。只要能洗清嫌疑,就不会有危险。鹫官长也是我们这边的人,而且殿下很快也会赶来。」 景彰像是在安慰紧张得直喘气的慧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用前所未有的认真眼神注视着慧月的眼睛。 「绝对不要使用道术。然后好好扮演『黄玲琳』。我一定会让你平安度过这一关。」 云梯园大厅里设下的宴席,虽说准备仓促,但相当丰盛。 在祭坛正前方的上座位置,摆放好了供皇帝使用的桌椅,并用紫色的布和五彩的丝线装饰起来。 另外,为了方便皇帝环顾四周,沿着墙壁两两相对地摆放了雏女们的桌子。 离上座最近、右手边的上席,安排的是与皇帝同属玄家血脉且年纪最大的玄歌吹。 在其对面、从皇帝视角看左手边的上席,则坐着次年长的金清佳。 年纪较轻的「黄玲琳」和蓝芳春,分别被安排在靠近入口的下座,而此时在烈丹峰的「朱慧月」的席位,在这场合就省略了。 虽说这样的座位安排有论资排辈的考虑,但同时这也是雏女们的一番心思,好让附身于「黄玲琳」体内的慧月能尽量和皇帝保持距离。 被分配到离入口最近座位的慧月,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尽可能躲在旁边清佳的身后。 「大家都放松些。」 此时,皇帝弦耀刚在祭坛前上香完毕。 等他入座后,雏女们缓缓放下了一直举在额头附近的双手。 「准许你们就座并畅所欲言。是我打扰了雏女们的晚宴。大家都尽情享受美食吧。慈粥礼本就是大义之举。我带来了犒劳大家的酒,喝一点暖暖身子。」 弦耀神气十足地说着,但在这种情形下,哪会有人能坦率地说出「嗯,真美味」,尽情享受酒的滋味呢。 众人一边伸手去拿冒着热气的温酒和羹汤,一边都绷紧了神经,揣测着皇帝来访的真正意图。 仔细想想,自从进入雏宫以来,能不隔着御帘就和皇帝交谈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不仅被准许畅所欲言,还围坐在餐桌旁,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也不为过。 察觉到气氛紧张的雏女们,用眼神交锋,都在犹豫谁先开口。 「怀着敬畏之心」 不久后,作为最年长且同一家族出身的歌吹用谨慎的声音开口说道。 「陛下为何会亲临此地呢?是否是因为我们准备的慈粥礼有不周到的地方而前来责备呢?雏女们都非常害怕。」 在遵循礼仪的同时自谦,但明确地询问了真相的歌吹让在场的人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皇帝拿起酒杯,静静地笑了。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我很清楚你们为了百姓用心良苦。今年是二十五年一度的极阴日,我认为如果我亲自前往灾区,可以驱散阴气。」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在事先宣传这是皇帝的巡幸,而是突然造访云梯园呢。 似乎察觉到了雏女们的疑惑,他一边倾斜酒器一边继续说。 「确实,观察雏女们的情况是事实。说起来,在这里私下告诉你们,从很久以前开始,一旦离开后宫外出旅行等,各家的雏女们就会立刻互相争斗,这是惯例。」 听到这毫不掩饰地揭露后宫黑暗面的话,雏女们的脸色变得僵硬。 据弦耀所说,为了破坏其他家族雏女的名声,有的会雇佣暴徒妨碍炊事,故意损坏货物,或者捏造这样的受害情况来起诉其他家族,这些丑陋的行为接连不断。 「至少直到现任妃嫔的时代为止都是这样。我以为自从有了黄玲琳这个榜样后,你们能够保持秩序——不过,最近听说雏宫内雏女们经常争吵。真想知道她们都在说什么。」 从替换以来,皇帝似乎一直密切关注着收容慧月灵魂的「黄玲琳」和清佳等人频繁争吵的样子。 一直保持沉默的慧月突然冒出了冷汗。 (莫非,连我们的对话也被听到了……不,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很留意,绝对不会让声音传出去。而且,就算稍微表现出点怒气,也不至于成为暴露替换的决定性证据。) 啊,但是,本应该更加警惕自己的表情和动作被人观察这件事的。 哪怕不用担心被人偷听,也不该用手指着清佳,也不该瞪着芳春。 一直和所有人都保持良好关系的「黄玲琳」,要是突然开始和其他家族的雏女起冲突,肯定会被怀疑的啊。 「那个,怀着敬畏之心向您禀告。玲琳姐姐大人总是担心我对世事太过生疏,时常给予我指导。我从心底里仰慕玲琳姐姐大人……」 说着,装出一副惊慌失措样子的芳春,从对面的席位抛出了「救援之船」。 看样子她是在强调和黄玲琳的关系依旧良好。 但是, 「玲琳姐姐大人也常说,觉得我就像她亲妹妹一样。」 看到芳春歪着小脑袋,仿佛在问「对吧?」的样子,慧月差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饶了我吧,怎么会有这么腹黑的妹妹!) 都被黄玲琳那么讨厌了,亏她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那样的话。 (话说这只像狐狸一样的家伙,还真敢在陛下跟前堂而皇之地表演啊。哪来的胆子?) 简直让人佩服,不过确实,像这样厚着脸皮,行为举止看起来才自然。 「是啊。」 慧月好不容易忍住声音不颤抖,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要是在这种场面,灵魂是野猪形态的黄玲琳,估计会把热酒泼到芳春身上然后收拾她,但朱慧月可不会这么鲁莽。她和别人不同,还是有理智的。 「我一直都觉得芳春大人很可爱呢。」 「太好了! 那我就厚着脸皮,下个月真的能去黄麒宫住吗?」 芳春一下子容光焕发,带着羞涩,更进一步地提出要求。 黄玲琳怎么可能会邀请这个女人来住宿。 要是芳春带着住宿的东西来黄麒宫,肯定会以光速关上门,然后微笑着锁上。 「当然可以。」 (黄玲琳,我知道,只能这么做了。) 慧月一边在心里向玲琳解释,一边还是微笑着回应了。 这蓝芳春啊,明明装作是在救别人于困境,却毫不留情地提出要求。 「怀着敬畏之心,我也来回答陛下的问题。」 这时,清佳用清冷的声音加入进来。 她优雅地放下酒器,若无其事地开始解释。 「云雀通过不断比拼鸣叫声来打磨自己的音色。我们虽然还是不成熟的雏女,但也在不断地争论观点,以此来提升自己。也就是说,这并非恶劣的争吵,而是良性的竞争。」 这番说辞有些装腔作势,但似乎是在以自我钻研为理由来掩盖现状。 慧月这次也毫不犹豫地附和道:「正是如此。」 「哦?那你们究竟是在什么事情上如此争论观点呢?」 「这是——」 「是关于歌。重视旋律的清佳阁下和重视歌词的玲琳阁下,在讨论多练习哪方面能让捧歌变得更出色。」 就在慧月回答得有些结巴时,歌吹伸出了援手。 这理由正适合镇魂祭这个时期,慧月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 同时,她也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太好了) 就像景彰说的那样。 还好不是孤身一人。没想到其他家族的雏女们会这么帮忙。 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她微微抬眼,看到和鹫官长及其他武官们一起在墙边待命的景彰,不动声色地回了她一个眼神。 慧月顿时充满勇气,轻轻舔了舔递来的酒杯。 直到这时,她才品出了酒的滋味。 「说到捧歌」 就在这时,弦耀却突然搅局。 「听说你们练得很起劲啊。这样吧,就当是个余兴节目,在这儿听你们唱一次。」 居然要她们当场唱歌。 「难得有机会,那就一个一个唱给我听听吧。」 而且不是合唱,是要一个一个独唱。 (要是这样做,「黄玲琳」唱歌不好听的话,不就露馅了!) 慧月的脸色变得僵硬。 看来弦耀果然在怀疑在场的「黄玲琳」是不是本人。 (黄玲琳身为皇后陛下的侄女,从小就出入后宫,表演歌舞。陛下自然也清楚她的实力。也就是说) 在这里,如果不能展现出和玲琳本人一样的歌声,就等于坐实了替换这件事。 「这……」 「别推辞了。对了,就从黄玲琳开始吧,就拜托你了。擅长唱歌的你,一定能唱出一首美妙的镇魂歌,抚慰荒芜的大地。」 弦耀轻声说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步步紧逼。 「怀着敬畏之心禀告,现在阴气还未达到极盛,并非唱捧歌的最佳时刻。若您想在宴席上找点乐子,恕我冒昧,我可以为您献舞——」 「我点的是黄玲琳。」 看不下去的歌吹挺身而出,可弦耀却语气平淡地拒绝了。 「来吧,黄玲琳,唱歌。以你的能力,即便阴气未达极盛,也一定能唱出精彩的镇魂歌。女官和武官们,都到外面去看看雏女的镇魂歌能不能创造奇迹。」 「……」 连最后的依靠冬雪和景彰都被支开了,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出拒绝皇帝命令的好办法。可要是就这么唱歌,很容易就会暴露自己不是「黄玲琳」。 弦耀说不定还会因此对慧月严刑逼供。 要是到了那种地步,慧月虽说不是完全没可能,但也没把握能守住秘密。 (该怎么办) 其他家族的女官和武官们陆续走出大厅。冬雪和景彰抱着犯下谋逆大罪的觉悟,想向弦耀进言,留在了原地,这时弦耀却说道。 「怎么了,『玲琳』大人?」 在他们开口之前,邻座的清佳站了起来。 「我们也很想早点聆听您美妙的歌声……不过,您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呢。」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慧月的脸,眨了眨眼,像是这时才刚发现似的。接着,她露出一副仿佛是在憧憬的「黄玲琳」面前才有的温柔笑容,把酒杯递到慧月手里。 「是不是着凉了,身体不舒服?如果是这样,就领了陛下的美意,暖暖身子吧。然后,再让我们听听您一如既往的美妙歌声。」 她轻轻晃着长嘴酒壶,将酒斟满,还把自己的手指搭在杯沿,接着说道。 「来,一口气喝下去。」 被清佳那细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想想之前两人的关系,还有清佳的性格,在这种情况下,这就像是明知道雏女会出丑,还硬灌酒逼她表演一样。 但是—— (难道,她是想改变现在的局面?) 慧月又收到清佳用眼神传来的「快喝」的催促,于是横下心,决定顺应这形势。 「那就如您所说吧。」 她小声嘟囔着,一口气把酒干了。 就在那一瞬间。 「唔……!」 慧月只觉得喉咙一阵灼烧,猛地呛了起来。 「咕……咳! 唔……」 猛地吸气时,口水呛进了气管,让她愈发难受。 她弯下腰,咳得连呼吸都快没了,这时清佳尖叫了一声:「哎呀!」 「实在对不起! 我搞错了,把辣醋当成酒了!」 辣醋,顾名思义,就是用生辣椒泡在醋里制成的调味料。炒菜时滴上一点会很美味,但要是一口气喝这么多,就跟喝了毒药没两样。 强烈的酸味和辣椒的刺激,让慧月感觉喉咙都要被烧坏了。 「咳咳咳! 唔……唔……」 口水不停地往外流,剧痛让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啊,我都做了什么。『玲琳』大人,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清佳脸色煞白,一边轻拍慧月的背,一边立刻转向皇帝,迅速地磕头。 「怀着敬畏之心禀告。现在的『玲琳』大人,看样子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唱歌了。这个责任我愿一力承担,就算唱上一昼夜,我也愿意替她唱。」 看来,这是清佳为了不让慧月唱歌想出来的办法。 (虽然很感激,但有必要这么狠吗! 我这病弱的身子,搞不好会死掉的!) 刚才清佳还用指尖盖住杯口,不让醋味散发出来。 而且,加了辣椒的醋,这不就跟往农作物上撒的杀虫剂——黄玲琳常用,所以慧月知道——本质上没区别嘛! 「……这样也好。」 所幸,弦耀似乎兴致被扫了,冷冷地点了点头。 「罚人唱的镇魂歌,也起不到慰借的作用。嗓子疼的黄玲琳和金清佳退下,剩下的两个雏女合唱吧。」 「是,是。」 突然被点到名的芳春和歌吹,慌慌张张地走到皇帝面前,恭敬地献上镇魂歌。 躲过唱歌这一劫的慧月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虽然这办法有些太粗暴了,但慧月还是很感激清佳的随机应变。当然,也感谢被牵连进来的芳春和歌吹。 「唱得不错。」 弦耀自己提的要求,却只是敷衍地夸了两句,就很随意地让雏女们退下,好像是愿望落空了一样。 (既然余兴节目都结束了,这宴会赶紧结束就好了。) 慧月一边时不时咳嗽,一边心里这么期待着,可她的愿望很快就落空了。 因为抬头望着窗外月亮的弦耀,喃喃道。 「余兴节目结束了,但月亮才刚升起。那就聊聊天吧。」 他缓缓抬起视线,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慧月。 「我倒也想听一听雏女们小时候的故事。」 他那薄薄的嘴唇勾勒出惯有的淡淡笑容。 只是,他的眼神却冷到了极点。 「景彰阁下,你打算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你应该清楚,现在可不是能老老实实去外面放哨的情况吧,鹫官长阁下?」 另一方面,景彰和其他家的武官、女官们一起被有力地赶出了大厅,为了打探里面的情况,他紧贴在门前。 「现在,威胁不在外面,而在这个房间里。没想到陛下会采取这么露骨的手段。」 与在慧月面前表现出的泰然态度截然不同,现在的他满脸都是忧心忡忡的兄长模样,烦躁地抓着头发。 毕竟,现在房间里正在进行的交流,关系到重要的妹妹和她挚友的性命。 「陛下到底想干什么?」 由于捉摸不透弦耀的真实意图,景彰皱起了英俊的脸庞。 起初,他认为弦耀想要打压道术,和父帝一样,是因为厌恶等同于谋反的思想。 但是越探究弦耀,就越发现他并不执着于控制。回顾他的统治时期,他的政策反而很具有融合性,给曾被当作奴隶虐待的异民族赋予户籍,允许移民建造异教建筑,甚至承认了想要独立的边境地区的自治权。 而且,如果真的对道术的谋反思想感到不快,直接光明正大地将其处死就好了。 可他却不这么做,反而对他们放任不管,然后又这样秘密地捕杀一部分人。 而且,不是突然就施以拷问,而是好像在判断着什么,十分谨慎。 「我感觉陛下好像在谨慎地确认着什么。不是在确认雏女是否使用了有危险思想的道术……而是,比如,是否有人替换了。」 「为什么会察觉到有人替换?还有,为什么有确认的必要?」 「我不是说了我不明白那里嘛。」 面对辰宇冷静的询问,景彰不禁烦躁地回应,然后又把耳朵贴到了门上。 「不管怎样,绝不能让对方识破身份……啊,歌顺利结束了。真是多亏清佳阁下啊。」 「我把水拿来了。我就以担心主人所以来送水的姿态进去。」 就在这时,汗流浃背的冬雪提着水瓮来了。 同样被赶出来的她,是受景彰的命令,去想再次进入房间的借口了。 「啊,就靠你了,冬雪。正好,多亏清佳阁下随机应变,现在『玲琳』正嗓子疼呢。想办法把她从陛下跟前带出来。」 「是。我一定会在她被逼到绝境而动用法术之前,把她带出来。」 冬雪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情,点了点头。 同伴们都知道,朱慧月一旦被逼到绝境,法术就容易失控。 「房间里烛台也很多。她能轻易操控火焰……一定要防止她在无意识间用火焰引发变故。」 听到冬雪望着庭院里的火把喃喃自语,景彰突然眨了眨眼睛。 「——对了!」 接着,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的辰宇。 「鹫官长阁下,我有个请求。」 「请求?」 「没错。」 景彰接连伸手去拿摆在走廊上的烛台,把它们收集起来。 一边说着「拿着」,一边一口气把五个烛台塞给对方,然后说道。 「我想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就靠鹫官长阁下你的口才了。」 说完。 被要求讲讲小时候的事情,慧月差点就要发出尖锐的叫声了。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嘛!) 皇帝弦耀和玲琳是名义上的姨父与侄女。她作为皇后疼爱的孩子,从小就频繁进宫,自然应该和皇帝有过交流。 要是在这个场合被问到当时的事情,自己能回答什么呢? 算了,仔细想想,自己连弦玲琳和家人如何相处、在自己的领地是如何长大的都不太清楚。 (总用「不记得了」来搪塞也有个限度啊) 慧月一边咬牙,一边不停地干咳。 只希望能以身体不适为借口,争取点时间就好了。 「『玲琳姐姐大人』,您没事吧?」 「要是这么难受的话,不如先退下,回房间休息一下吧。」 芳春和歌吹想以咳嗽为理由让慧月脱身,可弦耀却连这个都利用起来。 「你啊,从小身体就弱。不过以前你好像说过『症状明显的时候,反倒能让人安心』,对吧。你那么成熟懂事,让我十分钦佩呢。」 看来,「回忆往事」已经开始了。 (是在试探弦玲琳是不是真的这么回答过吧?) 慧月一边因咳嗽而呼吸急促,一边拼命思考。 那个女人的话,感觉小时候确实有可能说那样的话。但很难想象她会在皇帝面前得意地宣扬自己的观点。 「在陛下御前有那样聪明的对答,真是让我羞愧不已……咳咳」 暂且先含糊地回答,以便之后还能改口。 但总不能每次都这样蒙混过关吧。 「请恕冒昧闯入。」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慧月猛地抬起头。 是提着水瓮的冬雪,还有手里拿着五个烛台的鹫官长。 「首席藤黄女官冬雪前来请安。冒昧打扰,是看到主人身体似乎不太舒服,所以送水来了。」 「鹫官长辰宇前来请安。方才进入了特定时节,阴气愈发浓重。为了增加室内光亮,特来此。」 两人行礼后,立刻开始行动。辰宇把一个烛台交给冬雪,先走到皇帝那里,接着又给其他三家的雏女们送去烛台。 另一边,冬雪提着烛台和水瓮,迅速走到慧月身边。 她让慧月喝了水,见主人的咳嗽丝毫没有缓解,便转身面向皇帝,深深地叩拜下去。 「惶恐上奏。这扰人的咳嗽,若长时间传入陛下耳中,恐让陛下沾染病气。恳请陛下准许她退下。」 看来,她也想让慧月从这个场合脱身。 慧月更加卖力地咳嗽起来,然而,弦耀的回答却是这样的。 「无妨。要是这点咳嗽就说是病气,那还怎么去慰问受灾地区呢。与其待在自己屋里,不如在这儿聊聊天,说不定还能让雏女的心情好些。」 看样子他压根没有放人的打算。慧月愈发焦急。 本就身为玄家一脉的弦耀水属性气息浓重,在他面前,慧月本就容易心慌意乱。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心里泛起涟漪的同时,慧月感觉到体内的气息膨胀起来,几乎要溢出,不停地晃动。 一直以来她都高度警惕,生怕一不小心就动用法术,可辰宇一下子增加了五个烛台,使得室内的火属性气息更加浓郁。 (不能心慌……不能动用法术) 慧月紧紧握拳,突然差点哭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自己容貌并不出众,歌也唱不好,舞也跳不好,又没什么教养。唯一能自由操控的道术,这好不容易拥有的才能,却遭到世人的厌恶和定罪。 必须要克制住。不能被人发现,一旦被发现就会被杀掉—— 「请您使用法术。」 然而,本应因退室请求被拒而焦急的冬雪,却用冷静的声音轻声说道,这让慧月吃了一惊。 「我会发出信号,到时候,请对景彰阁下使用炎术。」 首席女官一边轻拍着雏女的背,一边极其小声地说道。 (炎术?对景彰阁下使用?) 一直以来都禁止自己使用的道术,突然被要求使用,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比起替换这件事,炎术只是规模小很多的法术,但一旦使用,室内所有烛台的火焰肯定会晃动,引发这样的变故。 就算眼前结印的烛台能被冬雪的背影挡住,但要是室内所有火焰同时晃动,肯定会被怀疑的。 「会被陛下察觉的。」 「鹫官长大人会制造障眼法。」 冬雪迅速轻声回应,语气坚定,这让慧月更加惊讶。 (障眼法?鹫官长会?) 还没等慧月问出口,事情就发生了。 分发完烛台的辰宇,在皇帝面前跪下,开始上奏。 「特此禀报。方才雏女们齐唱镇魂歌时,能感觉到夜色愈发澄澈。这想必也是祈愿百姓平安的雏女们的深切心意,以及引领她们的陛下的德泽所致。武官们也都再次为陛下的慈悲所感动。」 他有着神秘的蓝色眼眸和线条硬朗的侧脸。 他的举止不像是咏国的武官,倒更让人想起北方国家的骑士。这时,他突然将手指搭在剑柄上。 「我愿代替那些无法到场的武官,以剑的光辉作为忠诚的证明献上。」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身! 「呀!」 虽说辰宇流淌着皇帝的血脉,但一个武官突然拔剑,几乎等同于谋反。 那些看惯刀剑的雏女,尤其是芳春和清佳,被这危险的光芒吓得不禁挺直了身子。 「你要干什么!」 「你疯了吗!」 「所有人,戒备!」 守在皇帝身边的近侍们立刻将剑指向辰宇的咽喉,听到动静的武官们也从外门蜂拥而至。 咚咚咚! 众多男子带着声响和风声赶来时,冬雪投来锐利的目光。 「就是现在!」 慧月一惊,立刻对着烛台的火焰默念道。 (景彰阁下!) 室内的火焰晃动了起来,所幸看起来像是那些粗莽的男人们带起的风造成的现象。 『……』 忽然,慧月感觉到火焰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产生了联系。 然而,火焰的另一边却安静得很。 (究竟在做什么?) 慧月满心疑惑地盯着火焰,不久后,一个红色轮廓内,一张纸条倏地递了出来,她不禁眨了眨眼睛。 『没问题』 纸条上写着字。 那字工整得有些讨人嫌,就像教科书上的字一样。 『陛下的问题,我这边也同时能听到。照我写的回答就没问题』 字迹流畅地快速续写着。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可以在不被周围人听到声音的情况下交流了。 『我可是出了名对妹妹很有一套的专家哦。放心交给我』 在文字的最后,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添个乐子,还画了个什么图案。 『玲琳和肌肉都在为你加油』 (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最后那个像是弯曲着手臂的图案,看样子画的是妹妹,或者说是肌肉。 字写得那么漂亮,画却一点都不写实,这种反差莫名让人想笑。 (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哥哥呢) 慧月一下子感觉肩膀上的力气都卸了下来,嘴里还不自觉地发出奇怪的呼气声。 接着,连眼睛都湿润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无语。 (回头得跟他说『没想到你画画这么差』才行) 慧月感觉全身多余的紧张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 不过,得「回头」再说。可不能在这里就结束。 一定要设法摆脱眼下的困境。 「太莽撞了,辰宇。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朕说吗?」 在上座那边,辰宇依旧被护卫们用剑指着。 辰宇冷冷地回望着从王座上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皇帝,目光同样冷淡。 「绝无此事。我只是怀着毫无瑕疵的忠诚,跪着拔出剑而已,没想到竟会让护卫们如此戒备。」 「你说什么!?你这奴隶之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辰宇若无其事地说完便收起了剑,护卫们顿时怒形于色。 「好了。都把剑放下。朕知道这小子没什么野心。」 但是这件事被皇帝本人制止了。 这话语既可以理解为宽容,也可以理解为轻蔑。 「今后,要严格谨慎自己那些容易引起误解的言行。汇报辛苦了。继续对外进行监视。」 「是」 接到鹰扬的指令后,结束了诱饵任务的辰宇行礼后,肃穆地离开了现场。 雏女们都避开视线,不去看面无表情一如往常离开的鹫官长,而慧月则怀着隐秘的感激低下头目送他。 当看不到妾腹之子的身影后,弦耀再次转向雏女们。 「嗯。偶尔也想和雏女们来一场推心置腹的交谈呢。」 「您这话说得太抬举我们了。」 这次慧月终于堂堂正正地抬起了头。 在视野的边缘,在冬雪背影遮挡的位置,温暖的火焰跳跃着。 「我在皇城内最喜欢的地方,你还记得吗?我好像也带过你一次。」 「呵呵。……失礼了。记得,我绝不会忘记。是黄麒宫后面的山丘——阳乐丘的山顶。当时陛下想要去看日出,还让我一同前往了呢。」 「是这样吗。黄麒宫在西侧,感觉不太适合看日出啊。」 「呵呵。……不。确实,太阳最后才会照到黄麒宫,但正因为如此,陛下说过,能看到阳光依次照亮后宫的建筑。」 用炎术进行的交谈,比预想中还要顺畅地持续着。 首先,在弦耀开始说话时,景彰就抢先一步开始动笔记录问题。 慧月假装咳嗽,背对着皇帝,窥视烛台上的火焰,偷看答案后再回答,就是这样的做法。 弦耀和玲琳接触时,身为血亲的皇后绢秀一定会在中间。 而且去伯母那里请安时,病弱的玲琳身边一定有过度保护她的黄家兄弟。 也就是说,弦耀和玲琳的所有对话,景彰都有耳闻目睹。 慧月第一次觉得,还好玲琳病弱,而且景彰是个一旦听过就绝对不会忘记的执着男人。 「从你小时候起,就是个温柔的孩子。还记得看到池塘里的莲花枯萎而哭泣的事吗?」 『不。妹妹当时是为莲花结果而高兴。』 「是这样啊。没想到你食欲还挺旺盛的呢。好像很喜欢吃油炸点心吧?」 『不。虽然很向往,但油会让胃不舒服,所以一直都没能吃。』 「哎呀呀。我的记忆力好像也衰退不少了。也许得让人煎点补脑的药了。你好像很懂调配药物吧?」 『是的。不过只给皇帝夫妻展示过,在公开场合没有展示过,是出于谦逊。』 弦耀的问题很巧妙,而景彰的回答则更加巧妙且准确。 慧月一边慌乱地读着接连出现的文字,一边怯生生地否定问题,或者像是很惶恐地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才一直躲开弦耀的追问。 「真是丢人,亏你还是我引以为傲的雏女呢。」 弦耀似乎认为,仅仅靠儿时的回忆是动摇不了她的。 他接着讲起往事,这次开始询问起慧月的学识修养。 「对了——在成为雏女之前的问答考试中,我们当时聊了些什么来着?」 (问答考试?) 慧月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入宫前的问答考试,就是针对「女子的贞节应是怎样的」「该如何帮助穷人」这类问题,引用经典来阐述观点。 和官吏参加的科举考试不同,考试内容仅限于古典、艺术和道德方面,但慧月最不擅长这个。 她最后只是凭着感觉小声说出些幼稚的观点,也没引用经典,她还记得当时考官一脸无语的样子。 当时的监护人朱雅媚阿谀奉承,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补充,这才得到了一句「从朱慧月的观点中能感受到平民的朴实想法」,这种近乎轻蔑的「评价」。一想到要在这个场合重现当时的情景,慧月就觉得嘴里泛起苦涩。 「好像当时的问题是『失去视力的人就没有价值了吗』。」 弦耀面无表情,让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就这么看着慧月。 「那么,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来吧,回答吧,朱慧月。 那一刻,慧月感觉自己仿佛被拉回到了快两年前的那个考场,不禁冒出冷汗。 陌生的考官们。女官们冷漠地打量着自己。 说是王都流行的发型,虽然华丽,但发簪太重,头一直很疼。腰带也勒得太紧,都快喘不上气了。在帘子的另一边,这个国家最尊贵的皇帝和皇后正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得坐端正,不,不对,得赶紧回答问题,慧月的心思七上八下。 (要结合经典内容……显得有学识修养……) 内心的另一个自己在悲鸣:做不到啊。 那既是面对入学考试时的自己,也是现在的自己。 哪有能让王都的人都折服的学识修养啊。连经典的内容都搞不明白。 到现在才临时抱佛脚学知识,又有什么用呢。 一直以来,她都在心里这样呐喊。 『我当然回答说有价值。出自《修德记》。第二十五章,暴风雨之夜的故事。』 景彰已经隔着火焰给出了答案。 然而,身为雏女理应知道的那一章,到底讲了什么内容,慧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行……冷静。冷静下来,肯定能……) 慧月应该是读过修德记的。那还是向黄玲琳请教来读的。 可就是想不起内容。 黄玲琳曾经说过,紧张是大敌。 确实如此。明明自己也付出了不少努力,却被焦急和恐惧压垮,关键时刻就是发挥不出成果。 (展示知识。把学过的内容、教诲,按照课本那样……) 一面对所谓的学问,慧月就总是被压得喘不过气。 要记住的东西太多了。自己欠缺的东西也多得没边。 (得赶紧回答) 火焰的另一边,景彰肯定也无语了。 慧月几乎要哭出来,偷偷看了一眼火焰。 『没问题』 看到不知何时添加上去的字,慧月的嘴唇差点忍不住颤抖。 『你可以做到』 ——您一定可以做到的,慧月大人。 仿佛那如铃声般悦耳动听的声音在耳边复苏。 ——知道说靠知性,知道不说靠品性。 看到堆积如山的课本,满心焦急的慧月,总会得到她这样的鼓励。 ——换句话说,没必要为了说给别人听而着急去学那些知识。比起口才,人们更尊重能体谅他人感受而保持沉默的人。而慧月小姐您比谁都能敏锐感知他人的情绪,所以您比谁都更有培养品性的素养。 她总能轻描淡写地把慧月那过于情绪化、连自己都应付不来的性格,说成是优点,真是厉害。 虽然没办法一下子变成有学识的人。但是,正是可以利用这种情绪化的性格,去体谅对方的感受来回应。 慧月说自己是注重品性的雏女时,金清佳只是付之一笑,不过,正是靠着玲琳的那些话,慧月才总算能试着去面对学问了。 「您怎么了,雏女大人?」 一直沉默不语的慧月让冬雪很担心,她怯生生地一边轻拍慧月的背一边搭话。 「快,给陛下一个答复。」 「——我当然回答说有价值。」 慧月像是要推开那满脸焦急的女官一般,猛地挺直了脊背。 (没问题) 就在刚才,她还感觉脑袋里一团迷雾,可现在,就好像自己想要的信息一下子就落到了手中。 『《修德记》二十五章,暴风雨之夜的章节。昌国。讲的是一位因病失明的老仆人的故事。』 「比如,据《修德记》二十五章记载,在古代的昌国,有一位老仆人因病失去了视力。」 景彰察觉到慧月对课本不熟,便补充了详细的内容。 慧月确信这个回答是正确的,于是加重了语气。 「那家的主人认为这个仆人无法再劳作,便将他赶了出去。但邻居家的主人觉得他已经辛苦了一辈子,便收留并照顾他。后来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邻居家的主人在经商回家的路上因视线受阻而迷失方向,失明的仆人说『因为我熟悉这里』,便为他带路。」 结果,邻居家的主人平安回到了家,而原来那家的主人在暴风雨中匆忙赶路,不慎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慧月感觉自己能理解玲琳是如何从这个故事中找到共鸣的,便接着说道。 「我黄玲琳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正因为如此,我相信总会有一天,我能发挥自己的价值,能帮到别人。」 弦耀沉默了片刻。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原来如此」。 「每次听到你聪慧又温柔的回答,我的心都会变得很平静。」 回答正确。 慧月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 「说到让人内心平静,后宫里有一座小灵庙,对吧?我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去那里。你应该也知道,历代皇子和公主们在那里留下了各种各样的涂鸦吧?」 『是的。小时候玲琳也和我们一起去探险过。』 「没错。小时候,我和兄长们偷偷去那里探险过。」 弦耀还在继续提问,但慧月已经不为所动。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问题。 旁边的冬雪也一脸安心地看着她。 「那可是你兄长们得意地告诉我的。说谁谁的字写得好,谁谁的画很棒之类的。」 『字写得好的是上一代的三皇子,画有趣的是三代之前的二皇子』 「哦,这样啊。记得没错的话,上一代三皇子的字,虽说像涂鸦但却很出色,三代之前二皇子的画,评价是很有趣呢。」 慧月根据景彰的提示,流畅地回答着。 一边回答,慧月差点气得面部抽搐,心想黄家兄妹竟然还偷偷溜进灵庙,甚至还品评起涂鸦来。再大胆也得有个限度啊。 「没错。相反,他还说过有水平极差的诗呢。那是谁写的来着……」 『是前代的第一皇子。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用词也很生硬,这是出了名的』 景彰轻描淡写地写好后寄了过来。 慧月自己也想起,在那座灵庙显眼的地方刻着诗。 (确实我也见过呢。还附上名字了吧。嗯……是前代的第一皇子……好像是黄家血脉的那位吧?) 虽然在皇族的族谱中记载得不是很清晰,但确实,前代的黄家妃子处于淑妃之位,第一皇子应该就是她的儿子。 母亲虽然不是皇后,但毕竟是第一个出生的男孩,父帝也很疼爱他,所以很早就被指定为皇太子。但是,玄家皇后所生的末皇子弦耀崛起,被废嫡。 (既然被废了,一定是品行或素养有问题。难怪字写得那么潦草) 也就是说,这个回答肯定没错。 「是啊,恐怕那是——」 慧月正得意地准备回答说大概是先代第一皇子的东西吧,突然闭上了嘴。 『怎么了?』 在火焰的另一边,景彰也一脸诧异,接着写了一句。 「……」 『先代第一皇子,名护明。是黄家淑妃所生的皇子,后来被废嫡。』 景彰写得更详细了,但即便如此,慧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正确答案。我能回答出来。但是) ——知道说什么靠自信,知道不说什么靠品性。 如果是黄玲琳,绝对不会说出在背地里嘲笑别人的话,哪怕是对自己人也不会。 「嗯……」 最终,慧月轻轻用手托住脸颊,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女人总是用手托住脸颊,就好像是在抑制情感的流露。 她将悲伤、愤怒以及其他所有见不得人的情感都隐藏起来,露出格外美丽的笑容。 「非常抱歉。我忘记了。」 哪怕面对皇帝,她也能毫不犹豫地装傻。 一时间,四周陷入了沉默。 不久后,弦耀似乎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没错。你就是那样的雏女。」 这一次,慧月真切地感受到如释重负的感觉传遍全身。 她感受到的自豪,比刚才准确引用经典时还要强烈数倍。 「还真有你的……」 另一方面,在火焰的另一边,景彰呆呆地喃喃自语。 一直紧紧握着的毛笔上,一滴小小的墨汁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朱慧月居然会在那种情况下拒绝自己的帮助,还回答说「忘记了」,景彰完全没有想到。 不过,仔细想想,那个妹妹怎么可能会嘲笑别人的字迹呢。 而且,如果顺着这个势头下去,不就等于黄玲琳听到了自己兄长们的坏话吗。 总之,景彰意识到,自己一心只想躲开皇帝的追问,还想帮助慧月,结果只顾着回应问题,完全昏了头。 (哎呀,太丢人了) 景彰用拿笔的另一只手遮住脸,低下了头。 还谈什么「帮忙」,这样一来,反倒像是被她帮了忙。 景彰烦躁地抓了抓发髻,终于抬起头来。 在摇曳的蜡烛的朱红色光影中,他看到了「她」凛然伫立的身影。 有着妹妹面容,却完全是另一个女性。 景彰立刻慌乱起来,差点半哭着站起身,但紧接着,又出乎意料地稳稳站在原地,展现出坚定的姿态。 她接二连三地展现出意外的一面,让人移不开视线。 「……」 景彰用一只手遮住嘴,一直凝视着烛台—— 就在这时,他看到火焰深处的弦耀起身离席,顿时全身警惕起来。 (搞不明白啊) 面对轻托脸颊的雏女,弦耀眯起了眼睛。 他无法确定这个女人是否真的是黄玲琳。 (在敬仰礼上使用的,肯定是炎术。最有可能是术士的,是父亲以道士为目标的朱慧月。然而,在城下町她并未使用法术,反而是在「黄玲琳」身边发生了异变。如此一来,有可能是两人替换了身份) 世上存在能互换灵魂与肉体的法术。 而且,为了躲避世人目光,术士有时会夺取他人的肉体。 弦耀因某种缘由熟知这一事实——并且从心底里憎恶这种事。 要是眼前真有人施展那种可怕的法术,就必须杀掉那个术士。 不过,这得先证实替换身份的事实。 对弦耀来说,替换的法术是需要最为谨慎对待的问题。 (起初,她确实显得心神不宁) 弦耀所认识的黄玲琳,不愧流淌着黄家的血脉,是个泰然自若的少女。 温婉柔弱只是她的外表。她内心坚定,或许是因为无意识间直面死亡,所以与周围人隐隐保持着距离。 近来,据密探报告,她从未有过「频繁与周围人争吵」「大发雷霆」之类的行为,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是原来的黄玲琳。 其他家族的雏女们对她投来莫名担忧的目光,这也很不自然——黄玲琳只会受到周围人憧憬的目光,绝不会被人轻视——而且,虽说被辣醋呛到了喉咙,但她没有掩饰咳嗽的动作,也很奇怪。不过,由于弦耀此前几乎不涉足后宫之事,所以要是有人说黄玲琳在朋友面前会放松警惕,他也只能认同。 而且,她能准确回忆起幼时的所有记忆,并且绝不说他人坏话,这确实很像平时的「黄玲琳」。 (真麻烦啊……) 要是想相信,也能相信。 但要是想怀疑,那可就没完没了。 在这种缺乏决定性证据的情况下,弦耀的内心渐渐朝着不安的方向倾斜。 弦耀本质冷淡,又是掌管战事的玄家血脉。以他原本的性格来看,根本没时间去斟酌嫌疑人是否安全。 说到底,试图通过对话来查明身份实在是太迂回了。 只要拔掉她一两根指甲,这种问题肯定瞬间就能有个了断。 (已经没时间了。果然,并非是采取了与本性不符的方法的情况) 弦耀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如果眼前的雏女真身是朱慧月,稍微拷问一下她很快就会出声吧。 要是真的是黄玲琳本人,反倒肯定连惨叫都会忍住。 哼,反正这地方又没有那个让人想起「那个人」的监察官在。 「陛下……?」 雏女一脸惊讶地回头看向这边,就在这时,弦耀向前迈了一步。 ——砰! 门被猛地推开,有个人走进了室内。 「向皇帝陛下请安。」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清冷低沉的声音。 只见那个人堂而皇之地穿过房间,优雅地跪下行礼,就连见多识广的弦耀也不禁微微一惊。 「大陆的至尊御驾亲临这边境之地,我这卑微之人,绝不可能安然待在王都,所以急忙赶来了。」 他只是微微有些气喘,大概是日夜策马狂奔赶来的缘故吧。 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也有一缕凌乱了,英武俊美的脸上,隐约渗出了汗珠。 但他下一瞬间便堂堂正正地抬起头,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之后陛下的接待就由我来负责。能否请您准许完成了慈粥礼的我的未婚妻们稍作休息?」 ——绝不能让他对雏女动手。 跨越了繁重的政务和诸多阻碍,赶来掌控局面的,正是皇太子・尧明。 *** 「哎呀!」 玲琳的脚被伸出来的树枝绊了一下,不禁轻轻尖叫了一声。 她瞬间停住脚步,迅速低头查看全身。为了不让外衣弄脏,她把外衣脱下来用布包好,还把裙摆都挽了起来,所以两条腿都露在外面。 小腿上被树枝划出的伤痕不断,挽起的裙摆也沾满了泥,线都开了。 不过这点小伤还能应付,等会儿把外衣穿上,应该就能糊弄过去。 (到这儿可真是强行军啊。能只受这点伤,已经算很厉害了) 因为太注重到云梯园的直线距离,他们没走寻常路,途中还从一个小悬崖上滑了下来。不过好在,在日落前,他们好歹下到了山脚下附近。 从那儿开始,他们又默默沿着山路往下走,直到天空完全黑下来,他们才终于走出了那座叫烈丹峰的山。 虽然现在还走在被灌木丛覆盖的路上,但再往前走一点,视野应该就会一下子开阔起来。 从那儿出去就到村道了,再跑一会儿,应该就能看到云梯园的大门了。 (稍微休息一下……) 玲琳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在不停地颤抖,有一瞬间,她差点就坐到旁边的树墩上了。 她的小腿已经肿得发烫,呼吸也完全乱了。 到这儿为止,她一直像传令兵一样快速地下山。就算慧月的身体再强壮,也该稍微休息一下了。 (不行,不能休息。要是因为休息出了事可怎么办) 但她很快改变了想法,擦去了流到下巴的汗水。 就是因为担心会有几刻钟的时间差,她才只身一人下山。一想到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万一影响到慧月,她就根本没法停下来休息。 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然后披上了一直抱着的外衣。 从这儿往前,有可能会碰到人。 (得快点了) 从头顶月亮的倾斜角度来看,现在大概是戌时正刻。云梯园这会儿应该正在举办招待皇帝的夜宴。又或者夜宴已经结束了?尧明来得及吗? 她满心忧虑,又赶了一会儿路,到了亥时正刻,夜已经很深了,玲琳终于走进了云梯园的大门。 「我是『朱慧月』,请让我进去。」 她整理好仪容和表情,平静地说道。 「啊,朱慧月大人!?您怎么来了?」 「听闻皇帝陛下驾临,所以我提前结束了慈粥礼,赶忙赶来了。」 她简单地回应了惊讶的门卫,就强行走了进去。 她大致扫视了一下园内。 入口附近停着插着皇室旗帜的马车,回廊各处都站着手持武器的护卫。皇帝肯定已经在这儿了。 但至少,广场和回廊上没有正在进行残忍处决的迹象,也没有敲响宣告人死亡的铜锣的迹象。 玲琳沿着回廊跑了一会儿,正朝着大厅走去,这时她看到路过的马厩里拴着皇太子的刚蹄马,不禁松了一口气。 尧明已经平安赶到了。 「——……不对。」 「真是的,……您这是」 就在她把视线移开的时候,她注意到从池塘中央的凉亭里传来了女人们欢快的声音。 她定睛看了看火把的亮光,发现那里是四家的雏女们。 虽然天气很冷,但她们裹着毛皮,看起来正在享受夜景。 (慧月大人!) 在四人当中,裹着格外厚实毛皮、斜靠在石椅上的「黄玲琳」——也就是慧月,被玲琳一眼认了出来。玲琳如释重负,差点当场叫出声来。 自从从城下町回来后,她们就一直没有联系,算起来,这大概有一个月没见到她了吧。 明明那是自己的脸,却让人倍感怀念。 慧月双手捧着茶具,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 她时而板着脸抬头看向旁边的清佳,忽而又朝芳春扬起眉毛,听到歌舞声还会轻叹一声,然后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 表情变幻不停——她还好好地活着。 久别重逢的喜悦,加上确认她平安无事的安心,让玲琳的眼睛不禁有些湿润。 (太好了……!) 想必她成功巧妙地躲开了皇帝的接近。 玲琳差点当场瘫倒在地,但她慌忙用力撑住膝盖,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 雏女们所在的凉亭肯定有人监视。要是慌慌张张的「朱慧月」冲进去,肯定会惹人怀疑,而且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慧月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让她担心。 就像强忍着病情那样,玲琳强压下疲劳和疼痛,抬起头,踏上了通往凉亭的桥。 「哎呀,各位都在呢!」 玲琳提高声音,慧月猛地转过头来。 啊,她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不过,她这段时间该有多担惊受怕啊。 她有点笨笨的,又容易胆怯。说不定没办法坦率地向其他家的雏女求助,只能独自品尝孤独的滋味;说不定突然被皇帝逼到跟前,饱受绝望的折磨。 要是自己能陪在她身边,说不定还能多给她一些支持呢。 玲琳一边懊恼地想着,一边走上桥。这时,慧月瞪大了眼睛,接着猛地站起身来。 「哼,『朱慧月』大人。」 看着她一步一步气冲冲地朝自己走来,玲琳心想,刚见面说不定就要挨骂了。 为什么不早点来,害我受了这么多罪——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 (诶?) 本已做好被泪眼汪汪地质问准备的玲琳,看到压低声音的慧月,不禁愣住了。 「呃,那个……」 「陛下怀疑替换,把我狠狠盘问了一番,好在殿下出面干预,我才平安躲过。现在殿下正陪着陛下呢,一切进展顺利,所以你别跟我接触了。」 玲琳努力消化着慧月压低声音、接二连三地告知的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危机已经解除,现在自己再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慧月甚至还警惕着,生怕两人这样接触,万一什么时候又惹人怀疑。 「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处理好。」 既然尧明也已经赶到,自然也就不需要玲琳帮忙了。 「这……」 玲琳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可又不太清楚这是种什么感觉。 她觉得这有点像是羞耻,为了掩饰突然涌上心头的这种情绪,她赶忙捋了捋耳边的头发。 本应该为一切顺利而感到安心,可为什么会有种被推开的感觉呢? 算了,这也是自己太自负了。不过就是自己一心想着要做点什么,结果却白忙活一场罢了。 「只要一切顺利就好。真是抱歉,关键时刻,我完全没能帮上忙……」 头发被汗水浸湿了。 自己那溅满泥污、被树枝划得伤痕累累的双脚,突然让自己觉得很是难看,于是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外衣,把裙摆遮住。连紊乱的呼吸,也重新提气调整好。 关键时候不仅没赶上,还伤害到了挚友的身体。 「哎呀,没关系啦。这点伤,不算什么啦。」 慧月耸了耸肩,察觉到玲琳反应平淡,便一脸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就连你这样的人,在烈丹峰的慈粥礼上也觉得很吃力吧。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因为你迟到了,殿下才得以比预定时间更早赶来。这也算是有个好结果,不是吗?」 慧月不知道玲琳为了赶上尧明付出了怎样的努力。 玲琳也压根没打算把这件事说出来。 毕竟,谁会做出那种求别人感谢自己的事啊。 「是啊。殿下能及时赶到,真是太好了。」 「其他家的雏女们,冬雪、鹫官长,还有景彰阁下也都来帮忙了。没想到我也能和周围的人相处得这么好呢。」 慧月哼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身后。 火把的火焰红彤彤地照亮了凉亭,那光亮甚至映照到了慧月的脸颊,看着这一幕的玲琳只觉得有些晃眼。 「是啊。……真是太好了。」 「怎么啦?」 听到这敷衍的附和,慧月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你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参加慈粥礼的时候,我可费了好大的劲呢。你就不能再——」 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轻哼一声说道:「算了,罢了。」 「总之,今晚是没办法解除替换了。陛下在的时候,当然更不行。等回到王都之后再重新制定作战计划,在此之前,为了不被人怀疑,要减少接触。还有……」 最后,她稍微做了个欲言又止的样子,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那我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再次朝着雏女们聚集的凉亭折返而去。 「『慧月大人』!您来了呀。要不要在这里稍微喝杯茶——」 「哎呀,不行啦。她好像很累呢。」 注意到这边的清佳探出身来,慧月则装作「玲琳」的样子拦住了她。 「我们再稍微聊一会儿,就各自回房吧。毕竟都觉得冷了。」 想必她是想给某个可能正从远处观察这个凉亭的人留下「黄玲琳」和「朱慧月」总是分开行动的印象吧。不愧是慧月,考虑得真周到。 (……咦?) 本应是为可靠的挚友感到骄傲和喜悦的场景,不知为何,玲琳却感到心口一阵阵地疼,她不禁歪了歪头。 (哎呀?) 身体的反应总觉得有些奇怪。 自己一直以来都希望慧月能得到周围人的认可和喜爱。每次看到冬雪和莉莉莉夸她,自己也仿佛沐浴在春风中,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可为什么现在,胸口会这么疼呢? (是下山的影响吗?) 正按着胸口的时候,回到凉亭的慧月回头看了一眼。 吓了一跳的玲琳赶忙挤出笑容,挥了挥手。 在对方做出反应之前,她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 在返回昏暗回廊的路上,玲琳心想,还好慧月待在火把通明的凉亭那里。 因为从明亮的地方应该很难看清暗处。 ——溅满泥污的裙摆,还有那蹩脚的笑容,肯定都不会被发现。 「哼,干嘛走得那么端正啊。」 另一边,回到凉亭的慧月,一直盯着沿着回廊折返、腰背挺得笔直的玲琳的背影。 「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那样子,一点儿都不像『朱慧月』嘛。」 她差点就忍不住咂舌了。 明明因为慈粥礼延长,还担心会出什么乱子,没想到她竟如此悠然地出现了。 本以为她知道慧月遇到危机,多少会催马车快一点,可她来了之后,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裙摆也仔细整理过,尽显往日的优雅。在回廊和桥上也没有着急赶路的样子,连呼吸都没乱。 (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吗?连其他家的雏女们都一起为我担心呢。) 慧月一边坐到石椅上,一边转念想「算了算了」。 毕竟突然皇帝来了,「朱慧月」要是表现出担心「黄玲琳」就太奇怪了,考虑到周围人的目光,这样做也没错。 说不定那女人终于开始认真对待这生疏的演技了。 (可我也在努力做着不熟悉的事情啊。) 她拿起茶具,掩饰着想要撇起的嘴。 说实话,慧月是希望得到玲琳的夸奖的。 她希望黄玲琳能为自己在没有依靠一直以来信赖的她的力量的情况下,成功度过这次危机而感到高兴。 (哼,本以为她会瞪大眼睛说「好厉害!」呢。) 其实慧月根本不觉得突然被皇帝逼问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她害怕极了,差点哭出来,还在心里无数次呼唤黄玲琳的名字。 她模仿不在场的玲琳的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才好不容易度过了这个难关。 即便如此,她还是逞强说「没有你我也没问题」,是因为她想展现出自己独立的一面。 (老是说什么要自立、要有骨气。难道理想中的就是独立自主的女性吗?) 不靠黄玲琳,自己也能站稳脚跟。自己也多少能应付一些社交场合。慧月本以为,一直为自己的成长由衷感到高兴的玲琳,看到这样的自己一定会欢呼雀跃。 (我和其他家雏女们相处融洽的样子,她也看到了吧?) 黄玲琳老是念叨着「一定要和其他家的雏女们好好交流」,还说什么「要是慧月大人的魅力能让更多人知道就好了」之类的话。 慧月自己压根就不想和那些一见面就开始互相试探的雏女们打交道,但即便如此,不就是因为玲琳这么说了,才努力去应付这并不习惯的社交场合嘛。 (我连让她多夸夸我的诉求都咽下去了呢) 要是换作不久前的慧月,要是没能从对方那里得到期待中的称赞,早就发脾气,把茶具扔出去了。 但正因为反省过那样的态度太幼稚,才硬是什么都没说。 (哼……) 她用从茶具上升起的热气湿润了嘴唇。 就在这时,对面座位的清佳搭话过来。 「玲琳大人刚才在说什么呢?您一切都安好吗?哎呀,好不容易来到凉亭的玲琳大人,就这么被无情地打发回去了。」 「是啊。我也很想打听一下烈丹峰那边的情况呢。」 「也想一起聊聊今晚发生的事情呢。」 芳春、歌吹也纷纷附和。 本就心情不佳的慧月,被她们这么一抱怨,哼了一声,把众人都打发走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要是接触了,肯定会被怀疑的。」 「说得倒轻巧。我们满心期待能和玲琳大人见上一面,大冷天的在凉亭等着,结果还被牵连了呢。」 但很快,清佳就毫不留情地回怼了回去。 没错,慧月之所以待在凉亭,就是因为想确保能看到本计划今天来云梯园的黄玲琳。 要是不告诉她自己没事,那个爱操心的朋友说不定会像疯了似的冲过来。 不过,事实证明根本没这个必要。 「好了,我们也顺利见到玲琳姐姐大人了,是不是可以告退了呢?都已经这么晚了。」 「是啊。原本计划明天就出发前往王都,可陛下既然来了,说不定还会有视察之类的活动。我们得保持最佳状态才行。」 看到时辰差不多的芳春她们,终于开始准备退场。 慧月望着一直毫无怨言地陪着自己的她们,一本正经地开口了。 「刚才多谢你们帮忙了。」 慧月一年到头也没几次会说这种道谢的话,但要是黄玲琳,肯定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停地表达感谢吧。 瞧,自己这么努力,慧月又忍不住生起闷气来。 尤其是向那个讨人厌的金清佳低头,简直屈辱至极。 不过,她毕竟帮自己躲过了唱歌,这份人情还是有的。 「说实话,我当时还寻思,你真会做到那个地步啊……不过还真帮了我大忙。」 慧月嘟嘟囔囔地说完,金清佳像是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像是要掩饰自己的表情,猛地别过脸去。 「没什么。我不过是不想听你那蹩脚的歌罢了。」 她瞥了慧月一眼,又补充道。 「嗯,你能背下《修德记》,倒也值得夸奖。」 然而,面对趾高气昂说话的清佳,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感觉就是不一样呢。」 「啊?」 「就算被你扭扭捏捏地夸奖,我也一点都不高兴。」 「你说什么?」 清佳的太阳穴青筋暴起。 虽然把她惹生气了,但这可全是大实话。 明明自己一直以来都那么渴望得到周围人的追捧。 可如今,就算没到被追捧的程度,好歹也得到了一定的认可,心里却半点波澜都不起。 (真是奇怪) 慧月在心里又嘀咕了一句,粗暴地把喝完茶的茶具扔到了桌子上。 *** 从脸上一下子瘫倒下来的玲琳,被柔软的床榻接住了。 这里是云梯园的一处,是分配给「朱慧月」的房间。 因为连莉莉也被带到烈丹峰来了——想必这会儿她们正抬着空中的轿厢慢悠悠地下山呢——除了玲琳,这地方没有别人。 在连蜡烛都没点的昏暗房间里,月光从为了通风而敞开的窗户倾泻而入。 玲琳翻了个身仰卧着,呆呆地望着那道细细的青白光线照亮墙壁。 一停止动作,脚立刻就开始隐隐作痛。 疲惫不堪、开始麻木的双脚,玲琳不自觉地开始揉搓起来。 这是朋友的身体。无论怎么呵护都不为过。而且,既然已经和董约定好了,明天就必须再一次前往烈丹峰。最好还是先调整好身体状态。 (说不定留在烈丹峰反倒更好呢) 为了避开皇帝,归根结底所需要的只是皇太子的从中斡旋,确实如景行所说,自己本没必要赶过来。一直以来都在尽量减少接触、避免法术暴露,可为什么自己却做了这样的事呢。 (因为我当时很担心慧月大人) 内心的自己小声地辩解着,但另一个冷静的自己立刻制止了这番辩解。 即便如此,也不该凭感情行事。 说是为了慧月才使用道术,结果却陷入了危机,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为什么还不吸取教训呢。 现在玲琳该做的,是避免道术暴露。也就是说,要和慧月保持距离。 (慧月大人即便没有我在,也能和大家相处得很好) 回想起慧月那融入被温暖光芒笼罩的凉亭人群中的模样,玲琳再次翻了个身。 「……真是可靠啊」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仿佛是在自我安慰。 即便如此,自己一直以来都无比希望慧月能和周围的人友好相处。 她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虽然也有容易被人误解的地方,但自己知道,只要她稍微敞开一点心扉,很多人就会发现她的魅力,想要和她交流。 实际上,一旦她陷入困境,不就有包括别家的雏女在内的各种各样的人向她伸出援手吗? (没错,没错。慧月大人就是有那样招人喜欢的特质呢。让人忍不住就想向她伸出援手) 玲琳一边轻轻握着那已经留下抓痕的手掌,一边点头称是。 这位朋友一直身处不幸的环境,没能得到应有的关爱和认可。 要是现在情况正在改观,那可没有比这更让人开心的事了。 一旦坚硬的外壳出现了裂痕,种子一定会裂开的吧。一直蜷缩着的芽,不久也会展开叶子,绽放出名为社交性的花朵。 玲琳说到底,不过是慧月偶然结识的第一个朋友罢了,她一定会渐渐不再需要自己了。 那就是成长,而成长是值得期待的变化。 不是摘下美丽的花朵放在手边,而是祈愿它在绿意盎然的原野上茁壮成长,这才是真正的友情。 体弱多病的自己,说不定迟早会抛下慧月离开人世,所以就更应该如此。 (但是) 忽然间,想起慧月转身朝凉亭走去的身影。 充满欢声笑语的圈子。热闹的场所。 看到慧月要抛下自己离开,那时,其实自己差点就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了。 请等一下。求你了——。 「不行!」 察觉到自己无意识地像在描摹刚才的情景般伸手在空中挥舞,玲琳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流畅地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行!玲琳!这可是该为朋友的幸福和自立感到高兴的时刻!怎么能想着去拖她自立的后腿呢!) 心跳剧烈地紊乱起来。 此刻,自己竟想着,要是慧月能多依赖自己一点就好了——不,是相当希望她能这样。还想着她不用和其他雏女们相处得那么好。 (真没想到自己性格这么恶劣) 真没想到,黄家的人居然会否定他人的自立和努力。 有那么一会儿,玲琳按着胸口,喃喃自语:「太吃惊了……」 之后,她发觉自己的脸颊滚烫,慌慌张张地开始找冷敷布。明明这是慧月的身体,自己却用力地打了下去。 自己真是从各方面都让自己失望啊。 想想以前,自己好像还更有自知之明一些。 「总之,绝不能做出拖慧月大人后腿的事。」 玲琳隔着冷敷布按着发烫的脸颊,不断地告诫自己。 说到底,慧月被皇帝看中,是因为在敬仰礼上,玲琳让她展示了一场大张旗鼓的法术。 本来就已经给她添了麻烦,绝不能再做出妨碍她幸福的事,连想都不能想。 必须负责地把道术这件事隐瞒到底。 (和慧月大人保持距离。彻底演好这场戏。并且要严格避免可疑的言行)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把这些话刻在灵魂深处。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朱慧月』。在屋里吗?」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 (殿下?) 玲琳惊讶地打开门,借着月光,看到站在门口的是皇太子尧明。 「殿下!您怎么了?这么晚了,还没带侍从。」 「这话该我问你。」 玲琳有些不知所措,打算先请他进屋,他却叹了口气,轻轻制止了她。 看来,他似乎打算避免深夜踏入雏女的房间。 确实如此,毕竟这里连一个侍奉的女官都没有。 「刚才景彰慌慌张张地来报告,说『朱慧月』一个人去了云梯园。我担心出了什么事,就来看看情况。」 反正皇太子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众人的监视之下。尧明似乎没打算偷偷来访,为了就算被人偷听也没关系,他把玲琳当作「朱慧月」来对待。 「烈丹峰的慈粥礼进行得如何?」 (啊……原来是因为没能用刚蹄马来接我,所以他在担心啊) 玲琳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提问的意图。 因为没能去接玲琳,只能直接前往云梯园,这位生性多虑的表兄长想必是忧心不已。而且,为了让尧明先去,玲琳还找借口说「慈粥礼还没结束」。他肯定是担心自己在受灾严重的危险地带遭遇了什么麻烦。 向他报告情况的景彰也一样,自己没办法亲自确认妹妹的状况——毕竟,黄家的武官深夜拜访朱家的雏女实在不妥——肯定也心急如焚。 想必,尧明是背负着景彰的那份担忧,才来到了这里。 「听说你一个人穿过了山门。为什么没坐轿子回来?我虽然不愿这么想,但你该不会是一个人下山的吧?」 「这个嘛……」 的确,换作一般的贵族小姐,要是没等到马来接,通常都会一直坐轿子或马车出行。那样的话,没和挑夫、挑夫们一起到达才奇怪呢。 「途中我下了轿子。我当时心急,想着无论如何都要赶在陛下的『款待』开始前到云梯园……结果还是没赶上。」 玲琳强颜欢笑,冷汗都快下来了。 黄家的男人们都太护着自己了。 长兄景行还算好,就算玲琳身体不好,他也会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加油!」然后放手让她去尝试。但二兄景彰和表兄长尧明,只要她稍微任性妄为一点,就有要真把她软禁起来的架势。 「我自己走了一小段路,真的就一小段。轿子也很快就会追上来,马上就能到云梯园。」 这话倒也不算说谎。严格来说,去程她可是好好坐在轿子里的。 估计过不了多久,那辆只载着莉莉的轿子就能赶到云梯园。从长远来看,这点时间完全可以算作「马上」。 「哦?」 尧明向若无其事地整理裙摆、遮住肿起双脚的玲琳投去欲言又止的目光,但或许是警惕有人偷听,他换了个问题。 「那么,慈粥礼那边情况如何?没出什么乱子吧?」 他大概是担心皇帝那边会有什么刁难。 「嗯……」 玲琳略微思索了一下。 或许应该告诉他礼事受到了干扰,但她不想让尧明他们徒增担忧。 她希望他们能多关心慧月,而不是自己。她不想因为加强了对烈丹峰的守护,而导致对慧月的守护有所疏忽。 而且,虽然经历了食物丢失、女官反抗、山贼出现等一系列状况,但仔细想想,并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害。 「总体来说,没什么问题。」 「等等,别含糊其辞。」 玲琳目光斜向一旁试图蒙混过关,但敏锐的表兄长立刻皱起眉头,步步紧逼,强硬地让她与自己对视。 「说清楚经过。」 「……在崎岖的路上,挑夫们不小心把货车弄翻,丢失了一部分食材。不过很快就从别处补上了。有个女官态度不太好,我稍微提醒了她一下,她就知错了。还有些调皮捣蛋的孩子扰乱队伍,挑夫们一起把他们抓住了。」 玲琳尽量说得好像这些都不值一提。 半量也能说是「一部分」,对可晴的惩罚也只是让她在锅前站了站,山贼也能归到「调皮捣蛋的孩子」这一类。没关系,这不算说谎。 「让您为我操心,实在是惶恐。比起我,其他雏女们情况如何?陛下突然驾临,我却没能好好招待,心里很过意不去。」 玲琳一边转移话题,一边真心实意地关切询问。 尧明立刻明白了玲琳是在询问慧月的情况,俊朗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问题。」 玲琳能听出,这简单的三个字里包含着比字面意思更多的内容。 「陛下似乎对雏女们的表现很满意。尤其对『黄玲琳』,陛下还说她一如既往地聪慧端庄,看起来十分认可。」 这意味着慧月成功地扮演好了「黄玲琳」——没让别人察觉到身份的替换。 「陛下看到了这些可靠的雏女们,现在似乎在考虑别的事情。」 弦耀曾一度怀疑「黄玲琳」身份有假,还使用了道术。 现在看来,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了。 「别的事情是指?」 「是『赐言』。陛下明天还会留在云梯园,他打算把附近受灾地区的盲人、残疾人、重病患者都召集过来,亲自对他们进行慰问。而且,如果有饿死的百姓,他想亲自去祭奠。看来他这次突然来访,也有这个目的。」 「目的是赐言……?」 在历代皇帝中,弦耀以频繁视察受灾地区和战场而闻名。 身为皇帝,亲自去看望身份低微、身有残疾或重病的百姓,并给予他们鼓励,这是极为罕见的慈悲之举。据说得到赐言的百姓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既然如此,宣扬他的慈悲之举就好了,但弦耀总是不提前预告,反而像是在隐藏自己的善举,甚至不让人记录下来。 「陛下真是心系百姓啊。」 玲琳谨慎地附和着。 这位皇帝淡泊名利,对政务也不执着。但另一方面,他又执着于追查道术的使用。他心系百姓。 弦耀的行为似乎缺乏连贯性,让人捉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不过,如果要延长外出游玩的时间,到镇魂祭当天就回不了王都了。 「啊。关于这件事,陛下说『雏女不必参加王都的镇魂祭』。要在极阴日之前留在这片土地,在这里献上捧歌。据说镇魂歌在阴之地献上会更有效果。」 一直想着要赶得上镇魂祭而行动,没想到本人却允许缺席,真是让人意外。 不过嘛,既然弦耀警戒到追到宿营地来的程度,要趁着镇魂祭混进去解除替换也很困难吧。如今,玲琳她们也没必要急着回去了。 「那个,陛下应该会在镇魂祭当天回去吧?」 尧明像是觉得无需处理似的叹了口气。 「要是在后天出发,还来得及,我想陛下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也说不准。就刚才的谈话来看,陛下对赐言相当有热情。说是想和很多百姓交谈。」 身为皇帝的弦耀要留在这片土地,皇太子也不能先回京城。 那么,就有可能出现皇帝、皇太子和雏女都不参加本应是国家大事的镇魂祭的情况。这可是前所未有的。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啊……」 「现在王都想必也大乱了吧。不过,陛下的意志就是国家的意志。那么,接下来。」 尧明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接着说道。 「陛下希望雏女从各自负责的受灾地区把接受赐言的人都召集来。说是想让重症患者在云梯园接受治疗,也想祭奠饿死之人的遗体。另外,为了不让百姓害怕,千万不要提及皇帝的名号,就当作各家的善举来处理。」 「不提及陛下的名号,把重症受灾者和遗体召集来……」 玲琳微微皱了皱眉。 弦耀原本就不喜欢引人注目。 从表面上看,也可以理解成是让五家做好事。 但是,会不会是想得太多了,觉得他是把雏女们当作掩护,想做些什么呢。 「所以,明天要让雏女们再次前往受灾地区。另外,不止礼武官景彰,我和鹫官长因为担心体弱的『黄玲琳』,会陪她一起去受灾地区视察。」 玲琳立刻读懂了尧明流畅说明背后的意图。 虽然难以捉摸皇帝的真正意图,但雏女再次前往受灾地区是个离开弦耀的好借口,所以暂且听从安排。届时,要让尧明、景彰和辰宇——自己人好好保护被皇帝盯上的慧月周围。 玲琳热情地点点头说:「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也一直很担心『黄玲琳』大人。请殿下一定要保护好她。」 「『朱慧月』,你要再次前往最危险的地方,而且护卫武官只有景行。请见谅。」 「根本没有让您道歉的道理。」 玲琳当场行了一礼。 最让人担心的是慧月的安全,如果有人能保护她,这边就算不派人手也完全没问题。 而且,玲琳自己也一直想尽早再次前往烈丹峰。 「正好,今天有些食材没能分发到位,我正为此恼火呢。如果能得到殿下准许再次前往,那真是无上的幸运。」 「要是大米的话,我也作为慰问品带了一些。作为补充,多带些去比较好。比起煮成粥分发,直接把大米给百姓,能让他们更长时间抵御饥饿。」 「万分感谢您如此深厚的情谊。」 对于毫不吝啬地提供所需物品的尧明,玲琳由衷地表达了谢意。 这样一来,受灾地区的救济工作会更有进展。 既然不用再受必须在镇魂祭前赶回王都的限制,就可以全力以赴地投入工作了。 「其实,恕我冒昧,我一直担心仅仅施粥一天,很难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救济。我一直在暗自思索,有没有更根本的办法能改善百姓的境遇。」 「哦?」 见尧明似乎来了兴趣,玲琳便把白天想到的内容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这想法挺有意思,试试看吧。不过——」 就在尧明探身向前时,他突然停住动作,回头望向回廊。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清澈的音色。 「这是……笛子声?」 那声音纤细,仿佛融入了空中。宛如女子的抽泣,悲伤而又隐秘。 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那静谧的声响。 玲琳也和他一起凝神听了一会儿,不久后与尧明对视一眼,两人便不自觉地走出了房间。 他们仿佛被这哀伤的旋律吸引着,沿着回廊前行,渐渐朝着笛声传来的方向靠近。 「究竟是谁在吹呢?」 吹奏者技艺相当高超。能吹出如此高贵的音色,必定是行家。但这宿营地应该没请乐团来。 雏女们出入倒是方便,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了。而且,她们擅长的大多是琴、二胡等弦乐器,很难想象有人能把笛子吹得如此精妙。 包括兄长景彰在内,有些武官虽是习武之人,却也爱好音乐,但能演奏出如此精彩乐曲的人应该不多。 顺便一提,旁边同行的尧明,虽说文武双全,但实际上在音乐方面稍有欠缺,甚至都不愿意在人前弹琴。 (征、角、征、角、宫、羽——) 自幼就亲近音乐的玲琳,耳朵不自觉地捕捉起了音阶。 那旋律如同涟漪与波浪缓缓交替,像水一样,悄然渗透到心灵的最深处。 (这首曲子,好像在哪里听过……) 玲琳感觉到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隐隐浮现,不禁抬手抚上脸颊。 或许是得益于擅长艺术的母亲的血脉,玲琳能够准确地记住听过一次的演奏。 此前,从未听人吹奏过这首曲子。但奇怪的是,旋律一传入耳中,便立刻让人产生一种「自己知道这首曲子」的感觉。 (究竟是在哪里听过呢) 这曲子着实美妙。自然而然地让人听着顺耳,忍不住想要跟着哼唱。 要是这首曲子有歌词,哪怕是再小的孩子,也能轻松记住吧。 循着乐声前行,两人不久后走出回廊,来到了被月光照亮的池塘边。 与刚才慧月她们所在的池上凉亭相反,池塘边有一座仿造山峦而建的人工山丘。 在那布置着姿态优美的松树和奇形怪状岩石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 在距离满月还差几日的月光下,当玲琳她们意识到吹奏笛子之人的身份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皇帝弦耀。 (对了。陛下喜爱音乐) 听说,喜好精致优雅之物的弦耀,比起军事演习更喜欢歌舞宴会,比起刀剑更热衷于收集乐器。但亲眼看到他演奏,这还是第一次。 看到旁边的尧明也目瞪口呆的样子,想必他也是同样的感受。 两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返回回廊。 在尧明的眼神示意下,玲琳决定直接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途中,她只回头看了山丘一次。 他静静地伫立着。 吹奏笛子的弦耀,面容依旧端庄,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但是——他吹奏出的笛声,听起来仿佛在尽情倾诉着悲伤。 「陛下在想些什么呢……」 身为儿子的尧明似乎也捉摸不透父皇的心思,皱起了眉头。 「我感觉自己知道那首曲子。」 「是吗?」 「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殿下您听过吗?」 「不,应该没听过。」 对音乐不太自信的他,这次的回答比平时更加含糊。 玲琳也因自己记忆模糊而感到烦闷。 明明对旋律有印象,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真是奇怪。 (难道只是看过乐谱?可又是在哪里看的呢?哪怕只知道这首曲子是为了什么而演奏的也好啊) 从这哀伤的旋律推测,它或许是在送别宴会上演奏的,又或许是为了慰借厌世者的寂寥而创作的。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默默地沿着回廊走着,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到钟声响起,于是停下了脚步。 「啊……」 子时整。 「日期变了啊。」 听到尧明不经意的呢喃,玲琳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把太阳高悬天空、光芒万丈的正午视为阳之极,那么此刻与之相反,便是阴之极。 在阴之地,于阴之时演奏乐曲,以安抚慰借灵魂。 也就是说—— 「陛下吹奏的……是镇魂歌,对吧?」 尧明像是被意外击中,抬起头,然后静静地颔首。 「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是为了谁呢? 是为了百姓吗?如果是,那他果然是一位发自内心希望百姓安宁、慈悲为怀的君主吗? 玲琳因难以弄清自己所听曲子的真面目以及弦耀的本性,不禁皱起了眉头。 ──────────────────────── 第5章 玲琳,进行爆破 「谢谢您,雏女大人。」 「哪里哪里。不是粥,而是直接给大家大米,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那样更便于保存,真是太感谢了!」 在把米袋递给排队的最后一位百姓时,有着朱家雏女模样的玲琳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又是烈丹峰,在慈粥礼次日的傍晚。 玲琳借了尧明带来的米,如约前来填补缺失的一半数量。 连续两天往返于险峻的山间,朱家的女官们显然掩饰不住疲惫,但她们还是骄傲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完成任务的挑夫们也露出了安心的神情。 「终于把所有的米都分发完了呢,雏女大人。」 「嗯,莉莉。我觉得这样总算能圆满完成慈粥礼了。」 而玲琳则表现得很冷静,就好像只是尽了自己应尽的义务而已。 看到她这害羞的反应,旁边的银朱女官可晴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就算之前约定好了要再送来一半的米,但能在第二天就做到的雏女可不多见呢。百姓们肯定也会称赞慧月大人如此迅速的应对举措。」 或许是昨天的「调教」太奏效了,可晴拼命地抬高自己,玲琳不禁苦笑起来。 后来打听了一番,结果到底是谁传出了「慧月正逐渐被皇后嫌弃」的谣言,还是不得而知。可晴说是从同屋的女官那里听来的,同屋的女官又说是从另一个女官那里听来的,而那个女官又说是从可晴那里听来的,就是这样循环。 原本后宫就是个流言容易肆意传播的地方。 比如说,让像芳春那样擅长操纵对话的人扮成女官,把她丢到闲聊的场合,不管什么样的谎言都会被当作真相传播开来。 那个心怀恶意的人可能扮成了女官,也可能扮成了宦官或者下人。根本无法确定。 玲琳轻轻一笑,回应着不停讨好自己的可晴。 「能迅速应对固然是好事,但能在昨天到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准备好米,全是殿下的功劳。哪有我被称赞的道理呀。」 然后,她回头望向云梯园所在的方向,心想尧明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候,陛下应该正在云梯园进行赐言。慧月大人和其他人一起前往了附近的受灾地丹央。大家都平安无事吧) 其实今天早上,前往丹央的慧月一行人,和前往烈丹峰的玲琳,在云梯园门口,分别乘坐马车和轿子并排而立。 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两人一直保持着距离,像这样并排同行还是久违的事。 (其实我真的很想见到您,向您问声好) 「一路顺风。昨晚睡得好吗?请务必小心。」 玲琳想念那个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时而突然容光焕发,时而赌气扭头,时而哼一声的表情丰富的友人。 但最终,玲琳还是忍住了搭话的冲动。 说不定此刻自己正被秘密监视着,不知道会因为什么事被怀疑替换,而且昨晚慧月才刚一脸无语地说「你在搞什么啊」。 (不能被怀疑。不能让道术暴露。保持距离,才是保护慧月大人) 玲琳在心里反复对自己强调,然后在轿子里深深地低下头,目送着慧月等人离去。 (哎呀,一直沉浸在这些郁闷的回忆里也无济于事。做任何事都要靠坚毅。加油啊,玲琳!) 这时,玲琳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弓着背了,慌忙挺直了胸膛。 毕竟,自己是为了给烈丹峰做贡献才再次前来的,必须更有干劲才行。 她正用力地拍着脸,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便回头望去。 一看,原来是村里的少女里杏,正一脸苦恼地看着她。 莉安紧紧握着刚刚拿到的米袋,偷偷打量着玲琳。 两人目光交汇,里杏立刻移开了视线,但在周围少年们「喂,好好道谢啊」的催促下,她一脸不情愿地朝玲琳走了过来。 「怎么啦,里杏?」 「……那个」 玲琳一问,里杏便嘟嘟囔囔地说起来。 「真的是连续两天都来了呢。」 「这丫头,昨天问了董先生之后,还一直不停地问『真的吗?』」 「明明都说了,雏女大人和那些随便听听陈情就敷衍了事的贵族不一样。」 看到里杏一脸不情愿,旁边的少年们便打趣似的补充说明。 看来她似乎一直怀疑玲琳「会来补上一半大米」的承诺。 「这也没办法啦。反正贵族这种人,就会说漂亮话,都是些光耍嘴皮子的家伙。」 里杏气鼓鼓地公然说出不敬的话,少年们急忙喊了声「喂!」,但玲琳反倒觉得有些好笑。 能清楚地把不满说出口,这是好事。 自己有个满是牢骚的朋友,看到里杏活泼的言行,玲琳莫名觉得开心。 「……而且,就算拿到了补上的大米,到头来还是会发水灾,情况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不过,里杏突然低下头嘟囔的这句话,让玲琳不禁吃了一惊。 「反正什么都不会改变。上天才不会来帮我们。就算拿到一碗粥……之后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 上天不会创造奇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番话,竟和玲琳从小就藏在心底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指望周围人帮忙的态度,想必可以说是很独立了。 但最近,玲琳也有了这样的想法:这和拒绝与放弃是不是只有一线之隔呢? 会不会只是因为太累了,以至于无法相信会有人来帮自己——会有那样的奇迹发生呢? 「我明白,里杏。坦率地有所期待,比接受现实需要更大的勇气呢。毕竟还要同时承受期待落空的恐惧。」 玲琳蹲到里杏面前,牵起她瘦削的手,恶作剧似的开口道。 「嘿,里杏。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打赌?」 「对呀。」 看到少女一脸诧异,玲琳微笑着说。 「聪明的你,面对艰难的处境会感到悲观,这很正常。但是,如果我能创造一个小小的奇迹——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说出『反正都不会改变』这种话。」 「『小小的奇迹』?」 「没错。为了帮助烈丹峰的大家,我想到了一个『支援计划』。本来希望今天就能落实,但还需要协调一下。不过我一定会再来一趟,就明天,我打算再来这里。」 玲琳暗中盘算的「支援计划」,要是可以的话,她想先在各处办好许可再实施。 她已经得到了尧明「听起来挺有意思」的赞同,但要是操之过急,说不定会给他添麻烦。 「什么……? 你明天还会来?」 「难道是,还会给我们更多大米吗?」 「什么时候来?明天?!」 里杏瞪大了眼睛,少年们也兴奋地探出身来,而玲琳只是微笑着说「还在协调中」。 正当越发好奇的孩子们把玲琳团团围住时,背后有人搭话了。 「哎呀呀,您可真是大受欢迎呢。这也是雏女大人德高望重的缘故吧。」 玲琳回头一看,原来是笑眯眯的村里主事人——董。 「抱歉打扰您说话了。村民们无论如何都想向雏女大人表达感激之情。」 他身后,是一群怯生生望着这边的村民。 大多数人都按照咏国的礼节低头行礼,但那些口音很重或者说着外语的人,就由董代为表达。 「大家都很感激您。换作别人,估计就不会补上丢失的大米,直接了事了。而您不仅教我们钓鱼的方法,第二天还送来超过一半数量的大米,甚至还答应愿意的人可以到宿营地接受治疗。我们反倒像是占了便宜呢。」 他这么一说,身后围着的村民们也纷纷点头称是。 尽情享用了鱼和粥之后,他们的气色好了些,也似乎有了力气。 玲琳已经告知,从烈丹峰这里,病情或伤势严重的人可以跟她们一起去营地接受治疗。 切实感受到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这似乎让他们从心底焕发出光彩。 「对了,里杏。答谢的礼物给雏女大人了吗?」 正满意地环顾着村民们的董,目光停在了莉安身上。 「还……还没呢。」 「雏女大人真的如约来了。你得好好把礼物送出去。」 在董的劝说下,莉安不太情愿地在怀里翻找,然后伸出瘦巴巴的手臂,递上了一件东西。 那是用几种彩色丝线编成的细长绳饰。 「这是?」 「这是祈福的腕带。是我匆忙做的。因为我真没想到您会来。」 「哦,那这是你做的吗,里杏?」 「是董先生非要我做,还把材料都塞给我,我就做了而已。」 董笑着打圆场,掩饰了里杏那大大咧咧的态度。 「这是这一带山区广泛流传的民间手工艺品。村里有几位村民很擅长这类手工活儿。据说把它系在手腕上,等它自然断开时,许愿就能成真。我们这个穷村子,只能拿出这样的东西,要是您不嫌弃的话……」 想来,董是怕里杏反抗的态度招人不快,才特意让她准备了这条腕带。 为了让少女知道自己并没有生气,玲琳故意爽朗地笑着,伸出了手。 「真漂亮啊。我可以恭敬不如从命收下吗?」 「这是一种特殊的系法,还是在这里帮您系上吧。里杏,你能帮忙系一下吗?」 「……好的。」 暂且不论里杏面无表情的样子,她的手指灵活地动了起来。 转眼间,绳结就编成了花朵的形状,而且线头也被编进里面固定住,不会松开。 看上去就好像原本就是一个没有接口的环形一样,真是精美。 「哇,真是太美了。收到这么棒的礼物,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玲琳对这条精致的腕带赞叹不已,周围的气氛也变得融洽起来。 里杏虽然还是一脸不自在地扭过头,但没有再反驳或抱怨。 见状,一心想讨好主人的女官——可晴,便一个劲儿地抬高玲琳。 「哎呀,慧月大人完全得到了村民们的称赞呢。这也难怪啦。连续两天送来大米和关爱的雏女,可找不出第二个了。烈丹峰的村民们可算是彻底得救啦。」 突然,背后一直听着他们交谈的一个挑夫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话的人是挑夫头领安基,他激动得眼眶泛红,正用手按着眼角。 「安基?」 「实在不好意思,我一时有些激动……其实我也是在一个和烈丹峰很像的受灾地长大的。后来我应征入伍立了功,现在才在皇城谋得了这份差事。要是我小时候,能有这样和蔼可亲的贵族跟我说说话就好了……」 安基皱着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村民们向他投去饱含共鸣与安慰的目光,可晴等女官则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安基——」 「对了,要说和蔼可亲的人……」 玲琳刚想跟安基搭话,董却抢先探身说道。 「昨天来的那位武官大人在哪里呢?其实我也想送他一副这边的腕带。」 他说着,让里杏又取出一副腕带。 或许是男款的缘故,比送给玲琳的那副要宽一圈。 「我跟他学了钓鱼的方法,受了他不少照顾。我本以为他今天也会来,一直在找他,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董一脸为难地说着,玲琳眨了眨眼睛。 她判断如果只是搬运大米,找些挑夫就能完成,便给景行安排了一项任务,让他中途离开了这里。 让您费心了。我是为了让他能更好地为烈丹峰出力,才让他去执行别的任务了。」 「是去执行别的任务了吗?」 「是的。我们打算在回去的路上会合……啊,要是您愿意的话,董先生要不要一起去宿营地呢?这里有比带来的更多的药,还有干净的床铺哦。」 玲琳心想,如果董希望能和景行再会的话,便提出了这个建议。 弦耀只会主动和那些双目失明或行动不便、陷入严重困境的人搭话,不过以董脚上的伤来看,他完全有资格得到弦耀的赐言。 董看上去有些心动,但玲琳又补充道。 「宿营地时不时会有尊贵之人到访。说不定您能获得立身扬名的荣耀呢,如果您愿意的话,一定要来啊。」 董听后,立刻跳起来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用了。像我这样健康的人要是享受那种荣耀,会遭报应的。请把这宝贵的机会让给更困苦的人吧。」 但紧接着,他又一脸苦恼地耷拉下眼角。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当面感谢那位武官大人。村民们也希望他能多教教大家做鱼竿的方法,而且昨天抓到的山贼该怎么处置,也希望能得到武官大人的指示。」 董虽然语气委婉,但态度坚决。 据说,关于山贼,目前也只是按照董的指示,把他们拴在了一个偏僻的地方。 的确,对他们的处置,听从身为武官的景行的指示比较好。 (而且,如果要实现『支援』,果然还是把大兄长带来比较好) 玲琳迅速思索一番后,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其实,我刚才已经跟里杏他们说过了,为了继续对烈丹峰进行『支援』,我正打算再花一天时间来这片地方。到时候,我一定会带上大……景行阁下一同前来。」 「您还要再来一天吗?」 「是的。连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您什么时候来都行!」 董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还不停地重复着「您一定要来啊。」看样子是打算把腕带托付给景行。 在交谈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再晚些回去就危险了。 在依依不舍的村民们的目送下,玲琳等人把重病患者和伤员抬上马车,开始返回云梯园。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咱们呢。」 此时两人正在回去的轿子里。 莉莉一边用手臂把从床和墙壁两侧挤压过来的行李推开,一边耸了耸肩。 因为把接受赐言的重伤员抬上了马车,所以就连雏女和侍从乘坐的轿子里也塞满了稻草和药品,要是不小心,这些东西就会塌下来。 不过,虽然空间狭小,但能有个两人可以毫无顾忌交谈的环境,莉莉看上去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连日往返烈丹峰,她的紧张和疲劳都积攒了不少。 「怎么办呢,玲琳大人。您都答应人家再去一趟了。您心地善良是好事,可不管是女官还是挑夫,看上去都快体力不支了。也不知道下次他们还能不能跟着去。」 「是啊。」 包括可晴在内,大部分女官都是大家闺秀。 就连身强力壮的挑夫们,背着大铁锅和大量食物翻山越岭,显然也已经疲惫不堪。 特别是现在,他们正走在山路上最狭窄崎岖的路段,又不能全靠马匹驮运,挑夫们个个额头渗汗,正拼命抬着轿子和货箱。 「下次去烈丹峰,说不定我和大兄长两个人去就行了。」 玲琳确认了轿窗关得严严实实,小声补充道:「毕竟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参与的人越少越安全。」 「这么说来,景行大人去哪儿了?」 莉莉皱起眉头,因为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没看到景行的身影。 「他好歹也算个护卫,怎么还单独行动了呢?」 「啊,这个嘛——」 然而,就在玲琳要回答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哇啊!马惊了!」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啊!它朝这边来了!」 「快跑!快!被撞到就会掉下悬崖的!」 「重新抬好轿子!」 能听到抬轿子的男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 看样子,队伍后面拉着重伤员马车的马突然受惊了。 那匹马挣脱了缰绳,正朝着前面的轿子冲过来。 「快跑!快点往前走!」 「不,把轿子放下来!」 面对意料之外的事情,挑夫们步伐大乱,轿子哐当哐当地摇晃起来。 紧接着的瞬间—— ——咚! 「哇啊啊啊!」 传来一阵不祥的碰撞声和尖叫声,过了一拍,轿子开始缓缓倾斜。 「喂!混蛋!雏女大人她——」 「不行了,来不及了!」 突然有被甩出去的感觉,对面翘着腿的莉莉喃喃道:「骗人」。 「莉莉!快蜷起身子!」 玲琳迅速抱住莉莉,两人摆出将头埋在对方身体上的姿势。 ——砰!嘎嘎嘎嘎砰! 视野剧烈摇晃,全身被上下颠簸。 在分不清哪里是天的情况下,封闭的轿子和里面的玲琳她们,一边四处碰撞着一边从悬崖滑落下去。 「……!」 内脏仿佛被搅乱,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咕……砰! 最后,传来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轿子停在了地面上。 不,应该说是完全坠落了。 或许是因为轿子从底部到把手部分是延伸形状的缘故,它底部朝下着地了。 原本铺满底部的稻草,因震动被搅起,从顶部纷纷落下。 不过多亏了这些,她们得救了。稻草和药草起到了缓冲材料的作用。 「唔……」 等稻草全部落到地上时,莉莉缓缓睁开了眼皮。 看样子她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好像被谁紧紧抱住了——紧接着一下子清醒过来。 「玲琳大人!您没事吧!」 玲琳一直把莉莉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保护着,一动不动。 「难道是撞到了头……?都怪您保护我!玲琳大人!您身体没事吧!」 「啊,不好意思。」 莉莉慌乱地摇晃主人的肩膀时,玲琳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似的坐起身。 「我没事哦。只是这种独特的漂浮感。要是每次安全坠落都这样,感觉有人会养成习惯呢。」 「您头没事吧!」 莉莉慌乱之下喊出了大不敬的话,随后松了口气。 「真的太好了,里面塞着稻草……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安然无恙,简直是奇迹啊。」 「是啊。」 玲琳缓缓起身,从轿子里爬了出来。 抬头望去,悬崖远在头顶上方——被伸展着枝叶的树木遮挡,高得几乎看不见。 那是连声音都传不到的距离。 「这运气简直绝了。」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眯着眼朝着从树叶缝隙中洒下的夕阳望去。 没错,如果把这当作一场意外事故,那这结果简直不可思议。连轿子一起从悬崖滑落,既没连累他人,自己也一根骨头都没折。 (有人在护着我们) 肯定是有人指示往轿子里塞满了稻草。 有人精心策划,让轿子在那个地点、那个时间、那种状况下坠落。 就是为了让「朱慧月」脱离护卫,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又不会危及性命。 (和上次粥事件一样。是想让我们陷入危机,试探我们会不会使用法术吧) 毕竟她们掉进了荒无人烟的深山里。虽说好在只有她们自己掉了下来,但就算挑夫们来搜寻,要确定位置并找到这里,也得花不少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朱慧月」和女官两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人迹罕至的森林里。不管是监视还是暗杀,都轻而易举。说不定此刻,就有刺客正躲在不远处的树干后面,窥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看来让景行单独行动,还是有点太掉以轻心了。 「这里是哪儿啊……怎么办啊,玲——」 「嘘——」 玲琳闭上一只眼睛,制止了差点喊出她真名的莉莉,毕竟现在就她们两个人。 一旦走出轿子,就有可能被人偷听谈话。 「你好歹也是『朱慧月』的女官,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掉下来了也没办法。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等着救援了。」 佯装慧月生气,故意提高音量。聪明的女官先是一惊,随后战战兢兢地环顾四周。 「……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 「嗯。本来我们马上就要和景行阁下会合了。他知道我们坠崖后,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玲琳点头回应,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短刀。 这是兄长送给她的一把带有鸟笛功能的刀。只要把刀镡上的孔迎着风,那人类耳朵听不到的声音,一定能把鸽子吸引过来。 ——不过,前提是那些鸽子没被刺客伤害。 (即便如此,要是「朱慧月」没回云梯园,周围的人肯定会来找我的。有那么多坠崖的目击者,消息不可能传不到同伴耳朵里。) 要是慧月知道她坠崖了,说不定会用炎术来询问她是否平安。 (也就是说,只要一直生火,我们就能得救——) 想到这里,玲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不行。在可能被监视的情况下,绝不能让慧月使用炎术。 (不能向慧月大人求救) 不能站在火前。会连累慧月的。 不能依赖道术救援,必须靠自己摆脱困境。 (没问题) 玲琳轻轻鼓起脸颊,抬起头。 她可是热爱自助努力的黄家女子。 身处困境不求人,靠自己克服困难,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来吧,莉莉。咱们喊出声来。」 突如其来的坠崖。临近黄昏,森林越来越暗,寒意也愈发刺骨。 但即便如此,玲琳还是握紧拳头,决心要挺过这一关。 经历这场灾难她才明白,「静静等待」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在完全天黑之前,她们忙着寻找水源、把轿子移到平坦的地方、把稻草分开用来裹在身上,那时候还好。可等这些事都做完,莉莉的话一下子就变少了。 太阳落山,明月升起的时候,两人都躲进轿子里,彻底沉默了。 「好冷啊……」 莉莉缩在轿子里,轻声嘟囔着。 连带着有顶的轿子一起坠落,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即便如此,晚冬山里的寒冷依旧难以忍受。 多亏之前的探索,她们知道附近就有水源,而且轿子里还装着要带回云梯园的药,所以暂时应付一下伤病也没问题。 即便列举出这些有利条件安慰自己,可寒冷还是在一点点侵蚀着身心。 「好冷……」 要是能在轿外生个火就好了。 但一想到万一慧月担心她们而施展炎术,被刺客发现就糟了,她就犹豫起来。 饥饿、寒冷,还有越来越暗的视野,慢慢把莉莉逼入了沉默。 「要不还是生火吧,莉莉。可能是我们太警惕被监视了。我待在轿子里,至少你可以……」 看不下去的玲琳提议道,但莉莉立刻摇了摇头。 「不……。这种情况,总觉得还是不对劲。我感觉,我们被人盯着呢。就算是我生火,只要慧月大人想起我,炎术就会产生感应。」 但紧接着,她就紧紧攥住了裹在身上的稻草。 「好可怕……」 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月光虽在,可距离日出还早得很,她们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囚禁了。 从悬崖滑落下来,已经过去多久了呢?救援会来吗?她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能得救吗? 消极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渐渐压得她喘不过气,差点就要从莉莉的喉咙里溢出来。 「啊,我,我们会得救的吧?」 「那当然了。」 「既没有标记,也不认识路……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吧?」 「肯定会的啦。莉莉,冷静点。慢慢把气呼出来。」 看到女官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玲琳轻声安慰着她。 莉莉和慧月一样,也是朱家火性很强的女子。她情感丰富,但丰富的想象力和强烈的内心一旦往负面发展,就会立刻把自己逼入绝境。 「那,鸽子一直都没来……」 「是啊。不过没关系。天亮了太阳就会升起。只要能回到路上,我们就能自己下山。」 「要是回不去……怎么办?」 「轿子里有稻草、药和盐,附近也有水源。暂时活下去没问题的。所以别担心啦。」 玲琳尽量温和地安慰着她,可莉莉却哭着摇头说:「不,不行的。」 「不行的呀,就我们几个女人,在山里待上好几天……要是遇到野兽,或者被山贼袭击,就算有稻草和药,也根本没用!我们根本无能为力!」 莉莉情绪激动地喊完,突然神情一紧,大大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对,对不起。我身为女官,本应该安慰玲琳大人的。」 后悔、自我厌恶、恐惧、焦躁和不快,这些情绪搅成一团,不断膨胀。她用力咬住嘴唇,勉强压抑着。 但就好像把嘴唇这个宣泄口堵住了一样,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对,对不起,我……」 「真不可原谅啊。」 一直温柔回应的玲琳突然轻声嘟囔了一句,吓得莉莉肩膀一颤。 「对,对不起——」 「让我这世上最可爱的女官哭成这样,真是罪该万死。」 莉莉慌忙擦去眼泪,但玲琳接下来的话出乎她的意料,让她不禁眨了眨眼。 「诶?」 原本在对面忍受着寒冷的主人,不知什么时候脱掉了稻草,正静静地微笑着。 她就像沐浴在春风里一样,缓缓伸出手,轻轻抚上莉莉的脸颊。 「对不起,莉莉。我本以为,要是敌人想监视,就让他们监视好了,却没多考虑你会这么害怕。我早该早点求救的。」 「诶……?」 冰冷的指尖,轻轻拭去了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可是,鸽子不来,也不能用炎术,到底要怎么求救啊?」 「当然是用我能想到的办法啦。幸好这里有药,也有铁锅。而且我对用药还是很在行的。」 听玲琳说得轻松,莉莉一脸疑惑。 用药物怎么求救呢? 「那,玲琳大人……」 「一提到药,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草药,其实很多药是从矿石里提炼出来的哦。」 玲琳把稻草放到一边,在轿子深处翻找起来,拿出了被挤到角落里的药包。 里面有具有抗菌作用的硫磺、硝石,还有能吸附并排出毒素的木炭之类的东西。 她熟练地把这些药混合在一起,然后用包药的纸重新包好,挤出里面的空气。 「而且啊,矿石类的药要是不小心混在一起,再不小心碰到火,就会发生剧烈的反应。所以古代的医生就开始这样称呼它们了。」 接着,她又拿出了用来制药的铁锅,把包好的药放进去,微笑着。 「——『火药』。」 看到玲琳艳丽的笑容,莉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诶……?」 「你刚才说药没什么用,说我们无能为力。但我会证明,事实并非如此。」 说着,玲琳拉着莉莉的手,走出了轿子。 她把抱在腋下的铁锅放在离轿子有段距离的地上,然后笑眯眯地回头。 「我本来还担心会引发山火呢,不过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啦。来一发巨响,给监视我们的人打个招呼吧。」 「诶,诶……」 不顾一脸茫然的莉莉,玲琳解开捆稻草的绳子,用指甲把它撕开。 她用手里的短刀敲击水晶发簪,溅出火花,点燃了绳子,然后迅速把它扔进了铁锅里。 「快走,为了保险起见,我们去水边躲躲!」 「诶?」 或许是为了避免法术产生感应,玲琳一把抓住莉莉的胳膊,迅速朝小溪跑去。 「那,这到底是——」 莉莉眼睛瞪得老大,满脸困惑地向主人发问,就在这时。 ——咚……! 后方传来轰鸣声和闪光,莉莉差点当场摔倒。 「趴下!」 玲琳立刻抱住她的头,而当事人本人却冷静地凝视着天空。 光已经消失,在月光照耀的夜空中,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腾。 「呵呵,没想到它直直地飞上去了呢。铁锅的形状选得真好。干得漂亮。」 「什、什……么、什么」 莉莉的双腿渐渐没了力气。 瘫倒在地上的莉莉追随着主人的视线,茫然地仰望夜空。 「你……到底为什么会做炸弹啊!」 「哎呀,说什么炸弹,多吓人啊。不过是往夜空放了个烟花而已啦。」 「不对,刚才你明明说『来一发问候』了吧!」 莉莉声嘶力竭地喊道,玲琳有些遗憾地用手托着脸颊。 「嗯,如果有柿子皮的话,说不定能弄出红色呢,可惜手头没有。」 「事到如今就别再往烟花上扯啦!」 对于为了打破现状就能悄无声息造出爆炸物的雏女,莉莉根本无从反驳。 「顺便说一下,药还有很多哦。」 「别笑眯眯地进行下一次爆破宣言啦!」 莉莉迅速制住了面带不怀好意笑容的主人, 「再放几发上去,搜索队应该就能发现我们的位置了。救援一定会来的。」 听到这温柔的话语,莉莉突然语塞,眼眶湿润了。 (玲琳大人) 明明之前那么担心会通过炎术和慧月产生联系,可她却为了害怕的莉莉,用其他方法来求救。 毕竟在爆炸声此起彼伏的时候,就算炎术产生联系,出现「火焰膨胀」「听到声音」这种异常情况,周围的人也不会察觉。 (这个人,真是……) 莉莉对她坚定不移的内心和惊人的机智由衷地生出敬意。 之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恐惧,仿佛被爆炸的气浪吹走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谢您。」 有这个人在,没问题的。 就在莉莉怀着激动的心情,像主人一样抬起头的时候。 「雏女大人,莉莉阁下!总算找到你们了!」 身后的灌木丛哗啦一声被拨开,一个人影冲了出来,莉莉惊讶地转过头。 接着她大喊道。 「安基阁下!」 一边喘着白气赶来的,正是挑夫之一的安基。 「太好了!一直在这附近找……本来都打算今晚放弃了,结果听到爆炸声,心想说不定……」 看着累得气喘吁吁的挑夫,莉莉如释重负,泪水夺眶而出。 想到救援真的来了,她激动得胸口直颤。 「太感谢你们了。原来大家一直在四处寻找我们啊!」 「不,您可千万别这么客气。都怪我们没看好马,让它受惊乱跑!」 安基一脸诚恳,表情扭曲,说着便跪了下来。 莉莉刚想跑过去让他抬起头,说声「别这样」,没想到身后的玲琳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制止了她。 「是啊。」 玲琳用比月光还冰冷的眼神盯着安基。 「实在难以原谅啊。」 「啊……?」 殿下的蝴蝶,黄玲琳,向来是最慈爱、最宽容的人。 就算遭遇了危险,就算要扮演高傲的「朱慧月」,也不该责备唯一赶来救援的仆人啊。 「已经有判断了吗?」 然而,听到玲琳接下来的话,莉莉瞪大了眼睛。 「啊……?」 被俯视着的安基也和莉莉一样,一脸茫然地回望着她。 玲琳微笑着说「您的演技真好。」然后一步一步朝着跪着的安基走去。 「如果想试探『朱慧月』,应该从出发就开始监视了——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怀疑女官或者挑夫里有内奸。所以昨天,我把你们分成了去钓鱼的一组和煮粥的一组。结果,出事的就只有煮粥那一组。」 只听见清脆的脚步声,她踩断了几根冰冷的野草。 「于是今天,我又把煮粥那组的人再分成两组,分别跟着我和黄景行。结果还是一样,你跟在我身边,我这边就出了事。而现在,你又追到了这里。吩咐往轿子里塞稻草的,也是你这个挑夫头目吧?」 安基声音颤抖,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是我带队不力,接连出了这么多事,实在是万分抱歉。但是,马受惊乱跑,山贼闯入,这些真的是完全预料不到的——」 「你打晕的那个山贼头目。」 玲琳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他在被打晕之前,是不是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说『这情况不对』之类的话?但你立刻就把他打晕了,所以他没能把话说完。」 玲琳没有与跪着的安基对视,只是冷冷地俯视着他。 「还有一件事。可晴炫耀救援成果的时候,你用手遮住脸想蒙混过去,但你当时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听到你说『达鲁』。我从孩子们那里听说,这是丹地的方言。」 说着,玲琳迅速抽出插在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将锋利的刀刃抵在安基的脖子上。 「其实最近,我也遇到了一位带着异国风情的先生。他被称为丹地的老爷,那张轮廓深邃的脸,说他是丹地人也毫无违和感。对了,我让殿下查了一下,陛下的密探里,有一个人就是丹地出身。名字好像是……」 紧握的短刀轻轻一压,一滴血珠冒了出来。 「安基,阿基姆。」 ——砰! 变故突如其来。 原本跪着的安基,毫无预兆地向后一个仰翻,借着双手撑地的反作用力,猛地踢出一脚。 玲琳急忙向后退去,但还是被男人的长腿扫到了手,短刀脱手而出。 「……!」 虽然只是擦过,但这一脚威力惊人。 「你没事吧——啊!」 莉莉惊慌失措地想要跑过去,却见安基猛地转过身,扔出一个东西。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把造型奇特的利刃扎在了莉莉的裙摆上。 「哎呀呀。」 瞬间让玲琳她们失去反抗能力的安基——阿基姆,悠然地将重心移到一只脚上,站了起来,还伸手挠了挠头。 「我还以为你这雏女只会做些离谱的事,没想到还挺细心。不,应该说是爱钻牛角尖。」 他解开束得紧紧的头发,随手扔掉一直戴在额头上的头巾。 他一边嘟囔着「勒死我了」,一边松开头发,月光下,他太阳穴上一个小小的刺青一闪而过。 头发变得凌乱,原本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消失殆尽。男人轻轻揉了揉脸,连容貌都渐渐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那个老实的仆人灵魂出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凶狠的男人附了身——这变化堪称戏剧性。 「……连容貌和声音都能变得这么像。」 「不过是用了点针术而已。我还能把自己变得更年轻呢。」 似乎觉得还有些不自然,阿基姆一边揉着脸,一边耸了耸肩。 「想详细了解一下吗?」 他双手扯着脸颊,做出一副搞怪的样子,显得更加厚颜无耻。 玲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淡淡地说道。 「那么,你乔装打扮来监视我,有什么收获吗?不管你怎么威胁我、逼我,我都绝不会使用道术。真的,我不能用。别再做这种连累受灾百姓的蠢事了,你也该结束任务了吧?」 「嗯——」 阿基姆一边被静静地逼视着,一边歪着头挠着下巴上的胡子。 「嘛,雏女小姐,就我所见,你确实一次都没使用过道术呢。」 一旁紧张地窥视着他们对话的莉莉,听到这句话后,稍稍放松了肩上的力气。 没错,事实上到目前为止,玲琳一次都没使用过神奇的力量——毕竟她根本操控不了道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她甚至没有依赖炎术,就成功渡过了难关。 这个密探也差不多该判断出「朱慧月」并非术士了。 「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来果然是我搞错了。」 不久后,阿基姆咧嘴一笑,摊开了双手。 他那过于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莉莉差点一下子泄了气。 但就在下一瞬间,阿基姆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 「看来要让你露出马脚,还得再把你逼得紧一点才行啊?」 「——!」 还没等发出悲鸣,他就朝着玲琳扑了过去。 ──────────────────────── 第6章 慧月,骑马 时间稍稍回溯一下。 在慈粥礼的次日,再次前往负责的受灾地区探访的「黄玲琳」——不,慧月等人,到了午后,到了该撤离的时候,仍在亲切地和民众交谈着。 「大家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啊。」 「谢谢您,雏女大人!」 「我一直祈祷着丹央之地永远太平。」 「雏女大人也请一定要保重身体!」 慧月始终微笑着和惶恐不已的民众交谈,一旦发现有伤或有病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领到马车上。 一位老妇人冒昧地伸出手来,慧月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她的手;要是看到小孩子流着鼻涕,就毫不吝惜地用昂贵的布为其擦拭。 当然,这并非慧月发自内心地想这么做。因为接触到污秽之物会让她的心神受到侵蚀,她极其讨厌脏东西。 但正是因为想着「如果是黄玲琳就会这么做」,她才选择了忍耐。 即便身处满是灰尘的受灾地区,她也亭亭玉立;即便和几十个人搭话累得疲惫不堪,她也始终挂着美丽的笑容。 她优雅高贵,却并不傲慢。 人们所称赞的「殿下的蝴蝶」,说的就是这样的女子。 「皇太子殿下、皇太子妃殿下,万岁!」 「请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 连续两天受到慰问的百姓,彻底被感动了,即便慧月等人上了马车,他们仍在高呼万岁。 (哼。她不过还是个雏女,黄玲琳也未必就一定会成为皇太子妃呢。) 尽管内心不以为然地耸着肩,但为了拼命送行的百姓,慧月一直透过车窗维持着笑容。 「喂」 护卫放下了车窗的帘子,车夫开始赶马车前行。 但还不行。还得再笑一会儿。最好还要挺直脊背。 「喂,朱慧月。不用再撒娇作态了。」 冲过来的百姓说不定会强行拉开帘子。在此之前,如果是黄玲琳,面对同车的人也不会停止微笑。 她就像总是对俗世的污秽一无所知般微笑着的仙女。她就是这样的人——。 「喂,朱慧月」 「喂,慧月阁下?」 然而,看到对面坐着的两个男人,也就是皇太子·尧明和礼武官·景彰皱着眉头、轻轻挥手的样子,慧月猛地回过神来。 一看,坐在旁边的冬雪也一脸担忧地凝视着这边。 「啊,啊,是的。现在,怎么了?」 「我都说了不用再强颜欢笑了。百姓们又看不见,声音也会被车轮声掩盖。」 「马车里只有我们,你放心就好。」 「在到达云梯园的这半个时辰左右,还请暂且放松一下。」 被了解内情的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慧月差点松了口气,全身脱力。 但很快,慧月便发挥出她生来的多疑,战战兢兢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莫非,我的笑容很不自然吧?」 「你说什么呢。」 难得地,尧明突然脱口而出。 「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挂着那慈爱又美丽的笑容呢。」 「没错没错。你一直都亲切地对待百姓,我很佩服。」 皇太子一夸奖,冬雪便默默地点了点头,景彰也立刻表示赞同。 「看着妹妹我就在想,疲惫的时候还要维持笑容,这太难了吧?你能坚持到最后,真厉害。」 「确实如此。原本还担心替换后一直到慈粥礼结束会出什么状况,结果一看,巧妙地避开了陛下的追问,也顺利完成了仪式,真是可靠。」 冬雪依旧淡淡地说着赞词,这时,尧明也顺口加了一句。 「这是努力的成果啊。」 短短一句话。但正因为如此,慧月才深信这是真心话,暗暗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尧明、冬雪和景彰,他们都曾一度讨厌慧月。 但只要她改过自新、努力上进,他们三人一定会认可她。 最近,他们这样夸奖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每次,慧月都会把那些如圆润美丽的珍珠般的话语小心地珍藏起来,时不时拿出来回味。 只是,就这次而言,按理说应该积攒了不少「珍珠」,可心里的箱子却一点也没有沉甸甸的感觉。摇晃一下,肯定只会发出空洞又虚无的声音。 ——那是,最重要的原因。 想起昨夜黄玲琳的反应。 明明慧月成功躲过了皇帝的追问,可她告知对方的却只有这件事。 本以为那个热情的朋友一定会对慧月的努力奋斗瞪大眼睛惊呼「哎呀,真的吗!?」,还会兴奋地大喊「不愧是慧月大人!」。 而自己则会一边难为情地嗔怪「别闹了」,一边体会着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不知为何,她本想象着会有那样的交流,可实际得到的却只有对方温和的微笑和随声附和。 那副,发丝一丝不乱、悠然自若的姿态。 (到头来,那个女人果然就像从高处俯视着这边的仙女啊) 慧月在心里暗自咬牙。她为自己似乎有所期待而感到羞愧,也突然担心起,一直以来她以为黄玲琳对自己怀有的友情,说不定其实只是自己的幻想。 毕竟,以「慧月」的身份生活时,她深切地体会到,黄玲琳每天为了和自己聊天费了多少心思。 自己既没有金清佳那样在交谈中引经据典的学识。 也没有蓝芳春那样自如掌控交谈、从中获利的机灵,更没有玄歌吹那样靠展示舞蹈来摆脱困境的本事。 而黄玲琳却样样都行。 说不定,她和其他雏女们在一起会更开心吧。 被同样美丽、才艺出众、万事通的朋友们环绕着,她会更舒适吧。从昨晚起,慧月就忍不住去想这些事。 至少,如果和别人在一起,她就不用给别人收拾烂摊子,也不用一直去夸奖毫无进步的对方,摆脱那些繁琐之事。 (虽然她一直很夸奖我……但说不定其实她心里也就觉得「还不错」而已) 除了昨晚,慧月和黄玲琳已经快一个月没好好见面了。她完全搞不清她们之间是以怎样的距离感在交谈。 「谢谢您的美言,我还得更加努力才行。」 于是,慧月嘴里不经意地冒出了这样的话。 「在黄玲琳看来,我所扮演的『黄玲琳』,肯定很不称职吧。」 一闭上眼睛,玲琳的话语就会浮现。 ——辛苦了。 那只是温柔却毫无温度的附和。 「这次回访,还有躲避陛下的追问,我总是麻烦别人。我什么事都不能自己完成,她肯定对我很失望吧。」 自己这么说着,心情也变得灰暗起来。 有一阵子,她一直听着车轮辘辘碾过道路的声音,后来察觉到马车里格外安静,便抬起了头。 然后她吃了一惊。 对面坐着的两个男人,还有旁边坐着的冬雪,都一脸苦涩,直勾勾地盯着她。 「啊?」 「呃……」 「哎呀……」 「这……」 三个人迅速地对视了一眼,用眼神交流着什么。 不久,像是代表大家一样,景彰举起一只手,开口说道。 「那个……你该不会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这么想的吧?如果是认真的,那你这糊涂的想法,不,这悲观的妄想,是基于什么产生的呢?」 「糊涂……你说这是妄想?」 这叫什么话,居然用来形容别人的心思。 又或者,这是一种暗示,让自己别在同一辆马车里唉声叹气,免得大家心烦? 慧月差点按捺不住情绪,提高音量,但想起这是在皇太子面前,才勉强清了清嗓子。 「这并非妄想。如您所知,昨晚她来到云梯园,来看我的情况,但那时她的态度,十分冷淡。我本以为自己努力躲开了陛下的追问,可即便我把这事告诉她,她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句『这样啊』。」 说着说着,慧月不禁怒火中烧。 慧月只懂得把羞愧和不安都化作愤怒来宣泄,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如何生活。 「昨晚,我第一次没麻烦她就办成了事。虽说还是借助了其他雏女和殿下们的力量……但我很自豪,也希望她能放心。可当我告诉她事情进展顺利时,她既没有表现出高兴,只是说了句『那就好』。」 「等等。那时你具体跟玲琳说了什么?」 「啊?我就说『就算没有你,我也能顺利完成,你不用操心』。」 慧月回忆着答道,黄家的三个人同时抱头,手肘撑在膝盖上。 「你啊……」 「那话……」 尤其是那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哀叹着。 「怎,怎么了?」 「嗯,那个……从玲琳的角度看,你这话,有点像是……给了她致命一击,让她一时都缓不过神来。」 「就像是被说『不用你帮忙了』一样……」 景彰按着太阳穴解释着,尧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发白,喃喃自语。 「啊?」 慧月困惑得连敬语都忘了用。 「为什么会这样呢?黄家不是崇尚自立吗?我好不容易努力做到不那么狼狈地依赖别人了。」 「大家其实更希望被依赖,对喜欢的人更是如此。」 景彰反驳着,抬起头凝视着慧月。 「对我们黄家的人来说,被人依赖就等同于被人需要、被人爱。一直关注着你的人,突然被你忽视了——换做是我,我会生气的。玲琳说不定不是生气,而是会伤心。」 「这……」 面对景彰坦诚的目光,慧月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里一阵焦急。 现在,只是听着对方讲解黄家之人的处事方式。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突然如此激动。 总之,实在无法理解黄家之人那种以不断被人添麻烦为乐的处事方式。难道他们有受虐倾向? 「是这样吗。不过,至少她看起来悠然自得。没错,还是一如既往地优雅,发丝一丝不乱。她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完全没有表现出担心我的样子……」 起初,慧月只是下意识地反驳景彰的观点,但渐渐地,她真的感到伤心起来。 「在她看来,躲开皇帝的追问,本就是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顺利完成慈粥礼,与其他雏女相处融洽,也都是如此。毕竟,她自己就能做到这些。」 「那个……」 慧月正说着,情绪越来越低落,这时冬雪用轻柔的声音开了口。 「昨夜,我只能从远处看到玲琳大人的身影,所以想冒昧问一下,玲琳大人当时真的很悠然自得吗?」 昨夜,冬雪一直跟着慧月,和她一起待在凉亭。 她没能跑到以「朱慧月」模样出现的主人身边,因为主人正穿过回廊朝凉亭走来。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在过凉亭的桥之前,好像还匆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是啊。我虽然也是远远看着,但感觉她在桥前还停了一下。」 「啊?」 被景彰再次追问,慧月不禁眨了眨眼。 凉亭被火把照亮,而桥却隐没在黑暗中,所以慧月根本看不到赶来之前黄玲琳的样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呢。不过,以她的能力,肯定轻松就完成慈粥礼了吧?今早,在云梯园门口擦肩而过时,她带着女官和挑夫,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错,今早看到她出发时,慧月还惊讶于女官和挑夫们井然有序地跟在她身后。 虽说其中有可晴那样爱反抗的女官,还有临时凑齐的挑夫,但她却能出色地掌控局面。 想必,在拥有非凡运气和智慧的她面前,道路会自然畅通,任何事情都能顺利解决。就算被派去处理极其险峻的受灾地区,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要换做是我) 我再次想要低下头时,这次被尧明制止了。 「关于那件事……」 他与景彰和冬雪不同,与其说是感到惊讶,不如说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其实,我也很在意。本人坚称没什么大碍,但我让辰宇去调查了烈丹峰是否发生了骚动。」 「啊?」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发言,慧月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马车的窗户从外面「咚咚」地被敲响了。 「殿下,让您久等了。」 哗啦一声打开窗户一看,出现在那里的正是刚才正在谈论的鹫官长·辰宇。 说起来,他本应负责保护「黄玲琳」免受皇帝的干扰,可从早上就不见他的踪影,当时还觉得很奇怪呢。 看样子他是被尧明特别委派了任务。 辰宇骑在马上,隔着窗户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您下令调查的笔录。昨天我和『朱慧月』一同前往烈丹峰,今天从被安排休息的挑夫那里了解了情况。挑夫因为被黄景行阁下吩咐『别多管闲事』,所以一直不肯开口,拖到现在才来汇报,实在抱歉。」 他那本应清澈的蓝色双眸,不知为何满是仿佛愤怒的神色。 「如果可以的话,您最好现在就看看。」 尧明一副不用人说也知道的样子展开了笔录,可刚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辰宇为何如此恼火。 「……你说什么?」 笔录里详细记载了昨天前往烈丹峰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那里发生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看一下。」 景彰带着从小相识的随意,从表情扭曲的尧明身旁凑过去看笔录。 「哪条……『途中挑夫把一半食物弄掉了,一到地方就被百姓围住恫吓』。啊?」 但他刚读到开头的内容,就忍不住提高了尖锐的声音。 「『决定钓鱼补充食物,带着男人们去了附近的河边。还带头踩上了薄薄的冰面,好几次差点掉进水里』」 辰宇似乎也记住了笔录内容,面无表情地念了出来。 就在不久前,在敬仰礼上她掉进泉里,让旁观者都惊出一身冷汗,他可没忘记这件事。 真的,那个雏女为什么总是动不动就遭遇危险或者陷入困境呢。 「『在煮粥的地方,以朱可晴为首的几名女官反抗。往一个锅里倒了痰盂里的东西,被斥责后还顶嘴骂人。雏女冷静地罚相关女官站在锅边』。……女官? 不仅失职,还对玲琳大人恶语相向?」 同样从对面凑过来看笔录的冬雪,看到同行女官的暴虐行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是不是该给她们点教训?」 然而,众人最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部分。 「『此外,煮粥的地方遭到山贼袭击。由于大部分男人都在河边,雏女把粥煮沸吓退了山贼,还和挑夫一起将山贼擒获。傍晚下山时,发现马车格外轻,询问黄景行后得知,其实雏女因为能面见陛下,提前前往云梯园了,还被叮嘱不要声张』」 读完笔录全文,尧明眯起了眼睛,一脸不悦。 「——什么‘没什么问题’,这算什么?」 「等等……也就是说,她是一个人下山的?」 一直在听的慧月也捂着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哪有什么从容不迫。她是在接连不断的事件和阻碍中一路披荆斩棘,才赶到慧月身边的。 看到脸色煞白的慧月,尧明又气又急地叹了口气,烦躁地抓乱了头发。 「如果坐马车傍晚才出发,那个时间肯定到不了云梯园。想必玲琳是处理完各种事情,中午过后就离开了烈丹峰。而且是一个人……该死,她联系说要先走的时候,我就该更仔细确认的。」 听到这些,慧月恍然大悟。 尧明之所以那么早赶到云梯园,是因为放弃了去接玲琳。 而这并非偶然,是黄玲琳有意为之。也正因如此,她自己不得不一个人下山。 (我居然对这样的她说「你不来也没关系」?) 顿时,慧月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血一下子从头顶退去。 明亮的凉亭和黑暗中的桥。突然想起昨夜的情景,慧月感到一阵窒息。 她站在那寒冷黑暗的桥上,看着在火把下、被温暖毛皮和众人簇拥着的自己,会作何感想呢? 「再补充一点,『朱慧月』昨晚很晚的时候偷偷去了云梯园的药房,借走了止痛的草药和绷带。不过,她说是为了再次前往受灾地区。」 「……」 众人终于面无表情,转而握紧了拳头。 「那个,笨蛋。」 慧月咬牙切齿地喃喃道。 她没注意到,那优美的身姿、裙摆一丝不乱的下面,隐藏着伤痛和疲惫。 隐瞒实情的她是个笨蛋,而没能看穿的自己则更愚蠢。 「我自己不也被陛下折腾得够呛嘛……」 「哈哈。这奉行神秘主义的妹妹,得说教她几天才行啊。」 景彰低声笑着,尧明依旧一脸阴沉。 窗外,遥远的天空中,一道细长的闪电划过。 这龙气在这种地方显现出来实在可惜,但没人去劝阻。 「……? 那只乌鸦。」 一直望着窗外靠近的乌云的冬雪,突然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有点不太寻常?」 她突然伸出手臂,那只乌鸦就像发现了猎物一样,猛地飞了过来。 长着锋利鸟喙的乌鸦很危险。 外面的辰宇急忙拔剑想要挥开它,但这时他注意到乌鸦黑色的脚上缠着同样颜色的布。 他收起剑,乌鸦像是明白了什么,落了下来,一下子钻进了马车里。 「这是……」 尧明从乖乖坐在座位上收起翅膀的乌鸦身上取下了布。 那块发黑的布上用黑色的墨写着字——虽然很难辨认,但那是景行的笔迹。 『以防信鸽遇害,改用乌鸦传递同样内容。从烈丹峰返程途中,载着小姑娘的轿子在半山腰坠落。与一名女官一同下落不明。正在山中搜索。』 看到这一连串不祥的文字,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轿子坠落了?」 「这又是陛下在搞鬼吗?」 「不会吧……这次是把目标对准『朱慧月』了?」 尧明和景彰脸色煞白,慧月也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 她直接探出窗外,朝着车夫大声喊道。 「去烈丹峰!快往烈丹峰去!马上!」 「雏女大人!」 眼看慧月差点从窗口摔出去,冬雪急忙从里面把她拉了上来。 「危险。」 平日里表情寡淡的脸上,此刻满是强烈的焦躁,她压低声音。 「您打算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进敌人可能发动攻击的地方吗?我们……至少慧月大人您,不能前往烈丹峰。」 慧月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身旁的女官。 「你说什么?让我一个人傻乎乎地在这儿等着?」 「玲琳大人昨夜赶到云梯园的时候,您不也正是这么说的吗?让她别来。」 慧月以为这是尖刻的反讽,但并非如此。 冬雪一脸苦恼地凝视着她。 「我不是在责怪您。虽然言语有些粗暴,但您说得没错。避免彼此牵连,本就是这次的策略。」 这位一个月来一直守护着这两位相互躲避的雏女的女官,一脸认真地握住了慧月的手。 「玲琳大人应该也希望如此。毕竟她为了保护您,一直隐瞒着自己所遭受的波折。您现在赶过去,又能怎样呢?多一个雏女去,也无助于搜索。」 「才不会呢。要是使用道术,肯定马上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您要动用一直隐藏着的道术吗?说不定这正中敌人下怀。」 面对这合情合理的指责,慧月不由得哽咽了一下。 确实如此。 为了救黄玲琳,自己能用的手段只有道术。而一旦施展道术,为了躲避追查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你为什么非要来呢。 ——总之你要避免和我接触。 ——没有你,我也能应付得来。 昨夜对玲琳说的话,如今仿佛原封不动地反弹到了自己身上,慧月的拳头不住颤抖。 「……」 没错,那个女子想必并不希望自己去救她。慧月的道术,非但毫无用处,反而只会起到反作用。避免接触,乖乖在这里等着才是正确的选择。 可是。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不正确的问题……」 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话语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冲口而出的话语,点燃了慧月心中的火焰,就像那是火种一般,火势越烧越旺。 「这无关正确与错误,也无关是否被需要……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这是内心的渴望。 「啊——」 「我确实说过,『我没事,你别来』。而现在,我陷入了完全相反的境地。如果拒绝了对方的援手,我也应该克制自己不去伸手。但对不起!」 面对这堂而皇之又有些傲慢的宣言,冬雪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那个女人能忍耐,但我可做不到。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去帮忙就去帮忙,想救她就救她。毕竟,我就是个没自制力又没理性的恶女。有意见吗?」 慧月头脑发热,觉得这番说辞既不公平又蛮不讲理。 实际上,她在气头上,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其实表达的是「无论情况多么不利,都要去救对方」。 「——哼」 在寂静无声的马车里,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景彰。 他轻声笑着,回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表兄长。 「既然如此。殿下,您打算怎么办?」 「是啊」 尧明扬起一边的眉毛,轻轻点了点头。 慧月满心期待,以为他会赞成去烈丹峰,不由得探出身去。然而,他却把手伸出窗外,向辰宇示意「停车」,这让慧月大吃一惊。 「殿下……?」 「不能坐这辆马车去烈丹峰。」 「怎么能这样!」 面对这冷酷的回答,慧月忍不住动了怒气。 心爱的未婚妻下落不明,他却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 「坐马车的话,转弯不灵活。骑刚蹄马,一口气翻过这座山!」 「啊?」 然而,她一时无法理解接下来的话,呆呆地愣住了。 「刚蹄马?然后,一口气翻过山?」 「辰宇,你把马带来得正好。」 「啊。我想着说不定会突然想去那里说教,就擅自把马借来了。」 原来,辰宇骑来的,似乎就是之前放在云梯园马厩里休息的刚蹄马。 从马车上下来的尧明从辰宇那里接过马后,轻盈地跨上了马鞍。 「朱慧月,你也过来。我想知道她们的位置。不过,别烧焦马的鬃毛哦。」 他在马背上伸出手,对象自然是慧月。想必是为了知道玲琳她们的位置,需要借助她的炎术。 「哎?可是,我……骑马什么的……」 之前还一个劲地催促车夫,可真到自己要骑马的时候,慧月一下子就胆怯了。 本来就不擅长骑马,更何况是陡峭的山路,还要一边施展法术,根本不可能做到。 「对……对不起,我还是觉得施展法术太冒险了。要是被陛下和手下怪罪就危险了,而且……」 「你在说什么呢。」 然而,尧明只是突然露出了精悍的笑容。 「现在可不是考虑要不要隐瞒的时候了。只要用龙气让他们眼花缭乱就行了。」 就在他说话的瞬间,窗外噼里啪啦地响起了细碎的雷声,闪电在天空中划过。 「呀……!我觉得龙气可不是能随便使用的东西啊。」 被汹涌的龙气完全笼罩的慧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这时,不知为何,坐在斜对面座位上的景彰笑眯眯地张开双臂,朝她走了过来。 「好了好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呀——!」 下一瞬间,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起慧月,本以为他要把慧月从马车上抱下来,没想到他一下子把慧月扔到了马背上。 慧月被尧明稳稳地接住,转眼间就成了骑在马背上的人。 「那么,我们骑自己的马去追了——祝你们一路平安!」 一看,景彰已经骑上了原本跟在马车后面的爱马。 就这样,慧月前往烈丹峰的行程,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迅速和惊险地实现了。 ──────────────────────── 第7章 玲琳,仰望水面 「看来要让你露出马脚,还得把你再逼紧一点才行啊?」 在月光下,脸上浮现出狰狞笑容的密探——阿基姆,在下一瞬间,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当玲琳正要摆开架势时,他已经用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顺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啊,这……」 「哟,还挺有活力嘛。」 玲琳挣扎着,但那男人却制住了她,轻松地将她举到肩头,径直朝着山里飞奔而去。 「你,要干什么……!」 「哈哈。再说话可要咬到舌头咯。」 他一边发出轻快的笑声,一边穿过草丛。 莉莉在后面拼命追赶,但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 不久后,透过枝叶的缝隙,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正是刚才发现的水源地。 玲琳心想「不会吧」,挣扎得更加激烈了,但下一瞬间,她的腰就被轻易地抓住了。 ——扑通! 她被用力地扔进了河里。 那条河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突出,河水深得即使站在里面脚尖也够不到底,玲琳的身体很快就被吸进了水里。 「……!」 比起呼吸困难,刺骨的寒冷更让她差点尖叫起来。就连靠近岩石的地方,甚至还有表面结着冰的地方。 她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水咕噜咕噜地灌进了嘴里。 玲琳意识到一旦呛水这一卷就结束了,于是她拼命屏住呼吸,强行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浮出了水面。 「哟呵。再沉下去一点就好了。」 然而,她刚以为自己噗地一声从水面探出头来,眨眼间,肩膀就被人用脚踩住,又被强行压回了河里。 她扭动着身体,想借助水流挣脱那只脚,但那男人却敏捷地跳到了附近的岩石上,然后懒洋洋地再次踢了玲琳的肩膀一脚。 她为了呼吸向空中伸出手臂,却只是徒劳地划动着水面。 在玲琳挣扎的时候,阿基姆从水面探过脸来。 「很痛苦吧?」 随着咕噜咕噜不祥的声音,空气从她嘴里跑了出去。 刚才没能好好吸一口气。 无法呼吸的本能恐惧,让她几乎要疯狂地挣扎起来。 (不行。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 要是挣扎就会被淹死。绝对不能失去自制力。 然而,焦急如汹涌之势涌上心头,就连一向沉稳的玲琳也差点叫出声来。 毕竟,她清楚这种感觉——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好了,先休息一下。」 「——嗯,啊。」 就在快到极限的前一刻,阿基姆的脚突然挪开了。 玲琳因反作用力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着身体渴求的空气。 「咳……咳! 呃。」 根本谈不上是充分的呼吸。就在她刚因呛水而痛苦不堪时,阿基姆的脚又再次逼近她的肩头。 「那么,再来一次咯。」 ——扑通。 她被毫不留情地再次按入水中。 那种生命被对方掌控在手心的感觉,让她感到如被冻结般的恐惧。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脑海中全被这痛苦的呼喊占据。 在如烈火焚烧般的恐惧与痛苦中,她的视线开始闪烁不定。 「好了,休息一下。很痛苦吧? 为什么非要经历这种折磨呢……真是愚蠢啊。」 「……嗯,呃,啊……」 每次被拉上水面,阿基姆都会用那与场景极不相符的温和声音跟她搭话。 在耳鸣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中,那声音就像撒在伤口上的毒药,慢慢地侵蚀着玲琳。 「我说你啊,态度有点奇怪呢。你没施展法术,可也不像是朱慧月本人。和传闻相差太大了。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世上好像也有会使用替换之术的术士呢。你,是这种情况吗?」 咕噜,咕噜咕噜,扑通。 「不过,你不会使用法术啊。这么说来,真正的朱慧月——现在附身在黄玲琳』身体里的那个家伙,才是那个术士? 如果是这样,那你就是被夺走身体的受害者咯。真可怜啊。」 扑通。咕噜咕噜。 「要是受害者的话,就不用再受这水刑了。来,告诉我。就说你被朱慧月夺走了身体。只要你说了,我马上就把你从水里拉出来。」 阿基姆的语气,就像在哄小孩一样。 但与此同时,他的脚毫不犹豫地踢着玲琳的肩膀,把她往水底压。就在她快昏过去的时候,又强行把她拉上水面,可还没等她吸够气,又再次把她的身体按入水中。 让她燃起获救的希望,下一刻又将其粉碎。但在她身体支撑不住之前,又再次让她看到生的曙光和解脱的可能。 每一次重复,绝望和恐惧便愈发强烈,玲琳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不正常了。 (冷静,冷静下来) 刺骨的寒冷让她几乎昏厥。 思绪摇摇欲坠,几乎就要崩溃,玲琳拼命将它们收拢起来。 (这种痛苦,这种对死亡的恐惧,你不是早已习惯了吗?) 没错,她早已习惯。 习惯了无法顺畅呼吸的状况,习惯了无论怎么抓挠胸口都无法缓解的痛苦,也习惯了想着自己明天就可能死去的那种恐惧。 长久以来,她一直与痛苦和恐惧相伴而生。 (绝不能让他知道替换……慧月大人的法术之事)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她。因为这是自己唯一能回报那个给自己带来绚烂生活的她的方式。 她本就体弱多病,连普通人的生活都无法好好过。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对痛苦的忍耐力,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水或许是「朱慧月」的弱点,但土性力量强大的自己,应该能够克服。 (这个人,应该不会杀了我) 每次水灌进嘴里,玲琳没有去抓挠喉咙,而是思考着。 这个密探想必擅长各种拷问手段。 他选择水刑,一定是不想在她身上留下伤痕。他或许是在防备眼前的「朱慧月」并非真正的术士,又或许有其他原因,但总之他采取了一种不会损害这位高贵雏女身体和尊严的方法。 也就是说,只要她能坚持沉默,就有可能活下来。 (只要坚持沉默) 只要不发出惨叫,不寻求帮助,不试图求生。 只要自己保持沉默,慧月就能得救。 「放开雏女大人!」 突然,玲琳感觉身体浮了起来,脸露出了水面。 看来是莉莉追了上来,从背后拉开了阿基姆。 「放开! 叫你放开!」 「还挺勇敢的嘛。」 阿基姆被猛地拉了一下胳膊,但他只是轻轻一甩,莉莉的身体就立刻被甩到了岩石上。 「哇!」 「你挺聪明的,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我尽量不想杀平民。」 (莉莉……危险……) 玲琳剧烈地呛着水,心里担忧着莉莉的安危。 「够了!你看看还不明白吗?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术士!」 「哎呀,可我总觉得她深不可测呢。再逼问一下,说不定能挖出什么意外的真相。」 「再这样她会没命的!」 即便摔了个屁股蹲,莉莉也立刻反驳起来。 她似乎是想着,只要能让阿基姆稍微把注意力转到岩石这边,玲琳就能多在水面上待一会儿,所以在帮她争取时间。 「她可是贵族之女啊!大冬天泡在河里会冻死的!她明明是无辜的,你要是杀了她可怎么办!她不是术士,她没有任何罪过!她比谁都善良!」 「达鲁」 莉莉声嘶力竭地怒吼着,那密探男子一脸无奈,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又是那奇怪的异国腔调。 「这世上可不存在什么善良的贵族。」 阿基姆好像在笑。 那不是觉得有趣的笑,而是饱含着彻骨轻蔑的笑。 「你是出身下町吧?好像你母亲是被贵族抓走后才生下你的。我本以为你是『我们这边』的人呢。你就不恨贵族吗?」 阿基姆一边问着,又好像并不真的期待答案,他背对着莉莉,再次把脚踩在玲琳肩上,将她压入水中。 「——……咕,咕噜」 「住手!」 「我曾经很恨他们。你知道为什么像烈丹峰那样偏僻的地方会有人聚集吗?那是因为那些不想接纳移民的金家、玄家领主,说给他们土地,然后把人赶到边境。那些连话都不太会说的移民和穷困潦倒的人,就欢天喜地地来到突然被赐予的土地上。」 玲琳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指,想甩开阿基姆的脚,可阿基姆却抓住她的手,故意慢悠悠地把它按进水里。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片土地每年都会遭受水患。 玲琳为了露出水面挣扎着的手臂,在强大的力量下,无可奈何地沉了下去。 「咕,咕噜……」 「那可不是歉收或者眼病流行那种程度的水患。夏天临近,河冰融化,这一带都会被洪水冲走。麻烦的人都死了,领主就满意了。像那样扔弃老人的荒僻之地,这附近有好几处呢,我就是从其中一处来的。」 「咕,唔……」 「不管我们怎么诉说灾情,周边的贵族们都以那是边境为由,根本不会出手相助。本来嘛,他们的目的就是处理掉多余的百姓。可他们还会心血来潮地施舍点东西,为的是在皇室那里挣点分数。」 玲琳蹬着脚,水面泛起涟漪,透过水看到阿基姆扭曲的脸。 这让她想起了「安基」情绪激动时扭曲的面容。 ——要是我小时候,也有这样和善地跟我说话的贵族就好了。 或许他确实出身受灾地区。逃到被分配的土地上,又因某个机会立下功劳,被提拔成了密探。 但他肯定不会把那段经历当作「温暖的回忆」。 相反,他应该痛恨那些把他诱骗到灾祸不断的土地上,却又不提供任何帮助的贵族。 所以在开始那段告白之前,他才会情绪爆发。 是因为觉得可晴炫耀「慧月大人赐了两天的米和慈爱」的样子太过愚蠢。 是因为那些只拿出几碗粥就觉得「彻底拯救了百姓」的贵族的态度,实在是太无聊了。 于是,他佯装哭泣来蒙混过关。 「不要……住手,住手啊!」 「我最讨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贵族了,看到他们就想杀了他们。说起来,我还真把当时那个烂透了的金家领主给杀了,真得感谢我这密探的身份。」 阿基姆轻描淡写地讲完过去的事,像是叹了口气似的耸了耸肩。 「不过你看,才过了二十年左右,他们又开始干同样的坏事了。贵族这玩意儿,真是没救了。」 他用那不合时宜的悠闲语调,刚说完「所以啊,如果她不是术士,那确实没必要杀她」这种让人燃起希望的话,紧接着就突然对着水中的玲琳笑道。 「不小心死掉了,不也挺好的吗?」 玲琳被他狠狠踢了一脚,冲击力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稳住身形,可被寒冷侵袭的身体僵硬得厉害,连挣扎都做不到。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扑通」一声沉了下去。 她望着渐渐远去的水面,心想,啊,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男人的攻击性。 他一副洒脱的样子,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怎么隐瞒。或许他对失去家人时的那种强烈憎恶,早就已经消散了。 他嘴上说看到贵族就想杀了他们,但真正对自己动手的时候,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所以玲琳原本以为,只要应对得当就能活下来——但实际上,正因为如此,他才可能「一不小心」就把人杀了。 「住手啊啊啊!」 「好好好。你要是害怕,就先睡一会儿吧。」 莉莉似乎又一次扑向了阿基姆。但很快,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说不定是被打晕了。 (莉、莉莉……。不行,意识……) 玲琳想往水面伸的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就那么被水流卷着沉到了水里。 要是自己失去了意识,阿基姆会把自己拉上去吗?还是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呢? 她觉得两种可能性都有。 (不行……这是慧月大人的身体) 必须活下去。不能让这具身体受到伤害。 (不能昏过去……要到水面上去……呼吸) 一定要活下去。熬过他的攻击,等待浮出水面的机会。 她能挺过去的。她要证明自己能挺过去。 (忍耐,本就该是我的强项吧?) 玲琳渐渐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当年卧病在床时一样。 在离天亮还早的黑暗中。 无论自己怎样蜷缩身体,病魔都会毫不留情地袭来,只能屏住呼吸熬过这一切。 不管是哭泣还是呼喊,都不会有人来帮自己。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只有自己能承受这份痛苦。眼泪只会让身边的人更痛苦。 那么,就不要发出惨叫。更不要去乞求活命。 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她要独自战斗到底。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快啊,赶紧喊「救命」啊! 突然,耳边回响起好友尖锐的声音,玲琳微微露出了笑容。 那是她重要的朋友。 虽然性格直爽,动不动就把人推开,但实际上,她比谁都重情重义。 要是能向她求助就好了啊。她就像呼吸一样能带来奇迹,我感觉她甚至会对玲琳内心的呼喊做出回应。用她那美丽的道术。 (不,不行……会连累她的) 但玲琳仅存的一丝理智制止了她。 离开她,才是保护慧月。 对于即将在人群中绽放魅力的她来说,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个累赘。 再说,求救的方法,自己早就忘了——。 昏暗的水面在头顶晃晃悠悠。 就在她茫然地仰望这个寂静漆黑的世界时。 ——咕哦……! 一道鲜艳的朱红色光芒划过水面,玲琳瞪大了眼睛。 (诶?) 那光芒就像划过夜空的彗星。 洒下压倒性的闪光,径直撕裂黑暗而去。 「你在干什么啊!」 迟了一拍,传来女子愤怒的声音。即便隔着水,那尖锐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就在心想「难道是……」的同时,玲琳的身体突然浮了起来,突然涌入肺部的空气让她剧烈地呛咳起来。 「抓住我!这边!」 一只手猛地伸到她腋下,将她拉了过去。 那有力的手感,还有那熟悉的低沉声音,让玲琳一边咳嗽一边喊出声。 「咕……咳……怎、怎么……?」 「别说话。游!」 是尧明。 他似乎是从河对岸跳下来的,他猛地用手臂环住玲琳的肩膀,再次向原来的岸边游回去。他丝毫不把刺骨冰冷的河水当回事,有力地游着,不愧是掌管水的玄家子弟。 就在他把玲琳拉上河岸的时候,好几道闪光从头顶飞过。 「不可饶恕。我要烧死你们!竟敢如此!」 不,那不是闪光,是火焰。 岸边的人每次探身朝着河对岸的岩石处,她周围就会燃起火焰,那些火焰如箭一般向阿基姆射去。 被愤怒的火焰包裹着的她——朱慧月。 (慧月大人) 呆立在岸边靠着岸的玲琳眼中,映出慧月放出的好几道朱红色火焰光芒。 「竟敢如此!」 伴随着仿佛要吐血般的怒吼,一道格外巨大的火焰飞驰而去。 那火焰与之前放出的火焰汇合,形成巨大的火柱,将阿基姆的身体包裹起来。 「哇」 这位老练的密探之前似乎一直在跳跃躲避攻击,但这次似乎也被吓到了,叫出了声。 但他立刻跳进河里,熄灭了衣服上的火焰。 「这不是火矢啊。真不敢相信。这就是道术?这么说……」 他猛地从水面探出头,睁大眼睛,撩起湿漉漉的头发。 他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做出从水中投掷东西的动作。 「你肯定是术士,没错!」 ——嗖! 那被用力投出的东西,以肉眼难及的速度朝这边飞来。 玲琳急忙想要护住身旁的慧月,但更快的是,「铿!」地响起一声金属碰撞声。 「岂能让你得逞」 用剑挡回飞来的暗器——飞镖的,是举着剑的景彰。 「小兄长」 「他似乎也擅长使用暗器。你们退下。这里交给我」 表情严肃的兄长护住了玲琳和慧月。 接着尧明简短地说了声「不行」,然后接连发出指示。 「景彰,你守好她们两个。要是父皇的手下,我和辰宇一起应对比较好。辰宇!」 「是!」 辰宇似乎已经领会了尧明的意思,跑了出去。 阿基姆很快上了岸,与此同时,辰宇也在河中高耸的岩石间跳跃穿梭,转眼间就逼近了对岸。 「小心!那家伙似乎能同时使用短刀和飞镖!」 「知道了」 尧明看清敌人的手段后大喊,辰宇简短回应,抽出了剑。尧明也湿漉漉的,在岩石上奔跑着,拔剑前去支援。 「喂喂,二对一这不太卑鄙了吗」 阿基姆嘴上还在耍贫嘴,但遭到两人夹击,显然不像刚才那么从容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我会护送莉莉避难」 这时,旁边又传来熟悉的藤黄女官的声音,玲琳瞪大了眼睛。 冬雪如水流般轻盈地在岩石上移动,跑到瘫软的莉莉身边,带她远离了战斗中心。 「竟敢如此!竟敢如此!我要杀了你们!把你们烧成火人!」 「稍、稍等,慧月阁下,会伤到殿下他们的,先冷静一下!」 慧月仍怒气冲冲地站在岩石上,探着身子。 旁边的景彰「喂喂」地喊了两声,慧月像是回过神来,收起下巴,然后猛地转身看向浑身湿透的玲琳。 「……你没事吧?」 她气喘吁吁,声音沙哑。 「你还活着吧?」 「嗯……」 面对她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样子,玲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慧月大人) 惊讶、安心,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情绪。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如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 从眼角滑落的水滴,也许是河水,也许不是。 「为什么」 在说出「我没事」或者「谢谢你」之前,这句低语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她总是能在黑暗中把自己救出来呢。 她如此耀眼而有力地闪耀着,不由分说地紧紧抓住连悲鸣都发不出的自己的手。 (我的彗星) 任由情感驱使,周身燃起火焰的她,是多么美丽啊。 被她那炽热的光芒所震撼,同时,玲琳也深切地意识到是自己让她动用了道术,不由得痛苦地扭曲了脸庞。 「您为什么要使用道术呢?」 可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呢。 明明已经努力克制着不去依赖别人了,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可自己这软弱的存在,又一次把她逼入了不利的境地。 「为了我这样的人」 「我要把他们烧成灰烬!」 然而下一瞬间,玲琳惊讶地发现自己全身被火焰包裹。 朱红色的光芒剧烈地旋转着,吹动着她的衣衫在空中飘扬。 火焰滑过肌肤的瞬间,身上那些旧伤都隐隐作痛,但神奇的是,火焰并没有烧焦皮肤,而是很快就像融化了一样消失了。 与其说可怕,倒不如说很温暖。 实际上,原本冻得人浑身僵硬的河水转眼间就干了,现在她的身体正被一种令人惬意的温暖所包围。 「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你总是动不动就溺水、受冻啊!我好心来救你,你却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也别太过分了吧!」 虽然她自己做的事其实也差不多,但她却理直气壮地大声斥责着。 火性十足的慧月,似乎从心底里厌恶被水浸湿和受冻。她气势汹汹、满脸愤怒地逼近,玲琳先是一愣,随后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您一直都在隐藏道术,可现在却公然施展炎术,这样一来,一切都毁了……」 「就是啊!你到底想怎样!」 面对呆立着喃喃自语的玲琳,慧月愤怒地大声回应。 「可我也没办法啊!你这人,动不动就快死了!」 「您把我丢下就好了……我会好好保守秘密的。」 ——啪! 话还没说完,玲琳就挨了一巴掌。 「打你了!」 「呃,您已经打了……」 「你呀……!你呀!」 玲琳捂着脸,刚想抗议,却看到慧月泪如雨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呀!」 「慧月大人,对不起。」 玲琳手忙脚乱地轻拍着泣不成声的朋友的背。 「请您别哭了。」 「啊——」 狼狈不堪的慧月抬头看向旁边的景彰,只见他手持剑,嬉皮笑脸地说。 「把人弄哭了。那我就站在哭的人这边。玲琳,接下来三天你可要听训咯。」 「小兄长」 玲琳不满地朝这个格外坏心眼的兄长皱了皱眉头,景彰一边「铿」地挡回飞来的飞镖,一边轻声对玲琳说。 「你想想,拼了命去救别人,却被对方说『根本不需要你救』,那是多么伤心的事。你也该想想,眼睁睁看着朋友,或者妹妹,被人一脚踹进水里,那人会是什么感受。」 他语气轻松,却难掩心中的怒火。 「我一定杀了他。」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仍在和尧明他们激烈交锋的阿基姆。 玲琳像被击中了一样,挺直了脊背。因为她终于体会到了大家的心意。 「慧月大人,实在是万分抱歉。」 「哼,真的!绝对不会原谅你。」 玲琳小心翼翼地伸手,却被粗暴地甩开。 「对不起。」 她没有退缩,再次握住慧月的手,这次慧月用力回握,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你要记住。」 「好,我永远都不会忘。」 两人手牵着手,凝视着在河岸战斗的男人们。 「呀,杀气腾腾呢。」 隐秘男子一边躲避着左右袭来的剑戟,一边敏捷地伸手撑住岩场。 紧接着,他以手臂为支撑突然使出回旋踢,用右手的短刀挡剑的同时,左手抛出飞镖,巧妙地展开攻击。 「年轻的皇太子殿下和鹫官长两人联手,欺负一个腰腿不灵便的中年男人,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觉得丢人吗?就为了一个女人。像雏女这种,要多少有多少能替换的吧。」 男子的动作毫无章法。突发且不合常规。虽然缺乏作为武艺的美感,但却有着因实战锤炼而造就的锐利与魄力。 此刻,他又用脚猛地踢起川水,试图泼向尭明他们。 两人急忙用衣袖和剑挡水,尭明发现水里混着飞镖后,眯起了眼睛看向剑吞。 「一般刺客要是作案现场被抓现行,大多会退缩。敢这么大胆行事,果然是陛下直属的吧?」 「是啊。」 阿基姆一边躲避着交谈间隙刺来的剑,一边撩起湿漉漉的头发。 「只要有这刺青在,至少杀个雏女这种程度,我不会受罚。」 「哦?要是对这国家唯一的皇太子动了刀,陛下会偏向哪边呢?」 「挺让人在意的呢。那家伙确实把子女数量控制得异常少。」 从阿基姆敢把皇帝称作「那家伙」来看,他和弦耀似乎关系很熟络。 「不过,这不是一场精彩的较量吗?不是说我受重用,而是说你们对那家伙来说,和我一样无足轻重。」 阿基姆大胆地贬低了在这世上身份第二尊贵的尭明,然后猛地一脚踢去,没有任何预备动作。这次辰宇的剑挡住了他那脚底钉着铁片的脚。 「稍微做点小手脚」 「毕竟我上了年纪,要是不借助工具,体力上就有点……」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阿基姆却气定神闲地摆好了架势。 「你们几个我倒是用不着。能不能只让那边的雏女跟我回去?」 「别做梦了。你要是想那么做,就先杀了我。」 「真伤脑筋啊。虽说你是唯一的皇太子,但就算你死了,肯定能追溯到好几代之前找出个继承人来。你最好别太把身份当王牌。」 即便被两个以武艺自夸的男人包围着,阿基姆依旧从容不迫。 「我说,你要是杀了直属的隐探,就等于把剑指向陛下。要是包庇雏女,你就是拥护道术的谋反者。比起当废太子,还是抛弃一两个女人比较好吧?」 在耸了耸肩问「你在犹豫什么」的下一瞬间,阿基姆突然向尭明逼近过来。 「……!」 「尊贵的您很擅长抛弃女子吧。碍事的民众沉到水底就行,麻烦的婚约者杀掉就行。」 「哼」 用右拳打来,以为如此,却用左脚踢来。刚躲过这些攻击,其他手脚已经准备好飞镖在等着。 即使是擅长剑术的辰宇也无法从侧面插手,阿基姆的攻击是如此猛烈。 「没关系。复仇心会让你痛苦一阵子,但最终也会枯竭。我保证。」 「胡说八道。」 ——铿! 尭明看似向后仰身躲避,却迅速刺出剑,阿基姆用飞镖接住了这一击。 发出不祥的声音,双方的刀刃相互咬合。 「反正,那个黄家的雏女本来就病弱,迟早会死。不过是命运使然罢了。」 阿基姆的话音刚落,一道如雷鸣般响彻森林的声音响起。 ——轰隆! 「注定要死的是你。」 「啊!」 在尭明不远处的岩石上,出现了比慧月引发的火柱还要巨大的光柱,发出噼啪声,将岩石粉碎。 在这白光和轰鸣声中,隔河听到的慧月比阿基姆本人更尖叫起来。 「那……龙气!」 她收起了刚才不断流下的眼泪,用颤抖的手摇晃着旁边的玲琳的肩膀。 「好……喘不过气来。停……停下来……」 「是啊。」 玲琳一边轻拍慧月的背,一边带着一丝恐惧看着男人们。 「希望战斗不要再激化了……」 然而,与玲琳的愿望相反,阿基姆在弹开剑的同时,更加恶意地补充道。 「还是说你对朱家的雏女更有兴趣?那种程度的脸,随便找个替代品就行。」 ——轰隆! 尭明再次降下雷电。 「啊!」 「什么?」 慧月捂住头尖叫,而玲琳则一改之前怯懦的态度,低声咒骂。 「现在怎么回事?」 「哎呀,连你也生气啦!啊,这雷……能不能快点停下来呀……」 「殿下,请您适可而止吧。」 站在瑟瑟发抖的慧月身旁的,已不再是那个濒死之际泪眼汪汪的女子。那圆睁的双眼之中,寄宿着因挚友被侮辱而燃起怒火的鬼神。 现在这气氛,感觉随时都会有人忍不住念叨一句「哎呀呀」。 「我懂。就是那种故作潇洒的家伙,真希望能看到他们输得惨不忍睹。」 「没错,小兄长。真是让人火大。这雷就不能精准劈中他们脑袋吗?」 「我去帮忙可以吗?」 「不用,以防万一,请在这里守护慧月大人。」 虽说这是一场紧张激烈的战斗,但黄家兄妹却为些莫名其妙的事生着闷气。 与此同时,雷声接连不断地响起,飞镖也在间隙中穿梭。 刀剑相交的声音不绝于耳,龙气浓郁得仿佛马上就要将人的肺腑碾碎,慧月也渐渐因恐惧而几近错乱。 「够了……别打了。」 倒也不是说她是和平主义者,她也巴不得敌人去死。 但她真想大喊一声,求他们在别伤害到自己的范围内动手。 「快,快结束这场战斗吧!」 慧月悲痛地哀求着,一旁的玲琳则手指抵在唇边,陷入了思索。 「只是……想想以后的事,就算杀了那个人,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密探找上门来,而且我们也会坐实罪人的身份,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对着天空皱着眉头沉吟了一声,下一秒,突然瞪大了眼睛。 「大兄长!」 「嗯?」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名字,泪眼汪汪的慧月也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视线所及之处,在伸向森林的阴暗悬崖上,有个东西像火花般一闪,紧接着便迅速逼近,伴随着沉闷的声响,扎在了阿基姆所在岸边的不远处。 「哟呵」 ——轰! 就在阿基姆嘟囔着猛地转身的瞬间,扎在地上的东西爆炸了。 「连火箭都登场啦」 这是从悬崖上投下的凶器,原来是一支绑着火药筒的箭。 「抱歉!来晚了点儿!」 站在悬崖上的黄景行一边挥舞着一只手大声呼喊,一边开始装填下一支火箭。 「能在那么远的距离还射得这么准,这得是什么身手啊……」 不知何时,带着莉莉来到这边岸边的冬雪,有些艳羡地喃喃说道。 辰宇用凌厉的剑招紧逼对手,尭明引发雷电爆炸,还有景行出其不意地发射火箭。 被这三位武艺高强的人团团围住,就连阿基姆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看到他似乎打算逃跑,猛地压低姿势,玲琳迅速站起身来。 「久等了。」 她一声冷喝,男人们顿时紧张起来,齐刷刷地转过头。 玲琳一边留意着不打破战斗的平衡,一边独自凝视着阿基姆。 「我们谈谈如何?」 她开口说道。 虽说凭借人数优势能杀了阿基姆,但那意味着反抗皇帝。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有必要通过谈判让他知难而退,解决此事。 「我先说明,我们既能刺杀你,也能炸死你。现在局势掌握在我们手里。」 「哦?是吗?杀了我,你们也一个不落都得被处死。」 阿基姆立刻耸了耸肩回应,试图在谈判中占据上风。 当然,他也不会轻易被这点小威胁吓住。 而玲琳只是悠然一笑。 「即便如此,你会先送命。为了一个杀不杀都无所谓的女性。」 绝不能表现出焦急。 没关系,说到装出从容不迫的样子,没人能比得过自己。 玲琳说着,一只手托住脸颊,微微歪了歪头。 「那岂不是——非常『没意义』吗?」 「没意义」。大概是「无聊」或者「毫无价值」的意思。 故意引用这句据说在游牧民族中流传的异国语言,阿基姆微微睁大双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确实如此。真是无聊透顶的事,一点儿没错。」 「既然如此,就别再为这种无意义的事赔上性命了,如何?」 趁着稍稍吸引了对方注意力的间隙,玲琳步步紧逼。 「的确,在这个国家,使用道术属于谋反,是禁忌。但你并非真心向这个国家和陛下宣誓效忠,对吧?」 「嗯。陛下允许我随意诛杀无能的贵族,我对他多少还是心怀感激的。诛杀那些自命不凡的贵族,倒也是件挺有意思的差事。」 「自命不凡的贵族」 玲琳一边重复着阿基姆的话,一边小心翼翼地切入核心。 这个男人既没有纯粹的忠诚之心,也没有强烈的复仇之念。 虽说嘴上说着杀贵族很有趣,但无论是指责玲琳,还是与尭明他们对战时,他始终一副云淡风轻、满不在乎的样子。 他情绪波动不大,不管这边如何威逼利诱,估计都无法打动他的心。 (既然如此——那就看能把他的兴致提多高了,这就是关键) 为了打出手中仅有的一张「王牌」,玲琳开始组织语言。 「您会这么说,是因为在您看来,我们就像得到一杯粥的施舍就欢天喜地的人,对吧?」 「嗯,我确实是这么看的。」 「事实就是如此啊」 即便没被阿基姆羞辱,玲琳也清楚自己的无力。 治愈、抚慰是女性的职责。 煮好粥来缓解饥饿,绽放温柔的笑容来慰借人心,这才是对雏女的要求。她明白这很重要。 但仅仅给予一杯粥的慰借,就能从根本上拯救百姓吗? 自己等人离开后,百姓不还是会一如既往地饱受恐惧的折磨吗?他们可能会担心房子被水冲走,会因庄稼长不好而焦虑,会遭受饥饿和悲伤的煎熬。 然而,身为雏女的自己,既没有权力下令开展治水工程,也无法将安全的土地分给其他地区的百姓。 无法参与政事——玲琳一直都很憋屈,她觉得自己的能力太有限,能触及的范围太窄。 「在烈丹峰,有个少女跟我说,就算得到了粥,到了夏天还是会遭遇水灾。这地方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玲琳抚摸着手腕上缠着的腕绳,回忆起里杏的侧脸。 反正不会有改变。反正也等不到救赎。那个告诫自己不要抱有期待的少女的模样,就和遇见慧月之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正因为如此,玲琳才会这么想。她希望那女孩也能迎来彗星。 她希望女孩能亲眼见证,一道光芒撕裂黑暗,奇迹降临,照亮周围的一切。 「我告诉她,不会的,情况是可以改变的。如果我能创造奇迹,希望她能相信我。」 玲琳突然高高举起一只手。 她竖起三根手指的这个动作,是咏国的人向天地人发誓时的姿势。 站在悬崖上的景行惊讶地回头看向这边。 玲琳坚定地与他对视,点了点头。 「我对天地人发誓,我会为百姓竭尽全力。哪怕我的力量微薄,我也要把我所能触及到的所有百姓都拯救出来——我要创造这样的奇迹。」 玲琳凛然宣告,但阿基姆只是嗤笑一声。 「光表决心可没用啊。」 「是啊。这种事,要是没有具体的成果……」 「没错没错」 即便一直被剑指着,阿基姆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他从头到尾都在轻视自己这边。 「反正接下来你就要说『所以我教他们钓鱼了,很厉害吧』之类的话了,对吧?」 「不」 面对扬起眉毛、满脸嘲讽的阿基姆,玲琳大声回应道。 「我在河里安置了炸药。」 「啥?」 ——轰隆……! 一秒钟后,周围的空气被巨大的爆炸声震响。 在那郁郁葱葱的森林那边,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呼啸而起,白色的水花飞溅到比树木还高的空中! 「啊!」 慧月吓得再次瘫倒在地,莉莉反而惊醒跳了起来,男人们也立刻摆出警戒的姿态。 这震动和轰鸣声确实惊人。 「真是很大的声响呢。果然应该在向居民们解释清楚后再进行。」 看着受惊的鸟儿从森林中一齐飞起,玲琳苦笑着,带着些许不满的眼神瞪着阿基姆。 「不过,既然他们催促要这么做,也没办法了。」 「哈……?」 阿基姆也是一脸错愕。 「你、你、你在说什么」 然而,更加震惊的是慧月。 她完全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甚至忘记了现在正处于紧张的谈判中,颤抖着拉扯着玲琳的衣袖。 「你做了什么?!」 「我说过,我炸毁了冰川。」 「刚才还在说要拯救民众的女人,为什么要做爆破!」 「这是为了应对措施。」 面对尖叫的朋友,玲琳用认真的声音回答。 「慧月大人。包括烈丹峰在内的这一带地区,每年夏天前后都会遭受洪水和水灾的困扰。您不觉得奇怪吗?」 「为什么,那是因为……这片土地就是这样。」 「是的,因为这片土地——这种地形。」 玲琳没有否定慧月含糊的回答,而是指着眼前流淌的河流及其上游。 「这座山有几条河流,冬天时部分会结冰。到了早春,冰开始融化,这些半融化的冰块相互粘连,阻塞了河水。到了夏初,充当堤坝的冰层融化,积聚的大量水溢出,冲毁了下游的村庄。」 地形学对于雏女来说是最陌生的学问领域。 慧月一边消化内容,一边理解了接下来的话。 「等等……你的意思是」 「是的。如果在冬天就将冰打碎,那么夏天就不会发生水灾了。因此,在选定的冰川上预先安置好炸药,并刚刚让大哥用火箭点燃了它们。」 玲琳微笑着,轻轻挥动着并拢的三根手指。 刚才她将指尖指向天空,似乎并非是在立下誓言,而是在发出点火的信号。 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定下那样的信号的呢?无论是想到爆破冰块来防止洪水泛滥,还是实际准备好火药,都不可能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其实,我在来烈丹峰之前就已经考虑过炸碎冰川这件事了。所以在途中,我和兄长一起查看了河流,还频繁地进行了商讨。今天也让他帮忙装填了火药……只是因为兵分两路,才陷入了这样的局面。」 她向仍站在悬崖上的兄长挥手,景行也气呼呼地挥手回应。 「雏女并没有下令开展大规模土木工事来应对水灾的权力。所以我才会思考,能不能做到『预防』。」 正是因为黄玲琳自己饱受各种疾病的折磨,深知预防医疗和日常锻炼的重要性,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差不多该来了吧。」 突然,玲琳眯起眼睛望向河流上游。 她朝仍在河中的岩石上持剑而立的尭明和辰宇喊道「到这边来!」掌管水的玄家子弟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迅速跳到了这边的岸上。 ——咚隆……! 刹那间,水量陡然增加的河水如猛兽般冲向岩石。 由于森林另一头的冰川被炸碎,河水汹涌而下,使得玲琳他们所在的这条河也暂时涨水了。 被称为「铁炮水」的浊流,一下子淹没了刚才男人们站立的岩石,溅起的水花在夜色中都清晰可见。 「哇!」 阿基姆被水流冲得脚步踉跄,毕竟还是失去了平衡,被冲出了好几步远。 不过他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就抓住了身旁的一块岩石,稳住了身体,浮出了水面。 「噗哈!冷得要命!」 ——咔嚓。 这时,玲琳踩着岩石走近。 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们,全都把剑尖对准了阿基姆。 「喂,阿基姆。我再说一次。要不要和我们做笔交易?」 站在岸边的女子,温柔地向水中的男子低语。 这场景,就像是刚才的情形来了个大反转。 「真可怜啊。明明没什么使命感,却要为了任务丢了性命。来,说句话。放我们一马。只要你这么说,我马上拉你上岸。」 阿基姆直直地抬头看着这边。 那眼神里既没有憎恶,也没有烦躁,只有满满的好奇。 面对玲琳这别具一格的「回敬」,他似乎反倒觉得挺有意思。 「对你来说,陛下的命令并非绝对。而且,我们可是说到做到的人,也不是你讨厌的那种『自命不凡的贵族』,不是吗?既然如此,就放我们一马,也没什么不可以吧?」 玲琳可没打算卑躬屈膝地求他网开一面。 只是觉得,应该让他看到,自己这边有个极具吸引力的选择。 她们有拯救百姓的觉悟,和那些曾经抛弃阿基姆、如今又弃里杏他们于不顾的贵族截然不同。她们有正义,有勇往直前的冲劲,有梦想。 与其成天抱怨任务无聊,不如偶尔也赌一把,试试能让自己心跳加速的机会——如何? 「……原来冰川裂开的时候,是这种声音啊。」 沉默片刻后,阿基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 「森林那头,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那应该是碎冰流动的声音吧。」 原来他刚才一直默不作声,是在侧耳倾听浮冰的声音。 「好像是呢……?」 玲琳没搞懂他的意思,含糊地点了点头。只见这个密探男子揉了揉鼻子,不知为何突然露出了笑容。 「挺好的。」 「啊?」 说着,他全然不顾抵在身前的剑,仅凭臂力,哗啦一下爬上了岸。 「——!」 「行。我就赌你们一把。毕竟你们把冰川炸开了。不过,我只放你们一天。」 在警戒着的男人们面前,阿基姆满不在乎地说着,随手把手里的飞镖扔了出去。 看到这个密探转眼间就服软了,玲琳她们不禁面面相觑。 虽说确实是出其不意,但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妥协了。 而且,他直接给出的理由不是因为感到生命受到威胁,而是「因为你们把冰川炸开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算了,就当他是来了兴致,这样想就好了吧……?) 仔细想想,这世上像蓝芳春那样一被吓唬就着迷的怪人也不是没有,对方的「痛点」究竟是什么,只有本人清楚。 强行让自己接受这个解释后,玲琳决定采取下一步行动。 「能得到您的理解,我很开心。对了,一直湿着身子会冻伤的。既然我们现在是同伴了,我想帮您烘干衣服。慧月大人,可以麻烦您吗?」 「啊!?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啊!」 突然被搭话的慧月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玲琳凑到对阿基姆的背叛保持警惕的慧月耳边,简短地说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慧月轻轻咂了咂嘴,唤来了火焰。 「哼。还好我不是打杂的。」 只见一根巨大的火柱突然将阿基姆包裹起来,随后又消失了。 「哦,真神奇。和刚才不一样,这次没被烫伤。这是怎么回事?」 阿基姆低头看着已经完全暖和起来的身体,然后挑衅地笑了笑。 「居然还给我治疗,看来你们很信任我啊。就不怕我从这里开始闹事吗?」 「呵呵」 然而,面对这番挑衅的话,玲琳只是用手托着脸颊,温柔地微笑着。 「刚才,您太阳穴上的刺青有没有刺痛的感觉?」 「嗯?」 阿基姆立刻伸手摸了摸太阳穴,然后轻轻握紧了拳头。 「……那么,感觉如何呀?」 「有感觉了吧。没错,因为我刚刚对你下了咒。」 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这边。 「你说什么?」 「我在你证明密探身份的刺青上做了标记,让你无法说出法术的事情。无论你离我们有多远,只要你向陛下透露法术相关的事,立刻就会全身喷火。」 一旁听着的慧月差点没绷住。 这女人,说话竟如此堂而皇之地耍狠! 想必刚才阿基姆太阳穴确实感觉到疼了。 毕竟刺青也算是旧伤,虽说那是法术造成的,但一旦被火焰包裹,受伤的皮肤肯定会格外疼痛。 ——要是想吓唬他,就把他太阳穴那块烤得重点儿。 而且,就像刚才玲琳拜托的那样,慧月特意对着阿基姆的太阳穴,狠狠地喷了一阵火焰。 仔细想想,黄玲琳虽然心地善良,但对敌人绝不姑息。 这个把自己浸在河里,还侮辱她朋友的家伙,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这女人,会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向人伸出援手——但面对敌人时,也会毫不犹豫地用同样的手将其置于死地,是个十足的狠角色。 「哎,开玩笑的吧?」 男子依旧用轻松的口吻嘟囔着,但声音还是微微颤抖了。 「是骗我的吧?」 当被问到的男人们齐刷刷地别过脸去,就连阿基姆也「呃」了一声,面部抽搐起来。 他不懂道术,大概根本不清楚法术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什么。 他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旧伤被烤的疼,还是被下了咒的疼。 (其实咒术哪有那么容易施展啊) 慧月把这实情藏在心里,一只手搭在玲琳肩上,歪着头说道: 「你可以试试看啊?」 「慧月大人真是够激进的呢。」 面对慧月挑衅又攻击性十足的模样,玲琳开心地笑了。 「哎呀,不错嘛。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满口漂亮话的雏女,没想到还挺腹黑,靠得住啊。」 阿基姆苦笑着说「被赢了一局」,还歪了歪头。 「那么,拖延时间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我可先把话说清楚,就算我今晚放过你们,那家伙盯上你们的状况也不会改变。」 「那种事——」 现在肯定是要立刻解除掉替换状态,把证据销毁。 恼怒的慧月正想这么反驳回去,却被玲琳打断了,她微笑着面向大家。 「是的,其实正是关于这件事,各位。」 她突然双手合十的样子,满是天真无邪和可爱。 「被盯上的状况不会改变——那我们何不去直接向皇帝陛下申诉呢?」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没米了,晚饭就吃芋头吧?」一样。 慧月发出了变调的声音。 「啊哈!?」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啊?」 尭明、辰宇、景彰、冬雪,还有莉莉,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这也难怪。毕竟,大家这一个月来一直都只想着别让弦耀察觉到他们的道术。 「好不容易才被放过,你却说要主动跑到打压我们的对手那里去!那我们拼命周旋又是为了什么啊!」 「被强行拉过去和做好准备再去对方那里,可完全是两码事。」 「不管准备得多么周全都毫无意义。对方可是动动手指就能处死一个雏女的皇帝陛下,你真的明白吗?!」 「没错,对方是皇帝陛下。正因为他是国家的最高权力者,我们才拼命地想要隐藏我们的道术。」 慧月气得提高了音量,可玲琳却置若罔闻,她手托着脸,连连点头。 「那是愚蠢的做法。」 「你说什么?」 此刻,玲琳的脑海中浮现出一道直直撕裂黑暗的火焰。 那是从黑暗水底仰望到的希望之光。 玲琳被慧月施展的如彗星般美丽的道术迷住了。 然后,她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我们要如此拼命地去隐藏这样耀眼的奇迹呢? 「仔细想想,就算是皇帝陛下,想要打压如此出色的道术才是愚蠢的行为。我们本就应该让他明白这一点。」 「喂,这可有点大不敬了吧。」 刚才还信心满满的慧月,此刻脸都扭曲了,但玲琳却毫不在意。 (因为我已经一点都不想再忍耐下去了) 她原本以为,为了守护朋友的秘密,自己能做的只有离开和忍耐。 但前提是错的。 慧月的道术,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既不该被隐瞒,也不该被禁止。 不该因为皇帝要打压就把慧月藏起来,而应该揪着那家伙的胸口,斥责他竟敢侮辱这么值得骄傲的朋友。 反正就算这次把证据销毁了,对方也可能会继续追查,倒不如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与其逃避,不如主动出击。管他什么国家最高权力者呢。」 「喂、喂,适可而止吧,好不好嘛。」 慧月怯生生地偷偷瞥了一眼身为最高权力者儿子的尭明,但他既没生气,只是对这个激进的未婚妻苦笑着。 「嘛,作为儿子,比起直接去兴师问罪,我更希望能通过对话解决问题。实际上,朱慧月是雏女这件事,在谈判中或许会是个有利因素。」 「没错呢。」 玲琳也回头看向尭明,微笑着点头。尽管这提议很离谱,但未婚夫能爽快接受,让她很开心。 「什么?我是雏女这件事……有什么用?」 「是的。要是有势力的家臣,或者哪怕是平民,只要是男子学了道术,那肯定会被怀疑谋反。但要是雏女的话,就能和皇太子殿下生下子嗣。」 「生、生下子嗣……」 慧月不禁产生了些羞人的联想,一时语塞。玲琳则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也就是说,可以把那强大的神秘力量融入皇族血脉,让它成为皇族的力量。」 「与其担心谋反,倒不如说服对方能借此得到道术。你准备了什么依据呢?」 尭明也手托下巴点了点头。 这两个生来高贵的人,时不时就会跳过恋爱感情和情绪这些东西,直接讨论起血脉和权力的传承。 「首先,得强调我们没有野心。我们只是不小心替换了而已。根本没打算谋反——」 「啊——不好意思,你们聊得正起劲呢。」 这时,传来一个拖长的声音。 大家都闭上嘴,回头一看,说话的是正盘腿坐在岩石上的阿基姆。 「问题其实出在替换这件事上啊。」 「啊……?」 面对一时没反应过来的玲琳等人,他无奈地摊开双手。 「你们啊。难道以为那个继承了玄家最纯正血脉的家伙,是出于维护权威、防止谋反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搜捕术士吗?」 这出乎意料的指责,让玲琳感觉心脏猛地一缩。 她一直以为,弦耀盯上慧月,和历代皇帝一样,是担心有人谋反。 但难道是她们忽略了最根本的问题——? 「不不,说不定那家伙甚至觉得国家灭了也无所谓呢。」 弦耀的儿子尭明和辰宇也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因为这话让他们突然恍然大悟。 不受任何事物束缚的玄家血脉。 通常而言,他们的心就像平静的湖面。 没错,除非是为了那个自己认定、唯一执着的人而陷入疯狂。 「什么因为能给血脉带来好处就停止打压,他肯定不会做这么理智的判断。因为他的动机不是政治原因,单纯就是为了复仇。而复仇,比任何理由都更迫切、更疯狂、更让人捉摸不透。」 皇帝弦耀一直很温和,政务基本都交给家臣处理。 他很少干涉后宫,也只生了两个儿子。 对他来说,权力、女色、金钱,都无所谓。说不定连百姓的死活也不在乎。 但只有一件事——无论花多长时间,无论用多迂回的方法,他都一定要达成。 「是为了什么复仇呢?」 原本看似要平息的事态,却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玲琳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声音沙哑地问道。 不知为何,昨晚听到的那首悲伤的镇魂歌旋律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那个至今让人捉摸不透真意的皇帝。他总是不露声色,只有让人难以揣测的冷漠。 但如果在他言行的背后,隐藏着像那笛声一样,能让听者心痛欲裂的恸哭呢。 「是为了谁复仇呢?」 换个问法后,阿基姆突然笑了笑,望向岸边流淌的河水。 侧耳倾听,从森林的另一头,也传来「嘎吱、嘎吱」的冰块挤压声。 仿佛停滞的时间终于有了势头,开始朝着春天奔涌而去。 「……我也看了好戏,就跟你们多说点吧。」 他独自站着,回头看向众人。 他们彼此都想守护对方,警惕心高涨,咽了咽唾沫,目光坚定地看向这边。 他们那充满挑衅的眼神,是多么年轻、无畏,又是那么美丽啊。 (那家伙要是也能像这样带着青春的意气去复仇就好了) 阿基姆并不完全了解弦耀所背负的过去,也不清楚他内心的感受。 只是,作为比任何人都更接近弦耀的密探之一,他觉得弦耀的复仇就像河面上厚厚的冰层。 坚硬无比,永远冻结着,再也无法自行流动。 (不过,说不定这些雏女能成为火药呢) 这个女孩想着为了拯救他人而采取激烈行动的想法,着实让人觉得畅快。 这么说的话,在森林里炸铁锅的时候,还有把粥锅煮得沸腾溢出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个莽撞的雏女身上,有一种能让人期待她会打破现状的特质。 所以,阿基姆带着一丝淡淡的期待,以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回答。 「那是为了他同父异母的兄长——被废黜的第一皇子护明而进行的复仇。」 ──────────────────────── 特别篇 破冰 阿基姆和家族一起移居到位于咏国金领边境的「腾丹溪」,那是他十八岁春天的事。 原本他们的身份是被称作「丹」的国家边境地区随心所欲迁徙的游牧民。 他们照料家畜、搭建帐篷,夏天前往更凉爽的高地,冬天迁往更温暖的低地,为了寻找牧草而迁徙。他们把这样获得的乳制品、肉类和毛皮用于交易,以此维持生计。 阿基姆原本是个弃婴,但被众多部族中口碑最好、最有良心的一族收养长大,甚至传出他将来会成为族长的传闻。 然而几个月前,那位老好人养父卷入了部族间的争斗,所有家畜都被夺走了。 在丹国,争斗中失败的部族要成为胜者一方的奴隶,这是规矩。 阿基姆他们做好了忍受屈辱日子的准备,但意外的是,当时一位自称是养父旧友的其他部族首领出面调解,帮助这一家人逃到了咏国的腾丹溪。 腾丹溪是最近因领土争端从丹国割让给咏国金领的土地。 咏国虽着手开垦这片土地,但似乎因人手不足而犯难。 据说只要成为开垦土地的拓荒者,咏国就会为丹国人办理户籍。 他们已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畜。与其让女眷受辱、沦为奴隶,养父便以解散自己的部族为交换,被允许逃往咏国。 到了之后才发现,腾丹溪地势起伏大、多山,虽然不太适宜居住,但四处有河流流淌,看上去搞农业倒也不难。 这里九成居民是咏国人,语言也不通,但因为他们同样是从各地聚集而来的拓荒者,所以移民而来的阿基姆他们反倒容易融入。 一行人觉得好歹能在这里生活下去,于是放下缰绳,拿起锄头,决定在这片土地上成为农民。 第一天,他们修缮分配到的废弃房屋,搬运少量行李和配给的粮食。 第二天,他们确认分配到的开垦区域,还去山里探险。 然后到了第三天——阿基姆竟然和村里的几个男人发生了群殴骚乱。 『真不敢相信啊,阿基姆。才移居第三天就闹出群殴骚乱!』 女人用因愤怒而变得断断续续的丹国语叫嚷着,瞪着躺在自己膝头的阿基姆。 她名叫法托玛。她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和深褐色的眼睛,比阿基姆大一岁。 法托玛是前任族长,也就是养父的女儿,对阿基姆来说算是义姐。 不过,强势又爱操心的她,对谁来说都像姐姐一样,所以部族里的人都亲昵地叫她「乌卡姐姐」。 当时她正用布擦拭着浑身是泥的阿基姆的脸,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来,把嘴张开让我好好看看。牙齿没断吧?脸颊内侧呢?』 『谁能想到那些平原上的小白脸还能还手啊,我确实是太轻敌了。大家一起干的。这种时候要是不先立个规矩,万一乌卡你们受到袭击可就糟了。』 『别这样啦。明天保准会碰到那个「村霸」。』 阿基姆枕在她膝上回答着,一本正经的法托玛不禁叹息。 『现在和游牧生活不一样啦。出了问题可不能说走就走,还得和部族以外的人好好相处。这里是咏国,咱们才是外地人,巴杜?』 她亲昵地称阿基姆为『巴杜弟弟』。 从她把被扔在树荫下的阿基姆捡回来那时起,对她而言,阿基姆就像个让人操心的弟弟。 然而,正享受着法托玛手指触感的阿基姆,听到这话后,啪地睁开一只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好多地方都搞错啦,乌卡。首先,我已经不是巴杜了,而是丈夫艾尔。』 没错。法托玛对阿基姆来说曾如姐姐一般,但从上个月起,她也成了他的妻子。 这场婚姻,一方面是因为身为族长的养父看好阿基姆,想让他成为继承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两人情投意合。 即便生气时,法托玛的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明朗,还有她身上那如暖阳般的气息,总能让阿基姆的心变得柔软。 阿基姆一边撩起垂在法托玛脸旁的一缕亚麻色头发,一边接着说道。 『而且,艾尔为了保护家里的女人和家畜,就该展现出威严。大多数情况下,把对手揍一顿占据上风,事情才「好办」。』 『你这么说我就这么回!你要这么讲,那我也不再是乌卡了,而是妻子阿雅。』 看似生气的法托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她却带着亲昵的动作,捏住阿基姆的鼻子,左右晃了晃。 毕竟,只有她一直被允许去拧阿基姆那倔强的鼻梁。 『不过说实话,多亏你牵制住了腾丹溪的那些男人,帮了大忙呢。』 法托玛语气缓和下来,依旧让阿基姆枕在自己膝上,轻轻将额头靠向他。 『爸爸和妈妈也正发愁该和那些人保持怎样的距离呢。毕竟他们啊,有点……脾气不太好,不是吗?』 『何止是有点,相当不好。所以我要让他们知道,咱们才是更厉害的,别来招惹咱们。』 对于斟酌着言辞告知自己情况的妻子,阿基姆干脆地耸了耸肩。 在他看来,腾丹溪是个风气不好的地方,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或许是因为语言不通,即便排除这个因素,居民们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也很粗暴,血气方刚的人以及身上有刺青的人也很多。 也许是因为居民全是聚集而来的拓荒者,这里既没有像样的组织,也没有规矩,大家只是零零散散地在下流域一带搭建小屋,各自耕种田地,也不相互协作。 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要是被人小瞧了,那可就完了——正是因为阿基姆这么想,他才揍了那些对法托玛投以轻蔑目光的男人,以此来确立地位。 『是啊,村子的历史还不长,确实还缺乏管理……不过,咏国原本是个大家都遵守皇帝制定的法律的美好国家,对吧?』 不喜欢说人坏话的法托玛重新打起精神,露出笑容。 『他们爽快地接纳了我们这些移民,给我们配给了暂时的食物,还提供了小屋,虽然是废弃的屋子。只要好好纳税,百姓就能接受教育,还能得到工作安排,遇到灾害时也会有人来救助。这里就像天堂一样呢。』 她接连列举出这里和以自助努力为基本的游牧生活的不同之处,还感谢上苍。 『也得感谢那位旧友族长,是他让我们逃到了这片土地。果然,友情能拯救人啊。』 『……嗯,是啊。』 阿基姆从兴致勃勃的妻子的膝头坐起身,含糊地点了点头。 自从幼年被父母抛弃后,阿基姆变得多疑,他认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纯粹的善意。 养父他们差点成为获胜部族的奴隶时,那位自称旧友的族长出手阻止,并非出于友情,只是单纯不想让胜利部族的势力进一步扩大罢了。 但阿基姆觉得把这样的事实说出来很煞风景,所以每当谈到这类话题,他总是只是淡淡地应和一下。 『你这敷衍的附和算什么呀。为了报答族长的恩情,我们也得在这片土地上好好生活下去。』 『哎呀,不用那么拼命啦。要是在这里的生活不合心意,咱们偷偷回丹国,再从头开始过游牧生活就行。我在部族里一直负责交易呢。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面对握拳鼓劲的妻子,阿基姆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样的话。 法托玛她们总是说「必须尽快适应这片土地」,但在阿基姆看来,他没必要给自己的人生设限。 要是不喜欢,不做农民就是了;要是不合心意,离开腾丹溪就是了。 绝对不能让其从自己手中溜走的存在,指的仅仅是由养父母、法托玛和自己这四人组成的家庭。 除此之外的东西,无论是舍弃掉,还是自行消失,他都完全不在乎。 然而,法托玛看到这样的阿基姆,微微皱起嘴角,显得有些为难。 接着,为了转移话题,她看向挂在墙上的一束香料。 『我说,我也觉得自己做得有点过头了,要不明天你给你揍过的那些人分点香料过去吧。我觉得这样还能防止他们记恨你呢。』 『亲爱的。没必要去讨好那些家伙。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但是,我都说过很多次了,我们对农活几乎一窍不通啊。得向他们请教才行。』 『亲爱的。农活什么的——』 他正不断地对忧心忡忡的妻子摇头时,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这是你爱说怪话的坏毛病。要是凡事都持否定态度,好运都会溜走的哟。』 那如同大地颜色般的眼睛,不悦地眯了起来。这完全就是姐姐教训弟弟时的眼神。 『行了,阿基姆。你缺乏接纳生活的度量。我们已经决定在这里生活了。不要一遇到事就想放弃,或者觉得「无聊」就轻易舍弃,要踏踏实实地安定下来,去发现生活中的乐趣。来吧,积极点!』 法托玛和养父总是很快就会说到这方面的事。 他们的部族辗转多地居住。他本觉得和周围人的关系怎样都无所谓,可正因为他们不这么想,所以才坚信哪怕是再细微的缘分也必须珍惜。 『比如说……因为要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如果能在附近交到朋友,那就能一整年都和对方见面呢。那肯定会很有趣的。』 『要是每天都见面,很快就会腻了吧?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正因为如此,才要把小事大肆庆祝一番呀,肯定的。就像说「今天天晴了呢」,然后一起喝喝酒,说「今天好暖和呀」,然后欢呼一下。我只是这么想象啦。』 『真是些闲人啊。』 他觉得这很愚蠢。还觉得就是因为做这种事才会被人算计。 然而,当看到她那深褐色的眼睛欢快地闪烁着光芒,嘴角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时,他瞬间就没了反驳的兴致。 然后他心想,算了,就算只有在她们的世界里存在那样的生活,也挺好的。 『你看啊,妻子们一整天都在开「井边闲聊会」。你去照料田地,我来织布。大家一边说着丈夫的坏话,一边热闹起来。结交多年的好友,天天聚在一起。』 『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别一副一点都不觉得有趣的样子嘛。对了,还得着手改造房子呢。现在房子就只有泥砖和木板,但我最终还是想住上石头造的房子。那种又宽敞又坚固的房子。就给人一种「这就是最终归宿」的感觉,你说是不是?』 对于他们这些随季节变换住处的人来说,「最终归宿」这个词带着一种陌生的韵味。 于是,法托玛温柔地伸手环住阿基姆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低语。 『这样一来,不管生多少孩子,都不用担心房子会住不下啦。』 『那挺好的。』 两人脸颊相贴,传来阳光的气息。 『我来劲了,亲爱的阿雅。』 明明才刚从她的膝上起身,阿基姆就又把手伸到法托玛的头后,重新躺回了床上。他轻吻她的手腕,上个月刚送她的红玉手镯闪烁着光芒。 阳光温暖地洒落之处,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女人。 妻子刚才架在炉灶上的锅,正咕噜咕噜地响着。 嗯,不得不说,这里确实算得上是一片如乐园般的土地。 话说,移民过来大约过了三个月的时候。 原本寒冷彻骨的空气,也渐渐有了夏天的气息,要是白天专心干农活,都会微微出汗了。 分配给阿基姆他们的田地,就在河的附近。 浇水倒是不费劲,但养父母连续三个月挥动着不熟悉的锄头,结果腰都累坏了,只好让他们在小屋里休息。法托玛也说要用最近收获的麻织布,所以今天就只有阿基姆一个人干农活。 其实阿基姆也想干脆撂下农活不干了,但刚开始配给的粮食也快见底了。就算只是为了挣口饭吃,也不得不继续挥动锄头。 正好到了春小麦收获的时节,时不时会有征税官从金领过来。 这些穿着得体的人,打听之后才知道,他们是在领地里有一定地位的贵族子弟。 他们傲慢地检查着阿基姆他们不太熟练种出来的小麦,满脸不满地让他们把小麦装上货车。 之后,他们还仔细地在腾丹溪四处查看,捧起泥土,盯着在田里劳作的居民,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果然,土质不好啊」。「十二人的私用?」 「上旬」,「我不干」?) 阿基姆时不时停下握锄头的手,侧耳倾听他们的谈话。 他本来就没打算和周围人过多交流,但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掌握更多信息总归是好的。 他用宽布裹着额头,一副明显的移民模样,还总是说「听不懂咏国话」,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征税官就完全放松了警惕,互相透露着内情。 这三个月里,阿基姆通过和居民们的交流学会的咏国话大多很粗俗,几乎听不懂贵族说的那些有点难的词汇,但即便如此,阿基姆还是凭借出色的记忆力,把他们说的话连音调一起记了下来。 (总感觉有种不祥的预感啊) 抬头望去,阴沉沉的天空眼看就要下雨了。 河边各处耕田的居民都心不在焉,征税官也一脸厌烦,空气中湿气很重,黏糊糊的,各个方面都让人感觉不舒服。 不久后,征税官们似乎决定离开了,他们匆匆扫视了一下站在田里的阿基姆等人,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笑容。 那是一种仿佛在冷眼旁观即将溺亡的虫子般,厌恶与愉悦交织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阿基姆感到诧异时,身后传来一声「喂」的呼喊,一个男人冲到了征税官面前。 他就是三个月前阿基姆刚到这个村子时揍过的那个人。 他似乎是从咏国国内搬来的居民中资格最老的,也是最傲慢、最粗野的男人。名字好像叫雄。 这半个月左右,都没在田里看到他和他的手下,阿基姆还以为他离开了村子,看来并非如此。 雄抓住征税官们的胳膊,一边唾沫横飞,一边诉说着什么。 (「立刻」「今天也」「快点」……可恶,听不懂啊) 他时不时地指着天空,又指着货车上装的小麦,大声怒吼着,但由于他的语调太凶,语速又太快,几乎让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的态度咄咄逼人,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脏兮兮的,征税官们不悦地甩开雄的手,大声回应着什么。 (「混蛋」「别冲动」「老实点」?) 根本搞不清楚他们在争论什么。 不管怎样,谈判似乎破裂了,征税官们中断了对话,迅速上了马车离开了。 「混蛋!」 雄也一脚踢起田里的泥土,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他朝着田边那间破旧的小屋走去。 他背起像要去旅行一样的行李,里面有卷起来的被子、旧衣服、短刀、耐放的食物,还有用麻做的蓑衣,然后愤怒地朝着森林走去。 是朝着与散落着小屋的下游地区相反的方向,那片连着山的森林。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突然背着大行李去爬山,阿基姆实在搞不明白。 阿基姆觉得他的行为很奇怪,于是决定跟踪雄。 他扔掉锄头,离开了田地。 雄走上一条连路都称不上的兽道,开始正式爬山,阿基姆也跟了上去。 「喂,雄!」 眼看马上就要下雨了,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当有这种不祥的预感时,跟着直觉走准没错。 「等等我」 如今,阿基姆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咏国日常会话了。 「马上要下雨了,山里很危险,你要干什么?」 即便阿基姆跟他搭话,雄也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着山上走去。 阿基姆很在意,他为什么非要赶在下雨的时候爬山,难道山上有什么珍贵的猎物? 但奇怪的是,他并非朝着河流的上游走,反而离河越来越远,朝着高处走去。要是打猎的话,去水边不是更快吗? 又或者,他是想离开这个村子?可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往连接金领的山脚走,而是往荒无人烟的半山腰爬呢? 雄是在和征税官争吵之后才有所行动的,说不定和他们的话有关。 阿基姆也很想知道,征税官们到底说了什么。 那些官员的笑容如此猥琐又不祥,让人忍不住去猜测。 「喂,雨越来越大了,很危险。」 阿基姆不停地跟他搭话,雄不耐烦地咂了下舌,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雨越下越大,终于开始打湿被树木覆盖的地面。 一开始,他们还能靠树木遮挡,只是偶尔被雨滴溅到鞋子,但等他们爬到山上时,雨已经大得像有人把水桶翻倒了一样。 (这个地区这个时候会下这么大的雨吗?) 阿基姆对山里瞬息万变的气候感到惊叹。要是能把这些雨水存起来,都不用去井边打水了。 但即便如此,在陡峭的地方遭遇大雨,还是让人有些不安。 这里可能会有落石和泥石流的危险,要是不赶紧回去,法托玛可能会担心。 「喂,你为什么现在要爬山?」 「烦死了,别用你那蹩脚的咏国话跟我说话。」 「没错,我说得不好,所以你教教我。刚才那些人说了什么?」 面对这个烦躁地抓着头发的男人,阿基姆平静地继续追问。 反正他不在乎这个男人是否讨厌自己、辱骂自己。 「你不告诉我,我就揍你。」 然而,看到雄阴沉的眼神说出这句话,阿基姆还是皱了皱眉。 「……那个村子,会被冲走。」 「啊?」 阿基姆一时没反应过来「会被冲走」是什么意思。 但就在那之后,事态陡然有了巨大的变化,就好像上天在向阿基姆解说一般。 ——呜哦哦哦哦……! 从背后的森林里,传来了令人全身颤抖的轰鸣声。 「诶……?」 「开始了。」 雄再次咂了咂嘴,满脸不悦地回头看向森林。 森林的尽头有一处悬崖,悬崖下面本应该有一条河流淌着。 那是一条并不怎么宽阔的河。那样一条平静的河,根本不可能发出那么可怕的声音。 但是,阿基姆被不祥的预感催促着,穿过森林,探身到悬崖边,映入他眼帘的是汹涌翻腾的浊流。水量异常地增加,连河面都变宽了。 「这……」 「可恶,今年的水势又这么大。田地、房屋,全都没了。」 就在阿基姆呆立着的时候,追上来的雄满不在乎地俯瞰着悬崖下。 水势很大,田地、房屋,全都没了。 虽然夹杂着不认识的单词,但不知为何,阿基姆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这条河流向的下游——有阿基姆他们刚才还在耕种的田地,还有供他们过夜的小屋。 『这是怎么回事!』 等阿基姆回过神来,他已经用母语大喊着,揪住了雄的胸口。 『是河水泛滥了吗!?』 他用力摇晃着对方,但很快又松开了手。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必须马上回到山脚下。 阿基姆顾不上被淋湿,一边溅起泥浆,一边沿着来时的路全速冲下山去。 『法托玛!』 今天她说不会去田里,要待在家里织布。她应该在安全的小屋里。所以肯定没事的。 但很快,另一个自己用惊恐的声音喊道。 你看到那河面有多宽了吗?听听那咆哮着疯狂奔腾的浊流声。 这还只是中游的情况。到了下游,河面会更宽,他们搭建的简陋小屋肯定会被整个吞没。 他多次在斜坡上滑倒,心跳乱作一团,拼命往山脚下赶去。 ——果然,那个只会预告不祥之事的另一个自己是对的。 当阿基姆穿过森林,到达山脚下时,田地和小屋已经被冲得无影无踪。 原本应该是村落的地方,只有浊流在蔓延。阿基姆只能从离河边有一段距离的小高岩上,俯瞰着那片完全变成了河流的地方。 『这是骗人的吧……』 河水依旧汹涌地流淌着,发出隆隆声。 不知道是水流撞击到了岩石,还是河底的小屋,水面涌起了像大海一样的波浪。 被冲来的不知哪里的柱子,沉闷地撞在岩场上。 农具、屋顶的一部分、衣物,各种各样的东西,瞬间在波浪间浮现,又被冲走了。 雨幕下的天空昏暗,裹挟着泥沙的河水也浑浊不堪。 面对这灰暗色调勾勒出的地狱景象,阿基姆一时失语,呆立在那里。 『法托玛……父亲、义母』 不久,回过神来的阿基姆,脚步沉重地朝着浊流迈出了步子。 但是,他到底该往哪里去呢? 『法托玛』 太奇怪了。 就在不久前,那条河还是那么平静,怎么会变得像个怪物一样泛滥成这样。 『乌卡·法托玛!』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轻易地被如野兽咆哮般的河水声淹没了。 对法托玛等人的搜寻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雨停之后,河水大约两天就退去了。但由于原本村落所在的地方被搅得一片狼借,到处堆积着泥沙和建筑材料,河底怎么都看不见。 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冲走的家畜、鱼,还有人的尸体开始散发刺鼻的恶臭。 在天气逐渐变热的过程中,河水越来越浑浊,连确保自己的饮用水都变得困难起来。 即便想向周围求助,刚搬来的村民们也都和法托玛一样,连小屋带家当被一起冲走了。 另一方面,像雄那样了解河水泛滥风险的老住户,只考虑自身安全,各自分散到高地上避难去了。最近没见到他们的身影,是因为他们知道到了这个时节河水很可能泛滥,就把小屋搬到了深山里。 孤立无援。随着时间的流逝,此前看到的溺水尸体和法托玛他们的笑容在脑海中交替浮现。 就在那时,在午后寂静的村落废墟中,他看到了人影。 「这味儿太难闻了。」 「赶紧完事回去吧。」 是几天前到这片地区视察的咏国金领的征税官们。 看到他们皱着眉头,踢着泥坑往前走,阿基姆猛地抬起了头。 对了。在咏国,虽然部族之间缺乏凝聚力,但国家会照顾百姓。作为纳税的回报,百姓能得到庇护。 这些官员得知了水灾的消息,赶来这里了。 「请帮帮我。」 那些住在平原的软弱男人。阿基姆也顾不上曾经对他们的轻视,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向了他们。 「我的妻子、家人,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请帮我找找。」 他说着自己并不喜欢的咏国语言。管它丢人不丢人,谄媚不谄媚,怎样都行。 阿基姆有生以来第一次欢迎那些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模样的贵族的到来。 只要能有几十个人,不,哪怕只有十个人左右,能抽出人手来帮忙搜寻就行。 「快——」 「别碰我,下贱的移民。」 但紧接着,他被一脚踹进了泥坑,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些话他没太听清。 但至少,这绝不是赶来救援的人该有的行为。 「好臭啊,鼻子都快被熏歪了。喂,赶紧贴个告示就回去吧。」 「真无聊。反正这儿也没个识字的人。这泥地里要把告示牌插哪儿去啊?」 「咱们金家领主大人就爱讲究这些形式,没办法呀。也不用立告示牌了,就把告示铺在那边就行。就说牌子连带着被雨水冲走了,不就得了。」 男人们一边耸着肩、坏笑着,一边随手把纸扔到了泥里。 那张纸边角绘有金色花纹,还盖着印章,上面排列着工整的文字。 『喂,那是什么?你们在干什么?不是来救援的吗?』 阿基姆抓住正想转身离开的男人们的胳膊,他们一脸嫌恶地扭曲着脸,甩开了他。 他们神经质般地擦着被泥弄脏的袖子,一边吐着唾沫一边叫嚷着什么。 「别碰我,脏死了!这片地方被判定为『不值得救援』。」 『你说什么!?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啊,真臭啊。这里就像个收容罪人的移民聚集地,让人作呕。」 两人的对话完全对不上。 不久,一名不耐烦的征税官猛地一脚踢起一大片泥。 「该死的,给我乖乖死在这荒郊野外!」 那可是吞噬了腐尸的脏泥。 阿基姆急忙扭过身子,以免泥溅到眼睛和嘴里。就在这时,那些人一边抱怨着「踩到脏东西了」,一边匆匆离开了。 「唉,这泥一点都没干呢。臭死了。」 这时,背后有人搭话。 捏着鼻子、皱着眉头走来的,是这几天一直在山上高处避难的雄。 「他们又弄些形式主义的告示出来。把别人的苦苦哀求当耳旁风,真虚伪。等他们的热情消退了,肯定又会悄无声息地跑来收税,不是吗?」 雄没理会不搭话的阿基姆,一边咂着嘴一边捡起了那张纸。 「『救助不洁之物,乃是忤逆上天之举。唯有顺从天意,方能清除污秽』,嘿,还真是这么写的。」 看样子,他识字。 阿基姆望着泥坑,向身后的雄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 「啊?所以呢,就是『根本收不上税,全是罪人和移民的脏地方,要是去救助就违背天意,皇帝陛下这么说了,所以金家要放弃这片土地』——」 被阿基姆充满气势的声音所压迫,雄像是不由自主地回答着,但又好像觉得反正对方也听不懂,就换成了通俗易懂的话。 「因为这地方烂透了,所以皇帝要抛弃这里。」 他抖落了告示上的泥水,扔了过来。 「——这样啊。」 那张纸撞到胸口,弄脏了衣服,眼看就要再次滑落地上。 阿基姆下意识地接住,紧紧攥住。 不值得救助。像垃圾场一样的地方。清除。皇帝。抛弃。 这些话的意思,他并非全都明白。但至少这一点他懂了。 对于皇帝和那些贵族们来说,他们这些人就是「垃圾」,而仅仅一张告示,皇帝那男人的一句话,就可以允许他们被「清除」。 「这样啊。」 阿基姆久久地凝视着脚下的泥坑。 刚才征税官踢起泥后,那黏糊糊露出坑底的泥潭。 腐烂的鱼骸,还有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织物中,一只戴着红玉手镯的女人的手臂无力地横在那里。 然后,阿基姆在腾丹溪留了整整第一个月。 他找到了法托玛她们所有人的遗体,清洗干净,让她们摆出婴儿般的姿势后放进了棺材。 棺材被拖到了深山里,埋在了高地上。 『毕竟,大家都已经受够河边那种地方了吧?』 在埋葬棺材的地方,阿基姆日复一日地坐着。不管下雨还是入夜,他都不吃东西,只是一直那么坐着。 『别怕了哦,乌卡。』 在月光下,他抚摸着隆起的土堆。以前法托玛被阿基姆抚摸脖子和后背时,总会扭着身子咯咯笑。 但如今,饱含湿气的泥土只是沉默以对。 『……搞错了。应该是阿雅啊。』 阿基姆用昏沉的脑袋想着,觉得很奇怪。 明明法托玛不是乌卡,而是阿雅。 就算叫错了她的名字,她也不会再用那爽朗的声音来纠正自己了。 没错,她本是阿基姆的妻子阿雅。可阿基姆却让她死去了。 他没能预料到河水泛滥。 他眼睁睁地看着征税官们仅凭一张文书就对百姓见死不救。 『我犯了很多错。』 凹陷的眼窝深处,藏着黯淡的光。 他从高台上俯瞰着漆黑的山麓,还有那连绵不断、被无数灯火照亮的咏国金领。 自己犯了错。而能帮自己纠正错误的人,已经不在了。 所以,必须要靠自己来改正。 就在法托玛她们去世正好一个月后的那个夜晚,阿基姆离开了腾丹溪。 阿基姆从腾丹溪下来后,前往咏国金领的领都,在那里他自愿成为了一个富农的奴隶。 他眨眼间就学会了咏国的语言,发挥出与生俱来的机智,赢得了主人的欢心。 就这样,他逐渐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收集各种情报。 同时,他也加深了对这个国家,尤其是对贵族这类人的生存状态的了解,也明白了腾丹溪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土地。 说到底,那片土地对于咏国金领而言,不过是个弃民之地。 他们打着无偿赐予土地的幌子,把碍眼的罪犯和灾民吸引到边境,再从领都驱赶出去。 就连外国移民,他们也毫无抵触地接纳了。 因为比起让这些人在领地中心闹事,把他们赶到毫无价值的土地上,让他们安分下来,反而更省事。 只要有百姓,就能征收税款。先把这片土地作为领地保留下来,万一农业发展得不错,或者产出了特产——也就是地价上涨了,到那时就正式征收重税,推进开发。 要是那片土地始终贫瘠荒芜,那就任由频繁发生的水灾去处理。冬天冻结的河流,会在夏天来临前融化,河水一泻而下,冲毁下游的村落。 这样一来,多余的百姓就会被一扫而空,只留下土地。 救助什么的,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就这样等着老天自行把土地变成荒地。 调查之后就会发现,这样的土地在与他国接壤的金领和玄领周边随处可见。 阿基姆对那些不把人当人的贵族感到恶心。 他们就像随手拈起灰尘又轻易扔掉一样,轻易地杀害百姓。他们才应该像蚂蚁一样,被轻而易举、毫无意义地踩死。 他心中的憎恶与日俱增,而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却迅速吸收着咏国式的文化和语言,把「开朗青年」的角色扮演得越来越娴熟。 他装出一副美味的样子,吃下毫无滋味的食物;装出一副享受的模样,喝下根本不会让他醉的酒。 白天,他和同事们勾肩搭背、谈笑风生;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就凝视着虚空,只是等待夜晚过去。 时不时地,他会偷偷拿出那天的文书,摊在桌子上,用指尖摩挲着上面沾染的泥污。 在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大约半年之后,机会终于来了。 征税官们以视察为名,来到了富农主人的家中。 这正是阿基姆自踏入富农家门起,就一直期待的情况。 阿基姆混入了主人为征税官们举办的宴会,先用酒把他们灌倒。 接着,他以一个优秀仆人的利落动作,把他们抬进了客房。 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征税官们,自然早已不记得阿基姆的模样。 于是,阿基姆用绳子把他们绑了起来,等他们酒醒之后才开始行动。 对于那些扔掉文书、对村落见死不救的人,阿基姆让他们像村民一样溺死;对于那些辱骂阿基姆他们、踢翻法托玛尸体的人,阿基姆则像对待罪犯一样,敲碎他们的膝盖,砍下他们的脑袋。 「饶、饶了我吧!这是命令啊!放弃村落是陛下的旨意,是天命啊!」 在动手杀人时,一提到腾丹溪的名字,他们立刻吓得脸色铁青,开始求饶。 阿基姆听了他们的辩解,也听到了他们泪流满面的谢罪。 但即便如此,阿基姆心中的怒火依然没有平息。 因为法托玛的死,不是这些卑劣男人满是肮脏泪水的谢罪所能弥补的。 那么,杀了征税官,心里会不会稍微好受一些呢?事实并非如此。 只不过是两个愚蠢又懦弱的男人死了而已。 阿基姆望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丑陋尸体,心想,这是为什么呢? 他并不认为这次复仇是错误的。要是法托玛在,她或许会说「复仇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之类的漂亮话,但阿基姆根本没有「不报复」这个选项。 既然如此,杀了征税官却毫无感触,是因为报复还不够,猎物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尽管如此,这些男人还是不停地声称,放弃灾区是皇帝的命令。 既然如此,如果不让皇帝本人「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愚蠢,就不能算完成了报复吧。 只对小人物进行报复、沾沾自喜可不行。必须向更根源的存在讨回公道。 金家领主,不,是向他下达命令的皇帝,以及这个国家的一切。 ——咏国原本应该是一个大家都遵守皇帝制定的法律的美好国家,对吧? 阿基姆回忆起拼命想要融入这片土地的法托玛的声音,确定了下一个目标。 必须让皇帝尝尝名为死亡的苦果。 在杀死征税官的那个夜晚,阿基姆没向富农主人说明情况就消失了踪影,前往了王都。 他用攒下的钱置办了行头,这次又辗转进入一家大商馆当了仆人。 阿基姆心灵手巧、头脑灵活,身体条件也不错,很快就得到了商馆主人的赏识,被允许使用安基这个名字。 那时,距离法托玛去世快一年了。 从那之后,阿基姆又花了一年时间,以商人的身份慢慢拓展与皇城的联系。 起初,他作为主人的跟班,出入皇宫的采购部门。 他凭借巧妙的话术和毫不吝啬的贿赂,逐渐将活动范围扩大到了后宫。 他所了解的是宦官和杂役的情况。他们有多少人,在哪里起居,何时走哪条路,负责什么工作。 熟悉之后,阿基姆甚至伪造了他们的官服和配饰,进行变装尝试。 偌大的帝国,支撑其运转的人员众多,没有人能记住所有人。 而且,在这片广阔的后宫中,有从各个地区搜罗来的奴隶和杂役,一个有着异国面孔的男人混进去也并不困难。 皇帝身边时刻都有精锐的武官守护。 但就算是清理煤灰的宦官、更换花瓶里水的杂役,脸和平时稍有不同,又有谁会在意呢。 正因为阿基姆无所畏惧,所以他表现得镇定自若。他举止神态就像一个正规且资深的宦官,当有新人向他询问工作流程时,他还真的笑了。 当时的皇帝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壮年男子。 最近,皇子们接二连三地离奇死亡,这让皇帝变得相当神经质,据说一到夜里,连后妃都不许靠近他的寝室。 那么,就在白天动手杀了他。 在法托玛等人去世两年后的那天,天色刚泛白,阿基姆就拿着洗手水和毛巾出现了。 擦拭皇帝龙体,自然是贴身侍从的职责。 但给侍从递上盛着水的盥盆,这是杂役的活儿。 阿基姆先把侍从叫到了休息室,在递盥盆的时候将其弄晕。他迅速换好衣服,假扮成侍从,从容地朝着皇帝躺着的床榻走去。 这里是统治着无数百姓的伟大皇帝的寝宫。 可实际上,只要稍微动点心思,接近他竟是如此容易。 「怀着敬畏之心向陛下禀报,日出时分已到。」 阿基姆心想,首先得把对方叫醒。 必须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即将被杀,以及为什么会被杀。 「我把洗手水拿来了。」 这个能随心所欲掌控大陆财富和百姓的男人,究竟会以怎样的面容安睡呢? 是安详的,还是愉悦的? 首先得把他从幸福的梦乡中唤醒,再把他打入地狱。 然而。 「陛下——」 当阿基姆看到床榻上男人的脸时,不禁愣住了。 那个本应沉浸在美梦中的男人,正痛苦地圆睁双眼,身体僵硬。 『怎么回事……?』 「很遗憾,那男人已经死了哦。」 就在这时,从床的里侧传来了声音。 他抽出暗藏的短刀,猛地一下割开了覆盖着床的帐幔。 在被割开的布的那头,一个连剑都没拿的优雅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翻着书,阿基姆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刺客,但你晚了一步啊。这个男人中了皇后安排的毒,刚刚断气了。我确认过,不会有错。」 一头让人联想到黑暗的黑发,还有同样颜色的眼眸。那张毫无表情、轮廓分明的脸,就像冬日的湖面一样冷峻,让人不敢靠近。 青年瞥了一眼手持短刀的阿基姆,马上又把视线转回到书上。 「我本可以把你当作刺客抓起来,但那样的话事情就乱套了。我就放你一马,你赶紧离开吧。」 尽管男人说得慢条斯理,但阿基姆却有些难以理解他的意思。 阿基姆好不容易想到,这个青年说不定也是企图杀害皇帝的复仇者或者刺客。 「……你是什么人?是皇后派来的刺客吗?」 「怎么可能。」 接着,青年像听到了一个很烂的笑话一样,不悦地皱起了脸。 然后,他一边把书签夹进书里,一边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他是皇帝的儿子——皇子? 「什么?皇子怎么会在皇帝的寝室里?」 阿基姆一边疑惑地喃喃自语,一边在脑海中迅速回忆皇族族谱。 最近,皇帝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离奇死亡。 原本有十个皇子,他们大多都「意外死亡」或者「因病去世」,取而代之开始崭露头角的,是此前一直无人问津的玄家旁系的末皇子——。 「你是咏弦耀吧?」 阿基姆迅速做出了假设。 这个末皇子是玄家皇后拼命想扶持为皇太子的人。 据说,为了抬高自己儿子的地位,皇后手段狠辣,接连杀害了其他家的皇子们。 然而,皇帝虽然废黜了最初指定的皇太子——第一皇子,但却一直迟迟不肯立末皇子为太子。 所以是等不及了才闹出了事吗? 一定是皇后暗中操作,而她的儿子弦耀则是来确认毒杀现场的。 「真是让人吃惊啊,所谓皇族,为了坐上皇位,居然能眼睁睁看着亲生父亲死去啊。」 「别开玩笑了。谁会稀罕这男人坐过的椅子啊。」 面对嗤笑的对方,阿基姆手持短刀,缓缓绕着床走了过去。 即便如此,弦耀依旧悠然地坐在那里。 「这男人会死,是他自己愚蠢所致。他毫无节制地广纳子嗣,引发纷争,还轻信谗言。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 「哦,这样啊。」 弦耀的话很抽象,阿基姆只能听出他对父帝心怀怨恨。 不过,有一件事他再明白不过了。 自己的复仇计划被这个男人抢先一步,全泡汤了。 「都怪你,我的计划全乱套了。」 阿基姆猛地抓住坐着的对方的胸口,把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咝…… 当高贵的脖颈渗出如红玉般的鲜血时,弦耀轻蔑地眯起眼睛,喃喃说道。 「我好心放你一马,你却敢对下一任皇帝拔刀,真是愚蠢啊。」 「就因为你是下一任皇帝。」 阿基姆也戏谑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我本想告诉皇帝那家伙,『不能像扔掉不合口味的饭菜一样随意杀害百姓』。我花了两年时间,结果仇人没了,这也太离谱了吧?至少得让下一任皇帝听听我的话。」 「哦?」 就在这时,阿基姆感觉到脖子一阵冰凉。 「真希望你能活到实现宏愿的那一天啊。」 不知何时,弦耀抽出夹在书里的书签,抵在了阿基姆的脖子上。 那看似书签的东西,实际上是极薄的利刃,只要在脖子上稍微横着滑动一下,就能立刻割断阿基姆粗壮的血管。 「……」 两人沉默着,对视着。 这份寂静,就像两把用力相交的剑,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刚才你嘟囔了句外语。还有你这长相。你是丹地的人吧?」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弦耀。 「『不能像扔掉不合口味的饭菜一样随意杀害百姓」——你是卷入了『净化政策』吧?」 「『净化政策』?」 「就是把麻烦的难民和罪犯集中到边境地区,想借天灾之类的自然力量减少人口的策略。」 如此直白又不人道的说法,让阿基姆嘲讽地勾起嘴角。 「把虐杀说成『净化』,你们取名字的本事还真让人佩服啊。」 「一年半前,金领发生了征税官惨遭杀害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也是你干的吧?」 「没错。看到他们仅凭一纸文书就对百姓见死不救,我实在气不过。」 阿基姆依旧淡淡地回答,并补充道。 「不过后来我反省了,不能只惩处下面的人,得惩罚万恶之源才行。」 他直直地盯着眼前坐着的青年。 这青年似乎比想象中更有本事。 他行动无声无息,操控武器也毫无风声。 不能再这么闲聊下去了,得赶紧杀了他,不然自己性命堪忧。 表面维持着对峙的平衡,盘算着何时将刀刺进对方脖子—— 阿基姆暗暗重新攥紧了手,就在这时,弦耀突然问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张文书上盖的印,龙爪有几根?」 「你说什么?」 阿基姆刚反问,没想到弦耀竟觉得他已不值得威胁,轻易地把抵在阿基姆脖子上的刃撤了回去,重新夹回书里。 他那轮廓优美的嘴角甚至还浮现出一丝浅笑。 「有权力随时处死难民和罪犯的皇帝,怎会采用淘汰这种迂回的办法。想推行净化政策的是各家领主。但有些领主不想招来百姓的怨恨,就谎称是『皇帝的命令』。真正的诏书会盖上五爪金龙的金玺,可百姓哪知道这些。」 阿基姆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天沾满泥土的文书,他折好后一直藏在胸口。 他反复看了好几个夜晚,上面的文字和盖的印的样式,都记得清清楚楚。 文书上确实盖着刻有龙的印——但龙爪只有四根。 弦耀若无其事地徒手抓住阿基姆一直抵着他的短刀,将刀从自己脖子旁挪开。 「金家领主代代都很懈怠。而且他们顽固地秉持选民思想,有严重的洁癖,看到弱者,想的不是伸手相助而是排除。可他们排除人的时候还要借皇帝的权威,我们也很头疼。」 看着沉默不语的阿基姆,弦耀大概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学着刚才阿基姆的样子,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看来你复仇的顺序搞错了,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啊。」 ——咚! 听到这番嘲讽,阿基姆眼中闪过凶狠的光,一言不发地把短刀狠狠砸在地上。 那刀被他用极大的力气扔出去,竟不可思议地深深插进了坚固的地板。 阿基姆无视了弦耀微微瞪大的双眼,强忍着怒火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呼」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多谢你啰唆这么多。」 阿基姆粗声嘟囔着,空着手打算离开寝室。 皇帝已经死了,万恶之源与其说是皇帝,不如说是盗用他名义的金家领主。 白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他心中的烦躁难以抑制,但正因为如此,至少得赶快采取次优的办法。 但就在这时,弦耀从背后叫住了他。 「我给你个消息吧。」 阿基姆回头一看,只见弦耀一脸忧虑地用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脸颊看着自己。 「你接下来要去杀的前金家领主,大概半年前把家主之位让给了儿子,现在正在四处流浪。要确定他的行踪可不容易。再加上他年事已高,你能不能来得及报仇都不好说。」 阿基姆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你还真有惹人生气的本事啊。」 这就是错失良机的后果。 「所以我有个提议。」 在烦躁不已的阿基姆面前,弦耀把书扔到床上,第一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要不要来做我直属的密探?」 「……你说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自己已经反问了多少次「你说什么」了? 眼前这个男人的言行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他慢悠悠地绕过床,朝惊讶的阿基姆走来。 「我很快就要成为皇帝了。到时候,各种各样的情报都会汇集到皇帝手中。不管是隐居的领主的下落,还是其他什么事,都不在话下。而且,要是你做我的密探,就算杀了贵族也不会受罚。」 更进一步说,弦耀的政敌里,除了前金家领之外,还有很多推动过净化政策的贵族。 「只要你在我的庇护之下,不光是前金家领主,凡是你讨厌的那类贵族,你都可以尽情地杀。你不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吗?」 他的提议,似乎把现在阿基姆所需要的东西都摆了出来。 「真不敢相信。你怎么会想雇一个白白浪费了两年时间的蠢货呢?」 阿基姆对这过于诱人的提议心存戒备,弦耀微微勾起薄唇,露出一抹浅笑。 「虽说只有两年,但你仅用两年就潜入了皇帝的寝室,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你行动敏捷,头脑也还算灵光。」 接着,他又轻声补充道。 「我想要一个不依附于五大家族,只属于我的棋子。为了实现我的复仇。」 为了实现我的复仇。 比起其他任何话语,这句话打动了阿基姆的心。 复仇。它比算计更迫切,比权力欲更凶狠,是一种感性且难以言喻的情感冲动。 「——你也有想杀的人吗?」 阿基姆回过神时,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而弦耀的回答也很快。 「有。」 弦耀收起了脸上的微笑,低声回应道。 「有个家伙,我在心里都不知道把他千刀万剐了多少回。」 青年那双黑色的眼眸并没有盯着阿基姆,只是望向虚空,微微眯起。 但那眼神中仿佛凝聚着的怨念,让阿基姆不禁脊背发凉。 与此同时,他本能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与自己是同类。 这两年,不,甚至在被义家人收留、平静度日的时候,阿基姆都未曾有过的奇妙感慨,此刻涌上心头。 如果用法托玛喜欢的说法,那大概是「信任」之类的东西。 实际上,那是一种更加扭曲、阴郁且暗藏玄机的情感。 无论如何,阿基姆停下了迈向门口的脚步,再次朝着床边迈出了一步。 「……怎么签订契约?」 在豪华的床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这次是阿基姆先开了口。 「这一年半左右我一直以商人的身份生活。如果你要给我身份和任务,我希望能有个凭证。」 「有道理。」 弦耀探身靠近床边的书桌,随手抽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阿基姆,安基,或者丹都可以。」 两人的名字、报酬、要求的职责。 契约所需的内容一项项被写了出来,最后弦耀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契约期限,直至双方复仇达成。 「这也太含糊了吧。都不知道要预计花多少年才能完成,不是吗?」 「要是你有能力,事情就能早点解决。要是有优秀的人,你想招多少当部下都行。组织你想怎么整顿都可以。」 这可是破格的条件。 这么一想之后,阿基姆立刻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算了,这家伙不过是不择手段罢了。 他把一切都押在了复仇上。感觉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那么,你所期望的复仇内容之类的,我理所当然能详细地听你说说吧?」 「在此之前,你先改改你的措辞。我是主人,你是我的手下。」 「好嘞好嘞,谨遵您的吩咐。未来的皇帝陛下。」 很快,旁边的卧榻上,躺着一个曾拥有至高无上身份的男人——不,是已经死了。 但两人都已经对那景象视而不见。 迎来黎明的寝室,渐渐明亮起来。 当真正的仆人端着手水进来的时候,阿基姆已经成了弦耀的密探。 之后,简而言之,阿基姆的复仇轻而易举地结束了。 抓住前金家领主的行踪,对其进行定罪。 利用每天大量呈递给皇帝的情报,这些事简直易如反掌,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无趣。 面对连自己为何会被盯上性命都搞不明白、一脸茫然的对手,阿基姆讲述了那些在水灾中丧生的女子的故事。 即便讲述了尸体肿胀成什么样子,生前的她们是多么开朗的人,前领主也只是一脸茫然,仿佛在说「不明白为什么会被一只蚂蚁搭话」,直到最后都呆立在那里。 阿基姆心想,杀了他,这次或许就能体会到拨云见日般的感觉了吧,但实际上,和杀掉征税官们的时候相比,情况没有任何变化。 既没有正义的雷霆在天空中轰鸣,眼中也没有涌起泪水。 阿基姆觉得,复仇这事儿,就像是打扫,又或者是排泄。 不过是平淡地清除污垢的工作。虽然没有不做的选择,但即便做完了,也不能一直沉浸在甜蜜的成就感之中。 他还杀了唆使养父的丹之族长,也杀了在其他领地做着同样坏事的贵族。 每次看到横陈着惨不忍睹尸体的地面,阿基姆都意识到,无论是自己还是上天,都没有发生任何戏剧性的变化,于是每次都耸耸肩,走出房间。 不过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事罢了。 而且,一旦杀光了仇人,活下去的目标也就随之减少了。 复仇结束后的阿基姆,迎来的是索然无味的日子。 要是没有「杀掉狂妄自大的贵族」这样的大义名分,他肯定早就无聊死了。 不,说实话,他也渐渐开始对那些任务感到厌倦了。 ——行了,阿基姆。你没有接受人生的度量。 时不时地,法托玛那皱着眉头的声音就会在脑海中响起。 阿基姆觉得她说得没错。聪明伶俐却又容易厌倦的他,打从出生以来,几乎没有认真专注地做过什么事。 事情不顺利就换下一件,顺利完成了也接着换下一件,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活着。阿基姆时不时会觉得,自己就像是透过毛玻璃看世界一样。 那么,弦耀又如何呢? 他的复仇,到头来过了二十五年都连实现的头绪都没找到,那双黑色的眼眸至今仍饱含着深深的憎恶。 阿基姆既羡慕又怜悯身处炽热复仇漩涡中的皇帝。 毕竟他在皇帝身边待了二十多年。皇帝就像是相伴多年的朋友,不,甚至超越了朋友,就像是另一个自己。他就是那个复仇未能完成的世界里的自己。 阿基姆的复仇之心曾熊熊燃烧,燃尽之后便化为了灰烬。 而弦耀至今仍怀揣着的复仇之心,却如寒冰一般。 层层累积,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坚固,让人动弹不得。 但是——。 「我在河里安置了炸药。」 雏女泰然微笑着,伴随着轰鸣声,她炸开了冰川,这让阿基姆始料未及。 据说只要在冬天炸开冰面,避免形成天然堤坝,就能防止夏天发生水灾。 雏女没有下令进行大规模的土木工程,就如此轻松且彻底地拯救了受灾地区,阿基姆久违地涌起一股愉悦的心情。 果然如此啊。 「喂,阿基姆。我再说一次。要不要和我们做笔交易?」 为了重要的人,这个雏女甚至不惜与皇帝为敌。 她这种莽撞劲儿,和曾经为了复仇企图暗杀皇帝的自己,以及亲眼见证皇帝死亡的弦耀,并无二致。 但自己,还有那个男人,曾经也如此开朗过吗?会目光炯炯、堂堂正正地站立,嘴角挂着无敌的笑容吗? (真年轻啊) 森林的另一头,传来冰块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裂开后重新开始流动的冰河,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吗? ——别总是立刻就把事情当成「无聊」而舍弃,要去发现有趣的事情啊。瞧,要积极向前! 阿基姆感觉自己真的久违地想起了法托玛的笑容。 她训斥巴杜的时候,是不是只有声音听起来很生气,但嘴角却微微上扬,还揪着对方的鼻子呢? 「挺好的呢」 阿基姆无意识地摩挲着鼻子,仿佛在追寻妻子手指的触感。 冰川在今夜被炸开了。 说不定今年的烈丹峰迎来的不是阴雨天和浑浊的水流,而是阳光灿烂的夏天。 (不妨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阿基姆眯起眼睛,带着几分好奇,一脚踏上了河岸。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托大家的福,第五幕「隐忍道术的镇魂祭」篇已经开幕了。 在这一幕中,玲琳她们终于要和最强等级的强敌对峙了。像第七卷那样的喜剧回我也非常喜欢,但不得不说,与强敌对抗的剧情也很有主线故事的感觉,很不错呢。我超喜欢。 话说回来,虽然营造出了高潮的氛围,但有点不好意思地要告知大家一个消息。 没想到,这部「不完美」因为大家的声援,在第五幕之后还会继续连载!诶?这么说超过十卷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样没问题吗?不过我会全力以赴的!太棒啦! 双主人公的成长、五雏女的友情、某对情侣的恋爱之路,还有男性角色们(大家可别忘了他们)的活跃表现。我还有很多想深入挖掘的元素。既想写轻松愉快的喜剧情节,也想写感人至深的严肃剧情! 再次向让这部作品得以延续的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谢。 为纪念第八卷发行,我们会举办角色人气投票活动,还请大家务必踊跃参与。排名靠前的角色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也由衷地感谢一直热心支持我的编辑们、雪哉老师、尾羊老师和设计师们。这场盛宴还在继续,让我们一起呐喊助威吧!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二〇二四年四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 密谈 那是冬日傍晚,在雏宫的房间里发生的事。 替换后的「黄玲琳」和「朱慧月」,分别以生病和闭门思过为由没去上课,所以房间里只有三家的雏女和女官们,她们正专心做自主课题。 「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清佳大人、歌吹大人。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课本上这段记述的意思……」 三位雏女各自对着书桌时,怯生生开口的是蓝家的雏女芳春。 她像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地翻开课本,指给另外两人看。 「之前明明『慧月大人』教过我,可我却忘了。我想『玲琳姐姐大人』应该知道,可她不在这儿。」 提及两人的名字,是密谈的信号。 没错。被怀疑使用道术的玲琳和慧月,为了躲开皇帝的监视,避免接触。在此期间,其他家的雏女们负责传递她们的秘密对话。 芳春虽然语调怯生生的,但指着文章的指尖却灵活地移动着,强调特定的文字。 今、夜、确、认、黄、衣、衿、密、书。 ——今晚,请确认黄家衣服衣领里藏的密信。 这意味着,洗衣女会把夹带信件的洗好衣物送回黄麒宫,是在催促「黄玲琳」去看。 理解了意图的金家雏女清佳, 「今天我要去黄麒宫探望,我会问问『玲琳大人』的。」 她若无其事地回应。 但内心却差点忍不住冷哼一声。 明明现在这里还有很多监督上课的女官,她们居然还堂而皇之地传递暗号。 (每次都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芳春采用这种「秘密方式」并非第一次。 有时让对方读写在青色纸张背面的字,有时把信藏在点心里,方法多样又新颖。 (这孩子,看来不像外表那样胆小……难道是个腹黑女?) 早就有这种感觉,最近越发觉得蓝芳春可疑。 原本以为她是个胆小如鼠、像小动物一样的女孩,可实际上,难道是个厚颜无耻的恶女? 于是清佳趁着女官们为了列队拉开距离的间隙,偷偷瞪了芳春一眼。 「你还挺有这方面的小聪明呢。」 「啊……」 顿时,芳春露出胆怯的神情,声音颤抖着回应。 「对、对不起,人气恋爱故事里有这样的情节……」 刹那间,清佳感觉像是被人戳了脊梁骨。 (说是恋爱故事?) 清佳喜欢读艺术解说书和古典书籍,但几乎没碰过街头巷尾流传的恋爱故事。因为她觉得低俗。 不过,听说民间流行以令人向往的后宫为背景的恋爱故事。那么里面或许会描写姬君和武官秘密交换情书之类的禁忌手段。 (哼,还想模仿恋爱故事,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正当清佳的惊讶超过了警戒时,芳春眼眶泛红,接着说道。 「而且,我很向往在上课时和朋友偷偷通信这种事……对于朋友众多的清佳大人来说,这种经历肯定早就腻了吧。」 听到后面这句垂头丧气的话,清佳不禁挑了下眉。 别说腻了,清佳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毕竟高傲的她认为,比自己身份低的人不值得交往,所以几乎没和别人有过交流。 和他家的雏女交流加深也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更进一步说——清佳也觉得秘密通信十分有趣。 但是,根本没必要跟蓝芳春说出「迄今为止自己没有能让自己放松相处的朋友,所以每天都为这初次的密谈而激动不已」这个事实。 那样的话,自己不就像个不谙世事、招人讨厌的家伙了吗。 「——哎呀,这样啊。嘛,要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会着迷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清佳微微扬起纤细的下巴回应道。 果然蓝芳春是个喜欢模仿低俗爱情故事的幼稚之人,而且还是个会为初次密谈而着迷的深闺少女。 如果是这样,比她年长、世故的自己,必须要从容地应对才行。 「请尽情享受吧。」 「是,是这样的。」 看到芳春像往常一样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后,清佳转身离开。 这时,她和一直注视着她们交流的玄家雏女歌吹对上了眼。 「清佳阁下,那个……」 「嗯?」 这个总是表情淡然、面无波澜的雏女,就连清佳都觉得难以与之打交道。 「怎么了?」清佳歪着头问。 「真是个可爱的人啊」 对方接着说道,清佳不由得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真的,和玄家的人打交道,说话总是这么唐突) 不过嘛,虽说被人说「可爱」确实挺少见的,但被人夸赞美貌倒是家常便饭。 「那真是荣幸之至。歌吹大人,您今天的发饰也十分可爱呢。」 清佳先稳妥地回应了一句,这次终于走出了房间。 她不知道身后的芳春正偷偷地在袖子底下吐舌头,也不知道旁边的歌吹洞察了种种情况后保持着沉默。 最近的雏宫就是这种感觉。 ──────────────────────── 特典SS 检酒 冬雪是黄麒宫雏女的首席女官。 她的工作内容繁杂多样,生活总是忙碌到了极点。 特别是临近大型活动的时候,而且还是突然被安排了「慈粥礼」等外出活动的日子,就更是如此了。 「冬雪大人,马车检查完毕,请您确认!」 「冬雪大人,超重了,能不能把分发用的碗留下呢!」 「冬雪大人,供奉用的酒都备齐了。可以搬到货车上吗!」 突然接到「次日出发前往王都」命令的黄麒宫,从上到下一片混乱。 不过,其他宫殿想必也是同样的情况,像接到「今晚之内出发」通知的朱驹宫,恐怕更是混乱不堪了。 冬雪一边确认目的地、安排马车、确保护卫,一边忙不迭地给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同事们下达指示。 「马车检查是大事。女官检查确认后,再让武官进行二次确认。检查完的要做好标记。不能减少人手,否则到了当地事情进展会受影响。减少女官们的换洗衣物,用省下来的空间来装东西。」 米的数量、锅的大小、马的饲料、休息处的落实、礼武官的安排、护卫的随身物品检查……如雪片般纷至沓来的问题,冬雪都一一从容应对。 (要是「真正的」玲琳大人在的话,这些问题一半以上她自己就能做决定了,可现在却不行) 冬雪揉着太阳穴,想起了那个把自己关在黄麒宫房间里,整日练习捧歌的「主人」。 算了,和以前比起来,她虽然不情愿,但好歹还是履行了义务,没有大喊大叫,这已经算不错了。 女官可以代替安排外出事宜,但却无法代替她唱祭祀用的镇魂歌。 (每个人都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冬雪看到刚才把酒运来的宦官,没等她指示就开始把酒往货车上装,便大声制止道。 「等等。供奉用的酒,必须先检查质量才能装。」 「啊?!实在抱歉!」 宦官立刻吓得脸色一变,挺直了脊背,但又有些为难地补充道。 「可是,如果不先把酒装上,就装不了轻便的行李了。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早点检查酒的质量……?」 所谓检查酒的质量,就是要确认作为送给贵宾的礼物或仪式上的供奉品的酒是否存在质量问题。 ——在这么忙的时候,也可以不检查酒的质量——。 「说得也是」 认真的冬雪叹了口气,正打算走下回廊去查看酒桶。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 「哈哈哈哈!这酒看起来很好喝啊!」 「景行大人?」 没想到站在那里的竟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后宫的男人——黄家的长子景行。 「你什么时候擅自进入黄麒宫了」 「什么擅自进入。这次我被殿下指名担任朱驹宫的礼武官,所以事先来黄麒宫打个招呼不行吗」 冬雪惊讶得不禁喃喃自语,景行则嬉皮笑脸地回应道。看样子,他是因为被指派去护卫其他宫殿,所以按照规矩来向黄家的家长绢秀请示许可。 「那……辛苦您了」 「顺便说一下,景彰不能妨碍准备工作,所以他明天早上在黄麒宫会合。」 景行耸了耸肩说:「我是朱驹宫那组的,今晚就要出发了。」他已经穿上了威风凛凛的礼武官制服。 (连马夫都有制服……) 为了不让脸上露出极其不敬的表情,冬雪深深地低下了头。 「请您务必好好照顾『朱家的雏女大人』。」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景行轻快地举起一只手回应,然后指着梨园里排列着的酒桶说。 「那边那些是供奉用的酒吧?这么说还没检查质量呢?」 他的声音掩饰不住兴奋。 「唉,好吧」 冬雪皱着眉头,景行则迅速走下回廊,从宦官那里借过勺子,挨个伸进酒桶里。 「哇!这酒好喝!这也好喝!这也不错。嗯,这也好喝!啊——!哦——!这酒好喝!」 「这、黄景行大人!」 旁边的宦官之所以惊慌失措,大概是因为景行是个出了名的酒鬼,王都里的人都知道他「要是来了,酒馆都得倒闭」。 「啊,那个,其实不用把所有酒桶都检查一遍……!供奉的酒数量会减少的!」 「怕什么,不过是每桶少了一勺酒而已,哪有那么小心眼的神会为此发怒。」 景行甩开想要制止他的宦官,把几十个酒桶的酒都检查完后,心情愉快地回到了回廊。 「呼,喝了喝了!」 「都快出发了,你还这么悠闲啊。」 冬雪对这个男人的言行感到无语,景行却凑近了一点,告诉她。 「从下层左边数第三个酒桶,最上层第五个酒桶,还有第二层所有的酒桶,都被掺了水。」 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耳边,更重要的是,听到他说的内容,冬雪不禁猛地抬起了头。 「你说什么?」 「把那个宦官开除了。」 景行干脆地补充道,然后有点愉快地看着冬雪。 「你还挺少见地把检查酒质量的工作往后拖了。反正你在酒肆里也没喝酒。你酒量不行吧?」 冬雪不禁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只有主人玲琳知道身为无所不能的首席女官的自己其实酒量很差。 「那、那个……」 「别狡辩了。」 景行若无其事地举起一只手,迅速离开了回廊。 「那我走了。」 冬雪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后像是认命了似的叹了口气。 (回头得去道谢) 虽然心里不太乐意,但作为首席女官,必须要尽到礼数。 毕竟,只是以首席女官的身份而已。 冬雪这样告诫自己,然后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 特典SS 协商 这是接受了慈粥礼的使命,前往烈丹峰途中发生的事情。 「呼——,可算跑过来了!不好意思,能让我稍微搭个马车吗!』 乘坐马车的、有着「朱慧月」面容的妹妹·玲琳,被礼武官黄景行笑眯眯地搭话了。 身为武官的他,之前一直骑马随行,但或许是刚才在河边玩得太疯了,看样子是想在车内休息一下。 「嗯,请吧。要吃点点心吗,大……景行大人?」 「哦,真贴心啊,『慧月阁下』!」 玲琳立刻把景行邀请进车内,笑眯眯地开始分点心。 看到这一幕,同样乘坐马车的银朱女官·莉莉,不禁小声提醒道。 「雏女大人、景行大人。请再注意一下旁人的目光,好好演一下吧。」 「嗯?我不是『好好地』叫对名字了吗。」 「话是这么说……」 莉莉欲言又止,进一步压低声音补充道。 「原本『慧月大人』和景行大人关系很恶劣,不是吗?」 她之所以这么指出,是因为直到丰饶祭的时候,景行还把朱慧月视为「把妹妹从高楼推下去的人」。 在前夜祭上,当着女官们的面,他甚至还讥讽道:「你是要表演老鼠的街头杂耍吗?」 然而,才过了半年左右,两人就在途中分享点心,一到休息时间就一起开心地去河边游玩,这太奇怪了。 被指出伪装得不够到位,黄家兄妹「啊」地对视了一眼,各自抬手抚上额头和脸颊,心想「这下糟了」。 「嗯,话是这么说……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会不受时间影响而改变的吗?」 「就算是这样,也变得太极端了。」 「你想想看。我们可是一起被『拐到』贱邑的交情。在那里加深了情谊。没什么违和感。」 与玲琳怯生生地反驳不同,景行却毫不害臊地宣称。 或许是被哥哥斩钉截铁的言辞带动了,玲琳「嗯」了一声,双手合十,像是很钦佩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呢。我们可是一起种过稻子,还一起爬过山的交情。关系变好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这可是稻田和大山培育出的羁绊!」 「这说辞真是太有说服力了!」 黄家兄妹似乎莫名地坚信,农活和登山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啊,对了。为了不让别人怀疑我们突然关系变好,说不定反而应该积极地把这件事讲给周围的人听呢?」 「确实如此。在稻田面前,人们会立刻凝聚起团结的力量。一定要讲给大家听。」 「啊,要是这样的话,登山的魅力也……」 「嗯,要不要也讲讲在猪锅的回忆?」 两人急忙想着要提高「伪装」的精度。 「那个……」 莉莉打断了他们。 「不好意思,还是请二位什么都别做了。」 要是让这两人去演,多半会适得其反。 之后自己来想办法糊弄过去吧。 莉莉眼神放空,转而开始安抚那对正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兄妹。 ──────────────────────── 第九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睡午觉呢,绢秀大人!」 被相熟的藤黄女官搭话,正躺在床上的咏国皇后——绢秀,缓缓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这里可是灵庙。你就不能安静点吗,和玉。」 「我可不想被一个带着毛皮、枕头,甚至还把火盆和香袋都带进灵庙睡午觉的人说这话。」 即便绢秀皱起了眉头,上了年纪的藤黄女官和玉也毫不动摇地反驳着。她从绢秀还是雏女时就开始侍奉在侧,所以能若无其事地斥责皇后。 「真是的,虽说后宫官吏们很难进来,但也不能在这么冷清的灵庙打瞌睡啊。可怜那些大臣们,在这寒冷的天空下四处寻找您呢。」 「他们找的可不是我,而是我手里的玉玺。可怜的不是大臣,而是被政务压身的我吧。啊,喂,别扯我的毛皮啊。」 不顾发牢骚的绢秀,和玉干脆利落地把毛皮扯下来叠好。 在冰冷彻骨的灵庙空气中,绢秀瑟瑟发抖地起身,满脸不悦地盘腿而坐。 「哎呀呀,真是大祸临头了。还要被大臣们追着跑三天啊?」 「是的。等镇魂祭结束,政务也会稍微消停些,陛下想必也会回宫,您就再忍忍吧。」 「镇魂祭。对,是『祭典』。这可是举国参与的神圣仪式。可倒好,别说负责实务的皇太子了,就连一国之主的皇帝都把玉玺一扔,逃出王都了?你们给我记住。」 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绢秀恶狠狠地嘟囔着。 在这个咏国,每年阴气最盛的时候都会举行名为「镇魂祭」的仪式。 原本这个仪式的意义是,因为阴阳失衡时灵魂会从身体里浮起,所以要将灵魂重新镇回体内。但随着时间推移,它逐渐有了安抚那些在世间飘荡的受灾者灵魂的慰灵作用。如今,它已成为五大祭典之一,是重要的国家活动。 尽管如此,就在临近主祭的这个时期,绢秀的儿子,还有她的丈夫,竟然都离开了王都。 也正因如此,绢秀作为皇后,被赶去代行政务了。 从皇帝失踪被发现的三天前起,绢秀就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忍无可忍的绢秀逃到后宫外的灵庙,打算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 「什么视察灾区,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儿子那边,似乎是为了让仪式能顺利进行,对各个部门都做了安排,有计划地离开了都城,倒还说得过去。问题出在她丈夫,也就是皇帝身上。 那个面无表情、毫无感情,眼神像死鱼一样在这世上晃荡的皇帝弦耀,把玉玺扔在皇后的寝室,就这么轻飘飘地消失不见了。 那可是咏国权力的源泉,只要使用它,就能随意调动大军的五爪龙玉玺啊。 「你能理解我醒来看到枕边放着玉玺,旁边还留着『下旨』二字时的心情吗?就这么一句话,就把这世上的权力和政务全都压到我这个皇后头上了。嗯?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啊。」 「把政务托付给皇后陛下,看来陛下非常信任您呢。」 和玉温和地回应着,但她心里明白,如果托付的对象不是绢秀,而是其他妃子或者家臣,这个国家恐怕瞬间就会灭亡。 绢秀原本就立志成为官吏,有着卓越的政治才能。尽管身为女性,但她时常参与政务。虽然她作为皇后处理杂务——比如主办茶会、为皇帝刺绣衣物等——的表现饱受诟病,但在外交、人事评定和政策制定方面,她的表现连官吏都自愧不如。她虽然性格泼辣,但政治判断迅速,为人也很正直。 正因她的能力和人品得到认可,所以就算没有交接,把政务交给她处理个几天也没问题。想必皇帝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玉玺托付给绢秀的。 然而,当和玉把这番话说出来时,绢秀撩起裙摆站起身,嘴里嘟囔着。 「怎么可能。他根本就是打心底觉得这个国家怎样都无所谓。」 「啊?」 「他心里就只装得下一个人。」 眯起的双眼,凝视着祭坛附近的柱子。 和玉顺着主人的视线望去,发现那里刻着歪歪扭扭的字。 「哎呀,是涂鸦吗?『旅途尽头沉睡之人,紧闭的双眸映着何物……』。是首长诗呢。哟,连旋律都刻出来了,还挺专业的。」 在昏暗的灵庙里,和玉定睛细看,一边用手摩挲着字,一脸赞叹的样子。 「呵呵,不过这字写得有点歪歪扭扭呢。还有些奇怪的表达。说不定是哪位皇子小时候刻的吧。看着让人心里很平静呢。」 和玉随口一说,却瞥见主人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她不禁眨了眨眼。 「绢秀大人?」 「没事。没什么。」 绢秀歪了歪脑袋,马上换上一副戏谑的表情,捏了捏女官的鼻子。 「我只是惊讶于你居然有胆子说,看到刻在神圣灵庙柱子上的涂鸦『心里很平静』。」 「哟。在灵庙睡得香沉的绢秀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呀。」 看到主人恢复了往日的诙谐,和玉松了口气,伸手去拿火盆。 「好了,大臣们都在等着呢。请您赶紧回本宫。火盆我来拿,毛皮、枕头和香袋就请您自己拿着吧。」 「真是的,为什么要我给那些男人擦屁股……这次拿到的绝密资料,要不要全塞到这床底下去呢。」 「可惜啊,最近像您这样偷偷努力学习、志向高远的女子可不多了。肯定会被发现的哟。」 和玉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主人的牢骚,快步走了出去。 而绢秀则留在灵庙,像是想从枕头、毛皮和香袋里汲取温暖似的,依依不舍地把它们抱在怀里。 香袋上精致的刺绣,并非绢秀原本的喜好。 即便如此,她却一直离不开这个香袋。 「『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这话我没资格说啊。」 绢秀抱着枕头和香袋,从布料的缝隙间,传来一阵细微而虚幻的声响。 绢秀把脸埋进枕头里,仿佛要把声音都闷住。 「陛下,您一个人达成心愿,这也太狡猾了吧。」 这轻轻的呢喃,没人能听见。香袋里那微弱的声响,也没人能察觉。 「绢秀大人,请您快点过来呀!您要一直站在那儿到什么时候呢!」 从灵庙的门后传来和玉焦急的声音。 紧接着,绢秀抬起头,耸了耸肩说:「哎呀呀」。 「别催得这么急嘛。至少让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多待一会儿啊。」 「您还是赶紧投身到政务中去吧!」 「嗯,还差一个坐垫呢。」 绢秀一边逗着这位相熟的女官,一边离开了灵庙。 她哈出白色的雾气,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 第1章 玲琳,灵光一现 在陷入黑暗的山中,篝火噼里啪啦地爆响着。 围坐成一圈的众人,一时之间如被迷住般,凝视着那膨胀又收缩、如舞蹈般摇曳的朱红色火焰。 「真暖和啊。」 「是啊。我都想烤点红薯吃了。」 「能瞬间生火的能力,真好啊。」 一边将双手伸到火焰旁,一边感慨点头的,是脸上雀斑很是显眼、有着朱家雏女面容的黄玲琳,而回应她点头的是她的兄长黄景行和黄景彰。 「不仅能生火,能瞬间烘干衣物的能力也很难得啊。就算是龙气也做不到这样。」 「哎呀,要是把这至高的能力用在烘干衣物上,恐怕连始祖神都会困惑吧。」 「殿下,鱼烤得正合适。女官,有盐吗?」 满意地摸着下巴,对火势恰到好处的篝火表示赞赏的,是皇太子尧明。 耸着肩的,是面容轮廓深邃的阿基姆,而淡定地烤着鱼、让女官们不知所措的,是鹫官长辰宇。 然后。 「那个……」 和众人一样坐在篝火前,烦躁地看着大家交谈的,是有着如天女般美丽容颜、黄家雏女模样的朱慧月。 「取暖倒是可以,但我们应该正面临着紧迫的事态。差不多该让那边的密探吐露一下皇帝陛下的情况之类的了。」 「嗯?」 慧月猛地指向对面正融入人群中的阿基姆。 没错。刚才还激烈攻防的局面一转,宣称「网开一面,一日之内不追究道术使用」的阿基姆,正若无其事地像同伴一样加入了玲琳、慧月等八人之中。 看着那男子悠闲地盘腿而坐的样子,慧月不禁嘴角抽搐,回想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阿基姆扮成名叫「安基」的挑夫,和掉包后的黄玲琳一起前往烈丹峰,那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从那之后,他先是弄掉食物,煽动女官暴动,甚至招来山贼,把「朱慧月」逼得走投无路。即便如此,见她不用道术,这次又弄落轿子,甚至还用水淹她。 得知困境的慧月等人赶来,玲琳才险险免于溺死。 而这,不过是半刻钟之前的事。 反击时玲琳爆破了冰块,那男子似乎来了兴致,提出「我来告诉你皇帝的情况」,但在慧月看来,这个直到半刻钟之前还是敌人的人,根本没法信任。她本想着在刚才还战斗过的河边岩场,赶紧问出情报就好。 然而,本应被水淹的当事人却开口道。 「那个,如果您愿意听我说说,能不能生个火呢?」 慧月差点脱口而出「这可不是开茶会的时候」,但玲琳似乎已经下定决心。她很快离开了河边。 原来,从这里稍微折返的树林里,坠落的轿子还留在原地,也有一些树枝和稻草之类的东西,所以打算去那里安顿下来。 「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吧?」 「是的。不过,我们浑身湿透地战斗,已经疲惫不堪了,应该取取暖。特别是殿下的衣服,要是能马上烘干就太感谢了。」 玲琳抬手摸脸,慧月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密探的衣服都烘干了,却把天下的皇太子晾在一边。 她刚才只顾着差点溺死的玲琳,这么说来,尧明为了救她跳进河里,之后还浑身湿着战斗呢。 「啊!那个,殿下,实在抱歉。我不是故意往后拖的!先给黄玲琳烘干是为了救助她,接着烘干密探的衣服是为了破解『诅咒』,那个……」 「没事。可能是因为流着玄家的血,我和辰宇就算被冷水浸湿,也还能忍受。」 高贵的男子一边拧着袖子,一边干脆地回应,接着扬起一边的眉毛,补充道。 「知道你们好歹还把我当成皇太子,这比什么都强。」 「现,现在就去烘干衣服。然后马上生火……!」 就这样,慧月恭谨地用火焰为尧明烘干了衣服,到了新的地方也迅速生起了火。 然而,本以为生起火马上就能开始商谈,结果并非如此。 阿基姆优哉游哉的,黄家兄妹开始琢磨着煮红薯,至于辰宇,正在烤刚才从河里抓来的鱼。这场景看上去甚至颇为和谐。 当然,景彰和尧明夹着阿基姆坐下,并非是对对方有了好感,而是想待在能立刻将其刺死的距离内吧。两人自然都没有原谅这个用水淹了他们最心爱的黄玲琳的男人。 但是,要是内心有所戒备,不露出笑容、不聊家常就好了。 慧月是非分明,只有敌我界限清晰才能安心,她终于再也无法掩饰对这个异己分子若无其事地混入其中的状况的恼火。 「你们要闲聊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身体也暖和多了。」 面对朋友的咬牙抱怨,玲琳沉稳地点了点头。 她依旧保持着之前那副悠然的姿态,微笑着看向对面的密探。 「这样的话,再长的故事我都能集中精力听了。阿基姆,差不多可以开始说了吧。从一到十,全都告诉我。」 「你这人,绝对是那种不会被气氛左右的性格。不管围着火堆变得多亲近,下一秒就能果断动手。」 「那是当然。」 即便被冷嘲热讽,玲琳也只是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阿基姆耸了耸肩,重新盘起腿说:「从哪儿说起呢。毕竟我还不习惯把秘密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那我来提问吧。」 就像一拍即响一样,玲琳回应道。 「您之前说陛下镇压术士,是为了给前代的大皇子护明殿下复仇。这是不是意味着,护明皇子是被术士所害呢?」 「一上来就直捣核心啊。」 阿基姆嘴角上扬,干脆地回应道。 「没错。护明皇子在二十五年前遭到刺客袭击。而那个刺客就是会施展道术的术士。所以陛下憎恶道术,发誓要向术士复仇。」 「那个刺客究竟是谁……」 玲琳正打算继续追问,却被忙着整理信息的慧月拦住了。 「等一下。你说的护明皇子,就是被废除嫡子身份的那位吧?好像是黄家血脉。」 她从记忆深处翻出进宫时强记下来的皇族族谱。 如今,拥有皇帝血脉的男丁只有尧明和辰宇,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但在先帝时期,包括弦耀在内,被称作皇子的有十人。 其中,最先出生且被指定为皇太子的,是黄家淑妃所生的护明。 虽说他的母亲并非皇后,但父皇对这个长子寄予了厚望。 另一方面,作为最小的皇子出生的弦耀,据说幼年时连话都说不利索,被视为蠢货。不过如今,没人会再翻出皇帝当年那些负面评价——要是有,可是要被处以死刑的——再加上他身上那学者般沉稳安静的气质,弦耀似乎一直被普遍认为是「睿智的皇帝」。 据记载,皇帝早早便下定决心,在护明十岁生日时,也不等其他皇子成长,就举行了立太子的仪式。 (不过,灵庙中留下的涂鸦字迹可真是糟糕透顶。这么说来,实际上他是个毫无才艺和才能的皇子吧?) 遗憾的是,为美化与皇位继承相关的人而编造子虚乌有的事实,在咏国的历史上屡见不鲜。 (哎呀,不管他有能力还是没能力,玄家血脉的弦耀陛下会为身为竞争对手的黄家皇子复仇,这可真奇怪。) 毕竟是「十星夺嫡」时期,弦耀所处的时代,皇位继承者的争夺极其残酷。 「从弦耀陛下的角度来看,异母兄长护明皇子是政敌。难道他不是更想把对方拉下马吗?可他却要为这样的人复仇?」 慧月直接抛出心中的疑问,阿基姆不知为何,目光匆匆扫过景行和景彰,然后摇了摇头说:「不是这样的。」 「实际上,陛下——或者说玄家,欠了护明皇子和黄家很大的恩情。」 「这事有点复杂,还是我来解释吧。」 景行迎着阿基姆意味深长的目光,开口说道。 在这几人中,仅次于阿基姆年长的他,对过去的事情也略知一二。 「关于护明皇子的事情,很多都被下了封口令。就连身为嫡子的我,也被隐瞒了许多细节……不过,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把我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应该没问题。」 他先用谨慎的语气做了个开场白,然后压低声音开始解释。 「首先说一下年龄。弦耀陛下如今四十四岁。身为长子的护明皇子比身为末子的陛下大五岁,所以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四十九岁了。」 「相差五岁呢。他们是关系很好的兄弟吗?」 「嗯,目前已知的事实是,三十年前——也就是护明皇子十九岁、弦耀陛下十四岁的时候,两人遭到了刺客的袭击。似乎是九皇子的手笔,这起事件已经解决了。不过在那时,护明皇子为了保护弦耀陛下,失明了。」 听到这个初次听闻的消息,慧月等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遭到袭击,然后失明了?」 「没错。表面上这被当作『意外事故』。从那以后,护明皇子无法再参与政务,开始闭门不出,住在母妃所在的黄麒宫。于是,大家认为他无法胜任皇太子之位,便有了废除他嫡子身份的议论。」 听完这番解释,慧月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对护明皇子的印象模糊不清,也明白了为什么关于护明皇子的传闻和记录如此之少。 护明皇子并非是个无才无能之人,他或许是个疼爱弟弟且有能力的人。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废除了嫡子之位,这是因为他患上了严重到无法处理公务的疾病。 他为了庇护弟弟而受伤,这在百姓看来或许是一段佳话。但对于一个理应高瞻远瞩、成为皇帝的人来说,竟然落得双目失明的下场,这实在有损国家的体面。倘若这还是因为家族内部谋反所致,那就更是如此了。 因此,皇宫一直有意模糊护明皇子的存在。 与其让世人知道皇宫因内部纷争而毁了一位前途无量的皇太子,从而暴露其缺乏统御力,倒不如把过错都推到护明一人身上,宣称他是因为愚笨才被从皇太子之位上赶下来,这样更能维护皇室的颜面。 (黄家为什么会容忍那样的对待方式呢?他们本应该大声疾呼护明皇子并非愚笨之人啊。) 慧月乍一看到黄家这种看似懦弱的应对方式,心中不禁涌起反感,但她回想起玲琳、她的兄长们以及绢秀的态度后,便改变了想法。 他们真的对权力和他人的评价毫无兴趣。 他们或许会为降临到家族内部的灾祸而忧心,但应该不会因被权力核心疏远而感到愤怒。即便被无端地恶评,护明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优秀的人,而且这是他出于自愿去帮助他人所导致的结果,所以他觉得这样就好。 「等等。那么,那座灵庙上刻着的字是……」 突然反应过来的慧月不禁喃喃自语,景行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那是护明皇子失明后,为了排解无聊刻上去的。一开始好像是在写字,后来视力进一步下降,就改成用手指能触摸的方式雕刻了。」 「这样啊。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是小孩子的涂鸦吧?觉得护明皇子字写得差,肯定是个无能之辈,对吧。我以前也这么想。不过我当时是黄家的长子,被伯母直接叫去,听她说明了情况,还被训斥了一顿。」 景行这么说着,慧月却因自己之前的恶劣态度而满脸尴尬。 她曾在心里嘲笑那些涂鸦写得糟糕。万万没想到,那并非小孩子的作品,而是失明的护明拼命雕刻出来的。 「……」 慧月身旁的景彰同样低下头,紧闭双唇。想必他也有所感触,毕竟他也曾评价过护明的字写得差。 他身为黄家的人,肯定比慧月更深刻地反思自己,心情低落。 慧月既感到同情,又带着一丝赌气的心思,心想:你看,就是这样。 黄家的人自立自强、注重实际,但有时这种坚定的态度会伤害到周围人的心。 她只希望像景彰这样多少能理解他人心思的人能成为核心,改变黄家的现状。 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气氛,景行转向大家,说「不管怎样」,接着继续说了下去。 「由于失明,玄家对护明皇子抬不起头来。即便其他家族上奏说应该废除护明皇子的嫡子之位,当时的玄家皇后似乎也没有答应。然而,这种状况持续了大概五年,也就是距今二十五年前——也就是护明皇子二十四岁左右的时候,他再次遭到了刺客的袭击。」 「那就是刚才阿基姆所说的,来自术士的那次吧。」 「没错。从那以后,护明皇子的相关记录就完全中断了,他被废除嫡子之位的时间也不明确。之后,官方说法一直是他『死于事故』,真相被掩埋在黑暗之中。黄家因为皇子生前曾明确表示不想卷入纷争,所以不再追究此事,以此来尊重他的意愿。」 「也就是说……」 一直在旁边倾听的尧明总结道。 「虽说外界有『十星夺嫡』的说法,但父皇和护明皇兄关系其实很好。尽管如此,父皇不仅害得皇兄失明,甚至还纵容术士的袭击,最终把护明皇子赶下了台,自己登上了皇位,是这样吗?」 试着揣摩父亲的心情,他垂下了眼睛。 「这么说来,父皇渴望复仇,是出于愧疚感吗?」 「殿下。在谈及动机之前,您还没问过护明皇子是被谁杀害的呢。」 辰宇比尧明更浓厚地继承了冷彻的玄家血脉,他面不改色地淡淡地指出。 玲琳也点了点头,再次向阿基姆发问。 「那么,是谁派刺客去对付护明皇子的呢?」 「是前代皇帝。他是护明皇子的亲生父亲。也是弦耀陛下的父亲。唉,皇族这圈子可真是一团糟啊。」 接着,众人对得到的回答惊愕不已。 「为什么,先帝陛下要对亲生儿子……」 「当时,皇子们激烈地互相陷害,其中有几个人向父皇进了谗言。说护明皇子因为被废嫡怀恨在心,要谋害陛下。先帝愚蠢地相信了那些话。」 不过,毕竟他也没狠下心来正式下令处刑。 于是,借着酒劲,他命令当时被抓捕并遭受拷问的术士。 「去杀了那个图谋谋反的坏皇子。要是事情办成了,就放你自由。」 阿基姆嘴角扭曲,像是在嗤笑。 「从先帝的角度来看,这大概就像是碰碰运气吧。他虽然进行镇压,但害怕的是那种危险的思想,还自以为对方实际上根本不会什么法术。但那术士却使出了能交换身体和灵魂的法术。」 「替换之术……」 「没错。那术士用法术夺取了护明皇子的身体。据说扭打时他脚上受了重伤,但还是逃走了。从那以后,就一直以交换后的状态不停地逃亡。也正因如此,护明皇子连遗体都无法公开,只能当作事故死亡处理。好像还强行让皇子的母家黄家接受了这个说法。」 「——!」 众人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护明皇子并非单纯地遭到刺客袭击。 而是身体被人夺走了。 「这太离谱了……」 「据说维持交换身体的法术需要消耗大量的气。虽然难以置信,但那术士似乎是靠夺取他人的生气来存活。自从术士逃走后,在战地和受灾地区偶尔会发现干瘪的尸体。大概那术士为了让异常死亡的尸体不那么显眼,就喜欢潜藏在那样的地方。」 听了阿基姆的说明,尧明想起了以前和父皇一起吃早餐时父皇说的话。 ——在受灾地区和战地,有人会全身干瘪而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他们视而不见。 尧明原本以为「全身干瘪」之类的说法是一种比喻,是父皇在表达对百姓饥荒的忧虑。 但事实并非如此。弦耀一直在收集干瘪尸体的信息,以此作为追踪术士的线索。 「所以父皇才会如此频繁地去视察吗?说不定,母后成为皇后的契机,也就是在水灾地区染病那件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没错。那家伙一直红着眼,在战地和受灾地区四处搜寻那个看不见踪迹的术士。多亏如此,他被大家当作了慈悲为怀的贤君。作为了解他本性的人,我觉得这很可笑。」 阿基姆一脸毫无笑意的样子,告知了众人。 「那么……」 一直在拼命整理思绪的玲琳,突然意识到了某件事,脸色变得煞白。 「被换了身体的护明皇子怎么样了?」 阿基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轻轻摇了摇头。 「据说他在身体被夺走后不久,就以术士的身体死去了。」 「怎么会……」 「所以陛下才会如此满怀复仇之心。就连跟我讲述事情经过的时候,一向淡定的他,只有在说起护明皇子的死时,才会因为愧疚而面容扭曲。他还说『我犯下了大错』。」 听到阿基姆补充说弦耀当时攥紧拳头直到流出血来,众人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大家根本无法想象,平时总是挂着虚伪微笑的弦耀,会因愧疚而扭曲面容。 对他来说,护明皇子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人吧。 隐密似乎想起了弦耀坦白过去时的情景,忧心忡忡地望着火焰。 「他要复仇的对象,有术士、派出刺客的先帝,还有唆使此事的兄弟们。除了术士,其他人都已经死了。」 察觉到男人话语中包含的事实,尧明不禁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难道,是父皇杀了他们?先帝陛下和十星他们?」 「嗯……我倒是见过那家伙眼睁睁看着先帝被毒杀而不施救的场景。」 随意抛出这个重磅问题后,阿基姆很快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总之,重要的是,最可恨的术士还没被抓住。就是那个会使用替换之术、神出鬼没的术士。他还霸占着护明皇子的身体。」 「那个……」 这时,慧月声音颤抖地问道。 「陛下该不会……怀疑我就是那个术士吧?」 「不,没这回事。」 立刻得到了干脆的否定答复。 「陛下抓了好几个道士来套情报,意外地对道术很了解。据他说,替换之术不能重复施展。也就是说,术士还待在护明皇子的身体里。」 不过,阿基姆稍微压低了声音。 「在极阴日,灵魂容易脱离身体,他可能会在那天夺取其他肉体。」 那样一来,要追踪术士的行踪就更困难了。 「没时间了。」阿基姆喃喃道 「啊,对。原来是这么回事……」 「慧月大人,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呀?」 与轻抚胸口的慧月相反,这次是不太懂道术的玲琳发问了。 「如果那术士想逃亡,根本不用等上二十五年,大可以不断夺取生者的身体四处逃窜。」 「替换之术很耗气,除非条件十分完备,否则术士不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就无法施展。要是只是回到原来的身体倒还简单,但要从一个人的身体再换到另一个人的身体,就很难控制了。不过,在灵魂容易脱离身体的极阴日,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因为那时无论是灵魂脱离还是夺取他人灵魂都更容易。」 「原来如此。就算术士想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可他原来的身体在容纳了护明皇子的灵魂后已经死去了。所以,术士只能以护明皇子的身体存活。而且,他把宝押在了阴阳平衡被打乱的极阴日……」 玲琳一边掰着手指,一边点头,似乎在一点点消化这些信息。 接着,她满脸疑惑地歪着头。 「如果陛下确信慧月大人不是那个术士,那为什么还要针对您呢?」 「因为会使用替换之术的术士非常罕见。」 阿基姆隔着篝火的火焰,像猫一样眯着眼看向慧月。 「据说这是一种非得成为门派长老才能掌握的高深法术,会这门法术的,除了那个术士,就只有你了。这意味着,你们有可能是师徒关系,或者是同门。」 「怎么会!我不属于任何门派。我只是照着父亲留下的教本自学的。再说了,所有法术的入门知识书上都有记载。只要掌握了原理,谁都能学会。」 慧月愤怒地站起身来,周围的人都惊讶地抬头看着她。 「慧月大人,您这说法,不就是所谓天赋异禀之人的论调吗……」 「正因为没有正规学习过,所以才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出众……?」 「是天生的天才啊?真厉害。」 黄家兄妹带着些许兴奋的神情盯着慧月,但慧月只是涨红了脸,愤怒不已。 「要是天赋只体现在被打压的领域,那也没办法啊!」 「不管怎样」 察觉到话题开始跑偏,尧明一边示意慧月坐下,一边开口。 「父皇并不认为朱慧月就是那个术士。他只是把你当作重要的情报提供者来针对。这么看来,你也不一定会被处死。」 「不见得吧?」 就在大家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阿基姆却像泼冷水似的,轻轻抬起一只手。 「那家伙之前一直秘密抓捕道士进行拷问,拼命套取情报,一旦发现和那个术士无关就会处理掉。毕竟那些和术士无关的道士,既没有杀他们的理由,可也没有留着他们的必要啊。」 众人有的同时发出哀叹,有的仰天长叹,有的则按住了太阳穴。 「真不该跟玄家的人一起来……」 「抱歉。作为流淌着玄家血脉的一员,我向大家道歉。」 尧明接过玲琳的喃喃自语,赔礼道歉。同样出身玄家的辰宇和冬雪也默默地垂下了头。 「这可怎么办啊。不管和那个术士有没有关系都要被处死啊!」 「别急,冷静点」 见慧月被逼得都要咬指甲了,景彰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 「要是和那个术士有关,那肯定会立刻被处死,这毫无疑问。但要是没关系,只要你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陛下也会留你一命。那么,只要想办法延长这个期限就行了。」 「那哪行啊」 雏女们同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绝对不可能啦!」 「深感不足啊。」 说完之后,两人一脸「咦」的表情,相互对视。 「你在说什么呀,黄玲琳?陛下已经大体知晓道术之事了。面对那样的对手,你觉得我能凭借什么信息占据优势呢?」 「慧月大人是道术天才,根本不用操心这些。比起这个,只是为了求条命,就去协助陛下复仇,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与她那娇嗔可爱的表情相反,她的主张大胆至极。 「你呀。你连掳走自己的温苏百姓,还有把玄歌吹沉入井中的事都轻易原谅了,为什么偏偏对国家最高权力者如此好战呢?」 「嗯,这很简单。」 看到慧月皱起了脸,玲琳歪了歪头。 「这要看有没有牵连到我重要的人。」 无论是作为贱民饱受虐待的云岚,还是复仇无果被逼入绝境的歌吹,都是在无力中挣扎的人,对于同样因体弱多病而痛苦的玲琳来说,是值得倾心的对象。 按照这个理论,对弦耀也应该感到同情吧。 但他,明明被赋予了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权力,却偏偏用它来打压挚友。 而且并非一时冲动,如果这边不采取行动,他就要永远威胁慧月的生活。这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 让万人心碎、充满慈爱之姿才是雏女的理想,但近来开始萌生好恶之情的玲琳,正试图给事情排个优先级。 虽然看起来像是堕落成了恶女,但即便如此,玲琳并不讨厌最近的自己。 「为什么慧月大人活下去非得得到陛下的许可呢?反倒陛下是该向慧月大人请教道术的人,难道不该感谢慧月大人并称赞她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陛下理解这一点呢?」 「你、你居然还振振有词。明明现在是我们在求陛下饶命啊!」 玲琳手抚脸颊,长叹一口气,慧月被吓得大叫起来,而大胆的蝴蝶只是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 「嗯。慧月大人,请不要想当然地觉得自己受到了压迫。道术中确实存在禁忌。但您用那些法术,不是多次拯救了身边的人吗? 「拯救……?」 「是的。无论是我,还是温苏的百姓,还有歌吹小姐。您的道术创造了奇迹,拯救了大家。」 面对呆立着的慧月,玲琳转过身来。 噼里啪啦燃烧着的篝火火焰,有力而明亮地照亮了她的侧脸。 「慧月大人,您的火焰很美。我最喜欢的彗星,并非是会让国家灭亡的凶兆,而是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瑞兆。」 玲琳以在百年间从凶兆变成瑞兆的彗星为例,告诉慧月。 面对这毫不犹豫说出的话语,慧月一时没能立刻回应,嘴唇抿在了一起。 因为不这样做,喉咙就好像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疯了吧……」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明明是下一任皇帝的未婚妻,却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违背常理的话,就凭那随口一说的话,就能把对方的心彻底改变。 周围人轻蔑地把她当作道士之女的目光,被关在仓库里的黑暗,独自一人研读的课本。巴结道术的朱贵妃,冷笑她无才无艺的女官们,镜子里那张因容貌不出众而满含怨恨地回望自己的脸——。 只要一回想起来就胸口烦闷的那些如黑色霭雾般的过往,瞬间就像雾散了一样,慧月抬手捂住了嘴。 ——您的火焰很美。 「再怎么夸张也得有个度吧。」 她小声嘟囔着,赌气似的别过脸。 与此同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她把自己比作耀眼的彗星,那么,照亮这颗星的黄玲琳岂不是太阳本身?这女人堂堂正正的仪态,仅仅一个微笑就能瞬间融化对方的心,这种样子,自己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 虽然已经渐渐习惯了以「黄玲琳」的身份行事,但终究,永远都无法变成这个女人吧。 看到对方用手捂着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慧月终于开口说道。 「……要不,先解除我们的替换状态?」 「啊?」 「陛下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就像你说的,要想占据比陛下更有利的地位,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办法。眼下,只能先避免被他进一步怀疑,再慢慢寻找解决办法。」 弦耀怀疑慧月是道术师。 而且,如果他认定对方是道术师,首先会被追问的肯定是「朱慧月」,就像刚才被追究水的事情一样。 「要是在陛下没发现我们替换的情况下出了什么意外,那可就糟透了。我想先把这个隐患解决掉。」 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进入自己身体的黄玲琳替自己去送死。 「『出什么意外』……」 「我、我可不是在担心你!我只是想尽快换回自己的身体,也不能再让你这个笨蛋演员继续模仿我了,仅此而已!」 周围人投来带着温暖笑意的目光,让她有些在意。 慧月涨红了脸辩解着,而玲琳则直直地盯着她,接着,突然站起身来。 「慧月大人!」 「干嘛啊!」 「我,我好像有办法了!」 「啊?」 慧月被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愣,玲琳抓住她的双手摇晃起来。 接着,她露出格外自信的笑容,重新说道。 「——我好像想到让陛下理解我们立场的办法了。」 冬雪悄悄离开了围着火堆热烈交谈的雏女们。 她想着,趁现在去把掉落在附近悬崖下的轿子中的柴禾和稻草取回来。 这种事最好趁雏女们身边还有人好好护卫的时候做完。冬雪可没对那个隐秘的阿基姆掉以轻心。 「哟,冬雪。真不错啊真不错。是去添柴吗?顺便看看轿子里有没有藏着酒,回来跟我说说。」 冬雪好不容易悄无声息地离开圈子,景行却突然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 「哎,等等。你,你好像是下户出身吧。哪懂酒的好坏啊。算了,我也一起去。」 结果,他也出了圈子,跟了过来。 (明明让他们守好雏女们身边呢) 冬雪虽然对这个不懂看气氛的男人感到恼火,但作为无法违抗武官的女官,她面无表情,只回了句「实在不好意思」。 「哎呀,这轿子摔得可真惨。还好人没事。哎呀呀,我这妹妹啊,又是被女官拔刀相向,又是遭山贼袭击,轿子还摔了,还被追究水的事,真是波折不断啊。」 看到被摔在悬崖下的轿子,景行悠闲地摩挲起下巴。 「……要是景行大人好好护卫的话,有些事本是可以避免的。」 「抱歉抱歉!我也有我的事,当时正忙着准备炸破冰层呢。」 冬雪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不出所料,景行笑着不当回事。 不过,冬雪也明白,他并非擅离职守去闲逛。破冰成功,用乌鸦传递消息也顺利,多亏了这个男人。 冬雪忍住继续发牢骚的冲动,决定换个话题。 「……虽说遭遇了不少灾祸,但好在慧月大人及时赶来,化解了误会,这也算是唯一的好事了。」 「误会?怎么,那两人又吵架了?」 疼爱妹妹的景行立刻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 冬雪一边收集堆在轿子边的柴禾和大量稻草,一边应了声「是的」。 「昨晚,玲琳大人独自赶到云梯园,慧月大人对她说『就算没有你,我和别人合作也能挺过去,没事的』。」 「哎呀,这话可真伤人。」 身为黄家男人的景行故意抖了抖身子。 「从慧月大人的角度看,这是为了不让对方有负担。而玲琳大人也为了不让对方有罪恶感,隐瞒了自己做的莽撞事。」 「这是恋爱故事吗?有话就直说嘛,彼此坦诚点。」 「确实如此。不过这一个月来,她们几乎没怎么交流。平时很容易开口说的事,这次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吧。」 冬雪点点头,突然回头朝雏女们所在的方向望去。 被火焰映照着脸颊的主人们,正不知所措地探着身子热烈讨论着。看到主人们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为了把慧月从压迫中解救出来而接连想出对策,冬雪不禁放松了脸颊。 「我原本还担心会出现敬仰礼那样的二次波折,但实际上,即便有误会,到最后慧月大人还是哭着喊着赶来拯救玲琳大人于危难之中。玲琳大人也一定更加确信了这份坚定不移的友情。」 没有什么比拼死救援的戏码更能有力地证明友情了。 坚信这一点的冬雪,心满意足地告诉了景行。 「这正是所谓的『雨过地更坚』啊。」 「哼——」 然而景行的反应却不怎么积极。 那声音带着些诧异,又像是介于附和与嘟囔之间。 「是挺感人的……但光哭着喊着担心对方,问题就解决了吗?」 「啊?」 冬雪被这奇怪的问题惊到,反问了回去。 「慧月大人可是拼了命来救人的。玲琳大人肯定也知道对方很在乎自己,应该安心了呀。」 「哼」 景行既不反驳,也不赞同,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感觉像是被泼了冷水的冬雪,恼火地皱起眉头看着景行。 「您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景行轻轻一笑,突然从冬雪怀里拿走了大部分柴禾和稻草。 「毕竟黄家骨子里就有『渴望被依赖』的想法。我就想啊,本来还苦恼着想要被更多地依赖,结果又被对方救了,换做是我会怎样呢。不过嘛,玲琳肯定比我成熟多了。」 「那个,柴禾我自己来拿就——」 「不行不行。不多依赖我一点,我可要闹脾气了哦。」 景行故意用可爱的声音打断了慌张的冬雪,接着突然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说了让你这个一心为主的人不高兴的话。忘了我刚才说的话吧。」 「……没什么,我没放在心上。」 「还有,我放飞的乌鸦,你第一个发现了,谢谢你。」 不知为何,景行一边用一只手在怀里摸索着,一边扔过来一个装在贝壳里的东西。 「那就用这个当谢礼吧。」 「哪、哪有这回事,我又没做什么特别值得让您道谢的事……」 「你去救莉莉冲进战区的时候,飞镖是不是擦过了你的脚?把这个涂上。这是既能止血又能解毒的药膏。」 被他轻描淡写地指出来,冬雪一下子抬起了头。 居然被他发现了。 「您在那么远的地方都能看见吗?」 「战斗的时候我当然看不见,但现在这个距离就能看出来了。你走路姿势有点不对劲。」 景行依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然后立刻转身朝轿子走去。 「话说,这里面不会藏着酒瓶子吧。嗯,全是药啊。」 「……」 冬雪紧紧攥住了药膏。 果然还是讨厌这个男人。既粗野又不懂察言观色,可偏偏又什么都能看透。 「谢谢您。」 冬雪苦着脸道了谢,感觉正在翻找酒的男人轻轻笑了一下。他难道背后长眼睛了吗? 可惜冬雪只有脸上长着眼睛,她又瞥了一眼围在篝火旁的雏女们。 篝火前,玲琳还是像往常一样,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探出身去,慧月则一脸无语地翻白眼、叫嚷着。 这场景看起来就和往常一样,一个一旦涉及朋友的事就会全力以赴的主人,和一个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还是陪着她的朋友。 (相处得挺融洽嘛) 很快到明天就要挑战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了。 ──────────────────────── 第2章 玲琳,追查 云梯园东侧的窗户,洁白的朝阳开始照射进来。 那些优雅得让人难以想象是宿营地会有的家具、恭敬陈列的宝剑、挂在衣架上的奢华外衣等,一个接一个地被骄傲地照亮。 弦耀意识到新的一天开始了,他坐在床榻上,低声发出了呻吟。 「可恶……」 距离镇魂祭,还有两天。 也就是说,距离迎来日食、此地阴气最盛的极阴日还有两天。 随着剩余时间越来越少,他心中只有焦虑在不断加剧。 「那家伙肯定就在这地方,可就是……」 那家伙——操纵替换之术的术士。 那个夺取了兄长皇子护明的身体后逃走的术士,应该还以无形之身徘徊在这片土地上。 他出现的地方,必定会留下干枯的尸体。大多是战场或受灾之地。 在那些地方,即便出现失明之人或横死之尸,也几乎不会引起什么骚乱,从这方面来说倒也合理。 要以他人的身体存活,想必需要大量的气。而且看样子,随着时间推移,所需的气量似乎在不断增加。 逃亡初期,每年只有几个人横死,十年后每年有十人,到了二十五年后的现在,每年能发现二三十具横死之尸。 一边制造出那么多尸体,一边混迹于百姓之中想必很困难,更重要的是,以那样千疮百孔的身体生活,对术士来说也是一种痛苦。对方的痛苦,随着年岁增长而与日俱增。 (而这边,追踪起来也越来越容易了) 弦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握紧了放在床榻上的手。 这二十五年间,他暗中且彻底地搜寻了术士可能出现的地方,将候选地点缩小到了几处。 其中,这片丹关,是今年阴气最盛的极阴之地。 术士出现的可能性极高。 在阴阳平衡被打破的极阴日,身处极阴之地,术士多年的愿望就能实现。 (在极阴日,那家伙会时隔二十五年再次施展替换之术,夺取他人的身体吧) 要是那家伙和某个陌生人换了身体,追踪就会变得愈发困难。 极阴日就在两天后了。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抓到那个术士。 (可是……从受灾地召集来的人里,没有一个长得像兄长) 回想起昨天让雏女们带来的那些受灾者,弦耀皱起了眉头。 他以赐言为借口,重点召集了那些失明的、身上有伤痕的人,可来到云梯园的,全都是和护明一点都不像的人。 虽然弦耀的身份严格保密,但说不定敌人还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向。 (要是这样,那家伙应该会设法逃走。如今丹关全境都已安排丹的部下们监视着。要是有人从丹关逃走,肯定会落入他们的罗网) 吸引目标和防止逃脱。弦耀一直都在同时开展这两方面的行动。 所以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问题。 (现在,应该仔细确认一下有没有干枯的尸体。要是找到了,那就证明术士正在为换身积攒气——证明那家伙就在这附近) 望着渐渐被朝阳染亮的床铺,弦耀满心不悦地从床榻上起身。 这二十五年里,他从未欢迎过崭新阳光的到来。 (丹还没回来吗) 弦耀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床榻边的笛子,心里想着这位密探首领。 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却很出色的男人,昨晚汇报时没露面。 当然,弦耀也听说了昨天傍晚朱慧月连人带轿从山道坠落的消息,所以他明白丹肯定还在山里。 丹做事一向认真。既然弦耀下令「去确认朱慧月是不是术士」,他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调查验证。 但即便如此,这也太花时间了。极阴日日益临近,不该把丹这样出色的密探只用来追查朱慧月。 (要是最后证明朱慧月是清白的,也没掌握什么值得打听的信息,那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就在他轻轻叹了口气的时候。 「失礼了。」 突然,从弦耀背对着的窗户那边传来声音,他猛地转过头。 在这个连小姓都被赶走的房间里,敢毫无顾忌进来的人,只有一个。 「你可真慢。」 「我这都已经急急忙忙从烈丹峰赶下来了呢。」 悄无声息、顺利潜入的,正是弦耀心中所想的密探——丹。 按照他家乡的叫法,就是阿基姆。 他本应扮成挑夫前往慈粥礼,可如今发髻已松开,恢复了本来的面容,也不再掩饰刺青。 他像猫一样悠然穿过房间,在弦耀面前草草行了个礼。 「请允许我汇报。」 「说。」 「在烈丹峰,我们找到了朱慧月使用道术的现场。」 听到这简洁的汇报,弦耀原本摩挲着笛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有使用替换之术的痕迹吗?『朱慧月』的身体里,没被其他人占据吧?」 「不清楚。我对她用了水刑,但她没承认。」 阿基姆一本正经地回答着,可下一秒,他突然抬起头,猛地向后跳开。 ——哐! 原来是一把长剑以极快的速度朝着他刚才跪着的地方飞了过来。 「真难以置信。」 掷剑的人正是弦耀。 他眉头都没动一下,悄无声息地拔出装饰用的剑就扔了过去。 「没想到你这么无能。」 「啊……」 阿基姆从弦耀冰冷的声音里感受到了强烈的愤怒,他苦恼地撇了撇嘴,摸了摸下巴。 「果然会这样啊。唉,其实对方事先警告过我,我就试着逼问了一下。嗯,可她不招供的话,我感觉现在就要被陛下杀了,真是左右为难啊。」 他用粗手指轻轻滑过,触碰着太阳穴上黑色蜥蜴的刺青。 「我顺便问一下,这个刺青看起来像是马上要着火吗?我好像被下了咒,要是汇报了替换之术的事,就会全身起火而死。」 「哦?」 弦耀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他提起房间角落里的水缸,将里面的水一股脑地泼向对方。 「好冷!」 「这样能让你清醒点。趁湿赶紧说。要是还不说,下次就把你扔井里去。」 「哇,真是体恤部下的主公啊。」 阿基姆皱着脸,撩起被水浸湿的刘海。 然后,他一副完全不觉得自己性命堪忧的样子,干脆地说出了情况。 「她和黄玲琳换了身体。在水刑的时候,她没承认自己是术士,其实是因为身体里是黄玲琳。证据就是,真正的朱慧月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陷入了困境,一路跑到了烈丹峰。是用黄玲琳的身体哦。」 弦耀顿时脸色煞白。 他再次拿起笛子,连同被血弄脏的穗饰一起,紧紧地攥在手里。 「那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让她们把身体换回来了。或者说,是对方主动提出要换回来的。」 与弦耀急切的询问相反,阿基姆轻飘飘地回应着。 之后,他像是出于谨慎,摸了摸刺青,发现一点热度都没有,便嘟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接着,他更加从容地继续解释起来。 「本来我想只带走朱慧月,可黄玲琳、一同赶来的皇太子还有黄家的兄长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太麻烦了,所以我先给朱慧月泼了水压制她体内的火气,然后把他们都一起带过来了。现在都绑着,关在一个没人去的地方。」 或许是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的水珠让他不舒服,阿基姆一边把湿头发拢到一起一边回答。 「他们说有话要跟陛下说。是来求饶的吧。我带您去他们被关押的地方,让陛下您来做判断。」 「辛苦了。」 明明连不是术士的雏女,还有亲生儿子皇太子都一并抓了起来,弦耀却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因为现在,最重要的只有从朱慧月那里问出情报,其他的事情,都无关紧要。 他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佩在腰间。 瞥了一眼装饰架上的笛子后,他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带我去朱慧月那里。」 然后,他跟着阿基姆走出了房间。 弦耀一行人来到的地方,是云梯园后面的那片森林。 原本这里有条小溪,是为园内人工湖供水的,与后面的山峦连为一体。 树木郁郁葱葱,即使白天也很昏暗。的确,要是在这里,就算发出临终的惨叫,也不会被任何人听到责问。可以说这里很适合审讯。 只见在砍倒了几棵树、视野稍好的地方,朱家的童女——朱慧月被绑在木桩上。而在离她稍远的树林前,皇太子尧明、黄玲琳、她的兄长和女官们,一共五人,各自被绳子绑住手臂,坐在那里。 朱慧月和其他人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大概是为了防止她在这里使用替换之术逃走。 根据此前收集到的情报,替换之术如果不接触目标,就会更难控制。 「啊,陛下……」 被绑在木桩上的女子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发出嘶哑的声音。 「请您原谅!请您原谅!」 大概是被泼了水,冷得厉害,她那高大的身躯瑟瑟发抖。 双手被绑在木桩上,她狼狈地拼命低下头。 「请务必让我解释一下。的确,我是通过父亲留下的教本学习了道术,也能施展一些法术。但我绝对没有什么远大的野心。」 看样子,或许是在阿基姆的审讯下想通了,她似乎决定承认自己是道术师这一事实。 她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开始诉说:「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谋反!」 一开始她似乎想冷静地陈述,但或许是因为恐惧,声音渐渐变得尖锐起来。 「我所知道的道术,不过是能点亮蜡烛而已!我以始祖神起誓,从未滥用过!我是真心忠诚地侍奉陛下、殿下和咏国的雏女!所以……」 「谁允许你」 弦耀一句话打断了不停叫嚷的雏女。 「直言了」 他抽出剑,抵在女子的喉咙上,女子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顿时,周围那些被绑着的人都不顾束缚,纷纷探出身来。 「不行啊,父皇!」 「请您住手,皇帝陛下!」 说话的分别是皇太子和黄家的雏女。 尤其是后者,似乎对一开始就拔剑的弦耀极为震惊,甚至想站起身来。 「求求您了!请您听听她的话!她一定能为陛下效力的!」 「冷静点」 这时,在旁边跪着的黄景彰,一边仍被绑着,一边轻轻拉了拉对方的衣服,迅速地劝解起来。 代替脸色煞白、眼看就要倒下的她,景彰深深地磕头,开口说道。 「陛下。身为黄家子弟,也是皇后陛下的外甥景彰,我伏地恳请。她并无野心。还请陛下宽恕。」 若是皇后宠爱的景彰伏地恳请,尧明也会重新镇定下来。 「陛下,愚子我也伏地恳请。她是我的未婚妻,是个毫无野心、忠诚的女子。请陛下饶她一命,况且她的道术才能,或许能为陛下所用。」 「能为我所用?」 然而,弦耀对这些请求付之一笑。 「那污秽的道术,究竟能有什么用?要是能施展高深的法术,这种危险分子就该处置;要是只能施展小法术,留着也没什么价值。无论如何,术士都该杀。唯一能留她一命的情况——」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睛,再次将剑尖抵在女子白皙的脖颈上。 「只有你知道那个术士的情况才行。回答我。你是否知道那个会施展替换之术、化作壮年男子模样、双目失明的术士?」 噗的一声,血珠冒了出来,眼看着血顺着脖颈流下来,女子喘着粗气低头看着。 「双……双目失明的术士……?」 「没错。二十五年前,与黄家血脉的护明皇子替换并逃走的术士。此后一直占据着皇子的身体——也就是说,他应该双目失明,腿部有伤。我一直在追查那家伙的行踪。」 「腿部有伤?与护明皇子替换……?」 面对这反应迟钝的对方,弦耀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把你知道的那家伙可能藏身的地方、投靠的人、替换之术的弱点以及破解方法,全都给我说出来。」 「实……实在抱歉。我这道术是自学的,也从未加入过门派,所以关于那个术士的事,我一无所知!」 听到回答的内容,弦耀一瞬间怒不可遏,差点就要拔剑刺过去。 难道这一切终究是徒劳无功吗? 弦耀因极度烦躁而让剑都颤抖起来,那女子慌忙地弯下身子,将额头贴在地面上。 「但……但是,如果是关于法术的事,我或许能提供些信息。我是自学的法术,虽然不知道如何破解那个术士的法术,但肯定能帮上忙!」 即便她苦苦哀求饶她一命,弦耀也不会为之所动。 (她既不知道那个术士的事,对替换之术也并不怎么了解……) 如此一来,这个毫无尊严、苦苦纠缠的女术士,实在没有理由留她性命。 「求……求求您了。请您开恩。请您开恩。一定要救救我啊!」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要被舍弃了,被绑着的女子抬起头,眼中流下几道泪水,苦苦哀求着。 周围的人也纷纷大声说道: 「陛下,我伏地恳请。请您饶恕她吧!」 「陛下,尧明我也伏地恳请!一时动怒就亲手杀掉有用之人,那可是无法挽回的过错啊!」 「『无法挽回的过错』?」 看着尧明他们拼命挣扎、据理力争的样子,弦耀不禁冷笑起来。 「你们似乎根本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过错。」 的确,他们不明白。不明白因为自己的无知而失去真正重要的东西是多么可怕。 不明白亲手将那无可替代、光彩照人的存在残忍地摧毁,是怎样的绝望。 弦耀冷冷地眯起眼睛,默默地举起了剑。 「不……陛下。求求您了。不要杀我……不要啊!我不想死……!我不要啊!」 突然,原本匍匐在地的女子因恐惧而面露狰狞,开始尖叫起来。 弦耀觉得自己之前因为想着这女子中可能有黄家的雏女,还打算谨慎行事,真是愚蠢至极。怎么看,这个女子都只可能是朱慧月。 那个高傲的侄女,绝不可能如此不知羞耻地诉说对死亡的恐惧。 「这么一副不堪入目、无能至极的女人,杀了她,怎么也算不上是什么『过错』。」 伴随着嘲笑,弦耀用力挥出了剑,就在下一瞬间。 ——咯! 本应斩断女子脖颈的剑,却传来了奇怪的手感,弦耀瞪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难以置信的是,剑被女子的手臂挡住了。 准确地说,是她抬起被绑着的手臂,将手腕间的绳结伸到了剑的前面。 「啊——!」 身后被绑着的黄家雏女——不,本应是黄家雏女的女子,发出了惨叫。 然而,眼前的女子却面不改色。 男人们也是如此。那些本应在雏女周围被绑住双手的男人,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拔出腰间的剑,指向了弦耀。阿基姆则作壁上观。 「这……」 局势逆转。 仿佛是回应不禁喃喃自语的弦耀,女子轻轻扭动了一下刚才挡住剑的双手手腕。 接着,绳结沿着切口「嘶」的一声裂开,里面藏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挡住弦耀剑的,是好几根捆在一起的金属发簪。 「哎呀呀,连发簪都差点被砍碎了呢。」 雏女慢慢抬起手臂,被割断的绳子「哗啦」一声掉落。 将手中剩下的发簪悠然地插回头发里的「朱慧月」,与刚才狼狈的模样判若两人,露出了如仙女般美丽的笑容。 「不过,托您的福,得到了证明。陛下您根本看不穿替换之术呢。」 「——……!」 听到这句话时,弦耀的反应比预想中还要激烈。 刚才被周围的人用剑指着都面不改色的男人,瞬间脸色煞白,手中的武器也掉落在地。 ——哐…… 那沉闷的声音,是他内心动摇的证明。 一向淡定的男人,如此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这还是头一遭。 在呆立着的皇帝面前,朱家的雏女——不,是假扮成她的黄玲琳优雅地站起身,行了个礼。 「再次向您问好,皇帝陛下。我是皇后陛下的侄女,尧明殿下的雏女,黄家之女玲琳。此次,我与慧月大人换了身体。」 「替换之术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是的。我拜托了阿基姆,让他装作已经解除了替换之术。」 没错。那次商议之后,最终玲琳她们并没有换回身体,而是决定「装作替换之术已经解除」。 「我还担心会不会被阿基姆背叛呢,还好他按照商议的那样骗过了陛下,真是太好了。」 「嘛,我要是背叛这位雏女大人也没什么。不过这小子,通宵之后还拿剑对着部下,还泼水,真把我惹火了。」 被泼了水的阿基姆耸了耸肩说:「这也是事出有因嘛。」 「丹,你好大胆。」 气得脸色发青的弦耀怒视着隐秘的部下,接着又用目光穿透了手持剑的尧明。 「尧明,你竟然护着区区一个雏女,还敢对父皇拔剑?」 「子随父行。听说父皇当年也眼睁睁看着被毒折磨的先帝陛下,却不出手相助。」 尧明不为所动,神色平静地回应着。 玲琳则径直朝着眉头紧皱的弦耀开口说道。 「陛下。要说我们为何如此大胆妄为,那是因为我们想确认一件事。」 她忧心忡忡的目光落在弦耀掉落的剑上,还有他那微微颤抖的手。 此前,弦耀从未如此毫不掩饰地带着情绪怒视他人。 本应冷静沉着的皇帝,此刻明显地动摇了。 「陛下即便怀疑慧月大人是术士,也没有立刻将她抓捕拷问。在城下町放任我们行动,在云梯园通过交谈试探,直到刚才确定她是术士后,才终于拔剑。而如今发现自己判断失误,陛下竟如此动摇。」 玲琳说着,向前朝对方踏出一步。 「我一直对陛下的这份谨慎感到不解。陛下就好像在极力分辨着什么,莫不是害怕自己看不穿替换之术的情况发生?」 从最初听到阿基姆讲述的事情起,玲琳就心存疑虑。 弦耀提及护明之死时,「犯下了严重过错」的扭曲神情。 然而,仅仅是恩人被刺客杀害,像他这样的男人,会如此深受强烈的罪恶感折磨吗? 接着,她想起了曾经的一幕。尧明在没察觉到玲琳被替换的情况下,将人逼上刑场,当时他脸色铁青,说着「犯下了无法挽回的过错」。 而决定性的线索,是慧月的那句话。 ——要是陛下没察觉到替换之事,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一出了事。 「陛下,您并非只是让护明皇子死去。」 玲琳用指尖拭去顺着脸颊滑落的水珠。 如今,道具已不再需要。 「您是不是在没察觉到术士与皇子替换的情况下,本想除掉刺客——结果却杀了皇子?」 玲琳凝视着倒吸一口凉气的弦耀,回忆起昨晚与慧月等人的交谈。 「陛下误以为护明皇子是术士,把他杀了?」 「是的,很有可能。」 那是围着火堆时发生的事。 突然想到说服弦耀办法的玲琳,对着眼睛滴溜溜转的慧月等人,如此解释自己的想法。 「的确,玄家的人比别人更执着。要是眼睁睁看着重要的恩人死去,陛下强烈地仇恨凶手也是理所当然。但如果护明皇子是被刺客所杀,我觉得陛下不会用『犯下了严重过错』来形容这件事。」 「也许是这样……」 慧月含糊地点点头,她大概觉得这推测太牵强了。 「而且,其实我在验证慧月大人是否是术士时,就感觉陛下格外谨慎。」 玲琳又补充道,「我也有同感。」一旁听着的景彰抬起头。 「以陛下的身份,按照『疑罪从罚』的原则,把可疑的人立刻拷问、处死也不足为奇。但陛下没有这么做,而是仔细地去判断对方。我原本以为只是陛下性格如此……现在看来,恐怕另有隐情。」 从弦耀通过交谈试探慧月身份时起,景彰就觉得「他采取的方法太迂回了」。 「原来如此啊?」 听到这话,火堆对面的阿基姆摸着下巴,一副很佩服的样子。 「他过去有过没看穿替换之术的经历。所以想着『这次一定要慎重』。如果是这样,那他那慢吞吞的行事方式也说得通了。」 他点了一会儿头,接着不悦地皱起了脸。 「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让别人帮他复仇,却为什么不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呢?」 看来,弦耀让别人帮忙复仇二十五年,却一直不透露重大事实,让阿基姆有点生气。 「……这也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吧。」 没想到,尧明却说出了同情的话。 「没看穿对方的身份,本想保护重要的人,结果却让对方受苦。只要对方还活着,就会被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如果把人杀了——」 尧明突然停住话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苦笑着说。 「要是戳到这个痛点,肯定是最致命的攻击。」 只有木柴噼啪爆裂的声音在回响。 犹豫了许久,玲琳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尧明的手上。 「我并非想无端伤害陛下的心。只是希望陛下能理解,如今这种把认定无用的人一个个杀掉的做法,是无法成功复仇的。」 尧明转过头来。玲琳岿然不动,迎着他的目光。 「我并非想要责怪您。只要陛下能改变想法,我们就能成为您的合作伙伴。我想把这件事传达给陛下。」 看到未婚夫放松了肩膀的力气,玲琳说了声「所以」,环顾了众人一圈。 「我打算一直演到陛下挥刀砍下的前一刻,让陛下看不出换人,并且向陛下强调,这需要专家的协助。」 男人们和女官们一边摸着嘴角、点头,一边已经开始仔细考量这个主张了。 「等,等一下啊!」 然而只有慧月,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探出身来。 「你是说,你要在陛下跟前巧妙地把『朱慧月』演到底?」 「正是如此。」 「办不到啦!」 「啊?」 面对这有力的断言,玲琳眨了眨眼。 「哪有这种事。毕竟,我好歹也将近一个月了,一直骗过了密探的眼睛,持续扮演着『朱慧月』,我可是扮演『朱慧月』的行家——」 「你好好看看结果啊。你不是已经暴露了嘛!往前追溯,殿下、女官、鹫官长、兄长们、雏女,总之所有跟你有过接触的人,不都看穿了你的真面目嘛!你这个蹩脚演员!」 「确,确实到目前为止的成果不太理想,但人也好,菜也好,都是会成长的。就算是到昨天为止还做不到的事,总有一天也能做到。」 面对伶牙俐齿的慧月的痛骂,就连厉害的玲琳也有些尴尬。 然而面对这个顽固不肯退让的雏女,慧月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用手指着她。 「你说什么呢?你演技差,可不是什么能不能成长的问题。你根本就缺乏最基本的喜怒哀乐,一点现实感都没有!太做作啦!」 「唔……也许到昨天为止确实是那样,但从今天起我能行的。」 「你胡说!你能演出害怕的样子吗?我眼前都能浮现出陛下用剑威胁你的瞬间,你干巴巴地喊了声『呀』,让人觉得奇怪的模样!」 喊着喊着,或许是过去的怒火又涌上心头,慧月用无比用力的指尖按在额头上。 「不,我能做到。」 然而玲琳温柔地用双手包住了她的手指。 「因为我现在已经明白『害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接着,她轻轻地把包着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确实,我……直到最近,完全忘了害怕、懊恼这类情绪。所以,就算想表现得像感情丰富的慧月大人那样,也始终不太清楚该怎么做。但是,慧月大人。刚才,我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害怕了。」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被阿基姆用水刑折磨时的情景。 又冷又黑,喊不出声,喘不上气,孤身一人。 那时,玲琳从心底觉得「好难受」。 那如烙印般的痛苦与恐惧,让她真切地感到自己快要疯掉了。 仔细想想,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种恐惧,还是头一遭。 毕竟,被施以兽寻之仪的时候,被朱贵妃用刀抵住的时候,或是被百姓掳走、接触到传染病的时候,她应该一直想着「不到死就好好活着」「在真正死去之前就害怕,那才是浪费体力」。 那个面对死亡都不为所动的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脆弱了呢? 被歌吹袭击,差点死在井里的时候,她确实开始对生有了眷恋。 又或许,在眼前差点失去名叫云岚的百姓的时候,她就已经变得脆弱了吧。 不管怎样,都是和慧月替换之后的事了。 拥有了健康的身体,尽情歌颂生命,开始因各种情感而内心动摇,就是从那之后。 「恐惧和憎恶的根源……一定藏着对某样东西的爱吧。」 玲琳紧紧握着慧月的手指,喃喃自语。 不想死,是因为热爱活着。害怕被讨厌,是因为对对方付出了真心。渴望他人的关心,是因为爱惜自己。憎恨某人,是因为珍视的东西被破坏了。 慧月总是情感四溢,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藏着强烈的爱。 最近,玲琳多少明白了这个道理。 「真的,我觉得这次一定能行。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她真诚地诉说着,慧月像是有些胆怯,松开了指尖的力气。 最终,大家商定只能用这个办法去说服别人,为保险起见又额外做了一个安排,于是玲琳便要全力以赴地去扮演「朱慧月」了。 (没错,当时我接受了那个计策) 慧月一边俯视着被弦耀斩断的绳索残骸,一边咽了咽口水。 (但这是不是太过鲁莽了?) 从刚才起冷汗就止不住。 毕竟,弦耀的剑连那么粗的绳索的绳结都能斩断。尽管里面层层藏着发簪,可那金属块都差点被击碎。所谓「温和的皇帝」不过是假象,实际上他有着玄家的血脉,想必是个武艺高强的男子。 黄玲琳当时要是稍有差池,就会被砍头。 「陛下,您的沉默可以理解为同意吗?」 然而,本应遭受凌厉一击的女子却稳如泰山。 面对沉默的皇帝,她凛然抬头,毫不犹豫地开口。 她大概早已习惯这种拿性命冒险的交锋。那些经历过战场的男子似乎也是如此,爱着玲琳的尧明,甚至是护妹心切的景彰,此刻都没有因玲琳的鲁莽而皱眉,只是凝视着皇帝。 没错,事实上现在不是胆怯、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 有黄玲琳在的世界里,徘徊在生死边缘的行为就是这样的—— 被众人与弦耀对峙时的坚定决心所震撼,慧月紧握拳头,忍住了惊呼。 「那么陛下。恳请您能这样考虑。」 与此同时,玲琳用平静的声音,像是要让话语渗入沉默的对方心中一般说道。 「替换之术,不是不懂道术的人能轻易分辨出来的。照这样下去,肯定会重蹈覆辙。」 她故意没说出「就像您刚才要杀我一样」这句话。 因为很明显,弦耀已经对这一情况大受冲击。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块顽固地拒绝周围一切干扰的寒冰。 但是——看到他发青的肌肤和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这块「冰」实际上非常脆弱,稍有刺激就会像玻璃一样碎成粉末。 「陛下。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被镇压,而是为了协助陛下。」 玲琳下定决心,在男子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握住对方的手,举到额头前。 在未被允许直言的情况下就单方面对皇帝说话,还去握对方的手,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失礼之举。 但此刻,玲琳忍不住要向眼前的人如此倾诉。 「恳请您握住这只手。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能助陛下一臂之力。所以,请您告知我们详情。」 她可没打算乖乖受刑。但也不想与对方为敌。 要是可以的话,她希望能与对方携手,以完全平等的立场,让对方承认慧月的存在。 「陛下,您就听她的吧。」 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的阿基姆,慢悠悠地搭话道。 「反正这二十五年的复仇都不顺利。在此引入一股新风也不错嘛。您冷静想想,抓住那个术士之后,您打算怎么办呢?就算要拷问,那可是您最疼爱的兄长的身体啊。」 他又补充说,不弄伤身体还能好好审问是很麻烦的,说完便微微歪了歪头。 「说不定她们能把术士的灵魂从护明皇子的身体里分离出来。毕竟她们可是替换的行家」” 「……」 弦耀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回握玲琳的手。 但也没有甩开她,或是夺过剑。 不久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一边说着『协助』,自己却已经先握住我的手了。」 「啊?啊,实在抱歉,我一时没忍住。」 玲琳急忙回应,不知为何,弦耀像是对她的话有了反应,薄薄的嘴唇微微扭曲。 那笑容看起来像是自嘲。 「先去处理一下你那湿漉漉的身子吧。」 惊讶的玲琳刚要抬头看他,弦耀就更快地抽回了手,匆匆转身。 不过,他背对着众人,又补充了一句。 「这事儿,说来话长。」 ──────────────────────── 第3章 玲琳,聆听 每当前往本宫最深处的国宝库时,母后霜婉总会对年幼的弦耀这样念叨。 ——你名字里的「弦」,是弓之弦。是驱邪除魔、平定这个国家的伟大武器之弦哦。 被赞誉为冰之精灵、有着冷艳美貌的母亲,唯有在那时才会放松嘴角,宛如诉说亲密话语般低语。 ——拨动那闪耀之弦,终有一日射落王座。 她曾是皇后。然而,却未得到宠爱。 证据就是,虽说身为正妻,霜婉所生的弦耀却是第十皇子。 对于出身金家、喜好奢华的皇帝而言,因政治策略而被立为皇后的玄家之女显得朴素,引不起他的兴趣。 霜婉对这种状况极为不满。 并非是渴望丈夫的爱。而是因为她想让皇后之位完美无瑕。 霜婉绝不会为男女之情所动。她情绪起伏甚少,「冰之女」是她入宫时众人对她的一贯绰号。 然而,成为皇后、掌管玉玺之时,她初次遭遇了让自己内心焦灼之物。 那便是权力。 自己说出的只言片语、投去的匆匆一瞥,便能让众多人顺从。人们如提线木偶般行动。人们如木偶般死去。她沉醉于这种未知的感觉之中。 那种感觉,就像沐浴在烈酒中一般,满是全能之感。 陶醉与兴奋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她每天都如同将珍贵宝石置于阳光下仔细端详一般,给周围人出难题,以此来确认自己权力的大小。当她意识到权力是如此强大且充满魅力时,便立刻喜笑颜开;而一旦有人损害了这份珍贵的光辉,她便马上满脸不悦,将那人排除掉。 玄家出身的霜婉唯一执着的东西,便是权力。 而且,后宫女子所拥有的权力,只有在儿子成为皇帝之时,才会变得完整。 将排行第十的小皇子弦耀推上王座,是她的夙愿。 ——你是我的宝贝。是让我闪耀的强大武器。你一定要成为皇帝哦。 年幼的弦耀是否曾全心全意回应过母亲那如痴如醉的爱意,这已无从知晓。 弦耀是个聪明的孩子。 虽然从小体弱多病,身体发育迟缓,但在他寡言少语的双唇之内,早已盘旋着复杂的思绪。他那总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他知道,表面上静静微笑的母亲,背地里却在处理着无数人的生死。 只要有女官似乎要得到皇帝的宠爱,母亲就会在其引人注意之前将她杀掉。只要有某个宫殿势力有崛起的迹象,母亲就会煽风点火。有一次弦耀因为对自己养的狗产生了兴趣而缺了一堂课,母亲就因此把狗给杀了。 弦耀不难明白,母后并非爱自己,她只盯着自己未来可能带来的权力——仅此而已。 他并没有特别绝望。心中只堆积着冰冷的无奈和淡淡的厌恶。 从六岁左右开始,这些情绪不仅针对母亲,还蔓延到了整个世界,弦耀从此变得沉默寡言。因为,一切都那么无聊。 焦急的母亲时而讨好他,时而又故作从容,可这些都不管用的时候,她就会动手打他、大声呵斥他。学者们对这个「愚笨」的小皇子彻底放弃,其他人也都纷纷嘲笑弦耀。 即便如此,弦耀依然坚持沉默。 后来,情绪愈发喜怒无常的母后变得暴虐至极,与之对抗的其他家族也展开了激烈的权力斗争。但弦耀觉得,这样也好,他就一直以「不会说话的愚蠢皇子」的形象示人。他不想和这个世界有过多的牵扯。 「喂,你这个『木雕皇子』。你的身体能弯下去吗?在这里给我弯个腰看看。」 弦耀十一岁那年的一天,趾高气昂地跟他搭话的,是金家所生的四皇子。 他比弦耀大三岁,或许是因为和父皇一样出身金家,总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虽然黄家的第一皇子护明已被立为皇太子,但他坚信「总有一天要把护明拉下马,让自己取而代之」,而且毫不掩饰这种想法。 他把沉默寡言的弦耀称作「木雕皇子」,还带着随从肆意欺辱他。 这就是他炫耀权力的方式。 「喂,今天还是不说话啊?你得好好尊敬皇兄。本皇子今天就来教教你。」 弦耀一言不发地想径直走过时,四皇子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就这么一路把他拖到了后宫深处的井边。 那里,他的弟弟、金家的六皇子,还有关系要好的其他家族的皇子们,正嬉皮笑脸地等着呢。 接下来的事情显而易见——弦耀要被他们群殴了。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经书考试吧) 被几个人按住的弦耀,心不在焉地想着。 今天皇子们上课的时候,进行了每月一次的小测验。 考试内容很常见,就是结合五经讨论政治问题。不过成绩会汇报给各位母妃,所以考得不好的皇子们才会这么恼火吧。 证据就是,现在聚集在这里的全是四皇子的同伙,接受特殊教育的皇太子护明,还有成绩优异的九皇子,一个都没看见。 「本皇子这拳头,可是受过祈祷师祝福的特殊拳头。挨了这拳头,就算是罪人也会立刻改过自新。本皇子在你肚子上打上几拳,让你积点德。」 「要这么说的话,四皇子,我这脚也很特别哦。用这脚一踢,就算是烈马也会马上变得温顺。给你见识见识。」 「哈哈,把他当马骑也不错嘛。」 皇子们哄堂大笑,看来今天的「骑马游戏」要开场了。 因为殴打脸部会惹出大事,他们还没那么蠢。只是喜欢用伤害对方藏在衣服下的部位、让皇子跪着然后骑上去等方式来伤害对方的自尊。 (要是被母后知道了,他们可就没命了) 弦耀不知为何想起了最近不见踪影的二皇子。 他曾在皇后也在场的场合,把弦耀称作「木雕皇子」。从那之后没几天,他就开始不明原因地高烧不退。目前,其他家族没人把他侮辱弦耀和高烧联系起来,但弦耀亲眼看到了母后威胁洗衣女,在衣服里藏毒针的场景。 (真烦啊) 对这种小事就大发雷霆的母亲感到厌烦。也厌烦被她以「这都是为了你好,所以你得听我的」为由,为了一己之私进行报复的行为所操控。 真麻烦。随便让他们打几拳,然后装晕算了。 他正呆呆地盯着高高扬起的拳头,就在这时。 「哎呀,手滑啦!」 伴随着爽朗的男声,一支毛笔猛地飞过来,重重地打在了四皇子的手背上。 「好痛!」 「哈哈,不好意思。我正得意的刺绣被墨水弄脏了。」 从后面走来的青年,敏捷地抓住惨叫着的四皇子的胳膊,把它举了起来。 「回头我会让黄麒宫送些赔礼的东西过来。」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的,正是本应在接受特殊授课的皇太子护明。 他已经十六岁了,看上去比其他皇子都要高大一圈,而且身着只有皇太子才能穿的紫色华服,显得英姿飒爽、气宇轩昂。 他一出现,皇子们顿时没了气势,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皇太子殿下吗。我还以为您还在进行特殊授课呢。」 「哈哈。结果讲师跑了。看样子他觉得教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没什么意义,放弃了。」 其他皇子小心翼翼地搭话,护明耸了耸肩。 他总是说着这样的话,却能在转眼间超越成年人的学识,以至于害怕他的讲师们纷纷辞职,这可是出了名的。 「没办法,我正打算今天活动活动身体呢。」 他那看似和善、微微下垂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地盯着皇子们。 「弟弟们,愿意陪我玩玩吗?」 「啊……好冷……」 皇太子护明文武双全。他不仅能言辞犀利地反驳讲师,若让他上战场,更是能以高超的技艺迅速击败敌人,甚至比这还要厉害。 据说他前些日子初次上阵,表现出色,直逼经验丰富的武将,这是大家一致的评价。 「不、不,我还有功课没完成,就先失陪了……」 「我、我也是。」 被彻底震慑住的皇子们,嘟嘟囔囔地找着借口,纷纷逃走了。 最后,只剩下护明和被按在地上跪着的弦耀。 「喂,起来吗?」 弦耀迅速躲开他毫不犹豫伸过来的手臂,站起身。 他打算就这么装成没礼貌的蠢货离开时,护明叫住了他。 「喂。要是想让人觉得你没本事没才华,就得更用点力啊。」 弦耀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一看,护明正捡起滚落的毛笔,轻轻甩着笔尖。 「要是想彻底演好『木雕皇子』这个角色,就得把你眼中的智慧光芒藏得更深。别无视别人说话,要咧嘴笑着点头。还有一点。」 他像是强调重点似的,把毛笔竖得笔直。 「别以为没人,就在别人午睡的地方演奏乐器。」 「——……」 弦耀自己都惊讶,自己居然能一时之间不发出声音。 原来护明知道他把琴藏在冷清的灵庙,时不时拿出来弹奏着玩。 「弹得真好。那首曲子,不就是讲师小气巴拉不肯给曲谱的《长恨歌》吗?只听了一次宴会上的演奏就能记住,真厉害。想想看,你的名字,就是琴弦之音闪耀的意思啊。」 护明不仅说出了曲名,连在哪里听到的都准确无误地说中了,弦耀只好沉默不语。 要是传出小皇子能听一遍就记住高难度曲子的名声,那「木雕皇子」这个人设可就彻底崩了。 「唉,是我多管闲事了,抱歉。」 护明似乎察觉到自己皱起了眉头,耸了耸肩,干脆不再追问。 不过,他超过弦耀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我喜欢你弹奏出的声音。要是可以,真想有一天能听你认真演奏一次。」 剩下的弦耀,一时间呆立在原地。 几种情绪在心底翻涌。 既不是感动,也不是害羞,并非那种温暖的情感。 被人从高处看透自己的羞耻、烦躁,还有动摇,不快地撼动着他的内心。 此前,也有年长者试图对顽固沉默的小皇子表示理解。 但在弦耀看来,那些人不过是自我陶醉罢了。沉醉于只有自己能看穿对方的真实、只有自己能向对方伸出援手的优越感中,所以才会故作高深地微笑。 (真是讨厌的男人) 难得地,心中涌起清晰的厌恶感,十一岁的弦耀凝视着离去的皇太子的背影。 日向之道上,毫无疑虑地前行着的护明。 要是一直只盯着光明,那肯定不会注意到自己身后延伸的影子。 话说,一年后,十二岁的弦耀被关在了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理由很简单,是其他皇子污蔑他给父皇的爱马下了毒。 有一天,他以为自己的私人物品被藏起来了,被人叫到马厩,结果在那里被人捏造了证据,稀里糊涂地就被关进了牢房。 最近,四皇子他们不再对弦耀拳打脚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把弦耀塑造成加害者而非受害者,开始设法借他人之手将他处死。 他们的行为超出了恶作剧的范畴,开始着手「除掉」弦耀,一方面是因为有护明这样完美的皇太子在,他们自己始终得不到关注,因而烦躁不已。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护明总是不经意地关照弦耀。 「嗨,弦耀。今天也不肯给我弹弹琴吗?我想和我的笛子合奏呢。」 「喂,弦耀。你觉得这句歌词该怎么解读?」 文武双全、声名远扬的皇太子,对众多弟弟视而不见,唯独跟小皇子搭话。 在其他皇子看来,仅仅这一点就好像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让他们感到害怕,而且,看到这个本应一事无成的弟弟总是被关注,他们也觉得很不爽。 皇太子护明,虽然是他们日后想拉下马的对手,但在他还坐在皇太子之位上时,也是他们想得到认可的对象。 (都怪皇兄) 弦耀满心烦躁,在漆黑的牢房里,低头看着手上的绳索。 母后看上去像是要怒气冲冲地冲进牢房,但从弦耀入狱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天,她却还没有行动,似乎在静观事态发展。 最近,她一改往日的溺爱,开始用轻蔑的眼神看弦耀。 这是因为,学业出众的九皇子花时间去讨好霜婉。 九皇子虽然是没有后台的女官所生,并非妃嫔之子,但正因如此,实际上被皇后收为了养子。 霜婉之前还蔑称九皇子是「下贱之人的孩子」,可一旦发现他有能力,就好像把他当成了「我重要的孩子」。她似乎在仔细权衡,是该把不会说话的亲生儿子,还是机灵的养子当作棋子来培养。 要是她能干脆地放弃弦耀就好了,可护明总是多管闲事,让她似乎还抱着「弦耀可能藏有不为人知的才能」这一丝希望。 (是要我想出狱就得自己行动——证明自己有能力吗) 要么证明自己的清白,要么花钱买通狱卒。 无论如何,看样子是没法再以「木雕皇子」的状态蒙混过关了。 (但是,要为此大喊大叫吗?就为了这点事?) 要是被判定为能够自己应对,母后大概又会对自己寄予期望。那些谄媚、攀附、怒吼、威胁、殴打,那段被她掌控的日子又会回来。还有那本就不想要的围绕皇位的争斗也会接踵而至。 就好像硬要把一直背过去的脸浸到发臭的水里一样。 (烦死了) 弦耀没有皱眉,而是压抑住所有情绪,只是默默地坐在牢房的一角。 「小皇子殿下,我来进行审讯啦,嘿嘿。」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衣衫有些邋遢的狱卒出现了。 虽说他声称是来审讯的,却浑身酒气,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拷问用的烙铁。很明显,他是收了某位皇子的钱。 「有位尊贵的大人传话说,要是您能接受这个烙印,就念在您有孝悌之心,放您出去。能有这么善良的皇兄,您真是幸运啊。」 他熟练地把烙铁伸进牢房一角烧得通红的炭火盆里。 等他再把烙铁拿出来时,那慢慢融化的烙铁头,能看到一个给家畜烙印用的图案。 要是这烙印被烙在显眼的地方,今后弦耀怕是连皇子的地位都难保了。 这就是那位标榜孝悌的兄长——四皇子的目的。 「来吧,放松点敞开胸膛。或者,烙手脚也行?要不,烙脸?只要这一关过了,至少之后就不用再受拷问了哦。」 狱卒慢慢靠近。弦耀则直直地盯着他。 是反抗还是不反抗。是出声还是不出声。 必须得做出战斗还是不战斗的抉择了。 烙铁已经近在咫尺。 还没碰到身上,就发出「咻」的一声,像蛇嘶鸣一样。 那股强烈的热度,对于玄家血脉的人来说很陌生。 仅仅是它靠近,身体就本能地颤抖起来——不,不该这样的。 就在弦耀双手握拳、积蓄力量的瞬间,一道耀眼得能驱散烙铁红光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牢房。 「喂。谁允许你拿着烙铁的?」 一声清朗的喝问。 手持火把走进牢房的,正是皇太子护明。 「哟,殿下!」 「陛下的爱马,因年老体衰,从上星期起就吃不下东西了。我早就断定它不可能是被下毒。小皇子的嫌疑早就洗清了。还不赶紧把绳子解开?」 护明语气严厉地命令道。看着那狱卒满脸晦气地逃走,他还不忘补上一句。 「给四皇子准备好烙马的烙铁。」 随后,他转身面向被留在牢房里的弦耀。 「真是的。你啊你。你就不能反抗一下,或者揍那狱卒一顿,多少想点办法保护自己啊。要是我来晚了,你可怎么办?」 说着,护明从怀里掏出短刀,唰唰几下割断了绳子。 看到年幼的弟弟因绳子捆得太紧,手腕都肿起来了,护明皱起了眉头。 「唉,看来你一时半会儿是没法弹琴吹笛了。你要是能早点呼救,我也能早点赶来救你啊。你连为了保护自己喊一声都做不到吗?」 就在绳子哗啦一声落地的同时,弦耀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飞了出去。 「——……都怪谁。」 这是弦耀时隔数年再次开口说话,声音微弱沙哑,卡在喉咙里。 弦耀有些烦躁,一字一顿地重新说道。 「您觉得,我落到这步田地,究竟怪谁?还不是因为皇兄您总来管我的闲事。」 原来,说话是这样一种感觉。 发出声音的同时,心中的情感也仿佛有了清晰的轮廓。 原本模糊的厌恶、一直萦绕心头的烦躁,突然变得有了重量,在胸中膨胀起来,溢了出来。 「保护我?赶来救我?您说得倒好听!要是您不莫名其妙地来掺和,我也不会被卷入这些事,就能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弦耀……」 「您是喜欢听我弹琴?装什么风雅爱音乐的贵公子啊。别开玩笑了!」 弦耀本想指责护明,说他接近自己不过是为了自我作秀。 什么通过音乐培养兄弟情谊,什么在被孤立的异母弟弟身上发现闪光点的慈爱皇太子。 真是让人厌烦。 「你……」 然而,面对突然大喊大叫的弟弟,护明的反应却出乎弦耀的意料。 「你的声音很清亮嘛。」 「啊?」 「还好在你变声前听到了。嗯。不过,变声之后也很让人期待呢。」 护明一脸赞赏,不住地点头。 弦耀正目瞪口呆时,护明从衣袖里掏出竹筒、软膏和绷带,给弦耀肿起的手腕包扎起来。 「先简单处理一下。我身边的医官水平参差不齐,找医生的时候可得仔细挑挑。要是有医官能闻出这软膏的味道,那他的医术应该值得信赖。」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忠告,弦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这时,护明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突然轻声说道。 「的确,黄家血脉的人大多粗枝大叶,你觉得我痴迷于你的音乐是惺惺作态,我也能理解。但是,弦耀,我是真的喜欢音乐。」 护明把玩着刚才用来割绳子的短刀,像摆弄玩具一样转着它。 或许是因为剑术训练的缘故,他的手宽大而沉稳,但他却说,比起舞剑,他更想用这双粗糙的手抚琴;比起握笔,他更想用它吹笛。 「唉,说起来,几年前我还坚信唱歌和演奏乐器是女人的事——」 护明把短刀插回刀鞘。 听到清脆的声响后,他突然看向弦耀。 「你去过战地或者灾区视察吗?」 话题转换得太突然,弦耀一时反应不过来,沉默了片刻。 「……没去过。」 「这样啊。那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去了之后,你能听到很多演奏。」 明明身处狱中,护明却显得十分放松,他坐在地上,手撑着脸颊。 「那可不是后宫里那种精致的演奏。到了战地,开战前夜,士兵们一定会喝酒,然后,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大家就开始唱歌、吹笛。思乡的歌、童谣、思念妻子的歌。那些粗犷的士兵们,全都蜷缩着背,眼里闪着泪花……笨拙地唱着。」 他那双聪慧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火把的火焰。 「要是敌军离得近,还能听到对面传来的歌声。虽然是异国的歌,但却能隐隐约约明白其中的意思。要是去被烧毁的村庄慰问,会看到女人们眼神空洞地唱着摇篮曲。去灾区,能看到男人们望着荒芜的田野,唱着插秧歌。」 护明难得地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们可不是因为开心才唱歌,也不是为了装高雅才吹笛。只是,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撑不下去了,所以才演奏。音乐就像祈祷,又像悲鸣。」 护明平静的话语让弦耀十分意外,他呆呆地盯着这位异母兄长。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洒脱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一直以为,黄家子弟不为外物所动是优点,但听着那些沙哑的歌声和呜咽的笛声,我开始不安起来。我是不是对这些勉强拼凑起来的祈祷和悲鸣太冷漠了?是不是错过了很多?」 护明轻轻握紧拳头,总结道。 「从那以后,无论听到什么样的音乐,我都无法充耳不闻。我想知道其中藏着怎样的情感,有没有悲鸣。我会不会因为漏听了什么,而让百姓白白送命——」 「……」 弦耀一时无言,凝视着异母兄长。 他心想,这想法果然有黄家男子的风范。 他生来便是王者。会下意识地将周围的人视为理应守护的子民,自然而然地想要承担起他们的命运。 他拥有如大地般宽广的胸怀和手掌,正因如此,他会拼命弯下庞大的身躯,侧耳倾听,连在地上爬行的虫子的声音都不会漏过。 「所以啊,弦耀。」 就在这时,护明突然抬起头,直直地回望着弦耀。 「我看着一声不吭的你,会很担心。下次遇到危机时,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寻求帮助。对方不是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赶来。」 「……」 弦耀皱起了眉头。 他明白,这个男人并非在自我陶醉地照顾着小皇子。 他有他自己的道理,并且遵循着这个道理,向弦耀伸出援手。 然而,护明将守护的对象——有形无形的子民一概而论地施以慈悲,这种状况不知为何让弦耀难以接受。 想必这个男人,无论对方是贫民还是敌国的孩子,仅仅因为「在意」就会伸出援手吧。 「……在此之前,请不要让我陷入危机。」 最终,弦耀迅速移开视线,转而伸出肿起的手臂。 「四皇子他们这样针对我,母亲至今对我还不死心,都是因为皇兄你照顾我。在你让我寻求帮助之前,皇兄你避开我,事情就解决了。」 「弦耀。」 「请回吧。」 弦耀挡住探身过来的护明,接着指向牢房入口。 「感谢你提出释放我。不过,如果你不插手,我会更感激。」 冷冷地说完,便沉默了。 护明一时满脸为难地凝视着小皇子,不久后轻轻叹了口气,耸了耸肩。 「算了,好吧。」 他撩起衣摆站起身,转身离开。 「好好保重。」 面对如此干脆的告别,弦耀先是一愣,随后便释然了。 果然他就是那样的人。明明对谁都伸出援手,却又说得轻巧,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不会去挽留离去的人。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不插手就好了。 好了,从那之后过了两年,弦耀十四岁了。 在那缓缓流逝的岁月里,弦耀依旧还是那个「木雕皇子」,但即便如此,他周围还是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其他家皇子们的欺负和算计一下子都停止了。这一方面是因为在冤案事件之后,试图给弦耀泼脏水的四皇子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很多超过十五岁的异母兄弟们,都各自搬出了后宫,在王都内建起了别邸。 如今后宫里,除了皇太子,就只剩下年纪最小的弦耀和比他大一岁的九皇子两人了。 另一个变化是,护明再也不搭理弦耀了。 或许是受到了干脆的拒绝后,他有了自己的想法。又或许,只是他忙得不可开交。据说他身为皇太子,除了处理政务,最近还开始着手挑选雏女,准备开启雏宫了。 与稳步迈向光明大道的护明相反,弦耀的处境日益艰难。这是因为九皇子稳固了自己作为皇后宠爱的地位,前些日子还得到了新的名字。 新名字叫「矢勇」。 皇后的想法似乎显而易见。她大概是希望他能成为射穿王座的破魔弓之箭,而非静止不动的弦吧。 没错,最后一个变化是,弦耀彻底得不到母后的关注了。 霜婉如今只对矢勇执着,弦耀被命令在成年前搬到别邸去。 但对弦耀本人来说,这是值得欢迎的情况。 弦耀难得地放松了嘴角,正着手准备搬出后宫。出了门后,想怎么吹笛子都行,甚至尽情唱歌也无妨。 然而——在泛着青色月光的夜晚,当弦耀悄悄打算走出后宫大门时,事情发生了。 几个男人把弦耀从马车上拽了下来,将他团团围住。 率领着武装的他们,轻盈地迈向包围圈中心的,正是把弦耀逼入绝境的九皇子·矢勇。 「我想着要是没人来送你,你会寂寞,所以给你召集了些人来,小皇子。」 这阵仗,这情形。 怎么看都绝不是单纯的送行。 弦耀默默皱起眉头,摆开架势,矢勇则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你看,果然如此。如果你真的是『木雕皇子』,就不会立刻摆出架势。你其实是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自身危险的,对吧?」 在所有人都一直轻视弦耀的时候,只有和他在同一座玄端宫长大的矢勇,似乎一直保持着警惕。 矢勇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说你不能说话也很可疑。在危险的后宫里让人放松警惕,一搬到别邸就把真相抖出来,这种事很常见呢。这种情况,就得彻底解决才行。」 他打算等弦耀一出门就杀了他。 察觉到这一点的弦耀,迅速撩起衣摆,折返后宫。 至少要是能冲进玄端宫,里面有比九皇子权力更大的母后。 但是—— 「我先说清楚,皇后陛下当然知道这件事。说不定正因为如此,才下令在她权力所及的后宫附近把你除掉。你已经没用了,没本事没才华的『木雕皇子』。」 听到身后传来的这番话,弦耀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母后把我舍弃了) 连自己都对这虽小却强烈的冲击感到惊讶。 这不就是那个母后的行事风格吗?正因为知道她的冷酷,才自己把自己逼到被她舍弃的境地。 只是,没想到她一旦决定「舍弃」,就不仅是疏远,还要取自己性命,这有点出乎意料。 不,本就该这么想的。是自己的预判太天真了。 「不过你放心。我夺走了你『未来皇帝之子』的角色,会给你安排个新角色。你猜猜是什么,是『刺杀护明殿下未遂的主犯』。这可是个重要角色,对吧?」 确信自己胜利在望的矢勇,慢慢逼近。 弦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大自己一岁、一脸愉悦说着话的异母兄长。 「就在此刻,刺客已经被送到我们皇太子殿下那里去了。我会赶过去阻止他们,但要是没有犯人,事情就说不通了。所以,就由你来当这个犯人。反正你是以尸体的形式登场,也不用台词,你就放心吧。」 周围完全看不到巡逻的宦官和武官的身影。看来矢勇已经完全掌控了他们。 逃到外面会被杀。可话说回来,后宫里面也没有自己的盟友。 在这堪称绝境的状况下,弦耀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但他又凭意志把嘴闭上了。 ——下次遇到危机时,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寻求帮助。 就算有人叫自己大声呼救,可到底该向谁求救呢? ——只要你呼唤我,我一定会赶来。 全是谎话。关键时候他自己也正身处危机之中呢。 「所有人,上!」 随着矢勇一声令下,那些男人同时行动起来。 有挥舞着剑的,有手持短刀的,甚至还有在稍远处搭箭上弦的。 要躲开所有攻击,恐怕实在太难了。 (到头来,你的忠告根本一点用都没有。咏护明——) 就在心里暗暗埋怨异母兄长的时候。 「你们在干什么!」 从后宫西侧通往黄麒宫的通道上,一群亮光同时出现,弦耀被晃得眯起了眼睛。 原来是一群举着火把的男人。 「小皇子遭到袭击了。小子们,把他们抓起来!」 听出了这直截了当声音的主人是谁,弦耀原本眯着的眼睛,此刻一下子睁得大大的。 是护明。 他带着护卫武官们出现了。 「他们可能是刚才那些刺客的同伙。别杀他们,把他们抓起来!」 护明一声大喊,训练有素的武官们便声势浩大地冲了过来。 形势瞬间逆转,护明比谁都快地冲到弦耀身边,伸出一只大手。 「你没事吧!这里还有会扔暗器的人。我们先逃到黄麒宫去!」 说着,他一把抓住弦耀的胳膊,拉着他就跑了起来。 「快跑!趴下!抓紧我的手!」 一连串的指令扑面而来。 在被他拉着不顾一切地奔跑时,弦耀不知不觉间轻声嘟囔了一句。 「……在说抓紧之前,皇兄你不是已经抓着我的手了吗。」 明明叫自己呼救,可自己还没出声,他就已经赶来了。 「嗯?这么说来,你好像还说过不让我插手。抱歉啊,身体不受控制就冲过来了。」 护明毫不扭捏地道歉,随后才反应过来似的「哦」了一声。 「弦耀,你已经变声了啊。恭喜你。」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只想到说这个?」 再在他面前装哑巴也显得很蠢,弦耀忍不住回了一句。 「皇兄你还是多留意一下当下的情况吧——」 「趴下,弦耀!」 弦耀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倒在地上,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一道黑影嗖地从脸旁掠过,紧接着在眼前传来一声闷响。 那支箭,正插在护明为护住弦耀而伸出的手臂上。 「啧」 护明皱了皱眉,立刻把箭拔了出来。 他紧紧按住伤口,然后转头对着弦耀,嘴角上扬。 「你也该多留意一下情况啊,弦耀?」 「皇兄——」 「对方也快狗急跳墙了。快点。」 压低声音说完,护明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弦耀也不再回嘴,跟着他沿着通往黄麒宫的路飞奔起来。 气喘吁吁,心跳紊乱。 弦耀不知道这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内心的动摇,他用力按住胸口,护明看到后突然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点事就慌了。」 不知为何,弦耀的喉咙深处渐渐涌起一股热意。 那一刻,弦耀心想,他从里到外都是「真实」的。 他说的话、他的想法、他的行为,无一不是如此。 他说会帮忙就一定会帮忙,是唯一值得信任的、真正的王者。 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此刻显得无比宽阔。 即便身处黑暗,他也能像满月——不,像太阳一样,有力地照亮前行的道路。 然而,刚一穿过自己的宫殿黄麒宫的大门,护明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了地上。 「呃,啊」 「皇兄?」 「啊,没事。」 护明试图站起来,但每次都使不上力气,重复了两三次同样的动作后,他终于倒在了石板路上。 「呃,……啊」 他的身体奇怪地抽搐着,手紧紧抓着小臂。 正是刚才中箭的部位。 ——是毒。 「皇兄……」 弦耀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皇兄……?」 他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弦耀忘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封印言语,朝着黄麒宫大声呼喊。 「有人吗!没人在吗!快——快救救皇兄!」 护明发着高烧痛苦地熬过了三晚。 醒来后的护明意识和记忆都没有受损,但几乎失去了全部视力。 那件事之后,凶手很快就被确定是矢勇,并被处以死刑。 皇后霜婉当机立断,宣称矢勇的袭击是擅自行动,将他舍弃了。 此外,她坚持认为矢勇的目的并非暗杀皇太子,而是杀害弟弟弦耀,始终强调玄端宫是受害者。 同时,她向护明表达了深切的谢意,因为护明保护了弦耀,并规定玄端宫在接下来的五年里要称黄麒宫为「姊宫」。 这可不只是称呼的改变,还包括代替支付俸禄、按时进献贡品等行为。 或许这也是其中的一环吧。即便护明失去了视力,皇后也没有要求废除他的太子之位。 不过,护明的视力严重下降,只能分辨昼夜,他不得不待在黄麒宫的一个房间里,在他人的照料下默默生活。 原本为皇太子筹备的雏宫,最终也不了了之。 弦耀在护明的箭伤痊愈后,到黄麒宫去赔罪。 如果护明或他的母妃有所要求,弦耀甚至打算挖出自己的双眼来赎罪。 然而,护明只是轻轻一笑,耸了耸肩。 「嘛,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要是你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我这一件事。今后,别对黄麒宫的人动手。」 双眼缠着绷带的他,对弦耀的要求仅此而已。 「另外嘛,你也好好照顾你母亲。她虽然有不少问题,但毕竟是生你的人。」 护明的母亲黄家淑妃也忧心忡忡地喃喃。 「儿子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去保护对方的,我不会要求对方赔罪。」 于是,弦耀立下誓言。 今后在后宫,绝不容许黄麒宫的人流血。 无论心中有多少怨恨,绝不杀害自己的母亲。 但是——即便发誓完成被要求的赎罪,弦耀还是不知所措。可以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苦恼。 此前一直压抑在心中的话语和情感,仿佛一下子得到释放,在胸中满溢而出。每被这情感的浪潮冲刷一次,弦耀对护明的畏惧就化为了憧憬,烦躁也变成了忠诚。 他摘下了「木雕皇子」的面具,开始为提升自己付出一切努力。 这是因为他哪怕只能稍稍支持护明也好。 在锻炼之余,如果护明说想散步,他就会陪同;如果护明说想读书,他就会朗读。 要是护明想享受音乐,他就会尽情地弹奏琴曲。 他会仔细观察兄长身边的情况,要是有障碍物就会清除掉。 无论黄麒宫如何拒绝接受礼物,他每晚都会在黎明前前往宫中放置慰问品,朝着护明所在的房间恭敬地磕头后才离开。 弦耀主动和护明搭话的情况似乎很少。 只是,他像影子一样寸步不离,费尽心思让护明能过上哪怕稍微舒适一些的日子。 「喂,你别老待在后面,坐到我旁边不就好了嘛。这阳乐丘啊,阳光真的特别好,最适合晒太阳啦。」 护明即便失明之后,性格依旧开朗。他常常欢笑,热衷于自己的爱好,时不时还会像个少年一样恶作剧。他还曾给自己作的诗配上旋律,刻在灵庙的柱子上。 虽然公务有所减少,但他从未停止活动身体,尤其喜欢到黄麒宫后面那座小高丘上去散步。那座悠然的山丘视野极佳,黎明时分站在那里,能将后宫逐渐被朝阳照亮的景象尽收眼底。 护明手持笛子登上阳乐丘,兴致来了,就会时不时吹奏一番。 「阳光真暖和啊。」 他闭着那双泛着灰色的眼睛,在演奏间隙总是这样喃喃自语。 那模样仿佛全身心都在感受着温暖。 然而,每次听到护明吹奏的笛声,弦耀都感觉胸口被紧紧揪住。 因为他知道护明喜爱音乐的真正原因。 ——其实,护明并非因为开心才吹奏。只是,若不这样做他就无法坚持下去,所以才演奏。 从这阳乐丘上,可以俯瞰后宫以及城墙另一边的城下町。 护明真正渴望感受的,肯定不是阳光之类的东西,而是本应由自己治理的这个国家的景象。 所以他才登上那座明媚的山丘。 暗自祈祷着,说不定今天这双眼睛就能重见光明。 「喂,弦耀。要是我死了,希望能把我的骸骨埋在这阳乐丘上啊。」 「您别开玩笑了。」 弦耀好不容易才忍住声音不颤抖。 「皇兄您现在还十分康健。就算在遥远的未来寿终正寝,到那时该下葬的地方,也必须是与伟大皇帝身份相称的、气派的陵墓才行。」 「我不要嘛。」 护明笑了。 他没有说自己当不了皇帝之类的话,这既是他的坚强,也是他的温柔。 「我就喜欢阳乐丘。拜托你了,弦耀。」 接着,护明强硬地让弦耀许下承诺,然后又吹起了笛子。 那是一段清澈无比、仿佛能平息躁动内心的旋律。 虽说弦耀对护明用了「伟大的皇帝」这样的表述,但实际上,护明即位的可能性极低。 这是因为,有不少皇子都打着取代失明皇太子的主意。 此前,看起来只有玄家出身的皇后霜婉有能力让护明退位,但如今——至少表面上——她已不敢与玄端宫作对。于是,此前一直安分守己的其他皇子和他们的母妃们,渐渐开始露出獠牙。 一些皇子之间相互倾轧。 护明失明后的三年内,原本十位皇子,数量已减半。 然而,又过了两年——弦耀十九岁那年,剩下的皇子们终于勾结起来,企图通过废黜护明,先确保皇太子之位空出来。 「陛下,您打算让这个失明的皇子一直坐在皇太子的位置上到什么时候呢?连要引领的百姓模样都看不见的未来皇帝,简直是咏国的耻辱。」 「虽说他曾心地纯洁,但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护明皇兄视力和心智皆失,竟厚颜无耻地怀疑父皇的慈悲,甚至开始怨恨父皇,打算将他终生软禁在黄麒宫吗?」 「我们兄弟接连离奇死亡,也是因为害怕地位被篡夺的护明皇兄在背后操纵。照这样下去,他那不知畏惧的獠牙,迟早会指向陛下。」 三人巧舌如簧,抹黑护明的形象,向父帝进谗言。 猜测不知不觉变成了「事实」,接连失去儿子的皇帝,渐渐开始相信这些谗言。皇后并未纠正这些说法。 从原则上讲,她至少隐忍了五年没有对护明下手,但她也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皇太子。 老谋深算的皇后故意放任那些野心渐长的弟弟皇子们,等待时机成熟。 就这样,在护明失明五年后,镇魂祭当天,事件发生了。 (皇兄,您去哪里了呢) 那天,身着礼服的弦耀焦急万分地四处寻找护明的身影。 这是因为,他得知在前一晚的宴席上,几位皇子又不知悔改地向父皇皇帝进谗言,诋毁护明。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又或许是此前积累的疑虑在昨日终于决堤。 皇帝把通过镇压政策抓捕的术士叫到了宴席上。 谨慎的他,会镇压任何可能威胁到皇位的人,当时的牢房里,满是术士、打着道士旗号的骗子,还有被冤枉的政敌。 据说,他对那个自称「能施展禁忌之术」的术士下了这样的命令。 「肮脏的术士,你若真有法术,就在三天三夜之内杀了叛逆的护明。若能做到,我便承认你的道术对国家有用,饶你一命。」 皇帝虽然害怕道士们怀有危险思想,但实际上对法术是否真的存在持怀疑态度。 想必,他并不相信术士真能暗杀皇太子。 他被日益膨胀的疑虑和恐惧搞得心烦意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做出了这个决定。 据说,那个一直遭受拷问的术士毫不犹豫地应承了下来。 弦耀心急如焚。 恰逢那天是极阴之日,据说数十年一遇的日食将会发生,临近镇魂祭的皇宫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早已表明缺席的皇太子,根本没人在意,但弦耀甩开了催促他「赶紧去参加仪式」的小姓,一直在四处寻找兄长。 (不在本宫,黄麒宫和灵庙也没有——难道去了阳乐丘?) 眼睛看不见,还一个人上山,这太危险了。如今警卫人员都集中在仪式和皇帝身边,要是遭遇刺客可怎么办? 不过,在这场重大仪式的背后,无人问津的护明想找点乐子,也完全说得通。一想到他怀着怎样的心情去「仰望」日食,弦耀就更加心急如焚。 他踏上石阶,避开枝叶,拨开草丛。 走了一会儿,从山顶隐隐传来了笛声,弦耀加快了脚步。 果然,护明就在这山丘上。 他以笛声为线索,环顾四周——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脚边暗了下来。 「什么人!」 突然,笛声戛然而止,远处传来护明的喊声,弦耀猛地抬起头。 难道那术士真的出现在了兄长面前? 「皇兄!」 在树林的那头,太阳开始渐渐失去轮廓。 日食开始了。 弦耀在越来越昏暗的森林中,几乎要喊出声来,拼命地往山上跑去。 「皇兄!您没事吧!」 穿过一片绿色,视野陡然开阔起来,就在这时,他看到在山丘的顶上,护明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攻击着。 那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毫无疑问,他就是昨晚宴会上被皇帝指使的那个术士。 护明没能躲开男子挥来的短刀。 尽管他察觉到动静后扭动了身体,但小腿以下还是被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看到皇兄痛苦地呻吟着,蹲在原地的那一刻,弦耀只觉得满腔怒火在全身沸腾。 好大的胆子! 「你这混蛋!」 术士发现了弦耀,立刻转身想逃走。 弦耀可不会让他得逞。 他拔出剑,怒不可遏地朝术士扑了过去。 然而,还没等弦耀的利刃砍到对方,术士突然转过身,大喊道。 「火焰啊!」 紧接着,仿佛是回应术士的呼喊一般,空中竟凭空出现了一团巨大的火焰。或许是因为日食的缘故,天空异常阴沉,与此同时,术士所在的地方狂风大作。 那团火焰发出低沉的怒吼,化作一股赤色的旋风,朝着猎物席卷而来。 弦耀差点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山丘上,但他瞬间稳住了双脚,下一秒,他全然不顾那炽热的狂风,毅然向前踏出一步。 「别耍这些没用的小把戏了」 水是克火之物。 哪怕全身被焚烧,也必须要制伏眼前的敌人。 「——……!?」 在火焰幕帐的另一侧,那名术士模样的男子似乎吃了一惊。 他保持着转向这边的姿势,呆呆地站在那里。 面对破绽百出的男子,弦耀穿过火焰,毫不犹豫地将剑刺向他的腹部。 「去死吧。」 呼的一声,几乎要呼出一口气似的紧贴着贯穿身体。 男人睁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口吐鲜血的样子。 「术士做派」 一边嘟囔着,一边打算拔剑。 「喂,喂……」 那时候,传来了嘶哑的声音。 「你啊,应该再多留意一下状况吧」 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因为那句话强烈地刺激着弦耀的记忆。 而且那声音,并非来自本应被砍断双腿、蹲在身后的皇太子——而是从眼前的术士那里传来的。 他笨拙地挪开身子,只见那男子嘴角满是鲜血,挂着笑容看着这边。 「弦耀。你……长高了啊」 ——弦耀,你已经变声了啊。 五年前听到的「他」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弦耀猛地咽了下口水。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便感到一阵如遭重击般的强烈冲击,甚至连眨眼都忘了。 怎么会这样,简直难以置信。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说出那样的话。 「你……说什么?」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原来一直是这副表情啊。都长这么大了。」 那个有着术士面容的男子喃喃自语着,眯起眼睛,仿佛被光线刺痛。 就好像是久别之后重新见到了光明一样。 摇摇晃晃的弦耀松开了握着剑的手,对方失去支撑,扑通一声仰面倒下。 接着,他轻轻「啊」了一声,颤抖着将手伸向天空。 「好刺眼啊。」 太阳仍有一部分被阴影遮住,呈月牙状。 即便如此,在他——护明眼中,似乎还是亮得不得了。 「皇兄……?」 呼吸急促。耳鸣阵阵,脑袋胀痛,心脏剧烈跳动,疼得厉害。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禁忌之术——替换。 不堪入耳的话语在脑海中闪过,弦耀猛地一惊,回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再次让他大为震惊。 本应膝盖被割伤、蹲在那里的「护明」的身体,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被大量鲜血浸湿的草丛中,只有沾满鲜血的笛子在那里滚动着。 「怎、怎么回事」 弦耀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他不想弄清楚。 难以置信,不,是他不想相信。堂堂皇子居然和术士替换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呢?是那场大火燃起的时候吗? 「术士」当时吓了一跳。他连防御的架势都没摆好,毫无防备。剑深深刺入肉里的触感。喷涌而出的鲜血。颤抖的双手。无力的笑容。温柔的话语。 「我,是……」 「喂,弦耀」 那个有着术士面容的男子——护明,缓缓地对被血腥气吸引的弟弟搭话。 不,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说话间隙,气息微弱地颤抖着,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用低沉而平静的声音说着话。 「看呐。就像黎明破晓一样,对吧?」 他就那样倒在地上,仰望着天空。 光线渐渐照亮了他贴在草丛上的脸颊。 结束了日食的太阳,正逐渐恢复原本的大小。 「我……喜欢这个国家迎来清晨的景象……一直以来,都想从这座山丘上……」 太阳越升越高。 与此相反,护明的眼皮却缓缓地合上了。 「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这成了他最后的遗言。 「啊……」 弦耀伸出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眼前是一张陌生男子的脸。然而,这具身体里却藏着护明的灵魂。 就连从嘴角溢出的那一缕鲜血,摸上去都还有余温。 「啊,啊」 耳边传来刺耳的、宛如野兽般的咆哮声。 而这声音,正是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的。 「皇——兄——!」 弦耀双手沾满鲜血,揪着头发,不停地嘶吼着。 *** 听完这番讲述时,茶器上飘着的热气早已消散殆尽。 这是云梯园的一处,是为皇帝准备的房间里发生的事。一行人转移到室内后,让女官们准备好了茶,但直到弦耀平淡地讲完过去的事,谁都没去喝茶。 更确切地说,是没法喝。 坐在桌旁的玲琳、慧月、尧明脸色阴沉。 站在墙边的景彰、阿基姆,还有女官们也都一脸忧郁,只有房间角落里火盆中的炭火,徒然地亮着。 「从那之后,处置参与暗杀皇兄的那些人,花了大概一年时间。」 弦耀低着头,静静地继续说道。 那三个散布谣言的皇子,被立刻解决了。 他也想马上杀了父亲,但那样一来,自己就不得不登上皇位。他犹豫着不能立刻坐上本应由护明继承的宝座,于是决定等上一年。 他对导致这一局面的皇后也心怀怨恨,但对护明许下的誓言让他不能杀她。 所以,他让皇后在护明丧期结束后暗杀皇帝作为补偿,之后剥夺了她一切与政务相关的权力,让她去离宫闭门思过。对视权力如生命的她来说,这或许比死还难受。 他对派出术士的那些人进行了这样的报复。但他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因为只要没抓到真正的凶手——夺走护明身体后逃走的术士,弦耀的复仇就不算完成。 「我答应过要把皇兄的遗体葬在阳乐丘。我一定要把它夺回来。所以我一直从道士那里收集情报,追踪那个术士的行踪。」 他放宽对道士的打压,是因为这样能让道士们聚集起来,便于收集情报。 他频繁视察受灾地区和战地,是因为他知道那个术士容易在这些地方出没。在死亡众多的地方,不管是被吸走生气而干枯的尸体,还是看不见的、带伤的男人在徘徊,都容易混在其中。 「今年是二十五年一遇的极阴日。阴阳紊乱,灵魂容易离体——即便在别人的身体里,也是施展替换之术的绝佳机会。那家伙一定会出现在极阴之地。」 「一定」,弦耀低声重复道。 「然而,以赐言的名义召集来的失明者和伤者中,都没有那个术士的踪迹。」 他那一向冷静沉着的拳头,关节都因紧握而泛白,这无疑是焦急情绪的体现。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已经了解了弦耀的情况。 但却不知道该从何处找到解决问题的线索。 「——那么。」 弦耀像是要推开什么似的,淡淡地笑了笑。 「你们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一现状吗?」 玲琳猛地挺直了脊背。 刚才她还对着皇帝厉声指责,无论如何都得设法打破这一局面。 但该怎么做呢——? 「……那个。」 这时,一直在旁边聆听的慧月,战战兢兢地以黄玲琳的面容开了口。 「请、请允许我发言。」 在没被询问的情况下,就主动向皇帝陈述自己的想法,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虽然既不懂礼仪又毫无头绪,慧月还是拼命组织着语言。 「那个,听说被追捕的是个失明且腿部受伤的术士,但这真的……是这样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弦耀对这不得要领的发言皱起了眉头。 其他人也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慧月,她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长久以来,她都把道术当作禁忌隐藏起来。要在国家最高权力者面前解释这些,她害怕得要命。 一旦被反问,她就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失言了。 「哎呀,慧月大人,您是发现什么了吧!」 不过,邻座的玲琳向她投来宛如学生仰望老师般的目光,让慧月稍稍舒缓了呼吸。 每次感受到这个女人对自己毫无怀疑的信任,不知为何,她总会觉得脊梁骨一阵通透。 没错。自己是个道术师。 关于法术,自己比在场的任何人都了解。 「刚、刚才听说那位术士靠夺取生气存活,我觉得很奇怪。因为气本来就是能自然恢复的。而且,虽说替换是大术,但维持它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气。」 一开始还有些结巴,但话匣子一打开,后面就说得顺溜了。 「实际上,我们现在也处于替换状态,但我不用夺取别人的生气,也能维持这个状态。」 「确实如此。」 弦耀重新打量着慧月,眯起了眼睛。 「那么,你想说什么?」 「也就是说——那位术士会不会是因为其他原因,才需要大量的气呢。比如……」 接下来就完全是推论了。 慧月一咬牙,开了口。 「比如用来弥补视力和行走功能。」 「——!」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其中,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的玲琳,探身朝慧月问道。 「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吗?!」 「可以的。比如往眼睛里注入气,时刻把握气的流动,虽然看到的景象和正常人不同,但能获得类似视觉的感知。往脚上注入气,我想应该能像让物体漂浮一样移动双脚。」 「原来如此。不是修复身体本身,而是用气来辅助功能。」 一直在听的尧明等人也纷纷点头,露出钦佩的神情。 「这种类似视觉的感知,能看到什么程度呢?」 「嗯……这只是推测……生物,哪怕是植物也都有气。如果沿着道路长着草,应该能识别出道路。人脸也是,有咒力的眼睛和嘴巴容易聚集气,所以大概能分辨出五官的位置。而且通过气的颜色,或许能识别出家族群体。」 「这么说,那位术士从外表看,可能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玲琳总结要点,慧月点头称是。 「不过,我觉得还是会有些不自然。他识别不了没有气流动的物体,也看不清人的详细相貌。脚的话,一旦疏忽就会动弹不得。」 「识别不了物体和相貌,脚也容易动弹不得——」 玲琳重复着慧月的话,突然闭上了嘴。 因为她想起了某件事,只觉得脊背一阵寒意。 「陛下」 玲琳端正坐姿,向弦耀请求。 「能否请慧月大人在此施展炎术——通过火焰与他人交谈的法术呢?」 「炎术?为何要用?」 「其实,在向陛下请愿时,我和兄长景行把鹫官长先生留在了受灾地区。我想着,要是能找到陛下正在寻找的术士,或者找到相关线索,说不定能成为谈判的筹码。」 没错。众人觉得把一切都押在玲琳的计策上太过冒险,所以兵分两路。 机动性强的景行和辰宇,分别开始在烈丹峰和其他受灾地区展开搜索,看看是否有隐匿的术士。 「我有急事,想赶紧向在烈丹峰的兄长确认一下。」 「准了。」 本应厌恶道术的弦耀,意外地爽快批准了。 「只要能找到线索,怎样都行。」 「慧月大人,拜托你了,联系大兄长!」 「啊?好……」 被催促得很急的慧月,声音发颤地回应着。 要在皇帝面前展示禁术,她不禁身体一颤。 不过,看到弦耀本人再次点头,她松了口气,环顾室内。只见火盆里的炭火正微微发红,燃烧着。 (黄景行阁下) 慧月凝视着小小的火焰,用力念着景行的名字,突然感觉意识被向外拉扯,与此同时,炭火中跃出朱红色的火焰。 『哇哦!连上了!这就是炎术啊,太厉害了!太好了!可算等到了!』 刹那间,火焰中清晰地映出黄景行的脸。即便隔着火焰,也能看出这是个咋咋呼呼的男人。 慧月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而景行则不停地凑近又远离火焰,检查通信状况。当他看到后面弦耀的身影,立刻绷紧表情,就地跪下。 『向皇帝陛下请安,黄家嫡子景行拜见陛下。』 「不必多礼。我暂且和你妹妹联手了,是被她威胁的。」 『啊?!我妹妹居然干出这种事!景行我惊讶得心脏都要裂开了!』 弦耀板着脸告知此事,景行则圆滑地回应。 『陛下的情况,我从些许隐秘渠道略有耳闻。所以,我有样东西想给陛下过目。』 然后,在可能被指责无礼之前,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就是这边的情况。』 他大概是挪动了烛台之类的东西。手猛地伸过去的瞬间,视野大幅晃动。 下一瞬间,众人看到火焰中映出的景象,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是干尸。』 在昏暗的小屋里,有几具尸体堆叠着倒下。 那是几具完全没了肉,只剩皮包骨头的尸体。 「呀!」 与慧月和莉莉吓得站起身、用双手捂住嘴的反应相反,蹲下身子的景行面无表情地用烛台照着尸体给大家看。 『我留在烈丹峰,重新检查了居民,重点查看了患有眼疾的人,但没遇到像是术士的人。这时我突然想起,闯入施粥礼的山贼是不是被关在这小屋里,就过来确认一下,结果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他毫不犹豫地抓住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在火焰前晃了晃。 「“呀,住手!别让它映出来!好可怕,而且我感觉浑身都脏死了!」 慧月尖叫起来,但景行耸耸肩说『这是在汇报呢』,只是把烛台更凑近了尸体。 他继续详细描述着尸体斑驳变色的样子,而且不同尸体变色程度还不一样,把慧月吓得尖叫连连,之后景行接着说。 『已经看不出容貌了,但他们的袖子和头发上都粘着干了的粥。毫无疑问,这些就是前几天被粥泼退后制服的山贼。』 这些尸体看起来像是饿死的,但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皮包骨头。 从衣服里露出来的手臂和脸都变得漆黑,显然,这是横死之尸——是术士夺走生气后造成的。 『这正是陛下所说的「干尸」。也就是说,术士果然是在烈丹峰吗?』 「大兄长!」 玲琳声音颤抖地开了口。 她心跳加速,心中已然充满了确信。 「很抱歉打断您说话。其实我也有想问的事,所以才让人用炎术联系上您。」 山贼在被交给武官之前,「他」说先把他们关起来。 ——到时候,能不能也让刚才那位兄台一起。 ——不好意思。我看你们亲如兄妹,还以为…… 那个把自己这个本应是朱家雏女模样的人和黄家武官当成「兄妹」的他。 因为顺着感觉去确保视野,所以看到的景象和平时不同。 ——其实因为旧伤,长时间待在寒冷中,脚就会行动迟缓。 膝盖下方的伤严重到让人惊讶自己居然还能走路。 赶来的时候,还踩到了滚落的勺子,撞到了台子。那不是因为慌张,而是因为无法识别没有气息流动的物体吧。 「现在……」 她口干舌燥,冒出了冷汗。 这是怎么回事啊。 自己居然没看穿。 「统筹的董先生在哪里?」 玲琳终于说出了那个初次见面却不知为何看着很亲切的男人——潜藏在护明体内的术士的名字。 ──────────────────────── 第4章 慧月,怒吼 「统筹的董先生在哪里?」 听到妹妹的问题,火焰那头的景行说着『就是那个……』并皱起眉头。 『我本想打听情况,听说他去山里采药去了。嘛,据说他经常这样,再过半天左右——』 说到一半,他突然大惊失色。 『……难道是他?』 「是的。他膝盖受了很严重的伤,却还能走路,而且把本不该相像的大兄长您和我称作『兄妹』。恐怕他就是那个占据了护明皇子身体的术士。他是在刻意掩饰,用法术来弥补行走能力和视力的不足。」 『他一直是在用法术装作能看见的样子吗……!』 景行气得直挠头,弦耀站起身,探身凑近火盆。 「你说叫董是吧。那个人容貌如何?身高多少?年纪多大?」 『他穿着邋遢,脸也被胡子遮住了,但牙齿整齐,没有雀斑,确实是一副富贵相。身高比我稍矮一点。年纪大概五十岁左右。』 「把他抓起来!」 弦耀咬牙切齿地命令道。 「错不了,一定要把他抓住。我也要去烈丹峰。」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去拿摆在台上的剑。 他那双黑色的眼眸闪烁着憎恶的光芒。 「得赶紧行动。那家伙说不定已经察觉到我们了。他从山贼身上夺取生气,是为了逃跑吗?」 他连马车和轿子都等不及,恨不得立刻进山。 众人也迅速起身,这时,没想到慧月却拦住了他们。 「请,请等一下。陛下您意气用事地靠近烈丹峰,反而可能会引起术士的警觉。」 弦耀追问她什么意思,她虽然在众人齐刷刷的注视下有些紧张,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从之前的情况来看,我觉得术士是以气息为线索来『看』事物的。也就是说,如果殿下您带着龙气,或者陛下您散发着过于浓郁的水性气息靠近,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的气息很浓郁吗?」 「是的,非常浓郁。」 慧月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弦耀虽然不像尧明那样散发着耀眼的龙气,但或许是因为他浓厚地继承了玄家血脉母亲的血统,正释放着压倒性的水性气息。 「这么说来,我邀请董先生来云梯园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挺感兴趣的,可我一说『还能见到尊贵之人』,他立刻就拒绝了。看来他对和皇族接触相当警惕。」 玲琳回忆起和董的对话后说道,弦耀气得捶了捶墙壁。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要我眼睁睁地看着那家伙逃得远远的吗!」 「陛下,请您冷静一下。」 代替被吓到的女眷们,阿基姆慢悠悠地开口了。 「我养这些密探是干什么用的?原本为了应对针对『朱慧月』的变故,我就在烈丹峰的路上安排了好几个手下。而且前天,这位雏女大人从悬崖下去探了路,之后我就把人手增加到了五倍,把山脚围了个水泄不通。」 「诶,说的是我吗?」 被阿基姆用大拇指指着,玲琳眨了眨眼睛。 当时赶到云梯园时,只是单纯因为优先选择了直线距离,所以才下了悬崖,谁能想到结果竟躲过了密探的监视。 阿基姆笑着总结「多亏雏女大人让我提高了警惕,真是感谢。」 「目前,没有关于有人试图下山离开烈丹峰的报告。也就是说,术士肯定还在烈丹峰上。」 「但那家伙藏了起来。会不会是察觉到了我们的行动,正打算逃走呢?」 「即便如此,他还没逃走。大概是正拼命做着准备吧?看样子他随时都得『补充』气,不然就寸步难行,要逃到远处的话,这点气可不够。」 「一下子夺走了十个山贼的生气,怎么还会不够!就算把他包围起来,也有过被雏女那样的人突破包围的先例。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弦耀怒声叫嚷着,「啊,那个……」慧月虽然害怕,但还是探出身。 「要说逃到远处的话……说不定,这种可能性并不高。」 「你说什么?」 「说不定,术士现在正痛苦着呢。」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弦耀瞪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 「啊,这毕竟只是我根据自身经验做出的推测。」 慧月先做了一番铺垫,深吸一口气后,终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随着极阴日的临近,阴阳平衡逐渐被打破,连我都很难控制法术了。那位术士想必也是如此,平时的气量已经不足以维持法术的运转,所以才去袭击山贼。正因为这样,才陷入了『饿犬连腐肉都吃』的境地,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什么意思?」 「他吞噬了极其污浊的生气——可以说,是吃了腐坏的诱饵。」 为了一脸诧异的弦耀等人,慧月再次将目光转向施展炎术所产生的火焰。 「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奇怪……这些尸体,隔着火焰都能看出,充满了污浊之气。他们活着的时候或许还好,但死后阴气增加,就……」 慧月一脸嫌弃地用袖子遮住嘴,同时用手指向齐腰高的尸体影像。 「夺取生气的对象,某种程度上和『祭品』是一样的。祭品必须纯净。否则阴气会增加,祈祷就会变成诅咒。但这些山贼,污浊得很。」 「你是说他们品性卑劣?」 对于这个问题,阿基姆举起一只手回应。 「没错。他们可不止是普通的山贼。他们是我为了搅乱慈粥礼而安排的一群重罪犯。他们罪孽深重,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看着这个笑着坦白自己阴谋的男人,玲琳等人皱起了眉头。 慧月也狠狠地瞪了一眼密探,但很快又说道「前科是一方面,但我在意的是」,然后将视线转回火焰中映照出的那些男人黝黑的皮肤上。 「上面斑驳地浮现着污浊之气。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淋过一样。这污浊……难道是他们自相残杀,溅上了血?」 「啊」 听到后半句慧月不太确定地喃喃自语,旁边一直在听的玲琳探出身来。 「会不会是粥呢?」 「粥?」 「是的。在慈粥礼上,有个女官把痰盂里的东西混进了粥里。后来七七八八的,就决定用那粥泼山贼来击退他们……」 听到玲琳这种含糊不清的经过说明,慧月下意识地皱起了脸,但仔细琢磨内容后,她点了点头说「这样啊」。 「粥,而且还是仪式上施与的粥,是模仿上天恩宠的神圣之物。却被混进了痰盂里的东西——总之,被玷污了。」 「说起来怪难为情的,痰盂里还有兽血和人吐出的脏东西。」 「太过分了。正因为原本是纯净的粥,被玷污的程度才更严重。」 或许是想象到了那场景,慧月狠狠地皱起了脸,接着向弦耀启奏。 「陛下。想必术士吸入了污浊之气,正痛苦不堪。他应该无法逃到远处。依微臣愚见,与其陛下亲自行动,让气息暴露身份,不如派其他人去搜寻为好。」 听到这干脆的发言,一旁的尧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像是颇为钦佩。 靠在墙边的景彰也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慧月,女官们则双手在胸前紧握。 弦耀做出沉思的样子。 「——好吧。」 不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剑,转而拿起了装饰着的笛子。 「丹,你先前往烈丹峰。一边搜寻那家伙,一边加强对山的包围,务必不让他逃脱。黄景行,你继续搜查烈丹峰这座山,把辰宇也叫上。」 「是是。」 『谨遵圣意。』 面对接连下达的指示,密探们习以为常地回应着,景行也隔着火焰拱手领命。 行动迅速的男人们,有的从窗边消失了身影,有的吹熄火焰,中断了炎术。 「还有,朱慧月和黄玲琳。」 弦耀背对着火盆,用冷峻的目光看向雏女们。 「那术士若在极阴日混进来,夺了别人的身体,那可就全完了。既然我已表明不便亲自出手,你们就想出个万无一失抓住那家伙的办法,报给我。限时到正午。」 宣布了期限,弦耀抛下这句话。 「否则,杀无赦。」 二十五年的复仇大计在即将实现之际被搁置,说不恼火那是假的。 玲琳没有反驳,静静地行了一礼,目送着拿着笛子离开房间的弦耀的背影。 *** 房间的门一关上,慧月便吐出憋了许久的气,摇摇晃晃地用手撑着桌子。 「我可真是狠狠地回怼了陛下……」 「是啊,慧月大人!您太了不起了!」 转眼间,旁边的玲琳突然容光焕发,双手一拍。 「在众人都畏缩不前的时候,您冷静地陈述意见。您那敏锐的观察力,还有连皇帝陛下都不知道的知识,把真相都挖掘了出来,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慧月大人!太耀眼了!」 「都被威胁说『下不为例』,犯了叛国罪了,你怎么还能这么看待这件事啊!」 慧月展示了一直被禁止使用的道术,还顶撞了皇帝,紧张得仿佛度过了一生。 可那个野猪灵魂的蝴蝶却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 「因为慧月大人堂堂正正地做了别人都做不到的事,那模样太飒爽了。」 「确实。想必父皇也是觉得你有理,才在那个时候退下的。」 一直在一旁听着的尧明也附和道。 「看来你果然在道术方面有天赋啊。之前拷问道士们都问不出的道术知识,从你嘴里却能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来,父皇肯定也吃了一惊。」 「啊,天赋?!」 慧月这辈子还从未被评价为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那、那是,我只是偶然有过很多替换的经历而已!」 慧月涨红了脸,一边摆手,这时靠在墙边的景彰搭话道。 「哟,积累了常人无法企及的经验的天才道士!冬雪、莉莉,给这位天才道士阁下续杯茶。」 「啊,天才,你可别乱说啊!你这话也太随意了!」 就算慧月用手指着他,景彰也满不在乎。 「啊?别伤我心啊。来,冬雪她们,多倒点。多倒点。」 「也需要有人去端茶呢。小兄长,要让人做芝麻球吗?」 「没事。其实我已经让厨房做芝麻球了。」 「您真是考虑周到!那趁着还热乎,我去拿——」 「别闹了!」 面对黄家兄妹争着夸赞慧月的样子,慧月不禁耸着肩大喊起来。 但玲琳急忙伸手去拉门,结果「哎呀」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没想到那里竟有几位意想不到的客人——金清佳、蓝芳春和玄歌吹三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站在那里。 「哎呀,三位,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您这么问……」 玲琳用手托着脸颊,三人一脸为难地对视着。 不久,金清佳率先行了个礼。 「向殿下以及各位雏女大人问好。」 其他两位雏女也跟着清佳行礼。 「很抱歉我们做出了偷听这种事。」 「刚才看到神情严峻的陛下和殿下往这边走来,我们就忍不住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芳春耷拉着眼角道歉,歌吹有些拘谨地说明情况,听到这些,玲琳她们终于理解了她们的心情。 这三位雏女一直都在协助隐瞒道术之事。在她们看来,好不容易躲过了皇帝的追查,可「朱慧月」却突然在山里失踪了,「黄玲琳」和尧明也没从视察地回来,接着又看到众人气氛紧张地被带进皇帝的房间。 她们会觉得弦耀的道术最终还是暴露了,并且正在被皇帝斥责,这也情有可原。 「所以,为了能确切了解到底在谈些什么,清佳大人觉得还是在门口等着比较好……」 「芳春大人,您别把人说得那么爱凑热闹。不就是因为担心才提议去看看嘛。」 「要是陛下正在气头上,我作为玄家之人,想着说不定能帮着说上几句话,所以就在这儿等着了。不过陛下已经先离开房间了。」 听了三人的回答,大家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必清佳是真的出于担心才过来看看,歌吹是出于使命感,而芳春则是跟着凑了个热闹。 虽然她们在门口等着,但还没等进去,弦耀就出来了,可能是在磕头送别他的过程中,错过了进屋的机会。 「让你们担心了,雏女们。朱慧月使用道术以及替换的事都已经暴露了,但我刚刚和陛下好好谈了谈。我们会协助陛下实现他的夙愿,而一旦夙愿达成,陛下就会停止对道术的镇压,我们已经确认了彼此的想法。」 尧明简单地解释着,隐瞒了为了让弦耀坐到谈判桌前经历了生死博弈,以及反过来被威胁说如果夙愿无法达成就要被杀掉这些事。 「是夙愿吗?」 被清佳她们这么一问,玲琳和慧月一下子对视了一眼。 这是因为她们在烦恼能把皇帝相当私人的事情透露到什么程度。要是说起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必然要提到后宫里盛行着残忍的兄弟相残,以及身为皇太子的护明被人用道术夺了身体并杀害的事。这些可都是被下了封口令隐瞒起来的事。 「是啊……」 「那、那个……」 看到神情忧虑地低下头的玲琳,还有支支吾吾、撇着嘴的慧月,尧明突然转过身,靠在了窗边。 「哎呀,我正想着父皇出了房间去哪儿了,原来去了池边的亭子。没带侍从,一个人去,看样子是相当恼火啊。真让人担心啊,景彰。」 突然,皇太子一边望着外面一边开始自言自语,景彰一副全都明白的样子点了点头。 「是啊,殿下。作为诚心诚意侍奉陛下的人,实在让人担心,不得不留意着。」 「我也这么觉得。男人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算女人在说话也会注意不到,但就算会冷落了雏女们,我也不能不留意父皇的动向。」 「就是让人担心嘛。」 看着他们故意反复说着担心的样子,玲琳她们明白了。 就连皇太子也不能正式撤销封口令。尽管如此,尧明还是用这样的方式,默许了雏女们了解后宫的阴暗面。 趁尧明背过身去的时候,她们把三位雏女拉进了房间深处,然后小心地关上了门。 就这样,终于,玲琳——在旁人看来还是「朱慧月」的模样——轻声开口。 「其实,陛下一直都想报仇。」 「报仇?」 「是的。陛下至今一直在镇压道术,并非是担心有人谋反,而是出于私怨。陛下憎恨某个术士,长期以来一直在寻找他。慧月大人之所以被监视,是因为被怀疑与那个术士有关。」 即便尧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轻易泄露弦耀的过去。 她隐瞒了二十五年前发生的事件的详细情况,只说了个大概,但深谙后宫规矩的三位雏女也明白了其中缘由,并未追问下去。 「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对陛下来说,比起镇压道术,向那个术士报仇才是首要之事。所以我们以道术专家的身份提出协助。如果此事成功,陛下会一并停止对道术的镇压。」 雏女们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啊,这么说来,至少不会马上被杀了。」 「放心了。」 「居然能和一直镇压的对象联手……这是玲琳阁下的计策吧,果然厉害。」 大家纷纷表达安心之意,不知为何歌吹还开始夸赞玲琳,一旁听着的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与其说是联手,不如说如果报仇不成功,我们就会被杀,这样说才更准确。」 这三个人总是立刻就把黄玲琳捧成「殿下的蝴蝶」之类的,这让慧月很恼火。 明明她本质上和暴躁的野猪没什么两样。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谈判的方式太强硬,我好几次都吓得肝儿颤。这种事,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实际上,她是硬逼着皇帝坐下来谈判,又是软硬兼施,又是威逼利诱。即便现在暂时免去了立即处决,但如果不在正午前上奏抓住术士的办法,还是会被杀。 慧月指出这些后,玲琳「哎呀呀……」地一脸尴尬地捂住耳朵,看到这一幕的金清佳却像是要护着玲琳似的探出身,手指着慧月。 「慧月大人,您为何总是用这种指责的态度呢?玲琳大人不只是为了帮您四处奔走吗?」 「所以我才说她的方法太莽撞了呀。」 「人家帮了您,您还挑刺。用道术的是您,施展彗换之术的也是您。被陛下镇压的,不就是慧月大人您一个人吗。可您非但不觉得自己有责任,还去批评愿意帮忙的玲琳大人。您这简直就像个客人似的。」 金清佳的话总是很在理。她的话冠冕堂皇到慧月常常觉得滑稽,但同样频繁的是,她总能精准地戳中要害。 慧月本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却被正面指责,一下子火冒三丈。 「我又没求她帮忙。」 「好了好了,清佳阁下。慧月阁下与其说是看不惯做法,不如说是单纯担心玲琳阁下吧。确实,玲琳小姐有时候会做出些离谱又莽撞的事。」 就在慧月冲动地想把话一股脑说出来时,歌吹像往热水里加水一样,出来打圆场。 玲琳也接着说。 「对,就是这样——」 她刚想帮慧月说话,可就在这时,看到清佳她们三人一脸担忧地侧耳倾听,她反倒把话咽了回去。 她有着当今皇后侄女的身份,还有「殿下的蝴蝶」的外号,身体又病弱。 不知道主要是因为哪点,但人们总是对黄玲琳投以过度的关注。大家拼命侧耳倾听,立刻领会她的心意,小心翼翼地对待她。 在这种情况下帮慧月说话,反而只会进一步强化「朱慧月是加害者,黄玲琳是受害者」的局面。 玲琳最近对此感到很憋屈。 她既不想被人焦急地仰望,也不想被人怜悯地俯视,只想像慧月和大家相处那样,轻松自在地交流。 玲琳闭上了嘴,这次换成芳春出来打圆场。 「没错。慧月大人只是担心而已。毕竟,一听说玲琳姐姐大人在山里失踪了,她就不顾危险赶来了呢。她是个很重友情的人。」 「别用那种肉麻的说法行不行!」 然而,这反倒让慧月喊出了否定的话语。 「哼,我、我才没担心你呢,你这个像野猪一样大胆的女人!」 刚一急得粗声叫嚷起来,慧月就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说过头了。 但除了大喊大叫,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掩饰自己那不由自主发烫的脸颊。 要是自己的行为被用友情啦、担心啦这类冠冕堂皇的说法来修饰,她会坐立不安的。 「说到底就是责任感而已。要是你替我死了,我会良心不安的。仅此而已。换做是谁我都会这么做的。我也是有那么点良心的。明白了吗?金清佳!」 她一边尖声叫嚷,一边把想到的话一句接一句地扔出来。 连她自己都对自己为何要虚张声势感到吃惊,但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要是换做黄玲琳,会把这种程度的恶语当作「撒娇」而不予计较。 毕竟,自己可是不惜违抗皇帝的旨意,赶到对方的困境中来的。 要是这样对方都还不能确信自己的担忧和友情,那她可就有问题了。 「慧月大人」 一直守在墙边的冬雪不知为何显得很着急,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哎呀,慧月大人。就算您不大喊大叫,您的心意我们也能明白的。」 黄玲琳手搭在脸颊上,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笑了。 没错。慧月口是心非地叫嚷,而她又对此不予计较,这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不管怎样,现在不是说这些蠢话吵架的时候。我们必须在正午之前想出抓捕术士的办法。不然的话,这次真的会被陛下处死的。」 「是啊」 当慧月试图转移话题,掩饰尴尬时,玲琳温柔地点点头,配合了她。 「在烈丹峰的时候,没能察觉术士混在其中,实在是我的失职。现在想来,当时明明有很多线索的。」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搭在脸颊上的手微微一动,袖子也跟着滑落了一点。 看到露出来的手腕上缠着红色的腕带,玲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抚摸着它。 「至少,在收下这条腕带的时候,要是能更怀疑他就好了……」 「什么,那是什么?」 慧月把之前的纠结都抛到了脑后,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手腕看。 红色的腕带。 说起来,从今天早上被阿基姆绑住双手开始,她就觉得这腕带很陌生。 不过,从昨晚开始,这里一直很暗,大家只顾着交谈,又忙着和弦耀周旋,根本没心思去留意这些配饰。 但现在,在安全的室内,凑近一看这条腕带——从那染成红色的丝线部分,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股不明来历的气息。 「那条腕带……是什么东西?」 「是这条吗?这是他为了感谢我们的慈粥礼而准备的腕带。是村里的一个女孩编好系上的,非常漂亮。但现在想来,他说不定是想拉拢我们——」 「快拿给我看看!」 慧月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对方惊讶地眨了眨眼。 「慧月大人,您怎么了?」 「这上面施了法术。」 「啊?」 三雏女和玲琳都愣住了,连一直望着窗外的男人们也都回过头来。 「是法术吗?」 「没错。虽然不集中精力很难察觉,但有不属于你我二人的『气』渗透出来。就是这条红色腕带的部分……。恐怕是用术士的血染的。系上它,法术就会发动。」 「可、可是,编这条腕带的是一个叫里杏的女孩啊。」 玲琳刚要反驳,突然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她当时说『是董先生硬把材料塞给我的』……」 看来她是想到了什么。 「那这个法术,究竟是什么样的呢?」 玲琳换了个表情,在腰带内侧摸索着。她取出一条比自己手腕上的腕带粗一圈、颜色相同的腕带,递给了慧月。 「其实,他一直强烈要求我把这条腕带也交给大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是标记。」 慧月一看到递过来的腕带,立刻伸手夺过,扔进了火盆里。 「啊!」 「我推测,他一直在寻找合适的身体,想趁着极阴日夺舍。这次,他想要一个健康、能看得见东西的身体。他在护明皇子的身体里待了这么多年,气息也沾染了不少土性,所以下次最好也找个土性强的身体。你们来到这里,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换做是我这个术士,也会盯上你们的。」 炭火的热力蔓延开来,腕带渐渐开始燃烧。 「也就是说,这是祭品的标记。即便阴阳失衡,气息难以探寻,但只要以他自己的血为媒介,就能轻易『看到』佩戴者的位置。说不定还能远程夺取对方的生气,或者进行替换。戴着这种东西太危险了!」 慧月扬起眉毛,想必是回头看向了玲琳。 「你发什么呆呢。赶紧把那腕带摘下来!」 「可是,这个结很特别,好像解不开。他说让我等着它自然断掉,这说明它相当结实——」 「那用短刀割断不就行了!把法术切断。」 慧月大声吼道,其他雏女们也开始担忧地开口。 「是啊,玲琳姐姐大人。这么危险的东西。」 「要是需要短刀,我去拿。」 「那我去。」 芳春用袖子遮住脸,歌吹和清佳正准备出门去取刀具。 「不用了,各位,不需要。」 玲琳制止了她们,一边按住自己的手腕,一边说出了惊人的话。 「我觉得还是不割断比较好。」 「啊?」 在场的四位雏女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被大家一起反问,玲琳为难地歪了歪头。 「既然这是标记,那就意味着术士能通过这条腕带掌握我的情况,对吧?那么,如果突然把腕带处理掉,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呢?」 慧月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话是这么说,但一直戴着的话,术士可能会通过腕带施展法术啊。」 「哎呀。要是那样的话,到时候说不定反而能顺着腕带找到术士的位置,或者把他引过来呢。」 玲琳眼睛发亮,仿佛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那么,就继续戴着这条腕带,让我来当诱饵就好了。这样抓住术士的概率会更高,不是吗?」 「……那个……」 慧月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个女人,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你不明白会被术士施展法术意味着什么吗?最糟糕的情况下,别说生气了,连灵魂都可能被夺走啊!被抽走的灵魂要么会被术士收入体内,要是运气不好,就会灰飞烟灭,我可是这么跟你说过的。」 与声音颤抖的慧月形成鲜明对比,长着雀斑脸的黄玲琳天真无邪地歪了歪头。 「那个……如果是那样的话,会消失的是『我黄玲琳』的灵魂,对吧?那么……」 她刚开了个头,就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捂住了嘴,但接下来的话很容易就能猜到。 ——那么,不就没什么问题了吗。 (这个女人……!) 慧月咬牙切齿。身后传来三雏女们微微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黄玲琳对自己的生命实在是太不在乎了。 就算灵魂被抽走,受影响的也只有她自己。只要在术士附身之前,慧月赶紧回到原来的身体就行。就算来不及,慧月也能以「黄玲琳」的身体继续活下去。那可是她曾经羡慕到甚至想夺取的、「殿下的蝴蝶」的身体。 她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慧月握紧了拳头。 (昨晚的争吵算什么呢?) 慧月明明赶过来证明了她们之间的友情。她全身心地传达出自己的担心,让对方别再胡来了。 她当时也点头答应了啊。还保证绝对不会忘记。 可为什么她又轻易地做出舍弃生命的举动呢? 的确,正是因为她有着连加害者都能原谅的自我牺牲精神,曾经的慧月才接纳了她。 但在两人建立起友情的现在,黄玲琳这种本应是美德的献身行为,却让慧月无比恼火。她总觉得,在那温柔的笑容背后,黄玲琳舍弃了一切,独自望向远方。 「那个,慧月大人。当然,我会尽全力保证这具身体的安全。但另一方面,为了确保抓住术士,还是需要做出一定的……」 ——哗啦! 玲琳的劝解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了。 原来是慧月猛地一挥,把桌上的茶具扫落了。 「呀啊!」 三家的雏女们吓得缩起身子。男人们也探出身来。 然而,慧月的怒火可不会这么轻易平息。 「你啊……」 正在烧焦腕带的火盆里,炭火噗地一下蹿起火焰。 慧月自己的声音也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这当然是因为她满腔怒火。 双眼燃烧着怒火的她,这次握紧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慧月大人——」 「你总是这样。『我来做』『我去死』『所以没关系』。总是抢着采取最危险的办法。」 一直以来无意识压抑着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刚才在皇帝面前慷慨陈词的玲琳的模样。 那也是个危险的办法。弦耀的剑能一击斩断层层绳索。只要走错一步,被砍断脖子的可能就是她。 她总是冲在最前面,一头扎进危险的漩涡。替慧月受过,与危险的刺客对峙,在皇帝面前冒生命危险。 过去她还曾被沉到井里,被压在柱子底下。 ——没关系的。 她总是这样说着,如花朵绽放般微笑。 ——还没受伤就喊疼,不是很浪费体力吗? 仿佛她不知恐惧,也感觉不到疼痛。 (可是) ——我不愿意!我不想死……!我不愿意啊! 想起弦耀用剑指着她时,她因恐惧而尖锐的叫声。 那真的只是演技吗? 那声呼喊里,真的没有一丝真心吗? ——刚才,我是真的很害怕。 她说想起了恐惧。 要是她其实已经开始害怕死亡,只是在从容的微笑下压抑着痛苦。要是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她根本无法忍受。 「每次看到这样的你……你难道不明白我是什么感受吗!」 她尖声叫道。 脑袋发热,嗡嗡作响,话语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昨晚不是说了『你要记住』吗!你还说『绝对不会忘记』!可你却——!」 注意到对方一脸虚弱地望着自己,慧月猛地一甩裙摆。 「够了!我最讨厌你这样的女人。我不想再和你说话!」 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人全然不顾礼仪,猛地冲出了房间。 「慧月大人!」 一旁的玲琳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但回过神来,又急忙缩回了手。 「这种时候……强行介入不太好吧。」 雏女自言自语般地嘟囔着,尧明实在看不下去,便朝景彰使了个眼色。 「景彰,你去劝劝她。」 「好的,包在我身上。」 景彰像是一直在等着指令,行了个礼,立刻穿过门追了出去。 「那个,玲琳大人……」 「您没事吧?」 「没被碎片划伤哪里吧?」 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的茶具,三家的雏女们纷纷关切地问道。 但尧明对想要靠近的她们这样说道。 「让女官们来收拾碎片。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们三位回房去呢?」 「是、是的。」 虽说发火的是慧月,但这毕竟也关乎玲琳的颜面。想必是不想让太多人牵扯进来吧。 这么想着,三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失礼了,我来清理一下您脚边。」 作为女官前来收拾残局的冬雪,虽然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碎片,但还是忍不住冒出冷汗。 因为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和景行的对话。 ——虽然很感人……但光知道哭着喊着让人担心,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她当然以为问题已经解决了。 旁观者都能明显看出两人彼此牵挂。可现实却是,一切都如景行所预见的那样发生了。 冬雪对人心的微妙之处不太敏感,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之间产生了隔阂。 (况且,我该帮谁好呢) 慧月一害羞就立刻恶语相向,事情不顺心就马上发脾气,说实在的,冬雪觉得她太情绪化了。而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那位轻易就想放弃生命的主人能改掉这个毛病。 「啊,那、那个,玲琳大人。」 这时,一直在仔细查看玲琳身上有没有被碎片溅到的莉莉,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您、您没事吧?」 她这么问,大概是因为想起了之前那次敬仰礼的情景。 当时,玲琳为了救慧月跳进紫龙泉,结果却惹恼了对方。 被单方面宣告绝交后,她先是弄掉了月饼,接着打翻了墨水,任由房间一片狼借,最后甚至还任由歌吹攻击自己,真是狼狈不堪。 在如今这个为了抓捕术士连片刻都不能松懈的节骨眼上,她大概是担心又会陷入同样的境地吧。 然而,玲琳只是眨了眨眼睛。 「嗯?」 「所、所以呢,那个……慧月大人说了那个以‘だ’开头以‘い’结尾的话,您也知道的。」 因为过于谨慎,莉莉的表述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玲琳忍不住轻笑出声。 「哎呀,莉莉你呀。没事的啦。慧月大人可是允许我『可以随意解读她的任何辱骂之词』呢。就算她说『超级讨厌你』,我也已经习惯啦。」 「不,我觉得她应该没给过您那样的许可吧……」 「没事的。等慧月大人冷静下来,我会好好去跟她赔罪的。」 她温柔地微笑着,显得十分冷静。 或许是因为已经吵过不止一次,所以都习惯了吧。 「那就好——」 莉莉松了口气,轻轻抚了抚胸口。 就在这时,看到冬雪顺利收拾完的尧明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女官们听着。我有话要和玲琳说。你们先回避一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莉莉她们面面相觑,十分困惑。 让身为侧侍的女官都退下,只留下雏女和皇太子独处,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但这可是宠爱黄玲琳的尧明。大家心想,他肯定是打算温柔地安慰被无理责骂的玲琳,于是便决定乖乖听从命令。毕竟,女官是不能违抗皇太子的。 「遵命。」 两人行礼之后,正打算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没想到尧明竟把她们叫了过去,低声快速地交代了几句。 冬雪她们先是一脸惊讶,但很快就坚定地点了点头,这次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最后,房间里只剩下尧明和一脸茫然的玲琳。 「那、那个,殿下,您说的话是……」 「坐下。」 尧明打断了她带着疑惑的话语,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到椅子上。 「那、那个,殿下还站着,我一个人坐着不太好吧。」 「听话。」 尧明轻轻按住想要起身的表妹的肩膀,随后猛地凑近她。 「在我允许之前,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只能回答『是』。」 「啊?」 「不是『啊?』,是『是』。」 尧明立刻纠正她下意识说出的话。 「是、是。」 未婚妻眨了眨眼睛,一脸困惑地抬头看着他,这位英俊的皇太子斩钉截铁地说。 「从现在起,我要开始说教了。」 *** 云梯园里分配给「黄玲琳」的房间,偏偏位于与皇帝房间完全相反的位置,因此慧月不得不沿着回廊跑了好长一段路。 看着这个边流泪边毫无礼仪地奔跑的雏女,护卫武官、正在更换蜡烛的仆人、端着膳食的女官,都惊讶地回过头来。 殿下的蝴蝶可不会裙摆凌乱地奔跑,更不会在人前流泪。 慧月心里明白。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去他的这些规矩。 眼泪就像呼吸一样,当吸入了讨厌的现实,就必然会排出来。要是一直忍着,她会憋死的。 不,抛开这些道理不谈,总之,泪水和怒火不断地从心底涌出,根本止不住。 (为什么,那个女人!) 愤怒、焦躁、无力感,还有对自己发脾气的厌恶。 这些糟糕透顶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脑袋都快炸开了。一想到又会有人拿自己这副丑态说三道四,她甚至想干脆跑出云梯园,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顾一切地跑了很久之后,慧月终于找到了分配给「黄玲琳」的房间,一头冲了进去。 看到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她的怒火更旺了。 不管睡觉姿势多差的慧月把床铺弄得多么皱巴巴,第二天早上,床单都会被重新铺得平平整整,那洁白的床铺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不管自己心烦意乱,还是大声怒吼,她都不为所动。 冲动之下,慧月拔下头上的簪子,狠狠地砸向床铺。 「那个女人,到底想怎样!」 然而,金属簪子落在柔软的被褥上,只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慧月感觉自己的愤怒被无声地化解了,越发烦躁起来。接着,她抓起一个大枕头,用力砸了下去。 「你是不是傻!」 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不够,这样根本不够。 「为什么总是这样——」 「哟,挺热闹嘛。」 正当慧月喘着粗气,四处寻找下一个可以砸的东西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她吓得尖叫一声,跳了起来。 「呀啊!」 她猛地转过身去。 在看到对方之前,慧月就从声音听出了来者是谁。 是黄景彰。 「不好意思,为了不影响别人,我把门关一下哈。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不是叫你别管我吗!」 「你瞧,这就开始了。」 慧月扯着嗓子大声叫嚷,景彰笑着耸了耸肩。 然后他利落地反手把门关紧。 「现在咱们是『兄妹』,所以不用担心传出什么不好的风评哦。」 「我现在没心思跟你说这些!」 大多数时候,景彰那副悠然自得、不为所动的态度能让慧月安心。 但现在却起到了反效果。对方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慧月就越烦躁。 自己的感情传达不出去,对方根本理解不了,这种隔阂让她难受。 景彰那从容的模样让慧月想起了黄玲琳,愤怒和烦躁瞬间交织在一起,激烈地碰撞出火花。 「怎么?来劝我了?是不是殿下吩咐你,让你来说服我向他的宠妃道歉啊?」 「我和殿下都没指望你道歉啦。不过嘛,没错,我就是来劝你的。」 「你这纯粹是多管闲事!」 景彰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来意,慧月一下子火冒三丈。 不过,要是被他没头没脑地训斥一顿,慧月肯定会更生气;要是被他柔声安慰,她估计会把对方一把推开。 总之现在,但凡映入眼帘的东西,不,只要是能让她想起那个女人的一切,都让她无比恼火。 「哟,这可不是那种能让你那么轻易消气的问题哦。我可是真的、真的在生气呢。」 尽管慧月在怒吼,对方却毫不在意地靠近过来,于是慧月捡起原本放在床上的枕头,使劲朝着对方的脸砸了过去。 ——啪! 然而,景彰却轻松地接住了枕头,把它抱在了身侧。 「嗯,这愤怒的情绪倒是很强烈地传达出来了呢。」 看来用枕头是不行了。 慧月这下彻底没了退路,这次她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小花瓶,挥舞着砸了过去。 「你那是什么态度啊!我不是说过你那样的做派会让我烦躁吗!」 ——哗啦! 但即便如此,连一片花瓣都没散落,花瓶还是被对方稳稳接住了。 「你也是!她也是!都一副让人讨厌的悠闲模样!根本一点都不理解我的心情!」 既然如此,慧月又扔出了镜子。 但这也被对方接住了。 伴随着懊恼的情绪,刚才玲琳的话又浮现在脑海,慧月再次泪如泉涌。 那个能轻易舍弃自己的她。无论慧月在背后如何声嘶力竭地呼喊,她都只是轻盈地笑着挥手,然后朝着危险的悬崖纵身一跃,那是多么的危险啊。 「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为什么要那么莽撞,像个傻瓜一样自我牺牲!你难道不知道你真的死了我会有多痛苦吗!我的心意难道就一点都传达不到你那里吗!」 壶、扇子、砚台、茶托、有着精美描金装饰的盘子。只要是能看到的东西,慧月全都扔了出去。 但所有东西都完好无损地被景彰接住了。 那种毫无反馈的感觉,只有轻柔声音的寂静,让慧月哭得停不下来。 和那个女人一样。 自己的心意,没有一丝能传达到她心里。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我不是说过了嘛!叫你别再那么莽撞了。可你为什么就是不改呢!我的话——我对于那个女人来说,难道真的是完全没有意义的存在吗!别开玩笑了!」 最后,慧月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着,扔出了厚重的茶壶,景彰终于忍不住喊了声「哎呀」,灵巧地抓住壶把接住了茶壶。 「哎呀,这要是换做别人,可接不住呢。」 慧月心里想着「别在那儿得意洋洋地说话啊!」,要是能喊出来就好了 然而,毕竟接连不断地扔了太多东西,慧月已经完全喘不上气了。 她这纤细的手臂,本就不是用来一次次举起重物的。 「好了,你发泄得差不多了吧?接下来,轮到我了。」 「啊?」 景彰笑眯眯地把接住的东西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不知为何又折返到门口。 他拿起不知何时挂在门把手上的袋子——紧接着,迅速地将袋子里的一样东西塞进了慧月的嘴里! 「生气的时候就该吃点甜的。来,请吃!」 「咕!?」 冷不丁地被近身,还被人往嘴里塞东西,慧月以为是被下了毒,不禁尖叫起来。 但过了一瞬,她尝到的是芝麻的香气和麻糬的甜味。 (这……是芝麻球!?) 慧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完全乱了阵脚。这时,景彰说着「那么,怒发冲冠芝麻球之后,轮到下一个啦」,把手伸进袋子里,接二连三地往慧月嘴里塞甜食。 「来,吃月饼!来,吃烤栗子!来,吃山楂糖!还有花糕、馒头、龙眼糖!」 「唔……」 慧月刚想张嘴大喊,刚才被塞进嘴里的芝麻球差点掉出来。 她条件反射地用牙齿咬住,好歹没让它掉下去。可就在她嘴被堵住的时候,两只手又被不停地塞了好多点心。 「嗯!」 「还有呢。梅饼酥、红豆糕,还有杏干、糖莲子、蜂蜜、麦芽糖……」 大部分点心都用油纸包着,不过里面还有装在壶里的蜂蜜之类的,挺沉的。 慧月没办法,只好赶紧把芝麻球咽下去,涨红了脸怒吼道。 「别闹了!」 「啊,要我喂到你嘴里吗?来,啊——」 「我是叫你别再单方面地硬塞给我了!」 看到景彰毫不犹豫地捡起差点从她手臂上滑落的月饼,又要往她嘴里塞,慧月尖声叫道。 「为什么?」 这时,对方瞬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情,静静地微笑着。 「你自己不也在单方面地宣泄情绪吗?」 「……!」 慧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了。 看到慧月沉默下来,景彰把月饼拿开。 他缓缓地,用如同阳光倾洒大地般温暖的声音开始说道。 「从旁人的角度看,你很担心玲琳,这是一目了然的,你的这份心意,真的很让人感激。」 景彰把之前硬塞给慧月的点心一个个从她手臂上拿下来,然后仔细地摆在桌上。 「但是呢,关键的当事人却没能完全接受这份心意。那孩子一直以来都没有一个能承接他人关心的容器。」 桌角放着刚才慧月扔出去的装饰盘子,还保持着被扔出后的样子。 景彰一边抚摸着那盘子光滑的描金,一边喃喃道:「以前啊。」 「大概是玲琳六岁的时候吧。亲戚送了我们好吃的杏子,兄长提议把杏子泡在酒里。说我们三个人分别泡一些,等成年的时候互相分享。」 慧月对这突然的往事讲述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觉得事情本身倒也有可能。 黄家兄妹从小关系就好,一直受亲戚疼爱,也一直喜欢自己动手做些东西。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然后呢,玲琳把自己的杏子让给了兄长。她笑着天真地说『要是等到成年,我怕是等不到啦』。」 听到后续内容,慧月愣住了。 因为这是她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不,不对,正因为这太像那个女孩会说的话了。 景彰带着悲伤的笑容,看着慧月瞬间失色的脸。 随后他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地把桌上的杏干重新摆了摆。 「……我啊,比起这话的内容,更被她那若无其事又开朗的表达方式所震撼。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在笑着指出『太阳不可能一直挂在天上到晚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 对黄玲琳来说,死亡是如此贴近的事情。 那个年仅六岁的女孩,一直带着自己的人生即将终结的想法生活着。 慧月忍不住紧紧攥起了拳头。 「我就是讨厌那个女人的……这点。」 讨厌到忍不住落泪。 「是啊,我们也很憋屈。但抱歉,虽然这么说,我们却一直让她维持着那样的状态。」 景彰轻轻伸出手臂,用袖子温柔地为慧月拭去眼泪。不过,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悔。 「虽然心疼她,但另一方面,或许也因为她能镇定自若而感到松了口气。毕竟,就算她哭着说『不想死』,我们也无能为力。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妹妹因为怕死,每天哭天喊地,我会变成什么样呢……会变成什么样啊。」 后半句与其说是对慧月说,更像是在问自己。 景彰缓缓摇了摇头,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与慧月平齐。 「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妹妹才舍弃了恐惧和留恋。而我们却称赞她『下定决心了』,接受了这一切。玲琳变得那么麻木,也有我们的责任。」 「……所以,你是想让我原谅你们吗?」 「不。接下来才是重点——」 景彰漆黑的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慧月。 「只有你,给那个内心已经扭曲固化的妹妹,带来了裂痕。」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烛火,隐隐约约照亮了慧月的心。 「我?」 「没错。和我们打着关心玲琳的幌子,实际上却对她不管不顾不同,只有你总是对玲琳发火。你会说『你真奇怪,要更害怕一点、更愤怒一点、更贪心一点!』」 「你是想说我脾气暴躁吗?」 慧月下意识地别过脸,景彰却紧盯着她。 「不、不是的。你很耀眼。」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让人无从反驳。 「自从妹妹和你开始有了交集,她变了。她会生气、会沮丧、会吵架、会迷茫,开始做十六岁女孩该做的事了。我打心底里感激你。」 「别……别开玩笑了,我可没起到什么影响。」 「不,就是你。」 景彰斩钉截铁的断言,让慧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慧月阁下。对妹妹来说,你的存在比暗夜中突然出现的满月还要耀眼。只有你的话,能撼动玲琳的心。」 慧月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因为如果不这样,那股涌上心头的冲动就会化作呜咽脱口而出。 黄家兄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妹妹把一直深陷泥潭的自己比作彗星,哥哥却把她比作月亮,真是的。 「……这不是很荒唐吗。」 「不荒唐哦。」 景彰笑着回应,然后转身面向桌子,开始重新收拾散落在上面的东西。 「所以啊,慧月阁下。你的话比谁的都更能传达到她心里,所以我觉得你不用像刚才那样一个接一个地扔盘子,大声地宣泄那么多话语。」 原本杂乱堆放的茶具和杂物很快就被整理好了。 景彰把刚才硬要往慧月嘴里塞的月饼重新放在装饰盘上,优雅地递给慧月。 「对于刚刚才开始觉醒的妹妹,能不能慢慢地只说一句话给她呢。你的话,对妹妹来说,是值得细细品味的重要话语啊。」 在精美又宽大的盘子上,恭敬地摆放着一块月饼,看起来无比美味。 「……」 为什么呢。 这个强行闯进房间,甚至硬要往别人嘴里塞点心的男人,他的话却能轻易地走进心里,让人完全不想抗拒。 等慧月反应过来,已经接过了递来的盘子。 色泽艳丽的月饼沉甸甸的,一看就很好吃。 肯定是他,这月饼的内馅一定是慧月最喜欢的芝麻馅和胡桃仁。 (说起来) 慧月一边下意识地低头看着月饼,一边突然想到。 (我好像从来没说过「我很担心你」这句话呢。) 刚才还怒气冲冲地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明白!?」,看到对方不知所措的样子,又抛下诸如「我最讨厌你」「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之类的话,然后扬长而去。 仔细想想,昨晚明明打算让对方保证「再也不胡闹了」,结果自己中途却哭个不停,还像恫吓一般地逼着对方「你给我记住」。 再往前回忆,赶到对方快要被沉入井里的时候,还有看到对方落入紫龙泉的时候,慧月都是先被冲击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只会冲着对方怒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总觉得,那说不定,说不定是——。 (我大概也是……?) 意识到自己的过分,慧月扭扭捏捏地动了动身子。 而且对方是个刚刚开始有情绪感知的、某种意义上如同婴儿般的女子。 对方很有可能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没能理解自己的意图。 (所以啊,就像对小孩子说话那样,得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慢慢地说才行呢) ——你会担心的。所以重新想想办法吧。 本不必尖声叫嚷,只要那样好好说出来就好了。 明明自己小时候被母亲单方面怒吼时,应该很清楚那种被怒吼是多么可怕、多么让人感到无力。 「那个,看起来很好吃吧?芝麻球是刚才让厨房做的,其他的我想着找个时间给你,就为旅行准备好收起来了。」 送点心来的男子笑眯眯的。 「顺便说一下,里面是芝麻馅和胡桃仁哦。」 「你看嘛!」 慧月终于彻底泄了气。 「嗯?怎么了,说『你看嘛』?」 「没什么啦。」 景彰一脸疑惑地皱起眉头,想要凑近,慧月却一下子转过身去。 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嘴角已经上扬,她可不想被对方察觉到。 「算了。先吃这块月饼。」 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用月饼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后,就主动去找那个女子谈谈。 感觉自己之前也下定决心,下次吵架要自己主动迈出第一步。 「之后——」 就去向黄玲琳道歉。 在慧月说出这番话之前,门的另一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她拿着月饼的手停住了。 「冒昧打扰了。能否允许我等进入房间呢?」 「我等从殿下那里带来了口信。」 听声音,好像是冬雪和莉莉。 「哎呀,我一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呢。」 景彰打开门,那两位勤快的女官动作利落地走进房间。 「怎么回事,说什么口信。我可先说好了,别再旁敲侧击了。等会儿我会好好去向黄玲琳道歉的。」 慧月把月饼放回盘子里,害羞地用袖子擦了擦指尖,大声说道。两位女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好。」 「既然如此,现在似乎应该告诉慧月大人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看到雏女一脸疑惑的样子,女官们像要说悄悄话似的,用一只手挡在嘴边,探出身去。 「其实——」 听到女官们在耳边说的内容,慧月眨了眨眼睛,然后像在寻求解答一样,抬头看向景彰。 ──────────────────────── 第5章 玲琳,揭露 在慧月和女官们离去后的居室里,仁王立着的尧明与坐在他面前椅子上的玲琳之间,问答持续不断。 「你不想摘下腕带,是因为考虑到在抓捕术士时,那样做更合理,对吧?」 「是的。」 「你如此笃定,想尽快抓住术士。」 「是的。」 「即便那里存在一些危险,而且受影响的范围仅关乎自己的性命,你也认为应该承担下来。」 「是的。」 哎,说这是问答或许不太恰当吧。毕竟回答者只被允许说「是的」。 「你似乎有些着急。因为术士抓捕行动的成败关系着朱慧月的性命。」 「是的。」 无论尧明提出怎样的问题,玲琳都依照吩咐,老老实实地点头回应。 一开始尧明宣称要说教,玲琳还满心疑惑,不知道他会说些什么,但尧明的每一个指摘都很准确,所以要是这样的话,她也并不抗拒一直点头。 「你非常珍视朱慧月这个朋友。」 「是的。确实如此。」 「为了重要之人,就算豁出性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 「这么重要的人却对你说『最讨厌你了』,你现在一定很伤心。」 「是……」 刚顺着话头要点头,玲琳就闭上了嘴。 她突然觉得这可不能轻易肯定。 她觉得对方明明惹自己生气了,还摆出一副「很伤心」的受害者姿态,而且自己现在根本就没受到什么伤害。 被人说「最讨厌你了」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慧月之前就公然宣称,她对玲琳并没有什么深厚的友情。 慧月和自己之间,友情的热度并不对等。这点玲琳早就知道了。没错,从在凉亭看到被众人簇拥着的她的那一刻起就知道了。 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伤心,就跟自己往针山上滚然后哭着喊疼一样,是愚蠢的行为。 「不——」 「玲琳。我应该说过不能只回答『是的』。」 然而,尧明突然严厉地告诫她,玲琳沉默了一会儿后,不情愿地改口回答。 「……是的。」 「没错。这样就对了。这可是皇太子的命令,违抗的话会受到可怕的惩罚,所以就照这样打起精神点头。」 尧明明明从未有过如此滥用权力的行为,却故意淡淡地说道。 玲琳像小孩子一样撇着嘴,但他并未责备她,而是继续发问。 「虽说刚才你说了『没关系』,但实际上根本就不是没关系,你很慌乱,对吧?」 「不,我没什么。」 「这是皇太子的命令。」 「……是的。」 玲琳一脸苦相,仿佛咬碎了苦虫。 总之,她最不擅长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很难受吧。在女官们面前你还强撑着面子,但实际上,你非常伤心。」 「不——是的。」 「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的。」 「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可眼泪都快出来了。」 「……」 最终,玲琳紧闭双唇。 她不想点头。她根本就没到要哭的地步,一点儿都没有。 她一直都能像往常一样,沉稳地应对。 「玲琳,你意识到了吗?」 皇太子缓缓地向沉默不语的少女搭话。 「那个让你一时犹豫着没点头的问题,那才是你的真心话。如果内容与事实毫不相干,人是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的。」 「——!」 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 看到未婚妻那吃惊的表情,尧明觉得,好歹算是跨过了第一阶段。 其实在说教之前,玲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受到了伤害。 他熟知表妹的性格,心想在去抚慰他人心灵的创伤之前,首先得让她明白自己的手掌早已伤痕累累。 (终于可以开始说教了) 看到玲琳的眼神开始动摇,尧明轻声开口了。 「喂,玲琳。你是否真正理解刚才朱慧月那么大声怒吼的原因呢?」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玲琳轻声答道。 「……是的。」 不过随后,她又带着些许自信补充。 「我想我是理解的。」 「朱慧月是在为你的鲁莽行为担忧。所以昨夜她才会不惜暴露道术,一路赶到烈丹峰。好不容易救下的人,却接二连三地想出些轻易舍弃性命的计策,换作是我也会生气。我觉得你应该更理解她的心意。」 尧明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又问道。 「为什么人家都如此表明友情了,你却做出一副拒绝的样子呢?」 「我可没有拒绝——!」 玲琳猛地抬起头。 她的神情比预想中还要急切。 「我压根就没打算拒绝。慧月大人排除万难来救我,我当然理解,也心怀感激。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拼命想要报答这份恩情。我……想尽早报答慧月大人,想让慧月大人幸福。」 这番话听起来是出自真心。至少,她打心底是这么想的。 (这问题根深蒂固啊) 这可不只是单纯的迟钝问题。 有了这样的直觉,尧明不经意地环顾四周,目光突然落在旁边的桌子上。 那张高级的桌子上,还放着刚才喝过茶的茶具。 「——我口渴了。」 尧明拉开桌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跟你这个榆木脑袋说话,把我渴坏了。啊,难受死了。」 「呃……」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自言自语,玲琳一脸茫然,眨了眨眼睛。 不过,机灵的她顺着尧明的目光看去,立刻起身。「没注意到,真是失礼了。」她拿起茶壶添上热水,往尧明用过的茶碗里沏了新茶。 「请用。」 「啊,谢谢。」 尧明虽然道了谢,却没有去碰茶。 他既不品味茶香,甚至连精致的茶具都不看一眼,不知为何反倒握住了玲琳的手,关切地问道: 「不烫手吧?用不习惯的茶具,操作起来很费劲吧?不重吧?」 「不……」 玲琳轻轻抽回了手。 她心想,他还不如赶紧把茶喝了呢。 「啊,我口渴了。」 尧明明明没去喝端上来的茶,却又这么嘟囔着。 难道是刚沏的茶水温太高了? 玲琳虽满心困惑,但还是从火盆上的铁壶里倒了热水,重新沏了一壶热茶。 「谢谢。」 尧明微笑着道了谢,却还是没去碰第二杯茶。 「你沏茶的手艺很不错嘛。这样吧,为了表示感谢,把这个给你。」 风度翩翩的皇太子说着,拿出一把华丽的扇子。 「不、不用这样……」 玲琳推辞着,尧明却硬把扇子塞给她,然后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啊,我口渴了。」 到了这个地步,玲琳也明白他是在故意刁难自己了。 玲琳虽然皱起了眉头,但还是谨慎地换了茶叶,用温度适中的水泡了茶——毕竟不能对喊着口渴的皇太子置之不理——然后把茶放在另外两杯茶旁边。 「谢谢。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啊。该怎么答谢你呢……有没有什么能马上给你的东西呢?」 然而,尧明只是在袖子里翻找着,就是不碰茶杯。 「殿下!」 看到三个茶杯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玲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您这是打算做什么?」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做法。」 尧明的回应干脆利落,让玲琳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本无意拒绝。我明白你是在关心我,你亲手沏的茶让我开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想尽快报答你。我想看到你展露笑颜。」 这番话和玲琳之前的发言如出一辙。 在沉默不语的玲琳面前,尧明指着其中一个茶杯。 「但是,泡茶的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别啰嗦,赶紧喝!』」 「——……嗯」 的确如此。 「听好了,玲琳」 尧明站起身。 他让玲琳坐到椅子上,然后双手搭在雏女的肩上。 「正因为想缓解对方的痛苦,那个人才泡了茶。那个时候,泡茶的人首先期望的,不是回礼之类的,而是对方收下茶。是赶紧润润喉咙。朱慧月并不期望你报恩。只是希望你接受她的心意,别再胡来了。」 玲琳低下头,尧明选了一杯温好的茶,把茶具递给她。 「明白了吗?」 「……」 玲琳抱着茶具,沉默了许久。 「——……我」 不久,她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嘟囔道。 「我不明白……」 茶具里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那声音,就像小孩子的一样。 「可是,恩情不是应该报答吗?给人添了麻烦,就应该补偿;受了别人的恩,就应该回报。」 受人恩惠就该报答。玲琳一直是这样生活的。 因为给周围的人添了麻烦,为了不再给他们添麻烦,她拼命调养身体。 因为大家都对她很好,为了让大家开心,她用化妆来调整气色。 因为自己出生害死了母亲,为了至少能让母亲安心,她忍着病痛坚持活下去。 有恩就要回报,有罪就要补偿。她就是这样维持着平衡,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有人……向我这样的人伸出了援手。我不应该只是一味地接受。我必须回报。而且要尽快。」 玲琳每次发烧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不,每次伴随着恶心醒来的时候,每次像要昏厥过去一样躺着的时候。 吃不下饭的时候,镜子里的脸变得铁青的时候,连呼吸都困难的时候。 虽然这些事没法跟别人说,但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中,玲琳总是很焦急。 不能贪恋别人的温柔。一旦放松了警惕,自己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没多少时间了。」 尧明闭上嘴,低头看着未婚妻。 一方面是因为他触及到了她一直隐藏着的黑暗的一角,另一方面,他总觉得在她内心深处,还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心话。毕竟,要是换作之前那个温顺的玲琳,不管真心话是什么,至少也会接过递来的茶具喝上一口。 (果然根深蒂固啊。不过……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尧明轻轻撇了撇嘴,叹了口气。 直到不久前,她甚至都不再与他人真心交流,不再有任何欲望。 她好不容易才一点点找回了些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情感,要是要求她一下子就理解内心的微妙之处,也太苛刻了。 「现在你先接受这一点,朱慧月很担心你。」 他轻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她正用大到指尖泛白的力气紧紧握着茶具。 「对她来说,你是特别的朋友。」 然而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 玲琳手指的力气突然松了下来,与此同时,就像一直紧绷着的弦断了一样,她的眼中突然滚落一滴泪。 「是这样吗?」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拿着茶具的袖口上。 「我对慧月大人来说,是特别的存在吗?」 随着泪水慢慢洇进衣服里,玲琳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她毫无防备地流着泪,脸庞扭曲起来。 这是玲琳许久未见的、符合她这个年纪的表情。 「我……我没办法这么认为。」 「玲琳?」 「因为……」 玲琳再次紧紧握住茶具,终于将一直深埋在心底的想法吐露了出来。 「因为,慧月大人很快就会交到比我更亲密的朋友……」 「——嗯?」 尧明一脸严肃地坐直身子,盯着玲琳看了好一会儿。 「不,那个……」 尧明刚要开口说些什么,环顾了一圈室内后,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这样啊。接着说吧。」 「好的……」 一直低着头掩饰泪水的玲琳,根本看不到表兄长是什么表情。 只是因为他说了句「接着说吧」,她便拼命地组织着语言。 仿佛是尧明的话成了导火索,她心中的思绪如泉涌般溢出。 那些一直在她心中翻涌、却被她刻意回避的情感,终于揭开了盖子,露出了真容。 「我从烈丹峰赶来的时候,看到慧月大人在凉亭和其他雏女一起喝茶。慧月大人和大家交谈得非常融洽,……光彩照人。」 「嗯。」 「就在那时,我意识到了。啊,慧月大人已经没问题了。就算没有我……她和其他人在一起也能过得很好。」 「这样啊。」 思绪如潮水般先涌了出来,言语却有些跟不上。 尽管她的讲述语序混乱、幼稚天真,但尧明还是认真地听着。 玲琳甚至忘了把茶具放回桌上,继续说道。 「慧月大人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只是一开始的环境不太好,只要稍微深入交往,她的魅力立刻就能展现出来。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只要闭上眼睛,那些场景就会浮现眼前。 被火把照得通红的凉亭。慧月在其他雏女面前展露真诚的表情,自然地与她们交流的模样。她干脆利落地归还了木屐,然后回到明亮之处的身影。 看到她的背影,自己竟一时冲动想拉住她的衣袖。 自己竟然会有一瞬间想要阻止展翅欲飞的慧月,这让她觉得自己无比浅薄。 ——说到底只是出于责任感罢了。 ——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的。 可明明自己对慧月来说,不过是众多朋友中的一个而已。 「所以,我觉得必须要想明白。我只是偶然成了她的第一个朋友而已,……我很快就会不再被她需要了。」 玲琳紧紧握着那只让水面泛起涟漪的茶具,坚定地对自己说道。 必须想明白。不能伸出这只手。 「我肯定会先一步死去,所以就更应该如此。」 明明只是陈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声音却颤抖起来。 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变得如此软弱、愚蠢了呢? 「尽管我一直那么想……可昨晚,慧月大人赶来救了我。她总是……像彗星一样耀眼。我总是、一直都只是被她拯救。可慧月大人不该总是把精力放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所以我至少想为她做点什么作为回报。」 面对阿基姆和弦耀时,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全身充满力量,头脑也清醒起来。 因为至少打倒敌人,就能对慧月有帮助。 欺骗弦耀让他露出破绽时,拒绝摘下腕带时,或许自己是兴奋的。不,是到了紧要关头。 这样自己也能为慧月做点事了。 更确切地说——自己只能做这样的事。 「我想在自己还有价值的时候,为慧月大人做点有用的事。实际上,昨晚慧月大人也对我说『记住』。我欠了她太多。必须尽快偿还。趁还来得及。」 抓住那个术士,弦耀的复仇就结束了。 道术被打压的理由也会消失,这样一来,慧月就能堂堂正正生活的世界就会到来。 「而且,如果能帮上忙……说不定她能稍微记住我一点。」 慧月今后一定会在幸福的地方生活下去。 那才与她相配。 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她脸上洋溢着笑容。 要是她偶尔能想起,在支撑她脚步的大地上,曾有黄玲琳这样一个人,那自己会非常开心。 「……说到底,是我太贪心了啊。」 然而,说着说着,玲琳意识到这归根结底也是自己的私欲,便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只是想成为慧月大人最重要的人。但既然做不到,那就至少要帮上忙,让她记住我……是我太贪心了。」 说着说着,只觉愈发凄惨。 连自己都觉得,这想法是多么幼稚、多么自私。 「所以我心急如焚,结果还惹慧月大人生气了。真是愚蠢啊。」 「真的很愚蠢呢。」 就在这时。 突然,背后传来声音,玲琳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 「———!? 」 毫不夸张地说,她惊愕不已。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有着自己模样的雏女——朱慧月,正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诶,慧……慧月!」 玲琳猛地站起身,差点把椅子踢倒。 就在这时,她手中滑落的茶具被尧明巧妙地接住,笑着放回了桌上。 「朱慧月,你还挺会悄无声息地进来啊。真让我佩服。」 尧明没理会慌乱的玲琳,朝慧月和从门外探出头的景彰扬了扬下巴。 没错,正是尧明命令女官们把慧月叫到这里来的。 为了不让慧月进来时引起注意,他让玲琳坐在椅子上,一直背对着门。 「殿……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玲琳。这是你违抗命令,说出『是』以外话语的惩罚。从现在起,至少和朱慧月好好聊上一刻钟。期间,不许逞强,也不许说漂亮话。」 接着,他又转向慧月,命令道「她要是说了,就告诉我。」然后尧明匆匆离开了房间。 「殿下!」 玲琳急忙喊了一声,但门从外面紧紧关上了,她不知所措。 回头一看,慧月正静静地站在椅子旁边。 玲琳忍受不了这沉重得让人窒息的沉默,冷汗直冒,开口问道。 「那……那个,您从哪里开始听的呢?」 「从你心里想着『别啰嗦,赶紧喝!』开始。」 「那不是几乎全听到了嘛!」 听到慧月扬起眉毛的回答,难得地,玲琳大声叫了出来。 她双手捂住脸,发出无声的呻吟。 刚才的泪水,被这冲击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脸颊泛红,羞耻感让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 被发现了。 对方活跃的表现,自己却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自己暗自被病痛折磨得疲惫不堪;明明一心想要有所贡献,结果却徒劳无功,这一切的一切。 而且,平日里自己还总是盼着「能和周围的人更融洽些」,还宣称「黄家崇尚自立的家风」呢! (要是有个地缝儿我都想钻进去……不,我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顿) 正不自觉地目光游移,想找个称手的钝器时,慧月轻声搭话了。 「黄玲琳」 「哎,哎!」 玲琳劲头十足地回应。 「你啊,真是愚蠢呢」 「是! 我真的愚蠢至极!」 玲琳缩着脖子重复道,慧月低下头,不知为何,猛地抿紧了嘴唇。 「……」 「慧月大人?」 仔细一看,她的眼睛湿润了。 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问「怎么个好法?」,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始说道。 「我先说明白,我故意和其他雏女、女官搞好关系,是因为你会这么做啊。」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白,让玲琳不禁眨了眨眼。 「是、是这样的吗?」 玲琳一直以为,和周围人融洽相处也是慧月的夙愿呢。 玲琳含糊地点点头,慧月猛地瞪向她。 「不然的话,谁会想和那些只看结果就反复无常的家伙亲近啊。雏女们开始主动搭话,是因为我在敬仰礼上提升了位次;女官们最近态度友好,是因为我好几次帮了你啊。」 「这么说来——」 「可我就是会这么想啊!」 慧月像是忍不住似的喊了出来,然后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说道「啊,真是的」。 「不是的,我不是想倾诉我那无可救药的自卑感。不是那样的。」 她的脸开始泛红。 她紧咬着牙,像是在和什么作斗争,好不容易又压低声音接着说道。 「我只是想说,只有你,从一开始就关注着我。」 或许大声尖叫会让她好受得多。 她努力平静地说话,声音却奇怪地颤抖着。 「曾被人蔑称为沟鼠、身处谷底的我,只有你向我回过头。只有你向我伸出援手,只有你,无论我处于何种境地,都一直鼓励着我。」 此刻的慧月没有大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她笨嘴拙舌地,从心底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话语,像把它们摆在盘子上一样诉说着。 「只是碰巧最先和你成了朋友?不是的哦。正因为和你成了朋友,我才得以和其他人也成为朋友。」 听着这沁人心脾的话语,玲琳呆呆地听得入了神。 或许是因为慧月说得很慢吧。每一句话,都把她内心深处照得透亮。 她只觉得胸口发热,鼻子一酸。 在哽咽着咽下口水的玲琳面前,慧月握紧拳头看着她。 「正因为你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所以你永远都应该是特别的存在……」 她的脸涨得通红,最终泪水从眼眶中夺眶而出。 「所以……」 即便如此,慧月还是没有大喊。 她声音颤抖,直直地看着玲琳的眼睛。 「我很担心你。别采取那么危险的办法了,重新想想对策吧。」 「——……」 有那么一会儿,玲琳忘了言语,只是凝视着慧月。 明明是自己的脸庞,可当她的灵魂寄宿其中,那眼眸该是多么光彩照人啊。 慧月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星星般闪耀,与其说要立刻领会,不如说只能陶醉地仰望。 「……慧月大人」 「干嘛呀」 「慧月大人,那个……」 玲琳反复斟酌着话语,将最容易想到的那句话,像用双手包裹起来一样,藏进了心里。 「您……是在担心我吗?」 一直以来只有模糊轮廓的东西,突然有了重量和色彩,玲琳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在反复品味。 「没错呀」 「担心……我吗?」 「嗯」 玲琳再三追问,慧月一边用力擦着眼泪,一边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昨天说的『你给我记住』,意思是『别再让我担心了』。怎么就被你理解成『把让我担心的债还上』了呢?你是不是傻啊。」 即便被狠狠地骂了,玲琳也毫不在意,她手放在胸口,毅然向前迈出一步。 「您会担心我,是因为我是您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 「特别的朋友吗?」 就像追逐星星一样,玲琳不断把重要的话语珍藏起来,终于,似乎被她问得不耐烦的慧月大声嚷道: 「你真啰嗦!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我好开心!」 玲琳一下子缩短了两人的距离,猛地抱住了慧月。 「呀!快放开,热死了!」 「不放!」 眼看就要被立刻推开,玲琳巧妙地化解了,还更用力地抱紧了手臂。 「让你放开啦!你也知道我这副身子骨有多脆弱——」 慧月哇哇乱叫着,但当她注意到耳边传来轻轻吸鼻子的声音时,便不再叫嚷了。 「慧月大人」 玲琳紧紧抱着对方,生怕被看到自己的脸。 「我现在,要进行一番难堪的告白。」 她觉得必须要把心意传达出去。 对方收起了锋芒,用沉稳的话语向她传达心意。 而她自己也该放下防备,无论多么难为情、难以启齿的话,都要把一直藏在心底的想法传达出去。 「我一直很固执。其实我内心渴望成为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 她声音颤抖。 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幼稚至极,不禁担心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是否合适。 「我明明一直盼着慧月大人您能大放异彩,可一旦看到您和别人相处融洽……就会想,啊,原来我并不是特别的存在……我差点就哭出来了。于是我心急如焚,心想『至少要做出点贡献,离特别的位置更近一些』,结果却惹慧月大人您生气了。」 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会不会惹人厌烦呢? 把自己的浅薄暴露无遗,会不会让对方心里不痛快呢? 她的心七上八下,毫无办法。 或许大家在与人交往时,也都怀揣着这样的矛盾心情吧。 「最近,我变得越来越贪心。失去了理智,渴望成为您最好的朋友,就连原本已经接受的死亡……也开始让我有些害怕了。」 她情绪起伏不定。话语像断了线的项链珠子,四处散落,毫无抑扬顿挫。原来,心平气和地倾诉是如此困难。 「我变得越来越丑陋、越来越懦弱。……但是。」 玲琳格外用力地抱紧对方,继续说道。 她满怀祈祷。 就像向星星许愿一样。 「无论如何,能不能让这样的我,一直做慧月大人您最好的朋友呢?」 许久,慧月都沉默不语。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她并没有被推开,相反,她感觉到温热的泪水渐渐浸湿了肩膀。 「……什么能不能啊,我不是一直在说可以嘛。」 不久后,慧月带着鼻音回应道。 玲琳不由自主地猛地坐直身子,慧月哼了一声,这次真的推开了她的肩膀。 「怎么?你刚才哪点算是难堪的告白了?」 慧月潇洒地撩起头发,嘴角上扬。 她鼻头还红红的,但已经恢复了往日那副高傲的模样。 「诶……啊?」 「说实话,你这顾虑真是多余。说自己变丑了?开玩笑的吧。实际上,以前的你可比现在糟糕多了。现在总算稍微有点长进了。」 被慧月斩钉截铁地说完,玲琳愣住了。 她心想慧月或许是在安慰自己,可慧月一本正经地又加了句「我是认真的」,玲琳忍不住笑出声来。 啊,她这个慧月啊! 她很容易情绪波动,会立刻反击,充满攻击性——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人都能包容负面情绪,内心丰富多彩。 她只需一句话,就能瞬间扫除自己之前所有的烦恼,就像彗星一样耀眼夺目。 「慧月大人真是个奇特的人。」 这笑声久久没有平息。 不久,她的眼眶湿润了,渐渐变成又哭又笑的模样。 这时,慧月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表情,大声说道。 「你才是个让人头疼的女人!」 她已经搞不清哪里好笑了。 但两人四目相对,情绪彻底宣泄出来,玲琳和慧月有一阵子一直咯咯地笑个不停。 「啊,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我们要是不赶紧抓住术士,可是会被陛下处死的。」 过了一会儿,玲琳一边擦着眼角,终于止住了笑。 她彻底放松下来,温柔地凝视着慧月,这样说道。 「我明白了,慧月大人。我会重新考虑的。为了不让术士吸走我的生气和灵魂,我会摘下这个腕带,再想别的办法。」 她轻轻抚摸着紧紧缠在手腕上的腕带。 她原本以为自己当诱饵是最直接的办法,但事到如今,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方法。 既然挚友如此担心自己,那确实应该另想办法。 「嗯,那就这么做吧。」 就在慧月用满不在乎的口吻回应时。 敞开的窗外,报时的钟声响起,宣告着中午的到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已经到午时初刻了。再过半个时辰就得向陛下上奏对策了。」 「真是浪费了大把时间。我们得赶紧和大家到某个房间集合,重新商量对策。」 慧月一边抱怨着,一边走到窗边。 她原本打算离开房间前关上窗户,但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便停住了手。 顺着声音望去,池塘边的凉亭映入眼帘。 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下,有人背对着这边,正在吹奏横笛。 「那是?」 「嗯?」 「那笛声。」 玲琳也在旁边侧耳倾听,点头。 「啊,是陛下。陛下时不时会一个人吹奏。想必现在是想用笛声排解自己行动受限的烦闷吧。」 「哼……」 慧月垂下眼睛,聆听了一会儿旋律,随后突然问道。 「这是镇魂歌吗?」 「哦?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不知为何……这曲子很动人。让人感觉内心逐渐平静下来。我现在能理解陛下心烦的时候想吹奏它的原因了。」 或许是真的被吸引了,向来讨厌音乐的慧月,把脸颊靠在窗框上,专注地聆听着。 「作曲的人一定是个真诚的人。虽然技巧并不高超,但正因如此,更容易让人感同身受。不用刻意去记,旋律自然而然就钻进耳朵里了。从道术的角度来看,这样自然的曲子,肯定是『强大』的曲子。」 「『强大』的曲子……」 「没错。这首曲子很容易记住。看来,任何事物都有道术上的契合度呢。要是镇魂祭的指定曲目是这首,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玲琳呆呆地看着喃喃自语的慧月。 她拦住原本打算关上窗户的好友,探出身询问。 「慧月大人,我问个不太靠谱的问题,如果这首曲子有歌词,它的『力量』会更强吗?」 「嗯?歌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慧月皱起了眉头。 「这个嘛……我觉得要看歌词内容。只要歌词和旋律不冲突,应该会增强曲子的力量吧?毕竟,言语本质上就是一种咒语。」 「那么,如果是先有诗,再配上旋律,那两者应该会很契合吧?」 「那比反过来要好。因为先有旋律的曲子,歌词往往很生硬,韵脚和音阶也不搭,唱起来特别费劲——」 正顺着话茬抱怨的慧月,突然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呢?」 「我想到了新的对策。」 玲琳微笑着回答。 「就像您说的,我不再莽撞行事,想到了摘下腕带的办法——」 玲琳说出自己想到的内容后,慧月一脸无语「这能不能算重新考虑过,还真不好说呢」,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算了,行吧。」 *** 「太好了。看来那两人和好了呢。」 就在同一时间,室外有个男人正贴在门上偷听。 毫无愧色地偷听着的景彰,向另一个靠在旁边墙壁上抱臂而立的人投去温和的目光。 「话说回来,殿下,您干嘛要在未来的妻子们之间斡旋呢……」 另一个人,自然就是尧明。 这位操心的皇太子只是目光望向远方,望着回廊外的景色。 「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但表情却像是在说“没办法啊”。 景彰一时冲动,身子前倾,像是要说什么,但尧明比他更快,从墙边直起身,「好了」并喃喃。 「不管怎样,现在可以集中精力应对父皇的要求了。」 他聪慧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把对策都交给雏女们,有失皇太子的身份。我这边也要想出对策,做个了断。」 「……是」 景彰也收起表情,行礼致敬。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哟。殿下,小兄长。」 「你们一直在门外偷听吗?!」 来的是玲琳和慧月。 「这里本来就是陛下的居室,不可能只让你们这些雏女们使用吧。」 「就是就是。我们可不是想着你们要是打起来就进去劝架才……」 男人们一边说着,一边有的扬起下巴,有的挥舞双手辩解着,玲琳微笑着打断了他们。 「来得正好。为了抓住术士,我们重新想出了新的对策,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新对策?又有新对策了?」 尧明一脸惊讶地问道,玲琳自信满满地回应。 「是的。我们想出了一个能发挥我们长处的好计策。」 「长处……」 两个男人上下打量着雏女们,一脸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是爆破吗?」 「说不定是破坏行动呢。」 「火攻?」 「也有可能是恫吓。」 男人们窃窃私语着,慧月的脸涨得通红。 「殿下,景彰阁下!请不要把我和这个野蛮的女人安排在一起!」 而玲琳呢,看到男人们的反应后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害羞地用手捂住脸颊。 「哎呀,哎呀。我可做不了那么了不起的事啦。」 无视其他三人同时露出的微妙表情,她砰地双手合十,歪着小脑袋。 「在这里嘛,我打算『像个雏女一样』——努力唱好歌。」 然后,至少表面上可爱地微笑着,玲琳把刚才和慧月商量的内容也传达给了男人们。 「哦?」 「原来如此啊。」 皇太子和佩着怀刀的武官一边摸着下巴、抱着胳膊,一边点头。 「玲琳,你也终于学会想办法借助周围人的力量了呢。」 其中,玲琳的哥哥景彰,开心地嘴角上扬,看了妹妹和慧月一眼。 「这是个好变化。」 他的目光中满是温暖的感激。 之后,他们敲定了细节并分配好任务,同时点头,迈出了脚步。 穿过回廊,来到漂着莲花的美丽池塘。在池塘中央的凉亭里,弦耀正在吹笛子。 「向陛下请安。」 从背后,尧明代表众人打了招呼,父帝便静静地停下了吹笛。 笛尖上,挂着带血的穗饰。 尧明跪着,其他三人磕头,迎接缓缓转过身来的弦耀。 「有计策就说。没别的事就赶紧走。」 面对这位淡然发话的国家最高权力者,玲琳直直地抬起头。 「那么,恕我冒昧,就由我先说。」 她用朱慧月那闪耀的眼眸,迎接着如冰般冷峻的目光。 「我要呈上抓捕术士的计策。」 玲琳用清晰的声音开了口。 ──────────────────────── 第6章 玲琳,准备 「看呐,里杏!原本一片洁白的冰川,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武官大人说的话,原来是真的啊。」 听着儿时玩伴的少年们喧闹的声音,里杏满心震撼,凝视着水面。 临近极阴日的午后时分,事情就发生在离村落不远的河边。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忙着田间劳作或是织布,但这天,里杏他们却溜了出来,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了这条河边。 这条从北侧湖泊流淌而下的河流,在下游河道蜿蜒曲折,或许是因为附近水流缓慢,直到初春时节,河面通常都会结着冰。 然而,本应覆盖着河面的冰层,竟已破碎不堪。那些冰似乎都被水流冲走了,只有零星的冰块在露出水面的岩石周围漂浮着。 「真没想到冰一个晚上就碎了。」 「他说是用了火药,太厉害了。」 一个少年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另一个少年也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在喧闹兴奋的少年们身旁,里杏轻声说道。 「昨天武官大人来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原来人真的可以用力量把冰击碎啊。」 没错,里杏他们是因为昨天前来的武官——好像叫黄景行——说「为了防止水患,对这条河的冰进行了爆破」,才特意跑来这里一探究竟的。 前天深夜,住在简陋板房里的村民们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惊醒。那是在慈粥礼结束、送走雏女一行人后的那个夜晚。 巨大的声响甚至让人感觉到震动,再加上极阴日临近,村民们陷入了恐慌,他们颤抖着,担心这是不祥之兆,一直熬到天亮。 本应安抚大家的董,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去采摘草药了。 正当人们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时候,背着朝阳赶来的,正是武官黄景行。 他本应护送雏女前往宿营地,但中途分开后,似乎又折返了回来。 「哎呀,实在抱歉,没能提前告知大家。其实,为了防止今年夏天河水泛滥,我对流经这个村子东边的冰川进行了部分爆破。」 对于这个男人轻描淡写说出的这番话,村民们一时之间都没能反应过来。 爆破? 炸碎冰川? 为了防止夏天河水泛滥? 面对呆愣住的村民们,独自前来的武官毫无疲态,耐心地解释起来。 烈丹峰有许多河流和湖泊,其中一部分在寒冷的时候会结冰。天气转暖后,融化的冰块会相互粘连,形成天然的冰坝。结果,到了较为温暖的夏天,冰坝融化,积蓄的水就会一下子涌来。所以,在冰块开始粘连的时候,炸碎可能形成冰坝的地方,就能防止洪水泛滥。 「当然,这可不是人力轻易能做到的。所以我准备了这个——火药!」 看着黄景行得意洋洋地拿出来的东西,里杏他们只觉得那不过是个装着黑色粉末的罐子。 不过据说,只要按照合适的配方将这些粉末混合,装进合适的容器,再按照合适的步骤点火,它就会以惊人的威力爆炸。 「其实本应该炸碎更上游湖泊的冰,但算了,就留到下次吧。总之,这第一次就由我们来试试。这是皇太子殿下和雏女共同做出的决定。」 黄景行用铿锵有力的话语宣布着,村民们面面相觑。 皇太子和那位两次前来参加慈粥礼的雏女,竟然为了拯救他们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么令人感激啊。 这可比施舍一碗粥要实在得多,也能更广泛地拯救百姓。 「其实我也想好好进行地形调查,整治河道、修建调节池。但这需要预算和时间。虽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在找到根本解决办法之前,希望大家能了解炸碎冰川这个办法。」 黄景行继续说着,而村民们却对这个切实可行、立竿见影的办法表示欢迎。毕竟比起十年后的根本解决办法,他们更希望先熬过今年夏天。 大家当场跪了下来,深深地低下头,表达着感激之情。尤其是那些经历过水患的人,更是热泪盈眶。 而孩子们则分成了两拨,一拨是理解不了其中道理而一脸茫然的,另一拨是虽然理解了但仍心存疑虑的。里杏自然属于后者。 这些年幼的孩子从未经历过「没有水患的夏天」。无论每年水患程度如何,这个村子总是饱受其苦,总是那么无助。 在他们看来,自己受苦似乎是永恒不变的事实。 所以,里杏今天才会放下农活,来到这条据说被爆破过的河边。 她实在无法想象,像床板一样坚硬、人踩上去都不会碎的冰块,竟能用那么细的粉末炸碎。 他觉得武官肯定在说谎,还想着要戳穿他——然而此刻,面对眼前粉碎的冰块,她彻底震撼了。 「这么厚的冰……」 里杏伸手捞起一块缓缓漂来的冰块。 冰块边缘已经融化,变得透明,但它依然大得超乎想象。他把冰块扔到地上,又踩了踩,可它硬得像石头一样,丝毫没有裂开。 然而,它却被炸开了。 是那些雏女做到的。 ——喂,里杏,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突然,雀斑雏女温柔的声音在里杏脑海中响起。 ——要是我能创造一个小小的奇迹,到时候希望你不要再说出「反正也不会有改变」这种话了。 里杏一直态度嚣张,而她则俏皮地冲里杏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里杏总是叫嚷着「反正一切都不会改变,上天不会来拯救我们」,而她却用如此鲜明的方式,证明了事实并非如此。 (雏女大人想要创造的「奇迹」,指的就是这件事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赌局里杏可就输得彻彻底底了。 她莫名地望着流淌的河水,差点落下泪来,甚至想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别干这么离谱的事啊。) 她一脸温和地说「我们来打个赌吧」,谁能想到她背地里竟策划着爆破冰川这种危险的事,想到这儿,里杏不禁觉得好笑。 不过仔细想想,那个雏女一直都是这样。 大家都以为她会乖乖地听村民们的责备,她却突然跑去钓鱼;大家都以为她会被山贼吓得乖乖就范,她却突然煮起粥来教训山贼。 她既端庄优雅,又行事大胆,让人忍不住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如今,里杏也不得不承认。 世上确实存在愿意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雏女大人说过,她还会再来烈丹峰一天,对吧?) 里杏想起了雏女离开时说的话。 她真的会来吗? 不,以她的性子,既然说了,就一定会来。 (真希望能再见到她啊。) 正当里杏暗自期待时,一直望着河水的一个朋友突然喊了一声「好嘞」。 「咱们回村子,向武官大人报告吧,就说冰真的被炸碎了!然后我要去帮武官大人的忙!接下来不是要炸碎上游湖泊的冰吗?」 「你傻啊,武官大人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山里探查呢,怎么会在村子里。」 但他很快就被另一个人反驳了。 他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地喃喃。 「董先生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真希望他能早点回来啊。」 他语气低沉,是因为黄景行一直在找董,根本静不下来。 这位让孩子们心生敬佩的豪爽武官,简单地介绍完火药后,不知为何开始仔细打量起每个村民的脸。接着,他说要去确认被抓山贼的相貌,钻进小屋后,脸色一变就出来了,从那之后,就一直在寻找能主事的董。 「听大人们说,那些山贼是不是都死了啊?而且,原本负责看守山贼的董先生也不见了,难怪武官大人生气呢。」 「也是。不过,董先生去采草药也是为了咱们村民,武官大人应该不会太生气吧。」 少年们齐刷刷地看向里杏。 「喂,里杏?」 「啊?哦,嗯。」 里杏匆忙地点了点头,但这个回应却显得含糊其辞。 那是因为她开始怀疑,董是不是真的去采草药了。 里杏他们看到董进山,是在黄景行到来前不久。 那是昨天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 当时,里杏被突然响起的轰鸣声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想着「说不定是极阴日前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故」,每隔一会儿就跑到外面,四处张望。 就在那时,他看到了董,只见董身披蓑衣,把全身遮得严严实实,正朝着山里走去。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么高个子的男人,除了董不会有别人。 原本心里不安的里杏,看到主事人董的身影,松了一口气,赶忙跑了过去。 「董先生——」 然而,就在看到董迅速回头的瞬间,里杏一下子把话咽了回去。 更确切地说,他全身僵硬,动弹不得。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厌恶反应,就像突然看到一只虫子从角落里窜出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啊,怎么啦,里杏?」 不知为何,董伸手想要摸里杏。 里杏下意识地躲开了那只僵硬的手。 他猛地往后退,然后径直朝板房走去。 「里杏?」 董轻声唤着,试图靠近里杏,但突然又放下了伸出去的手臂。 原来是里杏身后,好几个孩子同样兴奋地跑了出来,朝这边奔来。 「董先生!」 「先生!刚才那巨响,您听到了吗?」 「哇,董先生!您没事吧!」 「刚才那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其实,不光是孩子们。那些按捺不住不安的大人,也装作被孩子们带动的样子,纷纷从各处冒了出来。 有人觉得如果是天灾,拿武器也没用,但还是有人拿着锄头,有人顶着锅,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咦,董先生。您披着蓑衣,这是要去哪儿啊?」 「啊——」 董转过身去,含含糊糊地回答。 「刚才听到类似山体滑坡的声音,我有点担心山上的草药。有些草药只有这个时节才能采到,我想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说了声「那我告辞了」,就朝着依然漆黑一片的山里走去。 「这时候去,万一有山体滑坡的危险,多不安全啊。」 「他还真是认真负责啊。」 村民们一边困惑地摆弄着锄头,一边目送着董的背影。 「村子出这么大的事,主事人不在可就麻烦了。不过,就算在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草药,这就是董先生厉害的地方啊。」 「确实。但话说回来,是不是该劝他别去啊?听说那座山里有山贼和强盗出没,时不时还能发现只剩骨头和皮的尸体呢。」 「哇,好可怕!希望董先生别出事啊。」 尽管朋友们七嘴八舌地说着,里杏只是含糊地应和着。 「嗯……」 的确如他们所说。 即便身处危险境地也会去寻找药草的董,有着医者的见识,是个为村民着想的高尚之人。 可为什么,自己不仅没有挽留他,反而在他主动搭话时,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呢。 (因为……回头看时先生的脸,有点奇怪) 里杏又回想起昨天的他。 董是个面容透着高雅与智慧的男子,这在村里的居民中是极为少见的。 特别是他那双微微下垂、透着灰色的眼眸,散发着温柔又开朗的气息。 但就在那个瞬间,不知为何,他的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脸上也有几处看起来像是变得灰暗了。 当时他戴着斗笠,而且天还没亮,说不定是自己看错了。 (那种讨厌的感觉。以前也有过) 里杏无意识地摩挲着起了鸡皮疙瘩的小臂,回忆起来。 想起从董那里拿到彩色丝线,把它编成腕带时,那种说不出的不舒服的感觉。 (尤其是那根红色的丝线) 里杏所在的民族,自古以来就有女性编织腕带的习俗。 这是为祈祷对方平安、心愿达成而制作的。据说制作时必须选择与对方相称的颜色。 所以,当被要求作为慈粥礼的回礼为雏女制作腕带时,里杏立刻就想到了广袤的大地,打算用黄色的丝线来编织。 然而董却一脸严肃地坚持要用红色的丝线。 里杏对那时董强硬的样子感到惊讶。他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温和,满脸不悦地把丝线塞给了里杏。 不过,毕竟是要送给朱家雏女的东西,选用与家徽颜色相近的颜色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里杏这样说服自己,以红色丝线为中心编了起来,但送来的丝线怎么都不顺手,整个制作过程中,心里都一直烦闷不已。 这或许不是因为事情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而感到烦躁,而是对一直在旁边盯着自己干活的那个男人的恐惧。 董见多识广,从不使用暴力,是村里比其他任何大人都更值得信赖的人。 可那时,他确实让人觉得是个捉摸不透的存在。 「董先生能平安回来就好了。」 「嗯~」 朋友们悠闲的声音让里杏回过神来。 (这件事,是不是该跟大家说说呢) 里杏一时有些犹豫,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朋友们。但犹豫再三,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董的事情有武官在追查,也轮不到自己插手。仅仅两次见面时的那种违和感,也没必要太在意吧。 「……是啊。」 里杏点点头,和朋友们一起从河边折返了。 话说,当他们穿过森林回到村子的时候。 里杏他们注意到破旧房屋聚集的那一带围了一群人,不禁眨了眨眼睛。 「那是什么?」 但很快,他们就注意到人们正叫嚷着「雏女大人」「您大驾光临了」之类的话,便和旁边的少年们面面相觑。 「肯定是雏女大人!」 「她又来了!」 他们突然容光焕发地跑了起来,里杏也急忙跟了上去。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里杏心里暗暗激动。 要是和她对上眼,该怎么开口呢。首先,得为之前的失礼道个歉。 这次来到烈丹峰的「朱慧月」,可不是徒有其表的贵族。 她不是那种只会唱歌微笑、徒有虚名的雏女,而是一个现实、务实,和里杏他们一样脚踏实地的人。 「屡次叨扰,实在不好意思。这次还带了这么多人来,真是过意不去。」 然而,当里杏穿过人群,却看到熟悉的雏女正这样跟大家打招呼,他一下子不知所措,停住了脚步。 只见她身后的轿子里,陆续走出一个个美丽的女子。 有美得如同天仙般优雅的女子,有面容艳丽的女子,有肌肤白皙如雪的女子,还有像小猫一样可爱的少女。 她们虽然都穿着格外朴素的衣服,但从那美丽的容貌和气质来看,显然都是地位高贵的贵族。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挚友,黄家的雏女『玲琳』大人。这位是金家的雏女清佳大人,玄家的雏女歌吹大人,蓝家的雏女芳春大人。」 站在女子们前面、脸上有雀斑的雏女微笑着向周围的村民介绍道。 「啊,五家的雏女们都……?!」 「她们怎么会齐聚在这种地方?!」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但她却若无其事地把这一切都无视了,回头看了看最后那扇紧闭着窗户的轿子。 「顺便说一下,那顶轿子里——」 但不知为何,她说到一半就停住了,为难地耸了耸肩。 「里面装着世间无比珍贵的宝贝,之后再给大家介绍。不管怎样,这是非正式的拜访,请大家不必特意欢迎。」 面对这个含糊其辞的雏女,包括里杏在内的村民们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动摇,纷纷发问。 「那个,为什么五家的雏女们又……?」 「难道,又要给我们煮粥吗?」 听到这话,身着朱红色衣服的雏女惊讶地摆了摆手。 「不不。我们今天是来给大家传授歌曲的,不是送粥。因为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请了其他家的雏女们来帮忙。」 「歌曲?」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话,里杏他们面面相觑。 在慈粥礼上传授歌曲,他们可从来没听说过。 (不过,有点让人在意呢) 要是这事发生在施粥之前,以及冰面爆破之前,里杏他们肯定会心生反感,说出「别开玩笑了,有这闲工夫不如多送点食物来」或者「就算唱歌,也不能解决水患问题」之类的话。 但如今,眼前的难题已经解决,要是高贵的雏女们愿意为村子表演才艺,倒也挺让人期待的。 「自古以来,人们就说极阴之日阴阳失衡,人的魂魄会离体而出,从而引发灾祸。将离散的魂魄安稳地召回体内,这就是镇魂的本义。后来又有了慰灵的含义,于是在极阴之日,人们为缅怀逝者,或是为了驱邪,便有了献上镇魂歌的习俗。」 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有雀斑的雏女用悦耳的语调清晰地讲述着。 虽然有些措辞比较难懂,但里杏心想,关键是她们要专门为大家演唱镇魂歌,不禁有些激动。 要是这么美丽的姑娘们唱歌,就算是像镇魂歌这种忧伤的曲子,听起来肯定也很悦耳。 是大家一起唱吗?说不定还会配上舞蹈呢。真是让人期待啊。 「所以……」 然而,里杏和其他满怀期待的村民们,听到接下来的话后,瞬间都愣住了,就像被霰弹击中的鸽子一样。 「我们会教大家,希望各位能学会镇魂歌。」 一时间,四周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拍,村民们炸开了锅。 「啊!?要我们自己唱?!」 「是的。凡事都要靠自己努力。毕竟各位都是活着的人,本就该是『唱歌』的一方。」 尽管遭到众人的反对,雏女依然微笑着,立场坚定。 不仅如此,她还说:「接下来,请各位讲师依次说几句。」然后把话头转向了并排站着的其他家的雏女们。 「我是金家的雏女,金清佳。」 首先,面容艳丽的雏女向前迈了一步。 「学艺最重要的是要有上进心。我不会因为大家没有唱歌的经验就迁就你们。极阴日就在明天了,所以我们会严格要求。千万不要懈怠。」 「啊……」 村民们只能茫然地四处张望,这时,一位成熟且有着冷峻美貌的雏女走上前来。 「我是玄家的雏女,玄歌吹。这次我特意准备了一首旋律简单、歌词质朴、容易学的歌。只要练上三刻钟,肯定能学会,大家放心。」 「三刻钟?!」 面对她那淡定却充满气势的模样,里杏等人不禁往后缩了缩。这时,一位像小动物般可爱的雏女用袖子掩着嘴补充。 「我是蓝家的雏女,蓝芳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跟大家说明,一天有十二时辰,现在是未时初刻。到明天正午发生日食的时候,还有十一时辰呢,时间很充裕的。」 虽然她可爱地鼓励大家说没问题,但难不成要是三刻钟学不会,就得通宵练歌吗? 「……我是黄家的雏女,『黄玲琳』。」 接着,一位美得如天仙般、带着一丝缥缈气质的雏女,目光有些悠远地说道。 「如果她们的指导有过分的地方,请向我反馈。首先要保重身体,这一点拜托大家了。」 这发言简直就像军队里人事部的负责人。 「呵呵,慧……『玲琳』大人总是能说出有趣的话呢。」 最后,脸上带着雀斑、笑眯眯的雏女接过话头,啪地拍了下手。 「那么,让我们开始放声歌唱吧。」 *** 「嘿哟」 在简陋谷仓的门前,有着朱家雏女模样的玲琳,重新抱了抱怀里满满当当的大量稻草枕和草席。 此时早已日暮,天空中高悬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夜晚寒气逼人,呼出的气都能变成白色,但这反而让心情大好的玲琳更觉欣喜。 她故意呼出一口气,看着月光下形成的一小团雾气,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好冷啊。 但真的很开心。 (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这样的寒冷可能很难受吧,大家都还好吗) 她隔着挡住视线的寝具伸出手指,好不容易拉开了拉门。 谷仓里连火盆都没有,冷得彻骨,但好歹比外面暖和一些。 在狭窄而漆黑的空间里,玲琳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不小心踢到谁。 「那个,雏女大人们,我从村民那里借来了稻草枕和草席。」 此刻,和她一同来到烈丹峰的另外四位雏女正在这个谷仓里休息。 昨天中午,她与弦耀碰面,期间还和慧月起了争执,之后重新商讨了抓捕术士的计划。 从那之后,玲琳把情况告诉了其他家的雏女们,说是告诉,其实几乎是强硬地把她们拉了进来,花了一整晚转移,到今天中午才把她们带到了烈丹峰。 她让她们出于某个目的,协助指导村民唱歌,但她们似乎因为强行军赶路和指导众多村民,已经疲惫不堪。 吃晚饭的时候,她们一个个都累得嗓子冒烟,于是玲琳拜托里杏他们特意腾出这个谷仓,让她们在这里休息。 想着她们应该也擦净了污渍、换好了衣服,所以让男人们在稍远的地方照看。 这么说来,主动承担搬运寝具杂活的就是玲琳了—— 「觉得披上衣服还冷的人,可以试试裹上草席哦。那么,稍微休息一下后,一定要用这个稻草枕,也就是来玩玩扔枕头之类的游戏。」 玲琳红着脸开口,却发现没人回应,不禁歪了歪小脑袋。 「哎呀?」 她把寝具放在一旁,在黑暗中定睛一看,没想到雏女们全都没换衣服,就瘫倒在地上。 「啊,没事吧?!」 玲琳急忙蹲下查看她们的呼吸,发现她们都在打鼾,不禁嘀咕了句「哎呀呀」。 本以为她们还能勉强撑着,看来雏女们已经到了体力极限。 「睡得好香啊……」 就连平时总是挺直脊背的金清佳,也像当场昏厥了一样躺着;看似很能熬夜的玄歌吹,原本靠在墙上的背,就那样直直地滑到了地上,睡着了;蓝芳春似乎原本就下定决心好好睡一觉,在谷仓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睡得正香。 而要说寄宿在黄玲琳体内的慧月,或许是很警惕寒冷,在谷仓中央最不容易透风的地方,裹了好几层衣服,像只毛毛虫一样躺着。 虽然有一部分长发露了出来,但也分不清她是仰着还是趴着。 「那个……各位」 虽然觉得打扰大家睡觉很过意不去,但寂寞还是占了上风,还是怯生生地搭话了。 毕竟,就在刚才,直到玲琳出去借寝具的时候,她们还都好好醒着的。 「哎呀,我脚也疼嗓子也疼! 黄玲琳,你到底要把我们折腾到什么地步才甘心啊!」 「那你能不能别扯着破锣嗓子喊了? 我连耳朵都要累坏了。还有,让开点。」 「那个,请问有人带糖了吗?」 「我能伸直腿吗? 不好意思,你那个位置我会踢到你的。」 就这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似拌嘴又不像是拌嘴,气氛十分热烈。 像玲琳这种缺乏集体体验的人,完全被这如画卷般「女子学堂」似的场景感动了。 她原本还满心期待着等搬完寝具后,一定要加入大家的圈子呢。 「啊,那个。大家,都已经,睡得很熟了吗……? 真的,真的吗?」 玲琳双手放在嘴边,轻声问道。 虽然能听到鼾声,但说不定还有雏女只是浅眠。 「那个。姿势端正地睡觉更能消除疲劳,要不要把枕头好好摆一摆呢? 要是可以的话,横着摆五个。然后,再悄悄说说话,玩玩扔枕头……」 玲琳提出建议,却没人回应。 不,只有歌吹传来一声低沉的鼾声。 玲琳「唉」地耷拉下眼角,双手捂住脸。 「为时已晚啊。」 身体孱弱的她,不像兄长们那样有在朋友家借宿、和很多人一起旅行的经历。晚上孩子们聚在一起,沉浸在秘密的交谈中,热热闹闹地互相扔枕头,这可是她多年的梦想。 「呜呜,悄悄说话……扔枕头……我好想玩啊。」 ——「哪还有那体力啊。」 就在这时,像毛毛虫一样堆着的衣服动了动,传来一声幽怨的声音。 玲琳立刻喜形于色,朝着那堆衣服中像是脑袋所在的位置爬了过去。 「慧月大人!您还醒着呀。不愧是慧月大人!」 「我这是刚被你叫醒……」 玲琳压低音量兴奋地说着,慧月从衣服的缝隙里探出脸,不悦地瞪着玲琳。 「饶了我吧……连续两天登上烈丹峰……之前还和陛下折腾了一番……况且明天可就到极阴日了……让我睡会儿吧……」 说着,原本瞪着人的慧月,眼皮却慢慢耷拉下来。 「啊,啊,慧月大人!总是到头来都得仰仗慧月大人,真是万分抱歉。但我真的特别感激您。」 趁着慧月快要睡过去不再搭话的当口,玲琳赶忙把感激之情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这次为了减轻慧月大人的负担,也得到了其他各位的协助。啊,不过,这计策的关键之处,终究还是得靠慧月大人。能给我们带来希望的道术师,就是慧月大人您啊。」 「好啦,好啦……」 「而且,您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慧月大人呀。」 「嗯……」 「您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慧月大人。」 「……」 玲琳一有机会,就把两人确认过的友情着重强调了一番,可慧月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回应就睡着了。 玲琳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看慧月的鼾声也不像是会再回应自己了,这才微微咧开嘴。 那不是苦笑,而是带着一丝俏皮的笑容。 因为她早就知道,就算慧月没有点头回应,她们之间也有着无比坚固的友情。 「明天也请多多关照啦。」 玲琳给缩成一团睡觉的朋友又盖了一张草席,还给其他雏女们调整了枕头,添了些衣服,让她们睡得更舒服些。 这些雏女们也不一定能从这事里得到自家的好处,却还是跟着来到了烈丹峰,玲琳真的得好好感谢她们。 她站起身,环顾谷仓,看着发出鼾声的四位朋友。 这是玲琳要守护的世界,比不久前扩大了许多,是她从前都不敢想象的。 「大家晚安。」 玲琳轻声祈祷着,希望她们能睡得香甜,然后悄悄走出了谷仓。 她想借这冷意,平息决战前夜那激动不已的心。 (大兄长的鸽子——还没到呢) 她一边仰望明月,一边环顾四周。 为了彻底擒获操控道术的董,玲琳她们把计策的实施日期定在了极阴日当天。 她们已经布下了重重机关。但要把董引到指定地点,就得先摸清他的藏身之处。 按照计划,分散在山中的景行、辰宇,还有由阿基姆率领的隐秘部队,应该在今天之前找到董并传来消息。 (到这个时候还没找到,难道他藏得极其巧妙,还是已经离开了这座山——) 消极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浮现,她赶忙摇摇头,把这些想法驱散。 山脚下有隐秘部队包围着,而且为了让那术士不想下山,还另外设了一计。董肯定还在这烈丹峰内。 (没关系。一定能抓住他。然后在陛下跟前,彰显慧月大人的能力,为道术获得官方认可开辟道路) 她朝冰冷的指尖呵了口气。 看着那很快消散的白色气息,她联想到破碎的冰川,玲琳在心里低语:「我要做出改变。」 她要做出改变。改变弦耀停滞不前的现状,改变道术被无理打压的局面,也改变那个坚信不会有奇迹发生的少女的内心。 (里杏的状态变化很大呢) 想起刚才还在一起的少女,玲琳轻抚着戴在手腕上的红色腕带。 时隔一日再见,她和前些日子判若两人,脸上露出了坦诚的神情。 她不仅欢迎雏女们的到访,还鼓励那些犹豫着不敢练习唱歌的少年,甚至还教大家编织腕带,让每个人都能亲手制作,她大力协助了玲琳的计划。 「里杏,真是太感谢你了。」 每当玲琳眼含喜悦地表达感激时,里杏总会别过脸去。 「没什么。我只是在还打赌输掉的人情罢了。」 看到她别过脸时,耳根都红了,玲琳不禁嘴角上扬。 (多亏了里杏和雏女们,这边的前期准备也总算是赶上了。接下来就——) 她一边轻抚着腕带,一边「嗯」了一声,将视线转回路上。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在篱笆中断处的黑暗尽头,月光静静洒落的地方,有个人正伫立着,玲琳不禁轻呼出声。 「啊」 如果把这如叹息般的低语用慧月的风格来翻译,大概就相当于「唉呀」这个词吧。 视线前方站着的,是手持长笛、仰望明月的男子——皇帝弦耀。 他身上有着浓郁的水性气息,按理说,为了不引起术士的注意,他最好留在云梯园。但对他而言,这是时隔二十五年的复仇,无论如何都不能假手于人。 于是,玲琳她们让五家的雏女,尤其是玄家的歌吹进入烈丹峰,以此来掩饰水性气息,也把弦耀带到了这里。 作为交换,她们故意让散发着强大龙气的尧明留在烈丹峰脚下,以此阻止术士下山。 也就是说,在烈丹峰的村落附近安排了五名雏女、弦耀和景彰;在山中搜索的是景行、辰宇和阿基姆他们这些隐秘部队;而在山脚下则安排了尧明,逐步将术士包围、逼入绝境。 弦耀在进入烈丹峰时宣称「不以皇帝自居,也不要求任何特殊待遇」,并且真如他所言,一直待在轿子里。 原本皇帝出巡时,会竖起象征皇族的五爪金龙大旗以彰显威严。 通常情况下,对这大旗的护卫极为森严,一旦有人触碰便会被处以死罪,但他连这都不允许,彻底避开众人的目光。 不过,在这寂静的时刻,或许他终于想放松一下,又或许是被月光吸引,他似乎走到了外面。 不知是否听到了声音,弦耀冷冷的双眸瞬间朝这边瞥了一眼。 玲琳急忙行礼,静静地走向皇帝。 不能太大声喊「陛下」,万一被别人听到就糟了。 「陛下,您感觉如何?」 「没问题。」 「不得不让陛下一直待在狭小的轿子里,我们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无聊。」 弦耀立刻驳回了玲琳刻意挤出的关切之词。 「比起现在才在意礼仪,不如把精力集中在明天的对策上啊。」 一边重新握紧手中的笛子,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是以曾被比作老鼠的姑娘的力量为主的对策。无论怎么小心都不够。」 即便好友被侮辱,仍恪守礼仪的玲琳,礼貌地微笑着试图转移话题。 「话说陛下,那边有把铁锹扔在那儿呢。」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儿有把铁锹而已。」 不行啊,果然还是流露出敌意了。 (不行啊,玲琳。对方可是国家的最高权力者。可不能想着『明明没有慧月大人的力量这对策就无法实施,你有什么资格……』——话虽如此,陛下又有什么资格呢) 虽然努力告诫自己,但还是失败了。 仔细想想,弦耀曾把好友逼入绝境,还通过阿基姆差点杀了玲琳自己,所以即便对方是皇帝,也很难从心底对他有好感。 「人不可貌相啊。还是说,该说因为外表看起来柔弱才被骗了呢?」 看着视线一直没从铁锹上移开的玲琳,弦耀微微撇了撇嘴。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温顺的侄女,没想到你居然敢跟皇帝叫板,是个如此莽撞的恶女啊。」 「人生真是充满惊喜呢。」 玲琳纹丝不动,只是声音温婉地回应道。 「我也是通过这次的事,才接触到一直以为是温和伯父的陛下意外的一面,着实吃了一惊。」 在涉及到对慧月的镇压之前,对弦耀来说玲琳是个懂事的雏女,对玲琳来说弦耀也是个总是安静微笑的和蔼伯父。 然而如今,两人连维持表面的笑容都懒得努力了,反而面无表情地,一个看着月亮,一个看着铁锹。 (伯母知道身为夫君的皇帝陛下的脾气吗?) 玲琳暗自思索着失礼的事。 令人尊敬的伯母,那个万事都能看透的聪慧的黄绢秀,不可能不知道弦耀的本性。 但如果真是这样,她和弦耀之间培养着怎样的羁绊,实在令人费解。 豪爽、宽容、开朗又俏皮的绢秀,和执念深重、阴险狡诈的弦耀,作为夫妻会有怎样的对话,完全无法想象。 (不行啊,玲琳。别去胡乱想象夫妻间的事,就算是心里想想,也不该贬低他人。不是有句话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 本想告诫自己,实际上想的却根本起不到告诫的作用。 「那个,陛下,您是不是该去休息了呢?」 最后,她决定赶紧结束这场对话。 因为和这个让人不自在的人并肩交谈,只会挤占自己的睡眠时间。 「明天可就是极阴日了。若想达成所愿,今夜您还是好好休息为好。」 「……」 「黎明啊……」弦耀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月亮,然后喃喃。 「有多久没这么盼着黎明了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国家每次迎来朝阳,我都感觉像是被皇兄斥责一样,早晨总是让我心情沉重。」 玲琳差点忍不住回头看向弦耀,好在理智让她克制住了。 皇帝弦耀从不在后宫待到天亮,总是待在自己的宫殿里。 无论多早,他都会穿戴整齐,连儿子都挑不出他的毛病——或许对他来说,清晨那光辉的时刻总会唤起他那不堪的过去。 护明皇子并非在早晨去世,而是在中午,但弦耀却两次从热爱黎明的他那里夺走了光明。第一次是夺走了他的视力,第二次是夺走了他的性命。 (说起来,就算回忆到小时候,我也没见过或听说过陛下熟睡的样子呢) 坐在黑暗中,毫无倦意地迎接清晨。 玲琳有点能理解那份痛苦。那种无法接受含糊其辞话语的痛苦。 「——在旅途尽头沉睡的人啊 你紧闭的双眼映出了什么 可是此岸繁花盛开之景」 于是,玲琳轻声念出了这一天里反复哼唱的那首歌的歌词。 「你冻僵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可是心爱之人的欢笑声」 弦耀缓缓转过头。 他没有制止。 玲琳意识到他也在品味着歌词,便轻声继续唱道。 「在暖风吹拂的土地上 安睡吧 安睡吧 宁静又安详。乐土之北的太阳终将升起——」 那是玲琳她们为了某个目的教给当地居民的歌,原本是刻在后宫灵庙柱子上的慰借之诗。 在旅途尽头沉睡的人啊。 你紧闭的双眸究竟映着什么。可是生者世界里花朵绽放的模样。 你冻僵的耳朵究竟回响着什么。可是逝去之人的欢畅笑声。 愿你在暖风吹拂的地方,宁静祥和地进入梦乡。 因为不久之后,从乐土之北升起的朝阳定会将你照亮——。 或许,这是镇魂歌。 比喻直白,也没有特别洗练的感觉。日出本应在东方,却用「北」来描述,这样的用词很奇妙。 只是,那首饱含着对死者慰借的诗,不知为何莫名地让人耳熟,哼一哼便能让内心平静下来。实际上让慧月听了之后,她甚至感慨「这首歌有安抚灵魂的力量」。 没错。这是失明后的护明为了自我慰借而创作的诗。 他在诗的旁边写下了音阶 —— 不过,对于毫无音乐素养的莉莉等人来说,那可能看起来只是一连串的汉字而已 —— 他为诗加上了旋律,将其谱成了曲子。 弦耀在云梯园演奏的正是这首曲子,玲琳莫名地感觉自己知道这首曲子,是因为她无意识地记住了记录在上面的音阶。 「第一次在灵庙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我年幼的心中就在想『为什么是北呢』。」 玲琳对着紧紧握着笛子的弦耀,开口说道。 「如今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失明的护明皇子,也知道他曾在黄麒宫的最深处生活,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看到弦耀一脸惊讶地皱起眉头,玲琳决定再补充一些。 要传达这件事,就不得不稍微暴露一下自己的脆弱。 「后宫西侧的黄麒宫。那最里面的房间,阳光很难照进去。正因为是个能让人长久安睡的房间,大家才会贴心地让病人在那里休息……但说实话,对于卧床不起的人来说,夜晚越漫长就越难熬。」 曾经护明起居的那个地方,入宫后的玲琳也有过身体不适而待在那里的时候。 寂静而祥和的空间。所有的刺激都被排除在外,只有关怀满满当当。 但,还是很难受。那无尽的昏暗。那独自一人在宽敞房间里躺着的时光。 「会被抛下。会被遗忘。满心都是这样的不安。可是,又因为怕添麻烦,连大声呼喊都做不到。」 那样的时候,玲琳总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凝视着虚空,侧耳倾听。 阳光缓缓地、缓缓地洒落在宫殿之上。如饥似渴地一直注视着隔壁房间的女官们一个接一个起身的样子。 「如此一来,黎明的讯息与人的动静都令人无比眷恋。等待之人对访客到来的察觉敏锐程度,是访客所想象的数倍。哪怕是微弱的光线、脚步声,都会让等待之人做出敏感的反应。」 玲琳一说完这番话,便直直地盯着弦耀的眼睛。 「听说陛下每天清晨都会去探望失明后的护明皇子。陛下高举的火把之光,放置慰问品、磕头行礼的声响。对护明皇子而言,那或许就是黎明的曙光吧。」 「……!”」 「从北面玄端宫前来的陛下,比朝阳还要耀眼,每天清晨都照亮着护明皇子的内心,不是吗?」 玲琳试着去想象。 想象那个失明后无法再渴望即位的人,是以怎样的心境待在房间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前来探望的客人想必越来越少。那些曾让他心碎之人,想必也渐渐开始对他避之不及。 护明应该连规劝他们的话都没有。毕竟,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他一边等待着结局的到来,一边日复一日地消磨着那缓慢流逝的时光。 对于在昏暗世界中生活的他来说,弦耀每天清晨从玄端宫前来的身影,该是多么强大的支撑啊。在朝阳照不到的西屋,弦耀高举的火把,或许比太阳还要耀眼,哪怕是视力衰退的眼睛,也能隐隐约约看到。 『乐土之北的太阳终将升起』 那首诗,既是献给长眠于灵庙的死者的,同时也是护明对自己说的。 护明虽然双目失明,又远离民众的呼声,但他仍告诉自己要保持平和——因为总有一束光会照亮自己。 弦耀瞪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转而双手紧紧握住笛子,贴在了额头上。 「……我一直以为那是镇魂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即便被剥夺了未来,皇兄始终都那么温柔。我想他大概是打算以此慰借长眠于灵庙之人吧。所以,即便诗里写了『北』,我也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有关。」 因为我只看到了他坚强的一面,所以完全排除了那首诗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可能性。明明我应该知道,他并非只是表面那么坚强。 「而且,我每次从黄麒宫派人去探望,都被他拒绝了,所以我一直以为皇兄根本没把我的探望当回事。」 对弦耀而言,护明就像高悬天际、闪耀夺目的太阳。 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方眼中竟有自己的光芒。 「我……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照亮过皇兄呢?」 许久之后,弦耀声音颤抖地喃喃道。 玲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注视了弦耀一会儿。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触碰这位冷酷皇帝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稍作思索后,她补充道。 「玄家的人,越是珍视的东西越想藏起来;而黄家的人,越是珍视的东西越想展示出来。」 听说绢秀曾斥责在灵庙柱子上涂鸦的兄长们:「往柱子上乱写乱画,成何体统!」 乍一听,好像是在开玩笑。但实际上,她或许是想让那柱子上的涂鸦只属于护明吧。 毕竟。 「把诗刻在柱子这种显眼的地方,还刻得难以磨灭,想必是因为无比自豪吧。」 玲琳觉得,护明把那首诗刻在最显眼的地方,就是希望弦耀能注意到。 「陛下。」 为了打破沉默,玲琳轻声开口。 弦耀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握着笛子,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此刻的他,与其说是冷酷无情的国家最高权力者,倒更像是一个痛失亲人、遍体鳞伤的孩子。 ——自己不只是让护明皇子死去,难道不是亲手杀了他吗? 尽管昨天早上是因为事关自己等人的性命,但自己还是刺痛并动摇了弦耀最脆弱的部分。 虽然明明对尧明说过自己无意伤害他,但到头来,还是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昨天……」 道歉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毕竟那是必要之举,是一场特殊的战斗。 只是,她觉得自己必须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昨天的手段实在太过残忍。 「昨天的我,实在是个十足的恶女。我甘愿接受对这个恶女的指责。」 弦耀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角似乎微微湿润,但玲琳权当那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去休息吧。」 咽下某种情绪后,弦耀用惯常平静的语调说道。 「你得为重要的计策做好准备。」 或许,对此时的他而言,这已是他能对玲琳、慧月以及接纳道术一事说出的最大限度的话了。 就在玲琳小心翼翼地准备行礼之时。 ——唰唰唰……! 一只长着白色翅膀的鸽子如利刃般划破黑暗,落在了两人面前。 这明显不同于野鸽的举动,让玲琳等人不禁吃了一惊。 弦耀伸出手,鸽子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它的脚上缠着一张纸条。 已找到术士。 在村落北方,湖对岸的洞穴。计划无需变更。 看到景行笔迹写下的这段话,两人同时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 第7章 玲琳,封印 从鸽子送到玲琳她们那里的时候起,故事稍微回溯一下。 按照弦耀的命令,在烈丹峰搜寻董的阿基姆,在月光下「啊——」地打了个大哈欠。 「没有,没有。不管搜哪儿都没有啊。」 接着还发起了牢骚。 术士还没找到。 接到命令是昨天早上。从那时起进入烈丹峰,和景行、辰宇会合,然后又分成三路搜山,整整两天了。 极阴日就是明天了。也就是说任务的期限也快到了,按理说本该着急才对,但毕竟这几天来,被折腾得在险峻的烈丹峰来回跑了好几趟,厌烦的情绪占了上风。 「陛下也太压榨部下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随便用脚踢开旁边的常春藤。 当然,术士不可能藏在那种地方。 不过,像炭窑、狩猎场、水源地这些人类可能藏身的地方基本都搜过了,那么,他只能藏在茂密树林的某个地方了。 为了随时能伪装成「安基」而随身携带的道具很重,而且,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发现,必须小心翼翼地行动,真是麻烦。要是被董发觉就完了,连火把都不能点。 得时刻留意脚下,还要注意部下们的动向,而且,为了不错过弦耀和雏女她们的指示,还得留意鸽子的出现。 要做的事实在太多,连叹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顺便说一句,很冷。 (虽说被告诫不要因为被术士盯上就轻易使用,但要是能用道术一下子搜索就好了) 回忆起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的朱慧月的道术,阿基姆一边拨开茂密的树枝一边叹息。 (道术这东西,还真方便啊) 不用鸽子和信使,就能立刻交流,真是羡慕极了。 虽然它太过实用,确实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导火索,但就个人感受而言,阿基姆很想让道士成为自己的部下。 (要是说想招揽到部下里的话) 正当他悠悠地思索着这些事的时候,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声响。 阿基姆立刻摆开架势,但听出是朝着自己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后,便放下了手臂。 「嗨,阿基姆阁下!」 拨开沙沙作响的灌木丛走来的,是黄家的嫡子景行。 「怎么样,你那边呢?找到术士了吗?」 他平时说话干脆利落,即便到了夜里也不见疲惫。 他本应是在西侧山顶一带进行搜索,看样子是一无所获,返回了山腰中部。他们为了掌握彼此的动向,约定定时在山腰中部会合。 看着月光下毫不迟疑地走来的景行,阿基姆轻轻耸了耸肩。 「唉,可惜没找到。毕竟,要让这么少的人在这么大的山里四处搜寻,实在是强人所难。我都已经累坏啦。」 景行一听,「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和阿基姆并肩而行。 「您太谦虚了。阿基姆阁下这么有能力,就算单枪匹马也能顶一百个人用呢。上次『动摇朱慧月』的任务,不也是您一个人把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的嘛。」 「哪里哪里。我也就是在明面上出了点力,很多细节都是部下帮忙处理的。就像您现在看到的,为了包围术士,我已经让部下们在山脚下各处待命了,可……」 阿基姆撇了撇嘴,摊开双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部分人完全联系不上了。」 「哈哈,不好意思啊。我有三只珍贵的鸽子被他们杀了,我气不过,就『回敬』了他们一下。」 两人一边沙沙地拨开草丛,一边往前走。 「……哇。」 过了一会儿,阿基姆轻声笑了起来。 「我就觉得,你挺有做密探的潜质。怎么样?」 「嗯,还是算了吧!那种不太光彩的活法,我可接受不了。」 「说得也是。」 明明部下被杀了,阿基姆却并不在意,笑着说道。 不过,走在旁边的景行想必也是如此。 因为鸽子被杀所以进行报复,或者因为妹妹被水刑所以杀人示威。受到的伤害一定要得到补偿。 然而,只要自己内心的天平能够平衡,就算面对敌人也能毫无芥蒂地交谈。 这种略带扭曲却又洒脱的处事态度,两人倒是如出一辙。 「原来你在这儿啊。」 这时,灌木丛晃动了一下,又有一个男人出现了。 他同样是接到皇帝抓捕术士的命令,一直在东侧山顶一带搜索的鹫官长辰宇。 「嗨,鹫官长阁下。您那边情况如何?」 景行笑容满面地向这位有着冷峻碧眼的男子搭话。 然而,从辰宇轻轻移开视线的举动来看,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些微妙。 阿基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互动。 「……虽然没看到术士本人,但在前往山顶途中的结冰湖面上发现了脚印。」 「湖面?啊,原来如此!湖水结冰了,人可以从上面过去了。这还真是个盲点。」 「我爬到树上确认了一下,湖对岸有个类似洞穴的地方。我想术士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夜里没灯,您能看清对岸的洞穴?」 阿基姆忍不住插嘴问道,这位有着蓝色眼眸的俊美青年只是淡淡地回答。 「我这双眼睛在夜里视力很好。到目前为止,即便夜里没灯我也没犯过难。」 「哦——不愧是有着鹫眼的鹫官长阁下。」 「哎呀——真好啊,我最近都开始老花眼了……」 景行瞪大了眼睛,阿基姆也想开启闲聊模式,但辰宇直接无视他们,继续说道。 「我当时很纠结要不要立刻追上去,但想到我和陛下同属玄家血脉,一旦靠近,可能会被对方察觉气息从而引起警觉,所以我没渡过湖去。我想请景行大人或者扮成『安基』的人去确认一下里面是否有董。」 「太完美了。」 景行嘴角上扬,对懂得适时收手的辰宇表示认可。 问清详细位置后,景行和阿基姆二人便急匆匆地朝着洞穴赶去。 由于直接穿过湖去可能会引起对方警觉,于是他们沿着湖岸绕了一圈,从洞穴侧面接近。 然而,在距离洞穴还有十丈多远时,两人停了下来。 要是靠得太近,擅长道术的董可能会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那么,该怎么行动呢,黄景行?」 「像我这么弱小的人,还是借助动物的力量吧。」 面对阿基姆略带嘲讽的回头询问,景行同样洒脱地回应着。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吹响了人耳听不见的鸟鸣哨,转眼间,一只白鸽朝着他的手臂飞落下来。 「这只鸽子不会什么道术,只是稍微聪明点、体力好点,是只再普通不过的鸽子。」 景行一边喃喃说着「就靠你啦」,一边将鸽子放飞到夜空中。 这只机灵的鸽子在湖附近悠然地绕了一圈,飞过洞穴附近时,很自然地飞了进去。 「——什么东西,……这鸟是……可恶!」 过了一拍,洞穴里传来男人的叫声。 与此同时,洞穴内部突然亮了起来,原来是里面的人点起了火。 这突如其来的火焰,肯定是术士搞的鬼。 「中啦。没想到他就藏在离村子近在咫尺的地方。」 阿基姆轻轻吹了声口哨,那只成功躲过袭击的鸽子飞了回来。 景行温柔地抚摸着这只骄傲地扑扇着翅膀的爱鸽。 「厉害啊。你是不是还在术士的衣服上拉了泡屎?」 鸽子只是咕咕地叫着,但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完成了一场对话。 「哎呀呀。」 阿基姆忍不住说道。 「你果然还是适合当密探,怎么样?」 「哈哈,不好意思啦。」 景行再次爽朗地拒绝了,但目光却锐利地盯着洞穴。 「能顺利找到术士再好不过了。明天就按计划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安基』阁下。」 「行倒是行,可非要等到明天日食的时候吗?现在直接抓住他不行吗?」 阿基姆一边转动脖子发出咔咔声,一边忧心忡忡地嘟囔着,景行则轻声制止了他。 「一旦抓住他,对方可能会立刻替换逃走,那就糟了。」 走神这点,和急性子的景行倒是一样。 不过,正如妹妹们所说,如果要彻底抓住那个术士,计策必须在极阴日的日食之时——也就是他把替换之术用完之后立刻实施。 「唉。要我一个人监视到明天中午前后啊。又冷……又困……岁月不饶人呐」 「你和部下轮流换班不就行了吗?」 「让好几个宝贵的人才变得派不上用场,你还说这种话。」 「那我还要给陛下送文书,很忙,告辞。」 即便被景行投以厌恶的眼神,他也满不在乎。看来阿基姆也并非像嘴上说的那样重视部下,只是耸了耸肩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 目送毫不理会自己径直离开的景行背影后,阿基姆找了棵合适的树,一下子爬了上去。 确认正好能从树叶的缝隙中清楚看到洞穴后,他用手里的工具生起一小堆火。让火在半空中慢慢绕了一圈,随即吹灭。阿基姆也有自己的办法,时不时和部下保持着联络。 「……终于要到时候了啊」 洞穴里的术士并不知道包围圈正在逐渐缩小。 「爆破的时间到了」 停滞不前的复仇,冻结的时间,但愿能被打破,重新开始。 怀着祈祷,阿基姆俯瞰着结冰的湖面。 *** 董被自己发出的呻吟声惊醒。 「唔,嗯……」 仍感觉全身被污秽之气环绕,心情糟糕透顶。肿胀和皮肤变色的症状似乎已消退不少,但内脏仍像在抽搐一般。 一边抓着藏身洞穴的石壁,董满脸扭曲,不知第几次后悔: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去「吃点心」。 但下一刻,又不知第几次给自己找借口。 (要逃跑的话,必须先积蓄气力。) 没错,袭击山贼,只是因为当时实在走投无路了。 三天前夜里,村子附近传来可怕的轰鸣声。 董从简陋的席子上一跃而起,慌慌张张地感知四周,心想莫不是因为极阴日临近,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然而,并没有感觉到会引发灾祸的可怕气息。他抚了抚胸口,重新躺回床上。 但随着时间过去,二更、三更,另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如果不是天翻地覆的变故所致,那那声音究竟是什么呢? 那声音就像有人开了大炮一样—— 刚这么一想,董便坐立难安,一脚踢开席子站了起来。 说不定,是知道自己下落的皇族为了复仇,率领军队找上门来了。他突然想到,被派到这地方的雏女,说不定其实是先头部队。 自己正在被追捕,一旦被抓住就会被杀掉。二十五年以来,这样的想象一直如影随形,折磨着董。 当年袭击咏护明时,还是小皇子的咏弦耀用极其可怕的眼神瞪着他。 如果恨意能杀人,董的脑袋早就掉了。只要一想起那张充满鬼气的脸,董就感觉脊背发凉。 听说,那家伙在董离开王都大约一年后,登上了皇位。此后,他一直精力充沛地视察受灾地区和战区。 也许他只是个喜欢外出游玩的人,但万一他一心想要复仇,一直在追踪自己的行踪——光是这么想,董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光是听到他对盲人施以慈悲的传闻,董就会怀疑「说不定他在寻找护明皇子的身体」。因此,董不得不拼命运转体内的气,装成正常人的样子。 (想来二十五年前,听信了皇帝的玩笑话,把那个执念极深的男人变成敌人,真是运气到头了。算了,我的人生,不过是一连串的不幸罢了。) 董抓挠着胸口,像往常一样追忆往昔,开始自怨自艾起来。 他原本出生在一个镇上的医生家庭。 不过,虽说父亲是医生,但他只知道为别人奔波,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自己的儿子买过,真是个不称职的家伙。 也正因如此,年幼的董不知有多羡慕那些富商子弟。随着心中的凄惨感不断加剧,他偶尔会从那些孩子那里偷些钱财物品,这成了他童年时期唯一值得回味的乐事。 更过分的是,父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撇开身为长子的他,指定聪明伶俐的次子作为继承人。 虽说父亲承诺会为他安排一门亲事,但好不容易打算成家了,介绍的相亲对象却都是些不懂欣赏他魅力的蠢货。其中甚至有人说「要是嫁给这样的男人,我宁愿咬舌自尽」。董实在想不明白,这些除了伺候男人就一无是处的女人,不结婚打算怎么活下去。 总之,身边净是些有眼无珠的亲人和女人,董不得不一直过着艰难的生活。 他没有固定的工作,四处漂泊,后来沉迷赌博,过上了被债主追债的倒霉日子。 不过,在那段日子里,他被一位道士师父收留,并成功发掘出了自己在道术方面的天赋,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件能让他真心感到开心的事。 当时,道士被当作骗子看待,但其中也有真正掌握奇术的人。董就属于「真有本事」的那一类。 他得意极了,尽心尽力地侍奉师父,学会了操控火焰的法术与替换之术,还有一套容易赢得他人好感的说话技巧。 终于,属于他的辉煌时代来临了。 然而,好景不长。 有一次,他想稍微施展一下自己的才能,便在王都的广场上发表演说,结果被官员抓了起来。 当时的皇帝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害怕道士颠覆国家,一旦发现像董这样才华横溢的人,就会统统抓起来严刑拷打。 他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想宣扬一个真理:只要掌握了道术,就能成为比皇帝更尊贵的存在。可就因为这样,他被关进了肮脏的牢房,还遭到毒打。 他只是听从了「帮我杀了护明皇子,我就救你」的命令,却遭到了皇帝儿子弦耀的刀剑相向。如今,他不得不拖着不便的身体四处逃亡。 (唉,我的人生是多么悲惨啊) 董压根没意识到,自己践踏了无辜皇太子的身体,还不断夺走了许多百姓的性命。 他心里只有对自己的怜悯,觉得自己被不可理喻的人们虐待、逼入绝境。 在董看来,此后的逃亡生活也是一段令人落泪的经历。 机缘巧合夺来的这具身体,若不采取措施,眼睛看不见,腿脚也动弹不得。 要维持身体机能,仅靠自然涌出的气远远不够,董的身体时常陷入「饥饿状态」。于是,他无奈之下开始袭击周围的人,夺取他们的生气。 逃亡初期,一年袭击一个人就够了。 但或许是习惯了从外界补充气,这具身体不再努力自行恢复气,董吸取的气量越来越多。 二十五年后的现在,一年袭击二十个人都不够。陷入「饥饿状态」的间隔也越来越短,而且毫无规律。 这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不过,极阴日就要到了) 董好不容易压制住粗重的呼吸,紧紧闭上双眼。 时隔二十五年的极阴日,是董一直翘首以盼的。 毕竟,这具身体是咏护明——别人的身体。在已经替换的状态下,无法施展再夺取其他身体的高深法术。 即便强行施展法术,也只会让气失控,落得更惨的下场。 所以,董只能安于这具不便的身体,像一只不舍地从紧紧长在枝干上的果实里吸食果汁的虫子一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然而,在阴阳平衡被打破的这一天,灵魂很容易从身体中脱离出来。 可以说,就像是果实主动说着「来吧」,从枝头掉落一般。 正因如此,上一次极阴日,董甚至不用直接触碰,就夺走了护明皇子的身体。 而这一次,也就是下一个极阴日,他下定决心,若要替换,一定要找一具强健、年轻的身体。 (就在这时,王都的贵族们来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运气好呢) 那些世代保持五家纯正血脉的贵族,身上所带的气,质量之高,远非普通百姓能比。处于无法靠近王都的逃亡境地,董早已放弃了接触贵族的念头,没想到他们竟主动找上门来。 而且,来到烈丹峰的雏女,拥有火性和土性兼具的奇异之气——董猜测她可能是两家联姻所生——而那位疑似她近亲的武官,更是拥有纯粹土性之气的理想身体。 董兴奋不已,送上了贽印。只要抹上自己的血,即便极阴日法术会受到干扰,好歹也能察觉到对方的气息。 可谁能想到——三天前传来的那声巨响。 就因为那声巨响,董从幸福的巅峰被狠狠摔进了绝望的谷底。 要逃走吗?但期盼已久的日子就在眼前,他实在不想离开这极阴之地。 犹豫不决、心急如焚之际,倒霉的是,他竟陷入了饥饿状态。 最近这段时间,由于临近极阴日,阴阳失衡,他一直苦于无法高效地炼气。再加上王都的雏女们来了,他拼命装作看得见的样子,耗费了大量的气。 前所未有的强烈悸动,以及如翻江倒海般的全身剧痛,间隔时间比以往短了许多。 董忍不住叫出了声,一心只想避开旁人的目光,他没怎么查看,就吸干了被关在小屋里的山贼的生气。 头发凌乱、口水直流的董扑向山贼,直到肚子填饱了,才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环顾着断气的山贼们,这才发现他们身上的阴气异常浓重,而自己体内流转的气,也莫名地凝滞起来。 那时,一种与饥饿症状不同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搅乱般的不适感已经开始出现。 他连站直都困难,根本没法开始逃亡。 肌肉甚至都变得斑驳变色了,所以为了暂时不被怀疑,也为了躲开追兵,便转移到了湖边附近的洞穴里,一直躲在那里。 (好不容易开始恢复了……可恶,还是很难受。感觉很不舒服。区区山贼之流,为何如此污秽。上天要让我受多少苦才肯罢休啊) 董一边抓挠着胸口,一边摇头叹息自己的悲惨遭遇。 本来只要像往常一样,把村民们一小批一小批地带到山里,在那里吸取他们的生气就好了。 或者至少在逃进洞穴之前,要是能吸一口里杏的生气,身上的污秽或许能减轻一些,可当时大人们接二连三地出现,根本没办法实施。 因为吸取生气基本上必须要接触对方才行,要是在这期间被很多人包围,就算是擅长法术的董也难以招架。 (结果,整整两天只能卧床不起) 唉,到了昨晚,还被讨厌的鸽子搅了睡眠,根本没法好好休息。 董咂了咂嘴,再次望向洞穴的入口。 从那圆形的天然洞口射进来的阳光,即便用这双眼睛也能隐隐约约看到。 逃进这里已经整整两天过去了。也就是说,今天终于到了极阴日,正午时分将会开始日食。从光线的倾斜角度判断,大概还有半个时辰。 (既然没能逃出去,那就下定决心,今天只能夺取某个人的身体了) 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摇摇晃晃地抓住洞穴潮湿的墙壁。 也许有架着大炮的军队正在追自己,但这样的身体状态,连逃亡都成问题。二十五年一遇的替换机会就在眼前,就算勉强也要去赌一把。 (必须回到有人的地方) 吸取山贼的生气已经过去两天多了,显然肉眼可见的污秽症状已经平息下来。应该就算被人看到也没问题了。 董拖着脚走到洞穴入口后,再次调整了呼吸。 接下来,为了装作正常人,必须得小心行事。 (那么,该往哪里去呢) 村子和这个洞穴的直线距离很近,实际上只要穿过结冰的湖面,不到一刻钟就能回到村子。 但要是使用替换之术,能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就最好不过了。 (有没有人独自去打猎或者钓鱼呢?) 董“哼”地一声,在丹田处运足力气,打开了用于捕捉气息的「眼」。 使用这个能力,大约能感知到一丈左右——伸手可及范围内所有事物的气息流动,从而获得一种类似视觉的感知。 如果再集中精力,就能在半径半里左右的广泛范围内感知到气息的存在。 (可恶,因为气息被污染,法术都失灵了……) 但由于身体状态不佳,无法像平时那样清晰地「看到」。 尽管如此,董还是更加集中精力,探寻散布在整座山上的气息颗粒。 那感觉就像视角陡然升高,仿佛将天地颠倒过来,俯瞰着名为「气息」的星星。 (——……!?) 原本打算先看看洞穴附近有没有独自行动的人,可董的意识察觉到了别处有奇怪的动静,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一团如星云般的气息正慢悠悠地朝着这边移动。 (难道是来包围我的!?) 董心里一紧,但看他们行动毫无章法,似乎也不像是一群士兵。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爬,来到了山顶附近的湖边——也就是这个洞穴所面对的湖的对岸。然后他们慢悠悠地沿着湖岸散开,停了下来。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呢?) 是大人还是小孩,是男人还是女人,不凑近一点就无法「看清」气息的细节。 但是, (啊——!) 董集中精力到汗水渗出的程度,结果察觉到了某件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群人当中,有戴着腕带的人……!) 在那团模糊的光芒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呈红色圆环形状的气息映入眼帘。 那无疑就是董让村里那个脏兮兮的少女编织,让雏女戴上的、融入了自己血液的腕带。 (好……好啊。哈哈,没想到今天雏女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意外的好运让董不禁心跳加速。 能识别出来的腕带只有一条。也就是说,黄景行可能没来,或者没戴腕带。虽然有点遗憾,但要是能得到那个年轻健康的女人的身体,也足够了。 同时,董也理解了那些前往湖边的人的举动。 他们可能是带着雏女这个客人去湖边观景,又或者和上次一样,打算去湖边钓鱼。 周围有这么多人很麻烦,但现在的董有克服这个不利因素的办法。 就是腕带,或者说是融入其中的自己的血。 (以血为媒介,不用接触肌肤也能完成替换。只要靠近几十丈的距离,就算是远距离也应该能想办法做到……!) 这可真是太方便了。 但事情发展得太过顺利,董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三天前的轰鸣声让人难以忘怀。说不定这是个陷阱呢。 要是一扑向雏女,周围的人就开始放箭,那可怎么办?从这里根本看不清岸边那群人是在悠闲放松,还是带着武器。 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但正是这份谨慎,一直以来救了自己。 (果然,还是逃到山脚下比较好……?) 本能的逃跑念头让董的「眼」转向了山脚。 并没有大量士兵涌来的迹象。 然而。 「……!」 董察觉到一股强烈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脚沿着山路冲上来,猛地抬起头。 (龙气?!) 那是一种压倒性的存在感,仿佛把太阳钉在了地上。 散发着几乎要溢出的光芒。 这正是传说中只有被选中的皇族才拥有的、充满力量的光辉。 (不是咏弦耀那种浓郁如水的气息。也就是说,这不是皇帝,而是……被称为始祖神转世的皇太子?) 即便长期远离王都,董也听说过当今皇太子身具龙气的传闻。 原本以为是夸张的说法,没想到竟是真的。 但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呢?难道是奉了皇帝的命令来讨伐自己? (哼,山脚去不得了!) 董惊慌失措地捶打着洞穴的墙壁。 所谓道术,说到底不过是对龙气的模仿。真正的龙气——始祖神的威严,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能本能地压倒术士。那种让人感觉会像巨大裂缝或轰鸣瀑布一样被「吞噬」的恐怖,仅仅是它在附近,就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冒出冷汗。 (虽然不清楚现在的皇太子对道术持什么看法,但要是被他发现并带走……!不行,离开山路,从其他地方下山会不会没事?) 不知道什么才是最佳选择,董烦躁地抓乱头发。 从山脚到村子只有一条路。避开那里,是不是就不会被发现了? 但现在的自己没有气息辅助就看不见、动不了,而且气息还会突然枯竭,要在隐藏身形的同时走没有路的地方,根本不可能。 (不管怎么逃亡,现在这个身体都不行。无论如何,得先完成替换……!) 被逼入绝境的董,渐渐坚定了这个想法。 现在这个身体不行。必须尽快得到一个新的身体——! (走出这个洞穴,径直穿过湖。然后在日食的瞬间,和来湖边观景的雏女替换) 把雏女的灵魂塞进现在这个身体后,装作照顾她的样子夺走她的生气就行。 这样一来,「董」就会突然变成一具尸体倒下。变成「朱慧月」的自己,就以被吓到为由下山。至于皇太子,最多让他把已经死去的「董」,也就是护明的身体带回去。 「唔……」 由于长时间使用大范围「视野」的法术,董感到一阵眩晕。 停止法术,他无力地靠在石壁上,就在这时。 「——原来您在这里啊,董先生!」 声音不是来自刚才一直集中意识关注的对岸或山脚。就在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董猛地睁开了眼。 *** 日食终于临近了。 想必术士也打算有所行动了。看到他磨磨蹭蹭地朝着洞穴入口靠近,乔装成「安基」的阿基姆便堂而皇之地走上前去搭话。 「原来您在这里啊,董先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而且比平时说话的声音更响亮。 阿基姆用干脆利落的口吻搭话,被称作董的术士猛地抬起头。 阿基姆感觉对方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飘忽不定,但下一秒,对方就直直地看着他并回应了。 「啊……呃,你是?」 果然如此。看来仅靠「看不见」这一点线索是找不到破绽的。 「抱歉,自我介绍晚了。我叫安基,负责帮雏女大人拿东西。听说您出来找草药了,村里的人都很担心,所以我就出来找找。」 「这样啊,你能找到这儿来可真不容易。」 「哈哈,实不相瞒,我有点迷路了。没想到能这么巧遇到您,我也松了口气。」 阿基姆一边挠着后脑勺笑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据朱慧月说,吸入了污秽之气的术士应该很虚弱。 虽然没有明显的异常,比如皮肤变色之类的,但他额头上确实渗出了一层油腻的汗珠。 「这样啊……唉,让你这样的年轻人来找我这把老骨头,真是过意不去。」 董也在暗自打量着阿基姆。 他似乎在用那双本应看不见的眼睛偷偷「观察」着阿基姆,看他是否年轻力壮、气息是否饱满。 董不动声色地伸手过来,似乎想夺取他的生气,但阿基姆早有防备。 「哎呀,有水蛭!很危险的,先生。」 阿基姆把藏在衣袖里的飞镖扔到了董的脚边,制止了他的动作。 ——咚的一声。 或许是被飞镖落地的闷响吓了一跳,董的手停住了。 「哈哈,突然拿出武器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以前当过兵,一着急手就不听使唤,武器就拿出来了。对付水蛭用这个确实有点小题大做了。」 「哈哈,没关系。」 身体上完全不懂武术的董只能含糊地笑着。 看样子他暂时打消了对这个看似危险的挑夫下手的念头。 (不好意思,禁止触碰哦) 阿基姆心里这么嘀咕着,但脸上始终保持着和蔼的神情。 「对了,现在村民们正带着雏女大人到湖边来了呢。趁着极阴日去看日食,顺便钓钓鱼。您看,就在对岸,能看到吗?」 说着,阿基姆指向湖对岸大约百丈远的地方。 这座位于山顶附近的湖,四周被嶙峋的岩石环绕,原本岸边的面积就很小。 尤其是洞穴正前方的那块岩石格外巨大,像个小悬崖,村民们为了避开它,分别站在了岸的左侧和右侧。 「先生要是过去和大家会合,大家肯定会很高兴的。」 「啊,确实。大家都聚在一起了呢。」 董一边抚摸着胡须,一边点头,好像真的用肉眼看到了一样。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岸边左侧的村民身上,而是紧紧地盯着隔着突出巨岩站在右侧的「朱慧月」。 想必是他自己融入腕带里的气息让他无比在意。 「那边……右手边那个是雏女大人吗?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我正好有件事想单独和雏女大人商量——」 「您说的是不是三天前的爆炸声?」 阿基姆打断了正想找借口接近雏女的董,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诱饵。 「如果是这件事,您不妨去问问武官大人。您看,他也在对岸呢。」 「是黄景行大人?」 「是的,您能看到吗?在岸的左侧。啊,他刚刚才出现。他好像有事情想和牵头人商量,一直在找您呢。」 阿基姆轻声嘟囔着不知道对岸能不能听见,然后朝着对岸大声喊道。 「武官大人——!董先生在这里呢!」 「哦!谢谢!董先生,请您这边来!」 只见对岸远远地有人挥舞着手回应,很快传来了洪亮的声音。 听到那微弱传来的男声,董故作惶恐地说道。 「都城的武官大人居然特意来找我。」 黄景行体格健壮,土性旺盛。对董来说,肯定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那——事不宜迟,我得赶紧过去。」 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模样就像飞蛾扑火一般急切。 (不知道谁才是那只飞蛾呢) 阿基姆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催促董道:「我们走吧。」 「我们直接穿过湖到对岸去。冰面很滑,我会选好容易走的地方,僭越地为您带路,请您跟紧我。」 「那就有劳你了。」 大概是因为冰面上没有植物和生物散发的气息,很难确保「视野」。 董就像依赖船只渡河一样,跟在了阿基姆身后。 「虽说从湖面上走算是近道,但还是会担心冰面会不会裂开呢。」 「哈哈哈哈。咱们边走边祈祷冰面别裂开吧。」 对岸的人影现在看起来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两人一边闲聊着,一边缓缓地踏上了结冰的湖面。 「来了呢」 同一时刻,在湖的对岸。 和玲琳一样,站在从洞穴看过去右侧岸边的慧月,看到渐渐走近的董,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准备好了吗,黄玲琳。」 「是的。」 身着华丽盛装的玲琳,把抱在胸前的某样东西又紧紧地抱了一下。 「居民们也都准备得很充分呢。」 接着,她轻轻探出身,望向岩石另一边延伸的岸边。 那里有村落里的所有居民,还有率领他们的三家雏女们。 这三位雏女都身着盛装,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但或许是因为昨天一整天就已经和居民们完全熟络起来了,她们和居民们的关系很亲近。 那些居民们,是以钓鱼的名义被带到湖边来的,但没有一个人敢踏上结冰的湖面,只是留在狭窄的岸边,战战兢兢地望着天空。 大概是因为花了昨天一整天,一边唱歌一边反复向他们灌输「日食发生时灵魂会从身体里飘出来」的传说,所以他们害怕得不得了。 不过,这样也好。 ——滴答。滴答。 就在这时,玲琳她们感觉到远处森林里有光在闪烁,便抬起头来。 视线的前方,在离湖稍远的高台上,有个人站在那里,正用镜子反射着光。 那是鹫官长·辰宇。他为了不引起术士的注意,站在既能从物理距离上远离湖,又能俯瞰整座山的地方,用光线信号向玲琳她们发出信号。 「连续闪了两次。看来殿下正顺利地朝着湖这边来了呢。」 「要是能接连施展炎术,马上就能共享彼此的情况了,真是急人啊。」 习惯依赖道术的慧月,气得咬牙切齿。 玲琳苦笑着安慰她。 「没办法呀。要是冒昧地请慧月大人施展道术,说不定会被对方察觉呢。」 「可是,按照这个计划,好几组人都各自行动。要是不把其他人的动向都掌握清楚,怎么能让人放心呢。」 没错。这次慧月她们分成了好几组,各自承担着不同的任务。 找出术士并把他带到某个地方的阿基姆是引导员。 为了防止董从山上逃下去,从山脚沿着山路往上施加压力的尧明是追击员。 在山里四处行动的男人们那里接收消息,并传达给站在湖边的玲琳她们的辰宇是联络员。 而玲琳和慧月则处于统筹并共享这些信息的指挥者的位置。 还有其他身负重要使命的人,正悄悄地潜伏在某个地方—— 「会不会有人乱了阵脚,让术士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呀?」 听到忧心忡忡的慧月这么说,玲琳的目光瞬间投向了巨石之上。 「诱饵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吸引术士的注意,以免出现那种情况。」 她微笑着,手搭在脸颊上,袖子滑落,纤细的手腕露了出来。 「……你,真的没问题吗?」 慧月看着那戴着红色腕带的手腕,满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嗯,当然。我已经习惯了。」 「就算你说习惯了……别再这么做了。尤其是在我面前。」 「哎呀,你这脸就像嚼碎了上百只苦瓜似的。」 慧月脱口而出,玲琳则突然把抱在怀里的东西亮了出来。 是个金属制的痰盂。 「要是你愿意,把不痛快都吐到这里面怎么样?」 「才不吐呢!」 用这般打趣的话引得慧月尖声叫嚷后,玲琳苦笑着回头望向湖面。 「不过说起来,或许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她眯起眼睛,目光缓缓落在正缓缓渡湖的董身上。 他时不时挥舞着手臂,朝着对岸的男子大声喊道:「景行大人!我这就过来!」 「看来董先生所获得的那种模拟视野,精度似乎不太高呢。」 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挥手示意的对象并非黄景行,而是变了声的黄景彰。 终于到时候了。 在湖面上行走的董,感受到对方气息渐渐逼近,抑制不住内心的悸动。 多亏对方也朝着自己这边靠近,他终于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气息。 阳气旺盛,显然是个男子。身体康健,充满土性的气息。声音竟如此年轻。 要是能夺下这具身体,未来几十年想必能过得逍遥自在。 距离抵达对岸,已完成了一半路程。 阴阳平衡大幅失调,日食终于开始了。 阴寒之气陡然加重,仿佛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董只觉一阵寒意袭来,浑身颤抖。 (终于能从这具身体中解脱了) 啊,自己究竟是多么盼望着这一天啊。 虽说众人都在注视着,情况有些棘手,但仔细想想,日食时天色会变暗。一般人应该分辨不出发生了什么,只要完成替换,这具身体就归自己了。 而且幸运的是,大多数村民要么是害怕冰面裂开,要么是畏惧即将到来的日食,始终不敢踏上湖面。 从董现在站立的位置到岸边,还有将近五十丈的距离。只要相隔这么远,无论是蒙混过关,还是趁着日食逃走,似乎都轻而易举。 (上天终究还是站在我这边) 只要能得到新的身体,似乎正在赶来的皇太子的追捕也能躲过。只要得到新的身体,就能随心所欲地逃走。尽情享受这年轻的身体,没错,如果几十年后极阴之日再度降临,再夺他人的身体也无妨。这简直就是实质意义上的不老不死。 ——咔嚓。 「哎呀!」 或许是过于专注于猎物,他差点被冰面绊住脚。 草木、在地上爬行的虫子,这些生物总会散发着淡淡的气息,他凭借这些气息散发的磷光来维持「视野」,所以在没有生物的冰面上行走格外艰难。 「董先生?!」 「先生,您怎么了……!」 对岸顿时喧闹起来,孩子们更是惊恐地尖叫着。 或许是惊讶于消失数日的首领突然出现,又或许是看到他在冰面上差点摔倒而感到担忧。 (糟了,得装作没事的样子。要是他们跑过来就麻烦了) 董想回应孩子们,便瞥了一眼武官身后延伸的岸边。 因为距离比刚才更近了,董终于能够辨别出村民们气息的性质。 「——……?!」 然而,他刚凝神看去,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站在岸边的那些人散发着异样的气息。 首先,在岸边左侧,在那些看似村民们发出的暗淡气息中,混杂着几个气息纯度异常高的人,分别带着木性、水性、木性的气息。由于阴气较重,看样子都是女性。 如果把村民们气息的亮度比作三等星,那她们的气息能达到二等星的亮度,十分引人注目。 此外,在岸边右侧,除了戴腕带的人之外,还站着一个有着火性和土性混合的奇异气息的人。虽说比不上龙气,但这气息的亮度称得上一等星。 然而,更让董心里一紧的,是站在分割岸边的空间,大概是巨大岩石之类的东西上面的一个存在。 能「看到」的气息有两种。 一种是纯粹的土性气息,另一种——是相当浓郁的水性气息。 从阳气旺盛可以判断,这是男性的气息。 一个拥有纯度高得惊人的水性气息的男子。 此刻,他正从岩场俯瞰着这片湖。 (这气息,我有印象!) 一股寒意袭来,不祥的记忆涌上心头。 对了。那是曾经向自己砍来的小皇子的气息。 「…………!」 董急忙转身,想返回原来的岸边。 「哎呀,您这是怎么了?」 这时,挑夫模样的男子一脸诧异地搭话道。 「景行大人还在等着您呢。」 「不……」 对方关切地询问,可董此时已六神无主。 难道这果然是个陷阱?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小皇子的手下包围了? (撤退。先返回去,暂且逃进森林里——) 然而,他将「视野」转向原来所在的岸边,便能感觉到从那片森林深处,有一大团磅礴的气息正迅速逼近。那恐怕就是龙气。 (可恶!难不成是要前后夹击我?!) 董心急如焚,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双脚也像被缠住了一般。 「那个,您是不是在冰面上不好走路啊?从刚才起,您就东倒西歪的,还晃晃悠悠的,是不是脚不舒服呀?还是说,眼睛看不清呢?」 面对对方步步紧逼的询问,董一时语塞。 董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个之前看起来只是个和善挑夫的男人,为何突然说起这种话? 「怎么会。怎么可能——」 「真的吗?」 董急忙否认,男子却温和地追问。 就在这时,仿佛要盖过他的声音,董周围各处传来咔擦一声硬物碰撞的声响。 「您连自己现在踩的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啊?」 ——紧接着便是一阵巨响! 董刚发出一声惊呼,轰鸣声便几乎同时响起。 「什——!」 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一股强大的爆风便扑面而来。 等他意识到周围的冰面都被炸得粉碎、四处飞溅时,自己的身体早已扑通一声沉入了水底。 「好吧。各位,我要让它们一口气全爆炸!」 一直在对岸凝视着湖面的玲琳,看到布置在董周围的五颗炸药几乎同时爆炸,不禁发出了惊叹的叹息。 铁瓶制成的炸药所延伸出的导火线极短。尽管如此,却能无一失误地瞄准并让五颗炸药全部爆炸,实在是了不起。 呈五角形布置的炸药中,有两颗是被阿基姆投出的带火飞镖点燃的。 一颗是被佯装成「黄景行」引导董的景彰点燃,另一颗则是被站在巨岩上的景行射出的火箭点燃。 而最后一颗—— 「——……」 玲琳怀着敬畏之情,仰望着在巨岩上缓缓放下弓的弦耀的身影。 的确,他「弦耀」之名名副其实。 他虽被评价为喜爱音乐的宽厚皇帝,但此刻,他没有去拨弄琴弦,而是让弓弦声清脆作响,漂亮地用火箭射穿了最远的炸药。 在弦耀的视线前方,周围的冰被炸药粉碎的董,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就沉入了水中。 他或许都没注意到,就在刚才还是地面的冰面上,铺着一面刺有五爪龙的巨大旗帜。 五爪龙是皇帝的象征。 就算是不识字的百姓,想必也会避之不及,可董偏偏踩在了龙的眼珠部位。 这无疑是对皇帝的重大侮辱,甚至连小孩子都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救……救命啊! 快救救我!」 董虽奋力扬起手臂挣扎,但岸边的居民们并没有奔向他们原本敬仰的首领。 据说仅仅触碰旗帜就会被判处死罪,而他却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要是去救这样一个不敬之人,谁知道会招来什么灾祸。 「不许靠近他!」 一个更加冷峻的女声在不知所措的居民们耳边响起。 「大家也都知道,山贼们死状凄惨。时不时在这附近,也有人像饿死鬼一样死去。这些全都是那个人干的。」 居民们听了这番话后议论纷纷,纷纷离湖面更远了。 原本想着等里杏那些傻孩子靠近就夺其生气然后逃走,结果如意算盘落空的董,愤怒地咆哮起来。 「喂! 别开玩笑了! 你们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的! 你们这些废物,只配给我当食物!啊?!」 董幸运地抱住了一大块冰,但他只能把脸和手臂露出水面,根本无法把吸满水的身体拉到冰面上。就算他用拿手的道术操控火焰,也没能威慑到周围的人,只是把抱着的冰融化了而已。 「咕……啊,好冷! 好冷啊! 要冻死了!」 冻死。 不祥的字眼在他脑海中闪过。 难道他们真打算把自己冻在冰里弄死? 在不损伤咏护明身体的情况下,只消除其体内灵魂的手段,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为什么,我会落到这种地步……!) 面对这不合理的遭遇,董怒目圆睁,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不由得泄了气,任由身体轻飘飘地浮着,仰望着天空。 「啊!」 「太阳!」 湖岸的居民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阳光渐渐减弱。没错,日食终于开始了。 「哈……哈哈哈哈」 董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走投无路变得眉开眼笑。 (灵魂开始离体了!) 居民们惊慌失措,议论纷纷。他们肯定以为那种双脚仿佛要离地的奇妙感觉,是对异常天象的不安所致。 但实际上,原因是在极阴之日,阴阳平衡被打破,灵魂正从身体里浮起。 要是在阳气充沛的王都,或许不会有太明显的感觉,但在这个地理和历史上都积聚着阴气的极阴之地——烈丹峰,就连气弱之人都会支撑不住倒下。 (多亏一直待在这极阴之地。在这种状态下,我能赶走任何人的灵魂,夺取他们的身体!) 比如,在不远处的冰面上居高临下看着这边的那个自称安基的男人,或者对岸的居民们。 就算是雏女也行,不,干脆连站在岩石上的皇帝本人也行! (看好了——) ——哔…… 然而,就在他集中精神的瞬间,正是从那块岩石的方向传来了清脆的乐音,董停下了动作。 ——哔…… 那声音轻柔地融入空中,细若抽泣,带着一丝哀愁。 『在旅途尽头沉睡的人啊』 不知哪个女子随着旋律开始唱了起来。歌声很快传开,相互交织,转眼间,湖岸的所有人都开始了轮唱。 大脑拒绝接受这种荒谬的事。 这些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居民们居然会齐声歌唱。 『你紧闭的双眼映出了什么 可是此岸繁花盛开之景』 就连几步之外站在湖面上的挑夫,也笨拙地跟着唱和。 听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歌声,董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呆呆地喃喃自语。 「荒谬。难道说灵魂被镇住了……?」 没错。 从人们歌唱的那一边,刚才还摇摇欲坠的灵魂,仿佛重新有了重量,正逐渐被镇回体内。 那变化就如同经历了镇魂之仪一般真切。 (为什么这些人会进行镇魂之仪!) 所谓镇魂,原本是指灵魂离体时,通过举行仪式将灵魂镇回体内。 举行仪式需要相应的知识和形式。可为什么,一群普通的居民却能做到呢? 『你冻僵的耳朵听见了什么 可是心爱之人的欢笑声』 然而,当董听清那愈发激昂、反复奏响的旋律时,他震惊之余恍然大悟。 (是这首歌……!) 皇帝在岩石上弹奏的旋律,居民们编织的歌声。这正是在镇住演奏者们自身的灵魂。 (荒谬。都说捧歌毫无意义) 作为一名术士,见识也算广博的董知道,镇魂祭上常唱的捧歌,从咒术的角度来说毫无价值。 那不过是将悦耳的旋律与学术性的歌词组合在一起的一种娱乐罢了。 (但这首歌) 然而此刻,人们所唱的这首歌,尽管并不怎么精致,却有着奇妙的力量。 那是一种热情——也就是大家都兴致勃勃。 质朴的旋律和简单的歌词,一下子就钻进耳朵,听一遍就能记住。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有学问的还是没学问的,都能像这些歌词本就是自己心中所想一般,饱含深情地歌唱。 言语即咒语,歌声即仪式。 饱含祈祷地歌唱,本身就是一场庄重的仪式。 『在暖风吹拂的土地上 安睡吧 安睡吧 宁静又安详』 好不容易浮起的灵魂,如今已开始紧紧附着在身体上。 那种仿佛被世界拒绝的感觉,让董心急如焚。 这可是二十五年一遇的极阴日啊,居然没有一个人的灵魂浮起。 (不,冷静下来。即便那些居民的灵魂没有浮起,多亏这极阴日,我自己脱离肉体倒是轻而易举。至少,比起平时更容易进行灵魂的替换,这一点毫无疑问) 他拼命地给自己打气。就算对方的灵魂没有脱离肉体,只要自己钻进对方体内,强行把对方的灵魂赶出去就行了。 (快,找个谁的身体……!) 就在这时。 身处危机的董本能地变得更加敏锐,在黑暗的世界尽头,他找到了一线光明。 在高台正下方的湖岸边,有个隐隐发光的东西「映入眼帘」。 那是一道红色的环形光芒。 那让人联想到太阳的气息——正是自己的血散发出来的气息! (是腕带! 那是融入了我血液的腕带!) 董满心欢喜,全身都为之振奋。 (对了,我还有腕带!) 董故意放松全身的力气。紧接着,顺应极阴日和极阴之地的法则,他立刻感觉到灵魂轻飘飘地从身体里浮了起来。 (好……! 接下来只要钻进那个女人的身体,把原来的灵魂赶出去就行了) 一旦变成没有肉体束缚的灵魂,就能在天空中飞速穿梭。 而且目标十分明确。 脱离肉体的董的灵魂,朝着那道红色的光环,猛地朝黑暗中飞去。 『乐土之北』 即便听到歌声,他也不为所动。 他要强行夺取身体。 『太阳终将升起』 (啊! 终于,要和这讨厌的黑暗说再见了!) 等待他的,一定是一个充满光明、能用健康的双眼去感知的世界! ——嗖…… 然而,下一瞬间,董的灵魂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触感,他不禁心生疑惑。 (嗯?) 就好像自己气势汹汹地扑向对方,对方却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挥出去的手仿佛在空气中打滑,只感受到一片虚无。 肉眼所见的视野也丝毫没有变亮,这让他十分困惑。 不,何止是没亮,反而比之前更暗了—— 「董先生,你能听到吗?」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欢迎来到壶中世界」 ——哐当一声。 与此同时,传来一声沉重的声响,董的视野终于完全被黑暗所笼罩。 「你怎么还悠哉悠哉地跟它搭话啊!」 慧月看不下去玲琳慢悠悠地跟被封印的灵魂搭话,从旁边一把夺过痰盂,盖上了盖子。 那个小巧的痰盂的颈部缠着一条红色腕带。 这才是之前里杏给的真正的腕带。 慧月恶狠狠地指着如今成了封印术师灵魂的咒具的痰盂。 「听好了,这个痰盂如今可是咒具,说白了就是诅咒本身!要是让术士的灵魂从痰盂里跑出来,真的会被他夺了身体的!」 「对、对不起。」 被斥责的玲琳挺直脊背,慌忙把盖子按紧。 「真是大意不得呢。要不,为了防止它逃走,干脆把盖子焊死吧!」 「你别一脸想出好主意的样子,提这种跟拷问差不多的建议。那跟把里面的灵魂蒸熟没区别。」 「哎呀呀。」 这个不知轻重、爱惹事的雏女,俏皮地用手托着脸颊。 「对不起啦。我这是第一次封印灵魂,不太懂规矩。」 她的右手上,还系着一条红色腕带——不过,这跟董让里杏准备的那条不一样。 「不过,多亏慧月大人的指点,才能顺利封印住。我本来还特意准备了迷惑他的腕带,结果根本用不上呢。」 慧月随意地看着微笑着的朋友的手腕。 「我再问你一遍,你的手腕真的没事吗?」 「嗯,您别担心。我都习惯了。」 「就算习惯了,把人的手弄成那样……啊,我受不了,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玲琳轻轻晃了晃右手,慧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叫道。 「『要是舍不得剪断腕带,把关节卸下来取下来不就行了』,亏你说得出口!」 慧月如此担心她也是有原因的。当然,玲琳在两天前两人和好之后,就把腕带取下来了。 不过当时,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腕带,我会按慧月大人说的取下来。不过不是剪断,把关节卸下来取下来怎么样? 玲琳轻描淡写的提议让慧月吓了一跳。 慧月问她为什么非要留着腕带,玲琳是这么回答的。 ——术师很可能会以腕带为线索来夺身体。那么,把腕带缠在别的东西上,引着术师慌慌张张来夺这个身体,说不定就能把他的灵魂引到「那个东西」里。比如,痰盂。 玲琳也一样,即便抓住了董,也一直苦恼于不能随意处置护明的身体这一点。 ——只要让董的灵魂和壶「替换」,护明皇子的身体就会空出来。这样一来,陛下,还有其他任何人,都能让这本只属于护明皇子的身体恢复如初。 然而,事情发生在极阴日。这可是个谁的身体都可能被盯上的日子。 要是术士不选「腕带的主人」,而是去抢夺其他人的身体该怎么办呢? 慧月如此反驳时,玲琳还是果断地给出了回应。 ——不会让他得逞的。 说着,她打开皇帝房间的窗户,伸手示意窗外的景色。 准确地说,是示意从外面传来的笛声。 ——在场的所有人一起唱镇魂歌。这首镇魂歌有安抚人心的效果——说白了,就是能让灵魂安定在体内。等其他灵魂都被安稳地镇回体内,术士就会着急,然后扑向毫无防备的腕带主人。 玲琳保证弦耀演奏的曲子应该是有歌词的。 事实上,当她和尧明等人前去说明情况时,弦耀承认了自己正在演奏的曲子是护明所作,并且立刻接受了这个计策。 「皇兄……!」 弦耀抛开平日里那副冷淡的气场,急匆匆地从岩场往下走。 正好最大的日食已经过去,太阳的轮廓渐渐浮现,开始散发出光芒。 洒向地面的第一缕光。 仿佛被这光芒催促着,这位高贵的男子撩起衣摆,沿着岸边奔跑起来。 「丹!快把身体拉上来!」 「好嘞」 董的灵魂离开后,术士——不,是护明的身体软绵绵地开始漂浮在水面上,阿基姆用有力的手臂把他拉了上来。 「——看来一切顺利啊」 这时,玲琳等人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殿下!」 伴随着刚蹄马的嘶鸣声出现的,是从山麓一路策马狂奔到烈丹峰,将术士逼入绝境的皇太子尧明。 或许是因为全力策马狂奔还凝聚着龙气,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珠,显然是疲惫不堪。 即便如此,他还是轻盈地从马上下来,看到玲琳等人抱着的痰盂,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大义之举」 接着,他眯起眼睛仰望天空。 「看呐。日食结束了」 原本被黑暗吞噬的太阳,很快恢复了光芒,如今已经变得像月牙一般饱满。 「哇……!」 「太阳回来了!」 居民们也如释重负地抬头望向天空。 还有些地方依旧昏暗,而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有阳光照耀。 孩子们在这两处来回奔跑,有的还用手搭起凉棚,目不转睛地盯着太阳。 眼看着昏暗的世界逐渐被光明填满,欢呼声此起彼伏。 「明明是白天,却好像又迎来了一次清晨!」 当太阳变得比半月还饱满的时候,弦耀终于走到了结冰的湖面。 他气喘吁吁,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冰面。 在阔别二十五年后再次见到护明的身体时,他仿佛双腿失去了力气,跪了下来。 「——啊……皇、兄。」 弦耀许久未喊出的这声皇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带着些许惶恐,朝冻得冰冷的异母兄长的身体伸出了手臂。 弦耀用颤抖的指尖轻抚着护明无力闭合的眼睑。 「来晚了……我来晚了,皇兄。」 他依旧跪在旁边,握住兄长无力垂下的手。 他双手捧着兄长的手掌,将额头贴上去,紧紧地闭上双眼,沉默了片刻。 弦耀终于调整好呼吸,能够好好说话了。 「您一定一直都在黑暗中受苦了。我这就带您去阳乐丘。那里总是充满了阳光。」 那只冰冷的手。 它再也不会有温度了。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焕发光芒的太阳,将温暖的阳光洒在了护明的脸颊上。 「您能看到吗,皇兄。」 弦耀轻声呢喃,脑海中回响起护明临终时依旧温和的声音。 ——看呐。就像黎明破晓一样。 兄长总是爽朗地笑着。 即便对那个任性又让人头疼的异母弟弟,也始终投以温暖的目光。 ——我喜欢看到这个国家迎来清晨的景象。 那永远紧闭的眼睑里,会映出什么呢? 会是充满光明的乐园吗? 当所有的日食都消散,太阳重新恢复成完整的圆盘时,弦耀的眼中滑落了一滴泪水。 「黑暗,终于结束了。」 告别黑暗、重获光明的世界,就仿佛正处在黎明时分。 「这个国家,迎来了清晨啊。」 澄澈湛蓝的天空,太过耀眼。 所以弦耀将额头贴在紧握的兄长的手上,久久地低着头。 「清晨——到来了啊。」 为了能让一直默默盼望着清晨到来的护明,能确切地知晓这个消息。 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念叨着。 ──────────────────────── 尾声 护明的葬礼,在弦耀等人返回王都后,于阳乐丘迅速且秘密地举行了。 弦耀将盛放遗体的棺木埋在了丘上最为明亮的地方,然后对着隆起的土堆,久久地磕头。 没人知道他在心里对兄长说了些什么。 不过,参加葬礼的玲琳、慧月、尧明、辰宇和黄家兄弟,还有阿基姆,也就是参与了此次事件的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能想象出弦耀的心情。 清晨的阳乐丘,满是耀眼的光芒。 而这,对弦耀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 「黄玲琳,还有朱慧月。现在可以解除替换之术了。」 祈祷完毕后,站起身的弦耀,温和地对身后磕头的两位雏女说道。 「我的夙愿已了。你们不必再有所顾虑。」 慧月她们担心若使用高深法术消耗气,可能会影响痰盂的运送,所以一直将解除替换之术的时间推迟到返回王都之后。 「那个……」 「要在这里解除吗?」 有着玲琳面容的慧月和有着慧月面容的玲琳,有些迟疑地对视了一眼。 「要是现在在这里解除,恐怕会出现某种异常现象……」 「无妨。」 玲琳谨慎地确认时,弦耀果断回应。 既然大仇已报,他似乎已没有理由再疏远道术。 玲琳她们再次对视一眼,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啊,感谢陛下的仁慈。」 「真是令人欣喜的消息。」 一人表情严肃,一人则绽放出如花般的笑容。 「哎,你这样对陛下说话,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可是慧月大人,这才刚刚迈出第一步呢。」 两位雏女一边用手肘轻碰对方的手臂,一边用手托着脸颊,小声地窃窃私语。不久后,慧月轻咳一声站起身,向玲琳伸出双手。 「那么……」 「好的,慧月大人。」 玲琳也心领神会,轻盈地站起身,握住对方的手。 施展解除替换的高深法术时,最好能触碰对方。 这两人对替换和解消之术都已十分熟悉,动作流畅地为施法做准备。 ——轰! 慧月集中精神,刹那间,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将两人团团围住。 火焰翻卷着衣袖,吹动着发丝,热风甚至吹到了周围观望的人身上。火柱瞬间冲向天空,随即消散不见。 「……」 两位雏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呵呵。这视野也久违了呢。果然慧月大人个子很高啊。」 「是你个子小啦。话说,能不能赶紧把手放开?」 等下次再开口时,两人的灵魂已然各归其位。 「朱慧月。」 一直静静凝视着法术的弦耀,轻声开了口。 他竟直接向慌慌张张回头的雀斑脸雏女郑重地道了谢。 「此次之事,多谢你。」 「什……!」 被大陆第一掌权者感谢,慧月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啊,那、那个,陛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弦耀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急急忙忙想要磕头的慧月。 「不必行礼。二十五年来我的夙愿,没有你的帮助就无法实现。我对你的道术才能表示敬意。你无疑是当代第一的道术师。」 「——……」 面对毫不吝啬的赞誉,慧月连礼仪都忘了,双手捂住嘴。 她一直被骂作无才无能。 她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东西,唯一能压倒他人的才能,一旦展露就会遭人厌恶。从懂事起,她就多次因此而诅咒自己。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国家最尊贵的人认可了慧月。 原本有些高傲的眼眸瞬间湿润,开始溢出滚烫的泪水。 「您、您过奖了。」 玲琳笑眯眯地看着因感动而哽咽的朋友。 要是得寸进尺地说,玲琳希望弦耀能为曾怀疑并迫害这位可爱朋友为术士相关人员、像对待沟鼠一样愚弄她的事道歉,但既然慧月本人正欣喜若狂,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不过,她的脸上大概还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您不打算道歉吗?」「慧月大人即便遭受迫害还是向陛下伸出援手,您就只这样称赞一下就够了吗?」「您可是国家最高掌权者啊?」之类的想法。 弦耀忽然看向玲琳,皱起了眉头。 「——你好像有话想说啊,黄玲琳。」 玲琳优雅地行了一礼说「没有」,但稍作思考后,她决定这样回答。 「这里没有铁锹呢。」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暂且接受了这里没有铁锹这个事实而已。」 对于那些不知道决战前夜这番对话背景的人来说,这回答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弦耀却叹着气,像是很无奈地说「真是个大胆的丫头」,还不知为何用调侃的眼神看向慧月。 「朱慧月。你虽然有道术才能,看人的眼光却不怎么样啊。和这样的恶女在一起,可不会有什么好事。赶紧和她断绝关系吧。」 慧月被弦耀吓了一跳,弦耀突然把被视作雏女典范、也被称为下一任皇后头号候选人的黄玲琳唤作「恶女」。 只是,虽然言辞辛辣,但语气却很轻松,慧月不知不觉间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只要在她身边,我就只会感到幸福) 如今,是弦耀表扬了慧月。 然而,毫无疑问,是这位朋友一路引导她走到了这一步。 尽管慧月心里这么想,但并未说出口,只是向皇帝点了点头。 「是。虽然我尚不完美,但至少会注意不变成那样的恶女。」 「哎呀,慧月大人,您太过分啦。您说我哪里像恶女了?」 「说的也是。黄玲琳与其说是恶女,或许更准确地说是头野猪。」 「父皇。虽说这是事实,但把别人的妻子说成野猪之类的,不太好吧。」 玲琳愤怒不已,尧明也出面调解。 「『事实』?」 然而,玲琳只是茫然地喃喃自语,毫无反击之力。 「就算是事实又怎样。喂,尧明。」 皇太子和皇帝之间如此随意地交谈,这还是头一遭。 这对父子终于开始有了些家人间的交流。 温暖的阳光洒在俯瞰着国家的小高丘上。 在悠然高悬于天空的太阳之下,站在山丘上的人们,情绪此起彼伏,心潮澎湃。 机灵的儿子早早离开了阳乐丘之后,弦耀仍在丘上伫立了许久。 时而轻柔的风拂过,翻动着伫立者的衣袖。 弦耀取出插在腰间的笛子,从容地将它举到嘴边。 征、角、征、角、宫、羽。 那旋律如同涟漪与波浪缓缓交替——那是曾经护明刻在灵庙中的曲子。 弦耀终于能舒畅地吹奏出那位失明之人喜爱的镇魂歌。 但愿这音色能融入光芒,传至远方。 怀着这份祈愿,他格外缓慢地编织着旋律。 ——哔…… 吹完最后一个音,细细品味完余韵后,弦耀就地跪了下来。 他将那沾满血污的发饰连同笛子,轻轻放在隆起的土堆上。 「我把这个还给你,皇兄。」 「——那,是不是该好好把它埋起来呢?」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声音,他不由得抬起头。 「反正你自己也挖不动土吧。所以说,养尊处优的皇帝大人就是这样。」 说话的人是阿基姆,他坐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看样子,在尧明他们离开时,他假装一起下山,实则躲在了树后。 看到像猫一样悄然走近的阿基姆,弦耀皱起了整齐的眉头。 「……注意你的言辞。」 「不要嘛。毕竟现在我和你已经不是主仆关系了。」 阿基姆俏皮地耸了耸肩,凑到弦耀身旁蹲下。 他取出飞镖,轻松地挖了个深洞,毫不犹豫地把笛子放了进去。 「这就算是额外的帮忙啦。」 他往上面猛地盖上土,把笛子完美地埋好后,开始翻找怀里的东西。 「恭喜你。这样,你的复仇也告一段落了。」 接着他展开给弦耀看的,是不知何时弦耀和阿基姆交换备忘录时的背面纸张。 上面写着彼此的名字、报酬、要求的职责。 还有契约期限——直到两人的复仇达成。 「你居然还把这么一张破纸当宝贝似的留着。」 「那当然,我本来就是商人。雇佣契约书还是要留着的。」 没错,直到二十五年前,他们不过是一个普通皇子和一个普通商人。 在那个弑杀先帝的早晨,他们成了皇帝和密探,时过境迁,如今这份羁绊也即将结束。 阿基姆依旧蹲着,把备忘录撕毁,让纸片如落花般随风飘散。 两人久久地沉默着,一边望着随风飘舞的纸片,一边望着隆起的土堆。 不久后,率先开口的是用脸颊撑在膝盖上的阿基姆。 「喂,你现在什么心情?」 「神清气爽。」 「哼。不过这种感觉,三天就会消失哦。」 说完这句话,阿基姆瞥了对方一眼,像是怕对方介意似的,又改口道。 「嘛,你这人执念挺深的,说不定能开心三个月呢。」 「这根本算不上安慰。」 弦耀气呼呼地嘟囔着,阿基姆晃着肩膀笑道:「要相信前辈的话哦。」 不过,不久他就收起笑容,轻声说道。 「这次啊,和那些雏女们打交道之后,我有个想法。现在的年轻人……复仇手段还挺高明的呢。」 弦耀没说话,只是皱了皱眉。 因为没被制止,阿基姆便接着说了下去。 「是行动迅速吧。一旦被人算计,马上就会反击。尤其是那个雏女。你击沉她的船,她就击沉你的;你骗她,她就骗回来。嗯,这可能也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因为她们是黄家的人。」 他想起黄景行在鸽子被杀后立刻就找自己算账的事,又补充道。 弦耀默默地点了点头。 的确,出身黄家的护明也是如此,要是有个日益得势的弟弟皇子,他会当场把笔一扔,毫不留情地羞辱对方;要是有人想取他性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处决对方。 「要是被人算计,他们肯定会马上反击吧?然后迅速进入下一个阶段,一定要让自己幸福才行。看到他们这样,我就想,原来如此啊。」 阿基姆想起那些欢快地离开山丘的雏女们,默默地笑了。 「心地善良的人常说『报复不会带来任何结果』,还说『让自己幸福才是最好的复仇』。我以前只当这些是废话,左耳进右耳出,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两句话都是对的。」 「……你是想说,事到如今,报复已经没有意义了吗?」 「不。报复绝对必要。这两句漂亮话,得结合起来才对。先完成报复,然后让自己也幸福起来,这样复仇才算圆满。」 阿基姆虽然说话绕圈子,但条理很清晰。 光靠报复,什么都得不到。自己不幸福,那就不算复仇。 所以,一旦有了敌人,就得立刻反击,然后,一定要让自己幸福起来—— 「这么看来,我自以为已经完成的复仇,其实只做到了一半。我杀了敌人,却没好好生活下去。」 风吹起阿基姆的头发,露出了刺着纹身的太阳穴。 他每次执行任务都会换一张脸。没人会起疑心。毕竟阿基姆从不允许任何人走进他的生活。 「说不定,你接下来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而旁边跪着的弦耀也是如此。 他为复仇倾尽一切,从不轻信他人,甚至和亲生儿子都没什么交流。 看着陷入沉默的弦耀,阿基姆微微一笑。 接着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 「我有个提议。」 这种一本正经的开场方式,弦耀会不会意识到,这是在回应他们曾经的交流呢?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你说什么?」 弦耀那脱口而出的话语,和从前自己说过的话如出一辙,阿基姆忍不住笑喷了。 ——我有个提议,你要不要做我直属的密探? ——你说什么? 那天,那个早晨,弦耀是以怎样的神情来邀请自己做密探的呢? 他当时递出纸张的动作,还有那淡然讲述的态度,自己明明很想精准地回忆起来,可就是不行,怎么也想不起来。 不过这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往后他们要建立的关系,已经不再需要什么契约书了。 二十五年前的那种方式,肯定不再适合今后的他们。 「真让人无语。『朋友』,这说法也太幼稚了。」 「没办法啊。我也想不出别的说法了。我老婆说,要想享受人生就得交朋友。」 ——比如说……要是在附近交到朋友,一年到头都能和对方见面呢。那肯定特别有意思。 阿基姆回想起法托玛那清脆活泼的声音,不由得松了口气。 同时,他在心里默默道歉。 那位乌卡姐姐,早就料到自己会轻易放弃人生。尽管她为此操心不已,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基姆还是如她所担心的那样,放弃了让自己幸福的努力。 「无聊。都到现在了,在我们这样的关系下,提什么朋友,这能有什么用?」 「嗯……我也不太清楚。」 被弦耀追问,阿基姆一时心想「我也不知道啊」。 但仔细想想,就连这个答案,也是妻子告诉他的。 ——要把琐碎的小事大肆庆祝一番哦。就说「今天天晴了呢」,然后喝喝酒;说「今天好暖和呢」,然后欢呼一下,怎么样呀。 妻子那充满喜悦的焦茶色眼眸,在他心底闪闪发亮。 「……就说『今天天晴了呢』然后喝喝酒,说『今天好暖和呢』然后一起开心开心之类的?」 「无聊。这是闲人做的事。」 话虽这么说,弦耀却还是脱口而出,接着苦笑起来。 (『亲爱的』。不行啊,法托玛。我和这家伙的想法好像太像了)) 阿基姆并不喜欢勉强别人。 而且,他自己也不是玩「交朋友游戏」的人。 「嘛,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最后阿基姆嘟囔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下了山丘,他就要离开王都。 这里已经没有需要守护的约定,也没有要见的人。 但是。 「——阿基姆」 冷不丁被喊了名字,阿基姆停下了脚步。 回头一看,弦耀也站了起来。 他用玄家男子特有的漆黑眼眸,毫不犹豫地凝视着阿基姆。 原本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举起双手。 然后,像是在感受洒下的阳光一般,抬头望向天空。 「这里今天也满是阳光啊。」 阿基姆意识到,这并非只是缅怀护明的话语,而是弦耀版的「今天天晴了呢」的问候,不由得放松了脸颊。 「……是啊。得带点酒来庆祝一下。」 「今天很暖和呢。」 「太好了——」 既生硬又刻意。 阿基姆终于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 「这算什么啊。就像两个老头在聊天。」 「这不是你说的嘛。」 「还真是。」 这个一本正经皱眉的男人,实在是太好笑了。 阿基姆擦着开始泛起泪花的眼角,这时弦耀说了句「行了」,然后转过身去,阿基姆急忙叫住了他。 「等等,弦耀。」 直呼已成为皇帝的他的名字,这可是只有曾经的护明才被允许做的事。 然而,厚脸皮的密探首领、多年来复仇的合作伙伴,此次还成了朋友的阿基姆,却堂而皇之地把他的名字说了出来。 于是,当阿基姆在佛顶面上走到这位朋友身旁时,两人并肩走下了阳乐丘。 *** 「茶泡好了哦。」 在雏宫的一个房间里,玲琳欢快地跟正各自惬意放松着的雏女们搭话。 五家雏女全员一起放松,这还是自为敬仰礼制作镜子那会儿以来的头一遭。 那时即便生着火炉,呼出的气还是会变白,可如今,敞开的窗户里正悠悠地吹进春风。 慈粥礼的镇魂祭等所有活动都结束,回到王都之后,已经过了十天,到了午后时分。 雏女们在包括登山在内的长途旅行中早已疲惫不堪——慧月更是加上了使用大术的劳累——她们各自在自己的宫中闭门不出了好几天,如今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这才说起要一起喝茶。 毕竟要是举办盛大的茶会,准备起来反倒麻烦,所以这次特别安排,连女官都不带,就雏女们自己到雏宫来。 她们自己把上课时用的书桌拖过来,五张桌子拼在一起相对摆放。 既不用茶会专用的桌子,也不装饰鲜花,完全不讲什么规矩。 但正因为这样,反倒有种像是在上课时偷偷聊天般的背德感,让人兴奋不已。 当然了,玲琳无视形式地「喝茶」,这还是头一回。 「今日冒昧行事,我采集了朝露,为大家泡了明前茶。」 「哼,这就是明前茶啊?有股清新的香气呢。」 玲琳端上用初春新芽泡制的明前茶,慧月一脸新奇地品味着茶香。 「哎呀,连辣味和醋味都察觉不到的慧月大人,居然能辨别出明前茶的香气,真是让人意外呢。」 「玲琳阁下,不用挨个分发了,我们自己来传着喝。」 「那个,我带了茶点来。」 没能第一个拿到茶的清佳闹起了别扭,歌吹没理会她,起身帮玲琳的忙,芳春则赶忙递上了花形糖果。 在镇魂祭的练习期间一直配合慧月表演的这三位雏女,看样子已经完全习惯了彼此间的相处。 看着这三人自然又惬意的样子,玲琳嘴角上扬。 「各位看起来已经完全熟络起来了呢。能像这样一起喝茶交流,我真是无比开心。」 她特意站起身,朝着坐着的雏女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次感谢大家此次的协助。要是各位没有帮忙隐瞒替换一事,我们早就被处决了;要是没有各位指导唱歌,百姓们的灵魂恐怕也被术士夺走了。」 受到感谢的三人,像是踢开椅子般站了起来。 「您这说的什么话。说到底,帮忙隐瞒替换也是为了自保,后来协助指导唱歌也是因为陛下的命令。玲琳大人您根本不用鞠躬。」 「没错。能多少回报一些敬仰礼上的恩情,我都觉得很开心了。」 清佳急忙说道,歌吹也饱含热情地附和。 「我获得了宝贵的经验。」 就连性格乖僻的芳春,虽然还是带着些情绪,但也没有再要求更多的礼数。 「哼。对黄玲琳就摆出一副让人吃惊的低姿态。可对我,却总是满腹牢骚。」 一直单手撑着脸的慧月,板着脸嘟囔着。 她捏起一颗花形糖果,带着怒气用指尖把它捏碎了。 「你之前还说什么『你根本演不了殿下的蝴蝶』,还有『可你却要瞒天过海,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说了那么多风凉话呢!」 「哎呀」 清佳像是被这番告状的话弄得有些慌乱,用扇子遮住嘴,瞪着慧月。 「可那都是事实啊。像你这样既没才华又情绪化的人,要去演玲琳大人那样多才多艺的淑女,本来就很难嘛。」 「哈?别装作没看到我精彩的演技啊。我当时简直就是黄玲琳本人。再说了,刚进宫那会儿也就罢了,都一起相处了一年半,你还不了解这个女人的本性吗?」 被当面怼的慧月,终于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听好了。这个女人可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花朵。要是用植物来比喻,她就是生命力惊人、四处蔓延的紫苏;要是用动物来比喻,她就是一头直直冲向悬崖的野猪!」 一边说着「这个女人」,一边指着玲琳,而玲琳本人则像是有些害羞,微笑着说「原来是紫苏科啊」,至于清佳,则不悦地扬起了眉毛。 「你这奇怪的比喻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谁不了解事情的本质啊。」 然后,她突然转向玲琳,微笑着说道。 「我一直觉得,玲琳大人就像被白露打湿的莲花一样。」 「不敢当。那么清佳大人就如同在清风中摇曳的莲叶咯。」 玲琳立刻优雅地点头回应。 听到回答的清佳噗嗤一笑,骄傲地回头看向慧月。 「慧月大人,您明白了吗?我刚刚引用了『露白莲衣浅,风清蕙带香』这句古诗,玲琳大人自然也领会了我的意思,马上就做出了回应。这就是玲琳大人是知性淑女的证明。而这,才叫淑女之间的对话呢。」 清佳似乎因为能和对方进行这样旗鼓相当的对话而开心不已。 在挺胸抬头的她身后,歌吹一边小声嘟囔着「清佳小姐还挺爱解释的,真是热心肠」,一边给大家续着茶。 「怎么样?人的本质就是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而要理解这种不经意的表露,没有相当的知性可不行哦。你有吗?」 「我不清楚有没有知性,但我很清楚现在从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阴险气息!」 「住口!」 而另一边,入座的玲琳手撑着脸,一直盯着还在争吵的清佳和慧月两人。 「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相处得可真是融洽啊……」 虽然她俩自己说合不来,但在旁人看来,她俩简直默契十足,这让玲琳很是羡慕。 (慧月大人还对着清佳大人尽情地翻白眼呢。啊,感觉要把茶具扔过来了……我明明都做好帅气接住茶具的准备了) 就在玲琳嘴角快要撇起来的时候,她慌忙地摇了摇头。 (糟了,不行。慧月大人都亲口承认和我是一等的友情了,我还想独占她,这也太贪心了) 朱慧月最好的朋友是自己。 玲琳有想向世人宣扬这件事的想法,慧月也没有轻视她,但最近她感觉自己的任性在不断滋长,这让她有点害怕。 以前的自己可比现在懂事多了。 「真是的,吵死了。」 就在慧月她们开始探身趴在桌子上争吵的时候,芳春从袖下悄悄搭话。 对言语敏感的她,似乎也不喜欢太大的声音。她皱着眉头。 「清佳大人那么趾高气昂,您随便应和几句敷衍过去就好了。慧月大人也是,一直端着个架子,『只有我最了解黄玲琳』,就不肯放下这种态度,所以才会闹成这样。」 芳春冷淡地嘟囔着「真麻烦」,玲琳不禁直直地盯着她。 「芳春大人,请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 「啊?」 很少有人会这么认真地直视自己并搭话,芳春一脸诧异。 「怎么了?是『真麻烦』这句吗?」 「不是,是之前那句。」 「是『趾高气昂的清佳大人』这句吗?」 玲琳一脸严肃地探身凑近,芳春像是被压迫到了,缩了缩下巴。 她似乎担心周围的人听到自己直白的发言。 「不是,是后面那句。您明白了吧?」 「……『因为不肯放下「只有我最了解黄玲琳」这种态度』」 「再说一遍。」 面对羞红了脸递来答案的芳春,玲琳毫不客气地要求她重新回答。 「请把主语好好地补上『慧月大人』,再重新说一遍。」 「………因为慧月大人始终坚持『只有自己最了解黄玲琳』的态度。」 「太棒了!」 看到芳春意外地乖巧重复了一遍,玲琳感动不已,双手捂住了松弛下来的脸颊。 「再来一遍!」 「我不说啦!」 面对这毫无顾忌的要求,芳春不禁提高了嗓门,清佳她们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向两人。 「怎么了?」 「在兴奋些什么呢?」 玲琳全然不顾这些,喜上眉梢,冲动地拉住了芳春的手。 「芳春大人。我长久以来一直误解您了,芳春大人,您真的是非常出色的人啊!」 「啊———?!你在说什么啊,黄玲琳?!」 就在芳春脸颊抽搐的时候,慧月的怒吼声响彻了房间。 在从雏宫回来的路上,玲琳心情愉悦地走着。 由于气氛太过热烈,大家一直聊到了傍晚。 各个宫殿的首席女官多次前来催促她们离开,但每次雏女们都不理会,一边窃笑一边开心地聊天。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更不用说,不带着女官,只有雏女们在白天齐聚雏宫,这也是头一遭。而且以共同的回忆为谈资,说着「那时陛下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骑马赶来的殿下英姿飒爽」之类的话,甚至连家事也毫无保留地聊,这同样是第一次。 (好开心啊!太开心了!) 她慌慌张张地用双手捂住差点笑出声的嘴。 但这也无济于事,很快她的脸颊就又放松下来。 (下次一定要提议去某人的宫殿里办个留宿会。带上枕头!) 在玲琳的记忆里,床榻总是和与病魔斗争的经历联系在一起。 正因为她一直都是独自躺在床榻上,所以她无比憧憬能和别人并排枕着枕头,或是互相扔枕头这样的事。 (这次一定要通宵畅聊。背着女官偷偷吃喜欢的点心,为无聊的话题放声大笑,然后) 她掰着手指,数着自己想做的事。 穿过这条回廊,回到黄麒宫时,肯定会因为过了门禁时间而被冬雪狠狠斥责,但现在光是想象一下,她就满心期待。 毕竟直到十天前,她还一直被监视着,根本不敢在门禁时间后外出。 不,就算追溯到小时候,因为身体孱弱,她也很少能出门。 没有任何人陪伴,独自走在路上。夕阳正缓缓西沉。 从远处御厨传来女官们做饭的香气,让人有些沉醉,可同时又因想着得赶紧回去而心急,心情变得十分奇妙。 (真的,好幸福啊……) 玲琳迎着斜射的夕阳,忽然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 日子光彩夺目,充满了色彩。 自己竟然能度过如此令人心疼到揪心的美好时光,她至今都难以相信。 (最近,我自己的身体也完全没有倒下呢) 被夕阳吸引而停下脚步的玲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追逐那红色的阳光。 白皙透明的肌肤,纤细的手腕。 虽然这副身子依旧脆弱,但自从解除了替换状态之后,竟然一直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只有一次不小心摔倒扭伤了脚,但很快就痊愈了。 (每次解除替换状态后的几天,都会不可思议地精神呢) 她若有所思地反复弯曲、伸展手指。 从第一次替换开始她就心存疑惑,和慧月替换后,不仅在拥有她健康身体的时候,就连替换解除之后,自己也能过得很有精神。 (火生土。是因为火性能够助益土性吗?还是说,慧月大人灵魂散发的火焰,帮我驱散了体内的病魔?) 她歪着头,思索着这如同烧荒般神奇的现象。 她曾想着找机会问问慧月,可总是被各种事件缠身,就把这事搁置了。不知不觉间,又像往常一样被病魔侵袭,根本无暇顾及。 (但是,这次已经过了十天。好像比以往都要久。难道) 她紧紧握住迎着阳光的双手,轻声在心里默念着平日里尽量不提及的话语。 (难道——我真的已经恢复健康了) 在心中默默许下这个心愿,向来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她以前对里杏说过的话,此刻仿佛又原封不动地反弹到了自己身上。 许愿比接受现实并放弃更需要勇气。因为必须同时承受期待落空的恐惧。 (可是,实际上替换的时候,我确实非常健康,直到现在,都好像还维持着慧月大人的身体状态,一直都很有精神) 她像在给自己找借口似的组织着语言,这时,玲琳感觉自己听到了内心深处响起的一个声音。 一个微弱的声音。 纤细而不可靠,如同刚刚萌生的心愿。 (求求你) 仅仅是在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话,她的心跳就开始剧烈加速。 「求求你——……哼,我可是黄玲琳!是黄家的女性啊!」 玲琳无法原谅自己因为下不了决心而说话结巴,猛地用双手撑着脸,抬起头来。 (抬起头,大声说出来) 夜空中,第一颗星星已经浮现。 终于,玲琳对着那颗星星许下了心愿。 星星啊,求求你。我不想放弃一切,只求轻松度日。 「我想恢复健康,好好活下去——」 她用微弱的声音喃喃自语,就在这时—— ——咚…… 玲琳感觉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紧紧揪住,不禁一个踉跄。 「……啊。」 她猛地倒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声响。 耳鸣阵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站立不稳。 玲琳无可奈何地瘫倒在地,拼命伸手想要抓住扶手。 然而,她的手臂早已没了力气,沉重得抬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就在刚才,她还浑身充满力量。 正因为怀抱的希望如此耀眼,绝望才更加汹涌地将她吞噬。 那些愉快的约定,那些充满光芒的时光,仿佛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好难受) 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玲琳的眼眶湿润了。 她紧紧咬住嘴唇,试图将痛苦和情绪一并咽下,但根本做不到,她实在忍受不了了。 (好难受,好难受) 她喘不过气来。 脑袋昏昏沉沉,思绪也渐渐混乱。 在意识逐渐模糊之际,玲琳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种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呢) 求救的话语。 向他人求助的话语。 不放弃,不把痛苦都憋在心里,向他人伸出援手的话语。 (到底该怎么说) 直到她扑通一声重重地倒在冰冷的地上,她还一直在思索着。 *** 潮湿的石壁上,响起「咔嗒、咔嗒」硬底鞋的脚步声。 这不是粗莽男子的脚步声,紧接着还有衣物摩擦的声音,是女子的脚步声。 在层层封锁的地下牢房,最深处黑暗的角落里,一个手持麻袋的女子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哎呀呀,这防备可真严密。」 看到紫檀台上那个被锁链缠绕得看不出原本模样的东西,她笑了。 那是低沉而轻柔的声音。 「真是个难缠的男人啊。」 她带着几分无奈地嘟囔着,毫不畏惧地伸手去解那些锁链。 哗啦……随着最后一道锁链被解开,里面露出了一个痰盂。 这是一个曾夺取黄家皇子身体、逃亡了二十五年之久的术士的灵魂所寄居的痰盂。 皇帝弦耀因痛失重要的异母兄长,即便夺回兄长的身体后,也不肯饶恕术士,便将这痰盂一同安置在地下牢房,似乎打算夜夜折磨它。 证据就是,痰盂旁边放着像是用于火烤的锅和炭等物。 「嗯——」 女子拿起痰盂,放在耳边摇了摇。 她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探寻「里面」的气息,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皮。 「……罢了,还行。」 似乎有某种决心在她心中已然笃定。 「不好意思啦,先借我用一阵子。」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宣告着,从随身携带的麻袋里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痰盂。 她将两个痰盂掉包,重新把锁链缠好,把拿出来的那个痰盂用布严严实实地封好口,放进了麻袋。 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后,她瞥了一眼台子。 在那仿佛默默谴责着她的痰盂前,她俏皮地耸了耸肩。 「我这次可是出了力的哟。给我点小奖赏也不为过吧?」 她打趣地说着,这位女子——咏国皇后黄绢秀,从容地离开了牢房。 ──────────────────────── 后记 你好,我是中村飒希。非常感谢大家拿起第九卷。 到最后,那一名的情况变得很糟糕,但从前一卷延续下来的恩怨复仇剧得以解决,这再好不过了。请务必在正篇中确认那一名的真实身份。 话说回来,我做的事导致这一卷的后记居然空出了两页的篇幅。 虽然有点难为情,但就在这里讲讲创作背后的故事吧! 其实前一卷里玲琳她们的擦肩而过,虽然我写得很开心,但故意只解决了一半吵架的导火索。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事情顺其自然地「雨过天晴」,而是希望她们两人能有意识地相互面对。 玲琳也该意识到自己太不珍惜自己生命的坏毛病了。而慧月也得注意到自己太感情用事的坏毛病。当然,这也是她们的优点,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改变,但即便如此,也不要以「就是这种性格」为由而放任不管,希望她们能自我反省,有时也接受周围人的批评,不是靠偶然,而是通过她们自己的对话和努力来克服彼此的误会。怀着这样的期待,我写完了这一卷的中盘。 像这样能够细致地描绘角色的成长,也是多亏了一直支持《不完美》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那个。平时写到这里就该表达感谢然后结束了,但现在居然还空了将近一页呢。后记到底该写些什么好呢。平时正篇都塞得满满当当的,我也不知道啊,真发愁! 啊,对了。托大家的福,在第九卷时,根据上一卷的人气投票结果,我们得以发行特装版。特装版中收录了让投票中排名靠前的三名角色登场的特别故事。 我特别苦恼该写什么样的故事,最后决定写成类似玲琳她们的幼年时期以及刚入宫时,也就是所谓的零集那样的内容。我一直都想写写刚入宫时慧月是如何看待玲琳的,这次能好好地进行描写,我很满意。 那么,接下来马上就要到第十卷这个重要节点了。刚开始写这部作品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玲琳她们的故事能持续这么久。在逐渐揭开贯穿整个系列的谜团的同时,下一卷我们将开启新的篇章,希望大家能满怀期待地等待。 再次感谢从作品开始就一直热心陪伴的编辑人员。 也由衷地感谢用美丽插画让读者和作者的缘分不断延续的雪哉老师,用精彩漫画改编征服全世界读者的尾羊英老师,还有充满童趣、连细节都处理得十分精妙的设计师们。当然,要向广大读者致以万分的感谢! 下一幕会是怎样的故事呢? 希望能再次与大家相见。 二〇二四年十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装版特别篇 幸还是不幸 ◆十年前——慧月—— 「难道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 每当母亲说出这句话时,年幼的慧月都会露出含糊的笑容。 因为她真的不明白。无论是让刺绣针笔直地穿梭的方法,不弄脏衣服就能写字的方法,跳舞时不踩到裙摆的方法,还是对诗中描绘的情景展开想象的方法——总之,母亲说「贵族子女理应会做」的所有事情,慧月一次都记不住。 还是说,如果是其他孩子,就能顺利地、仿佛沙子吸水一般吸收教导呢。如果是那样的话,「不明白」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 然而,如果强行回答「不,我明白」,就会被骂「那为什么做不到!」,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慧月总是选择「笑容」作为稳妥的表情。 但是,当她这样含糊地笑着时,母亲就会更加挑起眉毛,用力地拍桌子。 「这算什么,嬉皮笑脸的!不明白就不明白,老实说!」 似乎今天是「诚实」的日子。母亲的教导每天都在变化。 「唔……不明白……」 「『不明白』吧?而且,因为你企图蒙混过关,所以一开始就好好道歉。你都已经七岁了。还要装小孩到什么时候?适可而止吧!」 慧月「诚实」回答不明白,即便如此母亲还是生气了。 这次好像是说话方式不对。 在懂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母亲一直把慧月说成「我的宝贝」「可爱的小宝宝」,十分宠爱,然而随着慧月年龄的增长,当发现她作为贵族子女的才能「与同龄人相比并不出众」时,渐渐地眼神中就带有了轻蔑。 或许这其中,随着结婚的时间越来越长,夫妻之间的感情逐渐冷淡,生活变得贫困这些情况也有关系吧。 朱家的分支,也就是出生于下级贵族家庭的母亲,被一位从事道术研究的寄住学士的甜言蜜语所迷惑,不顾父母的反对结了婚。 虽说是私奔——但还是让娘家出了彩礼——在定居朱家领地边境的时候,似乎陶醉于「即使过着俭朴的生活也是幸福的新婚夫妇」的表演。 但是,在慧月开始学说话的时候,也就是彩礼花光,从「小财主」真正沦落到「平民」生活水平的时候,母亲对这个角色也厌倦了。 冷静下来的母亲眼中,映出的是建在边境的廉价宅邸,以及在那里过着的悲惨生活。 从领地首府的高处悠然俯视这边的亲戚的身影,还有既无美貌又无才智,只会添麻烦的女儿的身影。 夫妇俩都想把慧月的教育推给对方,都不愿意,因为是女性结果不得不接受的母亲,总是在烦躁中咬牙切齿地指导慧月。 在母亲看来,每次女儿写错笔顺,每次提出愚蠢的问题,她都会觉得受到了侮辱。那瞪视的眼神仿佛在说:「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待遇?」 慧月是母亲失去的荣耀的象征,是愚蠢的产物,是令人憎恶的存在。 「啊,够了。今晚我本打算和朋友一起看乞巧节的星星,还想着展示一下你的刺绣,但这种东西还是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回房间去!」 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用粗鲁的手势把慧月赶走了。 「母、母亲……我、我对不起。」 「——不,这也不行。」 但是,看到慧月开始因为流泪而喉咙颤抖,她突然眯起眼睛,改变了主意。 「反正你在房间里也会哭哭啼啼的吧?要是讨厌的哭声传到外面怎么办。你去里面待着。」 里面。也就是说,是宅邸最里面的杂物间。 慧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里又黑又窄,非常可怕。 「不、不要。」 「谁听你的意见了?」 母亲驳回了女儿的抗议,命令下人把慧月赶到杂物间去。 「母亲!求求您!放我出去!我会乖乖的。我会安静的!」 「你这声音本身就很吵!知道吗?再敲门就别吃饭了!」 当敲门申诉时,却从对面被狠狠踢回。母亲曾说,踢门也好,敲桌子也好,尖叫也好,都是在这悲惨生活中养成的。都怪你。 不知这是否是真相。只是,慧月所知道的母亲总是在怒吼。 趁慧月畏缩的间隙,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母亲离开了。想必,是为了去见观星的朋友之类的,把破旧的栏杆打磨得漂亮些,准备哪怕稍微豪华一点的膳食吧。 因为她是那种为了虚荣,不惜任何努力的人。 「……」 一阵哭喊之后,慧月明白这是徒劳,终于慢慢起身。 在双手一展就会碰到墙壁的狭窄空间里,好歹确保了能蜷缩的地方。 眼睛虽然肿了,但同时也开始适应黑暗。即使在一片漆黑中,也总算能大致看清周围的东西。 积满灰尘的烛台。泛黄陈旧的布料。随意堆放的书籍。大多是不再回宅邸的父亲留下的东西。 父亲虽然不断安慰总是抱怨的母亲,但似乎对每次回宅邸都被指责的状况感到厌烦,几年前就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 被父亲抛弃,被母亲漠视,被这些人包围着,慧月抱住膝盖。 「……如果这是个故事的话」 小声地自言自语。 如果这是画在画卷上的故事,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公主。 总有一天,默默积攒的德行能上达天庭,始祖神会派遣俊美的年轻人或者身负庇佑的龙来拯救自己。 「——哼」 然而慧月却低声失笑。 到底谁会来救我。 在这连一扇采光窗都没有的杂物间里,救赎的光芒如何能照进来。 就连这边发出的悲鸣,都传不到外面。 (像个傻瓜) 慧月仅有一次用力抱紧膝盖,然后又无力地松开,回头看向烛台。 (像个傻瓜呀) 盯着一直插在烛台上的蚁烛。 接着不可思议的是,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只有蝉烛的烛芯清晰地映入眼帘。而且,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灼烧一般,紧紧地、紧紧地凝视着——。 噗……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蝉烛突然燃起了火焰。 慧月对此并不惊讶。倒不如说,像是等待的人出现了一般,抚了抚胸口。 不知从何时起——每次被关在杂物间,渴望光明的慧月祈祷时,蝉烛就会燃起火焰。 因为读过父亲留下的书籍,所以也知道这种现象是因何而起。 道术。 这是禁忌,是被镇压的对象,如今只是被认为是梦幻故事的力量。 「明亮的……」 在黑暗中跳跃的朱红色光芒,在慧月看来膨胀得凶猛无比。 眯起眼睛,轻轻地将手伸向烛台。 「你会在我身边的,对吧」 一边凝视着摇曳的火焰片刻,慧月想着自己是多么悲惨啊。 在祈求女孩美丽成长的乞巧节,独自一人在漆黑的杂物间。没有人安慰,对着连生物都不是的火焰说话。 (真不幸) 慧月想着没有人会帮助自己。 (多么不幸啊,我) 向星星许愿就能实现,这是谎言。 高高在上的星星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身处地上黑暗中的慧月。 (但是,我有火焰) 像是在自我劝说,慧月用双手将烛台包裹起来。 没有希望之星,也不需要。自己拥有比那更闪耀的光芒。 慧月背对着墙壁,背对着外面的世界,一味地持续凝视着照亮狭窄世界的唯一灯光。 ◆九年前——玲琳—— 「我什么都不明白。」 每当从周围被投以好奇的目光,年幼的玲琳就会露出仿佛在这样说的微笑。 难道不是为了不让人觉得体弱而勉强自己吗——这说的是什么呀。 前几天被亲戚说的坏话,其实也很在意吧——哎呀,哪有这种事? 不要因为觉得是自己的原因导致母亲去世而责备自己——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为了玲琳的出生而失去生命的母亲黄静秀,受到了黄家所有人的爱戴。 随着她的去世,黄家服丧三年,被称为「无论何事都不动摇」的黄家直系成员们,不停地流泪。 周围的人对玲琳的诞生感到高兴。但这与其说是单纯地庆祝喜事,不如说是「因为那是静秀拼命留下的」或者「至少是一种幸运」之类,是伴随着使命感的一种高兴方式。 在理解语言之前,玲琳就敏感地察觉到了周围大人散发的那种氛围。 并不是不被欢迎。只是,不是因为喜欢自己,而是因为喜欢母亲,周围的人才爱自己。对玲琳来说,爱不是无条件给予的。 不允许受伤。因为,以母亲为垫脚石出生是事实。 只要玲琳不出生,静秀就能保住性命,哥哥们就能在引以为傲的母亲身边长大,喜爱静秀的人们都应该能过得安稳。 因此,即便被当面指出「是因为你静秀才死的」这一事实,也不能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是加害者却装成受害者是最要不得的。就连在意这件事也不能被察觉。 玲琳无论是被人背后说坏话,还是反过来被关心,都同样以微笑回应。这是年幼的少女为了不被自我惩罚的情绪压垮,无意识且迫切的逞强。 「你在这里做什么。回大厅去,因为宴会的准备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哎呀,被发现了呀。对不起呢,我只是来祠堂供奉一下这个刺绣」 玲琳七岁那年的夏日,乞巧节的夜晚。 偶然听到黄家年长侍女们的对话。 那天的玲琳从早上开始身体就不舒服,连平时浮现的笑容都显得很勉强。 但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在星空下,女人们祈求缝纫技术进步,要把精心制作的刺绣绳索挂在栏杆上,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晚上之前恢复身体状况。 虽然没有自信精力充沛地度过白天,但要是躺到床上,担心的家人显然会说「今年的乞巧节仪式取消吧」。 所以就躲在祠堂里,悄悄地休息身体。 强忍着即将要咳出来的声音,为了不被侍女们发现,把小小的身体往柱子后面拉。 从母亲那个时代就在黄家服务的侍女们以周到的举止前往祠堂参拜,然后,以格外恭敬的手势,把绣有刺绣的衣服放在祭坛上。 「这件衣服啊,是静秀大人给我缝的」 「哎呀,这完成度简直好到让人忍不住叹气呢」 「是吧?真想让织女大人也看一看。要是挂在栏杆上,确实,你看……就好像是针对玲琳大人一样,对吧?所以就在祠堂里悄悄地(挂着)。对吧」 对于精心编织的话语,同事的侍女深有感触地点点头说「是啊」,抚摸着叠好的衣服。 「真的,是很棒的物品。这刺绣仿佛传达着对你的关怀呢」 「嗯。真的是非常温柔、出色的人啊。……实在是,去世得太早了啊」 「是啊。真的……很可惜呢」 在侍女们的声音中,渐渐地有泪水混杂其中。 吸了吸鼻子,在沉浸在静秀回忆中的她们身后,玲琳捂着嘴忍住咳嗽。 不行。 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在。 「玲琳大人是静秀大人的遗孤。当然必须要好好抚养。但是哪怕有一个侍女,在乞巧节思念静秀大人也是可以的吧。玲琳大人,是会被其他人奉承的人呢」 「当然啦。但是,在玲琳大人面前可不能说这种话哟」 「当然啦。我可一次都没有说过责怪玲琳大人的话哟。……不过,心里还是有一点点怨恨的想法。只是在心里而已哟」 必须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慢慢地呼吸。这样咳嗽自然就会缓解。 几刻之后,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面对她们。到那时,一定要展现出一如既往的笑容,保持良好的姿态。 喉咙处有种堵塞的凝滞感,玲琳轻轻地垂下了眼睛。 明明谁都没有错。她们也没想过要伤害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 (不,一点也不痛苦) 急忙按住似乎要发出「咻」声的喉咙,玲琳一下子在原地蹲了下来。 不痛苦。因为自己还活着。和已经去世的母亲不同。 「据说今晚满天繁星,静秀大人。您喜欢的水果点心也准备了很多。啊,真是辛苦了。如果还活着,就能尽情地吃,欣赏美丽的东西……一定是个非常快乐的乞巧节吧……」 活着的玲琳能够吃饭。能够尽情享受星空。不,必须尽情享受。 母亲用生命换来给予我的人生,必须向周围的人、向自己不断证明它是有价值的。 (我很幸福) 玲琳一边抱着发热的身体,一边多次告诫自己。 (我很幸福。我很幸福) 疼痛和痛苦,都是错觉。只要闭上眼睛,肯定就会消失。 侍女们哭了一阵,不久就为准备宴会离开了祠堂。 玲琳再过一会儿,也必须回自己房间整理着装。 周围的怨恨、牵挂、同情、身体的疼痛、痛苦,都用微笑避开,和大家一起仰望美丽的星星。(抬起脸,敞开胸怀) 只要走出这座祠堂一步,就有等待着扮演「世界上最幸福的少女」的舞台。 (……只有在这里可以低头哦) 玲琳从那之后仅仅过了半小时,就像躲避从天上倾注下来的星光一样,一直躲在漆黑的祠堂里。 ◆二年前——慧月—— (入宫在乞巧节之后真是太好了。) 在第一次被引领的雏宫,慧月一边悄悄环顾四周,一边暗自松了口气。 那是她十五岁时的夏天。 在朱贵妃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入宫的慧月那天,一边对紧紧束腰的王都风格的腰带感到厌烦,一边走进了后宫的门。 在左右延展的美丽建筑中,姿态优雅行走在路上的女官和宦官们。走进配备高楼的雏宫一看,有着双手环绕都够不着的宏伟柱子,天花板用五彩装饰着。地板被打磨得光亮,毫不吝啬配置的上等陈设品引人注目。 在如此豪华的场所,今后自己要作为雏女——也就是说作为女主人之一生活下去,这让人难以置信。在这里自己要指挥各种仪式也是如此。 (夏季的活动大多由朱家管辖。稍有不慎,刚入宫就要由朱家的我来主持乞巧节的仪式了) 接下来等待的是中元节的仪式,但这次的主办是金家。两年一次的敬仰礼还早,其他的各种仪式大概会由玄家、蓝家、黄家依次负责。也就是说,将近一年,慧月都不必负责活动的运营。 决定入宫日期的是朱贵妃,慧月对她的关怀感激不尽。 慈悲又聪慧的朱贵妃。正因为她看中了慧月,才意外地开拓了未来。 总是被赶到杂物间,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最后还失去双亲的可怜女孩,谁能想到她竟然能踏入如此至高无上的地方。 现在自己,正要踏上幸运的阶梯。每走一步都有这样的实感涌上心头,慧月兴奋得脸颊绯红。 (好了,今天是没有朱贵妃大人的见面会。一定要好好表现) 从女官恭敬打开的门,堂堂正正地踏入。 这一天,是决定入宫的五家雏女们的首次会面。 虽然每个雏女大概都是各家精挑细选的优秀子女,但为了不被当作乡巴佬轻视,必须好好争取主导权。开头至关重要。 怀着这样的热情,准时到达了规定的时间,然而室内已经有其他四家的少女们围坐在圆桌旁。 「哎呀,你总算来了。」 首先对上眼的,是坐在正前方座位上、面容艳丽的少女。 仅是一眼就能明显看出其高贵,优雅地围着带有镂空织纹的披帛。 那充满好胜的眼神和挺直的鼻梁。面对这不知何处透着能压倒众人的美貌,慧月瞬间有种想要退缩的感觉。 (总觉得,是个性格恶劣的女人啊) 怀着反抗之心试图掩饰这种感觉时,少女自报姓名道「我是金清佳。」 「初次见面。我是蓝芳春。」 「我是玄歌吹。」 继清佳之后,蓝家和玄家的少女们起身行礼。 她们分别是如春日小花般惹人怜爱的少女,和如雪中精灵般美丽的女子,慧月感到浑身不自在。 不知怎的,突然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妆容来。 但是—— 「初次见面。我是黄玲琳。」 看到圆桌最里面悠然起身的那个人的瞬间,那些琐碎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因为地上,有位天女在。 (啊……) 在脑海中,甚至都无法好好编织言语。慧月一时忘记了呼吸,凝视着收起笑容的少女。 她是个纤弱的女子。脸庞和脖颈如雪花般洁白。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的眼眸乌黑水润,脸颊如鲜嫩的桃子般微微泛红。 眉毛勾勒出美丽的形状,鼻梁挺拔,而那洋溢着笑容的嘴唇则如花朵般温柔。 「称呼您为慧月大人,不知是否可以?」 当她微微歪着头,艳丽的黑发顺滑地发出虚幻的声音滑过肩膀。从那可怜的嘴唇中溢出的声音,仿佛也带着淡淡的香气般美丽,慧月一瞬间没能领会其意思。 「慧月大人」 从靠在墙边的女官那里传来小声的呼唤,她猛地回过神来。 「诶?啊,啊啊」 名字。是名字的事。对了,必须赶紧自报姓名。 「我、我是朱慧月」 用尖细的声音回答后,一瞬间,现场弥漫着困惑的气氛。 「诶,是这样啊。所以玲琳大人在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皱起眉头的清佳插话道。凡事都追求完美的她,仅仅听到刚才的对话,似乎就已经把慧月归类为「不懂规矩的女子」了。 「刚才的回答,是说不要亲昵地只叫名字,要加上姓氏吗」 「什……」 不对。我没那个意思。 也许坦率地改正并道歉就好了,但惊慌失措占了上风,慧月红着脸只能沉默不语。 后宫难道是因为这种琐碎的交流就被挑毛病的地方吗? 「非常抱歉。我没等慧月大人自报姓名就询问了,给您造成混乱了呢。」 似乎看不下去的玲琳,像是要制止清佳一样地道歉。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来喝茶吧?」 她只是使了个眼色,五家所有的女官就为了准备茶恭敬地离开房间了。 轻松地转换了话题,甚至把让她紧张的女官们都打发走了,慧月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意识到以「慧月大人」和名字相称这件事已经成为确定事项了。 也就是说这场合的主人是这个女人——黄玲琳。 她绝不是强势的,但她身上有某种让周围人自然而然地折服的东西。 如果她希望「以名字称呼」就会那样,如果嘟囔「差不多该喝茶了」也还是会那样吧。周围与其说是「服从」,不如说是「主动去实现那种状况」。 (这就是,黄家的雏女……) 慧月一边想起「身份的差异」这个词,一边笨拙地坐下。在她眼里,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说不定被当成笨拙的乡下人而被瞧不起。 这时,在调整椅子方向的时候,突然和对面座位的玲琳目光交汇。 毫不做作地,她轻柔地微笑着,我不禁心头一动。不,若要说的话,这或许更接近安心的情感。 (什么嘛,一点都不直率) 仅仅因为这点小事就心花怒放的自己,连我自己都讨厌。 但偷偷观察的话,除了慧月之外的三人,也时不时地留意着玲琳,视线交汇时会微微放松肩膀的力量。 很能理解。面对如此美丽的生物,在称赞或者想要交好之前,会本能地担心自己是否有不足之处,是否让对方感到不快。 她微笑时,不知为何仅仅如此就感觉「被原谅了」,从而安心。 「是这样的。我给诸位带来了一点小礼物。在准备好茶的这段时间里,请一定收下。」 在只有雏女们的空间里,清佳优雅地开口说道。看到她白皙的手迅速地伸进衣袖,慧月慌忙探身向前。 「哎呀,真是巧呢。我也带来了礼物哟。」 不能被夺走这次会面的主导权。必须要最先留下好印象,她是这么想的。 (金清佳的礼物也就藏在衣袖里的程度。但我可是准备了更出色的东西) 在初次会面时,雏女们交换自己挑选的礼物是惯例,这是从女官们那里听说的。因此慧月鼓足了劲,准备了珍藏的物品。 「这里。每人一份,请。」 一边压抑着自豪的心情,一边把带来的包袱皮在桌子上展开。 里面装着四个双手大小的美丽漆盒,在铺满布的盒子里,恭恭敬敬地,每个盒子里都收着一根簪子。 簪子都是木制的,有两根手指粗细,双手那么长。是用流到朱家领地海岸的沉木做的。 虽说不上精致美丽,但每一根都有着不同曲线所塑造的造型,有着自然的韵味。 「是用沉木做的簪子哦。颜色也各不相同,都涂成了各位的家徽颜色。」 慧月想着先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再递过去,当场就把盖子打开给大家看了。 (怎么样?很棒吧?王都的各位可能看腻了金银和玉做的簪子,但是沉木反而质朴能勾起兴趣吧) 但是,看到这份「富有意趣」的礼物的众人,一瞬间,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沉默了。 「那个……是『木』制的簪子呢。」 「嗯?」 小心翼翼开口的是芳春。 「那个,我……蓝家在五行中掌管木,所以……」 代替用袖子遮住脸、说话中断的芳春,歌吹小声补充道。 「把别人家掌管的事物用别的颜色涂掉,相当具有挑衅性呢。」 「而且还很寒碜。」 清佳甚至毫不掩饰轻蔑。 「沉木那自然生成的曲线和色彩明明很有魅力,为什么要特意去把它涂满呢。真让人怀疑工匠的感性。」 她从箱子里拿出簪子,「啊,难道说」,一下子嘴角上扬。 「是您自己涂的吗?」 「——……!」 慧月忍不住踢开椅子站了起来。 脸热得没办法。因为自己涂的这是事实。在外面的箱子上用了太多钱,所以想在里面下点功夫。 但结果,这一功夫反而好像把簪子贬低成了「外行的手工」。 「你……!」 刚要反驳,慧月为措辞烦恼。为了保住面子,应该反驳说「怎么可能」吗。但那样的话,又好像承认自己努力涂漆很愚蠢,让人讨厌。正词穷的时候,突然传来温柔的声音。 「我觉得很棒呀。之前,想要在公共场合使用木制装饰品都会被阻拦,一直觉得很遗憾,但这个的话,就算是黄家的我,也能堂堂正正地使用了」 是黄玲琳。 她特意从自己的头发上取下金制的发簪,一下子将慧月涂成黄色的沉木发簪插了上去作为替代。 「怎么样」 如果是天女所佩戴之物,就连那边的木棒也必定会比纯金还要闪耀。 不情愿地回答「您真美」的清佳微笑着说「谢谢」,玲琳也美丽地朝着慧月微笑。 「谢谢您精美的礼物,慧月大人」 「不,不客气」 在温柔目光的催促下,慧月笨拙地重新坐在椅子上。 不知是因为安心,还是因为羞耻,脸颊变红了。应该感谢这个女人的想法和对被关心的抵触同时涌上心头,无意识地紧闭双唇。 趁着慧月沉默的时候,这次清佳拿出了礼物。 「那么,我也」 不过她从衣袖中拿出的,虽然美丽,却只是一块手帕。 (哎呀呀,对四个人就一块手帕?) 怀着挑剔的想法慧月抬起下巴。但是,听到接下来的话不禁倒吸一口气。 「这是西域被称为手艺最好的工匠的最新花纹。为各位准备了与这个相同花纹的布料,每人十匹。」 (一人就十匹布料!) 不顾惊讶地睁大眼睛的慧月,清佳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因为太占地方了,稍后会送到各位的宫中。」 「哎呀,真是过意不去。」 「非常感谢。」 「真是美丽的布料」 其他人也都毫不惊讶地做出了回应。 似乎这种程度的「礼物」对她们来说似乎不值得惊讶。 继清佳之后,芳春和歌吹也分别准备了诸如「请著名书法大师书写的十面金屏风」、「让名匠制作的十点纯银壶」等超乎想象规模的礼物,慧月每次听到这些都会感到胆战心惊。 每一样东西,比如交易繁荣的金家是西域的布,以智慧出众的蓝家是书法,能大量开采矿石的玄家是银,都是反映了各家特色的物品。 而且不仅为雏女,也为陪同雏女的女官们准备了足够的数量。当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要把实物带到茶会的迹象。 也就是说,把给雏女的礼物「自己打包」「只针对雏女一人」准备,甚至「把实物带到茶会」,这是非常无礼、完全暴露是乡巴佬的行为。 (什么呀!我没听说过那种事!女官也只是说「雏女大人自己选的东西会比较好吧……」) 在心里骂着女官们,不过话说回来,在请教之前把女官赶走的是慧月。 仅仅因为询问了「什么样的东西好呢」,就被像轻视一样哼了一声,于是怒不可遏地把(对方)从房间里赶了出去。在(对方)离开的时候留下的就是这句话。 每次特产被展示时,慧月都因羞耻而感觉全身像被灼烧一般。 刚一见面,还一口茶都没喝,眼泪就快出来了。 (她……黄玲琳带来了什么呢) 终于轮到黄家的少女展示特产的时候,慧月怀着怨恨的心情盯着对面的座位。 一直悠然微笑着的她,肯定也准备了很棒的礼物吧。遵循习俗,作为雏女无可挑剔,豪华且精致的什么东西。因为她是皇后的侄女。 「各位,非常感谢大家精美的特产」 但是,有着仙女般美貌的少女,用如同铃铛般的声音道谢之后,意外地,似乎很抱歉地用手捂住脸颊。 「但是非常抱歉。我呀,完全忘记准备特产了」 诶,心想。 就连这措辞看起来都完美的少女,会犯这样的疏忽吗。 但是,不顾惊讶地抬起脸的慧月,黄玲琳毫不胆怯,优雅地歪了歪头。 「今天和大家亲近起来,如果能找到符合大家喜好的东西,我会好好安排的。请各位原谅」 如果被这样有点害羞地告知,就觉得也有道理。 倒不如说,一直忙于准备战斗和展示土特产的我们,是不是过于暴露了争斗之心,甚至感到羞愧。 「当然是这样」 清佳他们立刻点头,正好茶也送了进来,关于土特产的话题就此结束。如果这个话题再持续一会儿,慧月肯定会因为尴尬而叫出声来,这真是万幸。 (难道是来帮我的?) 是单纯的不小心,还是这位如同天女般的少女的关心呢。 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视线再次交汇。 又被温柔地眯起眼睛微笑,慧月立刻移开了脸。 (什么嘛) 心砰砰直跳。在自己的领地时也好,到了王都之后也罢,从未有人对自己这么亲切。 (真是个好孩子) 大口大口地喝着端上来的茶,慧月之后多次偷看对面的少女。 用纤细的手指拿着茶具,喝茶时也不发出声音的姿态,无论截取哪个瞬间都如同一幅画般优雅。每次眨眼时晃动的长睫毛,从纤细的喉咙里发出附和的声音。构成她的一切,无一不美。而且性格还如此纯洁。 (王都里,有这样的孩子) 怀着被压倒的心情,慧月在心中喃喃自语。 然而同时,她也在品味着涌上心头的喜悦。 她对我这么亲切,想必一定是喜欢上我了吧。一定是,只看一眼,就觉得和我比其他故作姿态的雏女们更合拍。 (和这个孩子应该能友好相处) 原本以为后宫生活前途多舛,但没想到竟能交到朋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慧月终于放松了肩膀,品尝着上等茶叶的香气。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慧月每次进宫都会寻找黄玲琳的身影。 因为雏宫内部结构复杂,很容易弄错房间,而且一些礼仪规矩和惯例,对于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慧月来说完全不懂。 就算问金清佳之类的人,估计也只会得到充满蔑视的回答,但被称为「殿下的蝴蝶」的黄玲琳会亲切地教导她。无论是上课的时候,还是休息时间,慧月都假装偶然地坐在她旁边。就算提出无礼的问题,她也不会露出厌烦的表情回答,所以让人感到安心。 「哎呀,你,又插着那根沉木的簪子?」 「嗯。因为能感受到木头的温暖,而且我真的很喜欢。」 有一天,在雏宫出现的她又插着那根沉木的簪子,慧月半是无奈半是害羞地搭话道。 黄玲琳的话向来没有谎言。很明显,她喜欢发簪并非出于同情或嘲讽,而是发自内心。 事实上,质朴的沉木,一旦装饰在极其优雅的她的头发上,瞬间就显得精致起来,就连慧月也重新思考,是不是第一天嘲笑的周围人的审美眼光有问题。 (这孩子,明明是「蝴蝶」却一点也不做作。或者说,对我相当亲近呢。) 处于雏宫顶点的女子,尤其对自己青睐有加的这种状况,让(某人)飘飘然。 如果那么喜欢木制的小物件,甚至想过再送些别的也可以。 不管怎么说,一直以来都在乡下生活,身边的小物件几乎都是木制的,所以这类东西很容易就能到手。 然而这份愉悦,在雏女们去各自的宫殿吃午饭,下午再次聚集在雏宫的时候,彻底粉碎了。 不知为何,玲琳的旁边——本该是慧月坐的座位,坐着金清佳。 「玲琳大人,课题中的诗您是如何解读的?」 「啊。这里,我也曾深入思考这是否是对政治局势的忧言,但最终还是改变了想法,认为这是坦率地表达对父母的思念的内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里使用的韵脚很有特点。」 她们轻轻将脸凑在一起夹着诗集,两人都挺直了脊背,从远处也能看出充满了气质。 交流的话语也充满了教养,胆怯的慧月不由得退缩到了柱子后面。 「哎呀,玲琳大人。您今天也在用那支笔卷呢。」 「哎呀,您注意到了吗?这是用从清佳大人那里得到的绸缎定制的,我太喜欢了。」 甚至听到这样的交流,都屏住了呼吸。」用这种织纹定制的话,任何小物件都会变得华丽起来吧。所以,把布制的小物件都焕然一新了哟。」 黄玲琳的发言,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像是背叛。 「哎呀,真是荣幸。」 「从歌吹大人那里得到的壶也摆在房间里装饰着,在其下面铺上用清佳大人的绸缎做的桌布的话,花纹会映在壶上,有着难以言喻的美丽。芳春大人的屏风上有非常打动人心的话语,所以用绸缎做成的手巾上也绣了。完成后一定会送给您的。」 「哎呀。是玲琳大人亲自绣的刺绣吗?惶恐,但很开心。」 「呵呵。收到这么棒的礼物,这边才惶恐呢,真的非常开心。」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感觉到心跳越来越不稳定地加速。 (什么呀) 慧月紧紧地握住胸前。 原本以为从心底喜欢并佩戴着的,只有那根沉木的发簪。但不是这样的吧。 她珍视着从任何雏女那里得到的礼物。慧月并非是特别的。 (到处讨好别人) 收到的礼物郑重且立即使用,并传达出好意的感想。简直就是淑女的典范。 (——令人作呕) 「觉得被当成傻瓜了。」 这边一心只为黄玲琳着想,可在对方看来,只不过是「众多人中的一个」罢了。仅仅被当作社交的工具而已。 感情必须保持平衡。 如果对方只有那种程度的想法,那这边也不应该表示好感。 而对于慧月来说,「不表示好感」这件事,也就是「表达敌意」。 「哎呀,慧月大人」 慧月从柱子的阴影中走出来,玲琳注意到并回头。 「您好。中午您吃得悠闲吗——」 「一直想说一直想说,那个簪子」 在被微笑对待之前,用低沉的声音打断。 慧月狠狠地瞪了眨眼睛的玲琳。 「真难看。寒碜,一点也不合适。别插了好吗?」 「诶……」 这不是你给我的簪子吗,玲琳面露困惑,表情阴沉。但慧月像要推开她一样走着,坐在了最边上的座位。 也就是说,是离玲琳最远的座位。 「那个,慧月大人。为什么突然」 「看起来像是被当成傻瓜,真讨厌。不想看。扔掉。还有」 从探身过来的对方那里,用手撑着脸把脸扭开。 「请不要跟我说话?」 干脆利落地说完的同时,从宫中回来的芳春和歌吹来到了讲堂。 「您好」 两人注意到慧月坐在和平常不同的座位上,清佳一脸无奈地皱着眉,玲琳悲伤地用手捂着脸颊,对视了一下,但因为诗的讲师马上就来了,所以迅速坐到了座位上。 从那之后,没有休息,歌舞、刺绣、女德的课程接连不断。 结果,慧月完全没有和玲琳说话,之后也一直对她态度恶劣。 (真讨厌啊,那种总是讨好周围人的女人。因为是「殿下的蝴蝶」又怎样?周围吹捧她的人也讨厌。尽力做好漂亮的社交之类的就好了) 慧月带着愤怒,用笔敲打着课本,把刺绣针弄弯,就这样度过每一天。引起周围人的不满,这又加剧了慧月的烦躁,之后就陷入了恶性循环。 朱贵妃虽然温柔,但对于商量的事情并不能给出具体的忠言。女官们从一开始就是轻视这边的态度,根本无法交心。 不仅是吃饭的方式,连走路的方式、视线的方向都总是被用高高在上的视线注视着,甚至被随意找茬说「乡下人」「没品」之类的。 即便如此,反正自己是旁支的,还是因为私奔连领都都住不了的男人的女儿。 其他的雏女们要么在王都有自己的本家宅邸长大,即便出身于分家,也是在领都成长,时不时还会前往王都。而自己到了十五岁才初次来到王都。 正因如此,既未曾接受过专业讲师的指导,也未曾接触过王都的流行趋势。 仅仅与原本素养不同的对手在一起就已经很痛苦了,还总是被拿来比较、竞争。 「那么在这种时候,搭配什么样颜色的衣服才是正确的呢——朱慧月大人,您知道吗?」 尤其讨厌的,是在授课中被讲师点名的时候。 如果能坦率地说不知道就好了。但说不出口。 由于自幼的习惯,被焦急填满的慧月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含糊的笑容。 「哎呀,又来了。不知怎么的,那种嘻嘻哈哈的态度」 「只在讲师面前摆出讨好的笑容,真丢人。是不是对女官们乱发脾气呢?」 「对强者软弱,对弱者强硬,典型的例子呢。真不想成为朱家的女官啊」 呲呲呲呲 能听到靠墙而立的女官们的窃窃私语。甚至连在走廊伫立的宦官们的偷笑都能听到。 真想就在这里大喊。真想抓住他们的头发把他们拽倒。但做不到。 于是有一天,慧月一回到朱驹宫就尖叫起来。因为一点小事就嘲笑她的女官们,她扇了她们的耳光给她们点颜色看看。砸了壶让宦官们清醒清醒。 于是他们呲呲的笑声,戛然而止。 (啊,什么呀。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立刻怒吼、拍桌子、摔门的母亲的心情,如今的慧月感同身受。 一旦经历过,就再也无法遏制。因为仅仅是释放了感情,周围的人就如此听从。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呢。 一照镜子,就会看到因焦躁而呼吸急促、因怨恨而双目充血的自己的模样。和母亲一模一样。 别人家的雏女们,开始远远地避开那样的慧月。不久就连视线都不再交汇。 但是只有黄玲琳,偶然视线交汇,也不会移开那张脸,而是微笑着。 如果搭话,想必只有她会温柔地回应吧。 但是——。 (装成圣人,一味讨好周围,令人讨厌的女人) 正因为如此,慧月绝对不能只依靠她。 就这样,雏宫的沟鼠、朱慧月的形象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慧月——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一切都是错的,那时的我) 过去了将近两年,那是初春的时候。 结束了波澜壮阔的镇魂祭,许久之后回到王都恢复原本模样的慧月,为了准备下周的讲义取出过去的教材,看到上面留下的像是被砸上去的墨痕,眼神变得悠远。 (我不过是闹了点别扭,黄玲琳别说谄媚了,对周围根本漠不关心。而且,那女人哪里是蝴蝶,分明是野猪!) 不禁「哼」地一声,不自觉地露出怪异的笑容。 那看似一碰就会消失的梦幻般的美女,居然会徒手抓虫子,用脚踩死诅咒,被绑架了还能借此大显身手,拉着雏女们一起去复仇,跟皇帝吵架——诸如此类,总之性格如此豪爽,谁能预料得到呢。 更别说自己和这样的她,如今竟然开始建立起所谓的友情。 (哎呀,别误会!说是友情,也没那么夸张!那女人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需要监视、警惕的野生动物) 一边在脑海中仔细纠正,一边站起身来。实际上关于黄玲琳,她的哥哥黄景彰拜托我「千万注意别让她太勉强了」,让我监视她。 他拜托我照看妹妹,这不是第一次。记得从温苏回来的时候,他第一次拜托我看着点,别让她去招惹蓝芳春。 但黄玲琳一不注意就会卷入事件,景彰的委托必然延长,慧月也彻底养成了确认玲琳动向的习惯。 (今天没课……周末的下午,那女人应该在雏宫附近的亭子、文献保管库、娱乐室之类的地方) 不知不觉,连她的行动都掌握了。 (这本教材墨渍太严重根本没法读,我也去保管库借几本文献吧) 在脑海中做好安排后,走出朱驹宫。也曾考虑过带上莉莉,但看到她忙碌地来回奔波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朱驹宫总之是人手不足,要是把为数不多的银朱女官带出去散步之类的,工作就完全没法运转了。 顺便一提,慧月在乡下生活的家中没有侍女,最多只有做杂活的下人,所以对于无论去哪儿都有女官陪同的后宫氛围,她至今仍感到不适应。 如此这般,慧月独自一人,开始在广阔的雏宫内四处走动。 ——但是,在池塘边的亭子、娱乐室,还有春天鲜花盛开的美丽梨园,都看不到黄玲琳的身影。转眼间夜幕降临,空气也变冷了。 (真奇怪呀,今天她是在黄麒宫闭门不出吗?还是在保管库?) 一边歪着头一边朝文献保管库走去。 尽量轻手轻脚地穿过半开着的门——很久以前,曾因粗暴地敲门而被史官指责——然后心想「糟了」。 收藏着众多珍贵书籍的保管库,严禁烟火。 没有烛台,只有采光的窗户,傍晚时分的室内,非常昏暗。 (来的时间不对啊) 两侧都是书架,空间狭窄又昏暗,总会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储物间,所以很不喜欢。下意识地就想召唤火焰。 慧月刚想转身回去,就在这时,从书架深处传来了男人们的声音,她停下了脚步。 「这些就是全部要归还的吗?」 「哎呀,真是的。蓝狐宫的女官们装得像知识分子也就罢了,连杂事都要动用鹫官,真让人讨厌。」 「喂。我们可是守护后宫秩序的鹫官大人。别把我们和那些软弱的底层杂役宦官混为一谈!」 「还说呢,一开始被零花钱迷了眼的不就是你吗?」 看样子似乎是被派来做杂事的鹫官们。 虽说都叫宦官,但身着类似武官装扮的鹫官们和承担与女官类似职责的宦官之间,似乎存在着不易察觉的微妙意识差异。 觉得这是段有趣的对话,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不过蓝狐宫的贿赂,比想象中还要小气啊。要想赚点零花钱,果然还是守在金冥宫附近最好。那里反正就连贿赂都爱讲排场。真羡慕负责金冥宫的人啊。」 「不不,要说羡慕,还是负责黄麒宫的吧!」 一人带着叹息主张道,另一人马上点头, 「确实。」 「毕竟是当今皇后陛下的宫殿嘛。整体来说,要么是有气势,要么是出手大方吧。还是说风水好呢。女官们也都很热心,态度也好。」 「雏女大人的影响也有吧。不管怎么说,那可是有玲琳大人在的宫殿啊?」 两人同时,带着陶醉的神情呼出了一口气。 「真的,太漂亮了。真不可思议啊,像天女一样高贵,又有惹人怜爱的一面。还很温柔。上周负责的同期,据说毫不吝啬地拿出高级茶叶招待呢。难道是被看上了?这样飘飘然了大概十天左右。」 「真傻啊,玲琳大人对大家都是这样的。刚入宫的时候,玲琳大人就让给宦官和杂役们都送礼物呢。」 「诶?那个,不是『雏女不小心没带礼物,所以由我来弥补』,是皇后陛下安排的吗?」 随着一人的反问,躲在书架阴影里的慧月也歪着头。 应该是这样的。 那天,黄玲琳说忘记带礼物了,之后「从黄麒宫」送来了一套优质的茶具和茶叶作为替代。 听说豪爽大气的皇后·黄绢秀心情好的时候经常给宫中所有人赐酒,所以慧月想着「原来是这样」,也没有特别怀疑。 然而其中一位鹫官,啧啧啧,一脸懂行地咂舌。 「你不懂啊。茶具上有各家的纹章,茶叶每种十份装在箱子里对吧?陛下确实大方,但陛下不会做那么细致的选物。安排这些的是玲琳大人。」 「那为什么说是陛下呢。是雏女们之间礼物的回礼吧?」 「那是为了保护朱慧月啊。」 听到突然出现的自己的名字,慧月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知道吗?入宫时的礼物,朱慧月就带了一支廉价的簪子,而且还只是雏女的份儿。别人家的雏女连女官的份儿都准备了,玲琳大人甚至为所有人都准备了。」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啊。」 「其他雏女们都纷纷展示自己的礼物。玲琳大人准备了能压倒她们所有人的礼物。但是,如果这样做的话,朱慧月岂不是更成了笑话?所以玲琳大人隐瞒了已经有礼物的事,装作是陛下安排的。」 听到说明的瞬间心跳加速,慧月起初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要是能坦率地感谢,认为是为了自己做到那种程度就好了。 但是,通过敬仰礼和外游,如今已经培养了一定的自负心,面对曾经觉得接近的对方和自己的身份差距,反而更觉凄惨。 涌到喉咙口的眼泪,慧月总算咽了下去。 「玲琳大人真是太温柔了。竟然能庇护那样无才无艺的雏女。还是能从中体会到优越感呢?」 「笨蛋,已经处于至高地位的大人,庇护最底层的雏女,怎么会体会到优越感呢。而且就算朱慧月被庇护了,也不是会感谢的性格。」 官员们的声音奇妙地回响着,多次敲击着耳朵深处。突然两侧的书架仿佛要朝自己倒下来,慧月不由得一下子蹲在了原地。 「哈哈,确实如此。最近似乎稍有好转,但此前一直很糟糕。那刺耳的尖叫,浓艳的妆容!只对殿下和鹫官长献媚,却折磨我们。」 我用双手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我不想听。但还是忍不住用耳朵去捕捉。周围的人是如何看待我的。 即使改过自新努力再三,恶评也很难改变。 (我明明也努力了) 最近,我本打算尽量不对鹫官和女官们大声叫嚷。不擅长的学习,也终于开始着手。经历了许多仪式,帮助他人的场面也增多了,甚至连皇帝都认可了我的道术才能——即便如此还是不行吗? 雏宫的沟鼠这个蔑称,难道要永远跟着我吗? 「我要是殿下,那种雏女我才不要呢」 窗外日落,室内愈发昏暗。 狭窄、潮湿且堆满书籍的空间。找不到出口。墙壁仿佛在逼近。被困住了。 「是啊。那种没品的女人。身材高大,阴险狡诈」 这里没有任何光亮。没有星星,也没有火焰。 ——令人讨厌的女人,消失吧! 在彗星划过的夜晚,慧月希望邪恶而黯淡的「朱慧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星星没有杀死「朱慧月」,但愿望却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实现了。慧月不再是邪恶、黯淡的女人。而是变成了一个交到朋友、不断努力的女人——本应如此。 哎呀,难道是那边产生了误解吗? 难道星星真的不会实现愿望吗?或许是这样。星光无法抵达自己这里。 朱慧月永远都是那个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抱着膝盖诅咒世界的女孩。 「真是的,她难道还不明白自己不适合后宫吗?」 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 想起母亲涂红的嘴唇。 「大概是没有能理解的脑子吧。不管怎么说,她就是『雏宫的沟鼠』!」 啪! 就在这时,从保管库深处,比放着鹫官们书籍的书架更里面的地方,传来了像是拍打纸捆的声音,慧月猛地抬起头。 「什么!」 「是谁!」 鹫官们也显得很焦急,匆忙向里面跑去。 但在那里他们「哎呀」地倒吸一口凉气。从慧月这边因为书籍遮挡看不到,但从匆忙的衣物摩擦声判断,他们似乎当场跪下了。 「对、对不起,黄玲琳大人!」 听到他们喊出的名字,慧月惊讶得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她也在这里吗? 「——手滑把书掉下去了。」 一阵清冷美丽的声音在保管库中回响。 刚一听到,不知为何慧月就感觉到冷汗慢慢渗到了这边。 这是,那个。 相当生气。 「在那边的椅子下面。能帮我捡一下吗?」 「呃,啊,好……!」 鹫官慌张地开始行动。 ——发出沙沙的声响之后,像铃声一样的声音「噗」地露出了小小的笑容。 「真难看啊。」 并不是特别厉害,也不是低沉的声音。 但是,如果这个声音有形状的话,恐怕会刺入心脏,瞬间让全身冻住,让人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想象,这是冰冷的声音。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是咏国国民都知道的格言。虽说宦官原本也是男人,在除了父母和始祖神之外的人面前,双手撑地,跪着爬行,这算什么。」 「呃,那个」 被让爬行的罪魁祸首的那种说话方式,鹫官露出了狼狈的声音。 与其说是生气,似乎很困惑「温柔慈悲的」蝴蝶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严厉的话。 「那,那个……让您看到如此狼狈的样子,实在抱歉。但,但是,恕我直言,按照您的吩咐,要从椅子下面拿书,不得不弯腰。」 「是这样啊。把那说成狼狈之类的评价不太合适。」 但是对方爽快地承认了错误,鹫官们像愣住了一样嘟囔着。 「嗯……」 「你们并非心甘情愿地弯腰。是有不得已的情况,而且,只是为了达成目的的过程中,暂时屈膝而已。」 黄玲琳用清脆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但是,下一瞬间,她以一种让人想起绢秀的氛围,凛然地提高了声音。 「慧月大人也是一样。曾经因为环境不得不蜷缩身体,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想要从无情的恶评中高贵地站起来,哪有轻视她的道理。」 就连在稍远地方听到的慧月,也瞬间挺直了脊背,这是何等的怒气。 并不是大声怒吼。然而却很威严,仿佛要用雷电贯穿对方的全身。 「非常抱歉……!」 「向我道歉也没用吧。」 即使鹫官们伏地道歉,如天女般的雏女依然超然。 「道歉就向慧月大人。不,让您听到这种无聊的坏话,我也很过意不去。你们收受贿赂,在工作中闲聊的事,我只会向鹫官长大人报告。」 「哎呀!就、就只有这个。」 「话说起来,我的兄长景彰,也在负责监察后宫内横行的贿赂之事。是否也该向他告知呢?如果要在这地方再多停留,我就这么做。」 对胆怯的他们进一步加以威胁后,鹫官们便狼狈地离开了保管库。 他太过慌张,甚至都没注意到躲在入口角落的慧月。 「——真是,令人气愤的事」 在他们离开之后,对于似乎仍在生气的友人的声音,慧月不禁听了进去。 「不可能。太没眼光了。为什么就不明白慧月大人的魅力呢?太过明白会让人困扰,但一点都不明白就更不行了」 或许是因为人都走了,比起刚才,语气稍微显得幼稚了些。 仿佛能配上「砰」这样的音效一般可爱的咒骂。 不管是在人前还是独自一人,总之对这边极其喜爱的心意,无比清晰地传达了过来,慧月不由得抿紧了嘴。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 或许因为太过羞耻而漏出了奇怪的笑声,又或许,眼泪已经掉落了下来。 「他们那些人……不对,不是这样。叫什么来着……『那伙人』」 或许是想起了从莉莉那听来的骂人的话吧。 她一边生疏地使用着花哨的词语,一边带着烦躁,发泄着不满。 「他们真是瞎了眼。他们,空心菜」 (那是什么) 是该笑出来,还是该哭出来。 结果,慧月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这世上会有这种说话磕磕绊绊骂人的人吗? (这样的……) 这样一个无条件相信我、支持我的人,这世上会有吗——。 「——……」 结果,眼泪占了上风。 慧月皱着脸,用双手捂住嘴,拼命忍住呜咽。 (不是笨蛋吗) 一直以为自己在狭窄昏暗的杂物间深处抱着膝盖。 没有星光照射,被所有人抛弃的地方。 但并非如此。 天空中闪烁的星星,无法实现地上人们的愿望,但是站在同一个世界的朋友,用比星星更闪耀的话语照亮了我的心。 (这个女人,太喜欢我了) 不是同情。也不是优越感,更不是使命感。 只是单纯地黄玲琳把朱慧月当作朋友,仰慕着她。 慧月接受了这毋庸置疑、确凿得仿佛触手可及的事实,悄悄地抽了抽鼻子。 啊。即便身处如此昏暗的房间,也不再不幸。 因为眼前即刻就有光芒。 「痛……」 就在这时,从书架深处——也就是黄玲琳所在之处传来压抑的声音,慧月猛地回头。 (怎么了……?) 默默地思考。 话说回来,她为什么一直不从保管库深处出来呢。明明日已西沉,已经不是查找文献的时间了。 (在梨园和四阿找了约半刻也没找到,难道一直在这里吗) 一直待在这昏暗的保管库,而且还是深处的地方吗? (而且,冬雪她们在哪里?) 更进一步说,本应一直紧跟着玲琳的冬雪也不在。 被周围人宠爱的「殿下的蝴蝶」,竟然没有女官陪伴就来到了这里吗? 究竟为什么。 在意此事的慧月,思考片刻后,下定了决心。 慧月放轻脚步回到入口,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开关门。 仿佛刚刚才走进房间一般,嘟囔着「哎呀,真暗啊」之类的话,大摇大摆地朝里面走去。最里面的书架,再往里是供阅览用的桌子和椅子。黄玲琳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 「哎呀呀。你也在啊,黄玲琳」 「哎呀,慧月大人」 察觉到这边的玲琳,坐在椅子上抬起了脸。 「您好。您是在找文献吗?」 「嗯,算是吧。你呢?都这个时间了还在做什么?」 「那个……我发现了一本非常有趣的书,看得入迷了」 虽说这么说,放在桌上的书却是合上的。因为刚刚才摔到地上,让鹰官们捡起来的,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 「慧月大人您要在这里待多久呢?我想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回宫里去」 白皙的手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把放在桌上、书旁边的什么东西藏了起来。 是细长的布包。猜测一下,里面的东西大概是笔之类的吧。 (可疑) 慧月怀着胡乱的想法眯起了眼睛。 乍一看,还是和往常一样悠然的姿态。但是,正因为交往颇深所以才明白。黄玲琳,似乎在隐瞒着什么。 (大概这个女人,越是状态不好的时候越想要优雅地笑呢) 在虚弱的时候也不想让周围人看到。简直就像临死前躲起来的猫一样。 一直盯着玲琳看的慧月,注意到对方像靠在椅子腿上一样,只收回了一只脚。 「殿下的蝴蝶」不会交叉双腿,也不会用双脚改变脚尖的角度,不会有那样的无礼行为。一直都应该是把小小的木屐前端整齐地排列好,规矩地坐着。 (不想露出右脚) 刚才的「痛」的嘟囔声。一直不从保管库出去的她。据说就连斥责鹫官们的时候也一直坐在椅子上。 比起推理,更像是接近直觉的某种东西,驱使了慧月。 「看,黄玲琳。窗外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哎呀——」 啪! 慧月一边说着「是吗」,一边迅速弯下身,掀起了玲琳的裙摆,朝着正看向窗户的玲琳走去。 「哎呀,慧月大人!」 「这是什么呀!」 两人同时叫了起来。 玲琳当然是因为羞耻。而慧月,则是因为恐惧。 被裙摆遮住的玲琳的右脚踝,在昏暗的空间里也能一眼看出,红肿得厉害。 「怎么回事!为什么脚踝肿成这样!骨折了?!」 「呃,嗯……大概没有骨折。好像只是稍微扭了一下。」 「这哪是稍微扭了一下的程度啊!」 慧月一下子冒出了汗。要是这是自己,恐怕会疼得尖叫打滚。光看着都觉得疼。 可为什么她能这么冷静呢。 「不疼吗!!在哪弄的!!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发呆啊!」 「嗯,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啦。稍微走急了点,在书架附近摔倒了,然后很快就肿起来了。我这身体总是小题大做。其实真没什么大事,只是有点疼,走不好路,所以想休息等疼痛消退……」 「这绝对不是『有点』的程度吧。大概在这种状态下等着,疼痛也不会消退的吧?!」 就算是外行,也会觉得应该马上在患处敷草药、喝药汤然后躺下休息。 「等着,我去叫医官。」 「请等一下。」 慧月刚要转身,就被玲琳迅速制止了。 「求求您,别叫任何人好吗?」 「啊?!」 慧月下意识地怒吼道。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逞强?别再硬撑了!」 「我没有逞强。我只是想维护黄麒宫的声誉。」 然而,接下来的话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黄麒宫的雏女,美丽的脸庞依旧平静地微笑着。 「如您所知,我们这些雏女,每天的身体状况,甚至打喷嚏的次数、长痘痘的数量都会被记录下来吧?如果被其他家族知道,就会以此为把柄进行恶意评价,说我们体弱多病、厄运连连,成为攻击的材料。」 她轻垂着长长的睫毛,继续说道。 「我不想麻烦医官,也不想留下记录。」 实际上虚弱到连日昏厥,而对外却只传「有点小病」,黄玲琳的体质就是这样。这大概就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她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破绽,总是一直保持警惕。 「那叫冬雪或者景彰阁下过来……」 「今天,冬雪要和陛下身边的藤黄们进行信息交流会,小兄长好像要到傍晚才结束郊外的武术训练回来。」 「哼,原来是因为没有监督的人在,所以趁机跑出去了吧?」 慧月狠狠地瞪了一眼,蝴蝶优雅地微笑着。就连敷衍的笑容都如此美丽,真是个狡猾的女人。 「难道其他女官不行吗?黄麒宫的女官们,不都是忠心耿耿的吗?」 想起在冬雪之后在黄麒宫经常见到的藤黄女官们,慧月问道。 确实是珠兰、珊瑚、翠玉,都是有着让人联想到宝石的名字,格外有活力的三人组。 但对此,玲琳像是很为难地摇了摇头。 「嗯。确实是忠心耿耿,但是大家都果断地说『为了帮助主人,黄麒宫的风评怎样都无所谓!』然后大闹起来,都是些胆量过大的人……」 慧月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全力亲近主人却没受过训练的狗。 一直承受着过于沉重的爱,这种立场似乎也相当艰难。 「嘛,没关系的。」 慧月沉默不语时,玲琳突然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现在只要慢慢移动右脚就能走了,再休息一会儿,应该就能自己回到黄麒宫了吧。」 这预见太过于依赖毅力了。 (从这里不可能突然变好的) 时间越久,反而应该会恶化。真要说的话,刚才鹫官们在的时候用贿赂封住他们的嘴,让他们运送就好了。 但是慧月也明白,玲琳为什么没有那么做的理由。 因为鹫官们轻视了慧月。因为好友被侮辱了,玲琳比起借助他们的力量,选择了一味在这里忍受痛苦。 (笨蛋。真的,笨蛋) 明明疼痛的应该是玲琳,不知为何我的眼睛却湿润了。 慧月眨了眨眼驱散泪水,冷淡地说道。 「夹板」 「什么?」 「难道没有能当作夹板的东西吗?固定住脚,我借肩膀给你,总比你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要好些吧。」 快速说完,玲琳「哎呀」一声,睁开了美丽的眼睛。 「那样会给您添麻烦的。再等一会儿,疼痛肯定也——」 「这期间不是会越来越恶化嘛!」 慧月大喝一声,检查了玲琳的周围。 「没有什么吗,硬的东西。书……太大了呢。这种时候,笔也行啊。」 「不,我今天没有带笔之类的东西过来。」 「说谎,那这是什么呀!」 对一直犹豫不决的态度感到烦躁,慧月拿起了放在桌子角落被推到一边的布包。 「啊」 「看,不是有嘛——」 笔像是在激烈地威吓着,咕噜一下从手中滚落,令人倒吸一口气。 细长、轻盈、坚硬、干燥的触感。 从大小和形状来看,还以为肯定是支笔,可实际上包裹在布里的,却是慧月曾经送的那根沉木发簪。 「啊……」 「嗯?」 慧月惊讶得忍不住低声嘟囔。 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在这种地方。 话说回来,这根破旧的发簪,黄玲琳居然还没扔掉一直留着? 「哎呀,真是抱歉,让您看到了您说不想看到的东西……」 玲琳用双手捂住脸,为这不合时宜的事道歉。 慧月不知该从何问起,沉默片刻后,只嘟囔了一句「这种东西,你还没扔掉?」 「怎么可能扔掉!我喜欢得都要拿去修理了!」 玲琳从桌子前探出身来,然后像是意识到说错话一样闭上了嘴。 明明擅长用含蓄的话语说教,却是个不擅长隐瞒事情的女人。 「修理?为什么?你戴了那么多次?你从两年前开始一次都没戴过吧?」 「不,那个……」 「啊,难道是当痒痒挠用了?所以弄坏了?」 「怎么可能!」 玲琳罕见地快速否定,然后不情愿地,仿佛在坦白罪行一般说道。 「我真的很喜欢那支簪子……。但是慧月大人说『别用』『别展示』,所以我一直把它装饰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是,一直装饰在阳光最好的地方,珍贵的黄色涂料都变色了。」 涂料都变色了还一直装饰着同样的东西,到底是有多喜欢啊。 「女官们借此机会让扔掉,通过女官拿去修理也不行。所以我自己,悄悄地去了陶坊,分了涂料重新涂了。」 为了修那样廉价的簪子,抛开女官偷偷潜入陶坊的雏女哪里有啊。 「能顺利重新涂好是好的,想装作在保管库然后回去,急匆匆地走着,就在那时。因为拿着簪子,瞬间来不及采取防御姿势,嘎吱一声。」 那时就算把簪子扔掉,也应该用手撑住地面的吧。 「……」 慧月按着太阳穴听着,不久就捂住脸呻吟。 「已经足够明白了。别这样一股脑地说了。」 「诶?什么啊?」 表示好意。 黄玲琳并不是出于同情或社交辞令而插上簪子,只是真的喜欢才用的。不是因为怜悯或优越感,只是纯粹地,因为喜欢朱慧月这个人而成为朋友。 已经足够,到了不能再多的程度,理解了。 (不知为何,这样) 有一种胸口缓缓变暖的感觉。脸颊像是不由自主地放松,嘴角像是不由自主地上扬。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幸,但是) 也许并非如此。 至少,与蜷缩在杂物间的时候不同,现在,感觉没有必要依赖火焰。 慧月故意把放松的脸皱成苦瓜脸然后绷紧,伸出一只手。 「喂,借一下。用那块包布把簪子绑起来。」 「诶?真的要把这根簪子当夹板用吗?这有点……不,相当……」 「你要是这么喜欢,我再给你别的。别啰嗦!」 强行夺走簪子,放在脚踝处。 但是因为笨拙的慧月这么做,反而好像会增加疼痛,所以最后玲琳自己放上了夹板。 「没问题吧……不会折断吧?」」 「为了不折断,你好好放上。」 「如果折断了,真的,慧月大人会给我别的簪子吗?」 「嗯」 「真的?」 「真啰嗦!」 一边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慧月一边借肩膀给她,缓缓地向外走去,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浮现在空中。 「哎呀,好美的星星啊。」 玲琳悠闲地仰望天空。 比本人还要小心脚下的慧月,夹杂着咂舌声责备道: 「喂。别光看天空,好好看着脚下啊。」 「呵呵」 这时不知为何玲琳,静静地微笑着,轻轻回头看了一眼保管库。 「……因为,已经出来外面了嘛。得抬头看看呀。」 缓缓地,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说道。 「哈?那是说在人前要姿势端正之类的,是这个意思?」 但是,拼命支撑着玲琳的慧月,没有察觉到其中包含的复杂感情。 「别任性了。那种事肯定是要分时间和场合的吧。你受伤了,应该看着脚下才对。喂!」 「——……」 被强行按住头,玲琳一副没想到的样子倒吸一口气。 看到她这副模样,慧月的眉头挑得更高了。 「那个呀!您这种态度又让人恼火啦。您至少得尖叫一声嘛。我这边都觉得帮不上什么忙。您得更痛苦地哭喊,边哭边低下头,摇摇晃晃地走路才行啊。」 玲琳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为难的微笑。 「但是,还没到这种哭喊的程度啦。」 「不,这绝对是到了哭喊的状态了!」 对疼痛很敏感的慧月坚决抗议。 「承认吧。肯定很痛的。话说,我看着都觉得痛。来,说呀,说痛。来!」 「痛……」 玲琳像孩子听到陌生单词一样呆呆地重复着,慧月哼了一声。 「想想看,您也是个挺不幸的女人。这近两年的时间里,多少次差点被杀,多少次病倒,多少次受伤啊。真是灾难不断啊。」 「……不,我很幸福。」 「不幸。谁看都是。」 代替顽固的对方,慧月坚决地说道。 玲琳一边盯着脚下, 「不幸,吗」 小声嘟囔道。 「是啊。遭受了这么多痛苦!」 「痛……」 「不知为何,灾难不断。在咏国也是能排进前三的不幸体质呢」 「不幸……」 从刚才开始,玲琳就一直在模仿慧月的发言。 她乖乖地低着头盯着脚下,所以慧月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果然是说得太过了吗) 有点在意起来,斜眼瞟了一眼玲琳。 说不定,本来就身处困境,又被戳中现实,可能已经哭了。 「——……呵呵」 然而,低着头的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慧月瞪大了眼睛。 (在笑?这种情况下?)」 真的,这个女人的精神构造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现在正在遭遇痛苦呢。我……是不幸的呢」 「嗯。……嘛」 被深切确认,为附和而烦恼。 玲琳又嘟囔了一句, 这么想也可以吧。 傍晚寒冷的风一下子吹过周围,话语没能传到慧月的耳朵里。 「慧月大人。谢谢您。」 正在整理乱蓬蓬的头发时,玲琳向她道谢。 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被感谢的慧月皱起眉头「嗯?」,就在这时,从通往黄麒宫的道路对面传来「喂!」的男人声音。 「终于找到了!玲琳,到底在哪里啊」 背着暮色出现的,是黄家的次子,黄景彰。 本应该去进行武术训练的,不过好像早早结束来到了后宫。真是个妹控的男人。 「小兄长。让您担心了,非常抱歉」 玲琳立刻挺直脊背,微笑着回应,景彰马上「嗯?」地眯起眼睛看向玲琳。 「我说玲琳。受伤了吧?」 (这是什么观察力啊) 听到这话的慧月颤抖了一下,嘛,这就是黄景彰这个男人。 「慧月阁下,一直支撑到这里吗。对不起啊,非常感谢」 景彰一边道谢,一边迅速抱起妹妹的身体。 「兄长大人!我自己能走——」 「说谎。不能让你自己走。脚踝,状态很糟糕」 玲琳挣扎扭动着,慧月迅速打了小报告。 「哦?」 景彰只是声音温柔,眯着眼睛俯视妹妹,接着对慧月微微一笑。 「谢谢,慧月大人」 随着交往加深就会明白。 他浮现的笑容越清爽,之后的教诲就越冗长。 想必在黄麒宫,接下来几天会举办教诲大会吧。 「慧月大人!」 「刚才才刚承认『痛』,稍微坚持实践一下呀」 慧月笑着对提出抗议的玲琳这样说道。 「尽量在软禁中养生吧。真是不幸的周末」 但听到这番讽刺,玲琳竟意外地停止了挣扎,突然放松了脸颊。 「……慧月大人,祝您有个幸福的周末」 以此作为分别的问候,两位少女转身背向对方。 「祝您愉快」 一个幸福,一个不幸。 在星空下,各自在人生中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少女们踏上了回家的路。 ──────────────────────── 特典SS 歌唱指导 「咦?你想换到温柔的雏女大人那组去?」 莉莉收到烈丹峰孩子们的陈情,是在歌唱指导开始还不到半刻钟的时候。 在极阴日来临之前,烈丹峰的村民们要跟雏女们学习镇魂歌。 虽说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十分惊讶,但最初大家还是被雏女们优雅的姿态所吸引,带着「居然有这样的机会」的欣喜模样分成了小组。 特别是已经相熟的「朱慧月」——其实内里是黄玲琳——还有对歌唱指导有着绝对自信的金清佳,很受村民们欢迎,按理说很快就达到了小组人数上限。 然而,本应是满心欢喜加入「朱慧月」小组的少女里杏带头,哭着诉说情况,莉莉便一脸诧异转过头去。 「等等,你好像是进了玲……慧月大人那组的孩子吧?有那么严格吗?」 「你看了就知道。」 被使劲拉着胳膊的里杏拽着,来到变成练习场地的田地角落,只见玲琳双手叉腰站在那里——算了,先不说她,奇怪的是有大量村民趴在地上。 虽说还是寒冷时节,可大家却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健全的歌声寄宿于健全的肉体。而健全的肉体只能通过锻炼塑造。来,大家放声唱起来!」 「啊……啊……我,我不行了……!」 「很好哦!肌肉很享受呢,就保持这个状态!」 看到本应是在接受歌唱指导,却被迫进行肌肉训练的人们,莉莉「啊」了一声,此刻她恍然大悟。 「嗯……我明白了。年纪小的孩子和体力不好的老人,要不要换到其他小组去呢。我会跟雏女大人好好说的。」 「真的吗?那可帮大忙了!」 带着抚着胸口松了口气的里杏她们,莉莉决定去旁边的田地,也就是金清佳负责的地方看看。 然而。 「什么?一窍不通?那现在学不就好了。我可说过,就算是初学者也不会手下留情。」 站在用稻草堆成的台座上俯视众人的清佳,傲慢地说出这番话,莉莉立刻转身离开了。 金清佳对他人和自己都很严格,是个公正的女性,但让不懂艺术的农民承受这份严格实在是强人所难。 然而, 「那个,为了提高练习质量,营造能让人集中精力的环境很重要。所以,各位的传家宝就先交给我保管一下吧?」 蓝芳春正用装腔作势的口吻,以拿走村民的财物为人质来威胁他们。 「暂且一直看着我的示范就好。」 玄歌吹只是背对着众人说话。 (这家伙和那家伙,都太不会教了!) 那该怎么办呢? 「喂,莉莉!你怎么老是把村民往我这儿带啊!」 「哎呀,就当是救人一命啦。」 结果,莉莉把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塞给了慧月,虽说慧月歌唱能力欠佳,但却是最通情达理的。 ──────────────────────── 特典SS 景彰画家与慧月的评价 那是结束了丹关的慈粥礼和镇魂祭,正返回王都途中发生的事。 依旧维持着「黄玲琳」模样的慧月,和黄家的礼武官景彰一同坐在黄家的马车里。然而,那个一直滔滔不绝让慧月无言以对的他,一到休息时间就立刻消失了踪影,慧月觉得奇怪,便跟了上去。 其实黄景彰怎样都无所谓。打心底里,真的是怎样都无所谓。但每次一到工作时间之外他就离席,慧月就感觉好像他在传达「之前是因为工作才勉强和你说话」的意思,从而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快和不安。 (他不会是每次休息时间都跑去妹妹那里了吧) 妹妹——黄玲琳,现在应该还维持着「朱慧月」的模样,坐在朱家的马车里摇晃着。 慧月怀疑他是不是正使出那套甜言蜜语,对妹妹说什么「哎呀,和你分开才三刻钟,我就痛苦得难以忍受啊,玲琳!」或者「话说,和慧月阁下相处的这三刻钟,更是痛苦万分啊,玲琳!」于是她放轻脚步,悄悄地朝朱家的休息处走去。 然而,还没走到目的地,她就轻易地发现了他,不禁吃了一惊。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比自己预想的离马车更近。 而是因为他正在爬树。 (他在干什么呢?) 景彰右手拿着笔,另一只手抱着一沓纸和便携式墨壶。 他从稍高的树上环顾四周,时不时在纸上写着什么。 尽管身处不稳定的树干之间,靠在树上的他却悠然自得,让人联想到传说中栖息在树上的植物精灵,又或者是那个据说能将所有旅途情思都化作诗篇的诗仙。 平日里他那些刻薄的话语和调侃自己的表情让人印象深刻,但没想到,黄景彰竟是如此俊朗不凡的男子。 (哼——哼。这故意显摆的侧脸。是想炫耀他那高挺的鼻子吗?真讨厌啊) 不知为何,涌起一股类似羞涩的情绪,慧月一时之间想用贬低对方的方式来掩饰,这时,不经意间视线前方的对方转过头来。 「咦,怎么啦?」 虽说从这里到那棵树有一段距离,但景彰似乎察觉到了慧月的气息。 「哼」 慧月实在说不出「我在担心你」这样的话,于是便这样回答。 「我在想,要是你每次休息时间都这么游手好闲的话,我就去跟该管这事的部门说一声。」 「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勤勉的武官说这么过分的话呢。」 说着,景彰夸张地耸了耸肩,轻飘飘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你看呐。就算到了休息时间,我还这么热心地在履行职责呢。」 「职责?」 「对呀。在记录地形呢。」 景彰对歪着头的慧月,从一沓纸里抽出一张展示给他看。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符号的地图。 「远征或者外出游玩,可是更新领地记录的绝佳机会哦。像地形变化、百姓的情况、人口、特产、气候——诸如此类的东西,要写在史官交给我的空白地图上,然后交上去。」 「哦……原来当武官也挺不容易的呢。」 「这可不是一般武官能承担的工作哦。因为我擅长观察和记录,所以才被指名来做。」 景彰得意地挺起胸膛。慧月盯着他手中的东西看,的确,写上去的文字虽然规整但又详细易懂,最重要的是字特别漂亮。 (虽然承认这点很憋屈,但他真的很优秀呢) 慧月正有些莫名地被折服,看着地图的时候,发现了几处莫名其妙的记录,不禁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呀?这个……说是魔兽吧,又像是妖魔的东西是?」 「啊?」 被问到的景彰,目光随着慧月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脸茫然,仿佛在说「你在说什么啊」,看着慧月。 「这个是羊啦。还是特产呢。」 「羊?!」 慧月不禁嘴角抽搐。 这半张着嘴、圆滚滚鼓起的身体,怎么看都阴森诡异的生物,居然以为自己是毛茸茸很可爱的羊。 「诶……那这个呢?」 「怎么看都是兔子吧?」 「兔子?!」 比羊还大,从身体上怎么看都在生物学上不可能的方向伸出四条线的生物,居然是兔子。从比例来看就很奇怪。 「啊……啊啊。这个我懂。是马对吧?」 「怎么会呢,是蚂蚁啦!」 「那反过来怎么会是蚂蚁啊?!」 慧月虽然叫嚷着,但还是败给了涌上心头的想笑的冲动,最终别过了脸。 「那,那个……您这幅画。这幅画……」 「画得不错吧?虽然用文字写的话能更快完成,但我画画的话,史官会说『印象深刻到能烙印在脑海里』,还挺满意的,所以我就加上画画这部分了。」 对方一脸平静地点头,慧月终于双手捂住脸,开始肩膀颤抖。 那确实会让人印象深刻吧。他画得烂透了,但这反而成了一种奇妙的怪癖,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不过妹妹说我画得烂呢。也许我该改改画风了。」 景彰这么嘟囔着,慧月猛地抬起了头。 即便如此,自己前几天也打算跟他说「你画得烂透了」呢。 但是,就这么轻易地把这个全能男人唯一露怯的机会给破坏掉,也太没意思了。 「是吗?」 所以慧月扬起下巴,说道。 「其实,就这么画下去不也挺好的吗?」 毕竟他的画能让人这么开心地笑。 之后,慧月在路上好几次想起景彰画家的画,强忍着笑意,还被玲琳歪着头问「慧月大人,您怎么了?」 ──────────────────────── 特典SS 警戒心 从丹关回来的路上,和去的时候不同,十分悠闲。 毕竟如今抓住了术士,再也不必害怕皇帝的镇压了。 为了回到王都之前保存体力,至今替换状态仍未解除,但玲琳和慧月也不再互相回避了。每次到了休息时间,她们就从马车上下来,一起在宿舍的一个房间或岩石上坐下,愉快地聊起天来。 「啊,我感觉终于能体会到旅行的乐趣了呢。陛下竟然赐给雏女们带有皇帝旗帜的马车,真是宽宏大量啊。」 一在宿舍的房间里安顿下来,让莉莉给自己擦手的慧月便感慨道。成功捕获术士的弦耀,想必是想作为奖赏,让雏女们使用带有皇帝旗帜的马车。 多亏如此,在每个休息地都能受到最高级的待遇,这趟旅程比去的时候还要舒适。 然而,听到这话的玲琳,一边从冬雪手里接过抹布,一边用楚楚可怜的语调对慧月刺了一句。 「哎呀,慧月大人。您时刻心怀感恩之心,这是您的魅力所在,但也不必因为这点事就对陛下赞不绝口吧。」 平时,这位「殿下的蝴蝶」对谁都会说感谢的话,多得让慧月都感到无语。 她之所以不称赞皇帝弦耀,完全是因为有这样的缘由。 「对有大恩于自己的人,既不致谢也不道歉的人——你说呢?」 没错。玲琳一直对弦耀暗暗发火,弦耀不仅不称赞在捕获术士一事上做出贡献的慧月,甚至还称她为「沟鼠」进行打压,事后也不道歉。 「致谢和道歉!你呀。对方可是皇帝陛下啊?你怎么能提出这样的要求呢。」 「可是,慧月大人理应得到更高的评价嘛。」 即便慧月惊讶得往后仰,蝴蝶也丝毫不动摇。不仅如此,她还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 「哎呀,慧月大人您心地太善良了,连让自己受苦的人都能轻易接受。真让人担心。」 (喂,与其说是因为善良而接受,不如说是不敢违抗权力罢了吧?) 慧月嘴角微微抽搐。 难道会有人因为酷热难耐,就要求太阳道歉吗? 皇帝和雏女之间本来就有那么大的权力差距,仅仅因为差点被皇帝打压,就为「不道歉」而生气,那才是不正常的。 「求你了,别为了我去找陛下兴师问罪……好吗?」 「哎呀,慧月大人您总是把人想得太简单了。我也明白身份等级和礼仪。当然,除非是紧急情况,否则我不会那么做的。除非是紧急情况。」 玲琳给出了让人不太能安心的答复后,便朝慧月这边探过身来。 「慧月大人,也请您再提高警戒心。不能对谁都轻易原谅。要爱惜自己。」 听着她的话,感觉自己就像个慈悲为怀、纯洁无瑕的人。在对方眼中,自己太像“美丽的朱慧月”了——而且对方还真心这么认为——慧月顿时不自在地重新坐好。总觉得坐得很不舒服。 「哟,雏女们。」 就在这时,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一个男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这个扮成挑夫的男人,安基——也就是阿基姆。他似乎已经不想再用这副伪装来隐藏身份了,开始在怀里翻找,随意地拿出武器来。 「你要干什么!」 懂武术的冬雪等人,满脸凶相地站了起来,慧月也急忙在掌心聚集起火气,但出乎意料的是,玲琳双手一拍,挡在了前面。 「哎呀,谢谢你,阿基姆。这么快就磨好啦?」 「哦。要是我格外精心地帮你打磨好了,可得多给我报酬哦。」 「呵呵。那得看打磨的效果如何。」 周围的人发出「打磨……?」的轻咳声,玲琳却笑眯眯地向阿基姆伸出手。 她接过像被随意扔过来的武器——仔细一看,是小刀和裁缝剪——之后,认真地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 「果然厉害啊。看来锋利度提升了不少呢。」 「啊,啊,你呀。」 直到这时,慧月才终于能出声了。 「你在干什么呢?!」 「呃……我拜托他帮忙做些杂事。」 「你怎么能拜托差点杀了你的人做杂事呢!」 慧月拼尽全力地喊道,但玲琳只是一脸困惑地摸了摸头。 「那个……实际上我也没被杀掉,而且阿基姆很擅长处理武器和毒药,所以就……」 「就因为这样,也别和敌人那么要好啊!」 慧月心想,玲琳这人要是朋友被害,就算对方是皇帝,她也会执着地愤怒到底,可一旦被害的只有自己,惩罚的念头就立马变得淡薄了,不禁尖叫起来。 然而,擅长用毒和一些医疗技术的两人意外地很合得来,正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聊天。 「啊,顺便我还能做这个。把这根针插进太阳穴和眉间的穴位,就能很有效地调整脸部的年龄感哦。」 「哇,真棒。那作为答谢,我调配的香粉怎么样?它的卖点就是色泽自然,还能营造出晒过太阳的感觉,你看。」 「哇,这太厉害了。」 简直就像好朋友之间的互动。 冬雪眯起眼睛,莉莉仰天翻了个白眼,最后,慧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提高警戒心———!」 片刻之后,休息室里回荡起慧月的怒吼声。 ──────────────────────── 第十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清晨的港口城镇,弥漫着如春天般的淡淡霭雾,但穿梭于城镇的人们的活力,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沿着通向大海的阶梯状道路旁,店铺鳞次栉比,屋檐下,五彩斑斓的布和四连灯笼在风中摇曳。 穿过狭窄的小巷,便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混合着香料和丝绸织物的香气,芬芳扑鼻。 近海处,扬起风帆的船只缓缓摇晃,系在岸边的船只正不断地卸下货物。 位于金领西南的港口城镇——飞州。 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子站在能俯瞰港口的望楼上,微笑着回头。 「看来从西国来的船已安全靠岸了呢。不过,王子下船还得等上半个时辰。在信号员叔父到来之前,就请先好好欣赏飞州的景色吧。」 沐浴着海风的女子面容美丽而高贵。 她名叫金清佳。 她是金家培养的,当今皇太子咏尧明的雏女。 「谢谢您,清佳大人。飞州的热闹景象,无论看多久都不会腻呢。千艘帆船竞相驶向港口,繁荣的港口宛如广阔大海中闪耀的珍珠——真可谓沧海明珠般的景致啊。」 引经据典点头赞同的,是一位与清佳不同类型,但却有着出众美貌的少女。 她的肌肤如白瓷般通透,修长柔美的黑发,每当风吹过,便轻柔地从肩头滑落。 就连搭话的声音,都如悠扬的铃声般动听,她名叫黄玲琳。 她是当今皇后的侄女,被称为「殿下的蝴蝶」,也是皇后的头号候选人,黄家的雏女。 她也和清佳一样,身着雏女的正装。 没错,她们此刻正为某个仪式的开始而等待着。 「呵呵,真是荣幸呢,玲琳大人。飞州是个商业繁荣的地方,据说大陆各地的财宝和美食都汇聚于此。就连百姓摆的小吃摊的食物,都号称是大陆一流的水准呢。」 「哦?是小吃摊吗?我一直以来就对小吃摊的食物有着浓厚的兴趣。」 原本端庄地坐在桌旁的玲琳,在清佳提及食物话题的瞬间,脸颊泛红,探出身子靠在栏杆上。 「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集市呢。有馒头、烤饼……还有烤串。仪式顺利结束后,大家一起去买烤串庆祝怎么样?」 看到被认为是雏女中最高贵的她,对百姓的食物两眼放光,清佳像听到了有趣的笑话一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没想到玲琳大人竟对百姓的食物如此感兴趣。作为金领之人,我真是倍感欣喜。谢谢您。」 看样子,玲琳的反应完全被当作「客套话的一部分」来处理了。 「不,这并非客套,我真的……」 「不过,小吃摊的食物,说到底不过是用浓重的调料掩盖廉价食材罢了。听说还有很多野蛮的料理,比如鱼生,辣到让人落泪。」 「鱼生,是吗?」 刚听到清佳这番话,玲琳顿时瞪大了那张娇柔的脸,抬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抑制心跳。 她那娇弱的模样,宛如被下界的污秽吓得倒吸凉气的仙女。 清佳理所当然地认为玲琳「是被野蛮的料理吓到了」,为了安抚心中仰慕的雏女,便柔声说道。 「当然,我不会让玲琳大人遭遇那样的事。虽说飞州不是都城,但宅邸里也有像样的厨师。我不会让您吃味道浓重或特别辣的食物,您放心吧。」 「味道浓重……特别辣……」 也不知玲琳有没有听进去,她仍用那可爱的嘴唇喃喃自语着。 清佳心想「是不是把娇弱的玲琳大人吓得太厉害了」,不禁有些愧疚,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直默默不语的另一个人。 「我还是问你一下吧,朱慧月。你有不喜欢吃的食物吗?应该没有吧?」 「喂。你对那个女人和对我,态度差别也太大了吧?」 另一个人因旅途劳顿,有气无力地靠在桌旁,猛地皱起了脸。 她长着一双吊梢眼,脸颊上散布着雀斑。这个身材比一般女子高大的人,便是朱慧月。 她是朱家培养的雏女。 慧月一边在不断吹进望楼的海风中艰难支撑,一边狠狠地瞪着清佳。 「你是这次『帆车交之仪』的主办方。而我是协助者。从来自其他领地的角度来说,我也是客人。你就不能拿出更真诚、更公平的态度吗?你叔父可是很殷勤地招待了我!」 「哎呀,我反倒觉得自己很真诚、很公平呢。把你这样粗野的女人和玲琳大人那样高雅的人相提并论,那才是既不真诚又不公平呢。」 然而,清佳非但没有被慧月的目光吓住,还立刻回嘴道。 而且,看到慧月反正现在是等待时间,就把沉重的发饰扔到椅子上,清佳从心底里感到无语,不禁哼了一声。 「你就不能多注意一下自己的仪表吗?就连体弱多病的玲琳小姐都能不显露旅途的疲惫,端庄得体,你呢?」 看来,对于奉行「美」至上主义的清佳来说,缥缈如仙女般的黄玲琳绝对是完美的化身,而粗野土气的朱慧月则是该被轻视的,这种观念似乎是根深蒂固的。 (这女人的成见到底要深到什么地步啊!黄玲琳才不是被小吃摊的食物吓到了呢。她心里想的不过是「浓郁味道好兴奋」「超级辣好刺激」之类的,这都看不出来吗!) 玲琳真心被百姓的食物所吸引,从她刚才用强压着兴奋的声音嘟囔「活跳虾之类的……?」就能明显看出来。 在望楼角落待命的女官——冬雪和莉莉,也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思,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可金清佳呢,为什么始终顽固地不肯改变对黄玲琳「纤弱优雅之人」的看法呢? (唉,真讨厌。在回王都之前,我都得一直听这个「蝴蝶信徒」的胡言乱语吗?我怎么就落到要参与其他领地仪式的地步了呢。) 慧月咬牙忍着烦闷,望向远处海上的帆船。 位于咏国西边的,西国。 西国是咏国对其的简称,正式名称是西琉巴王国,若按照当地发音,也被称作谢尔巴王国。 此刻,那艘来自谢尔巴王国的船已抵达了码头。 那艘宛如小山般巨大的帆船上,乘坐着王国的第一王子——纳迪尔。 清佳、玲琳、慧月三人作为雏女,前来迎接为会议而来的外国贵宾。 (纳迪尔王子啊纳迪尔王子。你就别在金领这种地方绕路了,直接沿着黄领的大河前往王都不就行了嘛。) 她的烦躁,自然也指向了引发这场多余仪式的王子。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回忆起大约半个月前——包括清佳在内,三人决定参与帆车交之仪的那天的事情。 *** 「那么接下来,讲讲与他国相关的仪式。在学习具体的仪式之前,我们先从了解他国的地理和历史开始吧——」 镇魂祭已顺利结束,正值午后时分,天气日渐暖和,向着春天迈进。 慧月像往常一样,强忍着饭后特有的困意,听着讲座。 雏女们接受的讲座内容广泛,从琴、棋、书、画等爱好,到舞蹈、歌唱等技艺,还有外交、历史、经济方面的问答。 要是与技艺相关的讲座,因为这直接关系到作为雏女的评价,慧月也会全身心投入,但一旦涉及深奥的学问,她的眼皮就会立刻变得沉重。 毕竟在咏国,女性的行为准则是「三从四德」。 也就是要好好顺从男性,打磨美貌和技艺等女性的品德。 聪明的女性固然受人喜爱,但过于精明、能胜过男性的女性却不受欢迎。所以慧月不禁会想,学这么多难懂的学问有什么用呢。 技艺方面的讲师由王都一流的舞者和画家担任,而学问方面的讲师则是本宫的老女官。由此可见,教学的一方也不太重视学问。 慧月打着哈欠,努力忍住,毕竟这是没人想听的讲座。 即便讲座不受欢迎,但要是态度不好会影响成绩,作为五家的代表可不能掉以轻心。 (真是的。这么认真地抄写这类讲座内容的,也就只有黄玲琳了吧?) 慧月不经意间将视线瞥向右邻的座位,只见黄家的雏女——黄玲琳正奋笔疾书。 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都快看不出原文是什么了。侧脸看上去,仿佛闪耀着求知的热情。 她本来素养就高,还如此努力,真让人佩服。 慧月环顾了一下房间,发现接下来认真听讲的是无论做什么都中规中矩的金清佳。 与其说她对政治和学问感兴趣,不如说是因为完美主义而不敢懈怠。 另一方面,蓝芳春明白给人留下热心的印象比吸收知识本身更重要,所以只是拼命地随声附和。 玄歌吹则托着腮,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要是被点到名,她却能准确作答,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 就在慧月暗自评价着其他雏女时,老女官拿着一幅巨大的地图走了进来,让女官把地图展开。 「这是最新的地图。很多民众恐怕连自己国家的形状都不知道吧。不过,正因为各位是雏女,才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珍贵的地图呢。」 虽说对方是在施恩般地说着,但讲师的那种态度又让人很不爽。 (那些无法参与政事的女子,就算知道了国家的形状,又有什么用呢) 啊,要是能逃离这种无聊的讲座去睡个午觉该多好啊。 ——哗啦。 就在讲师回头看向身后地图的瞬间,一张小小的折好的纸片被扔到了桌子上。 扔纸片过来的,竟然是刚才还在板书的玲琳。 慧月猛地回头,看到玲琳开心地挥手,不由得哼了一声。 既然都能那么堂而皇之地挥手,一开始就别在讲座上偷偷传纸条不就好了。 慧月悄悄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周末下午,去凉亭茶室喝茶怎么样?」 显然是不着急的内容。 而且,她「偷偷」传纸条的手法太拙劣了,芳春和歌吹都抬头看过来了。 (真是的,当着其他雏女的面,别这么堂而皇之地只约我呀) 慧月满脸无奈地皱起了眉头,但另一方面,涌起的优越感让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哎呀呀,说起黄玲琳,本以为她最近才学会「讲座上传纸条」这种玩法,没想到几乎每天都扔纸条过来。 大概是因为她之前品行端正,所以刚学会这种「坏游戏」就乐此不疲吧。 其实慧月自己之前也没什么传纸条的对象,所以实际上收到纸条时,心里还是会——不,是相当激动呢。 多亏了这纸条,她完全清醒了。 「老是在凉亭喝茶,太没新意了。不过,反正我也没什么安排,去就去吧。」 慧月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发现,把纸条藏在课本后面,匆匆写了回信。 其实她本来就很期待渐渐成为惯例的茶会,但这种事绝对不想被别人知道。 「那么接下来,黄玲琳大人。这个『帆车交之仪』是怎样的仪式,请作答。」 「好的。帆车交,顾名思义,就是将船的帆和马车的车轮相交换的意思。也就是说,是把乘船而来的来宾转乘到咏国的马车上的来宾迎接仪式。陛下和殿下要专心于王都的招待事宜,所以这个仪式基本上由来宾下船地的后妃主办。」 其间,玲琳对讲师的提问对答如流。 完全看不出她刚才还趁着讲师不注意调皮捣蛋。 (哼,优等生就是优等生) 慧月感慨世间的不公后,趁着讲师转身的间隙,把纸条扔回给了玲琳。 「是这样的。那么,现在请再看一下地图。很多走水路来的来宾会沿着贯穿黄领的大河逆流而上前往王都。因此,举办帆车交之仪最多的是黄领之后,也就是皇后陛下。那么,例外情况是怎样的呢?蓝芳春大人?」 「是、是的。极少数情况下,蓝领会接待来自东国的来宾,金领会接待来自西国的来宾。因为从北方来大多走陆路,所以玄领有鞍车交——也就是从马换乘到马车上的仪式。」 这次轮到芳春被点名,她虽然假装结巴了一下,但还是流畅地回答了问题。 趁着讲师说着「学得很不错呢」,开始在成绩簿上写些什么的间隙,玲琳又扔来了一张纸条。 「茶点喜欢咸味的,还是甜味的?」 这内容同样是无关紧要得很。 (肯定选甜味啊) 慧月轻哼一声,正要在「甜味」上画圈,却突然停下笔,低头看着纸条。 说起来,之前有一次茶点全是红薯做的。 要是选了「甜味」,该不会端出些红薯干之类的吧。 (呃,不过就算选了咸味,搞不好会端出撒了盐的炸红薯) 思绪跑偏,无奈之下,脑子里全是红薯了。 「那么,朱慧月大人。请说说完成帆车交之仪的要件,以及主办者需要做好的重要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轮到慧月回答问题了。 「是、是的!」 她慌忙藏好纸条,赶紧翻找记忆和课本。 帆车交,帆车交。 好不容易找到了相关内容,她先回答了仪式的要件。 「在帆车交之仪中,主办的妃子要迎接来宾,并用美食款待。来宾说『充乐』,仪式就算完成,载着来宾的马车就可以前往王都了。」 没错,在帆车交之仪中,主办者必须要让客人说出「充乐」这句话。 这是基于过去的一则逸事,有个充分享受了咏国款待的他国大使,只记住了「充乐」这个咏国词汇就回国了。 只要说出这句固定用语,外交就能顺利完成,所以据说现在的大使们也都在训练,要能流畅地发出「充乐」这个音。 对咏国来说,通过形成这样的仪式美感,也是想让外国人自然而然地说起咏国话。 踏上咏国的土地,说起咏国话,就意味着对方「入乡随俗」了。 也就是说,这也是一项文化政策。 慧月接着说「不过」,同时翻动着课本。 「过去也有来宾一直不说『充乐』,还对饭菜挑三拣四,把宴会拖得很长。所以,主办者有必要事先了解对方的喜好。」 预习起了作用,她顺利地回答了问题。 讲师似乎也对慧月最近的努力很满意,嘴里念叨着「很好」,点了点头。 慧月得意地挺起胸膛,不经意间往右邻瞥了一眼,却不由得歪了歪头。 刚才还笑眯眯看着这边的玲琳,正一脸惊讶地盯着课本。 不对,课本下面藏着一张小纸条。 是传的纸条。 视力很好的慧月眯起眼睛一看,竟然是坐在玲琳更右边的金清佳写的。 (什么情况。金清佳也要参加凉亭的茶会?) 慧月正努力看清这封以「有个请求」开头的信时,就在那一瞬间,金清佳举起了手。 「可以发言吗,先生?」 「怎么了,金清佳大人?」 清佳成绩不错,但并非那种会主动举手发言的性格,她这少见的举动让讲师也颇感惊讶,便回应了她。 「我想从更贴合现实的角度,补充一下帆车交之仪中主办者的心理准备。」 「贴合现实的角度?」 清佳特意站起身,直直地盯着讲师。 「是的。半月后,西部邻国谢尔巴王国的第一王子殿下会因会议前来咏国。听说这位王子为了增长见识,不会直接前往王都,而是会先停靠在发展显著的金领港口城市飞州,再从那里走陆路前来。」 也就是说,这种情况下,帆车交之仪将由金领的妃子金淑妃来主持。 「然而,很遗憾,目前金淑妃无法进行外交活动,这种情况下,身为雏女的我就要主持这个仪式。但是,由我一个雏女来招待一国的王子,多少有些失礼。」 清佳这么说是因为,雏女虽为皇太子的婚约者,但还不是正式的妻子。 讲师点头表示认同,清佳没错过这个时机,严肃地提高了音量。 「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可以不只是金家出力,也借助其他家雏女的力量,这样就能进行恰当的招待了。希望先生能向殿下和皇后陛下进言。」 这意外的发言,不仅让讲师,连芳春她们以及一旁侍奉的女官们都骚动起来。 换作以往的她,或许会觉得这是展示金家雏女才能的绝佳机会,从而彻底拒绝其他家雏女的介入。 可她却反过来请求协助举办仪式。 「如果能看到雏女们不是相互竞争,而是携手合作招待来宾,他国就会评价『当代皇太子殿下很会统领他的妻子们』。殿下的名声会更加响亮。」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你所说的『其他家』,具体指的是哪家呢?」 讲师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清佳微笑着回答。 「当然是位于金领东边,且在帆车交之仪方面经验丰富的黄家。要是能得到玲琳大人的协助,仪式的成功就十拿九稳了。」 看到清佳亲昵地看向旁边座位的玲琳,慧月哼了一声。 (来了,来了。蝴蝶崇拜症) 清佳尊崇美好的事物,对其他则不屑一顾,这种态度从入学时起就从未改变。 在她眼里,拥有天仙般美貌,学问和才艺都出众的黄玲琳,想必就是理想人物。 清佳对表现不佳的慧月总是态度冷淡,却一直带着敬意和亲昵与玲琳交往。在这种场合想拉黄家——确切说是黄玲琳下水,也是很自然的人选。 她觉得有玲琳在就安心,这或许是真心话,但肯定也有借此拉近关系的意图。 (真是麻烦啊。要是参加仪式,准备工作可就辛苦了) 慧月想起主办丰饶祭时的辛苦,一脸苦恼,这时讲师也一脸困惑地开口了。 「我觉得金清佳大人的主张有一定道理。但身为后宫女子,应该明白,这样的提议应该在更周全的准备之后再提出。突然这么说,黄玲琳大人也会为难的。」 看样子讲师想把这件事暂时搁置。 (就是嘛,没必要卷入这么麻烦的事情里。黄玲琳,你就干脆拒绝,干脆点!) 慧月也在心里一个劲儿地给玲琳念叨着。 要是从现在开始突然准备仪式,那凉亭的茶会估计暂时得搁置了。 然而, 「不,先生。」 出人意料的是,玲琳温和地举起手,微笑着说道。 「如果您觉得我可以的话,我很愿意协助清佳大人。」 「啊?!」 慧月忍不住惊讶地叫出了声,而玲琳还接着说了下去。 「说实话,我『早就』收到清佳大人的商量了。」 这时,慧月瞥见了玲琳手边藏着的纸条,急忙定睛看去。 「有个请求。这次在金领举办的帆车交之仪,能否请玲琳大人也参加呢?」 小小的纸上,排列着清佳端正的字迹。 仅仅通过这一张传纸条提出的请求,这也能算是「事先通知」吗? (这答应得也太干脆了……或者说,这配合得也太好了吧?) 慧月很是惊讶,但真正让她彻底无语的,还是玲琳接下来的发言。 「不过我也是个晚辈。说实话,如果问我仅凭我一个人加入,能否周全地协助清佳大人,我没办法自信地给出肯定的答案。所以……」 听到这番难得听起来有些怯弱的发言,慧月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慧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玲琳温柔地微笑着,用悦耳的声音说道。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要是加上朱慧月大人,三位雏女一起招待,一定能让西国的王子殿下满意的。」 「啊——?!」 慧月忍不住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为、为为为、为什么是我啊!」 但玲琳只是悠然地微笑着回应。 「考虑到您在之前丰饶祭上的出色表现,还有在敬仰礼上的奋勇拼搏。有经验丰富的慧月小姐一起,我就放心了。」 「不,可是玲琳大人。慧月大人原本对礼仪之类的……」 「请冷静一下,玲琳大人。虽说三位雏女共同举办还算说得过去,但选朱慧月大人就有点……」 清佳和讲师都面露难色,玲琳却俏皮地歪了歪头。 「对对,慧月大人在镇魂祭上还得到了皇帝陛下的直言呢。作为朋友,我真是倍感骄傲。」 这意思就是,她轻轻松松地就搬出了「皇帝陛下的直言」这把传家宝剑。 「那个,玲琳姐姐大人。要是这样的话,我也来帮忙应该没问题吧?」 顺带一提,觉得有趣而凑过来的芳春,被玲琳带着强大气场的笑容给挡了回去。 「不行哦,芳春大人。如果雏女的人数超过三位,对邻国就显得过于谦卑了,会损害咏国的权威。」 就在慧月嘴巴一张一合不知所措的时候,玲琳迅速把事情定了下来。 「那么,就这么定下来是这三位了哦。」 说完,还轻快地拍了一下手。 「听说与西国接壤的金领有很大的城市,各种文化相互交融。想必会有很多新鲜的体验呢。」 (这……这女人,刚才回信的时候还故意那么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慧月暗自咒骂着玲琳,她没想到玲琳这么记仇,也咒骂着自己,为了占上风还写什么「茶会太没新意」。 自己根本就不想要这种麻烦的新鲜体验啊! 「清佳大人,这样可以吧?」 「呃,好……」 被这么一问,清佳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后来慧月才知道,清佳传的纸条最后写着: 「无论什么要求,我都会遵从玲琳大人的意愿。所以请务必考虑一下。」 原来玲琳立刻就提出了「要慧月一起」的条件。 就这样,仅仅一张传纸条,就让玲琳要前往金领的港口城镇,而慧月也被卷入其中。 *** (真郁闷啊……。要是和黄玲琳一起也就罢了,可居然要一直和那飞扬跋扈的金清佳待在一起) 慧月站在望楼上,沐浴着海风,深深地叹了口气。 加上两天多的行程,预计在金领停留七天。 今天是停留的第二天,所以,还有五天,不,算上返程的话,还要和这两人相处将近八天。 要是和玲琳在一起,还能聊聊天,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可要是和清佳在一起,她总是唠叨个没完,什么「哎呀,你的睡姿可真难看」「你的发言一点机智都没有」「虽说在旅途中,但你身为雏女,也要注意自己的仪态」之类的,每次被她这么嫌弃,望月就很烦躁。 (明明是顺带的,能跟着来就该感恩了,真是的……。唉……,只有仪式结束后的自由时间值得期待了) 望月望着生机勃勃的港口城镇,自我安慰着。 其实这次,如果仪式能早点结束,剩下的停留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了。 金领是个融合了异国文化的繁华城市,听说尤其是被几千盏灯笼装点的夜市,美得就像一幅画。后宫生活处处受限,要是能去城里逛逛,想想还挺让人期待的。 (接下来去迎接王子,举办宴会,只要王子说「充乐」,仪式就算完成了。王子前往王都,我们这些任务完成的人就可以去城里玩了) 慧月在心里悄悄盘算着。 为了以防王子迟迟不说「充乐」,行程上预计王子最多停留三天,但即便如此,也还有三天左右的自由时间。 不,金家的清佳以奢华和阔绰着称,万事周全的玲琳又在一旁辅佐,说不定王子很快就会满意了。 说不定今晚预定的欢迎宴上,王子就会马上说「充乐」。那样的话,就能整整有五天时间可以抛开学习,尽情玩耍了。 (真好啊,好久没去大肆购物、买流行布料了。嘿嘿,优等生黄玲琳肯定也不太懂逛城市的门道,到时候我可要好好占占优势——哎,等等?) 正美滋滋地想着,慧月突然脸色一变,认真起来。 她的脑海中,过往的种种记忆涌上心头。 (想起来了。那个女人,只要一下到镇上半天,就会像呼吸一样频繁地遭遇各种事件。要是给她太长的自由时间,那卷入麻烦事的概率不就更高了吗?) 参加丰饶祭就被绑架的黄玲琳。 参加敬仰礼就被烫伤、掉进泉水又被扔进井里的黄玲琳。 在镇上走走就和地痞起冲突,参加镇魂祭就和皇帝打架、遭受水刑的黄玲琳。 她本人总是一副淡定的样子,所以大家都有点被糊弄过去了,但冷静想想,她简直就是那种走到哪麻烦就跟到哪的体质。 (……只有我一个人负责监视她,说不定有点危险呢) 慧月突然不安起来,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目前在望楼这个待命地点,除了三位雏女,就只有冬雪、莉莉等几位高级女官。 一方面是因为望楼就这么大地方,另一方面,本来玲琳这次外出游玩就没安排女官和护卫武官。 (本来觉得轻松点挺好的,看来还是应该安排些护卫啊……) 望月无意识地咬着指甲,回想起玲琳决定这次外出游玩时引发的骚动。 一开始,玲琳擅自决定前往金领,周围那些爱操心的人自然是闹得不可开交。 监护人绢秀、过度保护的尧明,还有那让人头疼的黄家兄弟等,直接冲到了玲琳和慧月所在的雏宫凉亭下,像对待小孩子一样,焦急地说着话。 「我也一起去怎么样?」 「要不要派出禁军当护卫?」 「当然,礼武官得指名我们啊!」 「我已经开始研究金领的地图了,放心交给我吧。」 尤其是急性子的黄家兄弟,还翻出了黄家礼仪武官的服装,四处搜集地图。 然而,玲琳却以坚如铁壁般的笑容拒绝了他们。 「此次仪式在金领举行,护卫和女官金清佳大人都会安排好。要是我们自己去安排,就等同于向金家挑衅。黄家派去的人员要尽量少,礼武官也不用派了。」 这就是她的主张。 被拒绝的人很没大人样地纠缠了很久,但玲琳坚决不让步。 经过半个时辰的激烈争论,最后,这些对小辈心软的人,以「有情况要立刻汇报,保持密切联系」为条件,纷纷离开了雏宫凉亭。 顺便说一下,这时不知为何只有黄景彰和玲琳她们一起留在桌旁,苦笑着说「哎呀」。 「真是拿这些过度保护的家伙没办法。话说,朱家礼武官的服装在哪里领呢?还是自己做也行?」 「啊?」 慧月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你为什么要做朱家礼武官的衣服啊?」 「诶?」 「『诶』?」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会儿。 沉默了几拍后,景彰歪着头对慧月说:「虽说黄家不派礼仪武官了,但朱家会派吧?」 「不,黄家都不派了,就我派礼武官也会招人非议,而且就算要派,也是找朱家的人啊。」 仪式中与雏女一同行动的礼武官,通常由雏女的亲属担任。 过去去温苏外出游玩时,是让黄家兄弟兼任的,但慧月心里明白,那只是因为朱驹宫人手不足的特殊情况。 (总不能一直让黄家的人照顾我吧) 平时黄景彰也帮了慧月不少忙,慧月觉得和他很投缘,正因为如此,她有时也想表现得更独立些。 她想证明这次和过去不同,自己能独立做好外出游玩的准备。 「——诶?」 然而,黄景彰却一脸惊愕。 「那……」 「好了,差不多到关门时间了。」 景彰皱着眉头,好像要说什么,就在这时,第一声关门的钟声敲响了,玲琳开口打断了他。 后宫是女眷的园子,申时正刻之后,哪怕是亲属,成年男性也必须离开。 景彰还想再说什么,但玲琳毫不留情地像妹妹赶人那样,很快把他赶了出去。 之后,慧月也正式决定和黄家一样不派礼武官。 所以,他没能参加这次外出游玩。 (景彰阁下当时好像很惊讶,或者说很困惑,但我也没做什么坏事吧……?) 慧月想不明白景彰当时的态度,不自觉地双手插进头发里。 那怎么梳都梳不顺、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海风,就像黄景彰一样。 抓不住,随心所欲地吹来,把慧月的心搅得七零八落,然后离去。 (虽说也不是要他大肆夸奖我。但我讲道理、懂得分寸,他就不能稍微附和一句「哟,你也长大了」之类的话吗?不,其实我根本没在意。真的,打心底觉得无所谓。……但说不定还是该拜托他的吧) 慧月最终放弃了梳理乱糟糟的头发和思绪。 (啊,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晚了。无所谓啦!总之自由活动的时候多注意就行。就这样!) 算了。 等待的时间就什么都不想,放松一下吧。 等王子做好下船准备,会给我们这边发信号,在此之前不插发簪也没关系吧。 慧月无视清佳那满是责难的目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靠了上去。 而坐在慧月旁边的玲琳,笑眯眯地看着表情不断变化的慧月。 (慧月大人真是表情丰富啊) 慧月时而叹气,时而偷笑,突然又一脸严肃,紧接着又烦躁地撩起头发。 最后她像是放弃了一样,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玲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就眯起了眼睛。 (不行不行,玲琳。慧月大人肯定觉得这次外出游玩很麻烦,可不能想着「百变表情的慧月大人好可爱」啊) 玲琳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放松了脸颊,慌忙收紧表情。 是自己强行拉着讨厌仪式的慧月参加这次活动的,自己可不能一直这么开心。 (但是——) 即便如此,玲琳还是忍不住涌上笑意,她悄悄用双手捂住嘴。 (要是仪式能早点结束,这次就能和慧月大人一起逛街啦!) 玲琳其实一直暗暗期待着和慧月一起逛街。 回想起来,之前在王都去镇上的时候,两人分开行动,根本没能好好和慧月一起购物。 或者说,每次希望能和朋友开心度过的时候,总会卷入一些事件。 玲琳想多体验一些购物、吃饭之类人们日常和朋友一起做的事。 她想要平凡的回忆,普普通通的日常记忆。 从这个意义上说,去繁华热闹的金领的邀约,就像是「渡水遇船」,正合心意。 (听说金领夜市格外美丽。白天的集市固然不错……但夜市也很想去啊!) 光是想象店铺林立的夜晚街道,玲琳就满心期待。 玲琳挪开捂住嘴的手,开始细数自己想实现的梦想。 (吃一吃路边摊的美食,给街头艺人吹吹口哨……能吹好吗……这次一定要好好讲讲价,给慧月大人露一手,啊,当然回屋后还要一起扔枕头玩) 想做的事情太多,时间却不够。 就算排个优先级,也担心能完成多少。 (对了,也想和清佳大人加深交情。她似乎对我评价过高了,希望她能更了解真实的我……) 玲琳看向靠在栏杆上眺望大海的清佳,清佳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转过头来。 清佳微笑着恭敬地回礼,玲琳有些不好意思。 清佳似乎不只是担心玲琳身体虚弱,还把玲琳的娇柔和安静的气质理想化了。 入宫前,玲琳就常被人特殊对待、单方面美化。但自从和慧月交流,体会到「有能相互理解的朋友」的美好后,玲琳更希望能和其他雏女们更亲近——她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愿。 (也想和清佳大人更放松地聊聊天呢。要是能和慧月大人我们三人一起喝酒,彻夜长谈,那一定……) 玲琳突然停下了数着愿望的手指。 (连难以启齿的秘密也能……) 笑容突然变得苦涩。 ——时间不够啊。 玲琳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 (不行。首先得集中精力完成仪式。) 就在她握紧拳头的瞬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来吧,雏女们,让你们久等了。」 玲琳回头一看,站在望楼入口的是一位留着浓密络腮胡、气宇轩昂的男子。 这位身着与雏女们不相上下的华丽服饰的壮年男子名叫金成和。 他是清佳的叔父。 成和是清佳身为金家领主的祖父与旁支侧室所生之子,也是金淑妃的亲弟弟。与姐姐不同,他留在金领,被任命为知事,负责管理这片名叫飞州的土地。 「很快,谢尔巴的船上大部分货物就要卸完了。我们也去码头吧,得去跟王子殿下打个招呼。」 此外,在这次仪式中,他还承担着类似现场负责人的角色。 清佳从王都发来指示,由他在飞州这边筹备宴会。 原本清佳抵达飞州后,他就该把所有事务全权交给侄女然后抽身而退,但由于他从事海运生意,对港口城镇了如指掌,所以主动揽下了给王子下船发信号的任务。 「您辛苦了。叔父大人其实不用亲自做这种跑腿的事。」 清佳笑着表达慰问,成和则拍了拍自己鼓起的肚子,打趣道:「这算什么,只要能帮到清佳你,这点事不算什么。」 乍一看,这叔侄俩关系十分融洽。 但了解金家内情的人一听他们的对话,就能立刻明白两人话里都别有深意。 (所以清佳大人把我也拉进来了呢。) 玲琳微笑着,静静地保持沉默。 万事周全的金清佳,为何会用一种看似随意、只凭一纸邀请的方式,邀请别家的雏女参加仪式。 玲琳隐隐察觉到,这背后牵扯着金家复杂的家族事务。 也正因如此,她才立刻答应了邀请。 但是——知道说什么靠知性,知道不说什么靠品性。 作为同为雏女,要是想支持清佳,在这种场合,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微笑着比较好。 「来来来,黄玲琳大人。请小心脚下。我已经准备好轿子送您到码头。可不能让您那如鲜花般美丽的脸庞因疲惫而失色呀。哈哈哈哈。」 成和夸张地笑着,不停地对玲琳嘘寒问暖。 从之前为雏女们提供的餐食,以及女官和护卫的素质来看,成和似乎是真心欢迎玲琳她们。 但玲琳注意到,从刚才开始,成和连看都没看慧月一眼。 看来,金成和骨子里就是个商人。 他在笑容背后衡量着每个人的价值,只对他认为有利用价值的人伸出援手。 清佳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一直冷冷地盯着成和。 「慧月大人,上了轿子也别掉以轻心哦。下轿的时候,要是被人看到您流着口水的脸,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呢。」 清佳压低声音,向眼睛发亮、匆匆走向豪华轿子的慧月忠告道。 但在慧月听来,这不过是清佳平日里的唠叨罢了。 「哼,金清佳就是爱唠叨。她叔父倒是挺豪爽的,真有金家那种财大气粗的感觉。」 慧月悄悄向玲琳抱怨着,这让玲琳心里感到很温暖。 她真心希望慧月能永远保持这份单纯,即便面对那些别有用心的款待,也能开心地说「真大方啊」。 「快,王子马上就要下船了。」 「多谢您的关心。」 玲琳把种种思绪都藏在心底,微笑着上了轿子。 *** (真佩服玲琳大人的忍耐力啊) 一边目送优雅地坐上轿子的黄玲琳,清佳一边静静地抚着胸口。 面对那些可耻的旁系叔父们露骨的谄媚,她竟能丝毫不露不快之色地应对。 (要在那个叔父面前保持微笑,没有相当的自制力可做不到啊。唉,那俗气的装饰,过度的奉承。那为了讨好而硬挤出来的笑容) 清佳自己也坐在轿子里,不禁哼了一声。 金家直系和旁系的对立由来已久。无论成和如何努力营造融洽的氛围,不,越是这样,清佳就越觉得恼火。 西领的构成很独特,原本自称「白家」的直系一族,和过去分支出去成为旁系的「金家」一族,彼此轻蔑却又共同统治着这里。 原本身为神官血脉的白家,高洁且富有艺术家气质。 而与之相反、独立出去的金家,则是重实利的商人做派。 随着经济的发展,金家逐渐崛起,不久后便频繁地夺取家主之位,领地的名称也从「白领」改成了「金领」。 (即便如此,本家始终还是我们白家直系啊) 清佳眯起眼睛,俯瞰着繁华的港口城镇——在清佳看来,称这里飞州之地为「敌境」也不为过。 小时候多少还有些往来,但自从清佳被内定为进宫人选,和旁系的关系恶化后,她几乎就没再踏足过这片土地。 原本,清佳他们直系一族一直都在领地都城天砂拥有宅邸。 天砂自古以来就是陆路要冲,是东西文化交融的国际都市。 而旁系则在金领南端的港口城市,也就是这里飞州建造了宅邸。他们与利益关系复杂的陆路区别开来,倡导自由的航路贸易,将飞州发展成了航路要地。 也就是说,北边的天砂和南边的飞州。 直系和旁系在领地内也分成两派,持续争夺权势。 (自从飞州送进来的金丽雅成为淑妃后,权力长期掌握在旁系手中。但如今将她废黜,正是直系夺回应有权势的机会啊) 清佳在不断晃动的轿子里,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姿势。 肃清傲慢又爱奢华的金淑妃已经是大约三个月前的事了。 在钻仰礼结束后,就把她关在了金冥宫的一个房间里,还断了她的食物供应。 不过,要是把她弄死,反倒可能给旁系提供叛乱的大义名分,所以封门十天左右就把她放了出来。从那以后,淑妃变得十分「安分」,多亏如此,金冥宫也通风多了。 然而,旁系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旗帜人物失势。 他们反而更加激烈地攻击清佳,一有机会就想把她从雏女之位上拉下来。 清佳最近一直遭受着旁系的纠缠骚扰。 (尤其是叔父大人的手段太明目张胆了。知道帆车交会要在金领举行,我马上就联系了,可等了七天都没收到回复。雏宫的女官也一个个被换成了旁系出身的人,消息完全泄露。偏偏重要的信件还被扣押) 好歹清佳也有盟友。曾经担任礼武官的金英旋就是其中的头号人物。 他是清佳母亲那边的伯父,出身白家。人品也值得信赖。 但他是稳健派,又太忙,不会每次都来援助侄女。 (这场仪式,我只能靠自己挺过去啊) 要是只等着白家的支援,筹备宴会所需物品就来不及了。 到时候丢脸的不是那位知事叔父,而是被委以仪式重任的清佳。 气急败坏的清佳,出其不意地拉上了黄玲琳,让密探女官们措手不及。 正是出于这样的情况,才只发了一封投石问路的信函。 转眼间,成和就有了回复,飞州的各项安排也顺利地开展起来,事情发展得如此显而易见,简直让人忍俊不禁。 黄玲琳是「殿下的蝴蝶」,也是现任皇后的侄女。 在这次迎接深受皇太子和皇后宠爱的她的外出游玩期间,想必就连成和也会有所收敛吧。 (尽管是以那样非正式的方式提出请求,玲琳大人却立刻答应了,我真得好好感谢她呢) 望着前面轿子里端庄而坐的玲琳的背影,清佳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美丽聪慧、举止谦逊却又有主见的黄玲琳,始终是清佳心中的理想典范。 朱慧月却总是叫嚷着说她是「野猪」「鬼神」,真让人怀疑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这么想。 (虽说在敬仰礼制作镜子时,她对铸造很在行,在祈祷师面前演技又很糟糕,这确实让人意外……不过,铸造就像是手工艺的延伸,而演技差是因为借用了朱慧月的声带嘛) 的确,到目前为止,玲琳偶尔会有一些「不太对劲」的举动,但每次她都是以「朱慧月」的模样出现。 如此一来,崇尚美至上主义,换句话说就是容易被外表左右的清佳,就会忍不住想「那些违和感或许是受了朱慧月身体的影响吧」。 「呀啊!」 就在清佳前方、玲琳右邻的轿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定睛一看,原来是朱慧月慌慌张张地伸出手,胡乱挥舞着。 「可恶,蜘蛛!蜘蛛爬到衣服上了!谁来把它弄掉!」 看样子,经过树荫下的时候,有只蜘蛛掉了下来。 作为主办方,清佳觉得来宾衣服上落了虫子很是过意不去,但更让她不悦的是,那刺耳的尖叫声四处回荡,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大庭广众之下还这么大声叫嚷……明明是乡野出身,连虫子都怕?) 要是温婉柔弱的黄玲琳害怕,那还说得过去。 要是那样,清佳肯定会立刻让轿子停下,找个男人来处理,免得心脏不好的她万一晕过去。 可对方是粗野的乡巴佬朱慧月。 明明是个能充分展现她那大大咧咧、攻击性十足性格优点的好机会,她却不发挥自己的特质,只知道大喊大叫,这让清佳怎么也无法释怀。 (虽然在敬仰礼和镇魂祭上对她有所改观,但她终究还是一点都不高贵啊) 清佳怎么都看不顺眼,这么个粗枝大叶的女人居然还扮演着纤细敏感的玲琳的挚友角色。 在这次外出游玩中,清佳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拉近和玲琳的距离,稳固自己在雏宫第二的地位。 (啊,朱慧月居然把手都伸到玲琳大人的轿子里去了。要是蜘蛛爬到玲琳大人的轿子里,天真无邪的她说不定会吓得昏过去呢) 看着慧月大声呼喊,最后甚至向左边邻座的轿子求救,清佳真是哭笑不得。 (先让轿子停下来——) 清佳刚要探出身去搭话,左边邻座的轿子,也就是玲琳,已经迅速伸出了手。 「哎呀呀,这只蜘蛛可真大呢。」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伸出纤细的手指,轻巧地从慧月的衣服上把蜘蛛捏了起来。 (咦) 清佳瞪大了眼睛,不仅仅是因为玲琳抓住了蜘蛛——当然,能抓住会动的蜘蛛也很厉害。 而是因为抓住蜘蛛后,玲琳流畅得如同呼吸一般, 「呼呼,你这个调皮鬼。慧月大人好像不喜欢你呢,你就乖乖待一会儿哦。」 说着,她紧紧地握住了手掌。 (咦?) 在目瞪口呆的清佳前方,慧月惊恐地尖叫起来。 「你……你手里握着什么!快放开!快放开!」 「哎呀,别这样嘛。这只蜘蛛又没毒,还能帮着吃掉害虫,可是农作的好帮手呢。说不定你要是疼爱它,它还会跟你亲近呢。」 「别用农作的标准来评判事物好不好!而且你这疼爱的方式也太粗暴了!」 慧月拼命地叫嚷着,已经气喘吁吁了。 玲琳似乎很担心朋友,轻轻地放开了蜘蛛,然后温柔地歪着头问道:「慧月大人,你要喝点水吗?」 (……原来如此啊) 清佳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我明白了。乍一看那举动有些惊人,但其实是在效仿古典中记载的一个情节,天女垂下蜘蛛丝拯救地狱中的罪人的行为。玲琳大人总是能在细微的言行中展现出她的教养呢) 清佳就这样强行把玲琳的行为解释通了。 实际上,黄玲琳将蜘蛛放在掌心,慈爱地微笑着,美得如同天女一般,所以清佳的解释也并非完全不合理。 (对虫子都心怀慈悲,不轻易夺取生命,玲琳大人就像天女一样。我一定要好好向她学习。我也要和那些如虫蚁般的旁系周旋好,让这场仪式圆满成功) 清佳重新挺直脊背,望向远方。 在玲琳她们的轿子更前方,码头上聚集了许多黑山的百姓,都想一睹异国王子的风采。 金家的武官拉起绳索,确保了通行的空间,但现场的气氛却像过节一样热烈。 (好了,仪式即将开始。让您久等了,谢尔巴王国的第一王子,纳迪尔殿下。我金清佳已做好了最周全的准备,定当好好款待您) 清佳凝视着城镇,眼神中充满了力量。 西琉巴王国——不,谢尔巴王国的第一王子,纳迪尔。 据说他比尧明大三岁,从之前拿到的细密画来看,他有着宝石般湛蓝的眼眸、褐色的肌肤、蜂蜜色的头发,身材魁梧,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美男子。 细密画比咏国的画作写实得多,所以真人应该和画相差不大。而且民间都称他为「谢尔巴的苍炎」,想必他确实是个勇猛果敢的人。 但另一方面,听说他极其爱炫耀,还是个挥霍无度的人。 据说他一周就能用完十瓶香水,餐桌上从不缺一百道菜,一个月能买一千件衣服。 他身为与咏国并驾齐驱的大国谢尔巴的继承人,骨子里肯定从出生起就浸透了奢华充乐的精神。 不过,我也是贸易繁荣的金领的千金。 为了这场仪式,我已经准备好了咏国最美味的佳肴、香醇得让人怀疑是甘露的美酒,还有一群天生丽质的美女。 迎接纳迪尔王子的帆车交之仪,一定会前所未有的豪华。 「雏女们到——!」 这时,金家的侍从敲响了铜锣,轿子在人群前停了下来。 接下来要步行到码头去迎接王子。 清佳优雅地撩起裙摆,作为主办方第一个下了轿子。 「哇哦,是金家的雏女!」 「好美的姑娘啊」 「金清佳大人!雏女大人!欢迎来到飞州!」 民众们顿时沸腾起来。大家都向前探身,想要离得更近一些,隔离绳被拉扯得嘎吱作响。 清佳从容地应对着这阵喧闹,看着其他家的雏女们下轿。 「我们也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真是过意不去呢」 「是啊,这气氛好热烈——呀」 玲琳优雅地下了轿,倒没什么。可慧月一下地又开始尖叫起来。 原来是她一下轿子,几十名男子就一齐用力拉扯隔离绳,朝慧月她们扑了过来。 他们都头戴红色头巾,手里拿着便携的笔和纸。 「热烈欢迎黄玲琳大人、朱慧月大人!」 「黄家的雏女真是太美了!喂,画师,把侧脸也画下来」 「这次的帆车交之仪,您是带着怎样的热情来参加的呢?对金领的印象如何?」 「这……这些人是谁啊!?」 四面八方的问题向慧月袭来,她惊得瞪大了眼睛。 「别这么大呼小叫的行不行?真是的,不过是传闻士的采访而已,就慌成这样」 清佳上前,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男人赶走了,慧月呆呆地嘟囔着。 「什么,传闻士……?」 「哎呀。朱家南领难道没有传闻士吗?」 清佳虽然扬起眉毛发问,但实际上她知道传闻士在其他领地并不存在。 金家所在的西领商业繁荣,商人们经常交流信息。 对世间动态敏感的商人们,一定会每天阅读商工会发布的布告纸。 而那些制作布告纸的人,正是戴着红色头巾、被称为传闻士的男子们。 在重视信息的金领,他们拥有特殊的地位。 如今,他们充分利用这一特权,占据了码头上最好的位置,分成写文章的和画画的,前来记录这场仪式的情况。 (让他们撰写报道,消息会比人们的传言传播得更快、更准确。明天,整个领地就都会知道这场帆车交会仪式有多么豪华、多么周到了) 没错,为了让自己的功绩得到宣扬,也为了牵制成和的干扰,把传闻士召集到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清佳自己。 (我本以为叔父大人会横加干涉,减少他们的人数……哼,看来就连叔父大人也顾不上这事儿了) 看到来的人数比预想的还多,清佳满意地笑了。 她不会任由旁系为所欲为。 清佳猛地一甩裙摆,带头向前走去。 她迈出脚步的地方仿佛成了起点,民众们如同波浪般纷纷弯腰行礼。 清佳一行人悠然穿过人墙,终于来到了停靠在码头的帆船前。 这艘能一次性搭载数百人的帆船,与其说是「漂浮在码头」,不如说「矗立在那里」更为贴切,它巨大无比。 船帆上方的天际处,飘扬着绘有太阳和大树的谢尔巴王国的旗帜。 大部分货物已经卸下,堆放在码头上,只等王子下船了。 「金清佳大人、黄玲琳大人、朱慧月大人到——!」 金家的侍从再次敲响铜锣,紧接着,船上也传来了铜锣声和异国的呼喊声。 『谢尔巴王国第一王子,纳迪尔殿下到——!』 终于到了这一刻。王子一下船踏上这片土地,帆车交会仪式就将开始—— 『让开道路!』 ——唰! 然而下一瞬间,出现在舷梯上的不是王子,而是一块鲜艳夺目的红布,清佳等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一位看似侍从的青年高举着巨大的布帛,转眼间,布帛顺着台阶滚落,在码头上铺成了一条红色的地毯。 『全体,前进!』 不仅如此,侍从还大声呼喊着,随后响亮地吹响了喇叭。 『来吧来吧,纳迪尔殿下驾临!』 在响彻天际的喇叭声中,又传来了低沉的鼓声和女子的合唱声。 一群身着金银服饰、光彩照人的女子一边跳舞,一边沿着铺着红地毯的舷梯走了下来,清佳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啊?」 『欢呼吧!纳迪尔殿下驾临!』 舞女们每露出灿烂的笑容,就会有如同花吹雪般的花瓣飘散开来。 花瓣中似乎还夹杂着金币,每落到地上,就会引来民众们的一阵欢呼。 『展现威严!』 歌声和舞蹈没有停歇,反而陆续有表演剑舞的男性舞者、乐队、五彩斑斓的鹦鹉,甚至还有孔雀和骆驼出现,清佳难得地大声叫了出来。 「啊?!」 「哎呀呀。说不定还能看到大象呢。」 「别激动了,黄玲琳!船里怎么可能装得下大象啊!」 后面传来玲琳歪着头说话和慧月尖叫的声音,但清佳已经充耳不闻了。 那艘船随后不断涌出大量人员、花吹雪、金银纸屑和金币,直到码头被各种闪闪发光的东西堆满,声音才终于停了下来。 『纳迪尔王子殿下到——!』 最初吹喇叭的侍从青年再次大声喊道。 ——来了……。 在兴奋又寂静的氛围中,一双用金线装饰的鞋子缓缓踏上了舷梯。 「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王子!纳迪尔王子!」 当看到那人潇洒地举起一只手,终于露出全身时,咏国的民众爆发出了震地的欢呼声。 清佳一边被这巨大的音量震得捂住耳朵,一边忍不住大叫: 「搞什么啊!那夸张到可笑的华丽装扮是怎么回事!」 「清佳大人,请冷静。」 「『别这么大呼小叫的行不行?』」 清佳立刻被玲琳责备,还被慧月阴阳怪气地模仿自己说过的话,但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因为从舷梯上走下来的男子,全身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这……这是什么啊,那花里胡哨的装扮……!) 首先,他那比正常脑袋大很多的缠头巾是艳丽的紫色。额头处插着巨大的孔雀羽毛,还装饰着大大小小的宝石。 他的筒袖上衣、贴合腿部的裤子以及拖地的外套,底色大概也是紫色。 说「大概」,是因为这些衣物被金银丝线和宝石装点得太过花哨,已经变成了极其艳丽的色彩。 而且在他身后,一群展开巨大孔雀羽毛的女子来回走动,还不时发出「啊!」之类的赞叹歌声。 由于他穿着张扬的衣服,脸上又大部分被布遮住,除了知道他眼睛是蓝色的,根本看不清他的容貌。更重要的是,信息量太大,看久了眼睛都要花了。 (那些爱炫耀的伯母大人已经够让人无语了,但这位王子比她们还夸张) 如果用「闪闪」这样的拟声词来形容淑妃的装扮,那王子的装扮就是「轰!」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 清佳差点被吓到,但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重新振作起来。 (不行啊。玲琳大人和传闻士们都看着呢) 她轻轻咳了一声,露出外交场合的微笑。 行礼之后,她凛然地大声说道: 「欢迎您的到来,纳迪尔王子殿下。奉尧明皇太子殿下之命,我,身为雏女的金清佳,以及黄玲琳、朱慧月,向您致以热烈的欢迎。」 等王子一行人走到面前,清佳改用西国语言交谈。 『在前往王都之前,希望殿下能把飞州当作自己的家,好好休息。』 流利的西国话让原本准备翻译的侍从瞪大了眼睛。 听到本国百姓,尤其是那些戴着红色头巾的人发出「哇」的赞叹声,清佳暗自找回了状态。 除了原本就有的语言能力,最近她还重点学习了外交用语。 『接下来要带您去的宅邸里,备好了国内最美味的食物、最香醇的美酒和最美丽的女子。您先在那里消除旅途的疲惫,等您心情愉悦了,我们再带您踏上前往王都的陆路——』 ——啪! 然而,就在致辞中途,王子突然高高地将右臂举向天空,清佳一下子闭上了嘴。 『不需要』 这是一句迟了一拍,还格外郑重其事加上去的话。 「啊?」 正当清佳一脸茫然时,王子身边的人却一下子喧闹起来。 『哇!』 『王子殿下表明了他的意愿!』 『愿神明永恒!』 王子仅仅说了一句话,就引发了这般骚动。 「那、那是什么意思……?」 「殿下的话,由忠实的侍从哈桑来传达!」 清佳一脸诧异时,站在王子身旁手持喇叭的侍从——好像叫哈桑——绷紧了脸,提高了声音。 他或许还兼任护卫,是个身材壮实的青年。 他褐色的肌肤映衬着编成三股的金色长发,青灰色的眼眸因热情而闪闪发亮。 「伟大的谢尔巴王国声名远扬的第一王子、苍炎的纳迪尔殿下是这样说的!『不需要招待』!」 听到这夸张的翻译,观众们顿时议论纷纷。 「说不需要招待?」 「为什么……?」 (这、这个侍从!就算要翻译,也太没分寸了!) 看到负面印象在民众间迅速蔓延,清佳差点气得脸都扭曲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压下焦急,努力开朗地继续说道: 「请千万不要客气。金领是咏国最大的贸易地。一定能让王子殿下说出『充乐』的地方——」 ——啪! 然而,话还没说完,又一次被王子打断了。 这次,王子大大地张开双手,歪着头。 『哎呀呀』 传达出来的依然只有一句话。 但众人一听到这话,手持孔雀羽毛的女子和举着太鼓的男子们便夸张地大喊:『哇!』 侍从哈桑更是响亮地吹响喇叭,比刚才更大声地说道:「我来翻译!」 「伟大的预言者后裔、宣告沙丘黎明的纳迪尔殿下是这样说的!『对如此简陋的招待很失望』!『这边都展示了舞蹈队列,咏国却只有三个小姑娘』!『看起来是贫瘠之地,不必勉强』!」 「什……么!」 清佳一瞬间甚至想把这个侍从的舌头拔出来。 毕竟,一句「哎呀呀」竟然被翻译成这么失礼的一大段话,怎么想都是胡编乱造的吧。 但被众人簇拥着的纳迪尔王子只是郑重地点头,仿佛在说「这样就好」。 (这么说,翻译是正确的……?!) 也有可能王子完全听不懂咏国的语言。即便如此……不,可是…… 各种想法一齐在脑海中闪过,脑袋都快炸开了。 即便如此,清佳还是以金家女子的骄傲,努力维持着微笑。 『承蒙您如此严厉的批评。那么,请给我们一个挽回的机会。等把您接到宅邸后,马上为您送上最高级的美食。对了,如果您喜欢舞蹈,让雏女们为您表演也——』 『哼』 然而,她再三被王子的冷哼打断。 纳迪尔傲慢地摇了摇头,用手指招呼哈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三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身为殿下忠实仆人的哈桑已经完全明白了。』 哈桑一脸严肃地点点头,紧接着,又响亮地吹响了喇叭。 「我来传达!承载着神之智慧的金星之子、英明的纳迪尔殿下是这样说的!『要是妖治妃子的舞蹈,倒还值得期待』!『但小孩子的把戏可提不起兴致』!」 「什……么!」 清佳因这莫大的羞辱而满脸通红,哈桑甚至还恶狠狠地用手指着她。 「具体来说,殿下对你们三位是这样评价的!『装模作样的女人』!」 接着,他又指着在后面关注事态发展的玲琳和慧月。 「『柔弱的女人』!『没出息的女人』!『与其接受这样的雏女招待,还不如回房睡午觉』!」 「啊——!」 继清佳之后,这次轮到慧月尖叫起来。 「哎呀呀」 只有玲琳,手搭在脸颊上,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这算是国耻了吧?」 其实呢,她搭在脸颊上的手正暗暗使力,关节都泛白了,不过,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清佳并没有察觉到。 ──────────────────────── 第1章 玲琳,潜入 飞州的一等之地矗立着金家的别邸,其宽敞程度几乎可与皇宫媲美。 从异国运来的奇岩,还有巧妙布置的池塘。在如撒满珍珠般的碎石旁,石板路勾勒出精准计算过的曲线。 客房每栋都是独立的,彼此间隔宽敞,所以在此住宿的客人本应能不受其他客人的丝毫干扰,尽情享受这段时光——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咚,咚,咚,咚! ——哐,哐,哐,哐! 然而此刻,宅邸内回荡着能穿透十层墙壁般响亮的乐器声。 看到手中举起的茶具里,液面随着震动泛起波纹,玲琳不禁长叹一口气。 「今天的声音也很大呢。」 「真是太吵了。他们啊,从早到晚闹个不停。而且那香的味道也特别刺鼻。」 在茶桌对面揉着太阳穴的是朱家的雏女慧月。 到了在金家领地停留的第六天,玲琳和慧月就这样在金家宅邸的一个房间里相对而坐,从上午开始就一直在喝茶。 这并非是因为按计划早早结束了仪式,进入了自由时间——而是恰恰相反,仪式完全没有进展。 「那个花里胡哨的王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慧月抬头望着窗外远处的楼阁,满脸不悦地咒骂着。 玲琳也没有制止她那无礼的语气,只是附和了一句:「他确实是个很特别的人呢。」 事实上,谢尔巴王国的第一王子纳迪尔,与「正经」「认真」这类形容完全不沾边。 「王子殿下一直没有说『充乐』,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玲琳神情黯淡,回想着从迎接王子那天到今天发生的事。 *** 「随岁月流转,翱翔天际的金翼之鹰——纳迪尔王子殿下如此说道!『哼,这就是金领宴会的餐食?根本不值一吃!』」 这便是被带到金家宅邸,看到极尽奢华的宴席后,纳迪尔——确切地说是他的侍从脱口而出的话。 下船后,清佳拼命劝说,好不容易把他们带到宅邸,然而他们一出席欢迎宴会,反应却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宴会上,金丝燕羹、花了三天炖煮的肉、用五十种蔬菜做的火锅,还有精致如花朵般造型的刺身等绝世美食一字排开。 纳迪尔王子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反而一次次摆出夸张的姿势,侍从哈桑则如此翻译道: 「联结四海的年轻霸主——纳迪尔王子殿下说道!『这样的招待就算了。本以为能玩得开心才来金领,结果却如此令人失望。让我见识一下金领真心的招待和顶级的娱乐!』」 于是他们匆匆离席,躲进了准备好的客房。 此后,他们一直叫嚷着「比起咏国式的招待,还是本国的更好」,把客房内装全部换掉,让大量侍从和侍女霸占了厨房,还把音乐声开到最大,一直演奏到深夜,不停地焚烧味道浓烈的香。 「传承千个故事的伟大王子——纳迪尔殿下说道!『这就是谢尔巴王族的生活方式!不管是侍从还是侍女,只要追随我,就让你们享受顶级的奢华!』」 多亏王子每天对侍从们搞无礼聚会,宅邸内总是回荡着从未听过的巨响,弥漫着刺鼻的异国香料和食物的味道。 而且,只要王子接受招待后不说「充乐」,这喧闹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恶,纳迪尔王子。竟然如此戏弄我们……!」 被王子的言行彻底激怒的是金清佳。 或许她没想到本应按照形式圆满完成的仪式,从一开始就被搅成这样。重视秩序的她,似乎把行事荒唐的王子视为「应该让其屈服的敌人」,眼中开始燃起怒火。 她抛开好不容易维持的外交式微笑,还把平时优雅地拿在手中的扇子狠狠砸在通往客房的走廊上。 这简直就像战斗开始的信号。 另一方面,叔父成和则完全是在一旁看热闹。 仪式拖延固然麻烦,但清佳出丑他倒是十分乐意。 他让传闻士把港口发生的事写成「金家雏女,耻辱的迎接」之类的内容,甚至把嗅觉敏锐的传闻士请到宅邸,记录清佳每天招待失败的样子。 真是阴险至极。 当然,清佳可不会只是干瞪眼。 斗志昂扬的她,用「这里由主办者我来处理」牵制住担心她的玲琳等人,多次只身冲向王子的住处。 ——然而。 「我收集了您喜欢的美酒。请务必参加今晚的宴会,我们一起品鉴。」 『哼!』 来访第一天,清佳搜罗来美酒再次邀请纳迪尔,王子只是扬起下巴作为回应。 据侍从哈桑翻译,这似乎是这个意思: 「英明果断的殿下如此说道!『咏国的酒太淡,没意思!』」 正如他所说,他们看都不看咏国的酒,开始用带来的谢尔巴蒸馏酒尽情畅饮。 清佳眼神中透露出「要不要把王子他们灌醉」的想法,低头看着剩下的酒瓮。 「王子殿下,世上罕见的美丽野鸡送到了。我把它们放到庭院里,您不想享受一下猎雉的乐趣吗?」 『哟哟!』 第二天,清佳这次换了个法子,邀请王子去狩猎,但纳迪尔只是耸耸肩,摇了摇头。 据侍从哈桑翻译,这似乎是这个意思: 「勇猛果敢的殿下如此说道!『比起土气的野鸡,我更喜欢体型庞大的大象!』」 的确,在全身用孔雀羽毛装饰的王子面前,再美丽的野鸡也会相形见绌。 清佳乖乖退下了,但在把侍女们都支走后,她一个人在那儿捶着墙。 「看来招待还真得有大象才行呢。不过是为了把王子他们压垮哟。」 玲琳她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般诅咒的模样。 昨天是第三天,清佳提出了能想到的所有招待方式,比如诗歌表演、庭院漫步、赠送绘画和珠宝饰品等。 然而,王子每次都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架势,只说一句话。 热得难受的侍从每次都用极尽夸张的措辞来翻译。 「刚毅不屈的王子殿下如此说道!『诗歌之类的无聊透顶。西领的诚意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天赋锐才的王子殿下如此说道!」 「睿智无双的王子殿下——」 清佳居然还能微笑着,甚至还鼓掌称赞,心想这家伙还真能用那么丰富的词汇来夸赞那个荒唐透顶的王子。 「王子那无谓的装腔作势,还有侍从那夸张的言辞……啊,真是烧心啊……」 算了。哈桑离开后,她面无表情地狠狠抓着墙壁。 到这个时候,原定王子离开的日期已经过了一天。 这本该是雏女们相互斟上慰劳美酒的日子。 清佳一直努力维持的从容,也渐渐开始消失殆尽。 *** 「今天是王子殿下到访的第四天了。到了第四天仪式都还没达到『充乐』,这可是头一遭啊。」 玲琳放下茶具,轻轻叹了口气。 对她们来说,今天是在金领停留的第六天。 按照计划,大后天也就是第八天就要踏上归程了,所以如果今天不赶紧让仪式有个结果,明天就让王子离开的话,那一天自由时间都保证不了。 「别说是自由时间了,照这样下去,仪式能不能顺利完成都悬呢。」 「真是的,纳迪尔王子怎么能这么一直赖着不走,他到底想干什么啊。我身为有西国血统的人,都觉得丢人。」 玲琳喃喃自语,对面正在准备茶点的莉莉也气愤地回应着。 她母亲是西国人,正因为如此,她才更难以忍受西国的王子给咏国的雏女们添麻烦。 「以前听母亲说『西国的王子可风流倜傥了』……没想到实际上意思是『花哨又没脑子』。最近听说宰相的势力比王子还大,这下我算是明白了。」 「自幼就和纳迪尔王子有交情的尧明殿下说过,『他本质上不是坏人』。但就目前来看,全是反驳的证据啊。」 坐在玲琳旁边,正麻利地摆放茶点的冬雪也一脸苦恼地捂住了耳朵。 「就算去抗议,应该也会被允许吧?」 在她看来,不管对方是不是一国的王子,只要给主人添麻烦,就该除掉。 「不行哦,冬雪。就算慧月大人和我们的欢乐时光被抢走了,也不能说什么『要不要把你肋骨的顺序换一换啊你这家伙』这种狠话,太过分了。侍女们都在听着呢。」 「我觉得冬雪没说到那个份上吧?」 对面正啜着茶的慧月,被对方这番危险的发言弄得脸都扭曲了。 她自己也盼着自由时间呢,可黄玲琳也太把和朋友相处的时间当回事了。 「不,那个……咳咳」 刚要反驳的玲琳突然咳嗽起来。 她拿出手帕,咳了好一会儿,慧月一边给她续茶一边问道: 「没事吧?」 「失礼了。从那边飘过来的香料味有点太冲了。他们好像在做饭呢。」 玲琳抬起苍白的脸,挤出一丝苦笑。 (只看这一幕,还真像个柔弱美人呢,这女人) 看着她从袖中露出的白皙纤细的手臂,还有因咳嗽而微微湿润的大眼睛,慧月不禁感慨。 最近她总是给人一种大胆莽撞的印象,可仔细想想,她原本可是那位优雅纤细的「殿下的蝴蝶」啊。 「嗯,从味道上判断,今天的菜单是香料炖猪肉。唉,净是肉,连红薯的影子都不见,这饮食也太可怜了。」 「你干嘛这么迷信红薯啊?」 但很快,她又被玲琳那奇特的才能和对红薯的迷信刷新了印象。 果然,黄玲琳就是个表面柔弱,实则大胆又随性的女人。 「玲琳大人,您赶紧回寝室躺下吧。我这就去突袭王子他们那栋楼,把香料味都给您清除干净!」 「冬雪,太夸张了。」 主人只是呛了一下,冬雪就要去攻击一国的王子,她这过度保护的样子,也是常有的事了。 「只是,王子殿下他们这么肆意妄为,真是让人头疼。好多宅邸里的人都因为不习惯那味道和噪音,睡眠不足——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清佳大人这么操心,我就心疼。」 玲琳一边把叠好的手帕放进怀里,一边把话题拉了回来。 「虽说我不是主办方,但也是这次仪式的协助者。能不能想办法帮帮清佳大人呢。旁系那些人在一旁捣乱,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边续着茶,一边神情变得阴沉。 好不容易都跟到了金家,可到头来清佳还是不打算求助于其他家的雏女们。 无论别人怎么表示愿意帮忙, 她都坚持「不必让玲琳大人她们为客人的无礼和我金家无聊的纷争而烦心。等宴会筹备好了我会通知大家的」这一态度,独自去邀请纳迪尔,忍受着成和那阴险的手段。 对于玲琳她们, 她只是说着「你们也是重要的客人」,把她们请进客室,不断地给她们上好茶和点心。 虽然她每天都和在王都的尧明保持联系,但或许是不想在皇太子面前承认失态,清佳总是虚张声势地说「情况很严峻,但我会从这里扭转局面的」。 「虽说清佳大人废寝忘食地四处奔走,可我们却只是悠闲地喝茶,真是过意不去。要是我去跟成和先生交涉一下,说不定情况会有所改变呢。」 玲琳是皇后绢秀的侄女。 她觉得凭借自己的身份去跟成和交涉,对方应该会和自己一起去说服纳迪尔。 借助权威解决重要问题,这是慧月教给她的重要处世之道。 然而,听到她嘟囔的慧月,一边啃着茶点,一边冷淡地回应, 「算了吧,又没人求你帮忙。不管什么事都想越级解决的态度,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傲慢,你应该在和我多次的争吵中学到这一点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这次的仪式,清佳大人是写信来求我帮忙的。我觉得她并非不想得到帮助。」 「这是两码事。被人利用的话心情还不错,但被人觉得自己无能然后擅自来帮忙,这可让人讨厌。虽说金家的家事似乎很复杂,但她并没有要求别人介入吧。」 被干脆地反驳回去的玲琳,困惑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但是,如果慧月大人处在清佳大人的境地,您肯定会对我说『用皇后陛下的权威或者关系来帮我!』吧?」 「可惜啊,少了句『快点动手!』的怒吼呢。」 慧月笑着承认了。 或许是因为得到了皇帝对她道术才能的直接认可而有了自信,又或许是经过多次争吵后彻底对她放下了戒心,最近她在交谈中开玩笑、插科打诨的情况也增多了。玲琳打心底里为此感到开心。 被逗乐的玲琳不禁嘴角上扬,这时慧月板着脸,夸张地摆摆手, 「但是,金清佳不一样。」 「那个女人,唯独在你面前,是不想展现出自己的弱点的吧。」 「为什么呢?」 「因为难为情啊。」 面对这干脆的回答,玲琳瞪大了眼睛。 「因为难为情……?」 看到朋友惊讶地叫出声,慧月心想,反正这女人是理解不了的吧。 她自身散发的光彩,以及这光彩对周围产生的影响。 黄玲琳很美。 她聪慧过人,精通各种技艺,心地还很善良。 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人不自觉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会让人不想被她讨厌,渴望得到她的陪伴,她浑身散发着压倒性的存在感。 要是自己处于悲惨的境地,有这样光彩照人的人靠近,慧月觉得自己与其感激对方的帮助,不如说会产生抵触情绪。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最近才意识到自己会产生抵触情绪。 以前的慧月,反倒盼着黄玲琳的关注和帮助,正因为得不到,才会心生怨恨,做出过激的行为。 然而,如今积累了各种经验、有了自尊心的慧月,如果被对方像对待婴儿一样单方面地保护,实际上比起急切地喊着「快帮忙」,更可能会因为关系不对等而生气,甚至会反击。 金清佳的自尊心极强是出了名的。 连慧月都会产生抵触情绪,要是清佳被自己仰慕的人看到如此凄惨的模样,肯定会羞愧得浑身发抖。 「嘛,对心思不够细腻的你来说,可能理解不了吧。」 慧月耸了耸肩总结道,没想到玲琳却意外地轻声低下头说「不」。 「我好像能理解。寻求帮助、展现弱点……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诶,你能理解?!」 「是的。」 面对瞪大双眼的慧月,玲琳微笑着点了点头。 「在清佳大人向我求助之前,我不会公然采取行动。」 「今天是天要塌下来了吗?还是鱼要上岸走路了?不懂常理的你居然能把握好分寸了。」 「太过分了。慧月大人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不懂常理的人。」 「您都说两遍了……」 玲琳悲伤地双手抱胸。 就在这时,从宅邸外传来了响亮的钟声。 巳时正刻。 这正是即将从清晨过渡到白昼的时刻。 「什么都做不了,时间就这么白白流逝了……」 玲琳喃喃自语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旁边的冬雪说道: 「差不多到清佳大人开始操心给我们准备丰盛午餐的时候了。不过清佳大人很忙,我们已经喝过茶了,你能不能去跟她说,让她把准备午餐的事往后放一放?」 「可是,我不能离开主人身边……」 「拜托了,冬雪。去跟他领的雏女传话,得是有一定身份的人才行。」 玲琳再三要求不太愿意离开主人的冬雪,接着又转向莉莉。 「莉莉也一起去传达一下,就说是两家的共同意思。」 「当然可以!」 这位直率的女官立刻挺直脊背,起身离席。 看着一个磨磨蹭蹭、一个干脆利落地走出房间的两人,玲琳微笑着目送,可刚喝了一会儿茶,她突然站起身来。 「哎呀,糟了。我突然很想去茅房。可是身边没有侍奉的女官,我心里实在没底。慧月大人,不好意思,能陪我去吗?」 「啊?」 说着,她一把抓住慧月的胳膊就走出了房间。明明隔壁房间还有清佳安排的金家侍女在待命,可她却把一脸茫然的她们都抛在了脑后。 慧月很是困惑。 这个就算被扔到夜里的井里都不掉一滴眼泪的女人,怎么可能会害怕白天去茅房呢。 「喂,为什么非要我一起去啊。你可不是这样的性格吧?」 「嗯?我可是那种一个人连茅房都不敢去的胆小鬼哦。」 「你去查一下字典里『胆小鬼』的意思再来吧!」 「里面应该写着『像黄玲琳这样的女人』吧。」 尽管在回廊里走得飞快,但玲琳那漫不经心的打诨,让慧月渐渐有了不祥的预感。 「……喂。这条回廊不是通向茅房,是通向宅邸后院的吧?」 「啊?是吗?我不太懂常识……所以不太清楚。」 「你别装糊涂了!」 看着玲琳轻描淡写地回应,慧月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来到了宅邸的后院。 那里有一座外观气派、刷着白灰的大仓库。 玲琳迅速环顾四周,轻声说了句「太棒了」,然后一下子冲进了那座守卫松懈的仓库。 「你在干什么!」 「啊?我还以为这里是茅房呢……不行不行,我搞错了。」 虽然她语气平淡地回答,但怎么看都是蓄意闯入仓库的非法行为。 「你怎么能随便闯进别人家的仓库呢!这是犯罪啊!」 「哎呀,慧月大人,开个玩笑啦。这个仓库的门锁没锁上。也就是说,我们不是硬闯进去的。只是偶然走进了一个没锁门的地方而已。」 慧月一边叫嚷着一边环顾室内。 仓库外观虽然气派,但里面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旧水缸、磨断的绳子、旧衣服、长短不齐的木材、坏掉的车轮等杂物。 也就是说,这里是金家的杂物间。 虽然闯入杂物间不太可能被怀疑是小偷,但擅自窥探别人家的杂物间,怎么说也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慧月赶紧拉着对方的衣角,说「我们赶紧出去吧」,但玲琳却不理会,径直往里面走去,在架子上翻找起来。 「这几天我偶然听到,金家的人只要东西稍微旧一点就会马上扔掉。这些东西会先暂时存放在这个仓库里。要是有人想要,还可以拿走呢。」 玲琳一边补充说这是金家侍女得意地告诉她的,一边喃喃自语。 「是这附近吧。」 「你怎么能擅自翻找呢!」 慧月提高了音量,突然注意到玲琳只挑旧衣服拿。 有负责厨房事务的侍女的衣服、做针线活的侍女的衣服、负责打扫的侍女的衣服、杂役的衣服,五花八门。 「嗯,果然还是扮成杂役最保险吧。慧月大人你选哪套呢?」 「……你在说什么啊?」 慧月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强忍着既想听又完全不想听的复杂心情,这时玲琳干脆地说道: 「当然是说乔装的事啦。要是一直穿着雏女的打扮,在宅邸里行动还是有点不方便。」 以雏女的身份,只能被一群侍女簇拥着待在客房里。 所以她打算扮成杂役在宅邸里四处走动,收集有关王子的信息。 「要是能了解纳迪尔殿下的为人,说不定就能找到攻略他的办法;或者要是能抓住旁系那些人的把柄,说不定他们就会改变态度。」 玲琳轻描淡写地说完,慧月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叫道: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四处走动』吗!」 「我是说『表面上不四处走动』。我是想着不能让清佳大人难堪,所以打算偷偷行动。」 玲琳俏皮地眨了眨眼回答,慧月气得满脸通红,手指着她说道: 「你根本还是没分寸!」 「还好鱼没上岸走路啊。」 玲琳把杂役衣服以外的衣服放回架子上,然后压低声音说: 「说实话,如果慧月大人实在不愿意,我们也可以不进行潜入调查。只是我特别想找个没有侍女在的地方,和慧月大人好好聊聊天。」 「啊?你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就把首席女官们支开啊。说不定回头你就会被气坏了的冬雪软禁起来。」 「没关系的。最近只要我诚心诚意地拜托冬雪,大部分事情她都会答应我的。」 「什么呀。那个让人头疼的首席女官,一点都没起到监督的作用。」 慧月不满地嘟囔着,然后催促道:「那你说,要聊什么?」 其实慧月自己也受够了一直被侍女们围着的生活。 虽然她尽量只让冬雪和莉莉在身边,但周围都是其他家族、而且还是和清佳敌对的旁系侍女,她也没办法完全放松聊天。 「这个嘛……」 就在玲琳像是很高兴慧月愿意配合,探身向前的时候。 ——笃、笃、笃。 伴随着坚定的脚步声,有人走进了仓库,两人急忙躲到最里面的架子后面。 「这么说,纳迪尔殿下喜欢的珍藏陈酿在这个破仓库里?」 那是高贵却又带着高压气场的声音。 是清佳。 没想到所有雏女都聚集到了仓库,玲琳她们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 (眼看今天就是来访的第四天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让王子说『充乐』,不然可就没法交代了……!) 清佳心急如焚。 这也难怪,原本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仪式,如今花了两倍的时间却还没结束。 摆上东西两方的美食没用,提出新奇的活动也没用。 王子就是不肯说「充乐」,而且一直没有要回王都的打算。 成为雏女后,向来能迅速且高质量地完成各项任务的优等生清佳,在这仿佛被烙上「无能」印记的状况下,掩饰不住内心的狼狈。 周围有传闻士,还有她仰慕的黄玲琳,她可不能一直出丑。 就在这时,她听说仓库里有旁系珍藏的古酒,想着说不定这能成为吸引纳迪尔兴趣的突破口,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来了。 「这么说,纳迪尔殿下喜欢的珍藏陈酿在这个破仓库里?」 「没错。这可是能让任何爱酒之人都满意的高度数古酒。您要是怀疑,不妨自己进去看看有没有酒瓮。」 「这种要在暗处陈酿的酒,肯定在仓库最里面。」 旁系的侍女们虽然告诉了清佳古酒的事,却在仓库门口停住脚步,毫不客气地对高贵的雏女清佳说「你自己去找」。 而且她们六个人都是如此,明明是一群人一起来的。 清佳对着这些懒惰的侍女,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 「你们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吗?你们去找。招待殿下的午宴定在午时结束的时候。好不容易得到殿下愿意参加的积极回复,照这样下去可来不及准备了。」 然而,侍女们只是咯咯地笑。 「说到职责,那更应该由清佳大人您自己去找吧。这次仪式的主办人是您。招待王子殿下的责任全在您身上。」 「就算酒没准备好,殿下也只会觉得『是雏女办事不力』。」 「反正王子殿下到最后肯定又会说不参加了,就跟之前一样。」 所有人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谁也不肯进仓库。 「你们……」 清佳一时声音有些颤抖,但很快就深吸一口气。 「算了。没工夫跟无能之人计较。」 她决定自己赶紧去找。 清佳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昏暗空间的恐惧,大步走进了仓库。 「这里灰尘还挺多的。你,把毛巾拿过来。」 然而,就在清佳猛地回头看门的瞬间,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吱呀……! 站在门外的侍女们突然把向外敞开的铁门关上了。 「什……」 在陡然加深的黑暗中,清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急忙转身想出去,可那沉重的铁门纹丝不动,好像有好几个人压在上面。 「你们要干什么!快开门!」 ——咔嗒…… 仿佛是在嘲笑她的呼喊,传来了金属的声响。 是给门上加锁的声音。 「等一下——!」 「哎呀,仓库门一直开着可不行,太不小心了。得好好锁上才行。」 「不过话说回来,我想也不会有人会钻进这么破的仓库吧。」 「要是真有,那这人要么穷得要命,要么就是个傻子。」 清佳用力拍打着门,却听到门外传来故意大声的对话,还有咯咯的笑声。 清佳更加用力地拍门,大喊:「别闹了!」 「你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招待国宾的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这是在妨碍仪式,也就是违抗陛下的命令。不想被处死就赶紧放我出去!」 她大声呼喊时,感觉门外的侍女们似乎有一瞬间被吓到了。 然而就在这时,从她们身后又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不、不对。那种情况下,担责的可就只有你了哦,清佳。」 一个带着些暧昧意味的男人的声音。 此人是清佳的叔父,飞州的知事金成和。 「因为,接下来传闻士会大肆宣扬『旁系都毫不吝惜地提供了助力,直系的雏女却疏于此道,最后还放弃了宴会』呢。」 「原来是叔父大人设的局啊……!」 清佳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没有陈年老酒之类的东西,低声咒骂着。 自己竟掉进这么明显的陷阱里,毫无招架之力,这让他感到十分羞愧。 「你要知耻啊。别把邻国的王子卷入家族纷争里。」 「我不会卷入的。我会代替你好好招待殿下,而且会做得完美无缺。你就在仓库里好好品味自己名声扫地的滋味吧。明天布告栏的标题大概会是『高傲的雏女大人,仪式搞砸,最终落荒而逃』之类的吧。」 也就是说,成和要抢功劳,还要散布清佳是「仪式搞砸后逃走的无能雏女」的传闻。 把传闻士招进府邸大概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我已经想尽办法,可还是没办好。叔父大人突然接手就能让殿下满意,这怎么可能呢。」 清佳低声反驳,但这根本动摇不了老奸巨滑的叔父。 「就是有办法哦。我有个绝妙的秘策。没见过世面的雏女大人大概想都想不到吧。」 毕竟政治原本就是男人的工作嘛。 成和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你们这些雏女的本职工作本来就是为仪式增添光彩吧。只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卖弄技艺的女人,还想在与他国的交涉场合抛头露面,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你也该有点自知之明,乖乖听话吧。」 成和用哄小孩的口吻说话,周围的侍女们哄堂大笑起来。 「还自命为『才华横溢的雏女』呢,不被说到这份上还不明白,直系的教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位不过是自命不凡罢了。一直被人捧着,到现在都没受过挫折,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么说来,清佳大人也挺可怜的。没教养的小姑娘最是难看了。」 成和故意装出一副「喂喂」的样子,制止着这些夹杂着嘲笑和厌恶的侍女们。 他用一种让人隔着门都能想象到他那丑恶笑容的声音说道: 「算了,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如果你在传闻士面前发誓向我下跪,晚上我就放了你。啊,到那时客人也该『调教好了』,说不定也能让你去参加夜谈会呢。」 「你说什么——!」 清佳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成和所说的「绝妙秘策」是什么。 但他了解这个品性卑劣的叔父。 说不定就像相亲会那样,想出让素人女孩裹着薄纱去侍奉他人的龌龊手段。 「你们旁系的这种想法,真让我恶心。马上放我出去!我怎么可能向你们这些卑劣的旁系下跪,就算天翻地覆也绝不可能!」 「是吗?人啊,想法可是很容易改变的哦。」 清佳用力拍打着门,但成和却不为所动。 「你也在淑妃那件事上知道了,人被关起来会变得多么胆小吧?」 也就是说,这也是对丽雅姐姐遭遇的一种报复。 「无耻!就算没有我,到时候玲琳大人和慧月大人也会代替我圆满完成仪式的。你们这样做根本没用。」 「哈哈哈。一个病弱的蝴蝶和一个无能的老鼠,能做什么?而且你之前还多次拒绝别人的帮助。你们不过是些没本事的小姑娘,最好认清这一点。」 清佳故作坚强地反驳,但成和毫不掩饰地嘲笑她。 看样子这几天,成和已经把玲琳和慧月分别判定为「不足为惧的对手」了。 「那我去做准备了,失陪。对了,我会在宴会开始前过来看看情况。听听你的恳求。」 「请等一下!」 「之前的准备工作,辛苦你们了。接下来的功劳,就都归我了。」 「叔父大人!」 成和不顾清佳的呼喊,匆匆结束对话,离开了仓库。 那些一直窃笑的侍女们也跟着走了。 「开门!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清佳握紧白皙的双手,继续用力敲门。 仓库里一片漆黑。 焦急与恐惧涌上心头。 面对自己无法应对的恶意,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吞噬了,忍不住双手颤抖起来。 (好不甘心……) 『金清佳是个高傲且才华横溢的女子』。 为了不辱没直系高贵的血统,她从小就不断磨砺自己,完成各种任务,击退各路对手,维护着自己的名声。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能躲开家族内部幼稚的恶意,就这么被轻易地关了起来。 ——「只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卖弄技艺的女人」。 成和的侮辱之词,一次次在她耳边回响。 的确,她原本引以为傲的才艺和对艺术品的知识,在王子面前根本毫无用处。 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清佳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耻辱和无力感的折磨。 (我一直都在努力提升自己。钻研技艺,崇尚清廉。无论我如何提升女德,难道就注定要输给旁系那些阴险的「男人的政治」吗……!?) 对清佳来说,招待王子这件事,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向旁系示威的行动,也成了证明自己生存方式的途径。 这不仅仅是一场仪式。 这是一场证明清佳在金家的地位、证明直系正当性的战斗。 「谁来救救我——」 刚想呼救,她突然闭上了嘴。 在这个敌营里,会有人向清佳伸出援手吗? 「玲琳大人……不行,不能依赖那位柔弱的大人。」 「——那个……」 只有玲琳和慧月似乎还值得信任,但正因为如此,她不能把她们牵扯进来。 而且,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心中憧憬的「殿下的蝴蝶」看到自己这副凄惨的模样。 「谁……谁能听到我的声音啊」 「那个……」 她用力敲门,可那如白鱼般的双手很快就红肿起来。 但如果不马上从仓库出去,就赶不上宴会的准备工作了。 迟到就意味着仪式失败,意味着清佳的败北。 「谁来啊!快发现我啊!」 「那个,清佳大人」 突然,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清佳一下子跳了起来。 「呀!」 「啊……对不起,吓到你了。」 「应该是你要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才对。」 在黑暗中定睛一看,站在那里的竟然是黄玲琳和朱慧月。 吓得魂飞魄散的清佳按住怦怦直跳的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啊,吓我一跳……。二位怎么会在这里?」 「呃,那个,有些情况。」 玲琳虽然主动搭了话,但面对清佳理所当然的询问,却犯了难。 毕竟在清佳面前,实在难以开口说「我也想帮上忙,所以乔装后在府邸里四处寻找」。 但正是因为她含糊其辞,清佳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 「难道,那个卑劣的叔父连玲琳大人她们也要关起来……?!」 看样子她误解成玲琳她们也被成和牵连了。 「啊,不,不是的。我们只是在散步的时候,不小心走到仓库这边来了。」 「散步?走到仓库来?」 玲琳拼命解释,但清佳反而更加怀疑了。 她小声说着「居然编出这么离谱的谎话……」,一脸愧疚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紧握的拳头上。 「是我把你们牵扯进来了。很抱歉,让玲琳大人她们陷入这种境地。」 「不,不是这样的……」 玲琳慌忙否认,但清佳根本听不进去。 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固执地坚信下去,有着很强的成见。 同时,她也有着强烈的自尊心和责任感。 在昏暗的空间里,都能清楚地看到她紧握的双手在颤抖。 「要是只有我也就罢了,可他们竟把客人也关在这简陋的仓库里,还妨碍仪式进行……」 她的声音因屈辱而变得沙哑。 清佳绝不能接受成和的条件。 但另一方面,她也不能连累别家那位高贵又病弱的女子。 强烈的内心挣扎和焦急让清佳眼眶湿润。 「真是太可耻了……!」 「别这样」 玲琳下意识地想伸手安慰清佳,却又缩了回来。 其实她很想说,根本没必要放在心上。 王子的蛮横和旁系的恶意,都不是清佳的责任,而且是她们自己走到仓库这边来的。 可是—— (清佳大人大概不喜欢被我安慰吧)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清佳刚才说过的话。 ——玲琳大人……不行,不能依赖那位柔弱的大人。 还有刚才慧月告诉她的话。 ——她可不想在你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 (我说什么都会让大家操心……) 无论是病弱的女子,还是「殿下的蝴蝶」。 就算玲琳说自己根本不在意,那听起来也像是「弱者故作坚强的谎言」。 无论怎么鼓励,都会变成「上位者的安慰」。 更何况清佳认定玲琳是「缥缈而完美的雏女」,就更是如此了。 (其实我真的很想和清佳大人建立更平等的友谊) 高傲的金清佳既崇拜又疼爱黄玲琳,在这种时候,玲琳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让清佳更加难受。 (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熟读《诗经》,在这种场合也想不出合适安慰的话,玲琳对这样的自己厌恶至极。 明明已经认定雏宫就是自己的归宿,却始终无法和他人建立轻松的关系。 想起镇魂祭时看到的,四位雏女在凉亭里尽情欢乐的场景,玲琳紧紧咬住嘴唇。 「真是太惨啦」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带着暧昧笑意的声音。 是慧月。 「『精通才艺、深谙美之真谛的金清佳』。没想到在自己的领地,竟会被家族里的人厌恶到关进仓库的地步呢。」 「你……」 清佳惊愕地抬起头,慧月却兴奋地双手交叠,嘴角泛起一丝窃笑。 (啊!慧月大人,这种时候还要火上浇油吗!) 玲琳虽然知道好友有刻薄的一面,但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她还会这样,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慧月却毫不在意,手指着清佳说道: 「在雏宫从没受过委屈,一旦到了『对方阵营』,就惨得没辙了呢。怎么样?仪式搞砸了,被家人嘲笑,还让周围人都知道了,感觉如何呀?」 她嘴角微微上扬, 「现在是不是该把『雏宫的沟鼠』这个头衔让给你啦?」 甚至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怎么如此品性卑劣——!」 清佳愤怒至极,猛地扬起一只手。 ——啪! 但慧月正面接住了她的手臂。 「不过,这才只是个开始而已。连欺负人的门槛都够不上呢。」 她的表情意外地认真,声音里也没有一丝愉悦。 「被关在仓库里?我可是多次被关在比这更小的储物间呢。被侍女嘲笑?我可是差点被女官杀了。被叔父欺骗?哟,我可是被贵妃利用,差点被杀掉呢。」 慧月抓着清佳的胳膊,淡淡地诉说着。 清佳想挣脱胳膊,扭动着身体,但慧月没让她挣脱。 「我每次想举行仪式都会被阻挠。二胡被折断,衣服被弄脏,连『朱慧月』的名声都差点被毁掉。和我比起来,你这算什么呀。不就是客人稍微闹了点小脾气,叔父跟着得意忘形了而已嘛。」 「你是想说你更惨,在炫耀你的不幸吗?」 「没错!无论是不幸程度还是凄惨程度,我都比你强。别小看我这『老鼠』!」 清佳愤怒地指责,慧月不但不否认,反而大声承认。 「你……」 「听着,金清佳。你的遭遇根本算不上凄惨,完全没什么可羞耻的!」 听到慧月中气十足的呼喊,清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虽然话听起来很傲慢,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是有力的鼓励。 「别因为这点事就哭哭啼啼的。赶不上宴会又怎样?把你关起来的人才是错的,之后向王子解释清楚情况不就行了,就说你突然生病了。」 「你……难道是在安慰我?」 「才不是」 慧月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她们对话的玲琳。 再这样下去,这姑娘会钻牛角尖,把嘴唇都咬烂的,而且这哀怨的氛围会让仓库都变得湿漉漉的。」 「慧月小姐……!」 玲琳意识到慧月是为了不让自己忧心,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嘴。 「哎呀……!慧月大人你呀!你这个朋友太帅了,我都要吐血了!」 「你要是再这么肉麻,我可就不说了啊?」 尽管慧月冷淡地回了她一句,但玲琳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感动。 (毕竟慧月大人居然去鼓励原本和她对立的清佳小姐!还把自己的过去都拿出来当例子!) 而且慧月还说这么做的原因之一是「因为黄玲琳在烦恼」,这让玲琳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哎呀,慧月大人真是太可靠了。我作为慧月大人的朋友,也要努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才行。) 玲琳轻轻按住开始泛起感动泪花的眼角。 接着,她露出优雅的微笑,开口说道: 「真的,清佳大人。您没什么可羞耻的。因为我们马上就会把这个仓库的困境彻底解决掉。」 「啊?」 清佳听到这只看似娴静,实则说出惊人话语的「蝴蝶」的话,不禁惊讶地环顾四周。 外表和言行的反差太大了,她似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玲琳大人?你刚才说『彻底解决掉』……这是……?」 「是的。那位自称国宾却任性妄为的纳迪尔殿下,还有把柔弱女子关起来想强行让人听话的成和大人,都得想办法对付。我也曾担心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但刚才清佳大人您不是向我们求救了嘛。」 「啊?」 玲琳从架子上取下旧衣服,递给清佳。 清佳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惊慌失措。而一直被这只「蝴蝶」的莽撞行为牵连的慧月,已经预感到不妙,脸上开始露出痛苦的表情。 「等等。你想干什么,黄玲琳?」 「所以啊,我们去挫挫成和大人和王子殿下的锐气。关于招待王子殿下这件事,看样子很难得到金家的协助了,那我们就自己去镇上,找些招待用的物品回来。」 「啊?!去镇上?!」 慧月瞪大了眼睛,对于玲琳不仅要在府邸内自由行动,还要跑到镇上去的主张感到十分震惊。 刚才还说不用强行潜入调查,现在这计划的规模反而扩大了。 「没错。王子殿下积极参与的午宴从午时末开始。现在是巳时正,还剩一个半时辰。用一个时辰赶到镇上,剩下半个时辰整理好行装,正合适呢。」 玲琳轻松地微笑着,庆幸这段时间成和大人会推进宴会的准备工作。 「不,不是这个问题。」 慧月一脸痛苦,清佳则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那个,玲琳大人。在此之前,我们被锁在这扇门里,被困住了。在考虑去镇上之前,我们好像没有办法逃出去……」 「哎呀,清佳大人。从仓库出去,不一定非要从门走呀。」 「啊?是……这样啊?」 被玲琳温柔地歪着头询问,清佳差点反射性地点头。 但过了一会儿,她又产生了疑问。 (一般来说,人进出房间不都得通过门吗?) 清佳困惑地环顾着仓库。 窗户在高高的头顶上方,只有一个小得只能透光的窗户。 人肯定钻不进去,就算把东西堆起来也根本够不着。 铁门很厚重,就算用身体撞也打不开,墙壁还涂了灰泥,十分坚固。 慧月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她满脸困惑地问道: 「难道要用炎术联系冬雪来帮忙?」 「可惜,钥匙在成和大人手里,就算把冬雪叫过来也无济于事。与其这样,比如我们把这面墙打破出去,正好是府邸的后面,没人能看到,直接去镇上多方便啊。」 「你说怎么打破这面墙?就算放火,这灰泥墙也很难烧着,得花不少时间呢。」 「哎呀,慧月大人。您知道吗,灰泥虽然耐火,但对急剧的温度变化很敏感。」 玲琳的目光投向仓库最里面,大瓮里装着的酒。 在她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强烈的情感。 (喂,成和大人。刚才您把我们说成病弱的蝴蝶、无能的老鼠、没用的小姑娘,对吧?) 是对方先挑起事端的。 作为女性,要是不加倍奉还,让对方吓得脸色发青,那可不行。 「我们现在就像被逼到绝境的可怜老鼠。」 玲琳环顾着整个仓库。 灰泥、酒、旧衣服、木材和各种旧器具,还有慧月的火焰。 一个计策在她脑海中浮现。 「穷鼠就得有穷鼠的样子,得去咬断猫的喉咙才行。」 看到微笑着的玲琳,清佳不禁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寒意袭来。 「这……玲琳大人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朱慧月,快告诉我。玲琳大人怎么了?!」 清佳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旁边的慧月,慧月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放弃了一切。 「不明白吗?」 有丰富应对暴走之人经验的慧月,揉着太阳穴回答道。 「她生气了。因为你和我被人轻视了。」 「生气了……?」 清佳对这个意外的回答感到十分惊讶,眼睛瞪得老大。 而本应温柔敦厚的玲琳,正不紧不慢地挽起纤细的衣袖。 「来吧,大家一起喊起来吧。」 她的声音如同风中摇曳的金饰般动听,却又充满了不安的气息。 这个本应如纤细仙女般的女子,不知为何突然看起来像个怒气冲冲、肌肉发达的武神,清佳使劲揉了揉眼睛。 ──────────────────────── 第2章 玲琳,漫步 被人们的热情所包围的港口城镇集市,有着与王都集市截然不同的热闹氛围。 阳光反射在石板路上,商人们撑起的五彩斑斓的天幕随风摇曳。 在摊位的一角,堆积如山的异国水果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那是从遥远西方运来的、刺鼻的香料香气。还有悬挂着随风摆动的丝绸织物。在集市中央,小丑和舞女们即兴表演着舞蹈,赢得了阵阵掌声和喝彩。 顺利抵达集市的玲琳、慧月、清佳三人,在摊位与摊位之间刚好能遮阴的石阶上坐下,「呼」地同时松了一口气。 其中,玲琳更是整个人瘫软下来,有一会儿用双手捂住脸,蜷缩着身体。 「您没事吧,玲琳大人?毕竟,以您的身体走到这里,是不是太勉强了。」 坐在左边的清佳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拍她的背。 虽然在仓库里那一瞬间看起来像武神一样,但黄玲琳终究是那位纤细优雅的「殿下的蝴蝶」。 清佳担心她长时间在阳光下行走会晕倒。 「——……真好啊」 “嗯?玲琳大人,您刚才说什么?” 清佳急忙探身,想听清那微弱的声音。 接着,玲琳迅速地抬起头,几乎要撞到清佳,然后压低声音喃喃道: 「果然,集市真是太棒了……」 她被双手遮住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或许是因为喜悦,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尽管气喘吁吁,但玲琳看起来只是单纯地兴奋不已。坐在右边的慧月见状,无奈地耸了耸肩。 「清佳大人,为这女人担心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她只是外表看起来柔弱。其实内里就是头野猪。」 「你怎么能这么说!在如此柔弱纤细的玲琳大人面前,你居然还敢——」 「你也该认清现实了。这么柔弱纤细的女人怎么可能破坏仓库啊!」 被慧月毫不留情地反驳,清佳闭上了嘴。 没错。实际上,在逃离仓库时,她们并非打开门,而是在仓库的墙壁上开了个通风口。 「那……那哪能算破坏啊。不过是在墙上稍微开了个能代替门的洞而已。」 代替沉默不语的清佳,玲琳用手托着脸颊,温和地提出抗议。 对于黄玲琳来说,「破坏」指的是像「爆破」那样有气势的行动。 按照那个标准来看,这次的逃脱方法实际上相当温和。 首先,她们四处敲打仓库的墙壁,确定里面没有石材的部位。然后拜托慧月点燃一个能让一个女性通过的范围。 当然,灰泥墙没那么容易燃烧。不过,着火一段时间后,她们把瓮里的陈酒浇上去,助了火势。 而且,酒汽化时会大量吸热。烧了一阵后,这次让慧月熄了火,再往那里浇上酒并扇风,承受不住急剧温度变化的灰泥便纷纷掉落。 把露出来的木材再次点燃,然后灭火。等木材变得脆弱后,用仓库里的铁锹猛砍。 如此反复,玲琳她们很快就成功在仓库的墙壁上弄出了一个洞。 不过,似乎灭火比点火更费精力,慧月已经疲惫不堪了。 「啊!?你是说要在我们所在的仓库放火吗?!哎,等……」 「朱慧月!你……你弄出这么大的火……!呀啊!快扑灭!快点!」 「玲琳大人!您为什么拿着铁锹——玲琳大人?!」 好在清佳也在后面拼命呼喊,把气氛搞得很热烈。 看来她切实感受到了慧月法术的厉害。 她对玲琳挥舞铁锹的样子也表现出夸张的惊讶,这也让玲琳很开心。 虽然她虚弱的身体举起铁锹就气喘吁吁,但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然而,被如此侮辱,只是从洞里钻出去太没意思了。 玲琳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她把三人脱下的雏女外衣盖在木材上,让人看起来像是有人倒在那里。 接着,往空中撒了大量木屑,出了仓库后,让慧月从外面点火。 要是顺利的话会引发大爆炸,等人们惊慌赶来时,就会发现雏女三人衣服的烧焦残骸。 她心想,这样一来,就连成和也会因为烧死了其他领地的雏女而相当着急吧—— 「大家都喜欢的粉尘爆炸没发生呢。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啊。」 「别一副不甘心的样子说这话。而且哪有什么大家都喜欢啊。」 慧月似乎稍微恢复了点精力,开始时不时地把视线投向周围的摊位,但还是精准地反驳了玲琳。 没错。或许是木屑的量不够,又或许是点火的时机不对,至少在玲琳她们还在宅邸范围内的时候,爆炸并未发生。 即便如此,火种还是留了下来,想必现在仓库里已经燃起了小火。 「等人们赶来,就会看到仓库里有雏女烧焦的衣服!」这个设想本身应该是能够实现的。 「唉,冬雪和莉莉也怪可怜的。只听了那么片面的说明,就被要求中断炎术。」 「关键在于要迅速地把说明和请求一股脑塞给她们,让她们连说教的机会都没有。」 慧月嘟囔着,玲琳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实际上,逃脱后不久,玲琳就让慧月施展炎术,与冬雪她们取得了联系。 她告知对方,自己在「散步时」「不小心」和清佳一起被关进了仓库。 为了揭露成和与王子的恶行,她们打算逃离仓库,到镇上弄些招待客人的物品。 还希望冬雪能赶紧赶到仓库,闹得越大越好,好让那些传闻士都能听到,从而将旁系的骚扰行为当作事件宣扬出去。她一股脑地把这些都传达了过去。 『请……请等一下,玲琳大人!您说去买东西,可您既没有护卫,身体又……』 「我一刻钟内就回来。啊,你们靠近仓库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哦。」 玲琳开朗地打断了探身越过火焰、脸色煞白的冬雪。 接着,她猛地吹熄从仓库带出的蜡烛,迅速将其藏进衣袖。 「您想想看,清佳大人。这女人的所作所为,从始至终都既离谱又强硬。哪个世界会有姬君因为门被封了就烧墙逃走的?」 慧月气得直跺脚。 「您说话真难听。说玲琳大人离谱又强硬。仔细想想,烧墙这件事嘛……自古以来,善于掌控火候也是好女子的条件之一,这也算是一种延伸嘛。」 「别用烤点心的劲头去烧墙。」 清佳试图无理地维护玲琳,却被慧月毫不留情地驳回。 「好了好了,二位别这么生气嘛。」玲琳苦笑着,轻声对两人说道。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是啊,玲琳大人。必须快点想出对策。」 与慧月肯定在怒目而视相反,清佳认真地点点头,随后忧心忡忡地垂下目光。 「……在一刻半的时间里,能拿到让王子殿下满意的东西吗?」 看来,这几天的攻防战,让她变得相当软弱。 「虽然对断言女人什么都做不到的叔父很生气,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政治和外交的才能。本以为精通才艺,在招待客人的场合就能派上用场,但看来面对王子殿下,那也不管用。」 清佳难得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清佳大人,您别这么说……」 玲琳微微垂下眼角,而好战的慧月则哼了一声。 「不是不管用,只是对方没眼光罢了。你看那个王子,说话的样子,还有那些夸张的动作,一看就是个笨蛋王子。侍从们也只会嬉皮笑脸,吵死人了。」 看样子,她对这几天一直被迫听着异国音乐,被傲慢的侍从们吵得不得安宁的事相当不满。 「我听侍女们说,那个王子的外号『青炎』,不过是他初上战场时稍微露了一手,就被大肆宣扬,实际上大家都叫他『废柴王子』。听说西国都快被有实权的宰相篡夺了。像他那么肤浅的王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意外的是,清佳制止了正起劲贬低王子的慧月。 「不——我觉得他并非对美术和文化没有造诣。」 玲琳她们面面相觑。 她向来对别人的审美要求极高,会给出这样的评价实在少见。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玲琳歪着头问,清佳解释道: 「这几天我观察王子殿下的穿着,发现他每天必定会穿融入了十二种颜色的衣服。十二是谢尔巴王国州的数量。每个州都有象征色,而他一定会把这些颜色融入穿着中。每天都集齐十二种颜色,这肯定不是巧合。」 据清佳说,如果哪天没有集齐十二种颜色,他就会佩戴缺色州的特产来代替。 「比如,用安特普州的织纹布料做胡桃纽扣的衣服,用里泽州特产的珍珠做头巾的配饰。他会想尽办法让自己身上的东西能让人联想到所有的州。而且,虽然很华丽,但搭配得恰到好处。」 玲琳和慧月又对视了一眼。 这是她们从未想过的视角——也只有心思细腻的清佳才能有这样的视角。 「我对他每天身上浓烈的香料味很反感,但仔细闻闻,会发现他交替使用北部和南部的香料。看来他也不是胡乱把味道调得很辣。」清佳掰着手指继续说。 「……」 「他擅自改变了室内装饰,我很生气,但他搬来的家具都是各州的传统工艺品。乍一看都差不多,但其实使用的木材颜色稍有不同。」 「……」 「他身边唱歌跳舞的侍从们,仔细看的话,化妆的方式和布料的织纹特点都不一样。想必是从十二个州均匀挑选来的人。也就是说,王子殿下很在意和十二个州的关系——」 清佳流畅地解释完,才注意到另外两人都沉默着,便歪着头问:「玲琳大人、慧月大人,你们怎么了?」 「呃……」 玲琳和慧月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玲琳代表两人开口道:「清佳大人,我们刚刚被您折服了。您的审美眼光和观察力是无比珍贵、了不起的才能。」 「至少,您再谦虚就显得矫情了。」 慧月又补上一句略带嘲讽的称赞,清佳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 「话是这么说……但就算分析出了他的性格,也改变不了什么。毕竟,仪式已经延误了。」 「之前是这样。但从现在起,我们要扭转局面。」 清佳自信地喃喃自语,玲琳斩钉截铁地说道。 然后,她温柔地握住清佳的双手。 「就算仪式不是您主办,王子殿下肯定也会挑刺,把『充乐』仪式一直拖延下去。但正因为是您主办,从今天起,仪式一定会圆满完成。」 她那被长长的睫毛点缀的眼眸十分温柔。 同时,又闪烁着纯粹的信任与坚定的光芒。 「您一定没问题的。我们也会全力协助您。」 「玲琳大人……」 「来吧,清佳大人。真正的挑战才刚开始。为了在镇上找到好东西,咱们先吃点甜食,补充点干劲。」 玲琳被清佳投来的感激目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拂了拂裙摆站起身来。 此时正值午前,肚子有点饿的时候。 她自己倒不怎么饿,但想到接下来要在镇上四处走动,觉得还是先让两人填饱肚子为好。 顺便一提,「边走边吃」一直是她憧憬的行为之一,有机会的话她很想体验一下。 「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曾经逛遍王都集市的逛街达人呢。我这就去给你们找好吃的甜食——啊,那边有个漂亮的糖艺!」 「你怎么一上来就被那种不适合边走边吃的东西吸引了!」 然而,玲琳刚想买那个摆在台座上、巨大的龙形糖艺,就被慧月一声喝止。 她又想稳妥点买个红薯干,慧月却拒绝道「别以为大家都爱吃红薯」;她要是想买个味道和形状都很奇特的水果,慧月就捏住鼻子说「臭死了!」 最后,只能让慧月来做选择。 「看,山楂串!哪有时间慢悠悠地吃甜食啊,当然要选方便边走边吃的东西。」 「不愧是慧月大人!山楂的红果与朱家的家色相通,那美丽的球形代表着宇宙的和谐。五颗果子串在一起寓意着五德重叠,把它们串在竹签上,就意味着时刻秉持这些美德……这选择太完美了……」 「你别总是这么夸张!哪有那么深奥的含义!」 玲琳正为买到的东西感动不已,就被慧月毫不留情地斥责了。 不过,慧月耳朵尖微微泛红的样子,倒显得她十分可爱。 「真好吃……!一口气吃完太可惜了。现在先吃一颗,剩下的分四天慢慢吃……为了不让竹签折断,用手帕包起来吧。」 「你是那种把孙子亲手做的团子一直供在神龛上的老奶奶吗?赶紧吃!」 「哎呀,我太感动了。」 两人正闹得欢,突然注意到清佳一直很安静,便回头看去。 只见清佳拿着一串五颗山楂的竹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清佳大人,您怎么了?难道您也和我一样,想把慧月大人买的糖留作纪念?」 「不……不是。我不知道怎么吃。」 玲琳歪着头,清佳苦恼地皱起眉头。 「没有盘子也没有筷子,这样的话,吃到最后一颗果子的时候,竹签会不会戳到喉咙,很危险啊……」 慧月哼了一声。 「不会吧,你在开玩笑?你连糖葫芦都没吃过?像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能逛得了街吗?」 「清佳小姐,您放心。我来教您。上面两颗可以直接咬下来,下面的糖要用牙齿夹住,然后顺着竹签往上推。如果太硬的话,就从两边拧着推。」 玲琳很高兴能展示自己的生活经验,急忙开始解释。 但在慧月看来,这就像小孩子给小孩子带路一样。 「开玩笑的吧。今天我还得带着你们这两个像婴儿一样的人啊?」 慧月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时,清佳鼓起劲把糖葫芦弄平——按照玲琳说的,灵巧地用牙齿把最后一颗果子推了下来——然后扬起下巴,站起身来。 「多谢您请我吃糖葫芦,慧月大人。不过,您完全不必为我担心啦。就算没有您这样的人带路,我在这座城里也有那么一两个朋友呢。」 说着,她便匆匆地迈开了步子。 「您快点过来呀。咱们去那个人家里。只要我去求她,她肯定会立刻帮咱们的忙。」 玲琳和慧月惊讶地对视了一眼,赶忙跟在了清佳身后。 「我听说飞州对清佳大人来说是没什么缘分的地方,没想到您在这儿有这么亲近的朋友呢。」 「是的。她是和我同拜一位舞蹈师傅的师姐。她虽是飞州出身的平民,但师傅看中她资质不错,还带她四处学艺。我小时候也偶尔会来飞州玩,就是在那时,因为我们年纪相仿被介绍认识,之后经常一起玩。」 「哦~没想到你还有发小呢。」 对于清佳这意想不到的人脉,两人饶有兴致。 「而且还是个平民。我一直以为你会看不起平民,觉得他们『身份低贱』呢。」 「啊,抱歉。对我来说,出身什么的无关紧要。对方要是优秀,我就接纳;要是没本事,我就疏远,就这么简单。我之前看不起慧月大人,原因也正在于此。」 「你说什么?!」 慧月和清佳一有机会就会热热闹闹地拌嘴,这让玲琳有点羡慕。 然而,她们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去拜访那位据说住在城市西端的朋友家,却发现想见的人并不在那里。 更确切地说,那间据说发小居住的狭窄长屋,好像早就没人住了,每个房间的门都紧紧关着,甚至还结了蜘蛛网。 「是地址变了吗……」 「不,地址没错。以前我来飞州玩的时候,就是她带我来的。」 看着近乎废墟的长屋,清佳呆立在那里。 「嗯……说不定她搬家了呢。我们去周围打听一下吧?」 「哼,笨蛋。肯定是她虚构出来的朋友。别再深究了。」 玲琳忍不住搭话,却被慧月怼了回去。 「明明根本就没有什么朋友,还编出这种谎话,真可怜……」 听到慧月感慨的嘟囔,清佳回头喊道:「你说什么?!」 她刚要开口反驳,可一看到显然空无一人的长屋,就像是改变了说辞似的,清了清嗓子。 「呃……其实,就算没有当地人带路,我们也能安全地逛完这座城镇。毕竟我们的金领,是咏国经济最繁荣的地方。百姓都很富裕,所以城镇的风气也很好。」 然而,就在这时,她们撞见了马路对面一对男女正在争吵。 「喂!放开我!放开!我都说了我只是去买点东西!」 「你少骗人了,你肯定又是想去天香阁!大白天的就把孩子和老婆扔在家里,跑去逛妓院的丈夫,哪儿有这样的人啊!我要杀了你!」 看样子,是一个想去花街的丈夫和阻止他的妻子在吵架。 慧月露出嘲讽的笑容。 「这就是风气好的城镇啊?」 「……」 清佳一时语塞,但很快又恢复了状态。 「金领以美女众多而闻名,所以花街也很繁荣。基数大了,行为不检点的愚蠢客人数量看起来也就多了,仅此而已。除了这种事,这里真的是治安很好的地方——」 「哎呀,那那个又是怎么回事?」 然而,慧月打断了她的话。 她所指的方向,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被几个壮汉围在中间,脸上挂着卑屈的笑容。 「我……我一定会还钱的。再过三天我就凑齐。」 「你三天前不也这么说吗,啊?!」 「你不是说把你妈或者你老婆卖了换钱吗!」 看样子,这青年是在背地里借了钱,现在被债主催着还钱。 此外,路边还有个疲惫的女人茫然地坐着,原本沿街排开的商店,大概也有五分之一关了门。 至少在这一带,实在称不上是「富裕」「治安良好的地方」。 「可……可是……直到几年前,这里确实是个安稳的地方。大商家把城镇管理得井井有条。」 清佳语无伦次地反驳着,但她们看到的家家户户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就连那座看起来像是大商家的豪宅,里面的植物和石墙也都破败不堪。 「说不定只是这一带的商家,意外地衰败了……」 处于劣势的清佳咬着嘴唇,玲琳温柔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没关系的,清佳大人。虽然我这么说有点啰嗦,但我已经在王都的城下町尝遍了酸甜苦辣,连赌场是什么样我都清楚。我可是逛街的行家。这事儿就交给经验丰富的我来带路吧。」 「等一下。」 这时,慧月急忙出声制止。 (明明就是个温室花朵界的代表,为什么这个女人会莫名地从容啊!) 从刚才起,她就实在看不下去这位自信满满却要迷路的朋友了。 「在世事方面,我可比你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小姐多懂那么一点。所以,至少现在,都听我的。」 慧月斩钉截铁地对这两个不通世事的雏女说道。 虽然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辛苦,但一想到自己现在要引导雏宫中特别高贵的这两个人,感觉也不坏。 「好了,反正时间紧迫,咱们走吧。先去个人多的地方。」 慧月定下了方针,玲琳眼睛一亮,双手合十说道:「不愧是慧月大人,真是可靠啊。」 「哼,不过是在乡下待久了而已。」 清佳还是那副招人厌的口吻,但慧月一想到「这女人要是我不管,马上就会迷路」,脸颊就不禁微微发烫。 ——至少最初的一刻钟是这样。 「慧月大人,麻烦了。这家店今天要关门了。这也是一种缘分呢。店主想清仓处理库存,咱们多给点定金吧。」 「这种店所谓的『关门大甩卖』,不过是晚上正常关门而已!把那大笔钱收起来!」 毕竟玲琳这丫头,一不留神就会被店主骗,然后稀里糊涂地买一堆东西。 「等一下。这附近苍蝇好多。用你的力量把它们烧掉,朱慧月!」 「我不是万事屋!还有不要把苍蝇赶过来!」 高傲的清佳只要看到鱼和肉周围有虫子飞,就马上想让慧月施展道术。 「哎呀,你们两个真是的。苍蝇仔细看也是可爱的虫子,好可怜。要是洗干净的话,会不会变得受欢迎呢……来,水。」 「不要洗死苍蝇!」 玲琳则发挥出意料之外的温柔,开始关心起苍蝇。 「我跟路人肩膀撞到了!慧月大人,你代替我提醒对方吧。你很擅长吧?」 「慧月大人好厉害!这家超辣火锅摊,光是吸一口周围的空气,就辣得不行!呃……咳、咳个不停……呼、呼」 「啊,讨厌。这桃子背面爬满了蚂蚁!」 「慧月大人!请看,这里有招来幸运的便器特别贩售!」 总之,有洁癖的清佳和恨不得连锅都背上、像只鸭子一样横冲直撞的玲琳。 这两个养在深闺的小姐,一个比一个闹腾,行为还稀奇古怪,慧月哪还顾得上什么优越感。 「行了!都闭嘴!跟我走!」 她此刻的心情就像带着调皮孩子的母亲。 (从仓库出来都已经过了半刻钟了。再过一刻钟就得回去准备宴会,可……) 虽然她们到了热闹的市中心,但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心里的焦急只增不减。 清佳之前已经给纳迪尔王子提供了用山海珍馐做的高级料理,还有豪华的珠宝饰品,但都被拒绝了。既然走同样的高级路线行不通。 虽然慧月认同黄玲琳提出的找新奇的平民物品的想法,但比如食品,路边摊的东西都是「当场吃」才好吃,带回去放凉了,可没法让对方折服。 「哎。要不干脆别局限于食品,送些能让人了解平民生活的日用品,或者干脆请个受平民欢迎的艺人来——」 慧月心里想着「怎么回事呢」,回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只见金清佳正披着廉价的绢织物,满脸不悦地反驳着店主——这倒还好,关键是黄玲琳不见了踪影。 (糟了!走散了?!) 慧月慌慌张张地拉住清佳的袖子,顺着来路往回找。 「哎呀,慧月大人,您怎么这么着急呀?」 原来,玲琳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炸红薯店的屋檐下。 「不是问你我怎么了!你别擅自停下来啊!」 「实在抱歉。我本来没打算停下的。只是一想到那些红薯看起来很好吃,回过神来时间就过去了……」 「难道只有芋头周围的时空扭曲了不成?!」 慧月抓狂地用手抓着头大喊。 「慧月大人,您别这么死脑筋好不好?玲琳大人怎么会痴迷于红薯呢。其实她是想悄悄歇会儿,又不想让您操心,所以才这么解释的啦。」 「你这满是成见、过度解读的样子,我真是服了!」 而且清佳还强行维护玲琳,这让慧月越发烦躁。 就在这时,玲琳抬起长长的睫毛,突然望向远处。 「哎呀,那边……」 「别转移话题,黄玲琳!」 「不是的。我刚才好像看到哈桑在那边的人群里。」 「啊?!」 慧月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说起哈桑,他是日夜陪伴在纳迪尔王子身边的侍从。 定睛一看,人群中确实隐约能看到那标志性的金色三股辫。 与他平时身着绣有金线的雪白衣服不同,这次他穿了一件朴素的灰色衣服,但从身形来看,肯定是他没错。 (就算是西国人,那样耀眼的金发也不多见呢) 慧月刚一伸长脖子,远处的哈桑就猛地甩了一下长长的三股辫,回头看向这边。 慧月感觉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间,便反射性地缩起身子,躲进了人群中。 (没、没被发现吧?哈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难道是代替深居简出的王子来镇上买东西? 但要是在这里不小心碰上,让哈桑先把她们逛街的事告诉王子,那无论拿出什么礼物,王子的感动都会大打折扣。 「可别被发现啊。」 慧月猫着腰,想混进人群里躲开,这时清佳却低声吼道:「等等。」 「比起他,被那些人发现可就更糟了。」 清佳手指的方向,是一群戴着红色头巾的传闻士。 他们好奇地四处张望,时不时停下来,用随身携带的笔记录着什么。 三人立刻反应过来,他们是在集市上收集可能成为新闻的事件。 要是现在被他们发现,「被叔父关在仓库里的可怜雏女」这一计划就泡汤了。 毕竟,雏女乔装打扮到镇上闲逛,一般来说可是天大的丑闻。 「这边走!」 慧月她们暂时避开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的大街,拐进了一条岔道。 一进去,一股异国香料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顾客中时不时能看到裹着缠头巾的人,耳边还不时传来陌生的语言,由此可知这里主要是售卖从西国进口商品的区域。 她们被那些面容深邃的商贩齐刷刷地盯着,心里有些发怵,但也不能再回到原来的街道了。 慧月她们横下心,朝着小道深处走去。 『欢迎光临!尝尝我们家的开心果吧。只要二百贝里克就行。』 『我们这儿连咏国的铜币也能直接用哦!』 『可爱的小姐们,这无花果对美容可好了!』 刹那间,商贩们从道路两旁蜂拥而上。 多亏如此,她们应该不会被大街上的传闻士看到了。但慧月不擅长语言,被商贩们用流利的外语搭话,顿时乱了阵脚。 「什、什么。这是什么语言?他们在说什么?」 「这是谢尔巴语。这一带是西国人的商圈。他们只是在推销商品而已。」 作为贸易繁荣的金领之女,精通西国语的清佳回应道。 不过,她似乎也是头一遭被操着浓重口音的商贩们从两边紧紧围住,只见她像要保护自己似的,在胸前握紧了双拳。 「嗯。这个开……开心果,是叫这个吧?味道很不错呢。杏子和橄榄也都个头大,品质很好。」 在这种情况下,三人中身材格外娇小、看起来柔弱的玲琳,却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小姐,您真有眼光!这可是安特普州产的开心果!这一带虽然有谢尔巴全国的商人,但我们家的坚果是最好的,我保证。』 「甜的和咸的交替着吃,感觉就停不下来了呢。就像幸福的无限发生器……」 『吃完开心果,当然要尝尝梅尔蒂亚州的杏子。然后再抿一小口茶。』 『喂喂,可别忘了利泽州的盐渍橄榄。谢尔巴人全靠这玩意儿才能体验到天堂般的滋味。』 「嗯,能抵挡住这种诱惑的人怕是不多。」 商贩们和玲琳分别只用西国语和咏国语交流,可不知为何,他们似乎能彼此理解对方的意思。 或许是把始终面带微笑的玲琳当成了「贵客」,商贩们越来越肆无忌惮,他们把玲琳的手掌翻过来,开始往上面堆起了小山似的坚果、水果,最后甚至还放上了类似酒杯的东西。 『来呀来呀!请品尝!』 「喂,黄玲琳!咱们赶紧走吧!」 慧月实在看不下去朋友渐渐被推销的漩涡卷进去,便强行夺过酒杯,扔回给商贩。 「我们不要!」 慧月伸手去抓玲琳的胳膊,想拉着她走,这一用力,玲琳手中的坚果纷纷掉落。 「啊……」 玲琳慌慌张张地想跪到地上捡,慧月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再次催促道:「快走啦!」 『你这是干什么!』 然而,原本将她们团团围住的商贩们,气氛突然变得剑拔弩张。 『你这人怎么回事,把茶推回来算怎么回事!』 『东西接过去却不买,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把东西撒到地上!』 『你们是在耍我们吗!』 「什、什么……这是怎么……」 商贩们一齐用强硬的语气逼近,她们心中满是恐惧。 谢尔巴语里爆破音很多,比用咏国语骂人要更有冲击力好几倍。 「你真是多事,朱慧月……!给客人奉茶对西国人来说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你碰都不碰就推回去,这是在侮辱他们。接过商品却不品尝也是一样!」 「我、我哪知道有这种文化啊!」 旁边冷汗直冒的清佳急切地指出问题,但这么重要的事,她早该说清楚。 而且,不过是稍微弄错了礼仪,也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吧。 对于慧月愤怒的疑问,清佳解释道: 「顺带一提,有些贪婪的商人会抓住各地商业习惯的差异,强行把商品高价卖给客人。所以,不能露出破绽。」 『喂,把刚才给你们尝的东西都买走!』 『拿出铜币来,快拿!』 『不付清钱就别想走!』 商贩们的叫嚷声盖过了清佳的话。 虽然听不懂西国语,但看到他们擅自来翻自己的袖子,还想把她们围起来,慧月也明白状况不妙。 她们现在正被这些人当成冤大头呢。 「这、这可怎么办……」 慧月带着哭腔,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这时看到商贩们身后有几个戴红色头巾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们是听到吵闹声,打算聚拢过来。 (糟透了!) 这简直是祸不单行。 无论如何,得赶紧摆脱眼下的局面。 是不是先把他们要求的钱付了就行? 但要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要求一个离谱的数目,又该怎么办?要是太过分,喊人帮忙似乎是个办法,但要是被写成雏女逛街还被不良商贩坑骗,那可太难看了。 同样的原因,也不能使用法术。 (这、这可怎么办) 唉,商贩们叫嚷得太大声,传闻士们正不断靠近。 他们像是一伙的,至少有三个人。 『喂,付钱!』 『至少五百贝里克,没铜币的话十枚银币也行。』 『把钱包拿出来!』 那些唾沫横飞、怒吼着的男人太可怕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 ——笃,笃。 慧月紧紧闭上眼睛的瞬间,耳边突然响起清脆的声响。 她好奇地微微睁开眼,只见黄玲琳竟伸直纤细的双臂,分别往那些男人的额头上按了什么东西。 『嘿!』 「诶……?」 「用二两金币来买,如何?」 那声音如同铃铛般清脆。 只见玲琳一边把金币实实在在地拍在对方头上,一边笑眯眯地宣布。 「你、你在说什么啊!」 「玲琳大人!」 慧月和清佳都忍不住叫出声来。 毕竟,那些东西就算要十枚银币都觉得是被坑了,现在玲琳却要付十倍以上的二两金币。 贪婪的商人们看到这个数额,也会惊得喊出『金、金币?!』。 「可不能任由这种人摆布啊!快把那东西收起来——」 「不,慧月大人。我觉得这是合理的金额。」 但玲琳依旧温和地微笑着,不肯让步。 「合理的金额?」 「是的。嗯,从这里……到这里。」 不知为何,她在店铺前横向移动,做出用手划分范围的动作,从卖坚果的店,到卖干货的店,再到卖茶的店。 「我全买了。全都给我好吗?」 「啊?!」 这种大胆的买法,闻所未闻。 慧月惊声尖叫,而玲琳接着又指向呆立着的店主们。 「然后,还有你们。」 『啊?我?』 『你想要我们?』 『怎么可能』 店主们面对这出人意料的举动,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动摇。 「还有那边的各位。」 不仅如此,玲琳还突然转过身,向拨开小道上的人群走近的传闻士们挥了挥手。 「也请各位传闻士把时间卖给我吧。」 突然被微笑搭话的传闻士们,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玲琳大人,您到底在想什么……?」 对于跟不上节奏的慧月和清佳,玲琳「当然」一声,温柔地用手托住脸颊。 「是关于纳迪尔王子殿下的『款待』。」 用温柔的声音告知后,蝴蝶回头看向清佳。 「清佳大人。我一直想着要是能让您那出色的审美眼光在政务中发挥作用就好了,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以讲师般的口吻,询问经常被形容为才华横溢的雏女。 「您对谢尔巴的地理情况,当然很了解吧?」 她问。 ──────────────────────── 第3章 玲琳,劝吃 极尽奢华的金领飞州府邸。 宽敞的客厅里摆放着顶级的家具,陈列着大国王子都难得一见的珍贵古画和华丽的珠宝饰品,毫不吝啬。 然而,侍从哈桑看到四处乱扔的衣服几乎把那些家具都盖住了,便夸张地仰望着天空。 然后,他模仿主人的动作,将右拳举向空中。 『这房间简直惨不忍睹!』 他模仿主人独特的说话方式,但主人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嗯,六十分!描述得太啰嗦了。要更简洁些!』 纳迪尔解开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金发,穿着随意地坐在窗台上。他突然耸了耸肩,连露在外面的胸膛都跟着动了动,然后猛地摊开双手。 『不过,你模仿我的样子比以前像了,值得嘉许!』 『毕竟我练习了很久嘛。我原本不是大嗓门的个性,但最近连语气都变得很像了!』 侍从故作神气地挺起胸膛,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不是这个问题,我是希望你能把房间收拾干净!真是的,我以为你只是出去一会儿,回来就把房间弄得这么乱。』 勤劳的侍从一边迅速地捡起四处散落的衣服,一边嘟囔着: 『求求你了,能不能把房间收拾得干净点!本来每天的噪音和怪味就已经让金家的人很恼火了,如果连房间都这么脏,有洁癖的金家雏女会用眼神把我杀死的!我这胃啊,疼得要命。』 『抱歉,抱歉!一天换好几次衣服,难免就会这样。』 『我不是不让你换衣服,我是请你把衣服脱在一个地方!』 两人大声地你来我往,十分热闹。 不过,侍从哈桑其实完全能接受王子一天换好几次衣服这件事。 毕竟这也没办法。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怎么表现就怎么表现。 因为他是谢尔巴王国生来就独一无二的纳迪尔王子。 『顺便再说一件事,脱了衣服就赶紧换上新的。头发也散着,太不像话了!』 尽管如此,哈桑和纳迪尔这对一起长大的乳兄弟之间的交流还是很随意。 哈桑毫不客气地斥责着只把咏国的长袍搭在赤裸肩膀上、在窗台上毫不顾忌地展露着身体的王子。 在谢尔巴,成年男子在人前要么用头巾裹住头,要么至少把头发编成三股辫,但现在的纳迪尔却任由长长的金发蓬松地垂着。 他那结实的褐色肌肤配上倔强的金发,让人不禁联想到一头凶猛的金狮。 『出现了出现了,小姑哈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就这样出现在人前。』 『不出现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您知道吗?您这样一直拒绝宴会的邀请。之后的午宴也是,您明明暗示自己会出席,却打算在前一刻拒绝吧?真是坏心眼!清佳大人明明不屈服于成和阁下的妨碍,还在努力奋斗。』 哈桑被任性的主人耍得团团转,对同样被纳迪尔耍得团团转的人感到同情。 然而,纳迪尔听后只是嘲讽地耸了耸肩。 『哈哈哈,奋斗!的确,她的确变换了各种方法,相当努力呢。』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低头看着刚脱下的衣服。 接着,他感慨地环顾着豪华的房间,夸张地张开双手。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哦哦,清佳!多么可怜!愿神保佑她!』 然后他狡黠地一笑,歪着头问侍从: 『翻译一下?』 『「对于她被家人在权力斗争中妨碍仪式,又被傲慢的国宾拖延宴会一事感到同情。但是,和我的情况相比不算什么,加油吧!」——大概是这样吧。』 『完全正确!但是,漏了对我的赞美哦!』 开朗的王子弹响手指,做出射击侍从的动作。 当然,纳迪尔也了解金家的情况。 金清佳想在旁系的地盘顺利完成仪式,而金成和则一心想看侄女出丑,坐收渔利。 成和也看够了侄女的焦躁,估计也快动手抢功劳了。 这种相互算计的权力斗争,在谢尔巴王国也有,所以金清佳的焦急,纳迪尔很能理解。 但是,纳迪尔现在身处的权力斗争,和清佳的内斗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所以很抱歉,他无法为她撑腰。 对纳迪尔来说,眼下重要的是尽可能拖延「充乐」,继续待在飞州。 『毕竟,我这强壮的肩膀上,可是肩负着民众的性命呢!』 纳迪尔满不在乎地说完,正在收拾衣服的哈桑感叹地摇摇头:『话是这么说……』 『即便如此,一想到一个年轻少女不顾老谋深算的大人的阻挠,勇敢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忍不住想帮她一把,不是吗?我挺喜欢清佳大人的,看到她这样我心里不好受。我也想保护玲琳大人。』 『哎呀呀,你啊,完全被咏国式的喜好影响了!』 『啧、啧、啧。』即使如此,王子也只是摇摇手指。 『可怜又无助,等着男人来拯救——没错,那种雏女在咏国或许是理想女性,也确实很勇敢。但可惜!能让我心动的,是更具谢尔巴风格、坚强的女性!』 一般来说,在男尊女卑观念浓厚的咏国,人们认为女性要谦逊退让,衬托男性,越是端庄内敛越好。 女性守护家庭,男性疼爱这样的女性,这被视为理想状态。 然而,从游牧时代起女性就会持剑战斗、还涌现出众多女王的谢尔巴,价值观稍有不同。 在谢尔巴,女性若没有堪比战斗女神般的坚韧内心,就配不上身为强悍战士的谢尔巴男性;若不能独立自主,在严酷的荒野中就无法让人托付后背。 顺便说一句,如果不是有点泼辣,也就没有征服她们的乐趣了。 因此,纳迪尔对那些常被形容为「如天仙般温柔」「似雪精灵般缥缈」的咏国美女,完全提不起兴趣。 或许有人喜欢那样的对手,但在他看来,那就跟没调味的菜肴一样。 理想的女性,和辛香料一样。 入口便能让人悸动,令人难以忘怀地有个性,这样的女性在谢尔巴才备受追捧。 因此,因为对方没有如自己所愿前来宴会而心烦,主动探询对方的意向和脸色——简单来说,就是一直低声下气的雏女大人们,不管她们再怎么沮丧,纳迪尔都不会心疼。 面对明显的任性要求,非但不生气,还费尽心思去迎合,到头来只会被居心不良的敌人钻空子。 『我本以为和尧明意气相投,看来只有对女性的品味合不来啊!』 纳迪尔夸张地仰望着天空,叹息道:『愿神明庇佑这位对女性品味不佳的可怜朋友!』这要是让尧明听到,估计会气得青筋暴起,简直就是多管闲事。 就在此时。 「所以说,让你赶紧打开仓库啊!」 窗外传来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的呼喊声,纳迪尔等人又纷纷扭头看向窗外,嘴里嘟囔着『怎么回事』。 一看之下,楼下有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官和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官,正朝着金成和步步紧逼。 尤其是那个穿黄色衣服的女官,一把揪住成和的胸口,那愤怒的模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气势。 「刚才,我们确实听到我们主人的声音从那个仓库里传出来,她在求救!金成和阁下,您不仅把自家侄女,还把皇后陛下的侄女玲琳大人关在仓库里,这事可不会轻易了结!」 「难、难道是您误会了什么,黄冬雪阁下?」 听到这话,哈桑等人面面相觑。 『是成和阁下把那些雏女们关在了仓库里,然后被女官发现了,是这么回事吗?』 『嗯?那家伙还真奇怪啊。』 纳迪尔不知为何嘟囔了这么一句,歪了歪脑袋。 他一边歪着头思考,一边『哈啊——』地长舒一口气,然后饶有兴致地探身向窗外望去。 「听好了。不管是误会还是失误,如果玲琳大人真被关在里面,哪怕头发丝儿有一点损伤,金成和阁下,您这就等同于对皇后陛下拔刀相向。」 「啊!你们没闻到仓库里有烧焦的味道吗?仔细一看……门缝里还有烟冒出来!」 这两个女官像演员一样,厉声质问成和。 听到呼喊声,不光是府上的人,就连之前被召集到府邸周边的传讯官都聚拢过来,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这时,那个红发的女官又指出仓库好像着火了,这就更不得了了。 「什么!仓库着火了?」 「怎么会从没人的仓库里起火呢……」 「没人?可那里面是——」 「要是里面真有人,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不安的气氛瞬间在围观人群中蔓延开来,金成和被一大群人围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打开?」 「为什么要给仓库上锁啊!」 「不管怎样,快开锁!再不灭火就来不及了!」 「不、不是这样的……」 就在成和支支吾吾的时候—— 咚……! 一声巨响传来,连纳迪尔他们所在的房间都跟着震动起来,仓库的门从里面被炸飞了! 「呀啊啊啊!」 「哇啊啊啊!」 『什……!』 听到爆炸声,人们都尖叫起来,就连在稍远屋内的哈桑,都一下子扑到纳迪尔身上。 『这、这到底是……仓库爆炸了……?』 哈桑惊讶地瞪大了蓝色的眼睛。 楼下,原本呆立着的金成和突然像被弹起来一样,抬起头,朝着仓库跑去。 「快、快灭火!里面——里面有雏女……!」 「成和阁下!这么说您承认把清佳大人她们关在里面了?」 「啊……!那扇门后面飘扬的红色衣服,是慧月大人的……!」 『这是怎么回事!成和阁下把亲侄女和别家的雏女关们在仓库里,要烧死她们?』 面对这意想不到的惨剧,哈桑吓得脸色发青,而一直望着窗外的纳迪尔却突然大笑起来,还拍起了手。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殿下?』 面对困惑的侍从,王子猛地转过身。 他那双被金色睫毛环绕的眼睛,兴奋得泛起蓝光。 『我决定要出席宴会了!』 『啊?』 『我改变主意了!虽然不至于想站在雏女们那边——但我想近距离确认一下她们是什么样的女人!』 哈桑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参加宴会……可雏女们都被关在仓库里,还着了火啊!这宴会肯定要取消了吧!』 『哎呀呀,去确认一下不也挺有意思的嘛!』 『您这恶趣味也太过分了吧?』 『是吗?』 纳迪尔避开了这个问题,开始从巨大的衣柜里又翻出一套新衣服。 谢尔巴的王子可不会捡起脱下来的衣服再穿。 『喂,哈桑。你也换身衣服,打扮得适合参加宴会的样子!』 当然,侍从也被他拉上了。 『所以说,这宴会……』 哈桑虽然心里不情愿,但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因为,换好衣服后没多久,宴会居然照常举行了—— *** 「把水桶拿来!」 「不,快离开!要是又爆炸了怎么办!」 在一片混乱的仓库前,金成和呆呆地站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为了给那个嚣张的小姑娘一个教训,成和把清佳引到仓库并锁上了门。 仓库里确实有很多杂物,但本不该有起火的迹象,怎么会发生爆炸呢。 (难道是粉尘爆炸?) 生意做得很广的成和,自然知道在磨坊和仓库里偶尔会发生的那种悲剧。 室内布满粉尘的情况下点火,飞扬的粉尘会持续燃烧从而引发爆炸。 仓库里确实有木屑,也有灰尘飞扬。 本不该有蜡烛之类的东西,但也许是清佳为了想办法弄点亮光,用铁器代替打火石敲击,结果引发了火灾。 又或者,是旧布上渗透的油经过长时间蓄热导致的。 (喂喂,这不会是开玩笑吧!) 成和可没打算害死自己的侄女。 当然,这并非出于人道原因,而是觉得「犯杀人罪可不划算」。 金清佳性格好胜,但说到底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成和本以为稍微吓唬她一下,她就会哭哭啼啼地认输,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更糟糕的是……听说别人家的雏女也在仓库里?!) 成和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不知道雏女们为什么会在仓库里。 但如果像女官们说的那样,别人家的雏女们因为失误之类的原因聚集在了仓库里。 要是她们和清佳一起不小心被关在里面,还卷入了爆炸。 (这……要是牵连到了皇后陛下的侄女,最轻也是死罪啊!) 成和顿时脸色煞白。 「雏女!雏女大人!您……在里面吗……!」 成和在离不断冒出白烟的仓库门几步远的地方伸手。 但他不敢再靠近了。 所幸没有燃起大火,但一想到可能会再次爆炸,就觉得可怕。 成和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往黑暗中张望,看到仓库深处有几件衣服在轻轻晃动。 被烟熏得焦黑的朽叶色衣服——那是黄家雏女喜欢穿的外衣! 成和顿感血气上涌,膝盖一软瘫倒在地。 同样,看到衣服的黄家与朱家的女官也大声叫了起来。 「那是,玲琳大人的……!」 「也能看到慧月大人的衣服!」 周围也开始一片混乱。 「快、快去救人!」 「谁,进去看看!」 「可是,要是再爆炸了……」 得尽快把雏女大人救出来。不行,下次爆炸太可怕了。用水浸湿身子再进去怎么样?可谁愿意去呢。 大家都在吵闹,但都畏缩不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甚至那些原本想收集清佳丑态四处传播的传闻士们,听到喧闹声也冲进宅邸,开始围起了仓库。 这些传闻士中,有一些是为了控制领地内的信息,没花多少钱就长期豢养的人。 但就算是他们,如果写成是成和的失误导致雏女被烧死,那可就完了。 毕竟这么大的丑闻,不管给多少钱,他们都会写成报道的。 「喂,停下!散开!」 回过神来的成和,立刻去驱赶那些想把仓库情况画下来的传闻士。 不断冒烟的仓库,黄家与朱家的女官们一边呼喊着雏女的名字一边想冲进仓库,周围的人在阻拦她们,家人们则互相推诿责任。 在这完全失控的现场,混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啊啊啊!玲琳大人!玲琳大人啊啊啊!这不是真的吧!始祖神啊!为什么会这样!可恶的金家啊啊啊!具体来说就是金成和啊啊啊!这笔仇,到我死都不会原谅啊啊啊!」 「冬雪大人!请冷静一下!可我也无法原谅!竟然让慧月大人她们遭遇这种事!金成和!啊啊,金成和啊啊啊!」 每次有人想出来指挥,藤黄女官和银朱女官就会大闹一番,所以现场一直处于混乱的漩涡之中。 「都给我安静会儿,该死的女官们……」 在传闻士们面前被直呼其名,成和差点就摘下平日里一直戴着的温和面具。 最终,是那些被强行安排灭火的下人不断地泼水,再加上仓库里的东西烧尽了,火才熄灭。 「啊,那个……」 在不断冒出的黑烟中,终于靠近衣服晃动处的家人,声音颤抖地嘟囔着。 「怎么了!雏女大人们情况如何!」 成和同样声音颤抖,贴着门挪过去,但他心里想着,要是可以,他根本不想知道答案。 至少她们肯定死了。 说不定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 啊,这责任,到底该推给谁—— 「有……有三个烧焦的东西,和衣服一起倒在那里。」 「啊……」 「但这可能不是人……?」 原本喧闹的围观者们,听到家人接下来的话,都「嗯?」地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大家正面面相觑,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从众人背后传来一声镇住场面的声音。 「大家可真是热闹啊。」 回头一看,竟然是本应在仓库里被烧死的金清佳。 以美貌着称的她,白皙的脸上没有一点煤灰,反而以雏女的完美装扮,睥睨着众人。 「不过嘛,既然大家都聚在一起了,通报起来也方便。」 「很抱歉打扰大家,宴会时间到了,我来通知大家。」 「纳迪尔王子殿下也难得有兴致出席。招待的人可不能迟到。」 在她两旁,同样身着雏女正装的黄玲琳和朱慧月也站在那里。 「这、黄、玲琳大人!还活着……?!」 成和既松了口气,又被吓得不轻,一时说不出话来。 刚才还在尖叫的银朱女官和藤黄女官,从呆若木鸡的成和身旁一闪而过,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跪了下来。 「慧月大人,为宴会做准备,您辛苦了。」 「您一定很累了。稍后请好好休息,玲琳大人。」 名叫冬雪的女官的声音里,是不是带着些责备呢? 但成和根本没心思在意这些。 因为清佳正对着嘴巴一张一合的成和,微笑着告知: 「在大家都守着仓库的时候,恕我冒昧,我们已经在筹备宴会了。现在,我已经通知了纳迪尔王子殿下。请大家移步大厅。」 说完,她便转身朝宅邸内走去。 「等、等一下,清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事态弄得措手不及的成和,急忙抓住她的手臂,侄女则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回头说道: 「哎呀,在这里详细说合适吗?说您为了破坏仪式,把我们关在危险的仓库里。还差点烧死了皇后陛下的侄女玲琳大人。」 顿时,原本探身倾听的传闻士们,纷纷喧哗起来。 「金清佳大人,请务必详细说说!」 「这不是事故,而是故意的吗?!」 面对这些急忙拿出笔的人,最娇小柔弱的雏女用娇弱的声音开口了。 “很遗憾,这不是能随便说的事情。” 说话的是黄家的雏女玲琳。 她用那双惹人怜惜的大眼睛盯着传闻士,恳切地说: “这是件想起来都可怕的事。成和大人做出那样的事……恐怕一时很难让人相信。我只把情况告诉那些发誓会支持我们这些受害者的传闻士。」 一看,雏女们身后,已经有三名传闻士带着优越感记录着发言。 看来他们已经率先向雏女们表了忠心。 「这是独家报道……?!」 「快冲上去!」 抢先报道好新闻是传闻士的本性。 那些戴着红头巾的男人相互点头,纷纷跑到清佳等人面前跪下。 「我们一直秉持中立立场传播真相。无论权势者施加多大压力,我们都会支持弱者,传递真实的声音。」 「我也是。」 「当然也请相信我们。」 「谢谢你们。」 看着一窝蜂围到清佳身边的传闻士,成和终于明白了。 这个侄女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从仓库逃了出来。 而且,还故意引发爆炸,引来了传闻士。 「什、什么……」 金清佳虽然好胜,但说到底只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 她不应该是那种用爆破这种大胆手段打破局面的豪爽女子。 侄女用看虫子般的眼神看着说不出话的叔父,轻轻抽回了手。 “「当然,犯下大错的叔父不能参加宴会。稍后我会请殿下裁决,在此之前,请您在自己房间里反省。」 她礼貌地拿出手帕,擦拭着被碰到的袖口。 「什……」 「还有」 看着因极度慌乱而无法正常回应的叔父,清佳微笑着说: 「筹备宴会辛苦了。接下来的功劳,就都归我了。」 那笑容,艳丽无比。 *** 现在,来到了通往大厅的回廊。 清佳先行去迎接纳迪尔王子,而玲琳和慧月则顺道去了厨房,打算从那里把东西运到大厅。 「嘿哟,嘿哟」 「好重啊……」 所谓的「东西」,是一个巨大的银盘。 大得大概能摆满一张桌子,上面还盖着个大盖子。 即便放在手推车上,两个雏女也根本搬不动,所以旁边怪力的冬雪和习惯干粗活的莉莉在拼命推着。 冬雪和莉莉一边汗流浃背地在回廊前行,一边接连不断地发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玲琳大人!」 「我们在炎术单方面联系之后,稀里糊涂就被卷入这场大混乱了。慧月大人,您肯定会给我们解释的吧?」 「被关在仓库然后逃出来,这点我勉强能理解。但为什么要爆炸呢?为什么直接到下町了呢?您知道自己有多胡来吗!」 「话说回来,刚才为什么去厨房啊?这个大银盘是什么啊!」 走在前面的玲琳偶尔回头看一眼接连发问的女官们。 「你说你不明白情况,但在仓库的时候,你的应对能力不是很出色嘛。煽动成和大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到我们这边,我都忍不住拍手喝彩了呢。」 「不,所以,请您说明一下情况」 「不好意思啦。毕竟时间紧迫。哎呀,宴会都要开始了。」 玲琳巧妙地避开了女官们理所当然的询问,把视线转回前方。 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她们真的忙得不可开交。 在镇上跟商人们和传闻士搭上线,火急火燎地赶回宅邸,为宴会「做准备」,整理好着装,先在混乱的仓库前给了成和一个下马威。 宴会的开始时间迫在眉睫,连用来解释和沟通的一点点时间都抽不出来。随着时间越来越紧迫,三位雏女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到了「准备工作」的最后阶段,她们只要交换一下眼神就能达成默契。 考虑到从入宫到现在这淡薄的关系,她们现在这种默契简直就像奇迹一样。 (果然,一起爬山的人会变得亲密起来呢) 玲琳暗自点头。 她们三人现在正准备攀登「帆车交之仪」这座大山。 已经扫除了金成和这个障碍。 (接下来——要越过纳迪尔王子殿下这座山峰) 玲琳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廊的尽头,大厅已经映入眼帘。 成和精心布置的宴会场地,果然十分宽敞。 在金家宅邸阳光最充足的地方,架起了许多巨大的柱子和横梁,营造出了一个宏伟的空间。 推开咏国少见的带把手的双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天花板很高,墙壁是红色的,柱子则用咏国风格的鲜艳色彩装饰着。 一连串红色的灯笼让人想起咏国,而装饰窗户的窗帘、铺在地上的地毯、装饰桌子的桌布和银质餐具则带有西国风格,巧妙地融合了不同的文化。 (不愧是,营造华丽氛围的手法真是高明啊) 玲琳迅速环顾了一下会场,不禁发出了赞叹。 不管是清佳还是成和,金家人对美的感知力,果然是无人能及的。 如果只有玲琳她们来布置会场,恐怕要么会来不及,要么就得缩小规模。 从这一点来说,真的想对代替她们布置会场的成和道声谢。 「纳迪尔殿下到——!」 就在玲琳她们把银盘搬到会场角落的时候,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 玲琳和慧月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 终于,宴会开始了。 『来吧,欢乐时光开始啦!尽情高歌吧!』 门一打开,侍从哈桑便夸张地唱了起来,还响亮地吹响了喇叭。 原本以为作为引导员和哈桑一起走在前面的清佳会被这噪音弄得皱起眉头,没想到她依然保持着和善的面容。实际上,她早有对策,耳朵里塞着棉花。 『撒花啦!纳迪尔王子驾到!』 哈桑一宣布,女人们便唱了起来,男人们挥舞着孔雀羽毛跳起舞来。 撒花、撒金币,用歌声和舞蹈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可是他们拿手的游行队伍表演。 不过,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们沿着通道撒金币时,玲琳她们安排好的小厮们立刻用篮子接住;太鼓声越来越响时,大家就悄悄用手捂住耳朵应付过去。 『横跨四海的,我们的英雄——纳迪尔王子!』 「哟呵」 「用湛蓝眼眸俯瞰世界的,我们的希望——纳迪尔王子!」 「啊,就是他」 用西国语快速念出的开场白,居然还能配上拍手和呼应的动作。 仔细想想,本来该主办方准备的舞蹈和音乐,现在由客人一方来表演,这倒也是件值得感激的事。 就在玲琳她们笑眯眯地拍手的时候,纳迪尔王子和侍从坐到了里面高一级的席位上,而他带来的众多舞者则在会场的客席落座。 这个宽敞的会场能容纳一百多位客人。 纳迪尔带来了约五十人。 还有被强行邀请来参加宴会、失了首领、局促不安地环顾四周的金家旁系族人约十人。 即便如此,还空着四十多个座位呢。 坐在里面上席的王子,看着空着的客席,立刻夸张地耸了耸肩。 『哎呀呀!』 立刻,站在他身后的哈桑用那一贯夸张的语调翻译道: 「统领沙漠的金狮——纳迪尔王子殿下这样说道!『宴会上有空席,这可是前所未闻!看来这场招待是指望不上了』!」 不过,同样坐在上席、挨着纳迪尔王子的清佳,带着完美的笑容,用西国语回应道: 『不。这些是稍后要邀请的特别嘉宾的座位。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 看到清佳不再是以往那种刻意的笑容,而是一副从容的表情,王子和侍从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掌握了对话主动权的清佳,优雅地拍了拍手,宣布道: 『现在,欢迎纳迪尔王子殿下的宴会开始!首先,由主办方的我致辞。「欢迎来到金领」。完毕!接着,干杯仪式。省略!接着,歌舞表演。刚才的游行队伍表演就代替了!接着,用餐。前菜已经摆好了,请大家随意享用!』 这语速之快,是以往的清佳难以想象的。 开场致辞、干杯、娱乐表演、用餐。 宴会的大部分环节瞬间就推进完了,这让纳迪尔他们不禁瞪大了眼睛。 『啊?』 似乎连他们平时那副傲慢的言行都没机会表现了。 『那么,今天宴会的最后一个节目。展示欢迎礼品。』 趁着王子他们目瞪口呆的时机,清佳郑重地开口说道。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把那件东西拿过来。」 接到清佳信号的玲琳和慧月再次相互点头,连同冬雪她们四人一起,把「那件东西」抬到了上席前。 当然,那就是一个盖着巨大盖子、差不多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的银盘,还有装着银盘的手推车。 『那是什么呀?』 「是食物吗?」 『好像有股甜甜的香味呢。』 「雏女她们什么时候弄了那样的东西啊。」 西国语,咏国语。会场各处都传来被勾起兴趣的人们的声音。 把台车运送完毕后,只留下慧月和莉莉在原地,玲琳带着冬雪折返到宴会场的门口。因为之后还有一项工作。 确认玲琳她们离开后,清佳对王子搭话道。 「那么,马上为您介绍。这是我们用心准备的、世上独一无二的点心哦。」 听到「点心」,哈桑赶忙在王子耳边低语。 王子夸张地『哼!』了一声,侍从立刻翻译道。 「无比尊贵的纳迪尔殿下这样说!『我作为大国谢尔巴的继承人,每天都接触着世上独一无二的昂贵之物、珍稀之物。这根本没什么新奇的』!」 「嗯。这可是我们亲自到镇上,从采购食材开始准备的东西。要是您习惯了奢华的生活,说不定反而会觉得新鲜呢?」 清佳立刻回应,哈桑经过一番耳语交流后,这样答道。 「博古通今的纳迪尔殿下这样说!『我为了操心百姓的生活,几乎每天都去集市。要是拿些所谓稀罕的食物来硬塞给我,那就跟侮辱我没见过世面一样』!」 意思就是,靠新奇独特来推销是没用的。 「那不管拿出什么都不行了吗」 「拿最高级的东西不行,靠新奇独特也不行。到底拿出什么才能让他满意啊?」 「清佳大人这也是白费劲了啊」 被安排到座位上的金家的家人也半是困惑半是惊叹地窃窃私语。 不过,说到清佳本人,她完全没把这强硬的拒绝当回事,只是对站在台车旁的慧月说道。 「被这样拒绝,心里挺难受的。不过实际看了之后,想法或许会改变。慧月大人,可以打开盖子吗?」 终于到时候了。 接到信号,慧月和莉莉一起抬起了巨大的银质盖子。 ——哇……哦。 一股甜香瞬间飘散开来。 人们纷纷探出身去,看清满满银盘里装的东西后,都瞪大了眼睛。 「那是什么……?!」 那里放着的是,烤得色泽诱人、让人垂涎欲滴的巨大烤点心。 「是糕吧。不过,好像不是蒸的,而是烤的。」 『那是烤点心巴克拉瓦吗?没想到在咏国能见到。』 「话说这也太大了。」 『味道真香。』 咏国的家人们和西国的随从们纷纷小声表达着感想,接着又补充道。 「不过,那奇怪的形状是……?」 那是因为,烤点心既不是圆形也不是花型,而是有着复杂的凹凸,被做得扁扁平平的。 整体都有着漂亮的烤痕,还用花等装饰得色彩鲜艳,由此可以看出,这不是做失败了才变成这样,而是有意做成这个形状的。 不过,舞女们以及金家身份较低的家人们,完全看不出这是模仿什么做的,只是一个劲地歪着头。 『——……!』 另一方面,坐在上席的王子、侍从,以及家人们中颇有教养的那些人,猛地挺直身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就在那些惊讶得目瞪口呆的人面前,清佳一脸得意地解释起来。 「这是用小麦粉代替大米烤制的烤糕哦。每个部分都揉进了在集市上买来的各种食材。比如说,在我们看来右上方那里,撒了非常美味的开心果呢。」 流畅地介绍完后,清佳露出得意的笑容,说了声「没错」。 「这是仿照谢尔巴王国的形状做的。对应十二个州的部位,分别揉进了各州的特产。」 说着,她逐一指着点心的各个部分。 右上方相当于东北部,放了东北部安特普州产的开心果;中央部分放了中央德尔韦托州产的无花果; 左下方是梅尔蒂亚州的杏子,最下方是利泽州的盐渍橄榄; 全国都饮用的茶,则是通过在各处混入茶叶来表现的。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展示,王子不禁发出惊叹声。 『连州的位置和形状都这么准确……连各州的特产都有?而且,整体的色泽也……』 但他很快在侍从耳边低语,接着哈桑便大声说道: 「目光敏锐的王子殿下这样说!『的确,这很有新意。不过不巧,我现在没心情吃点心——』」 「对对,还没完成收尾呢。」 清佳打断了侍从夸张的话语,轻快地拍了一下手。 她一直在等这个时机。 折返到宴会场入口的玲琳,朝清佳甜甜一笑,然后猛地推开了门。 「各位,请进。」 刹那间,大批人陆续走进大厅。 『哇哦~这里就是宅邸的大厅啊!真大啊。』 『喂喂,这边那边都有好多飞州的大人物呢。』 『要是能说上话,咱们的店说不定能越开越大呢。』 『哇,快看!里面!是王子殿下!我第一次见到!』 他们用带着浓重下町口音的谢尔巴语快速地交谈着。 没错,他们是在这个咏国做生意的西国商人。 就是刚才想把玲琳她们当冤大头的那些商贩。 不光有店主,还带着伙计、家人,甚至朋友的朋友,人数相当多。 在这一大群人后面,还有其他团体跟了进来。 「居然能进到宴会场里面。金清佳大人万岁!」 「喂,这可是近距离瞻仰王子殿下尊容的绝佳机会。都给我画下来!」 「那当然,我把最厉害的画师都带来了。」 这些是头上裹着红色头巾的男人们。 当然,他们就是刚才玲琳她们「收买」或者「让其宣誓效忠」的传闻士,他们会把宴会上的大小事情都传播出去。 被安排到空位上的商人和传闻士加起来有四十人。 不过,这些不懂礼仪的人从刚才就兴奋不已,大声叫嚷、欢笑、唱歌,会场的气氛一下子仿佛热闹了十倍。 『这是……』 纳迪尔和哈桑都愣住了。 在异国他乡突然接连遇到同乡人,他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那么。」 这时,清佳突然迅速地举起右手。 那动作不是像王子那样傲慢的姿态,而是经过舞蹈训练的优雅动作。 然而,她刚这么做,商人们就像被舞台吸引的观众一样,立刻闭上嘴,开始热切地注视着上席。 「我再重新介绍一下。」 完全掌控了场面的清佳,脸上洋溢着华丽的笑容,开口说道。 那经过歌声锤炼、清脆悦耳的声音,也是她的武器之一。 「这款点心是仿照西国的形状制作的,每个部位都揉入了各州的名产。这些名产是从在这个咏国努力生活、值得尊敬的西国商人们那里采购来的。」 精通语言的她特意将这番话翻译成西国语,对商人们说道: 『这款点心里揉入了各位所经营的重要商品。接下来王子殿下将会品尝它。向在异国他乡克服重重困难做生意的英勇商人们致敬!』 虽然稍微有些夸张,但也属于意译的范畴。 这些商贩们虽常遭人轻视,却从未得到过外国贵族的敬意,就凭这一点,他们就来了精神,开始大声喧闹起来。 『哦哦哦!人家说的是「商人」,不是「商贩」呢!』 『感觉好隆重啊,真让人不好意思啊喂!』 『不,就是很隆重啊。毕竟能让王子殿下品尝咱们的商品呢!』 他们互相推搡着,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上席。 感受到那热烈的目光,清佳微笑着继续说道: 『在异国他乡做生意想必十分辛苦。但只要殿下品尝了,各位商人的辛苦也算是有了回报。』 『哦哦哦哦哦!』 『殿下——!』 『请品尝我们的商品啊!』 轻易就被激起兴奋情绪的商人们,鼓掌跺脚,喧闹起来。 旁边的传闻士们则忙着挥动笔杆,记录下这些西国人特有的丰富情感表达。 「那么,王子殿下。」 巧妙操控了观众情绪的清佳,优雅地指向点心。 「这是凝聚着贵国百姓辛苦与心意的点心。请您品尝。」 那姿态美得有些做作。 (金清佳这笑容,真是光彩照人呢) 看到清佳露出有史以来最华丽的笑容,仿佛要一雪前耻,慧月差点忍不住皱起脸。 就像自己在打压别人的时候一样,清佳在发泄郁愤的时候也会兴奋不已。 嘛,本来一天就能完成的仪式被拖了四天,最后还被关在了仓库里,换做是谁都会这样吧。 (多亏了她,我也被卷进来了) 慧月眼神放空,回想着这半天发生的事。 (没想到居然会在别的领地做点心) 没错,匆忙从镇上回来后,玲琳哄着清佳说「做点心是女人的爱好嘛」,然后把她带到了厨房。 慧月一开始还比较冷静地接受了用特产制作仿照西国形状点心的提议——毕竟她早已习惯了这位朋友的鲁莽行事——但当听到「那么,来确认一下做法吧」时,她还是忍不住惊叫道:「要自己做啊?!」 尤其是清佳,她连自己生火都没试过,厨房顿时乱成了一团。 「您说要把鸡蛋打破,不会打破后会孵出小鸡来吧……?!」 「怎么可能孵出小鸡,你傻啊——啊!别把地图弄反了!我都分不清哪边是北了!」 「那个,对应利泽州的部分,要不要多加点茶叶,把颜色弄深一点。开心果的名产地在东北,大概是这一带。杏子的名产地是这附近。橄榄在这儿,葡萄干在这儿……啊,说起来,据说这片山区是古武术的发源地,这么说这儿算是肌肉的名产地呢。」 「别加些没用的信息!」 「壳扎到手指了!」 整个烹饪过程简直是叫嚷声不断。 「我一直梦想着能和大家一起做点心,那该多有趣啊。呵呵,人啊,无论何时都不能放弃梦想呢。」 在混乱不堪的厨房里,只有玲琳一脸从容地微笑着。 原本就擅长调配药物的她,烹饪也是拿手好戏。 如今,这份朋友不经意间实现愿望的产物,也就是点心,已经顺利烤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稳稳地摆在银盘上。 (那么,纳迪尔殿下会作何反应呢?) 看着兴奋不已的商人们和传闻士,还有在上席像被吓到般沉默不语的王子一行人,慧月终于体会到了一种畅快的感觉。 她觉得,这才不枉自己去做了不熟悉的点心。 此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烹饪时从玲琳那里听到的内容。 「就当是复习地理课啦——」 玲琳先做了这样的铺垫,然后开始介绍西琉巴王国。 这个由十二个游牧民族聚集而成的王国,比起咏国,中央的统治力较弱。 下一任国王并非由前王指定,而是由治理各州的地方太守和统管他们的宰相共同商议决定。 所以,就算是拥有第一顺位王位继承权的王子,也不得不充分考虑与各州的关系。 「我原本以为纳迪尔殿下是个『废柴王子』,可能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但据清佳大人观察,无论他表现得多么肆意妄为,实际上心里还是很在意与各州的平衡的。」 接着,玲琳继续说道: 「只要动摇这一点,王子就会就范。」 (在这种情况下,本国的商人们满怀希望地注视着他,而且这些场景还会被传闻士立刻记录下来。他肯定拒绝不了吧。) 慧月再次将目光投向被邀请到宴会场的商人们和传讯者。 纳迪尔平日里总是举办无拘无束的宴会,如果那也是为了赢得侍从等下属的欢心,那就说明他很在意周围人的感受。 要是这顿饭会影响到他的名声,他没理由不动摇。 至于玲琳,她似乎已经确信会胜利,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注视着上席。 (真是的,明明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却能想出这么狠的招数。) 慧月不禁感慨。 她终于明白了黄玲琳痴迷于学问的原因。 对她来说,无论是才艺还是深奥的学问,都是打败敌人的武器。 金成和曾说,女人只会打扮自己、卖弄才艺。 金清佳也咬牙切齿地说,只懂才艺在政治上毫无用处。 但看看现在呢。才艺和学问结合起来,在政治场合竟能发挥如此大的威力。 黄玲琳正打算用做点心这种典型的「女人爱好」,来动摇邻国王子的立场。 『……』 坐在上席的纳迪尔王子紧闭双唇,眯起眼睛。 他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正面临压力。 「那么,纳迪尔殿下,您觉得如何呢?」 旁边座位上的清佳歪着头,进一步施压。 她的眼神里,已没有丝毫谄媚和顾虑。 她不再想着四处寻找能让对方满意的东西,也不再陷入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心中涌起这样的决心。 他是以国宾的身份来到这里的。 而自己等人则是以仪式主办方、肩负政治职责的身份站在这里。 对于那些提出不合理要求的家伙,不应低声下气地迁就,而要凭借所谓的体面和权威,强硬地把他们拉到外交的谈判桌上。 『——……哼,哈哈!』 沉默片刻后,最先笑出声的,出人意料地不是纳迪尔,而是站在他身后的哈桑。 他似乎为自己比主人先笑出来而感到羞愧,连忙咳嗽了几声掩饰。 接着,他利落地从银盘里切下一块点心,递给纳迪尔。 『殿下,请品尝!』 在侍从的催促下,纳迪尔终于点了点头。 他用手指捏起一小块切好的点心,缓缓放入口中。 『——嗯!』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哈桑立刻用那夸张的翻译方式传达道: 「威风凛凛的王子殿下这样说!『真好吃!』」 他还马上用西国语补充道: 『王子殿下对在异国他乡尝到的谢尔巴风味十分满意!散布在全国各地的同胞们啊!我对诸位传播谢尔巴的商品和文化的行为,每日都心怀感激!』 听到这话的商人们顿时兴奋到了极点,纷纷踢开椅子站起身来。 『哦哦哦哦哦!』 『王子殿下万岁!』 『谢尔巴永存!』 欢呼声、口哨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非凡。 『看到了吗!殿下吃了我的开心果!我那安特普州的开心果!』 『殿下!接下来也尝尝利泽州的橄榄吧!』 『不行,先吃我家的杏子!』 当然,不可能只品尝一个州的特产,纳迪尔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点心。 每吃一口,来自相应州的人就会跳起来,带动周围的人一起喧闹。 『殿下,好吃吗?』 『您还满意吗?』 『您满意了吧!』 那些活跃的西国人很快就开始勾肩搭背、拍手欢呼。 「充乐!充乐!」 不久,不知从哪里传来欢快的拍手声和呼喊声。 慧月发现声音的源头是玲琳,但她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 『充乐是什么意思啊?」 『好像是贵族用语,意思是「满意」。』 在热爱庆典的西国人中间,这个词还没被完全理解其含义,就瞬间传开了。 『充乐?』 『充乐』 带着疑惑的低语逐渐变成了欢快的呼喊。一个人的呼喊,最终变成了众人的口号。 这个词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形成巨大的浪潮,充满了整个会场。 『充乐!』 『充乐!』 到了这个地步,就连王子也不得不顺应这股潮流。 终于,纳迪尔吃完了代表所有州的点心,肚子明显鼓了起来,他把勺子放在桌上,似乎在表示吃不下了。 『哈桑!』 『遵命,我伟大的王子殿下!』 仅仅被王子叫了一声名字,哈桑就好像明白了一切,点了点头,向随行人员发出信号。 『准备太鼓!』 训练有素的太鼓队迅速拿起乐器,整齐划一地敲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哈桑突然举起右手,鼓声戛然而止。 在这突然降临的寂静中,王子第一次说出了咏国的语言。 「充乐。」 清佳顿时喜形于色。 接着,她向玲琳和慧月使了个眼色,三人兴奋地对视了一眼。 ——他终于说了! 她们在心中欢呼的同时,观众们也齐声欢呼起来。 『哇啊啊啊啊!』 『充乐!充乐!』 会场沸腾了,人们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 迎接西琉巴王国第一王子纳迪尔的帆车交之仪,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程度。 后来,传闻士们这样记录这次仪式: 仪式主办方金清佳既有进取精神,又重视旧恩。 在仪式上,她不仅用新颖的点心招待高贵的王子,还同时照顾到了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奠定商业基础的人们。 这次帆车交之仪,对于自古以来因商业繁荣、一直是多元文化融合之地的金领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它并非只是一句礼节性的话语,而是真正值得让人发自内心地称其为「充乐」——。 ──────────────────────── 第4章 幕间 就在玲琳她们成功让纳迪尔说出「充乐」之后,宴会结束的时候。 场景一转,来到了王都后宫,那是后宫一角午后的射箭场。 「命中」 伴随着「嗖」的一声箭射中靶子的声音,一个平淡的男声响起。 「不愧是你,殿下」 双手在身后交叉,姿态和表情纹丝不动地喃喃自语的,是鹫官长·辰宇。 「是你啊,辰宇。要是夸奖我的话,就不能再带点感情地夸吗?」 一边对异母弟弟的态度微微皱眉,一边搭上了下一支箭的,是皇太子·尧明。 虽然嘴上说着俏皮话,但还是拉开了弓,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箭。 嗖! 「全中」 即便看到所有的箭都漂亮地射穿了靶子的中心,辰宇的声音依旧低沉。 不,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厌烦。 「太厉害了,不愧是您,有着无与伦比的技艺。这世上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在射箭上与殿下您抗衡了。我认为您没必要再继续锻炼了,不如去专心处理政务如何?」 辰宇甚至还随意地拍了拍手,催促尧明离开。 这是因为,这几天以来,尧明总是跑到鹫官的驻地,拉上辰宇,在白天的时间段里强行让他进行锻炼。 鹫官们用餐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去晚了就吃不上午饭了。所以想尽快结束尧明的锻炼,让他回自己的宫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哎呀哎呀,说什么呢。以鹫官长这位射箭高手的眼光,再严格地评判评判。第四支箭,你不觉得应该再往左偏一点吗?我是这么认为的。来,再挑战一次吧。」 「殿下」 对于顽固地不肯离开射箭场的尧明,辰宇终于冷冷地眯起了蓝色的眼睛。 「请您不要因为在射箭场就能堂而皇之地使用炎术,就把我也牵扯进来。射箭场清场是为了保持安静,可不是为了让您来密会的。」 在射箭场的角落,即便到了白天,篝火依然熊熊燃烧着。 没错,尧明之所以频繁来到射箭场,是因为在这里可以不被人发现,自由自在地与慧月通过炎术交流。 心思细腻的尧明担心玲琳她们在没有礼武官陪同的情况下前往金领,便通过慧月下令,在仪式结束前,每天未时一定要通过炎术向他汇报情况。 既然尧明无法主动发起炎术交流,为了能随时留意慧月的联络,他需要空出未时左右的时间,并且点着火候。 然而,皇太子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于是他便找了「锻炼」这个借口,以此确保通话时间。 被戳中痛处的尧明,却只是微微扬起一边的眉毛回应: 「说什么密会,这话可真难听。没办法啊,在本宫里,我整天都被大臣和侍从跟着,根本没办法用禁忌的道术长时间交谈。」 鉴于慧月在先期镇魂祭上的功绩,皇帝本人已经不再打压道术。 但这并不意味着世人的看法就此改变。 世人一方面将龙气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另一方面却认为道术是玷污龙气的变种,是不祥且卑微的东西,这种观念依然根深蒂固。 尧明认为,身为理应清正廉洁的皇太子,不能轻易让人看到自己依赖道术的样子。 然而,辰宇锐利的目光并没有放过其中的猫腻。 「希望您不要转移话题。如果只是为了日常汇报,想必在本宫里清一下场还是可以做到的。殿下您偷偷跑到后宫射箭场,恐怕不是为了依赖禁忌的道术,而是为了能和黄玲琳阁下畅聊吧。」 「我声明一下,使用炎术交流时,三雏女一直都在。我可不是只和玲琳长谈。」 「您这是越描越黑了。」 面对一本正经反驳的尧明,辰宇斩钉截铁地回应道。 不过,即便以冷血着称的辰宇,也并非不能理解尧明期待与黄玲琳通过炎术交流的原因。 原本,雏女仅仅是皇太子的婚约对象,在正式成婚之前,若非宫中举办活动,他们是不被允许随意见面的。 尧明偶尔会以探望或问候的名义前往五家的宫殿,但过于频繁就会惹人非议,而且他政务繁忙,实际上也抽不出太多时间。 通常情况下,尧明最多一周能和玲琳她们见上一次面。 但借助炎术,他可以与远在天边的对方面对面交谈。 也就是说,无需中间人传话,没有帘子阻隔,也不用带着一群女官和侍从,就能直接畅快地交流。 想想外出游玩时,男女都要分开,不能待在同一处,如今每天能有近一刻钟的时间交谈,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亲密了。 一个正值青春的青年,沉浸在与心爱之人的交谈中,或许也是人之常情。 担心未时初刻炎术传来会手忙脚乱,所以早早来到射箭场占好位置;为了不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期待,还真的拉弓射箭来消磨时间。 (——不,我还是无法理解) 然而,辰宇一想到今天中午的菜单里有自己爱吃的鸭肉面,还是改变了想法。 无论怎么回想自己的过去,他都无法理解和别人交谈这种事怎么会让人如此心动。 看着时不时留意篝火的尧明,辰宇不禁叹了口气。 照这样下去,今天吃午饭肯定要晚很久了。 「要是让人知道您只和某一家的雏女亲密交谈,五家之间的平衡可就会被打破哦。」 「所以我才来射箭场,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啊。而且,我们一点也不亲密。你一直在旁边看着,应该明白吧。玲琳跟我汇报的全是枯燥的工作内容。」 「确实如此。」 辰宇忍不住点了点头。 黄玲琳她们从王都出发已经八天了,在飞州也已经待了六天。 这段时间里,他们每天都通过炎术交流,但完全看不出玲琳会沉迷于和皇太子的闲聊。 另外两个雏女在尧明面前,要么紧张,要么刻意用夸张的表现来吸引他的注意,只有玲琳从不夹杂个人感想,只是条理清晰地陈述现状。 与她那温和亲切的气质相反,玲琳果然不愧是黄家的人,是个现实又干脆的女子。 (殿下居然能对这么不解风情的人如此着迷,真是厉害) 辰宇在心里默默想着。 同时,他也为自己能这么想而感到安心。 现在他很清楚,向一个根本不看自己一眼的女子伸手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果然,过去那个曾有一瞬间对那个莽撞雏女心动的自己,肯定是脑子糊涂了。 事实上,即便隔着炎术凝视着素有咏国第一美女之称的黄玲琳,辰宇也没有心动的感觉;亲眼看到尧明和她亲近,他也没有涌起嫉妒之情。 在外出游玩时试图搭讪她,还想送她短刀,这些事根本不用黄景行来牵制自己,就知道不过是一时的糊涂罢了。 「喂,辰宇。你该否定我一下吧。你仔细听听,那些看似枯燥的工作汇报里,说不定就藏着她对我的爱慕之情呢,也说不定没有——」 「您果然在这里啊,殿下!」 就在尧明开始喋喋不休的时候,射箭场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这个穿着帅气武官服的人,正是黄家次子、本宫随侍武官黄景彰。 「大臣们都在找您呢。他们说您要是一直待在射箭场,文官们可就没办法处理事务了,结果把我也派出来找您,我真是倒霉透顶了。」 「上午的工作我都处理完了。我本来可以休息的,却特意用来锻炼。这没什么可指责的吧。」 尧明立刻反驳道,而景彰则带着表弟特有的随意劲儿凑了过来。 「唉,大臣们没理由指责您,但连累到我可就有问题了。您看,您赶紧回本宫吧。只要不把偷懒的您交给大臣们,我中午还能吃上饭。今天的菜单可有鸭肉面呢!」 「喂,你为了一碗鸭肉面就要出卖我吗?再说我又没偷懒,我这是在锻炼,我都说了多少遍了。」 「以殿下您的本事,根本不需要再锻炼了。好了好了,全中全中,恭喜恭喜。」 景彰大大咧咧地走进射箭场,收拾起了箭,他那毫无顾忌的举动让辰宇很是佩服。 原来如此,不用慢悠悠地口头规劝,直接采取行动就好了。 「得救了,景彰阁下。每天一到中午,殿下都连续八天来射箭场,我正发愁呢。」 「八天了?哼,鹫官长还真是有耐心。」 景彰耸着肩,提起水瓮,打算去熄灭燃烧着的篝火。 「为啥大白天的烧这么旺的篝火……」 「喂,景彰,别灭火!」 就在这时,尧明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景彰不禁眨了眨眼。 「火?」 景彰脸上露出思维敏捷的神情,紧紧盯着篝火,接着,他看了看微微移开目光的尧明,又看了看一脸厌烦的辰宇,最后扫视了一圈冷清的射箭场。 「每天固定时间来射箭场,一连八天……哈哈。玲琳她们从王都出发,今天是第八天了吧。」 不愧是素有敏锐之名的皇太子的亲信,又是出了名的妹控黄景彰。 「原来如此,殿下您可真会躲啊。把担心妹妹安危的我晾在一边,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景彰扬起整齐的眉毛,毫不客气地指着尧明。 「在温苏的时候,殿下您甚至动用兄长的信鸽去打探玲琳的动向,我还以为这次您会乖乖收敛呢。没想到您居然靠着慧月阁下的炎术,每天都和她们联系!」 「你回想一下玲琳之前遭遇的那些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关心。实际上,在飞州,直系的金清佳被侍女反抗,而且那个纳迪尔还故意刁难,拒绝参加宴席,仪式都推迟了。遇到这种紧急情况,秘密联络很重要。」 「紧急情况?这种事通过缩短来王都的行程和后续活动安排,完全可以解决吧。」 尧明连忙反驳,景彰则斜着眼睛指出问题。 没错,在男人们的政治世界里,安排宴会也是重要的工作。身为皇太子,尧明对这类事很熟悉,当然也为金领仪式日程推迟的情况做了准备,灵活安排,以便缩短在王都的接待活动。 「说白了,您就是借着汇报的名义,享受和玲琳她们聊天吧?」 「是啊。殿下每次都在预定时间之前老早就守在炎术前,一聊就是一刻钟。真希望能想想办法。」 辰宇随口告了个状,没想到接下来事情有了意外的发展。 「殿下——」 突然,景彰一脸严肃,开始把刚才拿出来的箭放回箭壶。 「刚才我只看了您射箭的准头,说您不用再锻炼了,但仔细想想,那完全是只看重准头的想法。弓不仅是『技艺』,更是『道』。与其盲目磨练技术,不如好好审视自己的礼仪之心,这才是必要的锻炼。没错,要好好审视。」 「啊……?」 辰宇一脸惊讶,尧明却得意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弓术的锻炼,本来就很花时间。」 景彰也点头回应,然后不知为何又转向了篝火。 「都说冥想有助于审视内心。特别是长时间凝视自然之物,心自然会得到磨砺。哎呀,真巧,这里有恰到好处的火焰。」 「正适合冥想啊。来,盯着看一会儿。毕竟这也是必要锻炼的一部分。」 「那么作为武官,我也陪您一起吧。」 看来景彰是决定和尧明一起享受炎术交流了。 「喂」 辰宇对着这个轻易撂挑子的武官喊了一声,但两人头也不回。 在这种时候,同龄的男人们还挺合得来的。 不过,当尧明有了盟友,心情大好地说出这番话时,气氛稍微变了变。 「炎术这东西,一旦体验过,就没法想象没有它的生活了。这几天,一临近正午,我心里就全是朱慧月。满脑子都是『朱慧月,朱慧月,快联系我』。」 不知为何,景彰微微皱了皱眉。 「恕我冒昧,您这话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 景彰难得用藏不住刺的语气说话,尧明瞪大了眼睛。 「哪部分欠考虑了?」 「就是说——万一周围的人误会殿下您的宠爱偏向了朱家,作为玲琳的兄长,我可就不好办了。」 「哦?」 尧明眼中闪过一丝愉悦的光芒,直直地盯着下属。 「原来如此啊?作为玲琳的兄长,确实是这么回事。」 「是的。作为黄家的武官。」 面对顽固地盯着火焰、不与自己对视的景彰,尧明摸着下巴思索起来,不久后露出了坏笑。 「说起来,景彰。听说你自荐去当朱慧月的礼武官,结果被干脆地拒绝了。走在后宫里,女官们都争着向你伸手,结果你居然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真让我吃惊啊。」 这话可需要相当高的解读能力。 既可以理解为单纯调侃慧月和景彰走得太近,也可以理解为一种牵制。 又或者像是在引出对方的某种反应,以此确认对方的真实想法。 景彰以牙还牙,用挑衅回应挑衅。 「殿下您不也一样,提出借出军队去保护玲琳这种破格的提议,结果也被轻易地拒绝了。唉,作为兄长,我真是对我妹妹的迟钝感到汗颜。把殿下您的爱慕之情完全不当回事的女孩,我真是太抱歉了。」 尧明忽然若有所思地笑着开口了。 「……景彰,你不觉得,没有比残兵败将们互相揭短更无益的事了吗?」 「虽然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但您说得对,那我们别这样了。冥想不需要交谈。」 呼吸节奏一致的表兄弟俩,把在一旁观望的辰宇晾在一边,同时收起了长矛。 就在这时,篝火的火焰猛地膨胀起来,从火焰内侧隐隐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殿下。您现在方便吗?』 说曹操曹操到。这正是朱慧月。 「嗯?啊,是朱慧月啊。我刚好要结束锻炼,来得正好。」 其实尧明一直都在等她来,根本不存在「啊,是朱慧月啊」和「刚好」这种情况,但他还是故作从容地回答。 接着,火焰另一边的慧月一脸惶恐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走进那片朱红色的光晕中。 『我来进行例行汇报了。——那个,今天除了鹫官长,景彰阁下也在吗?』 「嗯。只是碰巧在锻炼的地方遇上了。」 景彰也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 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是强行加入炎术交流这件事,可就糟了。 『这样啊。』 然而,慧月轻易地相信了,这让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景彰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口,想要确认那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微妙感觉,这时慧月她们立刻开始汇报。 『首先,有个好消息。我想,通过炎术联络可能今天就是最后一次了。因为,长期拒绝参加宴席的纳迪尔王子殿下,终于出席了宴会,并且刚才还说出了「充乐」这句话。』 「哦?那个连金家极尽奢华的款待都不为所动的家伙,终于还是……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招待他的呢?」 『关于这件事,就让主办方清佳大人来向您汇报吧。』 火焰另一边,传来一阵挪动座位的沙沙声。想必对方那边是三个人围坐在一个烛台旁。 过了一会儿,在火焰中清晰映出身影的金清佳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炎术交流到了第八次,大家对说话的音量和举止等也都习惯了。 『我来说明一下。纳迪尔王子殿下自幼生活富足。无论准备多少金银财宝,都难以合他心意。之前我们一直想用奢侈品来招待他,但后来改变了思路,在众人的注视下,给他呈上了他不得不接受的东西。』 清佳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攻略纳迪尔王子的方法。 原来是不再提供奢侈品,而是收集了谢尔巴的特产,做成点心,让他在传闻士面前吃了下去。 也就是说,不再谄媚讨好,而是采取施压的方式打破了僵局。 『西琉巴的王族非常在意与各州的关系。特别是纳迪尔殿下,他的实权被能干的宰相掌控,要是被各州太守嫌弃可就惨了,所以他拼命不想得罪各州。我们把各州的商人都请了来,在他面前摆满了各州的特产,他就愉快地享用起来了。』 清佳得意洋洋地说着,脸上洋溢着反击成功的喜悦。 虽然她之前一直装作平静,但想必内心对纳迪尔王子多次拒绝宴会、拖延仪式日程的行为相当恼火。 (我的这些雏女们,个个都好战啊……) 作为皇太子,尧明或许应该感到尴尬,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暖乎乎的。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多次见识过可爱的玲琳那股子好战的劲头,已经习惯了,或者是不经意间就觉得「嘛,这就是正常反应啊」。 虽说一般情况下,雏女之间、妃子之间往往会陷入勾心斗角的关系,但她们却欢快地手拉手,高呼着「把他们打倒!」,那模样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而且,玲琳参加了仪式,却没闹出什么大事,这本身不就很棒吗? 尧明心爱的蝴蝶,不知为何总是以惊人的概率卷入各种事件。 虽说好像有点小摩擦,但听说仪式顺利结束,尧明就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行啊。太以玲琳为中心了,感觉各种标准都乱套了。) 尧明突然回过神来,轻轻咳了一声。 不过,从皇太子的角度考虑,维护咏国的威信是应该率先赞成的;从个人角度来说,对于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净添麻烦的朋友,就算狠狠教训一顿也是可以理解的。 「原来如此,辛苦你了。」 『您过奖了。仪式日程推迟了这么久,我深知应该多次向您道歉。』 「别谦虚了。根据到昨天为止的报告,旁系的叔父金成和没少从中作梗吧?你们在这种情况下还做得很不错。那些旁系的人后来没再搞什么小动作吧?」 尧明之前已经从报告里得知旁系的人不太配合。 尧明一问,清佳端正了坐姿,露出有些犹豫的神情。 『嗯……其实我本不想打扰您,打算回去之后再向您汇报……实话说,今天上午,我叔父为了阻挠仪式,把我关在了仓库里。』 「你说什么?」 尧明皱起眉头,清佳斟酌着用词,缓缓答道: 『所幸我成功逃出了仓库,仪式才得以顺利完成。我希望能惩罚我叔父,但关于详细经过,我会整理好之后再向您汇报。』 这时,一直让清佳发言的慧月似乎忍不住了,从旁边插了嘴: 『真是的,我和黄玲琳都被折腾得够呛。特别是我,为了逃出来——』 『朱慧月!』 立刻,火焰另一边传来低沉的声音。 看样子是清佳踩了慧月一脚。 讲究礼仪的金清佳把慧月拉到火焰映照不到的地方,小声嘀咕着: 『别让殿下……担心……』 『好痛啊! 可你之前还说要「以暗杀皇后侄女未遂的罪名起诉金成和」呢——』 『嘘! 那种事……等仪式完全……结束之后……』 然而,就算不在火焰映照范围内,炎术也能捕捉到声音,特别是慧月那尖锐的声音,就算她自己想压低,也还是会清晰地传过来。 「暗杀皇后侄女未遂?」 听到这个不祥至极的消息,尧明等人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遭遇旁系阻挠的似乎不只是清佳。 这么说来,也不知为何,从刚才起就没看到玲琳的身影。 「喂,玲琳现在在哪里?」 尧明微微探出身,清佳脸上浮现出比平时更加艳丽的笑容,迅速回到火焰前。 『嗯? 啊,您说的是玲琳大人吧。她就在旁边呢。』 『不,金清佳。你离得太近,把她挡住了,看不到。』 『笨蛋,黄玲琳! 叫你快点过来!』 传来慧月压低的呼喊声,接着,黄玲琳带着比平时更显慌乱的神情,走进了火焰中。 『向殿下请安。嗯,当然,我一直在旁边听着大家说话呢。』 还是那副一只手轻搭脸颊的模样。 看到她一如往常的样子,尧明等人刚松了口气,下一秒又忍不住探身向前。 『玲琳大人! 可不能趁我们不在,就只让雏女们简单汇报一下了事! 仓库爆炸、火灾的事,还有逛街的事,至少这些得向殿下和兄长好好汇报才行!』 『啊呀! 你终于把门锁上了啊! 你惹我们生气了啊!』 这是从火焰外侧——推测是雏女们所在房间的门外——传来的声音。 『请打开门!』 『我们知道你们在里面! 乖乖出来吧!』 想必是拼尽全力在呼喊。 虽然看不到人,但那声音大得能清楚地传进这边。 「——……喂。这是怎么回事?」 尧明低声质问,清佳立刻脸色煞白,摆手解释。 『啊……那个,殿下,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被叔父关了起来,是玲琳大人和慧月大人想办法救了我。我希望能惩罚叔父,但详细情况,我打算回王都之后再好好向您汇报,嗯。』 她语速极快地辩解,但已经进入临战状态的男人们可不会轻易平息怒火。 「刚才听到了『暗杀未遂』『爆炸』『逛街』这些让人难以置信的词。」 「喂。因为你们说『会自己确保安全』,我才辞去了礼武官的职务。」 「拥有玄家血脉的首席女官都这么大喊大叫,看来是出了不得了的事。」 三个男人同时探身到火焰前,玲琳眼神开始飘忽。 『啊……啊呀,殿下? 好像……有点奇怪呢。是听错了吧……可能是风的缘故?』 「怎么看都是在室内吧! 别光在这种奇怪的演技上见长!」 看着故意把声音弄断、突然停下动作,拙劣地演着通信故障戏码的未婚妻,尧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喂,玲琳。你让开。换冬雪或者莉莉来。」 景彰目光坚定地说道,三人立刻别过脸,紧接着又迅速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殿下。实在抱歉。让忙碌的殿下长时间受我们打扰,我们也于心不忍!』 『啊,是的。那么就此告辞!』 『仪式已经成功举行,按照约定,今天就是通过炎术汇报的最后一天了。期待在王都与您重逢,那么再见。』 依次是清佳、慧月、玲琳。 最后,就在以为玲琳故意嘟囔着『哎呀呀,突然起风了』的时候,篝火的火焰忽地熄灭了。 炎术通信被切断了。 「……」 尧明和景彰沉默了。 两人面无表情地凝视了一会儿箭靶,突然,尧明露出淡淡的笑容,开口说道: 「……总是这样。你怎么看,景彰?」 「……那当然,我认为应该按照殿下您的心意行事,殿下。」 景彰微笑着回应,不知为何,他拿起靠在一旁的弓,递给了尧明。 接着,他又不知为何朝辰宇搭话: 「鹫官长阁下。给殿下拿支箭。」 「啊? 哦。」 辰宇一脸诧异,但还是遵命递上了箭。尧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箭,射向箭靶。 ——咚!! 发出比之前响亮得多的声音,箭正中靶心。 辰宇不禁瞪大了眼睛,尧明把弓递给了景彰。 「你也来。」 「当然。」 既是贴身侍卫又是儿时玩伴的景彰,通过简短的交流便领会了心意,迅速搭弓射箭。 ——嘎! 箭精准地射中靶心,直接穿透了尧明刚才射出的那支箭。 (连珠箭) 尧明和景彰射出的箭气势非凡,辰宇不禁缩了缩下巴。 人们都说黄家的男人处变不惊。 他们不会像朱家人那样大喊大叫,也不会像蓝家人那样长时间隐忍,但当他们情绪爆发时,会散发出如地鸣般沉重的力量。 在洒满温暖阳光的射箭场上,尧明和景彰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本以为这次能太平无事……仔细想想,玲琳只汇报了一件事,就说明可能已经发生了十件事。说不定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事情已经成百上千倍地恶化了。对吧,景彰?」 「是的,殿下。我认为应该有个冷静理智的人去介入此事。」 「没错。既然她们那边如此,我们这边也该有所行动了。」 「我何时反驳过殿下您呢。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殿下。」 两人脸上都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黄玲琳阁下回京后说不定会被软禁呢) 在背后默默看着他们的辰宇,一边轻轻叹气一边这样想着。 反正她们过几天就会回来。 想必在此之前尧明他们也没办法插手,但一旦她们回了京,对她来说,就是该「交账」的时候了。 「喂,辰宇。你发什么呆呢。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 「啊?」 不过,辰宇后来才意识到,此时的自己还根本没见识过黄家的「认真」。 黄家人平日里泰然自若,行事稳重。 但一旦下定决心,他们便刻不容缓。 他们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一切都卷入其中—— ──────────────────────── 第5章 慧月,饮酒 夜幕降临,飞州的街市呈现出与白昼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 这便是夜市。 屋檐下,一盏盏红灯笼随风摇曳,柔和的灯光映照出往来行人的侧脸。 街道两旁,摊贩云集,飘散着香喷喷的食物香气。 这里似乎是金领,以技艺精湛而闻名,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总能看到表演歌舞的人。 其中,还有一群艺伎在大街上边舞边穿行,当她们敲响太鼓、吹响笛子的声音传来,人们便像被勾起了兴致,纷纷伸长脖子,靠到街道两旁。 在这喧闹之中,茶楼二楼的栏杆雅座上,五位女子围坐在桌旁,悠然地俯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当斟酒的侍者离开后,一位打扮格外艳丽的女子从容地轻咳一声,说道:「那么……」 「为『帆车交之仪』圆满完成——干杯!」 尽管声音不大,但她举杯示意,坐在两旁的两位女子也纷纷效仿。 「清佳大人,您辛苦了。」 「总算卸下重担了。」 剩下的两位女子则默默举杯回应。 带头举杯的自然是金清佳,欣然跟随的是黄玲琳和朱慧月。 而夹在她们三人中间,忙着拿酒、分发菜肴的,是首席女官冬雪和莉莉。 「玲琳大人,请不要太靠栏杆,很危险,也不太雅观。酒就喝一杯吧,之后喝茶。」 「慧月小姐,可别喝醉了让道术失控哦。」 与手持酒杯、悠然自得的雏女们不同,女官们神情警惕,环顾着四周。 这也难怪,身为皇太子未婚妻的雏女们,在普通人也会光顾的茶楼里,而且还是这么晚了还在举杯畅饮,怎么看都不合适。她们现在完全是「微服出行」来到这里的。 从宴请传闻士和商人,向王子施压,让他说出「充乐」那一刻算起,已经过去了一昼夜。 之后,清佳又顺利地完成了后续仪式,成功将王子一行送往王都。 当然,那些众多的舞者和动物也一同前往。 他们的队伍浩浩荡荡,让人感觉仿佛是一座城池在移动。 只有侍从哈桑以处理剩余事务为由留在了飞州——似乎是大户人家的随行人员在检查府邸物品是否有损坏——多亏如此,清佳身边久违地恢复了平静。 不过,由于行程大幅偏离,她们连一天的自由时间都没有,明天就得踏上归途。 即便如此,没关系,正因为如此,雏女们才决定尽情享受这仅有的一夜,来到了这夜市之中。 值得一提的是,玲琳带着冬雪,慧月带着莉莉,而在宴会上表现出色、把旁系众人都比下去的清佳,没带侍女,独自一人出来逛街。 就在前天,她连糖葫芦怎么吃都不知道,仅仅一天时间,就锻炼出了不小的胆量。 「啊——,真是够呛啊。好不容易迎来自由时间啦。这场冗长的仪式可算结束了!」 「王子殿下也是,明明那么坚持,一旦到了『充乐』,却意外地干脆地离开了。真是的,一开始就该用那种态度啊。」 或许是因为监视变少了,又或许是完成了重要任务后的解脱感,慧月和清佳都前所未有的放松。 慧月不再顶撞清佳,清佳也不再挖苦慧月,两人同时拿起酒杯,一口气把酒喝光了。 玲琳带着欣慰的神情,看着两人的关系彻底拉近了。 「说真的,殿下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呢。说是为了寻求刺激才接近贵族,可自己却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 慧月和清佳慢悠悠地歪着头,看样子酒精很快上头了,她们红着脸回答道。 「简单来说,他是个明明自己不打算享受,却要求周围的人『让我开心』的麻烦人物。如果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仪式永远都不会结束。」 「没去讨好他,而是采取强硬态度,这可真是太明智了。」 清佳嘲讽地哼笑一声后,感慨地低头看着酒杯。 「真的,这次仪式让我学到了很多。我从二位身上学到了,不要刻意去讨好别人——要坚定地与对方正面相对,这一点非常重要。」 她的优点在于,一旦认可了对方,就会毫无保留地坦诚相待。 清佳端正姿势,向玲琳和慧月两人鞠躬。 「再次感谢二位这次的协助。要是没有你们,我可能到现在还被关在仓库里呢。」 「请别这样,快抬起头。以清佳大人的本事,就算没有我们,您肯定也能独自炸掉仓库逃出来,我对此深信不疑。」 「呃……。是、是啊。炸掉……嗯,确实……」 玲琳慌张地摆摆手,清佳则一脸为难,话都说不下去了。 一旁听着的慧月,一脸无语地哼了一声。 「说清楚啊,正常人可不会去炸东西。清佳大人,您也该慢慢了解这女人像野猪一样的性格了吧?」 「不,哪有像野猪这种说法……」 清佳一本正经地纠正,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补充道: 「只是……嗯,确实如此。玲琳比我想象中还要……野性难驯啊。」 「野性难驯」 「不过,她能巧妙地用端庄的外表掩饰这一点,真是太厉害了!可以说,她的脸就像能完全隔绝臭味的罐子一样有强大的掩饰能力!」 「臭味……」 清佳每一次拼命肯定,都让玲琳心里隐隐作痛。 她本希望别人能了解真实的自己,可在别人眼中,不被外表迷惑的自己,难道就像有腥味的野猪肉一样的存在吗? 或者说,到头来在这里还是摆脱不了「野猪」的标签。 慧月斜眼看着垂头丧气的玲琳,一边嚼着下酒菜的干肉,一边咯咯地笑起来。 「说得好啊,清佳大人。您看人眼光也进步不少呢。我本来以为您是个不通世故、没朋友的高傲小姐,没想到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你什么意思啊?我不是说过我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嘛。」 「行行行。目前也就存在于您脑子里的那位儿时玩伴呗。」 对于清佳的反驳,慧月耸了耸肩,根本不当回事。 玲琳看着气得眉毛直竖的清佳,安慰似的用手托住脸颊。 「说起来,一直没见到清佳大人的朋友,真让人担心呢。也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 「是啊。要是她去了王都,过得开开心心的,那倒还好……只希望她没遭遇什么不幸。」 「不幸?」 慧月对清佳的话感到疑惑,歪了歪头。 只见清佳忧心忡忡地垂下了那双被长长的睫毛覆盖的眼睛。 「正如我昨天所说,我的这位儿时玩伴原本是舞姬的徒弟。」 「记得她和您是同一位舞蹈师傅教出来的吧?」 「是的。她并非出身贵族,但在歌舞方面的天赋着实令人惊叹。后来,经师傅引荐,她成了金家旁系的养女,也因此和我结识了。」 清佳与旁系处于敌对关系,她竟能和受旁系庇护的人结下友谊,着实令人意外。 想必她这位儿时玩伴很有魅力。 「师傅是个四处传授技艺的艺伎,有时会带她到领都的天砂,我去飞州的时候,也会让她照顾我。就这样,我们十分投缘,彼此就像亲姐妹一样。」 清佳眯起那双美丽的眼睛,满是怀念地说,即便自己为了入宫事宜上京之后,两人也一直频繁通信。 虽说她成了旁系的养女,但毕竟出身平民,所以不被允许进出金家府邸,似乎是在港口城镇的边缘租了间长屋居住。 据说她每封信里都会写,如果清佳哪天到飞州来,她一定会带清佳去那些时髦的店铺逛逛。 说到这里,清佳神情黯淡,说道:「大概两年前吧,她突然就不再回信了……我一直很担心。毕竟在金家领地,旁系搞了个叫『相亲会』的可怕活动。」 「相亲会?」 「说是家族全员出动为女儿选夫婿——听起来倒是好听,实际上就是让金家到了适婚年龄的姑娘裹着薄布,把她们卖给下等商人的仪式。家族用女儿换取金钱,还有和富商的人脉关系。」 想必清佳是担心她的儿时玩伴也被拉去参加了相亲会,之后才断了联系。 清佳愤恨地握紧了拳头。 「我当时跟她约定过,要是她被拉去参加相亲会,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救她。只是,每年更新的相亲会名单里都没有她的名字……所以我一直以为她靠自己成了艺伎,躲过了相亲会。」 说到这里,清佳突然松开拳头,望着栏杆下热闹喧嚣的夜市。 「万万没想到她会彻底消失不见。只希望她能在某个地方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周围人们的喧闹声仿佛从很远处传来。 随着桌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清佳回过神来,端正了坐姿。 「抱歉,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说这么多。」 清佳把滑落的头发重新别到耳后,再次看向桌子。 桌上已经摆满了足够的酒菜,但以节俭为美德的金清佳似乎决定再添几道菜。 「来呀来呀,大家尽管点,敞开了吃。这里可是在王都都很有名的茶楼呢。连外国客人都接待,菜品丰富是这里的招牌,什么菜都能做出来。」 清佳轻轻掀起门帘,往里一看,店里果然有红头发白皮肤的男人、裹着缠头巾的男人、戴着头巾的女人等,看样子是来自不同国家的客人。 店里人们交谈的语言,弥漫的香气,都充满了独特的刺激感,让人不禁期待,在这家店或许能吃到从未见过的异国料理。 不过,要说刺激的香味,自己已经对纳迪尔他们那里的味道习以为常了。 「异国料理啊,真让人期待呢。咱们点些最稀奇的尝尝吧。」 「不行,玲琳大人。那些肯定对您的身体刺激太大。」 玲琳兴奋地双手合十,冬雪立刻给她倒了杯水。 「不能放太多香料,也不能太油腻。要煮得熟透,口味清淡,香味也要淡,不能有没见过的食材,就点符合这些要求的菜吧。」 「那这样的话,不就只有粥了吗……」 冬雪语速极快地叮嘱着,玲琳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但冬雪还是不依不饶。 「吃饭每一口要嚼三十下。也不能熬夜。不管主菜上没上,只要听到亥时初刻的钟声,就得马上回府邸。要是您不听话,我就把您扛回去。」 「冬雪,你这也太严格了吧?」 连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慧月都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觉得冬雪与其说是女官,更像个唠叨的母亲。 「你真是太溺爱她了。」 黄玲琳确实经常任性妄为,但慧月一直认为,身为首席女官的冬雪对她的溺爱有些过头了。 「行了,仪式都顺利结束了,就让她放松一会儿吧。本来计划有三天多的自由时间,现在都缩短到只有这么一会儿了。就让她享受享受吧。」 「让她在外面逛这么久,我实在放心不下。真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带回府邸。」 不管慧月怎么劝说,固执的女官就是不肯让步。 慧月看着可怜兮兮的黄玲琳,无奈地哼了一声,靠在了椅背上。 「你太过分了。今早送别的时候,你还把黄玲琳像罐头一样关在屋里不让出来。说教也说得够多了吧。」 没错,昨天黄玲琳擅自去街上闲逛,炸了仓库,还揭穿了王子的秘密,甚至想糊弄对尧明的报告。冬雪当时说「实在忍不了了」,就把她关在了寝室里。 玲琳直到傍晚过后才被放出来。也就是说,距离来到这个夜市仅仅过了半刻钟。 冬雪一直坚称「玲琳大人累了,在休息」,但在慧月看来,很明显是这个爱操心的女官为了惩罚任性的主人,把她软禁了起来。 「不,我一点都没过分。本来这次外出游玩,玲琳大人就尽干些荒唐事。就说这次来夜市,我都反对了好多次呢。」 冬雪语气加重,一直在听她们说话的清佳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 「这……确实,我们这次是有点太胡闹了。」 「诶,是吗?我觉得这次还算挺平静顺利的啊。」 慧月脱口而出后,脸上露出了像吃了酸东西一样的表情。 (糟了。我被这个疯女人带得,感觉都有点麻木了。) 她这才意识到这点。 回想起来,她们炸了仓库,去街上闲逛,还和他国王子周旋,但不知为何,慧月到现在都没怎么惊慌失措。 仔细想想,过去她曾遭遇过生命危险,还和皇帝有过交锋,相比之下,这次的事情可能没那么严重。 (果然啊,只要不危及生命,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对不对。) 慧月对自己产生了像黄家那样的想法感到吃惊。 难道「头脑简单」是会传染的病吗? (不,我可不是变得这么大胆了。只是这次的事,就我自己而言,凭借以往的经验顺利完成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 慧月又仔细回想了一下。 每次宫中举行仪式,自己总会出点差错,或是被人评价降低,但就这次仪式而言,自己没出什么明显的丑态,也没因为情绪激动和黄玲琳闹别扭,顺利地完成了。 仔细想想,这也算得上是一次壮举了吧。 (没错。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圆满的一次外出游玩了。) 慧月感觉自己的经验值和见识都在逐渐提升。 她内心满意地点了点头——然而,冬雪却突然冲了过来。 「怎么可能平静顺利!」 慧月彻底无语了。 (冬雪都做了玲琳这么久的女官了,这点「胡闹」都接受不了可怎么办啊。) 这样的想法让慧月说出了下面的话。 「你太操心了,冬雪。反正这女人皮糙肉厚,杀都杀不死。」 毕竟这只「蝴蝶」,虽然看上去柔弱易碎,但精神却像钢铁一样坚强,而且感觉她的运气比别人好几倍。 最近她更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感觉都快像背后背着「我永远状态绝佳!」的横幅一样了。 是不是也该重新审视一下她「病弱」的评价了。 但听到这话,冬雪倒吸一口气,脸都扭曲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 「太没礼貌了!」 「慧月大人!」 清佳和莉莉也皱起了眉头,好像觉得慧月侮辱了她们敬爱的玲琳。 尤其是冬雪,像是今天一定要把话说出来一样,探身朝着慧月说道: 「您这话,慧月大人——」 「哎呀呀。」 这时,玲琳还是用那慢悠悠的声音制止了她,说道: 「糟糕。手滑了,把花弄掉了。」 说着,她正挥动着右手,把桌上装饰的桃枝弄到了楼下。 轻飘飘的桃枝划出一道柔和的轨迹,融入了夜色中,「砰」地一下砸在了楼下卖糖人的肩膀上。 「来啦!要送货上门吗?还是自己来拿?」 栏杆下方立刻传来卖糖人元气满满的回应声。 在这样的城市大道上,卖糖人、卖水果的、卖甜酒的小贩们不分昼夜地来回叫卖,坐在二楼的人只要挥挥手,或者扔个小物件,就能把他们叫住。 要是正打算离开茶楼,只需把小贩拦下,自己下楼去买就行;要是还在悠然品茶,也能让小贩把商品送到店里来。 「现在我派人下去买糖——拜托你了,冬雪。」 「玲琳大人!」 「既然不小心把人家叫住了,不买的话多丢人——那个,山楂、杏子和葡萄串各来十串。」 「什、每种十串?!好、好的!谢谢惠顾!」 冬雪对故意转移话题,还打算大肆买糖的主人提出抗议。 但玲琳微笑着说「可不能让人家等」,很快就把冬雪打发到楼下去了。 「哎呀,我真是,不小心,不小心。」 「不小心就能像瞄准了一样把花扔到卖糖人的肩膀上?」 「因为昨天吃的山楂糖真的太好吃啦。」 慧月无语地吐槽,玲琳却满不在乎地回应。 这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不过,旁边的莉莉像是松了口气,呼出一口气。 「说实话,冬雪大人离席我还挺松了口气的。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神经紧绷的。不,可能更早之前就是这样了。」 「对不起呀。都怪我总让人操心,冬雪才会这么着急上火。」 玲琳有些苦恼地耷拉着眼角,还保证「等她回来,让冬雪吃个够糖。 看来她坚信往肚子里塞点糖,大部分问题都能解决。 这可真是她的风格。 「既然要吃糖,那菜先别点了,先喝点酒吧。」 清佳为了缓和气氛开口提议,玲琳立刻在酒杯前双手合十,兴奋地说: 「好呀,喝吧,喝吧。」 说起来,刚才因为冬雪眼神犀利,酒杯里只倒了一滴眼泪那么点酒。 玲琳终于自己拿起酒壶,狠狠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面,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呵呵,倒多了。」 「哟,你喜欢喝酒啊?」 慧月惊讶地歪了歪头。 说起来,她和玲琳一起喝过不少茶,却从没一起喝过酒。 (看她的样子,感觉喝一点就会脸红晕倒。) 看着她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子,慧月正暗自想着,玲琳轻轻歪了歪脑袋。 「虽说也不是对酒完全没有抵抗力。不过,我一直想和各位朋友一起把酒言欢。要是有机会,就得把这样的梦想实现了才行」 她娇俏地轻舔酒杯,幸福地眯起眼睛。 「据小兄长说,酒啊,一起喝的好友越多,喝完所花的时间就越长。这么说来,我和慧月大人她们喝酒预计所需的时间,大概是五刻钟。」 「好长啊。」 「顺带一提,不管喝醉的各位是要哭、要跳舞,还是要变成老虎,我都做好了奉陪到底的准备。就算慧月大人喝醉了喷火,我也保证绝对不为所动哦。」 「我才不会喷火呢!」 慧月猛地拍了下桌子,但玲琳毫不在意,痴痴地笑开了。 「啊,好幸福。就像做梦一样。令人心动的酒香,还有周围热闹的欢笑声。」 「不过,这酒挺便宜的呢……」 「那哪是什么欢笑声,分明是指责的叫嚷声吧!」 莉莉和慧月分别吐槽,但玲琳只是满脸幸福地微笑着。 「啊,异国文化带来的刺激香气。光是这样吸口气,就感觉充满活力的氛围填满了胸膛——唔,咳咳,咳咳。」 「你这不就是普通地被呛到了嘛!」 玲琳刚深吸一口气就开始咳嗽,慧月不由得叫了出来。 「你有点太兴奋了哦。」 「对、对不起。果然,香料的香气……让、让口水跑到奇怪的地方去了,咳咳。」 「不用勉强说话啦。」 慧月帮她拍着背,但玲琳咳了好久。 说起来,这家店座位之间的间隔挺大的,可从旁边的栏杆座位那边,飘来了一股像是把香水和香料一起煮过的刺鼻气味。 座位之间挂着帘子,看不到人,但估计旁边坐的是来自西国的客人。 「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我去楼下洗手间。」 「顺便好好清醒一下头脑哦。你一个人去没问题吧?」 「嗯,当然……咳咳。」 慧月一脸无奈地目送因咳嗽过度而眼眶湿润的玲琳。 让涉世未深的雏女大人一个人去茅房,有点让人担心,但正好楼下有冬雪在。她应该会和冬雪会合,应该没问题。 看着玲琳细瘦的肩膀还时不时颤抖着,慢慢走下楼梯的身影,慧月轻轻哼了一声。 「真是的,明明就是个爱出风头又粗心大意的人,却摆出那副样子,才会传出她病弱的流言呢。」 「慧月大人真是的,马上就说这种话。她那么瘦弱还咳嗽……不管原因如何,光看着就让人担心不是吗?」 「你太容易被外表迷惑啦。」 慧月一边和清佳应酬着,视线还是被栏杆外吸引了过去。 夜晚的大街上,穿着不同服饰、有着不同肤色的人熙熙攘攘。 太热闹了,慧月开始担心是不是不该让玲琳一个人去。 幸好,看了一会儿,就看到玲琳和拿着糖葫芦的冬雪会合了。 虽然从这里听不到声音,但可以看到冬雪一看到玲琳就拿着糖葫芦大叫的样子。 「哦,被骂了,被骂了。」 就在慧月惊叹不已地喃喃自语时,突然,远处传来了笛声。 刹那间,大街上的人们一阵骚乱,纷纷躲到路边。 「哇,是艺伎游行来了!」 「那不是天香阁的灯笼吗?」 「太棒啦!今晚赶上了!」 众人一齐涌向屋檐下,结果就看到冬雪和玲琳双手都被糖葫芦占着,完全被困住动弹不得的样子。 「那是怎么回事?」 看到在王都未曾见过的景象,慧月和莉莉都好奇地歪着头,清佳解释道:「这是艺伎们的游行队伍。」 「在重视技艺精湛的金领地区,擅长舞蹈和音乐的艺伎们会以各自所属妓楼的声誉为重,在夜晚的街道上游行。这也是妓楼宣传的一种活动。」 「这么说,艺伎可以自由地在花街外面走动咯?这也太……没规矩了吧。」 手托着脸颊、皱着眉头的慧月说道,清佳立刻反驳道: 「卖艺的艺伎和卖身的娼妓是不同的。游行队伍里的都是艺伎。」 不过,她也露出了苦涩的表情,补充道: 「当然,年轻的姑娘们可能也分不清……有些姑娘会因为憧憬华丽的艺伎模样,愚蠢地自己踏入苦海,沦为娼妓。其实,上面应该对这样的游行活动加以管束才对。」 被灯笼神圣地照亮着,艺伎们摇晃着华丽的发簪翩翩起舞,路过的人们都看得入了迷,可清佳却只是满脸不悦。 或许是作为女性的洁癖战胜了欣赏技艺的心情。 「要是我在这地方有实权,我会立刻把花街从普通区域划分出来并缩小范围,可看样子叔父大人对这类产业产生的利益很感兴趣——」 清佳说到一半,把话咽了回去。 「嗯……?」 她一改之前挺直脊背的姿势,猛地探出身子趴在栏杆上。 「琴瑶……?!」 她瞪大双眼,凝视着在大街上游行的艺伎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 「——……」 清佳急忙抓起桌上的桃树枝,朝栏杆外扔去。 但树枝根本不可能扔到还在离茶楼很远的地方前进的队伍那里,只是无力地「啪嗒」一声掉落在大街上。 而且,原本看起来要靠近这边的队伍,在茶楼前的拐角处改变了方向,越走越远了。 「等等……!」 清佳小声呼喊,但声音终究还是传不到那边。 清佳就那样在胸前握紧拳头,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回头看向慧月她们。 「实在不好意思,慧月大人。我要暂时离席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啊?」 话刚说完,清佳就迅速起身离席了。 最后只剩下慧月和莉莉两人,她们呆呆地对视着。 「怎么回事啊。队伍里有她认识的人吗?琴瑶,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吧。」 「好像是这样呢。虽说觉得不太可能,但说不定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儿时玩伴。」 莉莉一边回答,一边又往栏杆下望去。 楼下,清佳正快步从店里冲出来。 碰巧在店前的玲琳和冬雪,正一脸疑惑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清佳快速地回答了她们几句,只是简单地行了个礼就离开了。玲琳和冬雪对视了一眼,接着玲琳突然转身,开始追着清佳跑去。 「诶!玲琳大人开始追清佳大人了……」 「她在干什么呀,这简直就像迷路的人去找另一个迷路的人一样!」 「好在冬雪大人也马上追上去了。」 「冬雪去不是跟着去,是要拦住她啊!虽说她唠叨起来没完没了,但到头来还不是对主人言听计从!」 慧月和莉莉提心吊胆地看着楼下的情况。 慧月和莉莉刚欠身,想着是不是该去看看情况,但转念一想,自己俩人生地不熟的,去了说不定只会添乱,于是两人都满心不自在地又坐回了椅子上。 原本五人悠闲围坐的桌子,如今只剩下两人。 百无聊赖的慧月试着跟旁边的莉莉搭话。 「……那个,你也喝点?」 她想着难得有这机会,偶尔犒劳一下女官也不错。 「不用了,我不用。比起这个,玲琳大人她们不会有事吧?」 可莉莉却探身趴在栏杆上,只顾着望向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慧月递出的酒杯根本没得到理会,她不由得有些恼火。 「你怎么回事,张口闭口都是玲琳大人。你可是朱驹宫的女官吧?你就不能多学学冬雪,好好侍奉你的主人吗?」 「啊?!」 这话似乎不太妥当,莉莉气呼呼地转过头。 「我可告诉你,我可是相当有耐心地在侍奉呢。」 「有耐心?说得好像侍奉我是什么苦差事似的!」 话已至此,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这两个脾气火爆、容易冲动的人,再加上周围没人注意,声音越来越大。 「哼,『好像』?我可没说所有人都是这样,但客观来讲,在如今人手不足的情况下,我身为首席女官,那可真是相当——!的苦差事啊!」 「那你就赶紧辞职啊!没人会拦着你吧!」 「哇,你居然说这种话!哼,我干不下去了!我真的要跳槽了!」 其实慧月也明白,在女官不断离职的朱驹宫,莉莉承担了相当大的负担,而且她过去曾被黄麒宫招揽,却依然留在朱驹宫,这份忠诚让慧月很是感激。 但她受不了被认为是自己强迫莉莉留下的。 她希望莉莉能明确表示是「自己心甘情愿」留在朱驹宫的。 要是那样,她也能更真诚地表达谢意。 而莉莉也理解慧月最近一直在努力,相处久了,她觉得朱慧月比起那些魑魅魍魉般的贵族,要坦率正直得多。 但她觉得慧月非得确认自己占上风才肯坦率,这真的是个坏习惯。偶尔也该主动些,积极地犒劳一下别人。 凭借过去一起克服诸多事件的经历,莉莉已下定决心,在这些问题上绝不向慧月让步。 看到女官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慧月扬起了眉毛。 「好啊,你去跳槽啊!那又怎样!像你这么傲慢又爱顶嘴的女人,我看根本没人会要!」 「啊?!我可告诉你,要是我认真起来,工作机会一天就能找到一两个,不,十个二十个都——」 两人激烈地拍着桌子,场面完全失控,如同修罗场一般。 「打扰一下。」 「呀!」 就在这时,突然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两人吓得手拉手跳了起来。 定睛一看,一个男人轻轻掀起了慧月她们座位的帘子。 看样子他是从旁边的栏杆座位过来的,在那个比慧月她们座位更宽敞的地方,几个穿着得体的男人正挥手示意。 周围有美女相伴,看样子他们正在招待客人。 慧月她们心想是不是自己刚才太吵了,慌慌张张地重新坐好,但那些男人似乎并不是来责怪她们吵闹的。 「今晚月色真美啊。怎么样,过来喝一杯,我请客。」 慧月和莉莉面面相觑。 这种事,她们一直深居后宫,还从未经历过。 这就是所谓的—— (被人搭讪了?!) 意识到自己被搭讪了,两人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冷汗直冒,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不过,那些男客人都上了年纪,眼神还很猥琐,实在让人提不起心动的感觉。 即便如此,被男人搭讪带来的冲击和慌乱,还是让她们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也不知道那些男人是怎么理解她们的反应的,不一会儿,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男人,拿着酒具,朝她们所在的栏杆座位走了过来。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体格健壮的咏国人。 「不好意思,我好像听到您在找工作,我家主人说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来,请移步这边。」 这个皮肤黝黑、晒得发亮的男人,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手指向身后。 被称为「主人」的那个人,坐在最里面被女人们围着的座位上,由于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脸,但从他头戴头巾、身着长袍可以判断,他是个外国人。 从他双手上戴着的那些在夜里都格外显眼的华丽戒指可以推测,他大概是来自西国的富商。怪不得刚才一直有股异国的香味飘过来。 现在和慧月她们搭话的这个晒得黝黑的男人,应该是咏国的翻译或者跟班之类的角色。 「我家主人是在飞州经营多家店铺的富豪,他见不得姑娘家遇到困难。来,这可是专门为您准备的上等宝酒。」 男人压低声音,不由分说地往酒杯里倒酒。那酒是世间罕见的泛着蓝光的酒。 酒里混合着蓝色花瓣和金箔,在月光下闪烁着光芒,那蓝色的酒美得就像融化了上等琉璃一般。 特意用玻璃酒器,大概就是为了欣赏这酒的色泽。 「宝酒」这个独特的名字,倒也名副其实。 听说在西国,酒的起源是众神把宝石浸泡在泉水里,这么说来,这就是西方的名酒了。 「嗯,这酒确实很美。」 慧月假装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 她本想紧接着坚定地拒绝:「可惜,我可不会被这蓝色的酒诱惑。」可那男人却直接无视了扬起下巴的慧月,只把酒杯递给了莉莉。 「来,红发的姑娘,干一杯。」 「啊,叫我?」 「啊?!」 莉莉呆呆地指着自己的脸,慧月则气得满脸通红,尖叫起来。 虽然男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副「有事找在找工作的姑娘」的态度,但没想到他竟然会无视雏女,直接向女官搭话。 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或许无可厚非——不,就算不知道,慧月也觉得他太没礼貌了。 「什、等等……你!」 「啊,你就免了。」 男人匆匆瞥了慧月一眼,便大大咧咧地挤开她,只对莉莉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 「嗯、嗯,小姐,莫非您有西国的血统?真好啊,在国际都市飞州,那样的人很受欢迎呢。脸蛋漂亮,身材也棒。像小姐您这样的,很快就能成为天花。正合主人的喜好呢。」 与其说是露出笑容,不如说是用一种轻佻的眼神打量,这么描述或许更准确吧。 男人那猥琐的目光,集中在莉莉白皙的肌肤、淡色的瞳孔,以及与年龄不符的丰满胸部上。 「——……」 虽然不明白「天花」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莉莉知道,对方并非单纯地搭讪,而是在劝她做情人或者拉她去当娼妓之类的,总之是不怀好意的邀约。 莉莉羞红了脸,怒视着男人,但对方却满不在乎,还把酒杯递到她面前。 「来,干了它。怎么样,在这酒杯见底之前,去那边和主人聊聊天吧。要是您喜欢这美酒,一定要来天香阁。我们那儿本来审查很严格的,但毕竟霸香宴快到了。正大量招募像您这样的别嫔呢。」 「哼,不用了——」 莉莉想甩开伸过来的胳膊,但还没等她动手,旁边突然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给我。」 是慧月的手。 慧月从男人手里不仅拿走了酒杯,连酒器都一并拿了过来,然后直接凑到嘴边,咕噜咕噜把酒喝了个精光。 「慧月大人?!」 这酒或许挺烈,慧月皱了皱眉。 但她晃了晃透明的酒器,证明里面已经空了之后,便用力把它塞回男人手里。 「您也看到了,已经空了。赶紧回去吧。」 「喂,骗人的吧,这么多的宝酒……」 男人目瞪口呆,来回看着酒器和慧月。 慧月哼了一声,撩了撩头发,然后猛地用手指戳着对方的胸口,逼近他。 「喂!你看不出来吗?这姑娘的主人是我。可轮不到你家主人来招呼。明白了就赶紧回去!你这个猥琐男!」 慧月狠狠斥责了一番,男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 『够了。退下吧,蠢材。』 听到身后主人的喝止,男人咂了咂嘴,离开了座位。 『实在抱歉,宰因大人。那么珍贵的宝酒竟被那样的女人……』 男人一回到座位,就开始用那谄媚得像哄猫似的声音赔罪。 也不知对方是说『没关系』,还是提议『换个地方』之类的,简短交谈之后,旁边座位的客人便匆匆离开了。 「哼,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 「对……对不起,慧月大人。明明是我被纠缠……」 看着那些故意弄出很大脚步声离开的男人,慧月狠狠咂了下嘴,旁边的莉莉满脸愧疚地递来一杯水。 「您喝了那么多酒,没事吧?为了护着我一口气喝下去……!」 「没事啦。本来也没剩多少,还有股桂皮的味道,意外地好喝呢。」 慧月打了个嗝,嘴角泛起一丝嘲笑。 「我可不是为了护着你。只是看不惯那种没眼力见、还想给我难堪的男人罢了。」 「慧月大人……」 看着莉莉咬着嘴唇,满是感激、愧疚和担忧的样子,慧月心情格外舒畅。就好像成了击退敌人的英雄,又或是赢得了仆人们尊敬的女主人。 (既能喝酒,又能赢得女官的忠心,真是一石二鸟啊) 虽说算不上海量,但慧月酒量也不算差。 正想着「这点酒不算什么」,慧月却突然发现眼前的莉莉摇摇晃晃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热又冷,止不住地颤抖。 耳朵深处传来尖锐的金属声,紧接着,一种奇妙的飘浮感和恍惚感袭来,仿佛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啊……」 一阵强烈的快感涌来,慧月忍不住轻呼出声,伸手撑住桌子。 *** 「清佳大人,请稍等一下。」 「玲琳大人,很危险,请再往这边来一点!」 玲琳和冬雪被人群裹挟着,拼命追赶清佳。 清佳明明就在能看到背影的距离,却被人墙挡住,伸手都够不到。 声音也被喧闹声淹没,清佳似乎没有察觉到这边的情况。 人群追随着艺伎队伍,像被热情驱使着,快速地向前涌动。 在推搡拥挤之中,她们被挤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结果玲琳她们过了很久才追上清佳。 当艺伎队伍回到出发地——花街的大门时,那些原本免费观看的游客终于渐渐散去,她们才得以不再被人流冲散,能够自由行动了。 「清佳大人……!」 「啊,玲琳大人……?!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在花街特有的、用金色和朱红色装点的大门楼下,清佳猛地回过头。 「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担心清佳大人所以追过来了。您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很危险的。」 玲琳嗔怪道,清佳一脸愧疚地低下了头。 「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被挤到这儿来。我只是想确认一下队伍里跳舞的人的脸,可因为人太多,根本动弹不得。」 情况不妙,大概是周围环境的缘故吧。 门内是有着弧形屋顶的妓院,屋檐下摇曳着风情万种的彩色灯笼,还有随风传来的女子娇声。 毕竟这里是夜晚的世界,绝对不是雏女该涉足的地方。 「您在艺伎队伍里看到认识的人了吧。您顺利看到对方的脸了吗?」 「没有,一直到最后都只看到了背影……不过,我当然不会踏进这扇门里面去的。」 清佳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装饰着无数的灯笼。 只有男人和内行的女人才可以穿过这扇门。 「说不定是看错了呢。好了,咱们回茶楼去吧——哎呀,玲琳大人,您看起来很累呢。」 清佳想结束话题回茶楼,可看到玲琳气喘吁吁的样子,不禁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都怪我让您追到这儿来。真是抱歉。」 「没关系,只是我体力不够而已……不好意思,我能稍微休息一下吗?」 「当然可以。」 清佳满怀歉意,扶着玲琳靠在路边的石壁上。 「玲琳大人。让冬雪抱您回去吧。」 「不用了,冬雪。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玲琳一边安抚着忧心忡忡的女官,一边擦去冷汗,然后像是转移话题似的问清佳: 「那么,您当时在追什么样的人呢?不会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位儿时玩伴吧?」 清佳露出微笑,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正是你所想的那样。」 不过,或许是觉得连累了玲琳,她终于开了口。 「她是我的儿时玩伴,也是我舞蹈方面的师姐。她叫琴瑶,我感觉在艺伎队伍里看到了她的脸。」 「这样啊。那么琴瑶小姐是成功避开了相亲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艺伎了呢。」 能在门外走动的,说明那个人不是被困的娼妓,而是卖艺的艺伎。 玲琳微笑着双手合十,但清佳却犹豫地摇了摇头。 「要是那样就好了……但是,挂着有纹章灯笼的『天香阁』,是一家以娼妓而非艺伎闻名的妓院。骄傲的琴瑶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登记入籍,实在难以想象。」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大门。 门的那头就是花街。 她究竟是作为卖艺的艺伎在那里谋生,还是像娼妓一样被囚禁在那里,不亲眼去看是无法知晓的。 「说不定真的是认错人了……」 就算没能躲开相亲会是地狱,就算成为了艺伎,如果归宿是天香阁,那也还是地狱。 清佳既希望队伍里看到的人是琴瑶,又祈祷不是她。 她自己似乎也拿不定主意。 「不管怎样,那个疑似琴瑶的姑娘已经进了花街的门。现在我们也无能为力。回到府邸后,我会写封信去天香阁问问。」 不久,理智的清佳恢复了常态,摇了摇头,转换了思绪。 「让您追到这里,实在是非常抱歉。要是被人看到我们站在花街大门前,影响可不好。我们赶紧回茶楼吧。」 「没关系的,清佳大人,您不必为此事担心——」 就在呼吸稍微平稳些的玲琳慢慢起身告知的时候,清佳斜后方传来了一口流利的西国语。 『喂喂,这可是说好的。真让人头疼,你得好好把工作完成!』 清佳感觉这声音很熟悉,瞪大了眼睛。 为了谨慎起见,她和玲琳、冬雪一起退到灯影暗处,远远地观察是谁在说话。 结果,三人面面相觑。 『什么?钱不够?你还真会提要求!喏,这样总行了吧?』 在大门前摆着地摊的异国商贩们。 而把谢尔巴银币递给他们的,是一位将蜂蜜色头发编成三股辫子的青年——竟然是纳迪尔王子的侍从哈桑。 「是哈桑阁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清佳和玲琳困惑地轻声交谈着。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镇上碰到他了。 她们知道哈桑是因为要处理王子一行人随心所欲游玩后的善后事宜才留在飞州,但万万没想到他会出现在夜晚的花街。 「是因为没有王子殿下的监督,所以就肆意妄为了吧?」 清佳很快下了定论,轻蔑地眯起了眼睛。 哈桑似乎和商贩们很熟络,用一口快得连清佳都听不清的西国语和他们交谈着。 「现在可不是大家见面开心的时候。我们先悄悄回茶楼吧。」 冬雪轻声说道,众人正准备悄悄离开。 ——然而。 「咦?……那边难道是雏女大人们吗?」 就在她们正要从他身后走过时,哈桑像是察觉到了动静,猛地转过身。 「呀,果然是你们!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回过神来的清佳等人谎称「出来逛街,被人群冲散了」,并反问哈桑: 「哈桑阁下,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从他和商贩们交谈的样子来看,他不像是像清佳她们那样是偶然来到这里的。 清佳他们狐疑地看着,商贩们似乎觉得被怀疑了,突然用西国语喧闹起来,但说得太快,清佳根本听不清。 「他们在说什么?」 清佳困惑地皱起眉头,玲琳用手托着脸颊,这时哈桑「哎呀」一声,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这下可难办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要向殿下隐瞒您扔下工作出来夜游的事吗?」 「不不,这是误会!」 听到清佳冷淡的声音,哈桑挺起了胸膛。 「那我就直说吧。其实,我来这里是奉了纳迪尔王子殿下的命令!」 「殿下的命令?来花街?」 「是的。殿下说,这地方有名的『天花』在这里,他在逗留期间无论如何都想把她弄到手!」 「天花?」 清佳她们对这个陌生的词感到疑惑,纷纷歪着头,哈桑夸张地张开双手。 「哎呀,你们不知道啊!那让我这个哈桑来给咏国的雏女大人们普及一下咏国的词汇吧。『天花』指的是咏国花街里最高等级的娼妓,也就是头牌娼妓!」 「其实,不知道这种词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清佳一边捂住玲琳的耳朵,一边狠狠地瞪着得意洋洋的哈桑。 这个爱逞能的侍从装作吹口哨,轻松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总之,殿下命令我继续向妓院报备,还让我打听天花的喜好。所以我就像这样,碰到熟悉花街的人,就挨个收集情报!」 「原来如此啊。」 听了缘由的清佳,毫不掩饰地轻蔑皱眉。 「我总算明白纳迪尔殿下为什么那么想留在飞州了。说招待不周不过是借口,说到底,就是想找时间去勾搭娼妓。把你以处理善后事务的名义留下来,也是为了这个吧?」 「哈哈哈哈!您就尽情想象吧!」 哈桑没有否认。这就等于给出了答案。 前几天在镇上碰到哈桑的时候,他大概也是在去花街的路上。 也就是说,那位王子一边发牢骚,一边躲在客房里,他在里面干什么呢?原来是派侍从去花街。 清佳气得七窍生烟,粗重地喘着气。 「真是愚蠢至极。真的蠢透了。为了那个好色王子的肮脏欲望,我们居然要付出那么多努力。」 清佳本就有洁癖,还对男人有些反感,「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强迫他人做出牺牲」,这对于重视秩序的人来说,简直就是触碰到了逆鳞,她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哎呀,可不能对王子殿下的侮辱之词听之任之啊!」 「陈述事实有什么错?你也是,一直听从这种自私的命令。这不是很愚蠢吗?虽说你是侍从,不,正因为你是侍从,才更应该纠正主人的恶行。」 「哈哈,侍从去纠正王子?您这话可真不得了!」 哈桑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但在他青灰色的眼眸里,与其说是反感,倒更像是觉得清佳很有趣。 (哎呀呀……) 而玲琳呢,一直带着好奇的心情旁观着两人的对话。 从听到商贩们的话开始,她就有件事想要确认。 「那个——」 她一直等着两人的交谈稍作停顿,好不容易觉得可以把疑问说出口了,便探出身去,可话到嘴边却被打断了。 「慧月大人!请、请等一下啊!」 原来是从玲琳她们身后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莉莉?」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莉莉满脸慌张地朝这边跑来,更令人惊讶的是,摇摇晃晃走在前面的竟是慧月。 「在哪……在哪呢……」 慧月紧紧捂着胸口,嘴里嘟囔着胡话。 她双眼因发热而湿润,身体也摇摇晃晃的。 「宝酒,宝酒在哪啊!」 「慧月大人!」 莉莉从后面想要扶住她,却一次次被推开,她几乎要哭出来了。 冬雪、清佳和玲琳也满脸困惑地朝慧月她们跑了过去。 「莉莉?这是怎么回事!」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慧月小姐,请镇定些。」 众人将气喘吁吁的慧月围在中间,好不容易让她停了下来。 这时,莉莉像是紧绷的弦断了一样,抽抽搭搭地开始讲述起来。 「在、在茶楼里,坐在邻座的西国客人劝我们喝一种奇怪的酒……我、我被纠缠住了,慧月大人就替我把那些酒全喝了……然后,她就突然不对劲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是在印证莉莉的话,慧月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讨厌啦,太爽了!」 她就像看到了什么开心的场景一样,双手不停地鼓掌。 「看样子不只是喝醉了这么简单啊。」 要说只是醉酒带来的兴奋,她这心跳过速、气喘吁吁的症状也太严重了,而且明明身体看起来那么难受,却还笑得满地打滚,实在是不正常。 玲琳为她把了脉,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慧月突然又闹了起来。 「放开我啊!宝酒!宝酒在哪啊!」 她目光呆滞地环顾四周,一看到大门,就晃晃悠悠地想要走过去。 「我得去……” 「慧月大人!您要去哪啊!」 「不是有人说让我去天香阁吗!」 莉莉慌忙去阻拦她,慧月却尖叫起来。 「宝酒……要是想要宝酒……还要更多……更多啊!」 看到慧月这失常的模样,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中毒症状。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慧月是被人灌下了某种极易成瘾的东西。 『这气味是——!』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哈桑突然惊叫道。 他猛地转过身,追问莉莉。 「女官阁下。她喝的那个什么宝酒,是什么味道的?」 「我、我不知道。只看到花瓣和金箔漂在里面,颜色有点发蓝……对了,慧月大人说有股桂皮的香味,很好喝。」 『天啊!果然是泽希尔!』 哈桑仰望着天空,用悲叹的语调说出这句话,众人都一脸诧异。 「赘、赘瑠……?」 谢尔巴语发音很难,用发音相近的咏国语来对应就是这样。 清佳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哈桑便改用咏国语解释道。 「泽希尔!在谢尔巴语里是『毒』的意思。不过,最近又多了一层含义,它还是一种产自谢尔巴的毒品的名字,据说这种毒品是用一种只在夜间开放的蓝色花朵制成的。」 毒品。 这个词带来的冲击,让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其中,玲琳脸色煞白,探身问旁边的莉莉。 「告诉我,莉莉。慧月大人喝了多少?当时那些男人还在茶楼吗?」 「酒器里至少有一半以上,她一口气就喝完了……那些男人喝完就马上离开了茶楼。」 莉莉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说如果喜欢宝酒,就去一家叫天香阁的妓院。我、我该怎么办……」 「难道他们是故意盯上这些女孩,给她们下毒品,然后把她们变成妓女?」 一旁的清佳铁青着脸,喃喃自语。 看到清佳气得双拳紧握,哈桑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首要的是解毒!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吐出来。敏捷的哈桑我这就去弄点水来!」 他大概是打算去附近的摊位或者茶楼要点水。他甩了甩长长的三股辫,迅速离开了现场。 「唔……唔唔……唔……」 慧月的身体或许是本能地想要排出毒品。 她突然低声呻吟起来,接着瘫倒在路边,开始剧烈地呕吐。 「慧月大人!对,很好!吐出来!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玲琳迅速跪在她身旁,轻拍着她的背,同时迅速思考对策。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毒品的毒。但不管怎样,和一般的毒物一样,必须让毒素排出体外。 (让她喝水,催吐……然后再喂她吃炭) 是让她吃炭吸附毒素,还是给她吃对伤口感染有疗效的草药呢? 不行,听说这种毒品是植物性的。万一处理不当,引发不良反应就糟了。 (目前没有发烧……主要症状是极度兴奋和精神异常。但迟早会影响呼吸系统……啊,振作起来,黄玲琳!你因为体弱多病积累的知识,现在可不能派不上用场啊!) 想到重要的朋友被毒品侵害,玲琳吓得双脚直打哆嗦。 尽管鼓起脸颊给自己打气,但或许是因为恐惧,心悸和呼吸困难愈发强烈,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啊,明明现在不是去在意自己这些事情的时候。 「噫——……噫、噫!」 就这样,慧月吐完了一阵子胃里的东西后,这次又开始发出尖锐的惨叫。 只见她跪着,全身剧烈颤抖,拼命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 「不要啊! 不要啊! 别过来! 恶心的虫子!」 (是幻觉……!)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蚁走感吧。 现在慧月恐怕正遭受着一种可怕的感觉侵袭,就好像全身都有蚂蚁在爬一样。 说不定,她还能看见根本不存在的虫子的模样。 据说依赖性强的药物,在药效减弱时,身体会渴求药物从而出现病态症状。 现在,虽说只是吐出了胃里的那点量,但因为吐出了毒品,身体产生了「药物不够」的错觉,开始出现戒断症状。 (我从来没见过能引发如此剧烈症状的毒品……!) 又或许,是因为一次性摄取了大量毒品才导致的异常情况吧。 「不要啊! 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 慧月卷起袖子,用几乎要抓破皮肤的力道抓挠着。 玲琳从旁边抱住正在流泪的慧月,试图让她停止动作。 「请冷静下来! 手臂上什么都没有。这是幻觉!」 「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啊!」 「再这样闹下去——,啊!」 然而,玲琳身材娇小,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在这种时候,根本无法制住身材高大的慧月。 结果,玲琳被慧月毫无顾忌地甩动手臂的力量带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放开我! 到那边去! 不要啊! 不要啊啊啊!」 慧月披散着头发,大声尖叫着。 仿佛呼应着她的惨叫,装点着大门和屋檐的无数灯笼里的火焰开始摇曳闪烁起来。 (火焰——!) 慧月的情绪正在失控。 「不行……!」 「不要啊! 不要啊! 救命啊! 救命啊啊啊啊!」 「冷静下来! 请冷静下来!」 膨胀过度的火焰烧焦了灯笼,掉落在地面上。 撞到地面后迸出火花的火焰,一下子蹿到空中,四处飞舞。 「慧月大人!」 就在大声呼喊她名字的瞬间,一直眼神涣散的慧月的瞳孔,直直地看向了这边。 「救命……」 看到她嘴唇微弱地呢喃,玲琳下意识地向慧月伸出了双手。 「我一定会救你的!」 慧月猛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超乎想象的力量,不,更重要的是,那种身体猛地一沉的奇妙感觉,让玲琳吃了一惊。 「咕……」 火焰咆哮着。身体被热浪包裹。 那是贯穿全身的压倒性光芒。 那种感觉,就好像身体从内部被融化了一样,既不可思议,却又无比熟悉——。 「呀啊啊啊!」 看到冲向天空的巨大火柱,清佳和莉莉发出了大声的惨叫。 火焰熄灭,周围瞬间恢复黑暗的时候,玲琳已经明白自己等人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们替换了。 突然耳鸣作响,还被强烈的眩晕感侵袭。 这是慧月身体所感受到的毒品戒断症状。 然而,玲琳无视了全身如虫爬般的不适感,首先大声喊道: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唔……」 另一方面,进入玲琳身体的慧月,正缓缓地试图撑起被火焰冲击而摔在地上的身体。 刚才脑袋里还嗡嗡作响,视野也五彩斑斓地闪烁,现在思绪却格外清晰。 就在不久前,那爬满全身、面目可憎的虫子,也仿佛突然蒸发了一般消失不见。 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身体像发着高烧一样倦怠,胸口还涌起难以忍受的恶心感。 好热,好难受。 还有,好像有什么…… (奇怪的声音——) 「慧月大人!」 然而,这一切在眼前这个长着自己——朱慧月脸庞的女人,也就是黄玲琳大声呼喊的瞬间,突然消失了。 慧月感觉像是紧揪着心脏的巨手突然松开了,她茫然地抬起头。 「我……没事……」 然而,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脸色煞白。 现在,自己因为太过痛苦,又一次占据了黄玲琳的身体。 「这怎么行……! 黄、黄玲琳! 你没事吧?!」 「慧月大人您才是! 请回答我。还头晕吗? 身体不乏力吗? 头疼吗? 咳嗽吗?」 然而,玲琳紧紧握住了她匆忙伸出的手,这让慧月很困惑。 「对不起,慧月大人。您还恶心吗? 不难受吗? 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你、你在说什么啊。」 慧月困惑地凝视着对方的脸。 在这种情况下,该担心的应该是占据「朱慧月」身体的玲琳才对。 难道她还没意识到她们已经替换了吗? 「我没事啦。哪儿都不难受。毕竟我和你换了身体呀。喂,黄玲琳。你才是,没事吧?」 「没事……哪儿都不难受……对,我没事,没事就好。」 玲琳试图用朱慧月的脸温柔地微笑。 然而,嘴角还没完全上扬,嘴唇就开始颤抖,眼神也渐渐失去了焦点。 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她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那、那个,慧月大人。这具身体的症状,恐怕会持续一整晚以上我失去,意识后,也请继续,让她喝水……向冬雪,询问,缓和痛苦的,……药」 呼哧,呼哧,玲琳气喘吁吁,身体渐渐瘫软下去,众人纷纷喊出声来。 「黄玲琳?!」 「玲琳大人!」 「我把水拿来了!」 远处拿着水桶的哈桑也跑了回来。 然而,玲琳似乎已经没有精力回应任何人了。 「慧月大人……」 紧闭的眼睑突然滑落一滴泪水。 那是慧月在替换前流下的眼泪。 「您平安无事,真好……」 最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玲琳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在了石板路上。 ──────────────────────── 第6章 慧月,懊恼 「没有发烧呢。也没有倦怠感和头痛。只是,您的脉搏稍微有点快。您真的没有感觉不舒服吗?」 「我都说了我没事!」 「黄玲琳」模样的慧月粗暴地甩开了正小心翼翼为她把脉的冬雪的手。 这里是金家宅邸的一角,刚刚把昏厥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抬进来,众人匆忙赶了回来。 在严格清场后的客房寝室里,慧月斜眼瞧着不断发出呻吟的玲琳,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接受冬雪的诊断。 「你真啰嗦。你看你家主人在旁边难受成那样!你该去煎药,或者去把医生找来,总该做点什么吧!」 「很遗憾,关于玲琳小姐的病情,能做的我们都已经尽力了。现在只能等毒品药效过去。」 即便慧月大声叫嚷,冬雪也只是一边把针和艾灸器具放回箱子里,一边淡淡地回应着。 刚被抬进房间后,玲琳瞬间恢复了意识,她急切地指示要马上给她水喝,然后要冷静地进行对症治疗,如果她发狂就把她绑起来,之后便再次昏了过去。于是,这位忠实的首席女官就一直乖乖照做。 清佳为了防止雏女因毒品倒下的消息外传,正忙着进行信息管控;莉莉为了不让大家去麻烦金家旁系的侍女们,亲自去烧开水。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懂得应急处理的冬雪和当事人慧月留在玲琳的寝室里继续照顾她。 躺在床上的玲琳,是不是正在做噩梦呢? 她浑身是汗,脑袋左右摇晃着。 「唔……啊」 时不时传出的呻吟声。 她发着烧,雀斑遍布的脸涨得通红,甚至透出了土色。 可她却紧握着拳头,就好像在梦里也强忍着尖叫一样。 守在一旁的人也都紧张起来,室内的气氛就像在守灵一样。 「赘瑠这种毒品是产自西国,了解应对方法的医生也很难找到。问过来自西国的哈桑阁下,他也说没有能解赘瑠的药。总之,只能促进血液循环让赘瑠排出体外,疼痛就用止痛药,幻觉就用镇静剂……只能这样守着了。」 「那怎么行……」 「慧月大人您更应该休息一下。要是一直这么紧张下去,您迟早会累倒的。」 冬雪劝慧月先去女官用的床铺休息,慧月再次甩开了她的手臂,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 「不对劲。」 慧月压低声音,神情凄惨。 正面对视时,素有冰之首席女官绰号的冬雪,像是在迎接挑战一般,静静地迎着慧月的目光。 「怎么了?」 「就是你们的态度。」 慧月伸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如果不这样,恐惧和焦虑就会满溢而出,她差点忍不住见什么就扔什么了。 「喂。是我夺了黄玲琳的身体吧?还把痛苦强加给了她。换作以前,你肯定会怒不可遏,甚至想把我严刑拷打一番呢。可你现在为什么还给我诊断呢?」 「……哎呀,您是希望被严刑拷打吗?我还真不知道您有这种癖好——」 「别打马虎眼了!不光是你。黄玲琳刚和我换了身体后,还问我『你没事吧』。为什么?为什么她担心的不是中了毒品的自己的身体,反而是我呢?」 与其绕着圈子问,不如换个更直白的问题。 虽然心里明白,但慧月要把这个问题问出口,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 「简直就好像……你觉得这具身体,也就是黄玲琳的身体,情况更危急似的……不是吗?」 烛台上的火苗「滋滋」地摇晃着。 冬雪迅速移开视线,开始收拾针和脸盆等器具。 「……您在说什么呀。」 「冬雪,回答我。」 但慧月克制住情绪,绕到了对方身前。 平日里,首席女官冬雪总是面无表情,带着一种压迫感的冷傲气质,让慧月心生畏惧。 不过现在慧月知道,她其实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黄玲琳怀着无比炽热的忠诚。 冬雪就算被命令,被拷打,也不会开口,但如果诚心诚意地求她,犹豫一番后她应该会回应的。 「这可是关乎你重要主人的重要身体状况啊。就算隐瞒,对她也没好处。告诉我吧。黄玲琳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知道真相的人多了,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慧月大人。」 冬雪倒吸一口气,然后紧紧咬住嘴唇。 令人痛苦的沉默弥漫开来。 这也是冬雪内心挣扎的时刻。 慧月只是在胸前握紧拳头,等待着。 她已经从黄玲琳那里学到,一味地怒吼并不能传达担忧之情。 「——是镇魂祭之后的事了。」 不久后,冬雪缓缓背过身去,面向慧月。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语气淡然。 但她那只无意识地反复抚平放在盆里的手帕褶皱的手,因为难以抑制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 「从丹关回来后,玲琳大人精神饱满地度过了大概十天。」 冬雪紧紧攥住好不容易叠好的手帕。 「但之后,在从茶会返回的回廊上……她晕倒了。」 「——……!」 慧月用双手捂住嘴。 (我没听错吧) 她慌忙回忆着。 那是一场只有雏女们参加的非正式茶会。 对了,黄玲琳当时插科打诨,放声大笑,比平时还要开心。她还亲自收集朝露沏茶招待大家,看上去精神极了。 「你是说她晕倒了?她总是逞强,所以很容易晕倒。所以……是过度劳累之类的原因吧?」 「不是。」 慧月满怀希望的询问,被冬雪冷静地否定了。 这位冰之女官再次将起了褶子的手帕仔细叠好,换走了放在玲琳额头的那块。 「当时她的症状格外严重。恢复意识后,她还吐了血,之后半天都意识模糊。从那以后,她也经常头晕目眩,一放松就会失去意识。」 「怎么会……」 在冬雪身后,慧月用手抵着额头,拼命回忆着当时的事情。 茶会的第二天是休息日。 隔了两天休息日之后的第三天,难得黄玲琳没去上课,但其他家外游或仪式不断的雏女也是如此。 她一直以为黄玲琳只是在调养疲惫的身体—— 「最近,玲琳大人似乎已经做好了自己死期将至的准备。」 「为什么……」 慧月声音颤抖。 尽管她努力克制、忍耐,但内心还是像被风吹的火苗一样,不受控制地慌乱起来。 「骗人……因为……她一直都很有精神啊……一直都是……」 她无力地摇着头,泪水止不住地渗出来。 (对,她很有精神——不,她真的有精神吗?真的吗?) 直到现在,那些曾被她不经意忽略的场景,带着强烈的违和感在脑海中复苏。 决定参加帆车交之仪时,笑着说期待逛街的黄玲琳。 她嚷着想要「平凡的回忆」,或许并不是想摆脱雏女高贵的生活,而是想在死前拥有和朋友欢笑的日常回忆。 明明身体虚弱还坚持锻炼,可一下到镇上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她总是被香料呛到,假装买红薯坐在屋檐下,几乎没碰过糖葫芦,或许都是为了掩饰咳嗽、头晕和食欲不振。 ——最近的冬雪啊,只要我诚心相求,大部分事情她都会答应我的。 ——要是有机会,就得把这样的梦想实现了才行。 冬雪对玲琳的任性照单全收,玲琳实现了微不足道的梦想就欣喜若狂,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终点」已经近在眼前了—— (我没察觉到……) 不,是我没能察觉到。 ——反正这女人皮糙肉厚,杀都杀不死。 自己那没心没肺的话,在她听来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羞愧的泪水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情况……有那么糟吗?真的吗?就……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慧月不愿相信。她无法接受死亡正步步紧逼黄玲琳的事实。 她早听说黄玲琳身体孱弱。但真的就没有办法救她了吗? 有没有有效的药?有没有医术高明的医生?——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 冬雪低下头,默默摇了摇头。 看到这一幕,慧月只觉一股情绪如浪潮般涌上心头,全身瞬间滚烫起来。 「为什么……」 其实,慧月并非想责怪冬雪或是黄玲琳本人。 每当被无力感和绝望侵袭,慧月就会不由自主地说出指责他人的话。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本来打算告诉你的!」 尖锐的嗓音中,夹杂着几近吐血般的嘶吼。 冬雪一边紧紧护住躺在床上的主人,一边回头看向慧月。 那双透着冷峻的单眼皮眼睛里,泪水夺眶而出。 「玲琳大人一直想把自己的身体状况告诉你。所以,她才在这次外游时指名要你同行。她甚至推掉了殿下和兄长们的邀约,避开耳目众多的后宫,就是为了能和你独处,亲口把这件事先告诉你!」 平日里总是轻声细语的冬雪,难得地提高了音量。 「换做以前的玲琳大人,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更早一点……」 慧月抽着鼻子,冬雪哽咽着说道: 「您能猜到吗,玲琳大人在回廊晕倒后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不停发出呓语的玲琳枕边。 冬雪脸颊泛红,嘴唇颤抖得厉害。 「她说:『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 据说,玲琳恢复意识后,目光茫然地在床榻上四处游移,然后轻声呢喃出这句话。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大家把枕头并排摆好,一直聊到很晚。气氛热烈起来后,就会有人开始随意扔枕头玩闹。 那双被长长的睫毛环绕的眼睛,茫然地追随着从寝室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不过……这或许很难实现呢。 她苦笑着,看向堆在一旁的大量药物。 她的身体十分虚弱,必须精心调配药物,日夜不间断地服用,稍有疏忽就会倒下。 她根本没办法轻松地去其他宫殿借住,更没有体力在夜里玩扔枕头的游戏。 ——要是喝茶的话……可以实现吗?做些点心,或者去赏花,怎么样呢?夏天开满花的朱驹宫,一定很美吧。 当时梨园里的桃花才刚刚盛开。可主人连能否看到夏天的芙蓉花都没有把握。 ——来得及吗? 即便如此,玲琳也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虚空,仿佛在捕捉时光流逝的痕迹。 ——不。必须尽可能多留下些回忆才行。 当她说出下一句话时,已然下定决心。 重要的不是能不能来得及。 而是要在剩下的时间里,不顾一切地积累回忆。 「玲琳大人说她想要留下回忆……」 冬雪泪流满面。 一直以来,冬雪对同僚莉莉、主人的监护人绢秀、未婚夫皇太子,还有兄长景彰等人都守口如瓶,如今终于情绪决堤。 「但是,如果她的病情被公开,玲琳大人就无法继续留在雏宫了。身体太过孱弱,无法成为国母,更重要的是,殿下一定会优先让她接受治疗,而不是履行职责。玲琳大人不愿意这样。她说:『我的朋友都在雏宫。这里才是我的归宿』。」 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主人向来不会强烈渴求什么。她对荣誉,甚至对下一任皇后之位都没有执念……而玲琳大人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和您——她的朋友,度过平凡的日常。哪怕能多一点时间……」 冬雪强忍着抽泣,向慧月行礼。 「很抱歉,没能早点把这些事告诉您。我代主人向您赔罪。还请您理解她的苦衷。」 冬雪深深地低下头,此情此景,慧月还能说什么呢。 黄玲琳早已直面自己的死亡。 病情恶化到她甚至下定决心,与其离开雏宫只为多延续一点生命,不如就留在这里,度过一段闪耀的时光。 「我没事的……」 慧月强忍着泪水,茫然地按住胸口。 这是真的吗? 确实,刚刚替换之后,她难受得几乎站不起来,但现在这具身体却如此有力地跳动着脉搏。 不发烧,不头晕,也不气短。 「明明这么有精神……」 「正因为如此,现在才是转机。但请您一定要继续小心。」 冬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慧月一边按着纷乱的心,一边隐约感觉到,脑海角落里有个疑问冒了出来。 (为什么替换之后,我会这么有精神?) 对了,这个疑问以前好像也有过。 在外出游玩的温苏,冬雪逼着她喝苦药时,她就想过「明明不吃药也没问题」。 大家都说黄玲琳身体孱弱。 但除了第一次替换,那时朱贵妃对她下了蛊毒,之后她待在这具身体里,并没有感到健康方面有什么特别不便。 再加上她知道黄玲琳性格开朗,她甚至怀疑说她病弱是不是有些夸张。 (火生土。是因为我火性的灵魂支撑着土性的黄玲琳的身体吗?还是说,是我健康的灵魂带动着身体也变得健康了?) 毕竟她只和黄玲琳替换过,也没有其他例子可以比较。 对慧月来说,「健康」是理所当然的状态,所以替换之后身体健康,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现在,她就像突然发现,原本以为是美丽花田的地方,实际上是一片白骨堆,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得好好想想) 得集中精力思考。 不能被焦急冲昏头脑。要好好集中精神,想透彻。 (难道) 就在这时,仿佛被恶魔指引一般,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一直保持替换状态,黄玲琳的病魔就能被压制住吗?) 如果一直保持替换状态。 光是在心里念叨这句话,就感觉脊背发凉。 因为这意味着慧月要彻底变成玲琳。 意味着要永远占有对方的人生和宿命。 慧月不知道,这个突然的念头,是带来救赎的希望,还是冒犯人类尊严的禁忌之语。 「唔……啊」 就在这时,玲琳的呻吟声传来,慧月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根本不是考虑如何维持替换状态的时候。 黄玲琳此刻正因为自己而如此痛苦。 ——咚咚。 她无力地向床上痛苦挣扎的人伸出手时,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在咏国,进门时很少会敲门。 慧月和冬雪对视一眼,说了声「请进」,进来的是端着托盘、上面放着玻璃瓶的哈桑。 慧月和冬雪各自悄悄擦去了眼泪。 「失礼了!您善良的邻居哈桑,带着探望的礼物来了!」 「探望的礼物……?」 「是的!我想着这可能是现在慧月大人需要的药。」 哈桑果断地告知,然后朝着病床走近。 慧月和冬雪都没想过要提防他。 因为在大门前倒下的「朱慧月」,拿着水折返回来的哈桑拼命照料,甚至把她背到了宅邸。 那时的哈桑,背着昏迷的雏女, 「制造出这种可恶毒品的是谢尔巴人。作为谢尔巴人,我实在是很过意不去!」 他这样反复说着。 之后,为了不被金家的家人们怀疑,也是他和清佳一起统一口径说「朱慧月大人是因为过度劳累而倒下了」。 「你说的必要的药?你刚才自己不是还说赘瑠没有解毒药之类的东西吗。」 慧月一脸诧异,向把托盘放在桌上的异国侍从发问。 哈桑望向为了通风而敞开的窗外的月亮,惋惜地摇了摇头。 「是的,实际上并没有解毒药。只是,必须要为黎明做好准备!」 「啊?」 女孩子们因听不懂而皱起眉头,哈桑直直地盯着她们。 虽然这个男人言行有些夸张,但至少表情十分严肃。 「据说泽希尔的原料是只在夜间开放的夜光花。它继承了花的特性,在夜间效力会更强。这样一来,在夜间人们甚至会错觉体内已经有了足够的量,身体一时之间甚至会感觉轻松。然而!到了黎明时分,毒品的效力减弱,痛苦会一下子加剧。」 「为什么?毒品的影响逐渐减弱,身体应该会好转才对吧?」 慧月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哈桑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如果毒品的量急剧减少,身体会渴求毒品,从而陷入戒断症状。最初的摄入量越多,戒断症状就越严重。我敢断言,那种痛苦可比现在要强烈得多!」 「那种……比现在还严重?」 慧月她们表情凝重地看着病床上的玲琳。 即便在现在这个时候她都痛苦不堪,可居然说现在还算轻松的状态。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面对说不出话的女孩子们,哈桑竖起大拇指示意。 「好消息——如果只服用过一次泽希尔,恢复相对容易。只要忍受住戒断症状,不再服用下一次,就能摆脱药物,不会产生依赖!」 但他马上又竖起食指,伸出两根手指示意。 「坏消息——不过这次,慧月大人摄入的量很大,戒断症状会很严重。到了黎明,情况会更糟糕。尤其是幻觉、疼痛和精神上的痛苦会很强烈……」 哈桑猛地放下手臂,遗憾地耸了耸肩。 「很多情况下,人们会因为无法忍受恐惧和痛苦而丢掉性命。」 慧月她们顿时脸色煞白。 「丢掉性命?」 「没错,概率相当高!嘛,情况有很多种,有的是因为过度恐惧而错乱自残,有的是因为疼痛难忍导致心脏停止跳动。」 在惊愕的慧月她们面前,哈桑拿起一个小玻璃瓶。 瓶中,浓稠得近乎黑色的蓝色液体缓缓晃动着。 他神情凝重地开口说道。 「这是稀释前的泽希尔。」 「什——」 「只要一滴就行!请给慧月大人喝下去。这样就能抑制急剧的戒断症状,应该能让她摆脱足以致命的痛苦!」 突然,拿着玻璃瓶的哈桑看起来像个不祥之人,慧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有着轮廓深邃、五官端正的脸庞,还有那双总是欢快闪耀着的青灰色眼眸。 怎么看都是个来自西国的好青年模样的哈桑。 但他为什么会有毒品的原液呢? 「为什么,你……难道」 「请别误会!」 慧月气喘吁吁地喃喃自语,哈桑连忙摆手。 「我不是毒贩那边的人!相反,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这是我以前缴获的泽希尔,是为了研究成分、进行搜寻以及紧急处置而保存下来的!」 从他补充说手头除了这瓶就只剩另一瓶来看,这东西应该相当珍贵。 他解释说,一开始没马上拿出来,是因为犹豫要不要给外国人用。 「如果能戒掉毒品,那当然是最好的!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慧月大人的状况不太好。照这样下去,天亮她可能就没命了。所以我不能坐视不管,就把它带来了!」 「这可……」 面对递出玻璃瓶的哈桑,冬雪迅速跪了下来。 「太感谢您了……」 她以头发都要散开的势头,不停地磕头。 一直以来,她都在主人生死边缘,绷紧了神经守望着。虽说这是毒品,但有人给出了救命的选择,她大概是忍不住要抓住这根稻草了。 「马上就……」 「等等」 然而,就在冬雪要接过玻璃瓶时,慧月大声制止。 「在那之前,让我确认一下」 她心跳加速。 问出问题的嘴唇,在颤抖。 「如果喝了第二次赘瑠……就会对毒品产生依赖,对吧」 「……」 哈桑凝视着慧月,点了点头。 「是的!」 回答很干脆。 「今晚能避免死亡。不过,今后一辈子,没有泽希尔就活不下去了。」 「你是说要一直吸毒吗?!」 「那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 慧月大喊,哈桑撇着嘴摊开双手。 不过随后,他缓和了语气,像是在安抚。 「它原本是为了让人获得愉悦感而制造的毒品。只要控制好量,应该不会像刚才那样痛苦。当然,半年后,或者一年后……精神和身体会逐渐被侵蚀。但至少能延长生命!」 这位金发侍从带着为难的笑容耸了耸肩,说道「不然的话」。 「难道天一亮,就是她的忌日了吗?」 「——……啊!」 这意味着,黄玲琳的生死,全取决于慧月的决定。 「你这么说……」 回想起刚才喝下赘瑠时的情景。 刚喝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能升天一般。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双脚轻飘飘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尽在掌握。 那大概就是摄入「适量」赘瑠后的状态吧。 但那时,自己仿佛都不是自己了。 紧接着,就因为摄入量过大,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副作用。从吐出毒品开始,就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幻觉之中。 实在无法想象让她一直喝那种东西。 「不行。绝对不行。」 从雏女的身份,以及从黄玲琳的尊严来考虑,靠追加毒品来延续生命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在慧月想要拒绝的时候,从病床上传来了低沉的呻吟声。 「唔……啊……」 玲琳冒着冷汗,痛苦地呻吟着。 看着她死命攥紧的拳头,还有像在拒绝什么似的摇晃着的脑袋,慧月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石头堵住了一样。 她的脸已经红得发紫,呈现出土灰色。 痛苦的呻吟声,还有越来越紊乱的呼吸。 说不定,自己马上就要直面她香消玉殒的那一刻了。 「不行啊……」 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给她喝药,暂时延续她的生命,还是不给她喝,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呢? 两条路似乎都通向地狱,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事,根本没法做决定……」 「我本来也没打算为难你们。这有那么难抉择吗?」 哈桑挠了挠头,那表情仿佛在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很高兴呢。 但他大概觉得,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嗯,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我先把泽希尔带回去,你们想好了就叫我。」 他迅速抓起瓶子,离开了房间。 「慧月大人……」 剩下的两人中,冬雪茫然地喃喃说道。 「这也关系到慧月大人您的身体。也就是说……」 她欲言又止,颤抖着跪了下来,行了个礼。 「这是只有您能做决定的事。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和主人都会遵从。」 既觉得把做决定的压力强加给别人很过分,又觉得她说得确实在理,两种想法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关乎黄玲琳的生命与尊严,以及慧月的身体和人生的问题。 (要是能换回来就好了……) 无论慧月如何集中精神,都无法聚集起足够的气力来解开替换之术。她不由得咬紧了牙关。 都是因为之前法术失控,导致气力枯竭。 如果和温苏那次一样,恢复大概还需要三天左右。 不,这里是金性强盛的西领。 这里不像充满火之气的地方,恢复时间可能会更久。 (要是能马上换回自己的身体,问题就简单多了……) 能不能忍受住痛苦。 如果受苦的是慧月本人,至少她能马上给出答案。 「……让我一个人,稍微想一下。」 最后,慧月用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 冬雪低下头,默默地走出了房间。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慧月像泄了气一样,瘫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唔……唔啊……」 看着发出痛苦呻吟的自己的脸——也就是好友的模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别这样了……」 明明受苦的是玲琳,可看着她的慧月却有些受不了了,她用双手捂住了嘴。 「别这么痛苦……」 是啊。 曾经的自己,是多么希望看到这个总是端庄得体的女人露出痛苦的表情啊。 但她没想到,看到朋友受苦,竟是如此可怕的事。 接下来,她要承受的痛苦只会越来越多。 而这些痛苦,本应该是慧月来承受的。 「我不会原谅他们……。给这具身体下毒的人,制造并散播这种毒品的人,我绝对不会原谅。我发誓,我会把那些让你受苦的人碎尸万段。所以——」 慧月像说胡话一样发誓。 对制造出这种可怕毒品的人的憎恶,如沸腾的开水般几乎要从身体里溢出来。 「所以……」 然而,同样强烈的愤怒也指向了她自己。 慧月用双手捂住嘴,用力到仿佛要抓破皮肤。 (都是我的错……) 她的喉咙发出「嘶」的一声痉挛的声音。 仔细想想,她们俩的关系一直都是这样。 最开始是慧月把她从高楼上推下去,夺走了她的身体。所以她才被关进兽笼,卷入阴谋之中。 在温苏替换的时候,她被当地人抓走了。 在敬仰礼上,因为自己被祈祷师盯上,她跳进了泉里。 黄玲琳被扔进井里的时候,慧月还以为自己难得地帮了她一次忙。但后来,因为被皇帝和密探盯上,她还是遭受了近乎拷打的折磨。 (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黄玲琳就像天使一样,总是出现在受苦的慧月面前。 但这种救助并非无偿的。就好像她在替慧月承受痛苦一样,每次都是她陷入痛苦之中。 这次也是,据说她是为了「和慧月在一起」才决定留在雏宫的。 冬雪似乎觉得,「朋友的存在」是主人活下去的支撑。 但慧月却怎么也无法认同。 因为她为了这个理由,隐瞒自己的身体状况,连治疗都不接受。 自己的存在,对黄玲琳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束缚吗? 「都……都是我的错……」 因为自己,朋友可能会死。 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剧痛中挣扎,看着她因幻觉而扭曲的表情吗? 「我该怎么办啊」 慧月一边抽泣,一边喃喃自语。 黄玲琳的死期越来越近。 要救替换的身体,就必须给她毒品。 这些一个都难以接受的事实,一下子全砸过来,慧月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成渣了。 (得向殿下报告……) 慧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茫然地想着。 玲琳和慧月都是雏女。所有和她们有关的事,都必须向未来的丈夫尧明报告。 如果用炎术联系他,就算是这么深的夜,他肯定也会回应的。 (向殿下报告的话……只要这样做) 可靠的皇太子,一定会立刻做出决定的。 把一切都交给他那总是正确且诚实的判断就好了——。 (可是……) 然而此刻,尧明的正确和诚实却让慧月感到害怕。因为,总是站在正义一方的他,一定会看重尊严。 就算天平的一端是生命,就算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的生命,他也一定会斩钉截铁地说「不要依赖毒品」。 那样的话,看着玲琳香消玉殒的人,就只能是自己了。 慧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这一切。 「救救我」 慧月泪眼朦胧地盯着烛台上的火焰。 「求求你,救救我」 「咕」的一声,火焰颜色变深,轮廓也膨胀变大。 在火焰深处,慧月几乎是无意识地,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景彰阁下——!」 为什么会是他,也许有能用言语解释的理由。 但此刻,慧月就像溺水的人不顾一切地伸手求救一样,只是本能地驱使着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 「好痛!」 清佳不小心被纸的边缘割破了手指,轻轻叫了一声。 这都怪她在光线不足的深夜里,心急火燎地翻书。 清佳平时总是注重举止优雅如舞蹈般,很少会出这种差错。 然而此时,清佳顾不上渗出血的手指,继续一页页地翻着书。 到底在哪里……赘瑠的解毒方法……」 原本一向整洁的书桌,如今堆满了大量文献,杂乱得仿佛随时会引发雪崩。 这些文献都是清佳在这几个时辰里搜罗来的,有医疗指南、关于西国的传说、药草图鉴等等。 要是能叫来医生就好了,那是最好的办法。 但要找到对西国产毒品有足够了解的医生可不容易,而且说起来,在这飞州之地,根本没有值得信赖的医生。 所以,清佳只能自己想办法寻找解毒方法。 自从把因毒品倒下的「朱慧月」抬进宅邸后,清佳就没顾得上吃饭,一直在四处忙碌。 然而,目前收效甚微,占据着「朱慧月」身体的玲琳依旧痛苦不堪。 (怎么办才好……) 窗外,月亮已经大幅倾斜,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清佳还没卸妆,一直插着的发簪让她头疼不已。 她重重地拔下发簪,扔到了书桌上。 (公开「朱慧月」因毒品倒下的事,然后老实招募医生,是不是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清佳目光迷离,呆呆地望着那根在月光下隐隐反光的发簪。 但她很快无力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样做不行,情况太复杂了) 实际上,此刻在「朱慧月」身体里受苦的是黄玲琳。 花街前突然燃起的火焰,周围的人似乎误以为是大门的灯笼掉落所致,但清佳很清楚,那时两人的灵魂「替换」了。 虽然皇帝似乎已经决定停止打压道术,但通常来说,王都的决定要传遍各个角落,大概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在金领的港口城镇,而且是对奇异法术一概视为「异国炼金术」而心存疑虑的飞州之地,要是让人知道雏女会道术,仍然很危险。 (要说「被人知道更危险」的事,那就是毒品了) 清佳双手撑在书桌上,痛苦地扭曲着脸。 毒品。 它和那种一时患病后能康复的「疾病」不同,一旦身体被「毒品」侵蚀,就很难摆脱。 雏女,是将来要为国生育继承人的女子。 一个身体被毒品侵害的女子,不可能被当作国母受到欢迎。 在「获得一生的污秽」这点上,摄取毒品就类似失去纯洁,对雏女来说是无可挽回的事态。 (如果被人知道因毒品倒下,「朱慧月」就不能再当雏女了。也就是说,玲琳大人也不能再当雏女了哦。还是说,殿下会体谅情况,把事情压下来……?不行,就算殿下值得信任,但万一消息泄露到旁系那些人耳中,他们肯定会闹得沸沸扬扬的。) 思绪千头万绪,乱成一团。 原本慧月沾染上毒品,是因为她微服出行到镇上之类的原因,而且领地内允许毒贩进出这种情况,这都要算金家清佳的责任。 玲琳和慧月都救过自己于困境之中,而自己却落得个恩将仇报的地步。 清佳生性洁癖,责任感又强,愧疚得几乎要咬碎嘴唇。 ——咚,咚。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在这种清场的情况下,会像西国人那样敲门的人,心里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 「深夜冒昧打扰!」 轻轻推开门一看,果然站在那里的是哈桑,清佳赶忙环顾四周,把他拉进了屋里。 虽说和异性独处不太妥当,但又不能让这个不管什么事都大声说话的男人一直在走廊里站着。 「怎么了?」 「您问得好!我是为慧月大人带了些慰问品来。我本来也可以直接送到她寝室去,但毕竟刚才我也去看过情况了。我觉得要是总往同一个女子的寝室跑,传出些奇怪的谣言就不好了!我是不是很贴心!」 他一边俏皮地眨了下眼,一边递过来的是一小盆水和一堆棉花。 「这是?」 「这是谢尔巴,护理病人时常用的东西。要是高烧一直不退,身体里的水分就会流失,人就会死掉,对吧?所以病人难受的时候,把棉花蘸湿,在嘴边挤出水给他们喝。」 「啊,原来是给病人用的水和棉花啊。」 病人昏迷时,在嘴边挤棉花喂水这种方法,在咏国也经常使用。清佳点头表示明白,哈桑便指着盆里的水。 「这盆里是加了有退烧效果的果实果汁的水!」 凑近盆去,能闻到无色透明的水里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这水有那种效果?」 清佳刚要伸手去蘸,哈桑立刻把盆拿开了。 「哎呀!健康的人可不能喝。只能挤给病人喝哦。」 又补充了一句「这可是约定哦」,然后再次把盆递了过来。 「……」 但清佳没有接。 「咦?清佳大人?」 「实际上,这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清佳冷冷地问道,哈桑歪了歪脑袋。 他耸了耸肩,刚要重复「所以说,是有退烧效果的……」,但清佳没错过他青灰色的眼眸瞬间像被剑割过一样眯起来的那一幕。 「你说加了果汁。但奇怪的是,这水里有一丝淡淡的甜味。与其说是果汁,更像是因毒品倒下的『朱慧月』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桂皮一样的香气。」 「讨厌啦!那是你错觉——」 「别小瞧一个喜爱香道的女性的嗅觉。」 清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想蒙混过去的哈桑。 「顺便再说一件事。别小瞧女性之间的默契。你拿着毒品原液,提议给痛苦的『朱慧月』喝这件事,我已经从冬雪那里听说了。」 为了不被高个子的哈桑比下去,清佳毅然向前踏出一步。 没错,今晚清佳很忙。 她偷偷把倒下的「朱慧月」运进宅邸,清场,收集赘瑠的情报,而且为了不被人从意想不到的地方算计,还一直和冬雪、莉莉等女官密切交流。 「喂,哈桑阁下。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清佳始终保持警戒,紧紧盯着眼前的青年。 王子的侍从,哈桑。 虽然他那夸张的态度让人难以接受,但比起傲慢的王子,他总是面带笑容,工作勤勉,也会毫不犹豫地向清佳她们伸出援手,看上去是个相当不错的青年。 「你是打算瞒着这水的真相,利用我,给『朱慧月』灌毒品吗?」 然而现在,哈桑看起来越是坦率,清佳就越觉得他阴森可怕。 这么开朗地说谎的人,不可能是正常的。 「难道你是给她下了毒品的人——」 「绝不可能有这种事!」 清佳一质问,哈桑就一脸失望地叹息。 接着,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水盆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也没办法。没错,这是溶有泽希尔的水!不过,我刚才也跟玲琳大人解释过了,我并没有想让慧月大人痛苦的意图。要是想把她变成瘾君子,一开始就不会照顾她了!」 「你是想赢得我们的信任,或者是想向朱家,乃至向殿下卖个人情吧?」 「怎么会!不过是救了个『雏宫的沟鼠』,也算不上什么大恩情吧!」 哈桑哼了一声:「我们这边也多少了解你们那边的等级制度。」 清佳听到「沟鼠」这个称呼,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她确实不够文雅,但被一个异国侍从这般贬低,实在让人不快。请你纠正用词。还有……」 清佳仿佛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再次紧紧盯着哈桑。 「如果你说这算不上恩情,那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地骗她,让她喝下赘瑠呢?」 「这是我一番好意啊!」 然而,哈桑的回答出乎清佳的意料,她不禁眨了眨眼。 「一番好意?」 「是的。谢尔巴的男人,一旦认定了某个女性,就会对她心怀敬意。会为了不让她受苦,费尽心思,悉心呵护。」 「那这怎么就变成了骗她喝下毒品呢?」 「因为不能让女性遭受戒毒的痛苦啊!我撒谎,也是为了不让你们为难。刚才玲琳大人也很苦恼不是吗!毕竟,强迫女性做决定,实在太可怜了。」 清佳对哈桑那满不在乎的回答无言以对。 哈桑蓝色的眼眸里甚至浮现出善意,微笑着说道: 「你们在宴会上的表现,实在是精彩。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对你们有了好感。所以才想替你们做决定。毕竟,是要给朋友注射毒品来延续生命,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这里,这种痛苦的决定,不该让女性来做!」 要是慧月主动给毒品,那就相当于慧月把玲琳变成了瘾君子。 但要是只是喝下了哈桑谎称是水的东西,那就既不会被定罪,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似乎就是这么个道理。 「当然,我们『骗』你们服下泽希尔这件事,会从王子殿下那里传到尧明殿下耳中。因为有决定权的尧明殿下不在场,所以由王子殿下做了决定,并命令我这么做。这样一来,你们应该就不会被责怪了。请放心!」 清佳迅速行动起来。 她高高扬起右手,朝着哈桑的脸颊打去。 ——啪。 然而,本应快速挥出的右手,却轻易地被哈桑抓住了。 「哎呀,失礼了!谢尔巴的男人,要是被女性打了,可是会影响名誉的。」 这个男人连用力的样子都没露出来,只是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为什么要生气呢?真伤脑筋,我可是一片好心啊!」 清佳又扬起左手,但还是同样的结果。 她双手被抓着,被哈桑近距离俯视着。 清佳没有用微弱的声音哀求「放开我」,而是怒目而视,仿佛要用目光把哈桑射杀。 「你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自相矛盾吗?你嘴上说尊重有能力的女性,实际上却根本不相信她们的判断能力,只是想把她们当宠物一样对待。」 「哪有这回事——」 「你太傲慢了。你现在侮辱了我们。咏国的女性——我们,可不是没有殿下们的指示就什么都做不了、连决定都做不了的蠢货!」 「我可没有侮辱你们的意思!」 哈桑依旧轻松地制住清佳,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毕竟,在咏国被视为理想的女性,不就是那样的吗?顺从夫君,守护家庭,尽心育儿。一直处于从属地位,作为交换,可以免受苦难。像那样……抱歉,那种温婉的气质,即便在谢尔巴,咏国出身的艺伎也很受欢迎呢!」 清佳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没想到竟被比作艺伎。 然而,更让她恼火的是,哈桑所说的「理想的咏国女性形象」,并非完全不对。 事实上,清佳作为雏女,一直恪守三从四德。 听从家长,顺从丈夫,倘若将来有了孩子,便听从孩子。 坚守贞节,保养容貌,举止谨慎,认真操持家务、研习技艺。 她曾崇拜处于这种规范中心的黄玲琳,也一直鄙视背离规范的朱慧月。 但在外国人眼里,这样的形象竟是如此柔弱凄惨吗? 竟到了被欺骗、被越俎代庖解决问题,还被笑着问「你不就是希望这样吗」的地步。 「哇,你脸色好可怕。我真的说了那么让你生气的话吗?」 在因屈辱而说不出话的清佳面前,哈桑明显困惑地耷拉着眼角。 看样子他是真的完全不明白清佳的心思。 「啊,对了!」 但下一瞬间,哈桑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焕发出光彩。 接着,他像答错了题的孩子一样,吐了吐舌头笑了。 我这是多管闲事了啊!对你来说,不给慧月大人延续生命才是更好的选择。没错,虽说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但说到底,雏女们不过是争夺皇太子宠爱的对手罢了!」 *** 「景彰阁下——!」 虽然喊出了名字,但慧月心里想着,炎术肯定连不上。 毕竟已经到了亥时末刻。正常情况下,对方应该已经熄了火就寝了。 就算对方还点着火,如果没有施展法术的契机,也就是说,至少对方没有拒绝慧月的情况下,是无法单方面施展炎术连接上的。 而慧月并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景彰没有拒绝自己。 毕竟前几天通过炎术看到他时,他的态度有些冷淡。 火焰「噗」地膨胀起来,又渐渐恢复到原来的大小。 火焰深处,果然,什么都没出现—— 『哇。啊,哇。怎么回事?这时候来?!』 哎呀,火焰幕布上,映出了翻飞的白色。 还能听到景彰慌乱的声音。 仔细一看,他正大大地敞开前襟,忙着穿上白色的衣服。 想来,他应该是正在换睡衣。 「啊——!」 慧月虽然知道已经过了就寝时间,但万万没想到他正在换衣服。 迅速系上的衣襟,缝隙中,隐约可见他健硕的身躯。 『突然用炎术联系我。这种事好歹提前说一声啊,真是的。心脏可受不了。』 景彰匆匆背过身去穿睡衣。 不过,他系紧衣带后,又笑嘻嘻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偷看吗,慧月阁下?』 「哪有这回事……!」 『咦?』 但他很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是玲琳的样子?还有——你在哭?』 他发现施展炎术联系他的不是「朱慧月」,而是化作「黄玲琳」模样的人,立刻意识到这是紧急情况。 『到底怎么了?』 他平日里总是爱捉弄人的坏脾气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真挚诚恳。 慧月一看到景彰直直地盯着火焰的眼睛,之前因冲击而止住的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我们替换了……」 『嗯,我知道。能看出来。这次怎么会这样?现在玲琳呢?』 景彰没有责备慧月,只是询问情况,慧月不禁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 「黄、黄玲琳在忍着痛苦。都、都是我的错。我喝了毒品,难受得法术失控,结果替换了,黄、黄玲琳她……」 『毒品?』 景彰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追问了一句。 慧月哽咽着,把事情的经过,以及到黎明前必须决定是否让玲琳喝下毒品的事,都告诉了景彰。 中途,景彰把火焰转移到火把上,换了个地方。看样子他不在寝室,而是在屋外,像是庭院或者杂树林,甚至能听到身后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 说不定他大半夜去净身或者锻炼了。即便被打扰,他也没有生气,一直静静地听慧月把话说完。 「唔……啊……」 时不时传来玲琳痛苦的呻吟声。 景彰听完所有的讲述后,只是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啊』。 「我、我该怎么办……?她一直这么痛苦。到黎明时分,情况会更糟。我、我没了主意……只要能换回身体,我愿意承受这份痛苦。可这样下去,她会替我……」 死去。 这个词太可怕了,慧月说不出口。 说着说着,慧月心里渐渐倾向于「还是应该让她喝下赘瑠」。 对,绝不能让黄玲琳替自己去死。 只要加了毒品能延续生命,过几天解除替换,这次就让慧月自己来承受毒品侵蚀的痛苦。 至少这样说得通。 就算换回原来的身体,玲琳还是要再次面对自己的病情,但首先得让她熬过今天这一天,一切才有可能开始。 「对、对不起。不用问也知道的。让她喝下赘瑠,等她恢复精神,就解除替换。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行。』 慧月用手背拭去眼泪,但景彰的回答却出乎她的意料。 『别给她什么赘瑠。』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探身靠近火焰。 『妹妹不会希望自己以吸毒者的身份活下去。就算你换回自己的身体,替她承受那份痛苦,不,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行。』 他那充满力量的声音仿佛穿透火焰,直抵慧月的耳畔。 『因为,如果我是玲琳,知道因为自己无法忍受痛苦,而让你的身体被毒品侵蚀,我会受不了的。』 「哪有……」 慧月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连景彰都会给出如此决绝的答案。 「你也想想看。那可是能让人丢了性命的痛苦啊。」 『你才该好好想想。黄家人,为了重要之人,再大的痛苦都能忍受。』 然而景彰丝毫没有动摇。 他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表现出苦恼,只是静静地说:『相信她。』 『相信玲琳的坚强。相信你和妹妹之间的羁绊。在她枕边多和她说说开心的约定。她一定会凭借这些,不用赘瑠也能挺过痛苦,回到你身边。一定可以。』 慧月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 「嗖」的一声,泪水滑落脸颊。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冬雪的话在脑海中浮现。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 还有不知何时的夜晚,玲琳那恳切的呢喃。 (约定) 玲琳只是为了能和朋友度过平凡的日常,才隐瞒病情留在雏宫。 那个对下界之事毫无兴趣、宛如天女般的女子,变了。 她有了执念,有了欲望,开始奋力挣扎。 (这样做可以吗) 将一只试图飞向远方的蝴蝶,困在地面上。 (我能做到吗) 明明知道对方会痛苦,却还希望对方为了自己忍受。 『我也马上赶过去。』 面对沉默的慧月,景彰温柔地继续说道。 『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说真的,在「理解黄玲琳」这方面,我可比你有经验多了。让我和你一起照顾玲琳吧。』 一定会赶过去。如果要一起熬过这痛苦的夜晚。 景彰这番虽有些笨拙却饱含真心的话语,让慧月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 从王都到飞州,就算快马加鞭也要两天时间。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景彰斩钉截铁地说『马上就去』,还是让慧月安心到全身颤抖。 他选择「让玲琳忍受痛苦」,可以说是十足的黄家作风,正确却又冷酷。但他「马上赶过去」的行动却很温暖,那股热度融化了慧月早已冰冷的心。「一起」这个词中蕴含的信任,让慧月摇摇欲坠的双腿重新有了力量。 就算玲琳最痛苦的时候他赶不及到——没关系。 只要有一个和自己心意相通之人,慧月一定能守望着朋友的这场苦战。 『啊,你不相信我?你就看着吧,我会以让你吃惊的速度赶过去。』 「那拭目以待咯。」 慧月总算有了点开玩笑的力气。 她擦去脸颊上一道道泪痕,用力抬起头。 「求你了,快点来。我在飞州的宅邸。」 『当然。』 景彰匆匆拿过刚刚脱下的外衣。 看样子他打算换好衣服,立刻出发。 『等着我。我先切断联系了。』 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烛台上的火焰突然熄灭了。 他这般急切,没等自己道谢,反而让慧月心里满满的。 「唔……啊……啊啊……」 玲琳的呻吟声再次在室内回荡。 她汗如雨下,睡衣都湿透了,时不时传来的呼吸声比之前更加急促。 但慧月不再害怕,她稳稳地握住躺在身边的玲琳的手。 因为她知道,玲琳比自己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如何挣扎,她都不会迷失自我——她就是这样的女子。 「我在你身边。」 慧月紧紧握住她的手。 真希望让她痛苦的热度、汗水和疼痛,哪怕只有一点点,能转移到自己身上。 忽然,摇曳着青烟的蜡烛映入眼帘。 想想看,炎术能连接想交谈之人和术者。 它能像让对方就在眼前一样,连接自己和远方的她的心意吗? 「火焰啊。求你,帮我传达。」 慧月无法替她承受痛苦。 无法驱散病魔,无法戒掉毒品,也无法强行唤醒她。 现在的慧月能做的,只有守在她身边,为她祈祷。 (即便如此) 不,正因为如此。 「我在你身边。」 慧月带着发自内心的想法,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蜡烛「噗」地一声,重新燃起火焰。 慧月全身心地祈祷着。 「所以,坚持住。一定要挺过去!不向病魔反击可不行!」 慧月紧闭双眼,用手按住额头,仿佛在鼓励两人一般,室内的烛台一齐剧烈地摇晃起火焰—— *** ——咕……! 腹部传来的冲击让哈桑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一个女人的脚踢进了他的腹部。 双手被制住的金清佳竟然扬起脚,踢了他一脚。 『啊……』 「我做了什么?我踢了你一脚。踢的就是你这个只知道说些无聊玩笑话的蠢货。」 气得脸颊通红的金清佳,把鞋尖更用力地踩进他的腹部,然后嘴角微微上扬。 「听说谢尔巴的男性要是被女性打了会有损名誉,所以我用脚踢你。」 「踢得真狠……」 「是吧?我每天跳舞,一直在锻炼呢。」 最后用力一蹬,清佳借着这股力量和哈桑拉开了距离。 或许应该说,是让哈桑和自己拉开了距离。 「我得好好给你这个大错特错的人上一课。我们这些雏女,虽然每天都在竞争,但绝不是那种为了得到殿下们的宠爱就去谋害别家雏女的浅薄女人。」 华丽的美貌与出众的才华。 被评为仅次于黄玲琳的皇后候选人的雏女,金清佳。 平日里她就是个美人,但只有在为了尊严而战的时候,她的眼眸才会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三从四德) 顺从男人,修养女德。 清佳在心里默念着作为雏女应该追求的准则,然后决定在这句熟语后面再加上一句。 (还有,一脚踢开) 只有对从心底尊敬的人,才会顺从。 而对于那些轻视自己,把自己的含蓄误认为是懦弱的蠢货,必须痛快地一脚踢开。 「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女性只想着得到殿下们的宠爱,为了这个就像野兽一样把别人踩在脚下?不,我们是为了配得上雏女这个高贵的身份,才相互提升。如果要踢开谁,那也是像你这样无聊的男人。」 这是清佳从入宫时起——不,甚至更早之前就一直秉持的准则。 有实力的人飞黄腾达。 没实力的人离开。 在才能面前人人平等,绝对不允许嫉妒和权力欲这种丑恶的情感夹杂其中。 清佳之所以总是刁难慧月,并不是为了争夺尧明的宠爱,只是因为她觉得慧月没有作为雏女的资质。 自从明白慧月似乎有其他独特的才能之后,她就不再叫她「沟鼠」了。 嫉妒、谄媚掌权者,看到厉害的女性就想把她拉下来的丑陋淑妃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清佳她们这些新一代的雏女,将会夺回雏宫这个为了钻研而存在的学舍。 可这个人却认定女人只对宠爱感兴趣,还想把她们当作无力又丢人的存在来对待。 (简直罪该万死) 在尊严被践踏时的愤怒程度上,没人能比得上金清佳。 她挺直脊背,像女帝一样堂堂正正地向前迈了一步。 「我们能自己前行。」 她把手指狠狠地戳进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哈桑结实的胸膛。 「我们能做决定,能思考。正因为有自立的能力,然后再屈膝行礼才显得尊贵。而现在,我们不是在为夫君的事,而是在为降临到自己身上的难题拼命思考。这是关乎雏女尊严的重大问题。这必须由我们自己给出答案。所以……」 为了让这个外国人能听懂,清佳一字一顿、清晰地总结: 「不用你们来替我们做决定,我们自己可以。请你闪一边去。」 她抓起放在桌上的水盆,扔了回去。 水面「噗」地晃动了一下,哈桑迅速接住水盆,不知为何用一只手遮住了脸。 「……」 「哈桑阁下?」 『哈哈哈哈!』 就在清佳因诧异而皱起眉头时,哈桑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哈——,原来是这样啊!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疯了吗?) 清佳不由自主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哈桑这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 说不定是笑出了眼泪弄湿了眼角呢。 这位金发侍从把刚才擦眼睛的手放到胸口,装模作样地低下头。 「哎呀,失敬!看来是我小瞧你们了。」 在谢尔巴,男性基本上不会下跪,所以这种深深低头的动作,据说蕴含着最高级别的敬意。 「那么,我就告辞了!要是你们『拼命思考』之后,还是需要泽希尔的话,请叫我一声。虽然这是很珍贵的缴获品,但我还是会再通融一次的!」 他一起身,马上就转身离开了,所以也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表情。 只是,他穿过门走了几步后,稍微回头瞥了这边一眼。 「对了对了!谢尔巴是游牧民族的后裔,所以拥有健美双腿的女性很受欢迎。作为参考,清佳大人您有着多么健美的双腿啊!」 「你……」 面对这离谱的调侃,清佳顿时脸颊绯红。 对于一个在咏国以柳腰和小脚为美的女性,居然评价她「有着健美的双腿」。 (既然踢了男人,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再怎么说也……) 清佳一直以来都品行端正,却被当成粗鲁的女人对待,这让她难以掩饰内心的震惊。 (早知道就不该踢他,应该用发簪瞄准要害才对。我得好好反省。) 清佳用像锥子一样锐利的眼神目送着悠然离开走廊的哈桑的背影。 因为实在是太被对方的话激怒了,所以她没注意到,在走廊烛台的光照下,哈桑的眼眸一瞬间看起来比平时更泛着蓝光。 ──────────────────────── 第7章 玲琳,梦呓 那里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波浪发出沙沙声不断涌来。 飞沫四溅,蓝色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水滴突然变成球形膨胀,将玲琳吞了进去。 玲琳立刻用袖子遮住脸——啊,不知何时换上了雏女的正装——却没有感觉到湿漉漉的触感,下一瞬间,玲琳就站在风吹拂的草原上。 『呀啊!呀啊!』 传来一种仿佛响彻天际的奇妙声音。 但那并非因恐惧而冻结的惨叫,而是从内心深处涌起的喜悦呼喊。 那带着奇妙回响的声音,正是玲琳自己发出的。 『我可以在这里生活吗?!可以随心所欲地培育药草、做实验、睡觉!』 视野剧烈摇晃起来。 想起来了。 这时的玲琳正蹦蹦跳跳。 那是和慧月第一次替换时的事。 那时还穿着洗朱色衣服的可爱莉莉,把我带到朱驹宫外面的仓库,还精神饱满地告诉我可以在这里生活。 『啊……呀。原来不用再憋着声音了呢!』 双手一下子从嘴边移开。 没错,刚才动的手,正是玲琳自己的。 玲琳与过去的自己融为一体,迎着风,眯着眼感受泥土的芬芳。 『哇!哇啊!冬虫夏草!我找到啦……!』 『咱们赶紧炒一下油菜吧』 『主食吃烤红薯,主菜吃炸红薯,配菜吃油炒红薯,换口味就吃甜炸红薯。完美!』 就好像快进太阳在天空移动的画面一样,场景咕噜咕噜地变换着。 在接连出现的景象中,玲琳都兴奋不已。 『太……让人停不下来了!全都是——……全都是红薯!』 时不时还能看到莉莉的身影,她正拼命地呼喊着什么。奇怪的是,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她的声音。 当时,莉莉应该是对全是红薯的宴席欣喜不已吧。 (怎么办,好开心啊) 指尖痒痒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地咧开了。 没错,那时的玲琳真的很幸福。 从身体深处涌起一股力量,让人觉得健康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甚至想跑去拥抱太阳。 『喂,现在别跟我聊别的事!』 突然,尖锐的声音响起,等我回过神来,玲琳已经坐在池塘边的四角亭里,面前摆着棋盘。 『啊,连之前一步是怎么下的都想不起来了呢』 对手一边咬着指甲,烦躁地说道。 (慧月大人) 一看到挚友的模样,玲琳就感觉心里像被光芒填满了一样。 她时而像猫一样竖起毛来吓唬我,时而气得满脸通红,真是可爱极了。 『别!玩!了!』 『别,别再练腹肌了,求你了』 『哼,我、我才没跟你关系好呢!』 场景依旧四处切换,但慧月不是敲打着四角亭的桌子,就是在雏宫一起锻炼,或是在天幕下瞪着其他雏女,好像一直都气鼓鼓的。 但对玲琳来说,她这般情感的流露耀眼得让人难以直视,一看就忍不住眯起眼睛。 每次慧月尽情抒发情感时,玲琳总感觉有一股可以称之为生命力的东西,从她体内蓬勃释放出来,就像冻僵的人会无意识地寻求阳光一样,玲琳总会忍不住向她伸出手。 『你们玩得很开心嘛』 『知道你们好歹还把我当成皇太子,比什么都强』 『哎呀呀,慧月阁下。这种时候,就算你用羽交缔的招式,也得把玲琳拦住啊』 从慧月身后,冬雪、尧明和兄长们也现身了。 当然,绢秀、其他家的雏女们,还有鹫官长也在。 以替换为契机,彼此加深了交流,这些都是玲琳重要的人。 看到他们都一脸开心的样子,玲琳也跟着高兴起来。 (啊,多么幸福啊!) 感觉自己与他人之间曾有的隔阂,「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玲琳忍不住想扑进他们怀里。 毕竟,再也不必担心被人嫌弃自己发烧,不必隐藏自己的脸色,不必担心被人认为自己得了传染病,也不必为了不让别人察觉自己的死期而提心吊胆。 (你看,我现在多有精神啊) 哪儿都不觉得憋闷。 非但如此,一种想放声大笑的冲动,从心底油然而生。 充满力量的双脚往前踏出一步,周围就像沿着轨迹洒下了星光般,闪耀起来。 (多么快乐啊!太快乐了!) 要是尽情奔跑起来,那光芒的飞沫会不会四处飞溅呢。 这里十分明亮,温暖宜人,还弥漫着好闻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周围繁花似锦,清澈的泉水也蔓延开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在泉水边,慧月正皱着眉头向自己伸出手。 『喂,快过来啊!』 没错。她总是能把自己拉到光明的地方。 (那时也是如此) 想起从古井里被救出来的时候,还有在受水罚时她赶来相助的时候。 回忆起慧月有力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样子。 『快——喊「救命」啊!』 然而,不知为何,她突然脸色阴沉下来,玲琳急忙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得赶紧过去) 她匆忙拨开花丛。可不知怎的,感觉脚陷进了什么东西里,身体失去了平衡。 (咦) 「唰」地一声,吹过花丛的风,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 那些本应五彩斑斓盛开着的花朵,突然从尖端开始变黑,接着从花心处「噗噗」地涌出大量的虫子。 虫子扭动着可怖的身躯,有些聚成黑影,化作漆黑的手掌向玲琳袭来。 『黄玲琳!』 远处的慧月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看着挚友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脸,玲琳急忙伸出双手。 (没事的。我没事的) 毕竟自己是掌管坚实大地的黄家雏女,黄玲琳——。 『呜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如同野兽咆哮,又似雷鸣般恐怖的声响轰然作响,天地瞬间粉碎。 花朵、虫子、黑影、人,一切的一切,都被碾碎、吞噬。 (呀啊啊啊!) 就连坚强的玲琳也不禁发出惨叫。 感觉自己被卷入了漆黑的漩涡,甚至真切地听到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 『玲琳大人!您没事吧!听到您的声音了,您感觉怎么样?!』 正喘着粗气时,头顶上方传来声音。 抬头一看,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放大的女人身影,玲琳吓了一跳。 『啊,没事。……对不起。大半夜的,麻烦您了』 嘴唇不受控制地动着,用带着点童音、还有些口齿不清的声音回答道。 映入眼帘的,是比现在还要纤细的手臂,还有那熟悉的室内景象。 玲琳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进入雏宫之前,在黄家宅邸由侍女照顾的时候。 看来这次玲琳是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大概是夜里发烧难受,醒了过来。 『要叫医生来吗?』 『不用了。只是做了个有点吓人的梦而已。我再睡会儿,没事的』 『这样啊。我就在附近候着,您有什么事就叫我』 『谢谢』 让侍女退下后,玲琳独自躺在床上。 她缓缓地数着数,仿佛要将身体和心灵分离一般,逐一检查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头。疼。额头。发烫。胃。不舒服。 她并不觉得痛苦。她像审视零件一样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冷静地判断着哪里出了问题。这样一来,情绪被排除在外,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在玲琳看来,「疼痛」和「感到疼痛」是两码事。 『玲琳大人又睡着了吗?』 『嗯——能听到她的鼾声呢。看样子只是做了个噩梦,不是发病之类的。』 从门的另一边,能听到值夜班的侍女们在小声交谈。 她们不知道,一个一直趴着不动的人,对声音会变得多么敏感。 『话说回来,像这样的夜晚多了,我们也有点习惯了呢。』 『实际上,你怎么看?玲琳大人真的像传闻中那样频繁生病吗?说不定其中有几次是装病呢。』 『嘘,说好了不说这种话哦。她正处在爱引人注意的年纪,想吸引周围人的目光,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玲琳能听出,她们深夜里的闲聊中,隐隐透出难以掩饰的烦躁。 『那我们白天得更用心照顾玲琳大人才行。免得夜里把她吵醒。』 『是啊。她可是静秀大人拼了命生下的宝贝女儿。不好好照顾她,会被静秀大人责骂的。』 她们对玲琳过度保护,但实际上,她们的忠诚并非指向玲琳本人,而是玲琳的母亲。 而玲琳知道这一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被压抑的怨恨,就像悄悄持续侵蚀的锈迹。 无论外表粉刷得多么漂亮,它都会从内部慢慢蔓延,无法治愈。 如果玲琳没出息,她们会叹息「静秀大人拼命生下她,结果却这样」;就算玲琳「好好地」长大了,她们也会哭着说「要是静秀大人能看到就好了」。 这不是憎恶,只是心怀怨恨。 因为没有攻击的意图,她们也会眯着滴着泪的眼睛,怜爱地说玲琳「真可爱」。 (不痛苦。一点也不难受) 玲琳一边用小手紧紧攥着被子,一边反复对自己念叨。 所谓的痛苦,不过是心理作用。 只要连害怕痛苦的心一起舍弃,你看,剩下的不过是身体的一点小毛病而已。 发烧可以用药物退烧。只要一直保持清醒,就能呼吸。 那紊乱的心跳,只要当作是在锻炼,也就不算异常了。 不能再给周围人添麻烦了。 (没关系) 她猛地闭上眼睛,紧接着,耳边传来温柔沙哑的声音。 『多可爱的孩子啊。你真的太招人喜欢了。』 有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她颤动着睫毛睁开眼睛,眼前微笑着的,是一位身着黄朽叶色衣服的老妇人。 她的鬓角有些花白,但眼睛又黑又亮,透着柔和的光泽。 她是玲琳母亲那边的祖母,非常疼爱玲琳。 『你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哦,我可爱的静秀。』 不过,她似乎常常把玲琳当成自己的女儿静秀,而不是孙女。 『不用勉强生孩子啦。你都已经有两个出色的儿子了。不需要再生了。求你了,别走。也多为留下的母亲想想。』 祖母紧紧握着她的手,一滴眼泪落在她手上。 玲琳很喜欢祖母,每次见面,祖母总会拿出特别好吃的点心招待她。 所以,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常常会有这样的对话,这对其他人来说是个秘密。 『我会的,母亲。谢谢您为我操心。』 玲琳还会模仿文静的静秀的语调,沉稳地回应着。 (秘密) 她嘴里念叨着这个词,刹那间,祖母的身影突然消失了,原本坐着的椅子变成了草丛,桌子变成了大树。 不知不觉间,玲琳来到了树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 (这是个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绿色气息。风不时吹动树梢。 她踩碎一根「啪嗒」掉落的树枝,拨开从两侧伸出来的灌木丛,突然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 (不行) 她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玲琳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在那前方) 有不能看的东西。 『玲琳大人』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性声音,玲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来,请看看吧』 他手持引路的提灯,声音低沉而温和。 但绝不能听从那声音,绝对不能。 (大家好不容易替我保守秘密) 正因为一旦秘密被揭露,会有人遭遇不幸,所以秘密必须被隐藏起来。 (来吧,藏起来) 像往常一样。 为了遮住身后的黑暗,她用手按住脸颊。 挺直因恐惧而紧绷的脊背,将视线投向远方,不让自己看到脚下的影子。 就用虚假的脂粉,掩盖名为绝望的阴影吧。 只要露出微笑,人们就会相信那里存在着幸福。 『黄玲琳』 男人缓缓念出玲琳的名字。 绝不能去看这个名字所指向的东西——。 (不能看!) 她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然而,本以为自己大声喊了出来,从喉咙里发出的却只是『咳……』的微弱轻咳,玲琳吃了一惊。 『好想玩扔枕头的游戏啊……』 那平静诉说的,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再是年幼少女的声音,而是正值妙龄的姑娘的声音——没错,是现在的自己的声音。 窗边,春天的桃花在摇曳。 啊,想起来了。这是镇魂祭结束后,在通往黄麒宫的回廊上晕倒之后的事。 冬雪发现了昏迷的自己,日夜照料,她才终于恢复了意识。 此前充盈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殆尽,她再次被惯常的发热和倦怠感侵蚀,玲琳这才意识到,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不,与其说是意识到,不如说是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根本不可能健康地活下去。 她想起自己注定要与痛苦为伴,像虫蚁般艰难地度过一生。 玲琳为自己感到羞耻,明明这些道理早已刻在灵魂深处,自己却还是被那转瞬即逝的希望冲昏了头脑。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明明很久以前就该放弃期望和心愿了。 明明应该懂得分寸的。 『大家把枕头并排摆好,一直聊到很晚。气氛热烈起来后,就会有人开始随意扔枕头玩闹。』 她曾想体验一下熬夜的感觉。 为了些无聊的事情欢笑、生气。嬉戏玩闹,扔扔东西。 在一个没有规则和期限的世界里,不顾周旋和体面,随心所欲地和朋友相处。 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但就像珍珠项链一样,平凡的幸福接连不断,她曾渴望过这样的日子。 她曾愚蠢地差点相信自己可以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过……这或许很难实现呢。』 收拾药碗的冬雪,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虽然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实际上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她倔强地低垂着眼眸,此刻一定早已盈满泪水。 『要是喝茶的话……可以实现吗?』 玲琳不想让她哭泣。 她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来得及吗?』 所以,玲琳总是到最后都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必须尽可能多留下些回忆才行。』 已经没有时间去累积幸福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在命运的恶意间隙中,尽可能多藏起一颗闪耀的回忆。 像沙金一样微小的宝物,要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看到,更不能让命运察觉。 (没关系,我能保持微笑) 课堂上,慧月一边用笔挠着太阳穴,一边思考着文章的回复。她会因为卷入仪式而拍桌子,会嘟囔着『那个王子到底怎么回事』而皱起眉头,也会在山楂糖面前眼睛发亮。 为了不打扰表情千变万化的好友,玲琳努力忍住咳嗽。 她一定要好好传达给慧月。 但拜托了,再给她一点时间。 (抬起头,目光向前) 她脸上洋溢着微笑,举止悠然自在,就像从幼年时起一直做的那样。 将发热、眩晕、恶心和疼痛,所有的不适都默默压在心底,保持着平静。 (没关系。没关系) 因为这世上总有一些瞬间,即便要以痛苦为代价,她也想亲身感受。 『救我……』 然而,在视线的前方,本应在茶楼里惬意地举杯饮酒的慧月,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玲琳心急如焚,猛地探出身去。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身处花街的大门前。 身后,无数的提灯染上不祥的色彩,摇曳不定。 『我一定会救你的!』 她紧紧握住慧月的手。 刹那间,伴随着一阵声响,热量和光芒涌入她的身体。 『黄玲琳!』 起初,玲琳以为自己能挺过那突如其来席卷全身的疼痛和热感。 为了让泪流满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慧月安心,她强行张开干涩的嘴唇。 (没关系——) 但却发不出声音。 焦急的情绪不断蔓延。明明连一瞬间都浪费不起,可她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振作起来。我是掌管坚实大地的黄家雏女,黄玲琳——) 就在她给自己打气的瞬间。 ——呜啊啊啊啊……! 装饰着大门的提灯中,无数黑色的影子伸了出来,向玲琳扑了过来! (啊……!) 那些手既是影子,也是黑色的火焰。 火焰轻轻触碰之处,便涌起难以忍受的剧痛,她忍不住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她本能地挣扎着,但火焰却不断掀动她的衣衫。皮肤溃烂,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她拼命地爬行逃命,可腰部以下早已失去了知觉。 (不!不要啊!) 不能被恐惧吞噬。 疼痛和「感到疼痛」是两回事。 她拼命地告诫自己,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唔……啊……) 被黑色火焰肆虐过的提灯和大门,变成了漆黑的焦炭,纷纷崩塌坠落。 不知不觉间,慧月的身影和花街都消失了,周围被黑暗所笼罩。 玲琳无力地趴在地上,目光茫然,心中不禁疑惑,自己为何要如此苦苦忍受。 四周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然而,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恐怖的咆哮和炽热的温度,暗色的火焰正在逼近。 (就这样……被火焰吞噬的话) 每次高烧时都会做的噩梦。 被剧烈的痛苦折磨,连入睡都变得可怕。 (要是死了) 每次躺在床上,她都满心不安。 痛苦的折磨是否又会降临?自己能否挺过去? 为什么自己必须承受这么多? (会解脱吗……) 她的眼皮缓缓垂下。 如果不再有饱受折磨的身体,灵魂一定会飘向空中,前往那片乐土。 ——坚持住。 就在这时,她仿佛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玲琳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定要挺过去!不向病魔反击可不行! 黑暗的空间中,亮起了耀眼的光芒。 那摇曳闪烁着轮廓的,是红色的火焰。 同样是火焰,与灼烧她身体的那团截然不同,这火焰温暖而美丽。 火焰的数量不断增加,开始照亮黑暗。 玲琳那被黑暗笼罩的眼眸中,映出了无数闪烁的光芒。 *** 慧月拼命地跟玲琳搭话。 「能听见吗?你肯定能听见的吧。快回答我呀。」 也不知道已经紧紧握着她的手多久了。掌心都热乎乎的,甚至都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发热。 因为不停地冒冷汗,头发都贴在了额头上,一直说个不停的嗓子,就好像吸进了沙尘暴一样疼。 中途冬雪好几次过来换水、擦汗,每次都会说「您也休息一下吧」,但慧月都无视她,继续跟玲琳说话。 连慧月自己都惊讶,自己怎么有这么多话可说。 然而,入宫还不到两年——从最初的替换算起还不到一年的这段时间里,黄玲琳和自己积累了说不完的回忆和情感。 要是能把这些说出来,能唤起玲琳的意识就好了。 至少,能止住那不祥的呻吟声就好了,她心里这样祈祷着。 「马上就天亮了。难受……你肯定很难受吧。我懂的。出了好多汗呢。不过,只要挺过这一关,就会没事的。只要现在挺过去就好。好不好呀。」 莉莉和冬雪在同一间屋子里强忍着泪水,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在收拾护理用具了。 金清佳或许是体贴他们,虽然自己绝不踏进这个房间,但却安排人不让其他人靠近。 慧月已经没心思去在意这些了。 附身于「朱慧月」身体里的黄玲琳,脸色十分难看。 呼吸紊乱,肌肤滚烫。 脉搏也快得吓人。 无论怎么呼唤,她都不醒。可嘴里却发出有气无力的呻吟声。 时不时身体还会剧烈痉挛。 原本如波浪般起伏的呻吟声,在那一瞬间,就像巨浪袭来一般变成了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黄玲琳!醒醒!」 在梦境的世界里,她现在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是像慧月曾经经历的那样,被大量可怕的虫子袭击的场景吗? 是手脚挣扎、身体被灼烧的场景吗? 又或者,是被那些连想都不愿想起的记忆所折磨着吗? 不管怎样,这过于剧烈的痛苦,会让身心俱疲,甚至会让心脏破碎吧。 在那之前,慧月想让玲琳苏醒过来。 她想让玲琳明白,噩梦全都是虚幻的,现实中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一定会救你的! 就像当初在大门前慧月陷入错乱时,玲琳用坚定的声音和眼神将她唤回现实那样。 「啊……啊,啊啊啊啊!」 「振作点!醒醒!」 「啊……」 突然,对方的身体一下子没了力气,慧月吓了一跳。 她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慧月急忙重新抓住那只滑落的手,强打起精神。 (热度在不断下降) 她怎么也无法认为这是好事。 因为原本像急鼓般的脉搏也突然停了下来。 慧月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感觉到手指下微弱的脉搏又恢复了跳动。 (还活着) 与其说是安心,倒不如说是更加心急如焚,慧月大声喊道: 「不能走啊!」 泪水夺眶而出。 慧月紧握着她的手,头发凌乱,不停地呼喊着。 她集中精神,也不知道已经尝试了几十次。 要是能聚集周围的气,解除替换就好了—— 然而,就像之前试过的几十次一样,无论慧月如何集中意识,耗尽道力的她始终无法凝聚气,气都七零八落,从身体中消散而去。 「喂,如果不行的话!回来!快回来啊!我在这里呢!」 慧月紧紧地、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至少要把自己的热度分给她一些。 「要坚持住啊!醒来,一定要向敌人反击!你不是还说要和我喝上五刻钟的酒吗!这才连一刻钟都没喝呢……」 是约定。 是活下去的希望。 慧月要把让她沉重的身体恢复生机、让她抬起无力的双脚的热度和力量传递给她。 「你不是还要扔枕头玩吗!在此之前,咱们还得办个留宿会呢。我可先说好了,在温苏和烈丹峰的破小屋里留宿可不算数哦。得是在精致的宫殿里,被最顶级的寝具和最顶级的点心环绕着,不然我可不愿意呢!」 玲琳对慧月有过无数次邀约,多得数不清。 那是令人沉醉、不容置疑的友情。 绝不能让这一切还没来得及回报就…… 「你说过夏天要教我夏日妆容的。还有,要在四角亭里喝茶!一起下将棋、散步,对了,还要一起做点心!你还说要帮我批改文字呢!咱们说好了一起买布料,做一样的衣服,这事儿怎么没下文了!」 脉搏跳动得慢得可怕。 慧月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汗水还是泪水,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咱们还要一起合奏二胡呢。还要彻夜长谈呢!喂!你不是都答应过的吗!」 回来吧。 回到这个地方。 「快回来啊——!」 *** 黑暗中浮动的火焰,随着呼喊声「嗡」地摇晃起来。 (慧月大人) 玲琳茫然地凝视着那照亮漆黑空间的朱红色火焰。 她感觉有人在叫她回去。 (我……我现在到底在哪里来着) 原本被迷雾笼罩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这里还在梦境的世界里」。 原本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感觉,瞬间有了清晰的认知,她分辨出眼前的景象「并非现实」。 怪不得,自己的身体会轻飘飘地浮在黑暗之中。 (我当时睡着了啊。对了,我和喝了赘瑠的慧月大人替换了……然后应该是晕过去了) 玲琳用手摸着脸颊,回忆着过往,终于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体可能正在遭受毒品的折磨。 在高烧时总会做的梦,说明现在的自己正在发热。 这次的梦比平时更加凄惨,说不定是毒品的缘故。 (这次真的是好险) 不管怎么说,这次最要命的是,在梦境即将变成噩梦之前,出现了幸福的场景。 因为之前体验到的那片暖阳太过惬意,所以之后接踵而至的痛苦就更加难以忍受。 说不定,先让人享受甜蜜瞬间,再将人打入地狱底层,就是毒品的手段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药该有多可怕、多可恶啊。她差点就被它完全攫住了心神。 (但是……) ——醒来,一定要向敌人反击! 又传来了声音。 那如同强行冲破黑暗的猛烈火焰般的尖锐声音,让玲琳专注地倾听着。 ——你不是还说要和我喝上五刻钟的酒吗! (您还记得这么清楚啊) 看着好友那不靠谱的样子,却把这些事都牢牢记住,玲琳不禁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你不是还要扔枕头玩吗!在此之前,咱们还得办个留宿会呢。 (是啊,扔枕头,还有留宿会) 玲琳缓缓回味着慧月的话。 ——你说过夏天要教我夏日妆容的。还有,要在四角亭里喝茶! (一起化妆,在四角亭喝茶) ——一起下将棋、散步,对了,还要一起做点心!你还说要帮我批改文字呢!咱们说好了一起买布料,做一样的衣服,这事儿怎么没下文了! (是啊,慧月大人,是啊) 玲琳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 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她的胸口就会被填满,眼泪就要夺眶而出了。 (是啊) 自己还有必须实现的梦想。 还有和好友许下的约定。 每次慧月呼喊,那声音就像炽热的风一样在玲琳体内吹过,让她那如沉重淤泥般即将崩塌的身体,渐渐燃起了热度。 (必须遵守约定) 玲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力量。 ——咱们还要一起合奏二胡呢。还要彻夜长谈呢!喂!你不是都答应过的吗! (是的,慧月大人) 最终,玲琳用双脚站了起来。 明明这里本应是一无所有的空间,可她脚下却延展出现了坚实的大地。 「我必须活下去」 不知何时,她喃喃自语的声音也有了质感。 轰…… 背后传来可怕的轰鸣声。 不知悔改的黑色火焰混入黑暗中,又来灼烧玲琳。 但玲琳毫不畏惧地回头望去。 黑色的火焰时而幻化成手的形状,时而让内部如眼珠般的东西闪烁发光,依旧阴森地翻滚着,但不知为何,玲琳不再感到害怕。 (啊,是因为慧月大人的火焰在照亮着我啊) 思索片刻,玲琳意识到, 那环绕着自己的明亮火焰,正照亮四周,震慑着黑暗。 这朱红色的火焰,说不定是慧月施展的法术, 也许是她传递来的祈祷,又或许是她注入的希望。 (话说回来,我现在不就是「朱慧月」本人吗) 重新想起两人互换了身体,玲琳猛地一拍手。 自己怎么能这么轻率地差点送命呢。 要是在这里不小心被毒品击败,慧月的身体岂不是会死去。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绝对不会死的。因为我现在就是『朱慧月』。」 说出口后,仅仅这句话就让全身充满了力量。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啊,这就是替换后,个子高挑的「朱慧月」的视野。 没错。高傲的她,总是以高挑的身姿悠然俯视着对方,用略带轻蔑的眼神直直穿透对方的身影。 黑色的火焰似乎有所畏惧,甚至让人感觉它缩小了一些。 (来吧) 玲琳迈出一步,昂首挺胸,目光望向远方。 她堂堂正正地与黑色火焰对峙,只见黑色火焰膨胀起来,像是在威吓她。 「哎呀呀,真是小瞧人了。就凭这点能耐,你以为能把现在的我怎么样吗?」 感受着环绕自己的温暖火焰,玲琳朝着黑色火焰挑衅地扬起嘴角。 她不知道这暗色的火焰是毒品带来的幻觉,还是一直折磨自己的病魔的象征。也没想出具体击退这火焰的法术。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现在的自己,根本没必要害怕这样的黑色火焰。 因为——玲琳所认识的「朱慧月」,可是世界上最强的彗星。 (来吧,回去吧) 玲琳如同在太空中划动前行一般,将意识凝聚向天空。 她拨开梦境的世界,向上,再向上。 穿过黑暗,朝着有光的方向前进。 接着,玲琳刚才所在的空间,就像拔去发簪的发髻一样,迅速开始崩塌。 咚咚咚咚咚…… 大地崩塌。不,是整个世界都在塌陷。 这很正常,毕竟玲琳所看到的梦境世界,会随着她从睡梦中醒来而崩塌。 咚咚咚…… 大地拖着黑暗一同陷入深渊。 咚…… 最后,大地仿佛将黑色火焰碾碎一般,合上裂缝,消失不见了。 *** 玲琳仿佛被一只巨手连意识一起捧起,猛地睁开了眼睛。 「喂!我叫你快点回来啊!喂!」 耳边立刻传来呼喊声。 她的手被紧紧握着。 她还有些迷离的双眼转动了一下,看到了被朝阳照亮的床帐和家具,还有将额头贴在自己握着的手上的「黄玲琳」的发髻。 一瞬间她有些混乱,但随即反应过来,这其实是慧月。 「已经天亮啦!天亮了哦。现在没事了……」 慧月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活像一只小猫。 (哎呀,真是太可爱了) 这本该是她熟悉的自己的身体,可当慧月附在里面,一下子就显得娇弱无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脉搏,恢复了——」 慧月急切地抬起头,话都没说完。 她看上去哭了一整晚,眼睛充血、肿得厉害,眼线都花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即便她抽抽搭搭的模样,在玲琳看来也耀眼极了。那是只有她才会露出的表情。 (哎呀,真的太可爱了……) 她回来了。 玲琳感慨万千,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慧月眼角挂着泪珠,呆呆地看着她。 「——…哦」 「『哦』?」 「你醒了就别傻笑了,快说点什么啊!」 慧月猛地将原本握着的手甩到床上放开。 「我醒了」 玲琳心想就算不甩这一下也没事,刚嘀咕完,手就被迅速抓住,手腕被紧紧攥住。 「脉搏!恢复了?呼吸也正常了吧?你醒了?真的醒了!」 「是的。托您的福我醒了,呼吸和脉搏都稳定了。」 看来慧月真的很不擅长把脉。 她那么用力地攥着手腕,反倒会阻碍血液循环,但玲琳可不会说这么煞风景的话。 「虽然还有点发热,但赘瑠的影响基本已经消退了。」 严格来说,她身体发烫,腿脚无力,还有点想吐、头疼,但以玲琳的标准来看,这就算「和平时一样」。 不,考虑到呼吸稳定了,甚至可以说比在「黄玲琳」身体里的时候状态还好。 「真的吗?哈桑说赘瑠在黎明时分的戒断反应很严重,弄不好会丢了性命。你当时可是在生死边缘,要么死,要么继续服用赘瑠以中毒者的身份苟延残喘。」 「哎呀呀」 玲琳感慨地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想到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 难怪她经历了有史以来最痛苦的折磨。 不过,看到自己没有残留毒品带来的兴奋感和全能感,想必慧月没有给她追加毒品,而是守着她度过了戒断反应。 慧月相信玲琳能挺过这场苦战。 「您相信我,守着我,谢谢您。」 玲琳真心实意地道谢,接着皱起眉头问道。 既然自己已经平安恢复,她还是很在意慧月的身体状况。 「话说回来,慧月大人您身体没事吧?」 「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还敢再问我的身体状况,我可就把你打飞了。」 慧月肯定会扬起眉毛,冲她发火。 即便如此,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互动,慧月才真切地感受到「平时的」玲琳回来了。 她突然眼眶泛红,说着「太好了……」,坐到了床边的椅子上。 「您醒了,玲琳大人」 一直在一旁待命的冬雪突然哽咽着轻声说道,莉莉也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真的,太好了……」 其实莉莉也一样,说到底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玲琳才受苦,她怀着和慧月一样甚至更强烈的愧疚感,几乎要被压垮了。 「玲琳大人,慧月大人。说到底,都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 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她肯定会追悔莫及。 正因为玲琳挺了过来,她才有机会道歉。 看到莉莉在原地磕头,慧月别过头,哼了一声。 「所以啊,我不是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嘛,你这个记性不好的女官呀。」 「可是慧月大人……可是……」 慧月一边擦着眼泪,莉莉一边吧嗒吧嗒地流着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两人争论着。 玲琳一边吩咐冬雪准备针灸和煎药,一边温柔地朝那两人微笑。 「二位。这次的事情,二位完全没必要自责哦。」 她慢慢地起身。 然而,刚一起身就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她慌忙用一只手撑在床榻上。 「玲琳大人! 别这么急着起身啊——」 「不,冬雪。我现在有话要说。」 玲琳制止了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冬雪,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 毕竟,刚熬过一整晚的痛苦,不可能马上就精神饱满。 即便如此,只要注意姿势和呼吸,似乎还是能说说话的。 玲琳努力平静地对周围强忍着泪水的人说道: 「慧月大人作为雏女,只是替部下承受了痛苦。我作为朋友,只是替慧月小姐承受了痛苦。该被指责的只有最初带来痛苦的人——也就是产出赘瑠的人。仔细想想,最后承担痛苦的是替换的我,这其实是幸运的。」 若不是精神极为坚韧的人,恐怕无法忍受戒断症状。而要是被毒品侵蚀的是玲琳的身体,恐怕也坚持不下来。 是习惯了忍耐的玲琳的精神,和健康的慧月的身体。 正因为二者结合在一起,才熬过了这个可怕的夜晚。 「我们这次替换,又是正确的选择呢。」 玲琳歪着头笑着说道,莉莉感动至极,低下了头。 然而,慧月却抿着嘴唇,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不这么想……」 她垂下眼睛,本已擦干的眼泪又渗了出来,啪嗒一声滚落。 「就因为和我替换了,你差点丢了性命啊。」 这几个时辰一心只想着唤回好友,一直被抛到脑后的自责之情,此刻在确认玲琳平安无事之后,突然涌上心头。 从乞巧节那次替换开始,马上就要过一年了。 通过和玲琳的交往,慧月学会了直面自己的过错。 多亏如此,她如今也能正面承担责任,但那感觉就像在极苦的药里混了泥,糟糕透顶。 这绝不是能轻松接受的事。 「回想起来,我们的关系是从我把你从高楼上推下去,差点杀了你开始的。之后也是,你总是因为我被抓走,差点送命。真的……再没有比这更扭曲、更麻烦的关系了。」 慧月心想。 虽说她也曾抱怨和黄玲琳在一起总是卷入事件,但实际上,因为慧月而让玲琳受苦的次数要多得多。 「对你来说,我就像个瘟神一样。」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慧月大人——」 「毕竟,都是因为我,你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体状况,对吧?」 慧月打断她的话继续说道,玲琳微微倒吸了一口气。 「……」 她露出一副像被人发现了隐瞒着的糟糕答案的孩子般的尴尬表情。 「您……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吗?」 「……那是紧急情况嘛。」 玲琳像是在庇护冬雪似的喃喃说道,懂事的女官便把治疗用具摆放好,深深地叩了个头。 「实在是非常抱歉,玲琳大人。」 「不。没关系的,冬雪。」 玲琳转向冬雪,轻轻摇了摇头。 「我之后会再跟慧月大人好好解释的。所以冬雪,你去跟莉莉说说吧。莉莉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是的。殿下和其他家的雏女们,还有兄长们,以及皇后陛下,我都还没告诉他们。」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 玲琳轻声说道,被称为冰之女官的冬雪声音哽咽,头埋得更低了。 「……您言重了。」 说着,她带着一脸茫然的莉莉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清晨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了进来。 已经天亮了。 「今天看样子会是个好天气呢。」 靠在床榻上的玲琳眯起眼睛,慧月像是不会被她糊弄过去似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别想转移话题,这可不行哦。我从冬雪那里都听说了。你从镇魂祭结束后,病情就愈发严重了,是吧?」 在温柔注视着自己的玲琳面前,慧月紧紧握起了拳头。 因为不这样的话,话语和情绪就会乱作一团地涌出来,她感觉自己都要大声叫嚷起来了。 现在对方才刚刚熬过难关。 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么复杂的事情。 虽然她心里这么想,但无处发泄的愤怒、焦急、悲伤和悔恨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无论怎么压抑,还是会从心底溢出来。 「就算是正常过日子,意识都会变得很危险,是吧? 要是这样的话,就应该好好调养身体,接受治疗啊。那个充满阴谋、危险重重的雏女之位,现在就该立刻辞掉。这种道理,连小孩子都懂。可你呢……」 说着说着,慧月的声音早已颤抖,眼睛也泛起了泪花。 「我听说……你是因为想和我在一起,所以才留在雏宫的。」 慧月心想,一直都是这样。 黄玲琳总是这样。她总是把慧月的事情放在自己的事情前面。 要是慧月为自己的笨拙而哀叹,她就会放下自己的练习来指导慧月;要是慧月被人欺负或者卷入事件,她会比慧月本人还要愤怒,全力去解决问题。 到头来,为了慧月,她甚至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 冬雪解释说,那是因为她爱慕慧月,但实际上,可能是因为慧月实在太靠不住了吧。 就像一个担心自己的幼子无法独自生活的母亲一样,黄玲琳留在了雏宫。 慧月自己也清楚,自己总是依赖着她。 但是——只有一方不断获利的这种扭曲的关系,不能称之为友情。 慧月心想,必须要让黄玲琳解脱。 「喂,冷静点。别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就糟蹋自己的健康——甚至赔上自己的性命,这可不行。你所珍视的『友情』,根本就不对。」 她是慧月有生以来第一个朋友。 虽然慧月从未说出口,但她从心底相信,要是有什么事,她会比任何人,甚至比亲人都要先赶来帮自己。 但是,如果因为太看重这份情谊而让她丢了性命,那这种关系,简直糟透了。 「这种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友情。有的只是麻烦又扭曲的缘分。你的朋友不在雏宫。既然不在,等替换解除后,你就赶紧离开雏宫吧。好好地……专心接受治疗……」 慧月迅速用手背上的皮肤擦去滚落的泪水。 她一直低着头。因为她实在没脸去看对方。 所以,她不知道对方此刻是什么表情。 ——直到传来一声轻轻的、轻快的笑声。 「不可思议呢」 抬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 玲琳正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看着这边。 「明明应该被推开了,却感觉像是在慧月大人向我哭诉着『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紧紧缠着不放一样。」 「你……说什么」 慧月顿时脸颊绯红。 她差点立刻怒喝道「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但马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她越想越觉得,对方简直是精准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境。 这一夜,慧月一直被一种罪恶感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觉得可能会因为自己而失去朋友。 「慧月大人真是既单纯又刚烈。您总是越过『对不起』,直接说什么『杀了我也可以』『破坏关系也可以』之类的话。」 玲琳说着,依旧咯咯笑着,歪了歪小脑袋。 「那个,慧月大人。请您千万不要为『差点杀了我』之类的事而烦恼。另外,您关心我让我优先治疗,我很感激,但不需要了。」 玲琳移开了看向无言以对的慧月的视线,忽然看向了洒进洁白朝阳的窗户。 「——我的父亲担心体弱多病的女儿,买下了一整座山,种植了各种各样的药草。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得不到的药草了。」 她靠在床边,伸直了脖子。 嘴角还留着微笑的余韵。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仿佛是一位远离俗世的仙人。 「当然,父亲也从世界各地找来了最好的医生。丰富的药草和最好的医生。但无论是谁,都束手无策。他们说,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病。」 玲琳静静地低头看着自己举起的双手。 「并不是特定的内脏有疾病。血液并不稀薄,气也畅通。但只要走几步就会累倒,因为一点小感冒就卧床十天,只是被针刺到手指就会发烧。」 简直就像病魔有折磨玲琳的意志,以一点小伤或小病为借口。 玲琳轻易地就被病魔击倒,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说太荒唐了。 「如果集中治疗,排除造成契机的伤或病,或许确实能稍微延长寿命。但是,慧月大人。这种病弱体质,根本就没有根治的方法。」 听到她用缓慢的语调说出的断定,慧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您说我们的友情是错误的,因为是从杀意开始的友情。」 玲琳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呆立着的慧月。 「或许我们确实弄错了开始的方式。但是,慧月大人。正因为一开始错了,我们的友情才变得无比坚固,不会再出错。」 说着,她那长着雀斑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就算差点被您杀死,也丝毫不会动摇。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请不要说要结束我们的友情。不是因为您的『错』,而是因为您的『功劳』,我才能紧紧抓住原本快要放弃的生命。」 玲琳说,她在呻吟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她说,正是受到那个声音的鼓舞,自己才走出了黑暗。 「果然,慧月大人就是帮我驱散黑暗的彗星啊。」 「——……」 慧月无论如何都止不住眼泪。 玲琳在人前绝对不会流泪,可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就哭出来了呢。 说不定,自己现在是把玲琳平日里忍住的眼泪都一起流出来了。 与抽泣的慧月相反,玲琳始终温和而冷静。 「能和这样的您积累多少美好的回忆呢。我觉得这就足够了。金银财宝和生前的身份都带不进乐土,但回忆一定可以紧紧抱在灵魂里带走。」 玲琳轻声诉说着,向泪流满面的慧月伸出双手。 「我已经做好准备,到最后一刻都以慧月大人的朋友身份陪您走下去。所以,慧月大人。能否请您陪我走到最后……?」 额头相抵,玲琳如此询问,慧月沉默了片刻,陷入思考。 (要是我们一直替换下去) 那样的话,黄玲琳能摆脱病魔的纠缠吗? 但这只是毫无根据的突发奇想,而且提出这种像是要夺走对方人生的建议,慧月实在做不到。 「——……嗯」 最后,慧月抽着鼻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她竭尽全力给出的答复。 「谢谢您,慧月大人。」 能感觉到玲琳在微笑。 然而,那温柔的话语在慧月听来却像是「再见」。 崭新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世界如此明亮。 洒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强烈,仿佛所有的黑暗都将被驱散,所有停滞的事情都将得到解决。可她真的没救了吗?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慧月在心里暗自思索,没有说出口。就在这时,一阵类似地鸣的「咚咚咚……」声传入耳中,她猛地抬起头。 「让你们久等啦!」 紧接着,门被猛地一下大力推开。 慧月惊讶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回头一看,正喘着粗气擦汗的,竟然是黄景彰。 「如你所愿,我赶过来啦!我从外面的冬雪那里听说了一切。玲琳!你挺过来了,真棒!」 「啊?!」 慧月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大声叫了出来。 原本在床榻上坐起身的玲琳,也着实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黄景彰现在会在这里?不,按理说在照顾病人的这段时间里,一直都盼着他出现,可他来得速度实在超乎想象,比起喜悦和安心,惊讶率先涌上心头。 「这……这,怎么」 从王都到飞州,坐马车要两天半。 就算是快马加鞭,怎么也得两天时间。 可偏偏,夜里用炎术联络之后才过了几刻,他就已经冲进了飞州的宅邸,这怎么可能。 「什么?你什么时候学会瞬移之术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过嘛,『我会以让你吃惊的速度赶过来』。」 他眨了下眼睛说道,但怎么想都觉得他肯定是用了什么法术。 「那个,呃,可你到底是怎么……」 慧月的疑问,被随后慢悠悠走进房间的人解开了。 「景彰阁下,你擅自行动可让人头疼。既然是以殿下代表的身份前来,首先应该去拜见此地的代表金清佳阁下吧。」 「鹫、鹫官长?」 没错,还没来得及换下旅装,跟在景彰后面进来的,正是鹫官长辰宇。 能看到他身后的冬雪和莉莉,她们似乎在为放客人进来这件事是否妥当而苦恼。尤其是莉莉,估计是从冬雪那里得知了玲琳的病情,眼睛还是肿的。 「殿下的……代表?」 慧月呆呆地喃喃自语,景彰应了声「没错」,从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你们啊,趁我们看不到,可真是为所欲为啊。又是暗杀未遂,又是逛街,甚至还炸了仓库?听到那些事,我可没法坐视不管。我想让你们看看,炎术被单方面切断后殿下的反应。」 「呃……」 「难道,殿下也来这边了?」 雏女们紧张地绷紧了脸,景彰忽然露出一抹莫名忧愁的笑容。 「唉,可惜啊……其实我本来第一时间就收拾好了行李。结果反倒坏事了,被阿基姆和陛下察觉到了动静,大臣们把我围住,质问我是不是打算在即将开会的时候离开王都。『要离开王都,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吧』,好几个重臣哭哭啼啼地这么说。」 「啊……」 慧月她们不禁靠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她们的胡闹已经传到了皇帝那里,事情变得严重起来了。 「还不止这些呢。」 这时,明显带着疲惫的辰宇补充道。 「听到动静的皇后陛下赶到了本宫,站到了殿下这边。」 「姨母大人挥舞着玉玺,大声呵斥:『我很担心玲琳的安危。好啦,尧明,别管那些了,快去飞州!后面的责任我来担!』。真是让人震撼啊,这就是黄家的女子。」 「呀……」 慧月她们手拉着手,缩成了一团。 就因为她们的胡闹,皇后和皇太子差点做出了不得了的鲁莽举动。 「但是,看到皇后陛下比自己还失去理智,殿下反倒恢复了理智。他觉得这样下去会引发内乱,无奈之下,指定了景彰阁下和我作为代表。」 「殿下含着血泪将后事托付给我们,他的呼喊至今仍在我心中回响……殿下说:『不要断了联络,一定要保持联络,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真是让人想哭啊……」 辰宇一脸疲惫,景彰神情黯然,两人摇着头说道。 「这、怎么会这样」 慧月打心底里感谢上天,庆幸尧明是个肯吃苦受累的人。 同时,她赶紧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也就是说,刚才深夜用炎术联系的时候,景彰已经和辰宇在赶路了。 怪不得他当时应该在屋外,估计是在森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露营呢。 「原本计划今天中午左右到飞州,好好教训你们一顿,结果出了这么个意外。我把鹫官长叫醒,连夜赶了过来。」 「这……原来是这样……」 「我连好好解释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 景彰温和地打断了支支吾吾的慧月,看向靠在床榻上的妹妹。 「说实话,我都感觉你没救了。你能平安熬过这一夜,真是太好了。」 他轻轻拍着妹妹那张陌生的脸。 景彰的靴子上还溅着泥,平时总是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没插武官用的帽子,只是随意地束在一起。 从他这副模样就能看出,他是多么心急火燎地策马狂奔而来。 玲琳一脸愧疚地皱起眉头,难得乖乖地任由哥哥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让您担心了,真是非常抱歉。」 「真是的。你就别这么胡来了。多亏了你,我为了最快速度赶到飞州,闯过了三处关卡呢。」 「……」 不过,玲琳很快就微笑着躲开了。 她大概是想着要把这些责备的话原样还回去。 就算是担心妹妹,武官强行闯过官方关卡也太过分了。 (真是一对半斤八两的兄妹啊) 在慧月看来,他们俩都因为爱得太深而变得莽撞冲动,为了公平起见,她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一个女人冲进了房间。 「刚才门卫来报,说有个不速之客强行闯过了宅邸大门。你们没事吧!」 来人是金清佳,还是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服。 估计她也是一夜没睡。 「难道是叔父大人的手下,是刺客吗?!」 「难道说,终于轮到泽希尔出场了?」 接着,清佳身后还探出了拿着玻璃瓶的哈桑的脑袋。 他大概也一直在等着被召唤吧。 为了应对陆续到来的客人,原本站在门口的冬雪和莉莉也有些困惑地回到了屋里,房间里几乎全员到齐了。 清佳看到突然出现的景彰和辰宇,瞪大了眼睛,慌忙行礼。 「啊,黄景彰阁下和鹫官长!这……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是担心你们的殿下派我们来的。本想来教训你们,顺便看着你们,结果一揭开盖子,就成了这副局面。」 「真是太丢人了。不过玲……『慧月阁下』看起来也平安度过难关了呢。」 清佳看着从床榻上坐起来的玲琳,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真好啊。看来不用借你的力量了,哈桑?」 「是的。再好不过了!」 被问到的哈桑精神饱满地回应着,但不知为何,他的脚却朝着门外迈去。 「这么多人挤在刚病愈的人房间里不太好。我先告辞了!」 他爽快地低头行礼,正要离开,景彰突然叫住了他。 「请稍等。」 这语气对一个异国侍从来说,格外礼貌。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清佳以为景彰只是单纯询问哈桑的身份,马上开始解释。 「啊,景彰阁下,我来解释。哈桑虽然是异国人,但并不是可疑人物。他是纳迪尔王子殿下为了善后留下的侍从。虽然性格有点自负,但这次主动提出协助解毒——」 然而景彰温和地打断了她。 「侍从?奇怪啊。三年前,我记得他是以别的身份参加会议的。」 「啊?」 「西国的人面部轮廓都很深,还都戴着头巾,我们很难区分。但我见过的人的脸和声音,都不会忘记。」 「这……是什么意思……?」 清佳没听懂,皱起了眉头。 慧月、冬雪和莉莉也对这突然变得诡异的情况面面相觑。 「『喂喂,开玩笑的吧!这可是资深谍报人员的头衔,要是连他把泽希尔藏哪儿了都查不出来,可就太丢人了!』」 就在这时,流畅的西国语在室内响起。 除了景彰之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接着更是大吃一惊。 用流利的谢尔巴语说话的,正是靠在床榻上的「朱慧月」——也就是黄玲琳。 「『要是我离开了,他应该会来这里。是为了检查主城。听好了,别再说什么没有女人帮忙就没法搜查这种废话!这可不是单纯的国内派系斗争,这是会给咏国带来严重危害的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最先瞪大双眼的是哈桑,接着清佳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西国语的语调抑扬顿挫,就像是母语一样精准。 从男性特有的主语和句尾用词能看出,这并非玲琳本人的发言。 「『殿下,小心后面。那些女人不是在看这边吗?』——你们昨晚在大门前就是这么对话的吧。」 听到玲琳最后用咏国语补充的这句话,清佳终于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玲琳突然说起的谢尔巴语,正是慧月她们晕倒在赘瑠之前,哈桑和商贩们交谈的内容。 刚才说得太快没听清,多亏玲琳现在慢慢重复了一遍,大家才明白了内容。 「『我离开』……『殿下』……」 清佳捕捉到这些违和的词汇,顿时脸色煞白。 要是这些台词是哈桑说的…… 不会吧。 「哎呀呀!」 靠在门上的男人——那个本该是侍从的男人,嘲讽地哼了一声。 「我听说金家的雏女精通语言,可没想到『沟鼠』朱家的雏女也这么厉害!明明会说却一直藏着,真是小心眼。」 玲琳俏皮地微笑着回应: 「从小就有人教导我,未来要成为皇太子的妻子、下一任国母的女人,不能抢先说外语。」 没错,作为皇后的侄女,从小就被认定会成为皇太子妻子的玲琳,学习了堪称女性版帝王学的国母女德。 和在国际交流频繁的金家长大、率先使用外语的清佳不同,尊崇咏国权威至上的皇后一家,不会去迎合他国。 就算能听懂所有外语对话,也没必要特意去教别人,更不用说去迎合对方的语言了。 「哼。慧月阁下,你现在和晕倒前感觉很不一样啊。」 「反过来,您无论什么模样,都藏不住豁达的性格呢。」 面对对方探寻的目光,玲琳给出致命一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不愧是谢尔巴的苍炎,以豪胆着称的纳迪尔王子殿下。」 「——……!」 清佳倒吸一口凉气。 慧月和女官们听不懂玲琳重现的谢尔巴语,但听到这句话也吓了一跳,都一脸紧张地看向哈桑。 不,应该说是看向自称哈桑、以侍从身份行事的谢尔巴王国第一王子纳迪尔。 「您才是真正的纳迪尔王子殿下。我猜,您的心腹侍从哈桑现在正代替您扮演王子。我在花街遇到您的时候就想问了,结果晕倒了,完全错过了机会。」 虽然理解了玲琳的话,但最难以接受的却是清佳。 「这、这是什么意思?王子殿下和侍从互换身份……?」 清佳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蜂蜜色头发的男人。 男人察觉到清佳的目光,咧嘴一笑,摊开双手。 「啊!被发现了!」 他没有否认。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怎么可能) 毕竟从他出现在飞州开始,就一直以侍从的身份行事。 那么,不是中途互换,而是从一开始——在踏上飞州土地之前,王子和侍从就互换了身份。 「你、你竟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你以为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没想到还真没被发现。你们不都被骗了吗!” 哈桑,不,纳迪尔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似乎已经彻底放弃使用敬语了。这大概就是他原本的说话方式吧。 「要是认识的高官也就罢了,可大家对邻国王子的模样,都只在细密画里见过而已。只要看到一个有着蓝色眼眸的男人穿着华丽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来,就会认定那家伙是王子!」 听到「蓝色眼眸」,清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因为她自己也是根据从西国传来的细密画,记住了王子的容貌。 「没错,蓝色眼眸……。被誉为『谢尔巴的苍炎』的王子殿下,理应是碧眼之人。」 她急忙在记忆中搜寻。 那些细密画里,蓝色眼眸应该都被异常突出地描绘成高贵的象征。 正因为如此,看到从船上下来的「王子」有着碧眼,清佳才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而眼前自称哈桑的男人,虽说眼睛带点青色,但实际上是灰色的眼眸。 「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呀。我果然还是无法相信你是真正的王子。」 再加上之前围绕赘瑠发生的那件事,清佳对这个男人已经充满了不信任。 她怀疑他是不是在冒充自己的身份,便瞪着他,男人则咧嘴一笑,用手遮住了眼睛。 「我可是如假包换的碧眼哦。」 不过,他说着,慢慢放下了双手。 「只是在兴奋的时候才会这样!」 露出来的眼眸,从青灰色一下子变得鲜艳起来,眼看着就要变成天空般的颜色。 那就好像灰色中燃起了青色的火焰。 清佳瞪大了眼睛,一直在背后默默观察的冬雪也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说道: 「这、这眼睛……。难道说,西方国度的王族是龙的后裔之类的……?」 「不是的。在眼睛颜色较浅的人当中,有些人血液循环变好时眼睛的颜色就会变鲜艳。在西国,这样的人偶尔会有。」 自己也有着琥珀色眼眸的莉莉,轻声低语道。 被轻易揭开谜底的纳迪尔,哈哈地笑了起来。 「没错,这只是单纯的生理变化。而且,兴奋着奔赴战场的时候,眼睛大多就是这个颜色。所以才得了『苍炎』这样的外号。大家都说这双眼睛能为国家带来胜利呢!」 他毫不羞愧,大大方方地指着自己的双眼。 「后来这事儿越传越离谱,我的细密画里就只突出碧眼了。不过,算了! 多亏这样,找替身也容易了。」 那身引人注目的华丽服装,还有几乎遮住整个脸的大头巾。举止还那么夸张。 只要再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马上就能打造出一个「纳迪尔王子」。 看到如此确凿的碧眼证据,清佳无言以对。 (说起来……) 事到如今,她脑海角落里的诸多记忆都苏醒了。 最先从船上下来的,不是「纳迪尔王子」,而是拿着喇叭的「哈桑」。 「王子」要么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要么就跟侍从咬耳朵,假装翻译却口出不逊的也是「哈桑」。 在宴会上,他还装作「作陪」,和大家一起吃点心来着。 而且,宣布充乐的时候,就在那之前,「王子」还看着「哈桑」呢。 那是因为纳迪尔王子扮成「侍从」,在等他发出信号。 「等等。那我们昨天到底是把谁送上马车送去王都了?」 「嘛,是侍从哈桑啦!」 你说什么呀!」 费了这么大的力气,送去王都的不是国宾王子,而是他的侍从,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清佳忍不住叫了起来,没想到纳迪尔竟然一脸严肃。 「这是为了履行王子的职责。」 「履行王子的职责?」 清佳重复了一遍,纳迪尔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向玲琳。 「刚才和那些商贩的对话,你都听明白了吧。要是这样,你是不是也隐隐约约猜到我的目的了?」 「……说实话,我连『泽希尔』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听清了对话,也只能猜到您是王子殿下而已。」 玲琳在卧榻上坐正身子,谨慎地回答道。 「不过,我知道『泽希尔』是毒品,有人把它藏在了飞州。您是想把它揭露出来,防止它危害咏国——这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哎呀,这跟被你全看穿了没什么两样啊!」 纳迪尔得意地仰望着天空,接着又看了看三个雏女。 「宴会上摆出那样的点心。你们肯定也了解谢尔巴国内的权力斗争吧?」 清佳和慧月面面相觑。 确实,宴会上准备了点缀着各州特产的点心。 但她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会被说成是「权力斗争」。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被接下来的话解开了。 「这威胁手段可真高明啊! 王子势力范围内的州的点心加了茶叶,宰相势力范围内的州的点心没加茶叶。双方势力旗鼓相当,只要有一个州倒戈,平衡就会被打破。然后还故意问『你要去惹州里的人不高兴吗?』『你不吃吗?』」 清佳她们瞪大了眼睛。 把茶叶混进点心面团里的是拿着地图的玲琳。 她们没想到,这可不只是简单地融入各州特产,还用面团的颜色进行了那样的政治博弈。 「我觉得可利用的因素越多越好。」 仍挂在卧榻上的「朱慧月」——玲琳只是温柔地微笑着。 也就是说,实际上她早就有了那样的盘算。 慧月想起了黄玲琳那本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教科书。 原来如此,她并不满足于讲师所传授的知识,还独自去学习更深入的知识,比如外国的势力关系和内政情况。 「哼!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纳迪尔夸张地哼了一声,拉过身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叫宰因。」 接着,他狡黠一笑,说出了一个名字。 「宰因?」 「是我的政敌的名字。那家伙财力雄厚,掌控了十二州中的一半,身为宰相却狂妄地觊觎着下一任王位,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 话题突然跳转,雏女们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 尤其是清佳,她皱起秀眉,像是在责怪不善言辞的纳迪尔。 「你说的政敌是谁啊?」 「哎呀呀,你真没眼力见儿! 就是那家伙在飞州散布毒品呢!」 紧接着,众人就像被投下了一颗炸弹,惊得目瞪口呆。 「你说什么?」 「宰因为了拉拢各州太守,花了巨额钱财。你以为他那些钱是怎么赚来的? 竟然是靠买卖毒品! 不过,在本国,泽希尔被严格禁止,他自然很难开展生意。所以——」 纳迪尔伸出手臂,从桌上随意扔着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玻璃瓶。 「他就打算把毒品卖到邻国去! 首先就是离西国最近的港口城镇。也就是飞州。」 「——……!」 清佳倒吸一口凉气,纳迪尔隔着瓶子注视着她。 「宰因很狡猾,很难抓到把柄。他是如何制作和贩卖泽希尔的,一直找不到物证! 不过,他经常去飞州的花街。花街对异国文化包容,富人云集,是引领潮流的地方,是传播毒品的绝佳场所。」 雏女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原来,哈桑,不,是纳迪尔在花街附近探查,是出于这个原因。 面对接连披露的信息,清佳茫然地摇了摇头。 「可是,毒品这种东西…… 我真不敢相信。飞州会有那种东西流通。」 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同时也在思索。 的确,这次「朱慧月」不就在自己领地内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茶楼里遭遇了毒品。 清佳自己也怀疑,是不是有人把盯上的女人用毒品控制,再引诱到妓楼去。 事实上,在飞州以及花街附近,毒品确实在以「宝酒」之类的名义流通着。 「不敢相信? 那你就把眼睛睁得更大些好好看看。有没有突然行为异常的富人? 有没有成天泡在花街、自甘堕落的人? 这些迹象应该会最先在花街附近的人身上显现出来。」 「……」 清佳,还有在一旁聆听的玲琳和慧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脑海中浮现的想必是同样的景象。 那座任由府邸荒芜的大商家。 那个抛下妻儿也要去花街的男人。 那个被债主围堵的年轻人。 这些都是她们三人到港口城镇时亲眼所见的。 毒品的魔爪已经逼近,近在咫尺。 「不久之后,泽希尔会蔓延到与花街无关的人身上。那样的话,这个国家就完了! 我认为,如今飞州正处于决定是否会将整个国家卷入其中的紧要关头。」 国家会走向灭亡。 清佳等人被这冲击性的话语惊得说不出话来,景彰和辰宇替她们发问。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隐瞒身份,在飞州四处探查。」 「您没宣布『充乐』,还延长停留时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没错! 要是大张旗鼓地行动,会引起宰因的警觉。虽说我来到他的地盘就已经会被怀疑,但正因为如此,我才闹得沸沸扬扬,让他们觉得『王子终于离开了』!」 他是这么解释的。 以「笨蛋王子出游」为幌子,宰因一派不会太在意纳迪尔的行动。 纳迪尔像往常一样,大张旗鼓地行事,吸引众人目光,给人留下「王子赖在飞州知事府邸不走」的印象。实际上,他趁机秘密探查飞州。 而且,他大肆宣扬「王子何时离开飞州」,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飞州。 这样一来,一直小心翼翼的宰因一派就会放松警惕,开始检查老巢。 他的计划就是趁此时机,捣毁毒品交易现场。 「人啊,稍微紧张一下,之后就会彻底放松警惕! 哎呀呀,我这谋士的手段真是高明啊!」 也就是说,对纳迪尔而言,现在让「王子」离开飞州,才是真正的行动时刻。 清佳听后,脸色变得阴沉。 「您是说,延长停留时间,然后大张旗鼓地离开,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清佳她们的行动岂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纳迪尔察觉到清佳的想法,天真地笑了起来。 「其实,原本计划再延长几天的! 但为了向在宴会上识破我身份的你们表示敬意,我四天就离开了。哈哈,不用谢啦!」 「……」 清佳气得脸都扭曲了,接着,她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我真不想知道您是王子。」 「嗯? 为什么? 啊,难道是因为你已经开始被侍从身份的我吸引了?」 「要是在知道之前,我肯定再踢你几脚,或者狠狠揍你要害!」 被戏弄的清佳气得脸颊绯红,捶打着墙壁。 「要是你只是异国来的客人,以侍从的身份,凭我的权限就能把你教训一顿。你这家伙!」 平日里说话沉稳的清佳,对着他国王子大吼大叫,这简直难以想象。 但在清佳看来,面对这个离谱的男人,自己还能维持使用敬语,就已经值得被称赞了。 听到清佳愤怒的话语,纳迪尔瞪大了眼睛:「你居然叫我『你这家伙』!」 「哈哈哈哈,好可怕,好可怕! 咏国的女子意外地很有个性啊!」 但他的语气却与话语相反,像是觉得很有趣。 「总之,我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我发誓没有说谎。即便如此,我还是为把他国卷入谢尔巴的权力斗争而感到自责,而且我觉得你们值得信任,所以才毫无保留地跟你们说了这些! 就算告诉尧明也没关系!」 虽然他说话的方式让人有些难受,但他的气质很爽朗,没有邪气,而且他的主张也合乎逻辑。他会因担忧本国生产的毒品祸害邻国而采取行动,应该是个有正义感的人。 「那么,就是这样!」 纳迪尔撩起衣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轻快地把玻璃瓶放回桌上,然后伸出空着的手,面向众人。 「虽然我知道犯人是谁,但苦于抓不到证据。你们也想报自己领地被毒品侵蚀、同伴被下了毒品之仇吧。怎么样! 能不能在这里帮我一把!」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他不禁歪了歪头。 「怎么了? 咏国人的兴致不高啊!」 「那个……」 按住太阳穴开口说话的,是有着天使般面容的美少女——没想到竟然是慧月。 「我们明白您的情况,但能不能别在一个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病人面前,轻易地提报仇的事?」 她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是那个雀斑很显眼的雏女——也就是玲琳,她正静静地低着头。 看到一提到毒品就吓得沉默不语的玲琳,纳迪尔也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挠了挠金色的头发:「啊,抱歉!」 「她身体这样,也没法报仇啊! 她肯定受了不少惊吓,让这位雏女好好休息——」 「恰恰相反」 然而,慧月果断地打断了他,他不禁「嗯?」了一声,眨了眨眼睛。 「我是想说,别在这个不懂自重的重病女子面前,说出报仇这种听起来很诱人的词!」 「嗯?」 纳迪尔没明白她的意思,皱起了眉头。 但下一瞬间,看到原本挂在卧榻上的雏女突然抬起头,他吃了一惊。 「在听您说话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因为,这个本应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女子,虽然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但脸上却洋溢着笑容。 而且,她不顾周围人警惕的神情,说出了这样的话。 「如果赘瑠是从花街扩散开来的,我觉得我们直接潜入妓楼是最快捷的办法。」 「——……」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嗯?」 「所以呢,您是想掌握赘瑠的制作方法和流通渠道,拿到物证吧? 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女子直接潜入源头的妓楼是最快的办法。」 一直以来凭借着不懂看气氛的活泼劲儿压过周围人的纳迪尔,第一次反过来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住,眼睛眨个不停。 「呃……啥? 雏女要去扮成妓女?」 「是的」 就在刚才还在呻吟的女子,带着一种奇异的狠劲,回头看向这边。 直到这时,纳迪尔才明白,她之前一直沉默不是因为害怕,只是在沉思。 「因为」 虽然还无法完全从卧榻上起身,但这名雏女还是抬起细胳膊,双手握拳捏得关节作响。 「我得用最短的距离,去揍飞那个对我的身体下毒的卑鄙小人。」 那声音听起来斗志昂扬。 「啊呀,我就知道! 从中间我就猜到会这样了!」 早就预见到这一幕发展、堪称玲琳鉴定一级专家的慧月,无奈地垂下头,哀怨地抬头看着纳迪尔。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在这个像野猪一样的病人面前说些不恰当的话……!」 「嗯? 野猪? 病人? 啥?」 感到困惑的纳迪尔,和反应勉强能与之相近的,大概也就只有惊讶得瞪大眼睛、搞不明白状况的辰宇了吧。 景彰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冬雪和莉莉则开始抱头。 「事情变成这样,她就说什么都不会退让了……」 「她肯定会拿自己的性命当筹码来谈判……」 「她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就连原本对玲琳着迷的清佳,目光也稍稍游移了一下。 「……嗯,她确实会这样呢」 不知何时,对她过度美化的滤镜似乎也开始出现裂痕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原本呆愣着的纳迪尔,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还欢快地拍起手。 「咏国的女子都这么生猛啊! 太棒了!」 众人心中交织着「生猛的是你吧」和「好像说她生猛也没错」这两种想法。 ──────────────────────── 后记 要动画化啦! 哎呀,糟了,兴奋过头,把平时的开场白都跳过了。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这次感谢大家拿起这本第十卷。 终于到两位数的大关了呢。本来想着从前一卷玲琳倒下之后,这一卷会如何如何来说说,但果然还是不行啊。我能喊出来吗?实在忍不住了。我要喊出来啦。 不完美恶女,决定动画化啦!!!!!!!!!!哇啊啊!!!!!!!!!! 这股兴奋劲儿,就算热得难受连着打十个「!」都还不够!我好高兴! 能这样把这个消息传达给各位读者,我真的特别开心。 能走到这一步,全都是多亏了大家的声援。 负责制作的是以可爱女孩的描写而闻名的动画工房。开朗的性格和细腻的演出在各处都大放异彩的山崎光惠导演,以及写出缜密剧本的中村能子老师这一搭档。 作为原作者,我每天都参与监修工作,制作团队的各位真的太厉害了。 只有坚如磐石的稳定感和完全的信赖。 我如今感动到都变成只会一个劲儿赞叹的家伙了,每天都过得无比幸福。 话又说回来,最开始我一个人写的故事,有了热心的编辑,被只能用天才来形容的雪哉老师和设计师赋予了生机,又因才华横溢的尾羊英老师而更加鲜活,最后居然借助了好几百人的力量,作为动画动了起来,这真的就像奇迹一样。 希望能做出让那前方成千上万的读者、观众都满意的作品。 好了好了,动画的话题说得有点长了,也来说说第十卷的内容吧。 这次舞台从雏宫转移,让玲琳她们在金领活跃起来了。 说到金领,没错,就是那个人。 五雏女中,继玲琳和慧月之后人气很高的金清佳作为主角登场了。 第二幕是芳春篇,第三幕是歌吹篇,我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写的,能迎来第六幕清佳篇真是太好了!这也多亏了让这部作品持续连载的各位。谢谢大家。 清佳是个骄傲自大,但又认真,还有点爱钻牛角尖的女孩子。写清佳和玲琳、慧月的互动特别有意思。 这一卷前半部分有邻国王子(作者的兴趣大爆发)参与,还是和往常一样事件不断,但后半部分就逐渐开始逼近整个系列的谜团了。 果然一册装不下,事件的解决就交给下一卷了,请大家一定要期待啊。 整个系列的谜团也渐渐露出了端倪,我想一口气不减速地跑到最后。请大家一定要陪我到最后啊! 二〇二五年四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 说教 这是慧月等人在宴会上让纳迪尔王子大吃一惊之后发生的事。 慧月向尧明用炎术汇报完情况,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客房,看到莉莉像凶神恶煞一般站在那里,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喂……怎、怎么回事啊,一见面就……」 「你可别装作不知情啊……」 愤怒的莉莉脚步踉跄地朝慧月走去,然后用力摇晃着对方的肩膀。 「哎呀!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到底在外面逛什么街啊!仓库爆炸又是怎么回事啊!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去做点心、开宴会,还让王子出丑,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斥责,慧月差点招架不住。 「等、等一下。这全怪黄玲琳啦。我只是被卷进去了而已——」 「你这是在找借口吧!她身体那么虚弱,要是慧月大人你不帮忙,她根本就逃不掉啊!」 「我这是半被威胁了呀!你也能明白吧,那女人的气势!我说到底也是受害者——」 「哼,骗人!你肯定一边抱怨,一边还美滋滋地吃着糖果逛街呢,慧月大人!」 确实吃了。 慧月一时想移开视线,但又觉得不能被女官驳倒,于是吊起了眼角。 那又怎样!我跟你说,逛街可没那么轻松,吃颗糖根本抵消不了我的辛苦!」 诉说着诉说着,慧月真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双手也激动地挥舞起来。 「黄玲琳那家伙,一会儿东张西望,一会儿不见人影,还老是上当!」 「啊,她又上当了吗?不会这次又差点被人骗去买罐子吧?」 被慧月的气势和话语所感染,莉莉不禁问道。 慧月笑着摇了摇头。 「你那次是罐子啊?这次是能招来幸运的便器哦。」 「真的假的……」 「她还轻信『店铺清仓大甩卖』,想买些贵得离谱的东西,专挑不适合边走边吃的东西买。」 慧月一一数落着,莉莉似乎也回忆起了在城下町微服私访的事,眼神迷离地说道: 「我那时候也有过类似的事呢,被人少找零钱,泼脏水还感动不已,她那些没见识的言行真是太过分了……」 「我懂……。她还突然开始喜欢虫子呢。」 「我懂……。最后还主动去招惹地痞流氓……」 「我懂……」 说着说着,两人的愤怒渐渐被共鸣所取代。 莉莉和慧月都不再发火,一边望着远方,一边继续数落着黄玲琳的怪异行为。 「我当时就像个带着小孩的母亲……」 「我懂。我那时候也是……」 就结果而言,慧月没被莉莉骂得太惨。 ──────────────────────── 特典SS 积极性 我擅长学习。 ——蓝家的雏女芳春这么想着。 虽说蓝家司掌树木,进而被认为能巧妙地运用言语,但身为庶出之女的芳春似乎也出色地继承了家族的血脉。 学习的基础在于语言。 能够用精准的语言表达思考的芳春,能迅速将任何知识与过去的记忆相联系,并系统地加以理解。 将未知转化为已知,通过理解把事物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芳春就是这样,轻松地修完了被认为晦涩难懂的雏女课程。 不过,聪明的女子虽会受人喜爱,但过于贤明的女子却会遭人厌恶,所以她既不会主动去自习,也绝不会说出“「我擅长学习」这样的话。 「那么,有哪位能解释一下接下来仪式的主旨吗?」 所以现在,即便讲师环顾着雏女们,芳春也不会像金清佳那样立刻举手。 对于清佳昂首挺胸、口若悬河地发表意见的样子,芳春表面上装作很钦佩,实际上内心却带着一丝不屑默默看着。 如果想炫耀知识,那就去炫耀吧。作为学员,评价或许会提高,但作为雏女可不行。 (瞧) 看到担任讲师的老女官在成绩簿上随意写了些什么,芳春不禁在心里偷笑。 从笔的动作就能看出来。现在,女官写下的评价似乎是在指责清佳主张过于强硬,而非发言内容有多精彩。 这位女官年事已高且思想保守,所以讨厌女子强硬地表达主张。 在课堂上不能主动发言,必须等着讲师点名。 在此基础上,要热情、拼命且紧张地回答问题,得到讲师的指导后才能拿到满分——讲师就喜欢这样的学生。 (根本不需要多余的知识,而且对雏女来说,重要的根本不是学习本身。要表现得像个勇敢的学生,不是吗,爱出风头的清佳大人?) 心里正偷笑的芳春,这时突然感觉风向变了。 「要是能得到玲琳大人的协助,仪式的成功就十拿九稳了。」 清佳突然开始把黄玲琳卷入即将到来的帆车交之仪中。 而且玲琳似乎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邀请。 更令人惊讶的是,玲琳甚至开始把朱慧月也牵扯进来。 「要是加上朱慧月大人,三位雏女一起招待,一定能让西国的王子殿下满意的。」 (啊?) 一股淡淡的烦躁涌上芳春心头,心想「我可没听说啊」。 虽说她对宫中的动向还算了解。 但万万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话说玲琳姐姐大人,在这种情况下,你撇开序列第三的我,却去寻求最下位的慧月大人的协助,这是怎么回事啊?) 至少,比起那个无才无艺的家伙,自己在外交方面更能派上用场。 「那个,玲琳姐姐大人。要是这样的话,我也来帮忙应该没问题吧?」 于是芳春装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提出请求,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口回绝了。 「不行哦,芳春大人。如果雏女的人数超过三位,对邻国就显得过于谦卑了,会损害咏国的权威。」 明明只是想把自己排除在外,却能搬出一套让周围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真是厉害啊。 (非得是三位雏女?过于谦卑?有损权威? 哦——) 芳春强忍着怒火,挤出笑容,一下课就冲进了文献库。 她平时因为怕被人认为是死读书而几乎不自学,但这次要是不找出反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找到了!) 花了几个时辰后,芳春找到了曾经用三位妃子接待邻国王子的记录。她拿着这份记录,在回廊处等着玲琳。 既然有用三位「妃子」接待的先例,那用五位「雏女」接待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吧! 「玲琳姐姐大人?根据过去的记录,这次的帆车交之仪,就算我也参与其中,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哎呀呀」 然而,本应被戳中理论漏洞的玲琳,听了这话只是温和地微笑着。 「现在才发现吗?」 「嗯?」 宛如蝴蝶般的女子轻轻凑到惊讶的芳春耳边。 「有点晚了呢。」 讲师女官已经在众人面前认定「三位雏女比较合适」。那些自尊心极强的女官们,一旦认定了某件事,绝不会因为雏女的指摘而事后反悔。 黄玲琳早就把讲师们的这种性格考虑进去了。 「芳春大人,您是那种不被点名就不发言的人。总是置身事外,还多少有点看不起那些积极主动的人。就连反驳,也要等证据都到手了才会做呢。」 玲琳说完,立刻转身离开,中途只回头看了一次,微微歪了歪头。 「这种被动又谨慎的态度,这次可是吃了亏吧?」 「——……哼」 芳春气得咬牙切齿。 正是因为看不起积极发言的清佳,所以事到临头才会犹豫着不敢当面反驳讲师,确实如此。 也正是因为觉得过去仪式的记录之类的都是多余信息,才把它们都抛诸脑后。 (……真是气死我了) 要是自己早知道三位妃子的例子,而且性格能在课堂上表现得积极一些,是不是就能参加这次外出活动了呢? 「你给我等着瞧……」 芳春对着悠然离开回廊的玲琳的背影低声咒骂,之后有段时间,她也顾不上别人的眼光,频繁地往文献库跑。 ──────────────────────── 特典SS 美的追求 黄玲琳无论如何都很会夸奖人。 「哇!这是多么美丽的火焰啊!」 比如说,炎术这种东西,她都已经看过几十回了。可每当慧月不经意间集中精神,让烛火顶端燃起火焰时,她就会眨着长长的睫毛,发出感叹。 「真的太精彩了,慧月大人。」 「炎术这种东西,你应该都看腻了吧。」 「不不,无论看多少次,我都忍不住为这个神秘所感动。能通过火焰和远在王都的殿下交谈,无论怎么想都是了不起的事情。」 这天,在金领外出的慧月等人,聚集在宅邸的一个房间里,准备施展炎术向尧明汇报情况。 因为时间稍微早了点,没能联系上尧明,所以作为通信之术来说这次算是中止了,大家都在注视着慧月燃起的火焰。 「而且,今天的火焰看起来颜色格外出众呢。真是完美的色泽。」 玲琳像鉴赏艺术品一样凝视着火焰,认真地点着头。 看着她那让人联想到溺爱孩子的家长般的表情,慧月一脸无奈,脸都抽搐了。 「火焰的颜色不会每天都变吧。」 「不不!今天的火焰,无论是颜色还是轮廓,明显都是最棒的。这是慧月大人不懈修炼的成果啊。」 「我可没修炼过。」 「这鲜明热烈的红色,还有那让人联想到一期一会的不规则曲线美。每一瞬间都堪称艺术……!」 「不,要说艺术……」 听着她热情的赞美,慧月渐渐坐不住了。 (与其说是难为情,倒不如说简直过分热情……!) 黄玲琳以前曾用「过分热情」「妹控」之类的词评价过自己的哥哥们,慧月现在恨不得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我觉得,一定要把慧月大人的炎术登记为无形文化遗产——」 「这怎么可能啊!」 面对这位一下子开始过度美化的朋友,慧月忍不住叫了出来,然后回头看向旁边座位上的清佳。 「喂,你也管管这个疯女人啊!」 「是啊。」 被搭话的清佳打破了之前的沉默,冷冷地盯着玲琳。 「玲琳大人,关于您说要把这炎术列为无形文化遗产的主张,我实在难以赞同。」 接着,她恭敬而郑重地说道: 「因为,这炎术虽然功能确实很棒,但在艺术性方面,我觉得还是有些不足。」 「啊?」 「艺术性方面有不足,是吗?」 面对这突然转变风向的发言,慧月和玲琳都不禁歪了歪头。 但清佳并不在意,她表情冷峻,指着烛台上的火焰。 「是的。这几天,在和殿下通过炎术交流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这炎术确实很方便。虽然方便——」 说着,她猛地扬起了眉梢。 「感觉说话者的脸都红了呢。」 「啊?」 「啊?」 既然能在火焰中呈现影像,玲琳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当她小心翼翼地指出这点时,清佳果断地摇了摇头说:「不。」 「这是在偷懒。既然这是一门能将自己的形象传递到远方的法术,只要不断钻研,就应该能实现更高级的影像再现。可不能满足于只能映出一张像喝醉了酒一样通红的脸。」 「不,我觉得炎术没必要具备能完美映出美丽形象的功能……」 「」说什么呢?文明不就是一直在追求美中不断前进的吗?一旦停止进步,等待的就只有堕落。」 清佳反驳了慧月的反驳,接着说「其实」,然后拿出了手边的笔。 「我设想了一下,如果很多人都开始使用炎术的话,大家会对炎术有哪些需求。」 「啊?!」 「首先最大的问题就是影像的色彩。现在整体颜色偏红,得想办法加强一下青色和黄色的表现。」 她用漂亮的笔迹写下了「色彩校正」。那认真的眼神,就像一位专注于设计服装或饰品的工匠。 慧月对清佳不知要说到哪里去的言论感到无语,而清佳则继续流畅地挥动着笔。 「还有影像的畸变问题。火焰横向扩散时,映出的影像也会跟着横向膨胀,看起来人就变胖了。这个也得赶紧纠正。」 笔写下了「轮廓校正」几个字。 「有时候会出现逆光,导致看不清表情,这也让人在意。而且焦点也时不时会偏移。另外,没办法确认自己在对方眼中的样子也很麻烦。要是能在火焰中留出一块区域显示自己这边的影像就好了。」 接着,她又写下了「逆光校正」「焦点校正」「己方影像」等文字。 「还有,有时候背景映进去会让人觉得难为情吧?这种时候就需要有背景去除功能。然后——」 要求一个接一个。其数量和内容之多,让人不禁感叹她竟能对一门未知的法术想出这么多点子。 「这女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面对惊愕的慧月,玲琳像是安抚她似地解释。 「金家的人审美意识很高。消费者不断提出高标准的要求,在这种环境下打磨出来的金领的商品,可是号称咏国品质第一的。」 怪不得金领的集市很有名,那里售卖的商品都号称是最高品质。 「另外,如果能根据不同的情况和心情调整火焰本身的颜色就更好了。然后——」 慧月把视线从还在不断提出要求的清佳身上移开,突然回头对玲琳说。 「……黄玲琳。现在马上夸夸我的炎术。」 「啊?那当然,慧月大人的炎术完美无缺、至高无上,是人类从未触及的神秘之术。」 「再夸夸。」 「火焰的颜色、形状和功能都无可挑剔,是人人都会羡慕的法术!」 慧月把自己之前说「过分热情」的事都抛到了脑后,听着玲琳的夸赞,心里得到了慰借。 ──────────────────────── 特典SS 玲琳和芳春的故事朗读——仙鹤报恩 这是关于在丹关漂亮地了结了术士之魂的那个夜晚的事情。 完成了重要任务的慧月、玲琳,以及其他三家的雏女们,再次借了村落的谷仓,早早地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就要踏上归途了。或许是因为她们知道如果不在这里稍微缓解一下疲劳,身体就撑不住了吧,身体调理得很在行的玄歌吹很快就发出了鼾声,被不熟悉的平民生活折磨得疲惫不堪的金清佳也像昏厥了一样,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而有着黄玲琳面容的慧月,使用了大型法术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连盖着好几层当被子用的衣服一起,「咯吱」一声翻了个身,结果和紧挨着躺着的朱慧月——也就是玲琳正好对上了眼,吓得叫出了声。 「呀!你干嘛把眼睛睁得那么大!怪吓人的。」 「可是慧月大人。好不容易有这么健康的身体,却不得不熬到天亮,多可惜啊。」 这么回应的玲琳,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马上就要从床上跳起来跳舞似的。 「虽说生病难受的时候睡不着,可精力充沛的时候也会精神得很呢。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想做的事,心都快飞起来了。咱们做点什么呢?!」 「克制一下。把心收收。别吵闹。」 慧月立刻对这个似乎马上就要行动起来的朋友抛出了制止的话语。 她们只是睡不着,但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了。 要是在旁边被闹得身心都清醒过来,可就受不了了。 「我很累了。我现在就想睡觉。你要是吵闹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至少扔个枕头玩玩嘛。」 「才不呢!」 明明说着别吵闹,可为什么「至少」能想到的选择却是扔枕头呢。 慧月干脆地拒绝后,玲琳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好的……」。 「我知道了。我会乖乖的……」 感觉有些不自在的慧月,过了一会儿这样开口道。 「哎呀,算了啦,小声说说话也没关系啦。」 「诶?」 「就像说睡前故事那样,嗯,讲个童话也行呀。」 因为怕聊天会让人更精神,所以慧月希望只有黄玲琳来讲故事。 换做慧月的话,这种麻烦事肯定会拒绝,但对方却探着身子说「包在我身上!」 「选个什么题材呢。是讲一个英雄大显身手的故事好呢,还是大家团结战斗的战队故事好呢?」 「为什么都要战斗啊?我更喜欢平和一点的。比如有公主出场的故事。」 「嗯,不过童话里出现的公主,总体来说都是好战派呢。」 怎么可能。 但在一直听绢秀和兄长们讲故事的玲琳的认知里,就是这样理解的。 「哼,玲琳姐姐大人」 就在这时,旁边的席子上传来了嘲讽的声音。 是在玲琳她们旁边占了位置的蓝芳春。 本以为她早就睡了,原来只是装睡啊。 或许是觉得清佳和歌吹都睡得很熟,芳春撑着脸颊,露出了嚣张的本性开始说话。 「要是从刚才就安静听着,还打算把睡前故事也变得简单粗暴,真是让人好笑呢。」 「……您醒着啊。」 对此玲琳瞬间收起了表情。 或许是因为曾经在温苏有过交集,又或许是她那惹人厌的性格让人难以接受,又或许是因为五行中木克土的关系,玲琳极其讨厌芳春。 (哎,其实我也不喜欢蓝芳春,说不定这时候和五行没关系呢) 慧月心里偷偷想着,但另一边的芳春却非常喜欢黄玲琳。 她一点点挪着枕头,凑到了玲琳她们身边。 「也让我加入吧。要是讲睡前故事,我也很擅长呢。毕竟我是艺伎的女儿,在枕边讲故事哄人开心我可有自信呢。」 「……您这样拿自己的出身来说事,不太好吧。就说『因为是擅长言辞的蓝家的女儿』不就够了吗?」 「真有意思——。我就喜欢玲琳姐姐大人你这伪善的样子。」 芳春的话总是很尖刻。玲琳每次都正面反驳,而芳春每次都会说玲琳「伪善」「优等生」来贬低她,但不知为何就是不肯罢休。 慧月完全理解不了她这种矛盾的心境,但决定不去深究。 「讲个什么故事呢,慧月大人?我可是古今中外的童话都知道哦。」 「慧月大人想听清爽平和的故事,所以不需要芳春大人来讲。」 「反过来问一下,玲琳姐姐大人能讲没有战斗场面的故事吗?」 芳春反正就是特别喜欢缠着玲琳。 「话说回来,童话里有没有没有战斗场面的故事啊?」 玲琳不假思索地回了句「那当然有——」,但突然闭上嘴,用手摸了摸脸颊。 「有吧?」 慧月立刻追问,但对于一直听着主要是兄长们讲有战斗场面的故事的玲琳来说,根本不存在「安静的童话」。 「因为,真照丽罗和王子单挑了,卖火药的少女是爆破犯,其他的也都是去争夺天下名剑,锻炼肌肉和师父对峙,净是这样的故事……」 「哎,真的是那样的故事吗?」 「那我来选吧。嗯……《仙鹤报恩》怎么样。慧月大人,你知道吗?」 芳春干脆地把苦恼的玲琳晾在一边,开始流畅地讲起来。 「我好像听说过,但不太清楚。」 「那就讲这个吧。正好是寒冷地区的故事。」 光是把话题这么一搅和,还能根据季节和地点轻松选好题材,果然厉害。 芳春用流畅的语调开始讲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北国,住着一位心地善良的老爷爷和老奶奶。老爷爷干完零工回家的路上,听到了『扑扑』的声音。一看,那里有一只美丽的仙鹤,正卡在猎人设的陷阱里呢。」 慧月听得入神,很是佩服。 但接下来就不行了。 「猎人的陷阱做得可残酷了。带着锋利钩子的金属器具是双开的,猎物一压上去,它就合上了。慌乱的猎物当然会挣扎,但这样一来钩子就会更猛地扎进肉里。皮肤会被扯破,下面的肉会裂开,当然骨头也会——」 恐怖的描写开始了。 「等一下!停下!那种残忍的描写绝对原著里没有吧!」 慧月立刻抗议,玲琳也皱起了眉头。 「请不要擅自改编故事。这对原作不尊重。而且,我所知道的《仙鹤报恩》里,是『贫穷但心地善良的年轻人』救了仙鹤,而不是『老爷爷』。」 但芳春听了后,轻蔑地耸了耸肩,哼了一声。 「玲琳姐姐说的是《鹤妻》那个原型故事吧。年轻人救了仙鹤,仙鹤为了报恩化作美女嫁给他。就是所谓的异类婚姻故事。我也知道那个,但我就是不喜欢那类故事。」 「为什么呢?」 「因为啊,你不觉得能从这里看出一种类似『没什么收入但心地善良的我,稍微帮了下可怜的女孩子,结果就被倒贴了』这样的欲望吗?我知道这故事挺有趣啦。」 芳春说,在农村,一般年轻人很少和外地女性结婚,要是真成了,那「贫穷但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在村里肯定会被人指指点点。 这个从村里出来、没什么出息的男人,却流露出想用微不足道的善举来和美女搞好关系的欲望,所以才「让人觉得不舒服」。 「有过当妓女经历的母亲说,只有穷男人才总想免费让妓女服务呢。每次听这类枕边故事时,我都常听她这么说。」 「那是……」 玲琳和慧月面面相觑。 这朗读内容感觉会让人心情变得很灰暗。 「所以才成了这样的结局……」 「说什么结局啊,真没礼貌。」 「明白了。那以后就称呼为老爷爷吧。」 面对生气的芳春,玲琳投去温和的目光,但还是牢牢掌握了谈话的主导权。 「老爷爷决定去救那只仙鹤。鹤腿上的金属夹子夹得很紧,仙鹤看上去非常痛苦。但老爷爷没有放弃。他不顾指尖滴下的血,咧嘴一笑,耐心地不断鼓励着鹤:『听好了,鹤啊,别放弃!要有干劲!来,叫出声来——』」 「等等,你一讲我突然觉得好热血啊。」 慧月没好气地插嘴道。 真是的,芳春讲故事让人觉得世事险恶,玲琳讲故事让人觉得热血沸腾。两人都不适合故事朗读。 但这两人一旦燃起了竞争意识,就再也不想停下。 玲琳朝着慧月猛地探出身,一口气接着讲下去。 「仙鹤成功从陷阱里挣脱出来,有力地飞向了天空。过了一阵子,在一个下雪天,一位身着白衣的美丽姑娘敲响了老爷爷家的门。她说因为雪太大迷了路,想借住一晚。」 「行行行——。这里,需要『美丽姑娘』这种信息吗?这种地方感觉又是外貌至上主义,或者说是对男性有利的故事呢。啊,顺便说一下,『白衣』可是后面的伏笔哦。插画里有时会画着鹤的图案呢。毕竟这姑娘的真实身份是——」 「芳春大人。剧透可是朗读故事的大忌哦。我小时候,总是对一点点透露出来的信息兴奋不已,心里还『说不定这姑娘就是那只仙鹤呢』地小鹿乱撞。你是想剥夺慧月大人的这份兴奋吗?」 「现在不就是玲琳姐姐大人你自己在大肆剧透嘛——?」 慧月心想。 反正从标题也能猜到个大概了,差不多就行了,别在枕边吵来吵去了。 (而且这故事,好像是仙鹤织布的故事吧?) 顺便一提,慧月自己也想起来自己知道这个故事。 好像仙鹤为了报恩,拔下自己的羽毛织出了漂亮的布料。老爷爷或者年轻人把布料卖了,赚了一笔。 对在南领长大的自己来说,北国的童话没什么缘分,但感觉就是这么个故事。 于是慧月哼了一声,赶紧想结束这场朗读。 「救了的仙鹤变成人类姑娘来报恩,让老爷爷或者年轻人过上富足的生活,是这样吧?大概都明白了,别念了。」 「哎呀呀,慧月大人!这个报恩的方式很独特的哦!错过这里,就跟吃完月饼却没吃到馅一样可惜呢。」 「没错。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就在于结尾,它把人不管怎么装好人,最终还是敌不过欲望的愚蠢刻画得淋漓尽致。」 慧月刚想重新拉上被子,玲琳和芳春同时伸手想把被子拉开。 玲琳也就算了,一听芳春的说法,慧月更不想接着听下去了。 但这两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谁能更热烈地讲述这个故事的竞争中了。 「老爷爷给姑娘准备好线后,姑娘说『千万不要往里面偷看哦』,然后就进房间开始织布了。能听到房间里传来织布的声音。咚嗒嗒,咚嗒!」 玲琳猛地从坐垫上站起来,开始起劲地演示织布的动作。 「这里需要演示吗?这里重要的信息是,随着姑娘织布的进行,她越来越憔悴了。没错。老爷爷其实已经察觉到织布和姑娘身体不适之间的关联。可他为了赚钱,还是让姑娘继续织布,这简直就是剥削。」 芳春还是那副让人不爽的表情,讲述着这个故事。 结果,玲琳终于开始烦躁地握紧了拳头。 「不,鹤姑娘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这么做的。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心情。『我一定要报答老爷爷的恩情。哪怕掉羽毛!哪怕掉肉!我也不会停下织布!』」 就在玲琳开始喊着「哦哦哦!」鼓足干劲的时候,慧月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安静点!你以为这朗读故事是干什么的啊?!」 被吼了的玲琳一脸茫然地“啊”了一声。 「因为啊,朗读故事,一直都是要有干劲和坚毅才重要嘛……」 「哪、哪有这种事!」 慧月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睡前的故事朗读,本来就应该是为了哄孩子入睡的温和行为。 可黄玲琳一讲,总感觉充满了阳刚之气,令人热血沸腾,好像连夜晚的宁静都要被吹散了。 「故事我都能猜到了。仙鹤会继续织出名的布料吧?然后,有一天,老爷爷不顾『别看』的叮嘱,偷看了房间,知道了姑娘的真实身份,然后仙鹤就离开了,对吧?我都猜到了,别念了!」 慧月一口气说完,这次真的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再听你这令人热血沸腾的朗读,我眼睛都要亮得睡不着了!」 「这、这太过分了……!」 精心准备的朗读被断然打断,玲琳一脸受了冲击的样子,紧紧抓着被子。 「太过分了,慧月大人。就因为我讲得让你觉得热血沸腾就不行了吗?比芳春大人那让人听了不舒服的故事还不如吗?」 「让人听了不舒服的故事我也不喜欢,但要是睡前故事,吵吵闹闹的最讨厌了。」 「哪有……」 在消沉的玲琳身后,芳春一脸得意地偷笑。 「看来这次朗读故事我赢了呢——。慧月大人好像更喜欢我讲的睡前故事,而不是玲琳姐姐大人那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呢。」 玲琳肯定狠狠地瞪了芳春一眼。 「怎么可能。听到结尾,仙鹤被识破身份后,笑着飞走,还说『哎哟,我没什么好报上名的,我就是个路过的流浪汉』那一幕,慧月大人肯定会感受到这个故事所贯穿的人情和坚毅的美好……!」 「所以说不对啊。仙鹤肯定是对不断提高的要求厌烦了,一直在找机会抛弃老爷爷。肯定是一边说着绝情的话一边飞走的。」 到了这个地步,把这个故事看成「人情与坚毅的故事」的玲琳和看成「剥削与厌恶的故事」的芳春,还是各执一词。 「哎呀。芳春大人为什么要把一切都用充满敌意的方式解读呢。仙鹤又没恨老爷爷!反而应该是怀着报恩完成的成就感飞走的。」 「怎么可能!它肯定对一直利用自己的人类厌烦透顶了。」 两人还在吵吵嚷嚷地争论着,慧月则在一旁「随便你们怎么说,统一一下观点行不行……」地叹息着。 「那可是救了被困陷阱里的自己的人啊。肯定会觉得对方像寒夜中出现的彗星一样耀眼呢!」 玲琳为了坚持自己的观点,又提高了声音,但芳春听了却一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哈——?彗星啊——?」 随即立刻明白玲琳作为「希望」的象征所联想到的对象。 「彗星,彗星……玲琳姐姐大人,你真是满脑子都是这个呢。」 说话有些扭捏的芳春,突然眯起眼睛,停顿一拍后,俏皮地歪了歪头。 「喂,玲琳姐姐。你这样想想看。『要是仙鹤是慧月大人的话』。」 「诶?」 芳春的眼眸中燃烧着「无论如何都要让玲琳接受自己意见」的念头。 毕竟,用言论和思考压倒对方,才是蓝家女子的胜利之道。 「哈?你要说什么啊,蓝芳春?」 面对话题突然转变,慧月也从被窝里探出了头,但芳春却毫不在意。 「玲琳姐姐大人,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仙鹤,所以能肯定仙鹤即便付出巨大牺牲也要报恩的行为,对吧?但是,如果仙鹤是慧月大人,仅仅因为从陷阱中被救了这一点,长年累月地耗尽自己去侍奉一个男人,你觉得呢?」 「慧月大人是仙鹤……?」 「是的。毕竟慧月大人,很容易被那种没出息的艺人之类的人吸引吧。只是被稍微温柔对待一下,就轻易上钩,还热心地去照顾人家。」 「那……确实。」 「什么呀!」 听到不能置若罔闻的对话,慧月不禁叫了起来,但玲琳却手托脸颊,一脸认真地开始思考。 「确实,慧月大人只要有人在她摔倒时伸手拉她一把,就有可能会为对方奉献一生……」 「对吧?男人会这么说。『哎呀,多亏了你织的布,我才能过上好日子。真的很感谢你,我爱你。不过,这个月又很艰难啊。所以……这个月也可以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可原谅……」 玲琳的眼中瞬间燃起愤怒的火焰。 「从陷阱中被救确实应该感恩,但一码归一码。利用慧月大人的善意,让她不断地消耗自己,这绝对不行!」 「女孩当然会反抗。『你上个月不是也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吗』。但男人却厚着脸皮说。『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然后亲她一下。轻易就被束缚住的慧月大人,也就是仙鹤姑娘。」 「慧月大人,不能被欺骗……那里没有爱!」 「周围的人也会劝她。『别再为那样的男人付出了』。但慧月大人,也就是仙鹤姑娘却苦笑着说。『嗯,我知道他不是个好男人,但只有我能支持他』。」 「慧月大人——!」 「差不多适可而止吧?」 听到玲琳的尖叫,慧月终于猛地捶了一下床,坐了起来。 但此时的芳春却兴致正高。 「女孩一天比一天憔悴。男人不可能看不出她的真实情况吧?就算看不出她的真实身份,也应该很清楚她在勉强自己。但他却还是让她继续织布。女孩肯定也到极限了。」 平时说话声音甜美可爱的芳春,这时的语调却变得像老练的艺伎一样低沉。 「逐渐消磨殆尽的恩情和爱情。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织布……?自己身上的羽毛稀稀落落地掉着。终于,奉献完青春的仙鹤意识到,他的眼中没有爱,只有算计。当爱转化为恨的瞬间,命运之门开启。『原来是你,鹤!』」 「——……!」 玲琳紧紧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的确,正如芳春所说,那时的仙鹤肯定已经厌烦透顶了。事到如今,说什么「原来是你」也无济于事了。 仙鹤的心中肯定充满了无数的怨恨和指责的话语。 玲琳紧咬了一会儿后槽牙,然后开口道: 「我明白了,芳春大人。我也同意你所说的解读。」 「黄玲琳?!」 「利用恩情,榨取慧月大人青春的那个人……不可原谅。」 看到玲琳突然改变了意见,慧月吃了一惊,而芳春则悠然地笑了。 「呵呵,真开心。玲琳姐姐大人你终于也明白了——」 「我们复仇吧。」 但下一瞬间,面对紧握拳头的玲琳,慧月却愣住了。 「啊?」 「先是掉进陷阱,以为被救了,结果又被榨取,慧月大人,不,仙鹤实在是太可怜了。不如把《仙鹤报恩》这个标题改了,让它变成一个复仇的故事吧。」 「诶?」 听到这话,慧月的脸都扭曲了。 虽然被告知要把它变成一个复仇的故事,但原本讲故事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话说刚才自己还说「不要擅自改编原作」呢!) 不顾惊慌失措的慧月,芳春却兴奋地说: 「什么呀,很有趣嘛!好啊好啊,就把它变成一个超爽的复仇故事吧。」 她似乎来了兴致,甚至从行李里拿出了笔。 「难得有这个机会,把它写下来吧。」 「说得对。那先把这个枕头挪一下,让月光照进来……嘿哟。」 看样子她们完全忘了讲故事这回事,打算开始写作了。 这时,慧月的困意也完全消失了。 (虽然我确实说过「随便你们怎么说,统一一下观点行不行」,但统一了之后却更麻烦了!) 虽然明白了现实,但已经太晚了。 玲琳和芳春意外地合拍,流畅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首先,把仙鹤被识破身份时的台词改成更有气势的。『哼,你也该有勇气别再装蒜了。正好,我也觉得是时候了』。」 「哦,不错呢——。干脆把第一人称改成『妾身』怎么样?这样更有女帝的感觉。」 「这也不错呢。」 「真的可以吗?!」 慧月觉得仙鹤的性格变得太离谱了,但也许只有她这么想吧。 「然后仙鹤会说。『你太过分了。虽然确实有恩于我,但你别想一直利用我,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你给我看好了,下次再见到我,就是你的死期!』」 「死期?!」 「太棒了!然后仙鹤大笑着飞走……这样如何?」 「一下子变成了反派或者怨鬼似的退场方式呢!」 「不错啊,芳春大人。接下来,就让仙鹤带着兄长们回来吧。」 「回来?」 面对玲琳和芳春接连不断的剧情展开,慧月已经无力吐槽了。 「而且还带着哥哥们?!」 「是的。这种时候,有兄长们在,一切都会顺利解决的。」 玲琳理所当然地说道,还轻轻握了握拳。 然后,她从芳春手里夺过笔,流畅地继续写了下去。 「赶来的仙鹤兄长们,悠然地俯视着年轻人或者老爷爷说。『哈哈哈哈!让你打猎!』『居然敢榨取我们可爱的妹妹,罪该万死!』」 「哇,这语气让人仿佛看到了某个地方的兄长们呢。」 「就这样,在疼爱妹妹的仙鹤兄长们的活跃下,那个可恶的家伙被彻底教训了一顿,从此以后,再也不敢利用别人的善意了。」 「嗯——,感觉惩罚有点轻了吧?我还想让他付出更多代价呢……不过,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芳春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和玲琳对视了一眼。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玲琳把写好的纸对着月光,突然转向慧月。 「慧月大人,这样感觉如何?」 「呃,虽然你这么问……」 在这种情况下,慧月还能说什么呢。 「啊……难道你还不满意吗?那我再增加一些战斗描写的深度——」 「啊,不用了。这样就行。」 看到玲琳又着急地拿起笔,慧月赶紧制止了她。 「这是个很棒的故事。嗯。所以已经足够了。我们睡觉吧。」 慧月觉得,要强行结束这个「讲故事」,只能接受这个故事了。 听到慧月随意的赞美之词,玲琳害羞地挠了挠脸颊。 「呵呵,你说很棒,我很开心。那我们就寝吧。刚才太投入,有点累了。」 「睡前写点短文能让心情平静下来呢。」 芳春也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做好了睡觉的准备。 结果,她们自作主张地很快就睡着了。 「哈?等等?就这么睡了?就你们俩?」 被晾在一边的,只有一开始最困的慧月。 「喂,你们醒醒啊,光给我塞这么个奇怪的故事!」 「呵呵,慧月大人……不能被欺骗……」 「玲琳姐姐大人……下次要多些……残忍的描写……」 慧月摇晃着她们的肩膀,但连日奔波和参加仪式已经让雏女们疲惫不堪,一旦睡着就很难叫醒。 而慧月呢,无论怎么紧闭双眼,仙鹤那深沉的爱憎、邪恶的大笑,还有突然出现的仙鹤兄长们的身影都在眼前闪烁,怎么也睡不着。 「居然敢榨取我们可爱的妹妹,罪该万死!」 特别是那讨厌的语气,一直在慧月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无法解脱——。 「早上好!多么清爽的早晨啊!」 第二天早上,精神饱满地醒来的玲琳,被一脸阴沉的慧月狠狠数落了一顿。 顺便一提,金清佳和玄歌吹好像还做了仙鹤组队战斗的梦。 ──────────────────────── 第十一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天香阁是在金领名列前茅的高级妓楼。 在绚烂豪华的金领属于顶级类别,当然,也可以说在咏国内也是顶级的。 建在面朝大海、高耸悬崖上的楼阁,简直就像是在宣称自己是咏国的玄关,是面向异国打开的第一道门。 屋顶像宫殿一样铺满琉璃瓦,瓦当上镶嵌着碎宝石。据说夜里持续燃烧的四连提灯,比附近的灯塔还要耀眼。 它一方面以传统的咏国建筑样式为傲,另一方面又配备西国式的浴室和家具,不放过从海外来的客人。 这里有咏国男子理想中的贞淑美女,也有西国男子喜爱的豪华空间。 可以说,天香阁正是不同文化交汇的贸易要冲——金领顶端当之无愧的妓楼。 而且,这里的妓女们与其他收费高昂的妓楼不同,只要有钱,即便是艺妓也能与之共枕——也就是说,实际上这里所有人都是娼妓,这种形式十分罕见。 即便如此,花街里最让人害怕的花柳病患者,这几年在这里一个都没出现过,这里简直就像是装满了男人们梦想的地方。 话说,这天香阁在高楼里,比拥有宴会厅的顶层低一层。 在只允许上级妓女进入的傍晚换装室里,有个女人正懒洋洋地化着妆。 她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眉毛细长上挑,即使还没化完妆也十分美丽,微微皱眉的表情也很相称。 「姐姐,琴瑶姐。这是夜宴前的小吃,请用。」 被称为琴瑶的她,在见习少女蕾们端来食物后,停下了拿着粉扑的手。 「——没看到我还没化完妆吗?」 与她二十出头的外表不符,她声音威严冰冷,说话的口吻像是在拒绝别人。 蕾们吓得缩着肩膀,但环顾四周后,还是怯生生地说道: 「可是姐姐。如果天花姐您不吃,其他姐姐们就不能用餐了。」 「其他姐姐们白天表演完也很累了。但不能比天花姐您先吃,所以一直在等着呢。」 妓楼里是个等级森严的社会。 仅天香阁就有三十名妓女、二十名见习生和五十多名杂役。 三十名妓女根据容貌和收入分为上级、中级和下级,所配备的服装、饮食内容,甚至住宿房间的大小都有严格区分。七名上级妓女无论怎么对待下级都不会受罚,下级妓女们则咬着牙,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 而在上级妓女之上。 君临百名女子顶点的,就是被称为「天花」的顶级妓女。 要是不把身为天花的琴瑶放在眼里,那些地位低下的女人们连吃饭都不被允许。 「求求您了,琴瑶姐。我们这些下人要是没有天花琴瑶姐您的慈悲,连肚子都填不饱啊。」 「是啊。喝酒、用香、泡温泉,没有天花姐您的恩赐都不被允许。请您先用餐,救救我们吧。」 蕾们再年幼,讨好天花也毫不含糊。 这是因为在这天香阁里,天花拥有极大的权力。 实际上,这天香阁在几年前经营不善时,被一位西国富商买下。所以才配备了西国式浴室。 成为楼主的那位富商,一方面赶走了他看不顺眼的老鸨等人,另一方面提拔顺从的番头为楼主代理人,把他宠爱的妓女捧上天花之位,赋予了她超乎寻常的权力。 从酒窖管理、高级香料管理到著名浴室的出入管制,一切都交给了天花。 也就是说,在这座妓楼里能否过得舒适,全看琴瑶的心意。 于是,女人们就像拼命讨好楼主一样,努力讨她欢心。 不,不光是见习生蕾们和中下级妓女们在讨好她。 在换装室里的上级妓女中,也有人用谄媚的眼神看向琴瑶。 那就是七名上级妓女中,坐在西侧墙边的四名妓女。 「听说今天常客给姐姐您送了高级点心呢。还有新腰带。真是豪华的礼物啊!」 「要说姐姐您啊,舞跳得好,歌唱得好,对花道和问答也很精通,不愧是艺妓出身啊。」 「真的,琴瑶姐——这天香阁引以为傲的天花姐,哪个男人能不为之着迷啊。」 「天花姐是我们的榜样。吃完饭之后,请您顺便教教我们插花吧。这牡丹也是常客送的呢。蕾她们,拿过来!」 像亲卫队一样的蕾们和妓女们,除了食物,还忙着把点心、衣服、花等摆出来,但当事人琴瑶却丝毫没有动容。 她非但没有为豪华的礼物感到高兴,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一边叹气一边揉着太阳穴。 看样子她好像头疼。 琴瑶停下化妆的手,只拿起了那束色彩鲜艳的花。 「又是送东西。总是送些差不多的点心和衣服。唯一这不合时令的牡丹,还算有点新意。」 「是啊。牡丹是初夏的花,听说为了让它早点开,是在温室里培育的。果然艺妓出身的人,对花也……」 「哼,真是愚蠢至极!」 这时,一阵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天花和她周围人的对话。 一看,原来是在换装室里与琴瑶她们相对,靠东墙坐着的三名上级妓女。 虽然面前放着小吃托盘,但因为天花还没开始吃,她们一直没法动手,看起来很不耐烦。她们在椅子上坐不住,烦躁地敲着桌子边缘。 「别太得意了。什么艺妓出身。」 「就算你身份高贵,说到底还不是靠陪睡上位的。你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人开了头,其他妓女也纷纷附和。 琴瑶两年前带着艺妓的素养出现,转眼间就登上了天花之位。 她和那些从小当见习生、一步步爬上来的其他妓女之间,似乎有很大的矛盾。 要是再加上她的天花之位是楼主宠爱给的,矛盾就更深了。 听到这些尖刻指责的坐在西侧的四名妓女——也就是琴瑶的追随者们,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她们用低沉的声音辱骂对方,和对琴瑶的态度截然不同。 「哎呀。你们这些连客人都拉不到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天花姐。」 「就是啊。这个月你们赚了多少花魁费啊?这天香阁的收入,大部分不都是天花姐和我们赚来的吗?」 「上级妓女听了都要笑掉大牙。识相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在妓楼里,地位全靠赚钱多少来决定。 天花琴瑶和她的追随者们业绩惊人,一提到这一点,反琴瑶派的妓女们就无言以对。 三人组的代表愤怒地捶打着地板。 「你肯定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勾引客人!」 「哼,勾引?明明是我们被客人追求好不好?」 对此,琴瑶派的西侧妓女们愉快地回嘴。 她们笑容满面,周围甚至弥漫着幸福的氛围。 「你们要是早点到天花姐身边就好了。天花姐真的特别温柔呢。不管是酒、香料还是温泉,只要是我们想要的,她都会给我们。」 「哟哟。」 然而,对于追随者们的讨好,琴瑶挑了下眉毛打断了他们。 「我也有选择的权利。谁会去搭理这些不可爱的家伙。我连浴室里的一杯热水都不会给他们用。」 「哼,不用了!谁稀罕你这种根本不配当天花的女人的施舍!」 不过对方也不是好惹的,为了面子,坚决地顶撞琴瑶。 听到这话,琴瑶轻声一笑,喃喃道:「是吗?」 「你们这份要强的劲儿,我倒是很欣赏。」 听到这句透着傲慢的话,那三名妓女顿时涨红了脸。 「你算什么女人!你一当上天花,就什么都要管。害得我们受苦。从没听说过上级妓女连泡温泉、喝酒都不能自由的!」 「你就只对你的追随者好。为了巩固天花的地位,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这就是没自信的表现吧。毕竟,你这位置全靠楼主的宠爱啊!」 在三人叽叽喳喳的叫嚷声中,琴瑶烦躁地按住太阳穴。 「确实,这就是没自信的表现。因为你们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当不上天花,所以才这么叫嚷吧。」 被这么一激,终于有一人指着琴瑶喊道: 「哼,别太得意了!你的好日子,也就到两天后的霸香宴了!」 「没错。要是在霸香宴上被楼主看中,谁都能当天花!」 一提到霸香宴——就是全体妓女出席招待楼主的宴会——妓女们顿时来了劲儿。 三人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开始挑衅琴瑶。 「现在,番头正在为霸香宴忙着搜罗素人姑娘呢。就像你突然当上天花一样,素人姑娘也有可能突然超过你哦。」 「这半个月,就有十个新人来天香阁应聘了。听说明天还有三个要来。」 「听说其中两个,一个美若天仙,一个艳如牡丹。番头打算,只要稍微懂点规矩,就马上安排她们参加霸香宴,好讨楼主欢心呢。你这天花之位,还能坐多久啊!」 本来,比自己年轻漂亮的新妓女,对上级妓女们来说也是威胁。 但她们现在只想着,只要能把琴瑶拉下马,怎样都行。 因为要是琴瑶的势力再扩大,她们真有可能被赶出天香阁。 「真期待看你落魄的样子啊!」 其中一名妓女气冲冲地从桌上拿起酒杯。 虽然天花还没开始吃点心,但她觉得反正都这样了。 然而,还没等她把酒喝到嘴里,就有个东西「嗖」地朝她袖子飞了过来,她不禁尖叫起来。 「呀!」 「谁允许你擅自喝酒了?」 打在她袖子上的是一颗上等的红枣。 扔红枣的,正是坐在对面的琴瑶。 「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喝酒。不管是食物、香料还是温泉,只有我允许了,你们才能享用。」 被东西这么一砸,酒全洒了出来。 「你太过分了……」 那妓女愤怒地嘟囔着,但很快就改了脸色。 因为琴瑶突然笑着,拿起桌上的水壶站了起来。 「要是你们遵守不了我定的规矩,就请离开这里。要是除了卖身就没别的活路,去别的妓楼不就行了。我可以帮你们说句话。」 她缓缓朝这边走来,姿态宛如灵动的野兽。 高高扬起的下巴,像高贵的猫一样眯起的眼睛,透着一股凶狠的气势。 「你们嘴上说着要让我落魄、把我拉下马。但你们心里清楚,你们根本当不了天花。因为你们没有那种光彩。」 与打扮俗气的妓女们形成鲜明对比,琴瑶全身裹着精致的衣裳。 然而,从长长的裙摆下微微伸出的、精心涂了白粉的脚趾,却透着一股撩人的风情。 正因为她一步步缓缓靠近,众人要么看得入迷,要么吓得脊背发凉,全都默默注视着她。 走到妓女们面前,琴瑶故意弯下腰,慢慢勾起嘴角。 「当然,素人姑娘就更当不了天花了。她们连妓女都当不成。因为不听话的人,我会把她们一个不剩地从后门赶出去。就像之前那样。」 她的语气并不凶狠,反而很平静。 但话语中透出的寒意,让每个人都觉得「她真的会这么做」。 事实上,这半个月来,琴瑶已经把近一半来天香阁的「新人」都赶走了。剩下的另一半,则成了她的追随者。 不管她们怎么虚张声势、大声叫嚷,都敌不过这个女人的智谋和气势—— 「现在我只允许你们喝这个水。来,痛痛快快地喝吧。」 琴瑶故意换上甜美的语调,把水壶放在妓女们面前。 然后,她回头冷冷地命令追随者们: 「你们去吃饭。听说明天又有新人要来,你们好好调教她们。」 「是,天花姐。」 得到允许吃饭的追随者妓女和蕾们,赶忙伸手去拿餐盘。 「唉,真闹心。在宴会开始前我要休息一下,客人来了叫我。」 琴瑶似乎是过足了威胁人的瘾,很快转身招呼蕾们。 看样子她不打算在换装室等,要去楼里打发时间。 酒窖、香堂、浴室。天香阁有几个只有天花才能进出的地方。 「那么,是去酒窖小酌一杯,还是慢慢点上一炷香呢——……」 琴瑶正打算走出房间,突然按住了太阳穴。 看样子她头疼得厉害。看她脚步踉跄,可能还头晕。 「天花姐!您没事吧?」 「是不是太累了?天花姐还是吃点东西吧。」 蕾们惊慌地站起身来。 她们的声音里透着真心的担忧。 因为这位天花虽然对顶撞自己的人很严厉,但对自己人却很宽容,是个值得追随的主人。 「要不您一边欣赏送来的花一边休息怎么样?花香很好闻,肯定能让您心情平静下来——呀!」 「咚!」 然而,就在一名蕾拿着送来的牡丹跑过来时,琴瑶猛地把她推开。 「不准碰!」 刚才那平静又凶狠的模样仿佛是假的,她大声吼道。 不仅如此,她还低头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花,一脚把它们踢得四处乱飞。 「啊,讨厌。讨厌死了!要吐了!」 「天、天花姐……?」 突如其来的暴怒让追随者们吓得缩起肩膀,相互靠在一起。 被她这么大声呵斥,对她们来说还是头一遭。 「哗啦!」 琴瑶甚至把用来插花的精美花瓶也踢倒了。 这花瓶很符合天香阁紧跟潮流的风格,是带有西式奢华金饰的那种,现在却摔得粉碎。 「天花姐!对、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蕾带着哭腔跪了下来,琴瑶喘着粗气,终于恢复了平静的声音,喃喃道: 「……我最讨厌温室里养的花了。……所以,就是因为这个。」 她的语气像是在给自己解释。 但蕾吓得够呛,根本不敢追问。 「啊,实在抱歉。我们马上收拾干净。」 「……」 拿到水壶的上级妓女们也被镇住了,脸色发青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追随者妓女们拖着裙摆,关切地跑过来。 「天花姐,您辛苦了。是头疼吗?还是别的地方不舒服?」 「今晚的宴会我们会办好的,您先休息一下吧。」 「要不您去浴室放松一下?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去那里最好了。」 然而,听到这话,琴瑶轻轻一笑,不耐烦地把她们赶走。 「别傻了。等会儿就要上台参加宴会了,现在去泡温泉?」 「可是……」 「我回房间休息。别让任何人来。」 琴瑶果断地制止了追随者们的话,这次真的走出了房间。 她扬起下巴,姿态优雅地走下高楼狭窄的楼梯,穿过回廊走向主楼。 傍晚时分,走廊里已经昏暗,烛台上的火苗摇曳不定。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厚重的门,走了进去。 这个紧邻浴室、特别奢华的空间,是只有天花才能拥有的单人房间。 琴瑶仔细地关好门,从里面上了锁。 「——……呃」 下一瞬间,她之前毅然的态度陡然转变,一下子从膝盖处瘫倒在地。 「咳……呃,呼……」 她用白得关节都凸显出来的手紧紧抓住门,试图站起来。 但很快又再次倒下,蹲在了地上。 「咳……嘶」 涂满白粉的皮肤上,渗出大量的油脂汗。 这是因为她全身都被难以忍受的疼痛贯穿。 「呃,可恶……动,……动起来啊」 琴瑶喘着粗气,用拳头捶打着扔在地上的自己的脚。 她的脚因疼痛而颤抖,完全失去了力气,再也不受控制。 「动起来……」 捶打脚的手渐渐没了力气,软弱地抓着地面。 「……」 她趴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转动眼睛抬头看向架子。 装饰精美的架子上,在昂贵的家具中间,放着一个装着淡蓝色液体的小玻璃瓶。 琴瑶像是被吸引了一样伸出手——中途又猛地握紧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知道,喝了这个,身体马上就会舒服起来,甚至会感觉像置身极乐。 但她也知道,作为代价,意识会模糊,身体会失去核心,记忆和语言能力也会减弱——就好像自己这个人会从指尖开始慢慢腐烂。 「不行……」 她蹲着摇了摇头。她的头也被剧烈的疼痛折磨着。 为了分散疼痛,她不顾一切地用手臂捶打着架子,架子边缘叠放着的披帛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 ——哗啦…… 舞会上用的披帛下摆缝着等间距的铃铛,碰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琴瑶听到这个声音,像被击中一样倒吸一口气,回头看向散落在地上的白色薄布。 「『要么美丽』……」 她汗津津的脸上,虚弱地嘟囔着像咒语一样的话。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伸手去拿披帛,把它拉到蹲着的胸前。 「没关系……我很坚强……我很美」 她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感觉全身的疼痛渐渐减轻了,琴瑶松了口气,抚摸着胸口。 她笨拙地换了个姿势,毫无仪态地仰面躺在了地上。她就那样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她突然再次睁开眼睛时,她惊呆了。 她本应该只是在门前的地上躺了一会儿,不知为何却躺在了床上。 她从点着自己喜欢的香的床单上坐起来,一阵眩晕感袭来,让她感觉全身都被笼罩。 脚和头的疼痛完全消失了,相反,全身都有一种被温暖的水包裹着的舒适感。 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她的头晕乎乎的,一切都像是被薄纱笼罩着。 她慢慢地转动脖子,发现房间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本应该被蕾们整理好的家具,大部分都被扔到了地上,插好的花被残忍地扯下花瓣,点心散落在桌子和地上。她不记得自己点过的蜡烛,正流着大量的蜡油燃烧着。 刚才夕阳还照进来的窗户外面,现在一片漆黑。 而唯一被蜡烛照得亮堂堂的桌子上——有一个打开盖子的小瓶子。 「——……啊」 里面的液体不知什么时候变少了。 同时,她注意到嘴里有一种奇怪的甜味。 「天花姐。实在抱歉打扰您休息了。您醒了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蕾怯生生的声音。 「呃,宴会已经开始了。常客们都很期待天花姐的舞蹈呢……您觉得怎么样?」 宴会已经开始了。 她本以为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没想到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这让她不寒而栗。 「——……」 琴瑶一边用手梳理着凌乱的头发,一边默默地看着地面。 在破碎的家具和散落的点心中间,她心爱的披帛无力地躺着,铃铛也横在一旁。 「不去了……」 她低声嘟囔着。 「呃……?实在抱歉,天花姐。您说什么——」 「我不去参加宴会了」 为了让门外听不清的蕾能明白,她干脆地说道,然后从桌子上拿起小瓶子,朝门扔了过去。 「赶紧走!」 「呀!实在抱歉!」 玻璃瓶破碎的巨大声响让蕾惊恐万分,她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听到她惊恐的声音,琴瑶的胸口瞬间一阵钝痛。 她从来没想过要欺负弱者。她一直都很心疼那些无依无靠的见习生、下级妓女和杂役。 最近,她的情绪常常像暴风雨中的大海一样不受控制。 但这种胸口的疼痛很快就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琴瑶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 脚完全不痛了。 然而,她感觉自己像在云端漫步一样轻飘飘的,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 每次喝了这个都是这样。 过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但恢复正常身体和心智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下次再喝这个,还能不能变回原来的自己—— 她像喝醉的客人一样摇晃着身体走着,脚尖踢到了散落在地上的披帛。 哗啦…… 琴瑶低头看了一会儿抗议似的响着铃铛的披帛,然后摇摇晃晃地把它捡了起来。 薄布上,到处都留着淡淡的桃色污渍。 在昏暗的房间里,琴瑶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污渍,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用涂着口红的嘴唇,轻声念道: 「『要么美丽』」 但下一瞬间,她用力把披帛揉成一团,把脸埋了进去。 「『要么』……」 除了这块薄布,没有人知道她这句话的后续。 ──────────────────────── 第1章 玲琳,商量 位于飞州一等地段的金家宅邸。 当时正值清澈的朝阳洒下的时分,但在宅邸一角的客房里,八名男女聚集在一起,热衷于讨论着令人不安的话题。 「要扮成妓女潜入妓楼?咏国的女人可真是大胆啊!太棒了!」 一边拍手一边大笑的,是一位有着标志性金色三股辫的异国壮汉。 就在刚才,他还装作侍从哈桑的样子,但其真实身份是西琉巴王国的第一王子纳迪尔。 他刚表明身份,就坦白自己之前伪装身份,是为了调查在金领泛滥的毒品「赘瑠」——按西国发音是「泽希尔」。 「如果能得到您的认可,能否详细告知一下这起毒品案件的情况呢?」 对此,靠在床榻上温和反问的,是脸上雀斑很显眼的雏女——也就是和慧月互换了身体的黄玲琳。 她原本是和另外两名雏女一起,为了招待国宾纳迪尔才来到金领的。 顺利完成仪式后,她代替被毒品「赘瑠」陷害的慧月,熬过了这一晚,好不容易摆脱了困境。 所以,她脸色依然不太好。 「喂,你。还打算接着聊啊?至少稍微休息一下吧。」 于是,从床榻旁的椅子上,一位美得如天仙般的雏女忍不住探出身来。不用说,这就是和玲琳互换身体的朱慧月。 「真的,玲——朱慧月大人。请再休息一会儿吧。」 「为什么刚睡醒就要急着去报复啊!」 「要冷静啊。」 紧接着,忠实的女官冬雪、莉莉,鹫官长辰宇等纷纷出言劝阻,但玲琳只是温柔地微笑着,并不理会。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熟知妹妹脾气的黄家武官景彰无奈地耸耸肩,自认为是理智之人的金家雏女金清佳则抿着嘴,眼神游移不定。 看样子她还在犹豫,是该制止刚睡醒就想乱来的玲琳,还是顺着她了解情况。 「嗯,真是有骨气啊!咏国人这种积极配合的态度,让我纳迪尔十分钦佩!当然,我会详细说明的。」 虽然大多数人对配合一事持否定态度,但纳迪尔却毫不理会这微妙的气氛,开始讲述这起毒品案件的详情。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认为泽希尔是从金领的花街传播开来的。具体来说,是从一家叫『天香阁』的妓楼。」 「天香阁……」 玲琳手托脸颊,重复着这个名字。 她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好像就是慧月被下毒品时被诱骗去的妓楼。 而且,它也是夜市艺妓队伍中备受瞩目的妓楼。 (这里说不定有清佳大人的旧相识呢……?) 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果然,清佳一脸苦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在众人期待继续讲述的目光注视下,王子摊开双手。 「好,我按顺序说!首先,在我的国家有个我很讨厌的宰相,叫宰因。故事就从他买下金领的妓楼『天香阁』开始说起。」 据他所说,情况是这样的。 在谢尔巴王国,有个叫宰因的宰相,以能干着称。 他原本是靠海运发家的富商,因其经营才能被国王看重,得以重用。 然而,宰因是个野心家,他企图扳倒第一王子纳迪尔,取而代之成为下一任国王,而且他已经成功收买了近半数的太守。 贿赂的规模非常庞大,尽管他是富商,但显然已经超出了海运业的盈利范围。 那么,这笔巨额财富从何而来呢? 纳迪尔秘密展开调查,发现宰因的势力突然壮大,是从两年前他买下咏国的妓楼「天香阁」开始的。 宰因身为宰相,同时也是商人,收购异国妓楼本身并不违法。但如果他利用妓楼以不正当手段获利,那可就是会引发国际问题的重罪了。 纳迪尔首先怀疑妓楼存在人口贩卖的情况。 但无论怎么严格检查,宰因的商船都没有运送可疑人员的迹象。 那么,会不会是走私高档商品呢? 然而,无论怎么仔细检查货物,都没有发现象牙、宝石等物品,他的船只是一直稳定地运送着谢尔巴的特产木材。 另一方面,潜入金领的密探报告称,以花街为中心,出现了很多呈现毒品中毒症状的人。 特别是每次宰因以经营视察的名义前往天香阁后,中毒人数就会增加。 同时,他每次从咏国回来都会变得更加富有。 也就是说,宰因不是靠高档商品,而是通过妓楼贩卖毒品获利。他在监管较松的咏国制造并散布在西国被禁止的危险药物,从而赚取巨额财富。 纳迪尔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但是啊,虽然知道他靠毒品赚钱,但那家伙就是不露破绽啊!」 金发王子惋惜地把垂在肩上的长三股辫甩到一边,叹了口气。 「据说泽希尔的原料是夜光花,所以我对花和种子的出口检查得很严格,但那家伙的船上就是找不到可疑的原料。他手里明明没有泽希尔,但他一去天香阁,泽希尔就开始泛滥。简直就像炼金术一样!咏国国内肯定有生产基地或者流通据点……」 「您认为那个据点就是天香阁吗?」 「没错!花街官员很难插手,非常适合做见不得人的生意。」 玲琳总结了一下,纳迪尔轻轻点头回应。 「天香阁……宰因……啊!」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听着的莉莉突然惊得抬起头。 「莉莉?」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我一直在想,『宰因』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众人的注视下,莉莉慌乱地行礼,在玲琳的催促下,她咽了口唾沫,开始作证。 「给慧月大人下毒品的男人,一开始看到我时是这么说的。『我的主人是在飞州经营多家店铺的富豪』『你这副西国人的模样很合主人的心意,很快就能成为头牌,来天香阁吧』。在后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像商人的谢尔巴人,我猜他就是主人——」 有着谢尔巴血统、能听懂西国语言的莉莉接着说道。 「他确实被称为『宰因大人」。」 莉莉还补充说,那个男人好像被称为「中根」。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看来,宰因、天香阁和毒品之间肯定有着密切的联系。 「是在天香阁制造赘瑠,还是仅仅把它作为交易场所呢……」 玲琳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喃喃自语,纳迪尔耸了耸肩。 「追查生产基地还是流通据点,以后再说。反正在谢尔巴,不管是制造毒品还是贩卖毒品,都是重罪!总之,我想抓住他在天香阁参与毒品交易的现行。」 「没必要等宰因去现场,现在就去查封天香阁,然后展开调查,把宰因逼入绝境不就行了吗?」 一直在听的景彰冷静地指出,纳迪尔遗憾地晃了晃没收来的泽希尔小瓶子,咂了咂嘴。 「我也想尽快行动啊!可是,宰因和负责审判的太守关系很好。要想稳妥地审判他,要么找到非常明确的证据,要么就只能抓现行。」 也就是说,如果先查封天香阁,宰因有可能会切断线索逃走。 「正好三天后,天香阁将举办『霸香宴』。我打算在宰因到场的时候,查封这家妓楼。」 「霸香宴?」 玲琳等人一脸疑惑,纳迪尔得意地介绍了他之前的调查结果。 「我来解释一下。霸香宴是妓楼为了迎接半年来一次的楼主宰因而举办的宴会!通常在月初举行,但可能是因为我的来访让宰因提高了警惕。所以宴会时间推迟到了我『离开』之后。」 霸香宴不仅是为了欢迎楼主、展示妓楼的现状,还会邀请贵宾,加强楼主和客人之间的联系。 如果要传播毒品,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 「那家伙肯定会在霸香宴上散布泽希尔、回收钱财。我要抓住这个现行。所以!」 纳迪尔把手中把玩的毒品小瓶子重重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雏女们。 「希望雏女们能在查封之前,先去调查一下妓楼的内部情况。不过工作很简单。只要在楼里走上几天,把布局告诉我就行。」 也就是说,如果知道了后门的位置,就能防止查封时犯人逃走;如果提前知道泽希尔的储存地点,就能优先封锁,防止证据被销毁。 「我也在花街安排了很多人手,但很难潜入楼内。如果有女眷帮忙,那就太感谢了。啊,当然,我不会要求你们做太复杂的事!只是辅助查封工作,以防万一。」 纳迪尔可能是考虑到雏女们脸色还没恢复,所以强调工作轻松、危险性低。 「这样啊。」 玲琳顺从地点点头,但心里却在想: (只是了解一下布局而已。这样不痛不痒的事情真的可以吗?) 被下了赘瑠的当事人是慧月,也就是自己。遭受毒品侵蚀的是咏国。 那么,作为咏国的雏女,难道不应该狠狠地回击那些卑鄙的毒贩吗? 至少玲琳想知道赘瑠是如何制作、如何买卖的,以及谁参与其中、参与程度如何、是以怎样的方式参与的。因为如果不了解这些,就无法给予恰当力度的报复。 (要是能顺利潜入妓楼,我就独自深入调查一番吧) 就在她暗自下定决心时,突然有人尖锐地喊了一声,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心思。 「请稍等,纳迪尔殿下。」 说话的是鹫官长辰宇。 「我了解贵国的情况。但让雏女参与这种调查,绝对不行。」 他眯起蓝色的眼睛,又补充道: 「怎么能让未来的国母扮成妓女呢!」 「哎,可提出这个主意的是你们啊!」 纳迪尔气得鼻子都白了,接着玲琳也从床榻上探出身来。 「正如纳迪尔殿下所说。这是我提出来的。我没打算连累其他雏女。我只是想在安全范围内,凭自己的能力去做。」 「不。」 没想到,金清佳却制止了她。 一直默默听着的她,长舒一口气,然后严肃地抬起头说道: 「这是金领发生的问题。不能把它都交给其他领地的雏女。如果她要参与毒品调查,那我更应该积极地面对这个问题。我也要去天香阁。」 「清佳大人。」 一直以理智着称的清佳居然要参与潜入妓楼这种大胆的计划,玲琳有些惊讶。 辰宇也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连金清佳阁下也……」 他性格认真,看到清佳也开始冲动行事,显得很恼火。 「景彰阁下。你也劝劝这些任性的雏女吧。」 「嗯。」 他立刻把话抛给了以宠妹闻名的黄景彰,没想到景彰并没有强烈反对,只是秀美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作为黄家人,我也很苦恼这种时候该有什么反应啊。」 「你在说什么?你自己的妹妹——不,你当作妹妹的雏女,被下了毒品,差点丢了性命。你还想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吗?」 「对,没错。重要的雏女被下了毒品,差点死掉。」 景彰乖乖地重复着辰宇的抗议。 「这么说来,作为黄家人,就该『加倍奉还』。我能理解这种心情。」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们是黄家人。」 黄家人向来沉稳,很少主动惹事,但要是有人伤害到他们重要的家人,他们一定会彻底报复,绝不罢休。 虽然景彰对妹妹的鲁莽行为很无奈,但如果她是因为好友慧月的事而愤怒,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就是黄家的想法。 「只是,如果扮成妓女的事被世人知道,会对雏女的名声产生很大影响。不光是『朱慧月』,在场的三位雏女的名声都会一落千丈。这点你们必须明白。」 因为纳迪尔不知道她们身体互换的事,所以景彰说得比较委婉,其实他的意思是:「如果处于替换状态的玲琳潜入妓楼,不仅会影响玲琳自己,也会影响‘。『朱慧月』的名声。」 「我觉得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 潜入计划必须得到慧月的同意—— 景彰话里有话,没想到这时一个意外的人开了口。 「那没问题呀。我也赞成潜入妓楼。」 没想到,连慧月自己都同意了。 「慧……『玲琳』?」 景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着蝴蝶般面容的慧月习惯性地撩了撩头发,哼了一声。 「因为是我发誓要这么做的。那些害我们落到这步田地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一定要把他们碎尸万段。反正我被下了毒品,雏女的名声早就毁了。现在就算再多几件不光彩的事,也没什么区别。」 「说得太帅了……!我太佩服了!」 玲琳忍不住用双手捂住嘴。 她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慧月也会支持自己。 慧月真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友啊。 「没错……就是这样!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揪出幕后黑手,彻底让他们闭嘴,把这件事解决掉!」 「倒也不用这么极端啦。反正我可不想只靠别人来救我。我一定要报仇。」 看着傲娇地扬起下巴的好友,玲琳差点在床榻上站不稳。 她觉得以前的慧月总是喜欢攀附权贵,让自己置身于安全地带,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好战。 (我的好友怎么这么帅啊。我也要向她学习这种战斗精神……!) 玲琳豪迈地忽略了其实自己才是更有战斗精神的那个人。 「那么,事情就这么定了!希望三位雏女能潜入妓楼。听说天香阁为了霸香宴正在扩招妓女,应该比较容易混进去。」 看到三位雏女达成了共识,纳迪尔迅速推进着话题。 「那我就扮成保镖进去。」 景彰立刻自告奋勇,但纳迪尔遗憾地摆摆手。 「不行啊,虽然对女性的审查比较宽松,但对可能与外界接触的男性审查很严格。必须要有介绍才行。我安排的人都很难进去呢。」 「啊?」 景彰困惑地挠了挠脸颊。 「那没办法了。没想到我也有女装的一天……」 「什么?」 「这人在说什么啊,好像一切都顺理成章似的!」 玲琳忍不住喃喃自语,慧月替她大声喊了出来。 但景彰却不管不顾,甚至开始上下打量辰宇。 「鹫官长……嗯……单看脸的话还凑合,但可惜身高太高了……」 「你在嘀咕什么?」 眼看自己要被牵连进去,辰宇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别胡说八道了!」 「这点我没问题,我能模仿女人的声音,应该挺合适的。『你们觉得呢?』」 景彰无视愤怒的辰宇,一边得意地模仿着女人的声音,一边问女眷们的意见。 然而,玲琳等三位雏女的评价并不高。 「您的心意我们很感激,您的声音确实很像女性……」 「但是景彰大人,妓楼的性质决定了,以您的体格实在很难蒙混过关。」 「哪有那么高的女人啊!」 特别是慧月果断地拒绝了,景彰却好像觉得很有趣,又问了一遍。 「是吗?我很高吗?」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你这副男人的身材,根本没法掩饰。」 「哼。原来我很有男人味啊。那看来只能放弃了……」 景彰不知为何放弃了,辰宇恼火地抓住他的肩膀。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在讨论女装的问题。我是说让雏女潜入妓楼这件事本身就不行!我们本来就是为了阻止雏女们继续任性妄为才来的。」 「但这也没办法啊,鹫官长。」 景彰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现在的她根本拦不住。当事人雏女也都同意了。那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在她们身边守护着她们吧?」 景彰充分展现了他宠妹的一面,完全支持妹妹的决定,还假装抹了抹眼角。 「作为臣子,我不能违抗殿下的命令。但就像无法阻挡崩塌的土地一样,我们也没办法。唉,我夹在中间,胃都疼了。我能做的,也就是好好向殿下汇报情况了……」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疼。」 「那是你观察力不够。」 尽职的辰宇狠狠地瞪着景彰,但景彰这个黄家男人不为所动。 「距离霸香宴只有三天了。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武官们争论的时候,纳迪尔和三位雏女已经凑在一起,开始商量起来。 「嗯,赘瑠的影响基本已经消除了,如果从今天下午开始的话……」 「至少休息一晚吧!就算要潜入,也得先计划一下,做好准备。」 玲琳刚要下床,慧月立刻制止了她。 「需要做哪些准备呢?既然要扮成妓女,首先得有化妆用品。然后是衣服、首饰,对了,舞蹈道具之类的也最好有。」 「喂喂,潜入妓楼可不是为了成为顶级妓女!说到准备,首先得有防身武器,武器!」 清佳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纳迪尔一脸嫌弃地塞给她一把西国式短刀「沙姆希尔」,说「至少得带这个」。 「这么金光闪闪、镶满宝石的华丽武器,很快就会被没收的。」 「你傻啊!正因为看起来像首饰,才能堂而皇之地带着。你不知道妓楼里一直流行西国式小物件吗?你真是太没见识了!」 「就算不知道妓楼的流行趋势,我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清佳和纳迪尔似乎很合不来,一直在争吵。 玲琳瞥了一眼嫌弃地拿起短刀的清佳。 「……」 她刚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很快又回到了讨论中。 「……关键是怎么自然地潜入妓楼。我已经被天香阁的人认出来了,就说我是被美酒吸引过去的。慧——你就设定成『被拐卖的城镇姑娘』怎么样?」 「我这张脸扮『城镇姑娘』不太合适吧?至少得是被赶出后宫的前女官之类的。出身好一点会更自然。」 因为身份原因无法插嘴的冬雪和莉莉,只能无奈地遮住脸。 「你们刚刚还那么痛苦,至少休息一下吧!」 「这些雏女们也太好战了……!」 就这样,理智的女官们和鹫官长三人在人数上输给了冲动的三位雏女、随性的纳迪尔以及总是支持妹妹的景彰这五人,玲琳她们潜入妓楼的计划,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认可。 *** 话说,那是一个深夜发生的事。 慧月感觉听到了细微的声响,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茫然地将视线移向旁边的床榻,却不见本应睡在那里的黄玲琳的身影。 「——!?」 慧月瞬间清醒过来,猛地掀开被子,慌张地环顾室内。 这时,她看到门刚刚轻轻合上。 隔壁女官房间里的冬雪和莉莉,大概睡得很沉,并没有出来。 看来玲琳是怕吵醒疲惫不堪的女官们,所以才悄悄离开了客房。 (那个女人在干什么啊!) 或许她是去上厕所了吧,但赘瑠的影响才刚过去一天,玲琳不跟任何人打声招呼就擅自行动,这让慧月很生气。 慧月这边刚照顾完她,累得不行,还特意让玲琳把自己抬到她的客房,陪她一起睡。 可玲琳完全不理解她的担心,擅自离开房间,真是个爱惹麻烦的雏女。 (……话说,跟着去厕所是不是有点太过度保护了?) 慧月刚伸手要去开门追出去,又觉得有点不妥,便停住了脚步。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 毕竟昨晚同一时间,玲琳还差点丢了性命。说不定体内还残留着一点赘瑠的影响,她可能会头晕,或者发烧。而且那女人向来爱逞强。 (不能放任她不管) 慧月下定决心,走出房门,左右张望,发现玲琳正手持烛台,在前面不远处的走廊上走着。 转过拐角,只有清佳休息的房间。 这么看来,她似乎不是去厕所。 「喂!你在干什么啊!」 「呀!」 慧月忍不住从后面大声喝问,玲琳吓得跳了起来。 她刚一回头,就罕见地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哎哟……」 想来,她的手脚可能还时不时会疼痛,或者感到无力。 慧月有些担心,放低音量,朝玲琳走去。 「你看,你身体还没恢复呢。这么晚了,摇摇晃晃的,你要去哪儿啊?」 「慧月大人。不,我已经完全没事了。只是,我想去厕所——」 被追问的玲琳,急忙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但被慧月盯着,她无奈地耷拉下眼角。 「其实不是去厕所,虽然我确实有点头晕,但我有件事必须要去做……」 慧月心想,玲琳不再掩饰,坦诚说出实情这点还值得肯定。 「什么事啊?」 「那个……」 玲琳一脸为难,闭上了嘴。 就像慧月一着急就会大声嚷嚷一样,玲琳也总是习惯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这个毛病似乎很难改掉。 不过,她也在慢慢改变。 玲琳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抿紧嘴唇,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道: 「其实,我想去劝清佳大人重新考虑潜入妓楼的事……」 「重新考虑潜入妓楼?」 「是的。」 慧月重复了一遍,玲琳轻轻垂下了眼睛。 「妓楼对于一直秉持清廉理念长大的清佳大人来说,肯定是最陌生的地方。说不定天香阁里的世界,是她完全想象不到的。」 在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月光映照下,玲琳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担忧神情。 「我很敬佩清佳大人作为雏女的正义感,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担心让高洁的她去妓楼……清佳大人甚至都想不到要携带武器呢。」 「这嘛……」 看着苦苦劝说的玲琳,慧月也想起了清佳认真说着「准备些舞蹈道具怎么样」的样子。 虽然清佳很认真,但她确实对世事了解太少。 玲琳作为潜入计划的提议者,大概是担心自己的计划把清佳牵扯进来了。 「不过要说对世事的了解程度,你这就像小孩子担心婴儿一样,不是吗?」 其实在慧月看来,黄玲琳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是五大家族中最有权势的黄家直系的小女儿,不仅有两个哥哥,整个家族的人都宠着她,她就是个娇弱的大家闺秀。 她连在集市上讨价还价都不会,还差点被人骗去买奇怪的壶和便器,现在却在这里担心清佳,这就像小孩子一本正经地对婴儿说「外面很危险哦」一样。 慧月指出这一点,玲琳像是受到了冲击,身体晃了晃,然后探身说道: 「确、确实,我的经验就像小孩子一样,但这个小孩子会用毒,也会使用火药和防身术!我是个有行动力的小孩子!」 「有行动力的小孩子加上危险物品,这不是最麻烦的组合吗……」 「虽然麻烦,但武器就是武器。慧月大人你也会使用道术。可是,清佳大人却什么都不会。虽说这是发生在金领的事,但把她牵扯到这种调查里,我心里过意不去。」 慧月耸耸肩:「也是。」 回想起来,在敬仰礼上,清佳拿着短刀的样子就很奇怪,慧月当时还差点放松了警惕。 让这样的她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确实有点勉强。 「我既然要潜入,就打算比纳迪尔殿下要求的更深入地调查赘瑠的事。这样一来,危险也会增加。所以,我觉得清佳大人——」 「哎呀,玲琳大人,你不用担心。」 就在这时。 从烛光照不到的地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人吓得同时跳了起来。 她们慌忙拿着烛台转过身,只见几步开外的房门前,站着身着睡衣的金清佳。 「清、清佳大人……你都听到了?」 「嗯。我听到慧月大人的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出来看看。你们俩聊得太投入,都没注意到我。」 玲琳尴尬地询问,清佳轻松地回答。 看来她已经听了好一会儿了。 「那个……」 「先请进屋里吧。」 见玲琳欲言又止,清佳优雅地挑起一侧眉毛,邀请两人进屋。 「特别是玲琳大人,你刚病愈。」 清佳装作关心玲琳身体的样子,实际上慧月也明白,她是想说「玲琳大人你这身体状况才更不适合潜入吧」。 「请坐那边的椅子。」 看样子清佳刚刚在小酌,桌上放着果酒的酒瓮和喝了一半的酒器。 (这是山楂酒吧。真是女孩子喝的酒,很有金清佳的风格) 就算是在外游,而且是一个人小酌,她也会把成套的酒器摆放整齐——这就是清佳的独特之处。 清佳也劝慧月她们喝酒,但玲琳拒绝后,刚在椅子上坐下,就直截了当地说道: 「事已至此,我就直说了。清佳大人,您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潜入妓楼的事?我实在是担心您。」 (还真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呢) 「我也明确地说,我拒绝。这是金领的问题。」 (这边也直截了当地回应了呢) 面对面的玲琳和清佳,慧月坐在她们中间,就像在看一场蹴鞠比赛一样,只能无奈地左右摇头。 「如果说当事者的话,应该是被灌了毒品的我和慧月大人来处理这件事。赘瑠是很可怕的毒品。一想到万一清佳大人在调查过程中接触到它,我还是很担心。这种事还是让有经验的人来做吧。」 「赘瑠如果喝了两次以上,上瘾的风险会大大增加,所以现在慧月大人身体里的玲琳大人才更应该谨慎行事吧?不管怎样,我要去天香阁。」 面对玲琳真诚的劝说,清佳寸步不让。 清佳立刻反驳,玲琳懊恼地皱起眉头,回头看向慧月。 「哼……清佳大人真是太固执了!」 以前总是仰慕地看着自己,凡事都点头说「就按玲琳大人说的做」的清佳,如今却完全不听自己的话,玲琳大概也很困惑吧。 「因为我发现,玲琳大人其实是个很莽撞的人。被这样的人讲道理,我可接受不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看来在金清佳眼里,黄玲琳已经从蝴蝶变成了一头野猪。 「为什么大家都叫我野猪,野猪……」 看着似乎受到冲击的朋友,慧月决定帮玲琳说话。 毕竟,这个看似头脑简单、不懂变通的女孩,其实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清佳。 「喂,虽然黄玲琳是头野猪,但她是头善良的野猪。她是真心在担心你,这你应该能明白吧?」 仔细想想,如果她们三人一起潜入,就跟之前逛街时一样,慧月又得带着这两个不懂世事的人了。 这么一想,现在先把其中一个人排除在外,或许是个更好的办法。 「这确实是金领的问题,但这不属于雏女的职责范围。你不参与这种不熟悉的潜入调查,也没人会责怪你。」 「我并不是为了面子才坚持要参与潜入调查。」 「那你为什么非要去妓楼呢?」 然而,清佳只是傲慢地扬起下巴,这让慧月也越来越恼火。 「难道说……」 这时,玲琳突然轻声开口道。 「您是想确认一下,您的童年好友是否在天香阁里,对吗?」 「——……」 清佳微微吸了口气。 没注意到这一点的慧月哼了一声。 「怎么可能。你们也就是那种连对方搬到哪里都不知道的交情。不可能是因为这个——」 「是的。」 清佳打断了慧月的话,让她吃了一惊。 慧月回头一看,只见清佳正紧紧握着装有果酒的酒杯,低着头。 「当然,这是金领的问题,但……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的童年好友琴瑶。」 「什么?你和那个琴瑶关系有那么好吗?」 慧月一脸惊讶。 确实,清佳似乎很在意琴瑶,但从她们的相处来看,琴瑶连自己的住址都没告诉清佳,两人平时也很少联系。 不过,因为追着清佳了解了不少情况的玲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说她是你的师姐,对吧?你们小时候一起度过了很长时间呢。」 「嗯。我们一起相处了大概五年……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玲琳追问,清佳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将视线落在酒杯上。 「我十岁左右的时候遇到了琴瑶。」 于是,清佳开始讲述她与童年好友的相遇。 金清佳作为金家直系的女儿出生。 小时候,她在繁荣昌盛的金领之都天砂,备受瞩目,连皇族都对她赞赏有加。 她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容貌,能言善辩,刺绣和唱歌都无可挑剔,尤其是跳舞,无人能及。 无论从血统还是与皇太子的年龄匹配度来看,她无疑是下一任雏女的合适人选。大家都期待着她将来能超越淑妃成为贵妃,甚至成为皇后。 「大家都说,下一代金家皇后非她莫属,而且是我们金家培养出来的。」 清佳双手握着山查子酒杯,苦笑着说道。 金家直系和旁系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 旁系的人看不起直系,认为他们「没有实际办事能力,不了解世事」;而直系的人也鄙视旁系,觉得他们「低俗、没品位」。 为了实现让直系女儿成为皇后的梦想,亲人们从小就向清佳灌输「美至上」的价值观,还告诉她「除了金家直系的人,其他人都很卑微」。 「其实就是让我不要输给旁系。但那时年幼的我愚蠢地以为,除了自己,无论是旁系、商人还是平民,所有人都是微不足道的。」 毕竟,清佳确实样样精通。 她比同龄人聪明,甚至在美貌和才华上超过了年长的亲戚,在她面前,所有人都相形见绌。 在她看来,周围的人都是些没有才能、不明事理的家伙。 「就在那时,我遇到了琴瑶。」 十岁那年,她的世界发生了改变。 金家无论直系还是旁系,每半年都会举行一次家族子女交流才艺的活动。那次,清佳为了参加舞蹈比赛来到了飞州。 不过,清佳已经连续三年在比赛中获得了最高分,她觉得这次也不会有能与自己抗衡的对手,便有些骄傲起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按照完美主义的要求不断训练,准备展示一场高水平的舞蹈。她甚至想,展示完就不用听评委点评,直接回去算了。就在这时——清佳看到了一幕意想不到的景象。 「叔父说,这是旁系新收养的孩子,让她展示一下舞蹈。」 被介绍给清佳的那一刻,她只是轻蔑地瞥了琴瑶一眼。 毕竟,琴瑶是旁系末席人家收养的孩子,看起来像个小丫鬟一样寒酸。 她的五官过于锐利,举止大方,与其说是少女,更像个少年。 但奇怪的是,她一登上舞台,就展现出了一种成熟的艳丽。 她每一次伸展手臂,每一次眯起眼睛,都散发出一种极致的美。 她挺直的脊背和矫健的步伐,展现出令人惊叹的力量感。 她的舞蹈既有稳定感,又带有一种野性,让观众为之兴奋。 那种痛苦和愤怒,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永远无法表现出来的,一种令人震撼的美。 而这些,年幼的琴瑶就已经具备了。 「我惊呆了。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优雅,瞬间变得一文不值。我感到无比羞愧,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和憧憬……从未有过的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一直以来,人们都说只有直系的女儿才优秀,只有美丽的人才至高无上,其他的人都如尘埃一般。 那眼前的这一切又算什么呢?这个并非直系,而是在旁系庇护下长大,原本只是平民的女孩所展现出的舞蹈之美,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坐立不安,比赛一结束就追了上去。」 琴瑶说话还带着市井气息,在清佳看来,她的态度十分粗鲁。 清佳谦逊地问道:「您的老师是谁?」「您是如何练习舞蹈的?能教教我吗?」「下次交流会上还能见到您吗?」 然而,琴瑶却满不在乎地歪着头,问道:『咦?你是想和我做朋友吗?』 琴瑶的坦率让一直没有真正朋友的清佳,很快就和她熟络起来。 因为年龄相近,琴瑶的养父母也积极鼓励她们交往,还为她们介绍了舞蹈老师,于是两人成了师姐师妹。 琴瑶聪明又坚强。 她的双眼总是闪烁着乌黑的光芒,嘴角挂着自信的笑容,总是满怀憧憬地谈论着自己的梦想。 『跳舞的诀窍?就是要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永远不要忘记这份骄傲。毕竟,我就是凭借这张脸和这副身材,才过上了现在的生活。我会从这里一路向上,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清佳说:「每次和琴瑶接触,我都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广阔了。她让我明白,出身并不重要。在美和才华面前,人人平等,也应该如此。」 一直默默倾听的慧月与玲琳交换了一下眼神。 在中元节仪式上,替换后的玲琳展示了精彩的舞蹈,尽管当时金清佳以为对方是「朱慧月」,但她还是评价说「优秀的美理应得到众人的赞赏」。 仔细想想,清佳一直对慧月态度强硬,那是因为她觉得慧月「没出息」「没才华」,而并非因为慧月「出身偏远贵族」「是乡下人」。 她那种经过磨砺的公平和对美的执着,是在与平民琴瑶的友情中培养出来的。 「你们知道『布誓』吗?」 清佳怀念地眯起眼睛,突然起身,从行囊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带有牡丹织纹的薄布——如果慧月没看错的话,这就是清佳常戴的披帛。 看得出她十分珍视这块披帛,就连曾经裂开的地方都被仔细缝补过。 「是『布誓』吗?」 「那是什么?」 「这是市井间的一种玩法,用酒在对方的衣服上写下誓言。」 面对歪着头的两位雏女,清佳略带自豪地微笑着。 「把希望彼此永远铭记的内容,用酒写在对方的衣服上。染上去的字迹会随着洗涤逐渐变淡……等到完全看不清的时候,誓言的内容就会融入彼此的灵魂。」 她把那块留有淡淡桃色痕迹的薄布铺在桌上,放在酒器旁边。 「我和琴瑶也曾用山楂酒蘸着指尖,在彼此的披帛上写下誓言。那是我被内定为雏女,准备前往王都的前夜。想到之后一段时间不能见面,我们就躲在练习室的角落里,偷偷喝着山楂酒,聊了一整晚……」 她仿佛在追寻回忆,轻轻抚摸着披帛上那淡淡的桃色痕迹。 瞒着大人,和朋友躲在房间里,一边喝酒一边熬夜,这对品行端正的清佳来说,可能是一生仅有一次的经历。 她温柔的眼神中,仿佛重现了夜晚练习室里那段美好的回忆。 「上面写了什么呢?」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我和琴瑶在披帛上写下了同样的话。」 听到清佳的回答,玲琳双手合十,说「真是美好」,而慧月却皱起了眉头。 这句格言对于自命为美的追求者的金家女子来说再合适不过,但也太过极端了。 「原来如此……你们真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啊。」 「是啊,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里,清佳的表情突然黯淡下来。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有些难以启齿地继续说道: 「我搬到王都后,我们还通信了一段时间。但大约两年前,她回了一封很冷淡的信,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 「冷淡的信?」 「信上只写了一句『牡丹在宫殿中荣耀绽放,菊花在野风中摇曳』。」 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有教养的女子说话总是委婉含蓄,很难揣摩其真实意图,但这句话显然不只是在描绘情景。不知道是引用了古诗,还是一句格言。 「你的意思是,『牡丹』的你要在宫中努力,『菊花』的她要在市井中拼搏,对吗?」 「……我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牡丹和菊花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盛开』。」 这简直就像是诀别之语。 事实上,从那以后,无论清佳写了多少封信,都没有收到琴瑶的回复。 「渐渐地,我也灰心了……也许琴瑶很忙,也许她做艺妓不顺利,心里烦闷,又或许是我说了什么不当的话惹她生气了。我没有勇气去弄清楚,就这样错过了时间。」 尽管如此,清佳还是期待着这次外游能见到琴瑶。她觉得只要面对面,那些误会肯定能化解。 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她不仅没见到琴瑶,就连旁系的人都不知道她的下落,琴瑶家所在的房子早已成了空宅。 「当我在艺妓队伍中看到琴瑶的身影时,我曾想,她是不是已经成了花街的人,不想被人找到。我甚至想过,不去追问,就此罢手。但是……」 清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玲琳和慧月。 「但是,看到玲琳大人你们被赘瑠折磨的样子,我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因为看到了我们?」 「是的。」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白色的披帛,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紧张。 「说起来惭愧,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有人命悬一线的场景。就在不久前还一起欢笑的人,脸色苍白地呻吟着。差点失去朋友的人,头发凌乱地呼喊着。这些场景,我都是第一次见到……」 金清佳从小养尊处优,人生中一直被精心呵护,远离那些污秽、卑微的事物。 她或许与卑劣的旁系打过交道,但从未亲身经历过直接的暴力和病痛。 她或许是因为恐惧,紧紧闭上眼睛,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以前,当我听说毒品在花街蔓延,而琴瑶可能就在那里时,我对那种危险的认识很模糊。但现在,我仿佛能清晰地想象到琴瑶被赘瑠侵蚀的样子。我实在无法忍受。」 那条被攥得皱巴巴的披帛上,还隐约能看到「美」字的痕迹。 「我想确认是不是她。如果是她,我想和她谈谈。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然后——我想把她从那个危险的地方带回来。」 「清佳大人……」 玲琳轻声呢喃,慧月也瞪大了眼睛。 她们从未想过,在自己为赘瑠的事情痛苦挣扎时,清佳也在内心经历着价值观的动摇。 「身为雏女,不为公家的事务,却为了私人感情行动……真是让人无语。」 不知道清佳如何理解两人的沉默,她自嘲地移开了视线。 但玲琳却坚定地握住了清佳的手,声音洪亮地说: 「不,清佳大人,不是这样的。」 她的眼神真诚而明亮——不,那光芒甚至超越了真诚,闪耀着坚定的光彩。 「我完全理解清佳大人的想法。之前我还傲慢地想劝阻您,真是抱歉。既然是这样的情况,那当然应该潜入。」 「啊!?黄玲琳,你刚才不是还想阻止吗!」 「因为友情是最强大的动力。没关系,在坚定的意志面前,会不会使用武器只是小问题。」 玲琳这气势十足的反驳让慧月也不禁吃了一惊,她笑眯眯地说道: 「我也是一样,当然是为了咏国的百姓,但更重要的是,我实在无法原谅那些给慧月大人下毒品的人。」 「你太明目张胆地把私情置于公义之上了!」 慧月提高音量反驳,但玲琳却像春风拂面一样轻松化解。 面对这个不顾一切为朋友行动的黄玲琳,慧月总是纠结是该气得满脸通红地大喊,还是该默默不语。 「那么,让我们重新振作起来。把毒品的制作方法和相关人员都调查清楚,一个不漏地揭发坏人。然后,一定要确认琴瑶是否平安。」 趁慧月还在斟酌言辞的时候,玲琳迅速拿起山楂酒的酒瓮。 她动作麻利地给包括慧月在内的三人倒上酒,然后高高举起小酒盅。 「那么,大家一起喊出来吧。潜入妓楼,加油!」 「呃……加、加油……?」 「病刚好的人可不能随便喝酒!」 深夜的寝室里,回荡着她们的声音。 ──────────────────────── 第2章 玲琳,潜入 这是一家名为「天香阁」的妓楼。 它拥有一座能俯瞰整个花街的高楼,有接待客人的住宿楼、妓女们居住的主楼,甚至还有气派的池塘和水路。那个广阔的地方豪华至极,简直称其为宫殿也毫不为过。 翘起的屋顶上挂着四连提灯,柱子上雕刻着精致的图案。 住宿楼的内壁漆成了煽情的朱红色,每在走廊上迈出一步,脂粉和沉香那香甜而浓郁的香气便萦绕在身旁。楼内四处都湿漉漉的,让人感到憋闷,这不禁让人联想到那些在闺房里苦恼地喘息的妓女的气息。 事实上,绚烂的夜晚过去,东方天空渐渐透出光亮的这个时候,只要侧耳倾听,仍能从楼里各个角落传来客人与妓女惜别时缠绵的声音和娇声。 那场景淫靡而颓废。 在那个能让初来者紧张得屏住呼吸的空间一角,有个满脸伤心、双手掩面的女子站在那里。 她身材高挑,脸上长着雀斑。 她就是朱慧月身体的黄玲琳。 在与清佳立下誓言、举杯盟誓后的第二天黎明。 本应比任何人都勇敢地高举拳头的她,此刻却一脸懊恼地呆立在走廊上。 这是因为—— 「喂,新来的。你在发什么呆啊?在妓楼里能睡到中午的只有妓女。像我们这种下人,而且还是最底层的,从天亮就得开始干活。首先,去打扫客人离开后的房间。」 「是、是的。」 她那长着雀斑的脸上戴的不是白粉,而是白色的头巾。 她那高挑的身材上穿的不是华丽的衣裳,而是干活穿的工作服。 没错。玲琳与同样潜入妓楼的慧月和清佳分开了,独自一人被分配去做下人。 (呜呜,明明就像是我在指挥行动一样,结果只有我成了下人……) 下人这个身份在楼里四处走动或许反而有优势,但即便如此,想到原本说好「三人在一起」却被分开,就无法掌握另外两人的动向,让人十分担心。 此外,明明自己还曾担心「让雏女扮成妓女」,甚至还想劝说,结果只有自己轻易地避开了做妓女这一差事,这让她感到十分愧疚。 (可恶,那个番头忠元……。一定要报复他,他是个多么无礼的家伙啊!) 玲琳一边跟着前辈下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走廊往前走,一边回想着这些事。 严格来说,三位雏女潜入这家天香阁是昨天傍晚的事。 前天晚上她们在金家宅邸休息了一晚,之后,清晨时所有人装作「返回王都」,实际上转移到了花街附近的客栈。 在那里又休息了半天后,她们与负责调查的男人们分开,玲琳她们三人敲响了妓楼的大门。 天香阁的人毫无怀疑地接纳了这些突然前来申请入楼的女子。 从他们「原来是这些人啊」的反应来看,想必最近这里一直在为所谓的「霸香宴」扩充人手。 玲琳她们被要求写下名字,只被询问了是否识字后,就立刻被带到了楼主代理人面前。 「哇哦。这姑娘可是个大美人啊。哼,听说还是从后宫被赶出来的前女官?真是可怜啊。呐,来我们这儿的话,雏女大人也能享受各种奢华待遇哦。」 接着出现在面试室的是眼神猥琐的番头忠元。 从慧月惊讶得倒吸一口气的反应来看,他肯定是个满身珠光宝气的人。 结合他在茶楼的表现来看,他似乎是咏国的宰因的翻译,或者是其手下,代替很少来妓楼的宰因掌管着天香阁的人事权。 忠元看着容貌秀丽的清佳和玲琳身体的慧月,馋得直舔舌头,而对于慧月身体的玲琳,他却一脸不耐烦地打量着。 「这女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算了,也就长得普普通通嘛。」 没想到他完全不记得在茶楼给人灌毒品的事了。 不仅如此, 「这么个不可爱又高大还长着雀斑的女人,根本招不来客人。反正也不值得培养。让她当下人就够了。好了,我出去转转,剩下的你们随便处理。」 就这样,他把玲琳一个人分配去做了下人。 想必他要么是只习惯给素人姑娘灌宝酒,要么就是只对那些可能带来钱财的女人感兴趣。 (真是的!连慧月大人那洋溢着健康美的魅力都不懂,这是个多么没眼光的家伙啊。真想快点结束调查,尽早收拾了那个番头!) 能不被怀疑地潜入妓楼固然是好事,但看到好友被人轻视,还是让人十分恼火。 本来,遇到给重要好友灌毒品的男人,就算一开始就把他刺杀了也没什么可说的,但为了调查只能暂且忍耐,这让她憋屈得要命。 「听好了,仓库在那边,厨房在前面。之后,接了客的姑娘们会在主楼睡到中午。打扫主楼的时候,在走廊里绝对不能出声。要是惹她们不高兴了,会被一脚踢飞的。」 被吩咐给满心怒火的玲琳带路的下人轻声告诉她。 拿着清扫用的水桶和抹布的她叫春桃。 她似乎出身农家,皮肤晒得黝黑,但面容可爱,让人不禁怀疑她为什么不是妓女而是下人。 一问才知道,春桃最近之前一直是下级妓女,因为身体不适连续几天无法工作,惹恼了番头,才被打发去做了下人。 「番头大人最讨厌不听话的女人。在权贵面前他卑躬屈膝,可对于他不喜欢的女人,就算动手打人也面不改色。他根本就只把妓女当成赚钱的工具。」 春桃似乎非常讨厌番头,说话时鼻子都皱起来了。 「不过嘛」 接着,她把目光投向通往主楼的回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我们这儿有天花姐照顾呢。」 「天花姐……是指最顶级的妓女吧?」 「没错。在几十名妓女,算上下人有上百名的女人中,她可是站在顶点的人物。她对冒犯自己的人很严厉,但对下人也很和蔼。就连我这种赚得少的人,她都很关照。她容貌和技艺都很出色,是个非常特别的人。」 春桃眼中流露出的敬慕之情看起来十分真挚,她只把通往天花房间的走廊擦拭得格外仔细。 然后,她也要求玲琳这么做。 「天花姐使用的地方,一定要特别用心打扫。不过,主楼的大浴室、酒窖、住宿楼的香堂,还有高楼的最顶层,这四个地方基本不能随便进出。需要得到天花姐的许可。不过嘛,进去之前,估计会被保镖拦住。」 「是大浴室、酒窖、香堂和高楼的最顶层吧。」 「对。热水、酒还有香料都是天花姐管理的,能不能使用最顶层那个最豪华的宴会厅,也是她来决定。」 「她有那么大的权力啊。」 玲琳一边不停地擦拭,一边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 在天香阁,有个叫天花的妓女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而且,妓楼里有几个地方根据身份不同限制出入。 (赘瑠是见不得光的毒品,很有可能藏在人进出少的地方。) 据说赘瑠通过这家妓楼四处散布。 既然来这家妓楼的客人都饱受中毒症状的折磨,番头忠元又用赘瑠招揽妓女,那么楼里肯定藏着毒品,而且由忠元管理。 (先仔细探查忠元的动向和番头室……他外出时,肯定也有人被托付管理事务。说到和忠元关系近的人,是保镖吗?也得把这个人查出来。) 她想起面试时,忠元身边总是跟着保镖。 要直接冲进保镖众多的忠元身边太难了,所以首先应该先确定毒品的存放地点和相关人员。 (赘瑠到底是什么样子,藏在哪里呢?) 听说慧月被灌下的「宝酒」是一种有花瓣和金箔的蓝色液体。纳迪尔把青黑色液体称为原液,所以可能是把液体原料用酒之类的稀释后制成了「宝酒」。 最可疑的地方是酒窖,但如果是采购成品宝酒,会很显眼又占地方,所以也有可能是先拿到原液,在妓楼里和酒调配。 这样的话,不仅要在酒窖里找成品,所有有黑色液体的地方都要重新检查。如果是伪装成调料、香水之类的,厨房和妓女房间也都要列入调查范围。 (原料好像叫夜光花。但真有那种有强烈麻醉作用的花吗?制作方法是什么呢?) 玲琳一边拧着抹布,一边把自己学过的药理知识都回想了一遍。 毒药和药物只有一线之隔。对于咏国曾经出现过的毒品,她多少有些了解。 但她知道的制作方法都是把汁液或叶子晒干制成白色粉末,从没听说过那种颜色的液体毒品。因为不知道制作方法,所以也很难一下子确定流通渠道和存放地点。 (不管怎样,如果用小瓶子的量就能做出几十份宝酒,存放地点应该不用很大。最好是不显眼……而且方便和酒调配的地方。) 这样的话,是不是还是应该优先调查酒窖和厨房附近呢? (我来调查下人容易进出的住宿楼,慧月大人和清佳大人去调查主楼的妓女房间和高楼的宴会厅附近吧。) 慧月和清佳也被分开安排了房间,三人只是轻声说了句「找机会用炎术联系」就分开了。 做下人的玲琳之后很快就被要求熄灯,没机会接触火源,但像慧月她们作为妓女多少能享受些奢华,说不定上午也会点上烛台。 (在此之前,一定要收集到一些信息!) 这时,正用力点头的玲琳,被正在擦拭靠近天花板烛台烟灰的春桃搭话了。 「地板擦完了吗?我可说好了,打扫不干净可就得重新来——哇,这地板亮得!」 「我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看着地板惊讶不已的春桃面前,玲琳挺起了胸膛。 毕竟,听说妓楼就像个能把活马眼睛都挖出来的战场,而自己又是个新手。 要是在这里干不好活,说不定会被赶出去,所以她是卯足了劲,加倍努力地干活。 「您觉得怎么样?我用一直随身带着的小苏打把地板打磨了一遍,让它整体都有了光泽。」 「随身带着……?」 「当然,为了不让只有一处显得不自然地亮,我打算把楼里每个地方都这么处理一遍。那么,接下来打磨哪里呢?是厕所、厨房,还是香堂?主楼、后门还是仓库,随便哪里都行!」 她打算趁着这忙乱劲儿,试着探索一下楼里的情况。 「不用那么拼命啦……只要把客人能看到的地方打扫干净就行。」 「不不,既然被安排当下人,客人不常去的地方我也要打磨得干干净净!」 玲琳一边挽起袖子回应着,突然灵机一动,问道: 「对了,这妓楼里有没有类似偏屋的地方?」 「偏屋?」 「是的。就是那种……用来隔离生病妓女的地方。」 她的解释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含糊。 为了学习医药知识,玲琳读过很多关于各种病症的文献,上面说,一般妓楼就是疾病的温床。 这里有外国客人进出,而且人与人肌肤紧密接触,很容易成为传染病的源头,尤其是性病很容易传播。 可让人痛心的是,很多妓楼会把患病的妓女关在一个不显眼的房间里隔离起来—— (就我目前了解的情况,天香阁没有这样的地方……吗) 从隐蔽的角度来说,那里也有可能被用来藏赘瑠。 「啊……」 但春桃一边把手上的烟灰溶进桶里的水里,一边摇了摇头。 「你说的是花柳病吗?」 她低头看了看湿漉漉的手,突然转过头,露出亲切的笑容。 「没有哦。因为这几年,天香阁一个花柳病患者都没出过,所以才出了名呢。」 「诶,真的吗?」 「很厉害吧?」 如果这是真的,那可太棒了。 忠元是个用毒品把良家女子变成妓女的坏蛋,但至少从负责卫生管理的番头这个角度来说,他还算有能力吧。 「真想知道有什么秘诀……」 「多亏了这里有很棒的浴室,还有天花姐的庇佑。」 春桃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浴室确实是保证卫生的一个重要因素,但把天花也列为原因之一,看来春桃是真的很信奉天花。 「总之,把客人会去的地方,还有姐姐们能看到的地方好好擦干净。听说最近天花姐心情不太好,哪怕只剩一点灰尘,她都会突然发火。」 「好的。」 「在这儿,回答要说『哎』。」 「哎。」 看来在这妓楼里,天花就像站在顶点的人物,如同后宫里的皇后一般。 玲琳再次打起精神,使出浑身力气挥动着抹布,一边打扫,一边四处探查着楼里的各个角落。 *** 然而—— (嗯……一直没碰到什么可疑的地方呢) 住宿楼、主楼的走廊、高楼的下层、厕所、门扉、水路还有仓库。 在楼里四处转了一阵的玲琳,轻轻摆摆手,叹了口气。 从黎明开始打扫,已经过去了三刻钟。 能让下人进出的地方基本都查过了,可就是找不到毒品的存放处和调配处。 就只剩下没有天花许可不能进的地方,以及只有妓女能进的妓女房间了。 不过,这些地方还挺多的。 (看来,那些地方只能交给慧月大人她们了。先把目前了解到的楼里布局画在纸上……上午就查到厨房为止吧) 把清扫工具放进指定仓库的玲琳,一边挽起袖子,一边抬头看了看走廊。 在天香阁,中央是高楼,南边是住宿楼,北边是主楼,彼此之间由回廊相连。 从连接有妓女房间的主楼和高楼的走廊向东分出去的地方,有一座大平房,那就是负责天香阁饮食的厨房。 虽说这里人来人往的,不太像藏毒品的地方,但考虑到要用到火和水,说不定是个调配的好地方。 「打扫完了的话,接下来就要准备午宴了。厨房的大姐——就是下人的头儿,脾气可大了,你态度上可得注意点。」 「好——哎,春桃姐。」 同样放好清扫工具的春桃跟玲琳搭话,玲琳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到目前为止她了解到,妓楼里等级观念根深蒂固。 下人要绝对服从上级,资历越浅的干的活越多。新人从黎明就开始打扫,前辈们过几个时辰才慢悠悠地起来做饭,而且新人还不能有怨言。 其中,管理下人的是个叫大姐的女人,据春桃说,她对新人很严厉。 刚成为下人的春桃,似乎也很怕大姐,收起了之前爽朗的笑容,一脸紧张地走进了厨房。 「早上好。」 玲琳也学着春桃,深深地低下头走进了厨房——在这楼里,不管白天黑夜都得说「早上好」——就在那一瞬间,正在厨房忙碌的女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哼,这就是新来的?」 最先搭话的是个眼神犀利、瘦巴巴的中年女人。 只有她坐在椅子上,而且腰带颜色也不一样,估计她就是那个管理下人的大姐。 「个子倒是挺高,就是脸色太苍白了,大姐。」 紧接着,旁边正在削皮的年轻女人上下打量着玲琳,哼了一声。她应该是大姐的跟班吧。 厨房里有二十来个人,有切菜的、吹灶火的、从瓮里打水的,全是女人,年龄各异。 不过,她们都穿着寒酸,脸上还挂着不怀好意的冷笑。 「这次能待几天啊,大姐?」 「可别太欺负她了,大姐。人手不够呢。」 「说什么欺负,这话多难听。我就是稍微疼疼她而已。今天还有那么多苦活等着呢,总得让我放松放松吧?」 大姐既不回应玲琳的问候,也没让她报上名字,径直走到玲琳跟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哼,满脸雀斑,不过皮肤倒挺白。原来是个大小姐啊?」 她直勾勾地盯着玲琳满是雀斑的脸颊,下一秒,做出了让人惊讶的举动。 「我可不喜欢。」 啪! 她突然打了玲琳一巴掌。 「呀!」 就连玲琳也被这一下惊到了。 回想起来,她之前被雏女从高楼上推下来过,被邑民绑过,差点被柱子压死,还掉进过井里。 但那些攻击都有明显的敌意和不祥的预兆。 万万没想到,刚见面,毫无征兆地就像聊天一样轻松地被打了,真是出乎意料。这找茬动手的速度也太快了。 (这……这就是市井的节奏吗……) 就在玲琳被这个陌生世界弄得不知所措时,大姐恶狠狠地笑着说:「听好了。下人分两种,一种是生来就干粗活的,一种是当过妓女或者大小姐,后来沦落成下人的。对于后者,我可要好好管教管教。得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明白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时,在后面听着的春桃吓得缩了缩身子。 想必她之前也被大姐狠狠地「管教」过。 「看样子,你也是后者。看来得好好给你讲讲我们这儿的规矩了。」 玲琳被大姐毫不客气地捏着下巴,咽了咽口水。 (我能应付得过来吗……) 被说成是没见过世面的千金小姐,她也无言以对。 但要是在这儿被这个大姐给镇住了,潜入调查可就没法进行了,必须想办法挺过去。 「喂,新来的。先数数有多少个红薯。」 大姐把玲琳一把推开,用脚勾倒了旁边的麻袋。 顿时,大量的红薯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满是油污和菜渣的泥土地面上。 「哼,爬着去把它们捡起来。听好了,你再也别想穿什么漂亮衣服了。顶多就是满身剩饭地……」 「大约七十颗!」 「嗯?」 大姐正准备放声大笑,却看到玲琳毫不犹豫地跪在泥地上,以惊人的速度把红薯都捡了起来,一下子愣住了。 「顺便说一下,按照我的标准来判断,大的有十五颗,中的有三十颗,小的有二十五颗。」 「啊?」 「要是能给我点时间,我还能把它们按糖分含量重新分类。」 玲琳诚恳地补充道。 虽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大姐满意,但她拼了命地想让大姐认可自己。 「什……什么?不……」 大姐一会儿看看装红薯的麻袋,一会儿看看玲琳,嘴巴张合着,看到周围的人都被惊到往后退了退,她这才猛地挺直身子,提高了音量。 「别以为这点本事就了不起了!下人的活多着呢!」 「当然!大姐!」 玲琳像接到命令的武官一样迅速站好。 「接下来!把这里的米都一升一升地分好!记住,半个时辰内完不成的话——」 「是——不,哎!顺便说一下,我发现里面混有坏米,已经挑出来了!」 被要求计量米,玲琳立刻干劲十足地拿起升斗忙活起来。 「那……接下来,把烧焦的锅洗干净!记住,全部都要洗!我可告诉你,新人没有洗涤剂——」 「没关系!我正好带着小苏打呢!」 被要求洗碗,玲琳又拿出藏着的小苏打,把锅擦得锃亮。 「你……干嘛带着小苏打……那接下来,把灶里的石头重新垒好——」 「哎!我按照过去住仓库的经验,把石头重新垒好了,这样热量能更均匀地传递!」 被要求清理炉灶,玲琳利用过去的经验,把石头完美地重新垒好。 「那……那你去打点水来!要把这个大瓮装满!」 「别只让我打一瓮,让我打三瓮吧!我还能行!」 被要求打水,玲琳还顺便想调查一下井,主动提出往返三次打三瓮水。 「你……还挺能干的……」 大姐重重地把瓮放下,说完最后一个任务,不禁提高音量嘀咕了一句。 看来她对玲琳的工作表现挺满意。 没被赶出去,玲琳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 「还好……其实我刚病愈,要是您再让我打一瓮水,我真怕自己会晕过去。」 「刚病愈还干这么多,都超出合理范围了吧!」 「因为我怕要是在这儿搞砸了,会被拔掉指甲、被棍子打,然后被赶出去。」 「你说的是哪个世界的事儿啊!」 玲琳捂着脸颊说出心里话,大姐惊讶地叫了起来。 「嗯……」 玲琳眨了眨眼。 这说的是后宫的世界。 据说前些年的后宫,女官只要打碎了主人喜欢的花瓶,就会被处以杖刑然后被赶出去——不过从绢秀那代开始就禁止私刑了——她就是抱着这样的决心来的,没想到大姐似乎还挺有人道主义价值观。 「真好。大姐您真是宽宏大量。」 「你……挺吓人的……」 玲琳感激地微笑着,女人们都纷纷往后退了退。 就在这时。 「吵什么呢?」 厨房的门再次打开,一个女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是个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年轻女子。 她五官端正,但穿着同样的工作服,头发没扎起来,也没化妆。 看样子也是个下人。 「姐姐!」 「姐姐,您听听,这个新来的有点怪。」 就连被称为大姐的女人,都恭恭敬敬地叫她「姐姐」,说不定她是管所有下人的头儿呢。 被叫做姐姐的女人慢悠悠地穿过下人们,朝这边走来。 途中,她给擦身而过的人分发着东西: 「这是约定好的软膏。」 「谢谢您,姐姐!」 「这是麻黄,给所有感冒的人喝。」 「哎,姐姐!」 看到她不停地分发药品,玲琳眨了眨眼。 (难道她是后宫里说的医女那样的人?) 听说有些妓楼,不光有妓女和下人,还会聘请专门的厨师、乐师和医生。 她说不定就是那个医生。 「初次见面。从今天起请多关照,我……我叫琳琳。」 目光交汇的瞬间,玲琳低下头报上了假名。 潜入之前,她和慧月她们约定好,为了保险起见,要隐瞒姓氏和本名。 好像在这妓楼里,下人还有没接客的妓女都用外号互相称呼,慧月打算叫慧慧,清佳打算叫佳佳。 不过,慧月在登记簿上写下「慧慧」的时候,一脸纠结,说不定她不喜欢这个外号。 「哼。琳琳啊。」 「请多多关照。那个……您是医生吗?」 玲琳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轻声嘟囔的女人。 对方微微勾起薄唇,用低沉动听的声音回答: 「我?偶尔会装装照顾病人,但可不是什么医生。要说的话,就像个管澡堂的吧。」 「管澡堂的……?」 玲琳疑惑地歪着头,周围的人一下子哄笑起来。 「就是管澡堂的,姐姐!」 「没错,不过正如您所说。那个澡堂——『瑶池』,只有姐姐能管。」 「原来是管瑶池的。」 从女人们愉快的交谈中,玲琳悄悄记下了这个信息:这妓楼有名的澡堂叫「瑶池」,传说中这是仙女玩水的泉的名字。 虽然这和毒品似乎没什么关系,但楼里的信息知道得越多越好。 「您就是负责管理名为『瑶池』的浴室的瑶池番,对吧?」 「对。浴室很暖和。我有权让病人在那里休息。——啊,春桃在呢。」 这位被称作瑶池番的女子,向缩在厨房角落、远离大姐的春桃投去关切的目光。 「你还没完全病好,别太勉强自己。之后身体状况怎么样?」 「啊……! 谢谢您。」 被搭话的春桃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差点就要扑上去。 「托您的福,我已经恢复元气了! 最近,手又有点痒痒的……不过就这点小毛病。」 「这样啊。要是病情反复,再来瑶池。不过,要偷偷来哦。」 「哎……! 真的太谢谢您了!」 大姐她们似乎对曾经是妓女的春桃受到关照这件事不太高兴,但好像觉得「既然是姐关照的」,所以暂时保持了沉默。 原来如此,这位瑶池番似乎把下人们管理得井井有条。 「您很关心大家呢。」 玲琳由衷地感叹道,这位没精打采的女子俏皮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耸了耸肩。 她虽然没化妆,但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婀娜的韵味。 「哪有。我只关心合我心意的人。我会多留意那些吃过苦的人。这样的人懂事明理,很招人喜欢。」 不过,她压低声音,用食指抬起玲琳的下巴。 「我最讨厌大小姐了。她们没吃过苦,净说些漂亮话。看样子,你不会也是这类人吧?」 她仔细打量着玲琳,尽管脸上布满雀斑,但肌肤却很有血色,从头巾里露出来的黑发也很有光泽。 「看到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大小姐,我就来气。」 「姐姐,不过这个新来的,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已经和玲琳过过招的大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脚步声传来,门被猛地推开了。 「喂,你们在叽叽喳喳说什么呢! 午宴马上就开始了。要是准备不好五十人的饭菜,我可饶不了你们!」 一个身材壮实、皮肤黝黑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眼神猥琐,一看就是那种把营养都用在长肌肉而不是长脑子上的傲慢家伙——正是番头兼楼主代理忠元。 「番、番头大人。我们当然会马上开始准备。可是,五十人? 今天的宴会不是原定三十人吗?」 忠元把一封信扔给惊慌失措询问的大姐,唾沫横飞地怒吼道: 「去问那个传错预约的蠢货! 信上不是写着『五十人』吗! 啊? 连五和三都分不清的笨蛋是谁! 这可是一个月前就预约的大户人家的贵客。你们说怎么办!」 听到这番叫嚷,春桃喘着气小声嘀咕道: 「那……那,番头大人。当时因为字写得太潦草看不清,跟您商量的时候,您不是说『这是三』吗?」 看来宴会预约的传达工作是她负责的。 大家齐刷刷地转过头,春桃脸色煞白,双手抱在胸前。 「我还特意问过要不要按五十人准备,您说那样太浪费,您会去确认的。所以,我……」 「闭嘴! 是你自己看错了,怪得了谁!」 忠元强行狡辩。 不仅如此,他还大步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打了春桃一巴掌。 「唔」 「别胡闹了,你这个废物。要是饭菜准备不及时,我就打死你。不然就把你扒光扔到客人面前! 这样说不定还能当赔罪……」 「请您住手。」 就在忠元还要继续殴打春桃的时候,玲琳急忙冲了出来。 「要是每次出了差错就动手打人,本来就不够的人手会更加不足。当务之急,是不是应该先准备好饭菜?」 玲琳把泪眼汪汪、捂着脸颊的春桃搂在怀里保护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 下人还敢这么嚣张!」 恼羞成怒的忠元,这次抓住了玲琳的头发。 「那我不打她了,打死你怎么样,啊!?」 「好了好了。」 就在忠元粗暴地摇晃着玲琳的脑袋时,瑶池番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安排宴席怎么想都是番头你的工作。你口口声声说会确认,却一直拖到最后,错的人是你吧? 别不分青红皂白就想杀人。」 「啊? 你又跑到厨房来瞎掺和什么。」 被瑶池番冷静地指责,忠元不满地咂了咂嘴。 看样子,他对瑶池番的话,也就只是暂时停下手,稍微听一听而已。 不过,他们两人的关系显然不太好,忠元恶狠狠地露出牙齿,嘲讽道: 「我可告诉你,不管你多嚣张,你可没权力阻止我惩罚犯错的人。」 接着,他用下巴示意春桃和玲琳。 「就算减少下人的口粮,也要把宴席的费用凑齐。不然,我就杀了她们。」 「没跟楼主说一声,你就能这么做?」 瑶池番嘲讽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忠元气得满脸通红,瞪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 面对强悍的忠元,瑶池番依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一步也没有退让。 不久,忠元听到外面传来报时的钟声,骂了一句「该死,没时间了」,便放弃了争执。 「总之,要准备五十人的份!」 忠元松开玲琳的头发,怒吼着扔下这句话,匆匆离开了厨房。 他就像一场毫无道理的暴风雨。 但看到女人们既不惊讶,又绝望地低下头的样子,就知道这种事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那个……」 过了一会儿,春桃颤抖着声音,打破了厨房的沉默。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可以把我的那份米拿去做宴席,没关系的……」 「哼!」 大姐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 「你一个人的米能顶什么用! 每次都这样,我们下人的米又要被减少了。总是找借口……我可不想带着拖后腿的新人! 赶紧离开厨房,离开天香阁!」 不难看出,忠元总是挑下人们的毛病,然后把她们的口粮挪作客用。这样就能节省开支——这很像是吝啬的经营者会做的事。 被无理逼迫的女人们,脸色铁青,开始大声叫嚷起来。 「您到底觉得我们吃得有多饱?」 「店里看起来这么气派,可我们这些干活的人,总是只能用勉强够数的米来应付!」 「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份额,还因为一点小错就被削减!」 大姐愤怒地指责着春桃,但她自己也是面黄肌瘦,从工作服里露出的手臂瘦骨嶙峋。 愤怒从弱者身上,转嫁到更弱者身上—— 大姐虽然严厉地指责春桃,但她自己也深陷痛苦的漩涡之中。 承受着众人怒火的春桃,带着哭腔向周围的人诉说: 「可是,客人喝了酒,饭基本都吃不完。要是能把剩下的拿回来……」 「哼! 谁知道能剩下多少! 你让我们去指望那些老头子沾满口水的剩饭?」 「我们也想吃属于自己的一份饭! 这要求很过分吗!」 「就连这点少得可怜的份额,还要因为一点小错就被削减!」 大姐激烈地指责着春桃,而她自己也是脸颊凹陷,从工作服里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 大姐们虽然愤怒地指责春桃,但她们自己也同样身处苦难之中。 被众人的愤怒所笼罩,春桃带着哭腔向周围人诉说着: “「但是,客人喝了酒之后,饭基本都吃不下。如果能把剩下的拿回来……」 「哼! 谁知道能剩下多少! 你让我们去指望那些老头子沾满口水的剩饭吗?」 「我们也想吃属于自己的一份饭! 这要求很过分吗?」 「最后我们还要背一身债,永远摆脱不了这种猪狗不如的生活!」 「啊,大姐,对不起。别打我……」 就在气氛越来越紧张的时候,有人打破了僵局。 「那个……」 说话的自然是玲琳。 在齐刷刷转过头的女人们面前,玲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手托着下巴,冷静地思考着。 「我确认一下,菜肴的食材应该是够的吧。毕竟只是把三十人的量增加到五十人,把菜量减少一半,剩下的用花来装饰就好了。我刚才打水的时候,看到连翘开了很多漂亮的花。」 玲琳异常冷静的语气,让大姐有些措手不及,她点了点头。 「嗯……菜倒是可以这么处理,但饭可没法糊弄。总不能在碗里插花吧。」 「不过,如果把碗底垫高,或许能解决问题。」 玲琳微笑着,女人们都惊讶地「啊?」了一声。 「把碗底垫高? 这要怎么做? 现在再去定制特殊的碗吗?」 「不是……」 玲琳一边回答,一边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落在炉灶上,点了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用这个来垫高。」 说着,她把手伸进炉灶,拿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 「是烧热的石头。」 这是刚才玲琳清理炉灶时重新摆放的扁平圆石。 天香阁的炉灶里,为了蒸红薯和蔬菜,储备了大量这样的石头。 「这些石头在慢慢蒸红薯的时候很有用。把它们烧热放在碗里,上面垫上朴树叶,再盖上饭,饭的量用平时的一半以下就够了吧?」 玲琳补充说这就是所谓的「温石膳」,然后俏皮地歪了歪头。 「用石头温热的饭,在宴席上会一直冒着热气,看起来会更美味。跟客人解释说这是为了保证饭菜的美味而想的办法就行。反正客人光喝酒,饭也吃不了多少,与其多盛饭,不如提高质量,客人会更满意的。」 虽然这只是权宜之计,但当下最重要的是先度过这个难关。 (要是这个小把戏被发现,情况可能会更糟,但在那之前,我会让番头受到惩罚,包括他压榨员工的恶行。) 玲琳把后半句话藏在心里,斩钉截铁地说完后,大姐,不,是所有女人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这些烧热的石头和朴树叶,一直就在她们身边,可她们却从没想过这个办法。 「你还真能想出这种点子……」 「冒着热气的饭,比什么都好吃呢。」 这是那些因身边有好几位试毒人,所以很少能吃到热乎食物的贵人的牢骚。 每次被端上冷冰冰的白米饭时,她就常常幻想,能不能在碗里放上烧热的石头呢,这个念头她老早就有了。 玲琳不经意间用手托着脸颊,陷入了沉思,突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需要煮的米就减少到一半以下了。如果是五十人份的话,大概就二十人份左右吧。也就是说,原本准备五十人份的米,现在能剩下相当于三十人份里的十人份,把这些额外的米分给大家,不是挺好的吗?」 她微笑着提议,大姐也忘了刚才的抵触情绪,立刻露出了喜色。 「这么说我们的份额反而增加了?」 「太棒了!居然能从客人那里多拿一份!」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大家都兴奋得差点拍手称快。于是,大家纷纷开始收集石头。 「哼」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瑶池番也愉快地笑出了声。 「干得漂亮啊,你——琳琳」 说着,她靠在玲琳的肩膀上,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 「我呢,就只想到把自己的东西卖了换米钱,没想到你居然能绕过番头大人弄到米。我还以为你是个不懂世事的大小姐,没想到还挺有办法的嘛。」 「呃,实在是惭愧……」 玲琳本以为自己性格比较老实,没想到得到了「有办法」这样的评价。 正当玲琳有些慌乱的时候,身姿婀娜的瑶池番看到被忠元弄乱的玲琳的头发,突然眨了眨眼睛。 「哎呀,头发乱糟糟的。」 她捡起被扔在一旁的头巾,轻轻把玲琳散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 「——……」 她不知为何,盯着捧起的玲琳的头发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歪着脑袋。 「话说,你为什么会来天香阁呢?你应该还有其他工作机会吧。」 「啊?嗯……我听说来这里能喝到特别的酒……」 按照设定她只能这么回答,但这样说会不会让人觉得她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呢。 玲琳吞吞吐吐地说完,琴瑶却意外地点头表示理解:「……这样啊。」 接着她邀请玲琳:「我很喜欢你。你到我身边做事吧,也随时来瑶池玩。」 「啊?」 玲琳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弄得一愣,眨了眨眼睛。 还没等玲琳反应过来,大姐先欢呼起来:「多好啊,新来的,能得到琴瑶姐的赏识呢。」 「这样你在这里的日子就安稳啦。」 看来,得到这位瑶池番的赏识,在天香阁是件很重要的事。 「顺便问一下,如果没得到您的赏识,会有什么待遇呢?」 「啊?那我肯定会用尽我的权力好好折磨你,然后把你从后门赶出去。」 玲琳只是随口问问,瑶池番却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有威慑力的表情,完全不像个下人。 「番头大人虽然爱唠叨,但在这里,不管是酒、香料还是热水,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用。就连厨房,也差不多归我管呢。这里就像是我的地盘。」 「是啊。瑶池番大人,比起那些妓女,您才更像是这妓楼的掌权人呢。」 要是在后宫,后妃和雏女是绝对的,女官之类的往往无足轻重,但在妓楼里似乎不同。 (原来如此,这就是市井的真实情况,所谓暗处的实权人物就是这样啊) 玲琳正感慨地点头,瑶池番突然笑出声来。 「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哎呀,这个新来的!」 「连琴瑶姐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围在周围的大姐也都笑了起来。 气氛一下子变得融洽起来,这固然是好事,但玲琳也听到了一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忽视的话。 「琴瑶姐?」 琴瑶。 那是清佳已离散的儿时玩伴的名字。 那本应是在天香阁成为艺妓,或者娼妓的人的名字。 「噗,你笑了。真好啊。在这妓楼里,不认识我这张脸的孩子可不多见,挺新鲜的。」 「话虽如此,看到天花姐这气质,真会有人认为您是下人吗?」 「真的呀。把天花的琴瑶姐当成烧水的,这怎么可能!虽说只有天花有使用瑶池温泉的特权。」 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就连小个子的春桃也咯咯笑着告诉玲琳: 「琴瑶姐可是这妓楼的顶梁柱。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姐姐呢。」 她的语气里满是绝对的信赖和敬仰。 瑶池番,也就是这位天花琴瑶,坦然承受着女人们崇拜的目光,风情万种地朝玲琳扬了扬下巴。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这天香阁的天花,琴瑶。你叫我天花姐或者琴瑶姐都行。」 (这哪是女官,分明是皇后级别的人物……) 得知自己刚才面对的竟是这里的最高掌权者,就连向来镇定的玲琳也不禁紧张起来。 「好了,新厨子的情况我也了解了,接下来该去别处看看了。」 琴瑶丝毫没察觉到玲琳的震惊,伸了个懒腰说道。 看来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考察新员工玲琳的为人。 「听说妓女那边也新来了两个姑娘。我猜应该是和你同一时期面试的,你知道吗?」 琴瑶懒洋洋地问道,玲琳一听,立刻挺直了脊背。 她心想,妓女那边新来的「新人」,肯定就是慧月和清佳。 「您是要去考察那两位姑娘吗?」 玲琳探身问道,琴瑶耸了耸肩,说:「那当然。这里可是我的地盘。凡是我看不顺眼的,一个都别想留下。晚宴前大家都会在准备室集合,到时候我去看看。不过在此之前,我已经吩咐我的手下好好『关照』她们了。」 (这可不行) 想到其中有儿时玩伴清佳,这样的见面方式可不行。 「啊,那个……天花姐!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跟您说!」 得赶紧告诉琴瑶,「新人」其实是自己的儿时玩伴。 毕竟她俩曾经是好友,要是告诉琴瑶清佳是赶来帮忙的,说不定她还会协助毒品调查呢。 要是不明就里地折磨她们,两人的关系肯定会产生裂痕。 玲琳刚要凑过去,可就因为稍微犹豫了一下,琴瑶已经抬脚往厨房外走去。 「啊,那个,天花姐!」 「你在干什么呢,新来的。赶紧去准备午宴!」 玲琳慌了,刚要追上去,却被大姐从后面抓住肩膀,拽了回来。 「离宴会没多少时间了。你得赶紧去收集烧热的石头,做好准备工作。」 「是,是这样没错,可是,我想跟天花姐好好聊聊。」 「哼,你还想偷懒啊?新来的哪有资格跟天花姐长谈!」 「可是……」 就在玲琳和大姐争论的时候,琴瑶的身影越来越远。 (糟了!) 玲琳无奈地垂下双手,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得把「天花姐」的身份和新人可能会被折磨的事告诉慧月大人她们) 既然没法和天花说,那就用炎术和慧月她们联系。 玲琳握紧拳头,朝大姐凑过去。 「那个!我想马上开始工作!具体来说,我想负责生火!一个人就行!还有,柴火管理、炉灶看守、清理煤灰这些和火有关的活儿,都交给我吧!我一个人干!」 「啊?呃……」 刚才还无精打采的新人,这会儿突然干劲十足地要求分配工作,大姐有点惊讶,不禁愣了一下。 ──────────────────────── 第3章 慧月,潜入 当太阳西斜,妓楼的瓦屋顶被染成朱红色的时候,翘角屋顶上悬挂着的四联灯笼开始亮起来了。 早晨时一片死寂,此前因从浴室飘出的水汽而沉闷潮湿的楼内空气,到了这个时刻也混入了淫靡的香气,转眼间开始呈现出艳丽的景象。 被灯笼照亮而闪耀着金色光芒的走廊,还有那煽情的红色墙壁。 那逐渐增添华丽与活力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妓楼在慢慢为迎接夜晚而苏醒过来。 话说,为了当晚举办的宴会,有一座点了格外多灯的建筑。 在能俯瞰大海的高台上所建的「天香阁」之中,还有一座更高的五层高楼。 这是一座拥有最顶层那极为奢华宴会厅的、金领花街最高的建筑。 在离月亮升起还有些早的这个时间,有个女人正提着长长的裙摆艰难地走上那高楼内的楼梯。 她有着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脸颊好似从内侧晕染出一抹红晕般呈现出桃色。 长长的睫毛、纤细的肢体、如湿了水的乌鸦羽毛般的黑发、水灵灵的眼眸。 无论是奢华的金簪,还是以金色和红色为主调的艳丽服装,亦或是从窗户透进来的夕阳,都完全比不上她那天仙般的美貌,她原本的名字叫黄玲琳。 不过此时,她的身体里寄宿着朱慧月的灵魂。 「慧慧姐,您小心脚下。要是老是踩到裙摆,会摔下去的哦。」 「还有,您快点儿。这可是新人来打招呼的时间,您得比其他姐姐们先到指定位置等着。」 「换装室在宴会厅下一层,也就是四楼。您再爬两层就到了,快点儿。」 「真,真烦啊……准备室,说白了不就是休息室嘛!休息室在这么高的楼层才奇怪呢!你们得重新规划一下动线啊!啊,烦死了,又踩到了。」 以慧慧的假名的慧月,在被称为蕾的见习妓女少女们的引导下,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挪动着脚步。 雏女的正装本就如此,更何况新人妓女的装扮,裙摆、衣袖、披帛都很长,稍不注意就会踩到然后差点摔倒。 虽说用了很多布料,但另一方面,领口开得很大,盖住脚的布又薄又不结实。 毕竟新人只是「半吊子」,看来这家妓楼的方针是,不能像上级妓女那样娇贵地把身体遮起来。 一想到身体线条会不会透出来,羞耻感就涌上心头,慧月早已经开始后悔这次卧底调查了。 (啊,烦死了,这衣服算什么呀!太,太不知廉耻了。虽说我以前也喜欢艳丽的装扮,但这也太……太……!) 在和黄玲琳深入交往之前,慧月对化妆和穿着一窍不通,只想着只要能吸引人注意就行,总是打扮得花哨又暴露。 说实话,她甚至还憧憬过妓女华丽的装扮。 但如今,当她开始明白所谓气质也是一种魅力时,对于露出肩膀、凸显胸部的装扮,她感到很不自在,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而且,亲身体验了妓女的穿着后她才明白,这种装扮完全是为了勾起男人的欲望。 领口方便伸手进去,裙摆方便叉开腿,腰带容易解开,布料又薄。 一想到要穿着这样的衣服站在男顾客面前,她就不寒而栗。 (该死的黄玲琳!就因为你长得漂亮!我还不如干点儿杂活呢!) 慧月一边在心里暗暗诅咒着规规矩矩安心做着杂役的玲琳,一边锐利地盯着楼梯尽头的准备室。 慧月她们接受番头忠元面试是昨晚的事。 在那次面试中,慧月和清佳被分配为中级妓女。 通常情况下,成为妓女一般是从见习或下级妓女做起,所以直接作为中级妓女被安排到小房间接客,这可是破格的待遇。这大概都得益于「黄玲琳」那出众的美貌吧。 妓女们,从上级到见习加起来约有五十人。 上级妓女两人一组,中级妓女五人一组,下级和见习妓女十人一组,大家分配房间,分别住在主楼的西边和东边。并不是上级住西边、下级住东边这样的分法,而是从上级到见习在东西两边各有一组,是纵向划分的方式。 在两组中级妓女的房间中,慧月被安排到了西侧的房间,清佳被安排到了东侧的房间。 从那之后过了一天,到了临近夜宴的傍晚时分,也就是说慧月终于第一次走出了主楼。 据说,在夜宴前的准备室里,上级妓女们通常会齐聚一堂,向最上级妓女天花致词,所以新来的妓女慧月也要聚集在高楼上亮相。 在女人的庭园里,新人和上位者见面,只会被欺负。 但是,作为一名想要掌握楼内情况的人来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慧月花了半天时间整理好衣装,来到了这里。 「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叫上级的姐姐和天花姐姐。」 「请坐那边新来的那位——佳佳姐的旁边。」 在靠近入口的座位上看到了熟悉的女人——也就是金清佳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虽然整整一天没见面,但慧月意识到自己的不安,以至于看到关系不好的雏女都松了一口气,于是兴味索然地在清佳身旁坐下。 幸好现在这个空间里只有清佳和自己两个人。 「您好啊,清佳大人。还是说,在这里应该称呼您为佳佳大人呢——」 「你这穿着是怎么回事?太粗俗了。别玷污了你那身体的品味。」 然而,一见面就又被清佳那老一套的说辞怼了,慧月不禁嘴角抽搐。 即便这地方只有她和清佳是同伴,慧月还是讨厌这个女人! 要说清佳,虽说她本应和慧月穿着同样的衣服,可她胸前不经意地用领巾遮住,裙摆也不铺开,端庄地坐着,显得十分大方。 她插着金银簪子来衬托自己那艳丽的容貌,甚至还毫不顾忌地在腰间插着从纳迪尔那里得到的防身短刀沙姆希尔。 (这女人拿着,就连防身短刀看起来都那么时髦……) 清佳的短刀,大幅弯曲,是金色刀鞘上镶嵌着各种宝石的西国风短刀,与其说是实用品更像是饰品,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在天香阁,西国的装饰品和日用品很流行,其他妓女也大多佩戴异国风情的香料、衣物和饰品,所以正如纳迪尔所说,清佳的装扮非但不突兀,反而很融入环境。 (这女人总爱显摆金家的审美,真讨厌。) 慧月正偷偷地瞪着清佳,琢磨着怎么会如此不同时,察觉到她视线的清佳小声搭话了。 「你拿手的炎术怎么样了?昨晚我还想着你该联系我,一直等着呢。」 那语气与其说是责难,倒更像是有点撒娇。 慧月不禁眨了眨眼。 (原来这女人也心思细腻啊。) 慧月的怒气全消了,她还是谨慎地压低声音,悄悄回应道: 「不好意思啦。主楼西侧人来人往太频繁了,根本没机会施展法术。」 「即便如此,今天白天也该能联系我吧?你之前都在干什么呢?」 「我在和同屋的妓女们聊天收集情报呢。问问有没有被毒品侵蚀的妓女,还有客人里有没有可疑的人之类的。」 「那我也从同屋的妓女那里打听到不少消息呢。」 清佳似乎也想早点分享情报,探身开始说起话来。 据她所说,情况是这样的: 「大家都知道,我被分配到中级妓女住的东侧房间,可同屋的妓女里,没有出现中毒症状的人。也没有那种被可疑客人纠缠,或者反过来向客人兜售毒品的迹象。」 既然妓楼被认为是毒品的源头,清佳她们原本以为妓女们肯定会向客人兜售毒品。 用有珍稀美酒的借口骗客人喝赘瑠,或者让客人带回去当特产。 等客人完全上瘾了,就抬高赘瑠的价格。 客人们没了赘瑠就受不了,所以不管多贵都会不停地来天香阁买。 就是这样赚钱的手段。 然而,至少和清佳同屋的妓女们,并没有向客人推荐可疑食物的迹象。 按照常理,她们那里本应该有源源不断的吸毒客人来,但实际上根本没人靠近她们,她们总是在那儿无所事事地喝茶。 「她们满脑子都是对天花的怨恨。什么『那个女人和她的手下用卑鄙手段抢客人』啦,『因为天花,吃喝都受限制,净让我们遭罪』啦,『用舞蹈勾引楼主,把天花拉下马』之类的。」 清佳本来想打听毒品的事,结果一开口听到的全是对「天花」的咒骂,据说她收集情报费了好大劲,屋里的气氛也十分剑拔弩张。 「至少,东侧房间的中级妓女们中,似乎没有确凿参与毒品相关事宜或者知晓内情的人。」 「那个『天花及其手下用的卑鄙手段』,我还挺在意的呢。」 一直在听讲述的慧月,这时开始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情况。 「我也被分配到中级妓女的房间……但西侧的氛围和你们那边完全不同哦。」 「是吗?」 「嗯。首先,所有妓女都不断有人指名,晚上几乎都出去陪客了。而且,到了黎明时分,陪完客的妓女们回到房间,她们大多都被客人殴打、踢踹过。好像净是些粗暴的客人。」 听到这惨不忍睹的描述,清佳倒吸一口凉气。 「……太过分了。」 「不过,接下来就奇怪了。」 慧月压低声音,接着说道。 「她们身上甚至都有淤青了,却还在咯咯大笑。感觉有点不对劲……就像喝醉了一样。我想她们大概就是被宝酒吸引,聚集到天香阁来的那些女人。」 清佳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如果莉莉走错一步,就会变成那样,对吧?」 「对。她们身上的香味混杂在浓烈的熏香里,隐约能闻到一股甜腻的桂皮味。我照顾病人那么久,能分辨出来,那是赘瑠的味道。」 然后,慧月把声音压得更低,说这一点很重要。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天花姐人很好,她最棒了。只要按照天花姐说的做,衣食无忧,还能轻松赚钱。」 「也就是说,她们——西侧房间的人,是天花的手下吧。说不定,东西两侧房间分开,就是因为是不是天花派的缘故呢。」 「有可能哦。而且,西侧——天花派的妓女们,用『卑鄙手段』独占客人。我觉得那个『卑鄙手段』指的就是赘瑠。」 慧月点头表示认同。 不过,天花的手下们并不直接持有赘瑠实物。 客人的餐食都是厨房做的,妓女给客人的特产和小物件,也都是在宴席前由天花安排的。 「手下们只是听从天花的指示。就像是她的手脚。要想揪出幕后黑手,就得和天花接触。」 「哼。刚潜入就明确了调查对象,还挺不错的。要是今天见面能碰到天花,就探探她是怎么给客人下赘瑠的,不就行了。」 清佳耸了耸肩,沉默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那么……西侧房间里有个叫琴瑶的妓女吗?」 抛出问题后,她为了掩饰紧张,语速很快地补充道: 「其实,昨晚我假装找厕所,在楼里转了转。结果发现,这妓楼好像没有艺妓的房间。在天香阁,所有人都是娼妓。」 尽管她努力装出冷静的样子,但声音里还是透出一丝苦涩。 因为如果在这里找到儿时玩伴,就意味着她不是卖艺的艺妓,而是卖身的娼妓了。 「所以,我又把附近的妓女房间都看了一遍。你看,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名牌呢。不过,至少东侧房间里,从上级妓女到见习生,都没有叫琴瑶的。那就只剩下西侧房间了——」 「没有哦。」 慧月瞥了一眼清佳的侧脸,然后干脆地回答道。 「我也把西侧妓女房间的名牌都看了,没有叫琴瑶的。」 清佳沉默了一拍,然后长舒一口气。 「……这样啊。」 要是在天香阁找到琴瑶,就意味着她沦为了娼妓,而且如果在西侧房间,那很可能和毒品有关。 没找到她,清佳心里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 「是啊。她怎么可能成为娼妓呢。」 清佳双手按住胸口,似乎同时也恢复了冷静,她低下头,好像为自己之前的表现感到羞愧。 「真丢人。明明在执行任务,却净想着私事。说实话,直到刚才我都还心不在焉呢。炎术没联系上,可能有一半是我的原因。」 难得地,她坦率地表达了反省之意。 但慧月听了,眨了眨眼,然后轻轻耸了耸肩。 「没关系啦。心不在焉的是我才对。」 「啊?」 「没什么。」 慧月简短地打断了追问的清佳,陷入了沉思。 (都潜入妓楼了,我还是忍不住想些和毒品无关的事……) 自从差点失去黄玲琳的那晚起,慧月就时常想起她。 黄玲琳是个一旦家人陷入困境,就会不顾一切去行动的麻烦女人。 慧月以前一直对她的没常识感到无语,但来到这里后,她似乎有点理解她的心情了。 黄玲琳身体虚弱,死亡的脚步随时都在逼近,她只能一边听着,一边拼命向前看。 她每走一步,身后的路就会崩塌。她根本没有时间重复、停滞。她的焦急程度,肯定是慧月她们想象的好几倍。 要快。趁还活着的时候。做自己能做的事。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理智和面子。她会立刻踢开讨厌的敌人,只为了让重要的人早日幸福。趁自己还能做到的时候。 大概就是这种迫切的心情,让她做出了那么多大胆的举动。 就像现在,害怕玲琳死去的慧月,抛开了雏女的名声,潜入了妓楼。 (原来,差点失去一个人是这么可怕的事啊) 慧月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继续思考着。 刚替换不久的时候,她还想着「这人真碍眼,用兽寻之仪杀了她」,那时的她根本不明白让人死去意味着什么。 那时的她只在乎自己。她觉得自己很可怜,是受害者,这个让她遭遇不幸的世界就该遭到报应。 她不知道,那个幸福微笑的女人内心藏着怎样的地狱。 虽然暂时摆脱了赘瑠的困境,但如果换回身体,她又要开始和病痛作斗争了。 (如果一直维持替换状态) 慧月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纤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黄玲琳」的手。 不过,这双手并没有发热,气色还不错。 (这样的话,黄玲琳就能活下去吗?) 现在慧月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身体在健康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脉搏和体温都很稳定,也没有呕吐感和头痛,很难相信这具身体曾经濒临死亡。 (对了,替换之后,我当时也感觉特别难受。那就是黄玲琳平时的身体状态吗?) 恶心、倦怠、头痛。这不就是冬雪说的症状吗。 (没错。在井边强行替换的时候,替换之后我冷得要命。温苏失控替换的时候,刚开始我也浑身无力。) 但不管是那时还是这次,慧月的灵魂一进入这具身体,那些不适就消失了。 是不是有什么契机呢?她想不起来了。 (只是暂时不舒服,很快就会恢复。难道是身体接受不同灵魂时产生的摩擦?还是说,我进入这具身体后,病魔就逃走了?) 因为只和玲琳替换过,所以她也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只要替换,这具身体在健康方面就不会有问题。 (不……也不能这么肯定。也许之前只是特例,说不定明天我在这具身体里也会身体不适。在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能把这事告诉别人。) 她不自觉地咬起了指甲。 慧月还没把替换可能救黄玲琳的事告诉任何人。 因为她哥哥黄景彰和未婚夫尧明,应该还不知道玲琳已经濒临死亡。 她用炎术和景彰商量过赘瑠的事,但当时情况紧急,根本没时间提到「黄玲琳的身体状况」。 也就是说,和玲琳有交集的人里,冬雪和莉莉知道情况,但尧明、哥哥、辰宇和清佳都不知道玲琳命不久矣。 玲琳自己肯定也想亲口告诉别人,而不是通过别人转达。 (提起这件事可得慎重啊。毕竟) 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直替换下去,就意味着我要代替她活下去) 这让现在的慧月无比恐惧。 唉,曾经的自己真是无知无畏啊。 那时她觉得,就算不能以「朱慧月」的身份生活,也没什么可失去的。 但现在,本能地抗拒以别人的身份一直活下去。 如果代替黄玲琳,或许能拥有这美丽的容颜、纤细的肢体和皇后侄女的身份,但从此就不会有人把自己当成「朱慧月」了。 再也不能像朱家雏女那样和莉莉开玩笑了。 不仅如此,还要以黄家雏女的身份统领女官们。 要承担起黄玲琳的所有重任。要是和尧明有了孩子,自己只能以「黄玲琳」的身份和孩子相处,而无法把「朱慧月」的想法和经历传给下一代。 没错,会和黄景彰成为兄妹。虽然有值得信赖的家人是件安心的事,但一想到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调侃地叫自己「慧慧」,慧月就莫名地心里难受。 而且,如果一直待在土性强的黄玲琳的身体里,灵魂可能会发生变化,说不定连道术都没法像现在这样运用自如了。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这么喜欢现在的自己了) 曾经她一直讨厌自己。 生活没有希望,整天只知道怨恨。 看看现在呢。慧月有了朋友。有值得敬仰的未婚夫、可以信赖的女官,还有毫不吝啬地向自己伸出援手的男人。 曾经像禁忌象征一样的道术天赋,如今成了慧月的武器和自信的源泉。 ——您的父母给您取了个好名字呢。 从玲琳说这话的那一刻起,「慧月」这个名字,也成了慧月从父母那里得到的财富。 这个名字、历经磨难的身体、与人交往的情谊、道术的才能,这一切,真的能为了朋友而舍弃吗? 思考的时间越久,慧月越觉得答案离自己越来越远。 「来了。」 就在这时,旁边的清佳轻声说道,慧月猛地抬起头。 只见,准备室的门打开了,女人们正陆陆续续地走进来。 「姐姐们,早上好。」 蕾们坐在门的两侧,明明是傍晚时分,却说着早上的问候语,低头行礼。 女人们扬起下巴,像是要把年幼的见习生们赶开似的,一齐走进了室内。 华丽的布料沙沙作响,她们佩戴着奢华的发簪。 有的裹着西国式的披肩,有的明明不热却摇着巨大的扇子,有的还得意地举着在咏国很少见的烟管,她们的穿着各不相同,但都很艳丽,就像一场色彩的洪流。 看来,她们就是在这天香阁掌握大部分权力的上级妓女了。 前来的妓女有七人。 其中三人在东侧的墙边就座,剩下四人则沿着西侧的墙坐下。如果座位安排和房间分配的规则一样,那么坐在西侧的四人应该就是天花的手下吧。 最里面的单人座位空着。那大概是最上级的妓女天花的座位,她应该最后才会来。 而慧月和清佳并排坐在入口附近。 (最里面是皇后,左右是上级妃,新来的只能坐在入口附近的下座,哼,跟后宫似的。) 慧月把这情况和妃嫔的等级作比较,忍不住想冷哼一声。 所谓国内最高贵的女性和最卑贱的女性,竟构建出了如此相似的等级社会,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不过,妓楼的女人比后宫的女人表达敌意要直接得多。 对于端庄坐着的慧月她们,走到东侧的三名妓女只是「哼」了一声,但走到西侧的四人,却故意踩她们的裙摆、踢桌子。 「这俩是新来的?」 「哼,长得倒是能看,不过挺嚣张的嘛。」 「哈哈哈,看样子要被天花姐讨厌了,一目了然。」 「喂,别挡路,真碍事。」 这四人说着很不友善的话,却开心地咯咯笑着。这氛围和慧月同屋的中级妓女们很像。 (也就是说,这些西侧的上级妓女,也有可能沾染了赘瑠。) 慧月屏住呼吸观察着,四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座位旁。 她们刚在椅子上坐下,就立刻放松了姿态,毫不客气地打量起慧月和清佳。 「这是第几个新来的了?」 「哈哈哈,反正很快就会走,别算进去啦。」 「一般来说,长着这么娇贵模样的小姐,怎么会来妓楼呢?」 「是啊,是被卖了,还是被骗了……这小姑娘,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呵呵。」 咯咯,咯咯。 四人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开心地笑着。 其中一个眼角有泪痣的女人,指着姿态端庄的清佳。 「总有这种自命清高,觉得『妓楼很肮脏』的人。这种人啊,永远都融入不了妓楼,接不到客人,最后瘦得皮包骨头死掉,哈哈哈。」 「知道啦!」 旁边那个卷发的妓女夸张地拍手,接着说道: 「她们以为自己很特别。一旦进了妓楼,就算以前是小姐,现在也和妓女没区别了。还死守着那可怜的骄傲,真是可悲啊。」 看来清佳高贵的气质惹恼了她们,不过她们说话也太不客气了。 (骄傲这种事,对清佳来说可是逆鳞啊……) 慧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边。 金清佳是那种,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骄傲,也会固执坚守,曾因有人轻视家族尊严而怒不可遏,将其逼上绝路的女人。 「——哼?」 果然,清佳面无表情,故意歪了歪头。 「要是这种没脑子的女人都是上级妓女,那天香阁的天下可太好夺了。」 (哇,这是直接挑事啊。) 慧月悄悄耸了耸肩。 自己已经算是很好斗的了,但金清佳这种凡事都正面迎战的态度,自己可比不上。 「啊?」 这几个带着大家闺秀气质的新人,居然敢挑衅,那四个女人没想到会被轻视,顿时止住了笑声。 不过,她们的反应分成了两种。 「哎呀,太得意忘形了,毕竟是新来的。」 「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哈哈哈。」 其中两人抱着肚子,笑得比之前更厉害。 「你……」 而另外两人——泪痣女和卷发女——按住太阳穴,刚才还在笑的脸瞬间一变,额头青筋暴起,开始瞪着这边。 「看来得给你们点教训!」 「让你们没脸参加宴会,新来的,做好心理准备!」 这两人突然怒吼起来,用力拍打地板,踢翻桌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而且她们扬起了手臂,明显是要动手打人。 才刚见面几秒就要动手,就连慧月也吓了一跳。 自己虽然也多次和女官、宦官起过冲突,但至少之前还有些言语上的交锋。 (从「看不顺眼」到「动手打人」的距离也太短了吧!) 而且,她们的情绪起伏也太大了。 「哼,还插着一把西国的宝剑,是哪个男人送的礼物吗?」 两人迅速围住清佳,用力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来。 另外两人还在座位上笑得前仰后合,蕾们倒吸一口凉气,东侧墙边的三名上级妓女则在一旁冷眼旁观。 她们没有攻击新人的敌意,但也没有庇护新人的情谊。 「别装模作样了,别小看人!」 啪! 说打就打,毫不含糊。 花街的女人可不像后宫的女人那样拐弯抹角地威胁。 卷发女立刻打了清佳一巴掌。 「喂……」 就连慧月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那个,请冷静一下。」 慧月有些犹豫地插嘴, 「啊!?」 这次,泪痣女猛地转过身,对慧月也动了手。 「闭嘴,你装什么乖孩子?」 啪! 慧月毫无防备地被打了一巴掌,呆立在原地。 (被打了) 真奇怪,自己也动手打过女官,但正因为如此,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成为「被打」的一方。 「哈哈哈,柳烟和玉儿可真狠啊。」 「这也是给你们的教训,看招!」 坐在椅子上笑得打滚的两人,一边擦着眼角的泪水,一边扔过来什么东西。 「疼!」 一个小罐子砸在清佳头上,里面装着胭脂,洒了清佳一身,把她的衣服染得通红。 「柳烟,你也想给她脸上涂涂吧,像鬼一样,还有那个装乖的小姐也来一份!」 「这是我们给你们的化妆指导。」 被叫做柳烟的泪痣女,听了同伴的起哄,捡起地上的罐子。 胭脂在她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 妓女们在一旁起哄,观众们沉默不语。 看到这一幕,慧月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啊) 这可怕的场景,在后宫里也见过。 「我要把你这漂亮的脸毁了!」 柳烟狞笑着,对着瞪大双眼的慧月,猛地扬起了罐子——! *** (糟了!糟了!为什么炎术连不上啊!) 玲琳罕见地在心里呐喊着,快步跑上高楼的楼梯。 毕竟,从一大早就一直想着「有话要说」,可炎术却怎么也连不上。 (本想早点告诉她天花姐的真实身份以及新人面临的危险) 玲琳揽了个火工的活儿,一直等着机会,可身为杂役的她身边总是有人,很难独处。 慧月那边也没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同屋的妓女们缠住了。 总之,就是时机不对。 炎术虽然很方便,但只能由慧月那边发起联系,这点实在让人着急。 玲琳心想直接去妓女房间看看,结果被厉害的看守拦住,根本进不去。 妓女房门前严禁闲杂人等靠近,每个门口都有经验丰富的保镖守着,仅仅是新来杂役的玲琳,无论怎么解释都没人相信她。 (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这么难见面!) 最终,在傍晚准备开始新人训诫前,玲琳好不容易揽到配膳的活儿,急匆匆地朝准备室赶去。 「喂,新来的,不用这么急着上楼梯啦。」 「馒头会从盘子里滚出来的。」 身后传来大姐和春桃的声音,她们在陡峭的楼梯上气喘吁吁。 装着十人份点心的大盘子确实很沉,但玲琳的焦急更胜一筹。 琴瑶说要考察新人,让手下们去折腾他们。 自己还算幸运,杂役的工作表现得到了认可,但被分到妓女组、面临更激烈竞争的慧月她们,会遭受怎样残酷的新人训诫,玲琳不敢想象。 而且,如果清佳知道这么做的人是自己的儿时玩伴,一定会受到很大冲击。 (必须在新人训诫开始前,把情况告诉双方……) 就在这时,玲琳终于到了三楼。 「看来得给你们点教训!」 「让你们没脸参加宴会,新来的,做好心理准备!」 从楼上准备室传来女人们不平静的声音,玲琳更着急了。 (糟了!) 新人训诫已经开始了。 「唉,今天也闹得挺凶啊。看来这次的新人也很快就会走人了。」 「配膳等她们闹完再说吧。」 大姐和春桃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但玲琳可等不了。 「我先把这些馒头送进去!」 「喂,等等。」 玲琳重新握紧大盘子,加快了上楼梯的速度。 「这也是给你们的教训,看招!」 「柳烟,你也想给她脸上涂涂吧,像鬼一样,还有那个装乖的小姐也来一份!」 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女人们喧闹的笑声和起哄声。 还听到了一声像是清佳发出的「疼」的惨叫。 「失礼了——!」 玲琳用力撞开见习妓女蕾们守着的门,正要冲进去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让玲琳惊呆了。 「我要把你这漂亮的脸毁了!」 ——啪! 一个像是上级妓女的女人刚扬起小罐子,紧接着就传来尖锐的投掷声。 「噗!」 「你挥得太猛,侧面露破绽了。」 稍迟一拍,女人「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过,被击飞的是那个眼角有泪痣、让人印象深刻的上级妓女。 而站在那里,右手晃荡着的,是有着黄玲琳身体的女人——也就是慧月。 (啊……) 在瞪大双眼的玲琳面前,慧月一把揪住倒地妓女的头发,把她的脸抬起来。 「疼……」 「这话该我来说。你居然敢打我的脸。」 ——啪! 慧月不顾妓女的惨叫,又打了她另一边脸。 这是加倍奉还。 (这,这……慧月大人……) 一向淡定的玲琳也不禁心跳加速。 大概是被打这一下,妓女的长发缠在了慧月手上。 「啊,啊……疼啊……」 「就掉了几根头发,别像个婴儿似的哭叫好不好?」 慧月凑近捂着脸颊、坐在地上的妓女,恶狠狠地说。 「——告诉你,我在后宫里每天都被厉害的女官折磨。你被人骂过虫子、被威胁过要粉碎头盖骨吗?肯定没有吧?我都挺过来了。就被打了一巴掌,我怎么会害怕?」 感觉慧月这话里夹杂着个人恩怨。 (啊,难道说,是因为冬雪吗) 玲琳隐隐猜到了原因,心里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每次换身冬雪都会折腾慧月——或者说,是用爱的名义鞭策她。 「来,我告诉你。其实我在后宫里当过差。那里等级森严,霸凌横行……和这妓楼一模一样。刚才被你打了一巴掌,我就想,『啊,这场景,在后宫里也见过』。」 慧月轻声说完,突然把妓女猛地推到地上。 「——也就是说,『预习得很充分』。这妓楼可比后宫宽松多了,我都想笑。」 (原,原来是这个意思……) 站在门口观望的玲琳,暗自冒了冷汗。 没想到慧月不是在为后宫的痛苦过去而难过,而是觉得「这和我在后宫经历的一样」。 「确实如此。」 这时,清佳也向前走了一步。 她一把抓住呆立着、看着事态发展的卷发上级妓女的头发,把她的脸拉过来。 「!?」 「你说要『让我们没脸参加宴会』,就只打了脸、扔了胭脂就满足了,这也太可笑了。」 清佳拔下自己的发簪,紧紧按在妓女的脸颊上。 「得把你伤得没法恢复才行吧?」 「啊……」 发簪的尖端扎进脸颊,妓女发出痛苦的喘息声。 「告诉你,其实我也在后宫当过差。在那里,无礼的女人可没好下场。杖刑……这里没男人动手,所以嘛,要么在你脸上刻字,要么挖掉你的眼睛。」 「啊……啊,住手。」 妓女开始哭泣,清佳立刻松开手,把她推倒在地上。 「你还敢对我动手,真是可笑。」 清佳冷冷地说完,玲琳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 (哇——,好厉害!) 慧月和清佳平时都是深居后宫的雏女,按世俗标准和玲琳一样属于「大家闺秀」,没想到后宫的经历把她们磨炼成这样。 哎呀呀,后宫真是个和妓楼一样可怕的地方。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被完全压制住的妓女们,强装镇定。 她们似乎心虚地站起身,和慧月她们拉开了距离。 「那个,打扰了,我来送点心——」 玲琳这次终于要走进房间了。 「哟,这是怎么回事,这么吵。」 就在这时,玲琳身后突然飘来一股甜香和温柔的声音。 (啊……) 玲琳抱着盘子转过身,看到身后站着一位换好衣服、化好妆的美丽妓女——天花琴瑶。 (糟,糟了……她来了……!) 还没来得及做任何铺垫和心理准备,琴瑶和清佳就要重逢了——。 玲琳吓得直冒冷汗。 「在楼下都能听到你们扭打和凄惨的叫声。」 温柔低沉的声音响起,准备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蕾们急忙端正姿势,原本盯着慧月她们的妓女们,除了地上坐着的两人,也都坐直了身体。 「天、天花姐,早上好……!」 蕾们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在呆立的玲琳身旁一闪而过,琴瑶走进了准备室。 「这次的新人,到底是怎样的刺头——」 然而,当她看到站在门旁的新人,确切地说是清佳的脸时,不禁轻吸了一口气。 「这……」 即便化着浓妆,也能明显看出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反应让旁人觉得,仅仅是和儿时玩伴重逢,不至于如此震惊。 「琴瑶!?」 另一边,清佳看到儿时玩伴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去。 「是琴瑶啊!?为什么——」 清佳先是下意识地露出欣喜之色,但很快就想起这里是妓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原本光彩照人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她低下头,看到琴瑶华丽的装扮,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琴瑶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妓女。她戴着极其奢华的发簪,穿着比谁都长的拖地裙装。 曾经那如阳光少年般的爽朗风情早已不见踪影。 如今,她精致的美貌与艳丽的妆容相得益彰,散发着如妖冶女帝般的气场—— 「难道……」 清佳惊愕地喃喃自语。 「你就是……天花?」 「你」 琴瑶打断清佳,压低声音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紧紧握着拳头。 「是被旁系卖了?还是被骗了?又或者是被这里的酒诱惑了?」 「都不是。我是自己想来的。想着说不定能见到你。琴瑶,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妓楼?为什么没成为艺妓,却成了娼妓?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你——」 「男人们」 琴瑶听到清佳的辩解,立刻打断对话,朝楼下喊道。 「都出来。把这个新人给我揪出来。快点」 顿时,脚步声纷至沓来,一群腰佩刀剑的男人涌入准备室。 他们是妓楼雇来看守妓女、制止醉酒客人闹事的保镖。 其中一个像是头领的男人,在琴瑶面前单膝跪地。 「天花大人。这个新人是做了什么无礼的事吗?」 「没错。我看着她特别不顺眼。往死里打,把她脸打骨折。千万别让她参加宴会」 琴瑶果断下令,保镖们齐声应道「是!」,纷纷低下头。但唯独那个首领,犹豫着开口说道: 「可,可是,天花小姐。这次的新人特别漂亮,番头大人吩咐,一定要让她参加明天的霸香宴……」 「天花怎么对待下面的妓女,都是被允许的」 「这……那……」 保镖的回答含糊不清。 看来他既害怕天花,不敢违抗她的命令,又不敢违抗作为楼主代理的番头,左右为难。 「真磨蹭」 或许是对迟迟不动的保镖感到不耐烦,琴瑶轻哼一声,下一秒就转向清佳。 「算了。我自己来解决」 说着,她毫不犹豫地从头上拔出发簪,朝清佳的脸狠狠挥下! 「啊!」 一旁观望的妓女们也不禁发出惊呼。 ——咔嚓!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伴随着沉闷的声响,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准备室里响起。 被簪子击中的不是清佳的脸,而是馒头。 出声的是玲琳。 「到吃点心的时间了,要不先尝尝馒头吧?」 玲琳急忙挤到清佳她们中间,端着放着馒头的盘子伸向琴瑶。 尖锐的簪子扎进松软的馒头里,露出了里面的馅料。 「这……『琳琳』?」 「你怎么会在这里?」 慧月和清佳终于注意到玲琳的存在,玲琳先对她们微微一笑,然后又转向琴瑶。 「时间到了,我来送点心。您看,今天的馒头里面包了虾仁馅,是我很有信心的作品——」 「琳琳」 琴瑶冷冷地打断试图打圆场的玲琳。 「你为什么要护着她?你和她认识?」 「啊?这……是的……」 玲琳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回答。 琴瑶知道清佳是雏女,那么自己作为和清佳相识的人,肯定也会被认为是和后宫有渊源的女子。 「其实我也有在后宫当差的经历,那时有幸结识了清……不,佳佳大人」 「在后宫结缘?你是她的女官之类的?哼,对主人忠心耿耿,跟着主人一起来了妓楼。所以,在这里她成了妓女,你成了杂役?」 「是、是的」 玲琳含糊其辞地应付着,琴瑶像是没了兴致,松开了发簪。 不过,她依旧冷冷地盯着玲琳,扬起的一侧眉毛充满了嘲讽。 「别多管闲事,琳琳。虽说我挺喜欢你,但可没允许你随意插手。我既然决定要赶走这个女人,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刚见面就用暴力赶走她,这有点……」 玲琳涨红着脸反驳道。 可惜她没能阻止新人训诫,不过如果清佳说的是真的,琴瑶和清佳之间应该有过深厚的情谊。 她本以为,只要两人认清彼此的身份,事情就能平息。没想到,琴瑶竟然不惜挥舞发簪也要赶走清佳。 难道,两人的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琴——琴瑶」 同样震惊不已的清佳,还是下定决心,从旁边开口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以前不是这样咄咄逼人的人啊?」 「……」 琴瑶没有回应,只是目光游移不定。 「一、一定是有什么苦衷的。这也难怪。在这种地方……不被逼到绝境才奇怪呢——」 「男人们。把她揪出来」 琴瑶打断苦苦哀求的清佳,向保镖们下令。 「快点」 「琴瑶!」 清佳奋力反抗着从两侧试图抓住她的保镖,满脸犹豫。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来救你的啊!这里很危险,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快跟我离开这里!」 「快把那女人的嘴堵上——……」 琴瑶不耐烦地转过身,但话说到一半,突然按住太阳穴。 只见她眉头紧皱,看样子像是头疼发作了。 玲琳急忙放下馒头盘,探出身去。 「天花姐?」 「琴瑶,你怎么了?」 被保镖抓住手臂的清佳也停止了呼喊,关切地问道。 就在这时。 「——别随便叫我的名字!」 一直低着头的琴瑶突然抬起头,怒吼道。 刚才即便挥舞发簪时,她都能保持淡定,此刻却如此激动。 「怎么了,突然……」 一直在一旁观察的慧月惊讶地喃喃自语,琴瑶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指着她。 你是谁?你是什么人?长得挺漂亮啊。你也是她的同伙?啊,讨厌!我要吐了!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看到琴瑶像是要动手打人,玲琳急忙把慧月拉到身边。 「呀」 「危险!」 「朱慧月」利用自己高挑的身材,像盾牌一样护住身材娇小的「黄玲琳」,却因此没及时反应过来琴瑶的目标已经转移。 「借我用用!」 琴瑶迅速转身,从旁边一个瑟瑟发抖的保镖腰间拔出剑。 「不——」 发出惊呼声的,不知是被夺走剑的男人,还是被剑尖指向的清佳。 总之,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事情就发生了。 「你也出出丑吧!」 咔嚓! 琴瑶怒吼着,一剑削断了清佳的头发。 「——……」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长发,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 就连一向冷静的玲琳,也瞬间脸色煞白。 因为被斩断的头发可不止一缕,散落在地上的头发多得像蜿蜒的蛇。 对于贵族来说,不,对于咏国的女子来说,又长又亮丽的头发是比什么都重要的美丽象征。 这么多头发被斩断,对于清佳这样的女子来说,无异于社会性死亡。 面对这充满敌意的攻击,清佳微微张开嘴,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哈」 琴瑶也同样,握着剑的手臂啪嗒一声垂落,呼出一口像是脱力般的气息。 她似乎愣了一会儿,但不久后开始喉咙咯咯作响。 「……哈哈。啊哈哈!感觉真好啊!」 她仰起头放声大笑,随后,凝视着清佳那已长到肩膀左右的头发。 「这头发可真是乱糟糟的。又凄惨又难看。」 她嘴角泛起一抹红晕,轻哼一声便将剑扔到一旁。 她冷冷地对慌忙接过剑的保镖说道: 「把她们带走。」 「天花大人!」 「怎么能让这位狼狈不堪的女子出现在宰因大人眼前呢?啊,旁边那位漂亮小姐的脸颊也肿得老高了。这姑娘也没法去参加宴会吧。把她们一起赶出去。」 「天花大人!可是……!」 「你是怕番头的惩罚吗?没关系的。那家伙终究不是楼主宰因大人的对手。」 保镖有些犹豫地提出抗议,但琴瑶却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她还扭头妩媚地笑了笑。 「而且,出了名好色的宰因大人也不是我的对手。这次的霸香宴,当然还是我会献上最精彩的舞蹈。只要得到宰因大人的宠爱,他什么任性的要求都会答应我的。」 一直默默旁观的妓女们,被琴瑶散发的气势震慑住了。 这位天花可不是在说大话。 她容貌出众,技艺精湛,深受楼主宰因的宠爱,这是事实。 就算番头想找新来姑娘的茬,想剪她们的头发,想把她们关起来,只要琴瑶搬出楼主宰因的宠爱,她就不会受到责罚。 「喂,那边的柳烟和玉儿。你们脸都肿了,样子太惨了。去浴室放松放松,好好调养身心。」 这位蛮横的天花,对身边的人说话时,语气却变得温和起来。 被慧月和清佳折腾过的两人——爱哭的那个叫柳烟,脾气倔的那个叫玉儿——之前一直在地上发呆。 「哎……天花姐……」 「谢谢您……」 两位妓女虚弱地点点头,站起身来。 她们望着琴瑶的眼神充满崇敬,仿佛在朝拜始祖神一般。 「要不我送你们下去吧。反正离今晚的宴会还有段时间。」 琴瑶温柔地对身边的人说着,正打算离开准备室,这时,一直在门口等候的春桃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 「天花姐……!如果是照顾姐姐们,就让我来吧。姐姐您还是好好休息吧。」 「哦,春桃。」 琴瑶留意到这位曾经的下级妓女如今做了杂役,便得意地耸了耸肩。 「那好吧,就拜托你了。我回房休息了。你也可以用瑶池。」 「哎!谢谢您!」 春桃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琴瑶优雅地穿过准备室的门。 然而,在离开时,她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看房间。 「保镖们,你们在干什么?赶紧把那些新来的姑娘们赶出去。」 听到这冰冷的命令,男人们面面相觑,显得有些无奈,但不久后便开始围上清佳和慧月。 「……真可怜啊,姑娘们。」 看来,终究还是没人能违抗天花的命令。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们!」 「……」 慧月大声呼喊,清佳却一言不发,眼神都有些迷离。 (清佳大人……!) 她散发的气息十分危险,玲琳一时竟想不出该说什么。 在呆立着的玲琳身旁,被保镖拽着胳膊的慧月涨红了脸,愤怒地喊道: 「我叫你们放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剪女人的头发还把人赶出去!」 「喂,别叫了。再这么吵,连你的头发也给你剪了。」 慧月被从玲琳的怀里拽走。 玲琳下定决心,赶紧在慧月耳边轻声说道: 「慧月大人,请您待在清佳大人身边。琴瑶大人可能有她的苦衷。之后再用炎术……」 原本还在挣扎的慧月猛地回头,轻轻点了点头。 玲琳确信,她们已经完全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慧月不再反抗,乖乖地和清佳一起靠向保镖们。 「来,振作点。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她轻轻拍了拍清佳的脸颊,似乎想让她振作起来。 (或许为了调查,本应尽力让两位留在妓楼,但现在更重要的是……) 玲琳瞥了一眼慧月她们,紧握拳头,对着周围大声说道: 「我这就去向天花姐赔罪!」 趁着周围人愣住的间隙,她开始追下楼去,去追琴瑶。 (必须问清楚琴瑶的真实想法!) 她把清佳托付给慧月,打算自己去探寻琴瑶的情况。 毕竟,琴瑶突然情绪激动,态度明显有些异常。 她虽然身为天花,行事有些嚣张,但在厨房相遇时,她看起来是个随和、会关心下属的人。 (就算是和向来不和的番头对峙,不,甚至是和清佳大人重逢时,她一开始也没有大声叫嚷……可现在却突然大喊大叫,还挥舞着刀) 她似乎还头疼,虽然长长的裙摆遮住了,但她的腿似乎也在颤抖。 情绪激动、头疼、浑身无力。 这些症状,慧月和玲琳在遭受赘瑠折磨时都经历过。 而且,她靠近时,还隐约飘来一股桂皮般的甜香。 (琴瑶也被赘瑠侵蚀了) 种种迹象已经足够让玲琳确信。 身为天花,她在妓楼内拥有很大的裁量权,想必她比其他妓女更深地卷入了毒品交易。 她是如何制造和传播赘瑠的?她自己为何也沾染了毒品? 原本立志成为艺妓的她,为何沦为娼妓,还对儿时好友清佳态度恶劣?谜团层出不穷。 (这个毒品问题,关键一定在她身上——!) 为了追上琴瑶问个清楚,玲琳加快了下楼的脚步。 ──────────────────────── 第4章 玲琳,打听 「在这儿乖乖待一会儿。」 与琴瑶相遇后不久。 慧月和清佳被保镖制住,本以为会被只身赶出天香阁,没想到却被推进了厨房后面那简陋的仓库。 「我们还有事。」 「敢吵闹就绝不轻饶。」 保镖们从外面用木材顶住门,封住后便一边嘟囔着一边离开了。 「可恶,今天又要『打扫』,真是麻烦。从水路扔到海里不就行了?」 「尸体这样处理倒行,但石砖地得在宴会前打扫干净,不然番头大人会大发雷霆的。本来霸香宴就快到了,大家都紧张得很。」 「明天全员都要出动去保护宰因大人。番头大人为了讨宰因大人欢心,真是不遗余力。」 他们把被天花放逐的新人关在仓库里,是有原因的。 当他们要把慧月她们从后门赶出去时,没想到好几个男客人正从后门偷偷潜入,还拿着刀冲了过来。 「赘瑠……赘瑠在哪儿!」 「给我……给我啊……!」 这两个男人脸颊凹陷,双眼布满血丝,口水从嘴角流出,胡子和头发似乎很久没洗,散发着恶臭。 他们的腿颤抖不已,眼看就要倒下,却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像野兽一样挥舞着短刀。 「是妓女……!?」 失去理智的男人看到慧月她们,瞪大了眼睛,伸出手来。 「喂! 快给我啊!」 「呀啊!」 慧月尖叫起来,但保镖们「嘁」了一声,轻松地将男人砍倒。 「真是的,这已经是第几个了。自从那东西开始流传,就净是这种事。」 「番头大人不断抬高价格,所以那些想强行潜入偷窃的人络绎不绝。」 保镖们一边擦拭着带血的剑,一边叹息。 对他们来说这似乎是家常便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但慧月突然遭到袭击,还眼睁睁看着人在面前被砍杀,吓得腿都软了。 (难道……是赘瑠的中毒者!?) 与其说是「难道」,不如说肯定是了。 他们显然在寻找赘瑠,更重要的是,那股混杂着异味的独特甜香暴露了一切。 一旦被赘瑠深度侵蚀,就会变得如此疯狂。 比起流血倒地的场景,更让慧月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男人在动手前露出牙龈咆哮的模样。 (在城里可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见过一些因赘瑠负债累累、生活潦倒的人,但像这样症状严重的还是头一回见。 是因为快到晚上症状加剧了,还是说重症中毒者都被秘密地在妓楼里处理掉了呢?如果是这样,这毒品对社会的危害可能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哼,得先处理这些家伙。别把客人的通道弄脏了。」 「要不先把那些女人赶出去?」 「没时间了。而且,番头大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个替罪羊比较好。打扫还没做完,心爱的姑娘也被赶走了,到时候我们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三个保镖小声商量着。 最终,似乎「没时间把慧月她们赶到后巷再回来打扫」以及「番头大人对新人寄予厚望,天花擅自赶走她们不太好」这两个意见占了上风。 「先把这些女人关进仓库,等番头大人回来再说。」 「行,但别让天花大人发现。」 就这样,慧月她们被「暂时保管」在了离后门还有段距离的仓库里。 「这算什么……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保镖们为了「打扫」离开后,在昏暗的仓库里,慧月好一会儿都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有人在她眼前被杀,而且是那么干脆利落。 看来,这妓楼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同时,她也再次深刻体会到了赘瑠的可怕。 从天花板附近的小窗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夕阳也消失了,仓库里越来越暗。 被关进仓库后,不,从被赶出高楼那一刻起,清佳就一直沉默不语。哪怕有人在眼前被砍杀时也是如此。 随着对吸毒男子的震惊逐渐平息,慧月越来越感到不安和对黑暗的恐惧。她开始和坐在旁边的清佳搭话。 「——喂。说句话嘛。喂。」 「……」 「差不多该说点什么了吧。你那引以为傲的坚强劲儿哪儿去了?」 在还不适应黑暗的眼睛看来,墙壁上突出来的钉子好像会勾住衣服,脚边扔着的罐子也随时可能绊倒人,真是可怕。 慧月用道术在摸索到的旧绳子上点了个小火苗。 终于,她能看清低头的清佳的脸了。 红肿的脸颊,左边的头发被剪得只剩齐肩长。 这和平时总是打扮得完美华丽的她判若两人。 「……」 清佳抱着膝盖,一直盯着仓库的地面。 她那茫然的眼神里,映出的是凌乱的头发,还是那个嘲笑她「狼狈」的昔日好友的模样呢? 「那个……」 慧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都撇着嘴。 「……真是倒霉。不过,你看。」 头发总会再长出来的。 话到嘴边,她又觉得这不是关键问题。 对没受伤害的人来说,对受害者说这种话未免太没心没肺了。 作为雏女,高贵的气质绝不能受损。 贞洁、健康、美貌,缺了任何一样,在雏宫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殿下会理解的」? 「换个发型也许能糊弄过去」? ……不,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 她想找些安慰的话,但却想不出来。 但一直沉默下去也让人难受,慧月决定聊点实际的话题。 「对了,看看这个。」 慧月在清佳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拿出几根长长的头发。 「刚才和妓女扭打时,我拔了她的头发,偷偷藏起来了。这头发有赘瑠的味道。」 听到慧月的话,一直低头的清佳微微抬了抬眼。 「……难道,你刚才抓对方头发是为了验证?」 「嗯,其实我也挺生气的,算是一举两得吧。」 如果说和黄玲琳的交往让自己有了成长,那不是学会了控制愤怒,而是在发泄愤怒的同时,还能巧妙地反击敌人。 慧月又闻了闻头发,然后甩手扔到了石地上。 「没错,那些上级妓女,尤其是突然发飙冲过来的柳烟和玉儿,肯定是中了赘瑠的毒。说不定坐在西侧的另外两个也是。她们当时心情好得有点奇怪。果然如我所料,天花和她身边的人都和赘瑠的传播有关。」 慧月斩钉截铁地对默默看着她的清佳继续说道: 「黄玲琳肯定也察觉到了。现在她应该在追那些人或者天花本人,替我们去查清楚情况。」 慧月自信满满地说着,但清佳的反应却不尽如人意。 「……」 更糟的是,清佳又闭上嘴低下头,这让慧月有点恼火。 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对方,却一直被对方冷脸相对,慧月越来越烦躁。 (黄玲琳大概是想让我当安慰人的角色才留下我的吧) 被保镖围住时和玲琳对视的瞬间,慧月就猜到玲琳把清佳托付给了自己,然后打算直接去找琴瑶。 自己乖乖跟来了,可清佳却一直闷闷不乐地低着头,慧月感觉自己都要长蘑菇了。 要是「殿下的蝴蝶」在,肯定能说出满分的安慰话,但可惜慧月没什么朋友,面对对方一直消沉的样子,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喂,你倒是有点反应啊。我跟你说,要是黄玲琳在,肯定会夸我『慧月大人真厉害!』或者『判断力令人佩服!』你倒好,就因为头发被剪了,就一直这么闷闷不乐——」 「慧月大人。」 清佳却打断了慧月的尖刻话语,轻声说道。 「你总是说『她才不是我的朋友』,但其实你很喜欢玲琳大人呢。」 「啊?!」 「因为你的标准全是『能不能得到玲琳大人的认可』。你觉得我太迷恋玲琳大人,但在我看来,你才是整天都在说玲琳大人的事。」 「你……」 慧月被这意外的指责惊得差点跳起来,但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这些日子自己一直为黄玲琳的事烦恼,还为了满足她的期望潜入妓楼,现在再否认「没这回事」,似乎也没什么说服力。 「嗯……也许吧。」 慧月清了清嗓子说道。 「可能我确实经常提到她。但这并不主要是因为我喜欢她。毕竟和其他雏女相比,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更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别害羞啦。」 「啊?!」 面对清佳冷静的调侃,慧月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我才没害羞呢! 你这人怎么一直阴阳怪气的,真讨厌!」 慧月一边指着清佳,一边又暗自松了口气。 比起一直被对方冷漠对待,就算是让人恼火的回应,也总比没有好。 「你别再摆出那副讨人厌的样子了! 你到底要把人贬低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不是的。」 慧月正要追问「要怎样才甘心」,却又被清佳打断了。 「我没有贬低你……我是羡慕你。」 清佳轻声说出这句话,连带着眼泪也滚落下来,慧月不禁吃了一惊。 记忆中,金清佳对自己说「羡慕」,这还是头一遭。 「什……」 「别装作没看见。你真没礼貌。」 看到慧月愣住了,清佳立刻别过脸,迅速擦去眼泪。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仓库里,只回荡着清佳轻轻的抽泣声和旧绳子燃烧的声响。 「——我一直以为,琴瑶是我的青梅竹马,是我重要的朋友。」 最终,清佳似乎放弃了在寂静中掩饰哽咽,声音颤抖着说道。 「可实际上……我居然这么招人讨厌……」 她的声音逐渐哽咽起来。 她摇晃着伸出手,紧紧抓住搭在肩上的薄布。 那条带有透花织纹的白色披帛——上面还残留着几处浅粉色的污渍,那是她曾经和琴瑶立下誓言的信物。她甚至把这条珍贵的披帛带到了妓楼。 「就算书信往来中断了……我也以为那是有原因的……毕竟,我们曾经有过誓言……有一起磨练技艺的情谊……我还以为,就算我陷入困境,琴瑶也会立刻向我伸出援手……」 她颤抖的手,又伸向了被残忍剪断的头发。 也许对清佳来说,琴瑶动手剪她头发,比起殴打、踢踹更让她难以接受——琴瑶选择了损毁她美貌的方式。 「刚才琴瑶骂我『漂亮的家伙』时,我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只有我还沉浸在所谓平等的友情、羁绊之中……在她眼里,我不过是个不知世事、傲慢的贵族千金……」 清佳泪流满面,自嘲地笑了笑。 「琴瑶让我变得狼狈。或许,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我们曾经一起立下的誓言『要么美丽,要么死亡』……说不定真正的含义是『变得狼狈,然后死去』。」 说完这些,清佳将脸埋进膝盖。慧月撇了撇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实话,慧月觉得仅仅因为被青梅竹马拒绝,就如此消沉实在有些夸张,但她也理解,金清佳就是这样的人。 金清佳自视甚高,有洁癖。 她会毫不留情地排除她认为丑恶的事物,同时也会真诚地仰慕优秀的人,并全心全意地付出。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是个非常单纯的人。 (而且,如果我被黄玲琳拒绝了……嗯,我肯定也会很难受……) 慧月曾经因为被黄玲琳稍微忽视就大发雷霆,摔碎了餐具。所以,她实在无法指责清佳的哀叹是小题大做。 「我好丢人……我真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清佳带着哭腔喃喃自语,慧月忍不住抬头望天。 「别轻易说这种话! 对方是被毒品侵蚀了心智,她说些没经过脑子的话也不奇怪。」 「不。就算是被逼急了,也不该口出违心之言。」 「你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理智! 话有时候就是会脱口而出!」 感情用事的慧月试图劝说,但清佳根本听不进去。 「不。我是真心对待她,却遭到了她的厌恶。她甚至希望我变得狼狈,甚至死去。」 「那又怎样! 难道别人讨厌你,你就要寻死吗?」 慧月终于忍无可忍,用力拍了下地面。清佳眨了眨眼, 「或许吧。」 说着,她伸手去拿插在腰间的短刀。 「这样或许还更干脆些。」 清佳严肃的语气和毫不犹豫的动作让慧月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有着和黄玲琳不同的极端。 「等……等一下! 就算是开玩笑,也太过分了!」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啊,真是的!」 和曾经被淑妃威胁、拿着诅咒人偶找上门时不同,现在的清佳毫不犹豫地握住了短刀,看起来不像是在吓唬人。 (她怎么专挑这种时候逞能!) 慧月连忙从侧面抓住清佳握刀的手。 「等一下。调查期间可不许寻死!」 「放开我。我们都被妓楼赶出来了,还能做什么? 就算想逃走,我这头发被剪成这样,根本没法出门。」 对清佳来说,头发被剪短,就跟被剥得只剩内衣一样难堪。 慧月被清佳甩开手,看着清佳抽出短刀,她只好加大了旧绳子上的火焰,试图威慑清佳。 「我说了等一下! 就因为被骂了几句就要寻死! 你有勇气刺自己,不如把这股劲用在别的地方! 你可以去和你的青梅竹马好好谈谈!」 「和一个如此厌恶我,甚至剪掉我头发的人谈?」 「那又怎样。」 慧月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以前总是很怨恨这个世界。我以为全世界都讨厌我。但后来我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握紧拳头,坦诚地说道。 回想起来,在和黄玲琳第一次交心之前,慧月甚至一度以为对她不理不睬的黄玲琳是讨厌自己的。但实际上,黄玲琳给了她满满的友情。 慧月原本以为黄玲琳的亲人,如尧明、景彰、冬雪他们会完全否定自己。但实际上,只要自己努力,他们也会认可自己。 「只要有交集,就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我们应该把想法传达给对方,也应该去了解对方。因为我们还有这个能力。」 慧月的声音微微颤抖。 脑海中浮现出玲琳奄奄一息倒下的画面,还有她的手臂从自己掌心滑落的触感。 当时,她真的有可能就这么死去。 如果那样的话,她的痛苦将永远无法传达给慧月。 她心中隐藏的绝望和急切的愿望,慧月将一无所知,而慧月没能说出口的亲近之情,也将永远无法传达。 (人死了,就一切都晚了。) 不管结果如何,都应该去倾听。 如果琴瑶真的被赘瑠侵蚀了,即使清佳现在不死,琴瑶也可能命不久矣。 「放开我!」 「啊。」 慧月强行打掉清佳手中的短刀。 趁清佳还没来得及再次捡起短刀,慧月转向旧绳子上的火焰,轻轻用双手将它包裹起来。 她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摇曳的火焰。 「你要干什么?」 「别说话。」 慧月要通过炎术和玲琳建立联系。 不过,这次的炎术和往常不同,需要非常谨慎地施展,规模要尽可能小。 要小到像蜡烛火焰那么大,而且只能让黄玲琳看到。 (她现在应该正在和琴瑶交谈。) 刚才玲琳说过,琴瑶可能有她的苦衷。 想必她之后立刻就去追天花了,除了调查毒品的事情,也会去探寻琴瑶为什么如此狠心拒绝清佳。 那么,通过玲琳,慧月就能和清佳一起了解琴瑶的说法。说不定在交谈过程中,能触及到琴瑶的真心。 说不定刚才的辱骂只是一时冲动,能得到合理的解释,这样的奇迹也有可能发生。 (黄玲琳,虽然比计划提前了,但这可是个棘手的雏女的大事啊。) 慧月集中精神,捕捉着玲琳的气息。 她像拉着丝线一样,缓缓闭上了眼睛。 *** 从高楼飞奔而下的玲琳,一路追赶着琴瑶等人,来到了由回廊相连的主楼。 主楼一层有宽敞的浴室,楼上则是妓女们的寝室。 原本以为地位最高的天花的房间会在顶楼,没想到竟意外地设在一楼浴室旁边——或许是为了方便泡澡吧。玲琳追上琴瑶时,正好是琴瑶与柳烟等准备入浴的人分开,正要踏入自己房间的时候。 「天花姐!」 玲琳从后面叫住她,琴瑶稍稍停顿了一下。 看她没有再恶语相向,似乎刚才那股强烈的怒气已经消了。 不过她仍按着太阳穴,看样子头还在疼。 琴瑶瞥了玲琳一眼,很快又移开了视线,似乎没了兴趣。 「把那个杂役赶走。」 「是,天花大人。」 她竟然命令守在门前的保镖把玲琳强行赶走。 (不行!) 如果在这里不能和琴瑶交谈,就无法接近毒品事件的真相,也打听不到她和清佳之间的恩怨。玲琳在胸前握紧了拳头。 (清佳大人那痛苦的模样……在问出真相之前,我绝对不会退缩。) 玲琳暗自下定决心,提高了音量。 「刚才是我失态了,实在非常抱歉。我是来赔罪的。」 她迅速思索着各种借口,挑了个最合理的说辞。 「其实我擅长针灸、艾灸和按摩。如果您头疼的话,就让我为您治疗,算是对我刚才无礼的补偿吧。」 要是能装作诊疗,就能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和症状。 说不定还能由此引出毒品的话题。 「哼,一个杂役还大言不惭。天花大人让你走,你就闪开——」 保镖冷哼一声,抓住了玲琳的胳膊,但她毫不退缩,往前探了探身子。 「头疼、脚疼、发抖、头晕、高烧这些症状,不用吃药,我都能缓解。」 她故意列举出赘瑠带来的症状。 如果琴瑶此刻正受着中毒症状的折磨,应该会被她的提议打动。 「……嗯?」 琴瑶放下搭在门上的手,缓缓转过头。 「你还挺有本事的嘛。」 「过奖了。」 「哦?」 琴瑶靠在门上,直直地盯着玲琳。 玲琳也毫不示弱地回望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琴瑶轻轻举起双手,耸了耸肩。 「那,进来吧。」 「——! 谢谢您!」 玲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而琴瑶却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快步走进了房间。 「天花大人,这样可以吗?」 保镖对突然改变主意的琴瑶感到很困惑,但玲琳顾不上这些,趁着琴瑶没改变心意,赶紧跟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门关上。 「打扰了。」 这间据说是天花专用的房间,地板打磨得十分光亮,所有的家具都是一流的。就连烛台上的一根蜡烛,都透着奢华。 不过,至少在能看到的范围内,并没有明显可疑的罐子或玻璃瓶之类的东西。 琴瑶径直走到房间深处的座位上坐下,熟练地拿起了烟管。 她把切碎的烟草塞进烟管前端,然后用那勾人的眼神瞟了玲琳一眼。 「火。」 「是,是——哎呀。」 正偷偷观察房间的玲琳,猛地回过神来。 她急忙点上火,拿起烛台,又把火引到烟管上。 (说不定她就是用这烟管吸食赘瑠……?) 玲琳一边想着,一边偷偷闻了闻烟味。但并没有闻到那股独特的甜香。 (真希望能仔细检查一下。) 玲琳拿着烛台往后退了几步,假装不经意地环顾着房间,这时,手中的火焰突然膨胀了一下。 「!」 是慧月传来的炎术。 (太早了!) 现在还在天花的房间里,这么大张旗鼓地施展炎术肯定会被发现。 玲琳急忙用双手捂住烛火,大声说道,好让天花和慧月都能听到: 「吓我一跳,火焰突然变大了! 实在不好意思在天花姐面前出丑。我马上把火灭掉。」 要是说完就把火灭掉,慧月应该能明白现在不方便。 但当她准备吹灭火焰时,发现火焰比平时小了很多。 慧月只是动了动嘴,传达了「继·续·下·去」的意思,然后就退到了火焰轮廓之外。 (原来如此) 她们并不是想互相交谈,而是想通过火焰旁听玲琳和琴瑶的对话。 这样确实能省去不少汇报的麻烦。 「不过是蜡烛火焰晃了一下,你就大惊小怪的。不用每次都灭掉。」 琴瑶并不知道道术的存在,她这么一说,玲琳感激地保留了火焰。 「那个,那么——我现在就开始帮您揉肩可以吗?」 玲琳先按照借口提出了按摩的请求。 「……嗯。那就麻烦你了。」 琴瑶看了玲琳一眼,意外地爽快答应了。于是玲琳拿着烛台,绕到了琴瑶身后。 玲琳想着,把烛台放在旁边挪开小物件的架子上,或许能听到两人的对话。 「我把烛台放在这儿可以吗? 我可以帮您把发簪取下来吗?」 「嗯。」 琴瑶取下华丽的发簪,解开头发,一股甜香轻轻飘散开来。 (果然是这股味道) 毫无疑问是赘瑠。 她的头发都染上了这股香味,说明她深受赘瑠的侵蚀。 (不过,除了刚才的情绪激动,琴瑶似乎一直保持着理智。她摄取的量应该不多,只是长期微量摄入……? 还有其他症状吗?)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琴瑶的状况,玲琳装作帮她揉脖子,把她的头发拨到了一边。 「失礼了,我帮您揉揉脖子。」 这时,她看到琴瑶耳朵下方有个东西—— (这是) 「你啊。」 就在玲琳凑近想看清楚时,放下烟管的琴瑶突然开口了。 「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味道。」 「呃……什么?」 玲琳下意识地反问,琴瑶缓缓转过头,轻轻撩起玲琳垂在肩上的头发。 「一个可怜女人的味道。」 这位美貌的妓女轻声笑道。 「你也被赘瑠害了吧。」 「——!」 玲琳急忙按住头发。 (她竟然看出我曾经被赘瑠侵害过……!) 她一心想探查对方,万万没想到自己头发上也残留着毒品的味道。 琴瑶允许她进屋,并非是想让她缓解赘瑠带来的痛苦。而是看穿了玲琳也是个中毒者,所以才答应她进来。 这么说来,在厨房琴瑶说「看中」玲琳,正是在直直盯着她头发之后。 「你知道赘瑠。所以你也明白我深陷赘瑠之中。对吧?」 琴瑶坦然承认自己是赘瑠中毒者。 她在屏住呼吸的玲琳面前,缓缓吸了一口烟管里的烟。 「你有什么目的?」 她眯起眼睛,把烟吹到玲琳脸上。 「你这个可疑的女人。是来揭发这妓楼的吗? 赘瑠好像已经流传很广了。啊,或者说,如果你是清佳的女官,是被她派来对付我的吗?」 「那——您说,您说的……」 这烟闻起来不像是毒品,倒有股清凉的药草味。 玲琳猜测,烟管里装的不是烟草,而是缓解头疼的药草。 (真是个敏锐的人) 玲琳被烟呛得轻轻咳嗽了一下,迅速调整好状态。 揭发和救助,这两个目的都是对的。 既然已经被她看穿,再进行拙劣的试探也没什么用了。 「我实话实说吧。」 玲琳开口后,犹豫了一下。 是以揭发毒品交易的王城之人的身份, 还是以帮助青梅竹马的清佳朋友的身份来说呢? 该以哪个立场倾诉呢? (……清佳大人是为了友情,而不是为了官方任务潜入妓楼的。) 摇曳的火焰那边,说不定清佳正和慧月一起侧耳倾听。 玲琳瞥了一眼烛台,决定以后者的立场开口。 「您说得没错。清佳大人得知您在天香阁……她担心您卷入毒品泛滥的花街会有危险,所以来到这里想把您救出去。」 玲琳想起清佳拼命想带她离开这里的样子。 她真心想替清佳传达这份急切的心情,于是认真地向前探了探身子。 「天花姐——不,琴瑶。您能和清佳大人一起离开这妓楼吗?」 「哈哈。」 琴瑶用烟管敲了敲桌子边缘。 「她居然让我离开这里? 她自己都被赶出去了,还真可笑。」 「清佳大人她……」 玲琳实在受不了琴瑶那充满轻蔑的语气,别开了视线。 「她是真心担心您的。她一向恪守规矩,却为了您潜入了这妓楼。」 「一个不懂世事的雏女净瞎操心。她是不是傻?」 「您怎么能这么说……!」 玲琳担心后面烛台上的火焰,也担心火焰那边可能在听的清佳的心情。 她本以为琴瑶有什么苦衷才和她交谈,但如果一直听到她单方面拒绝清佳,或许应该暂时中断炎术。 「您太过分了。她既是您的师妹,又是您的青梅竹马,您怎么能这么说她……」 「师妹,青梅竹马?」 琴瑶带着懊恼喃喃自语,接着咯咯笑了起来。 然后,她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她就是个蠢货。我们所谓的情谊,不过是金家旁支的算计罢了。」 玲琳不禁瞪大了眼睛。 「呃……什么?」 「你听说过我和清佳是舞技上的师姐师妹吧。还听到过什么说法? 说我们是在舞蹈比赛中偶然相遇? 说我每次来飞州都承蒙她照顾?」 琴瑶轻轻叹了口气似的笑了笑,耸了耸肩。 「这些都是金家旁支搞的鬼。他们觉得直系的清佳是个阻碍。所以他们找到和清佳同龄且擅长技艺的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把我收养了。每次清佳来飞州,他们就把我派到她身边,让她放松警惕,获取情报,或者反过来给她灌输谎言……就是为了妨碍她入选内廷。」 玲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 火焰那边,慧月也瞪大了眼睛。 玲琳急忙看向旁边的清佳,发现她脸色苍白。 (糟了) 她本以为这是让清佳和琴瑶好好面对彼此的机会,没想到却让清佳得知她们儿时的友情竟是一场骗局。 (完全弄巧成拙……) 就连不是当事人的慧月,都不敢再听下去了。 从火焰那边能看出,一向冷静的玲琳也着急得变了脸色。 然而,琴瑶接下来又意外地继续说道。 『嗯,不过……。抛开那些情况,我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清佳这个人呢』 说完。 原本试图移开视线的清佳,扭扭捏捏地回头看向古绳。 在柔和摇曳的火焰中,琴瑶手撑着脸颊,淡淡地继续说着。 呼——,吐出烟管的烟雾后,琴瑶仿佛追逐着烟雾一般凝视着天花板。 「清佳啊,是个笨蛋孩子呢。虽然学习还行,但不通世故。对突然出现的平民女孩毫不怀疑,仅仅因为舞跳得很棒就称赞对方,还成了朋友。天真地信任对方,什么都跟人家说……」 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就是那样的地方,傻得那么纯洁……那么美」 那表情称得上是苦笑。 「因为那孩子,真的会说『出身什么的没关系,你的舞很美』这样的话。连我也一不小心就信了。在优秀的技艺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就是这么回事」 渐渐地,琴瑶开始越发厌恶那些命令她陷害清佳的旁系族人。 他们表面上优雅地笑着,实际上却想扯自己人的后腿,多么丑恶啊。 相比之下,清佳努力提升自己,不论出身认可并赞美他人,是多么美好啊。 肯定是清佳是对的。 不忘骄傲,美丽地活着的重要性,远超其他一切。 实际上自己不也是凭借舞蹈才能,才有了现在的生活吗。 今后也能凭本事活下去,一定可以的,她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是……我才是个相当不通世故的笨蛋呢」 琴瑶收起笑容,将一直仰着的头低了下来。 然后,像是在舒缓僵硬一样,慢慢摩挲着脖颈。 「两年前,清佳前往王都入宫的第二天。身为监护人的金家旁系养父说『给你介绍最好的乐坊』,你猜他把我卖到哪里去了?」 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表情。 只是,琴瑶似乎突然静静地笑了一下。 「就是这里,天香阁。哪是什么乐坊,不过是个让女人卖身的妓楼」 确实,在花街之中,也有名声在外的乐坊,也就是让艺妓专注磨炼技艺的歌舞团体。 但天香阁是把所有女人都当娼妓对待,让她们卖身而非卖艺的妓楼。 一开始,琴瑶还是抱有希望的。 她有信任的师傅,也有很多乐坊跟她说「将来一定要来我们这里」。 她觉得凭借和他们的关系,能轻易从妓楼逃出去。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 那些人轻易地就把拼命求助的琴瑶打发走了。 他们一脸歉意地说和金家有关系。但毫不留情。 直到那时琴瑶才醒悟过来。 他们热情地称赞琴瑶的舞蹈,并非是真的被她的技艺所折服。 而是这样做能和她的挚友、直系的清佳搭上关系。 无论琴瑶是多么优秀的舞者,都不值得他们冒着和金家旁系作对、被切断资金援助的风险去保护。 「『超越身份的友情』,『颠覆出身的才能』。那些都只是幻想,实际上我不过是『讨好直系小姐的工具』罢了。我轻而易举地就沦为了妓女」 她不再挥动披帛,而是轻抖薄衫,原本能唱出美妙歌声的嘴唇,如今却承受着男人的亲吻。 她被剥光衣服,全身被肆意抚摸——本应站在舞台中央的女人,如今每晚都在床榻上被践踏。 「受尽安慰……结果呢——」 琴瑶的手突然伸到耳下。 沉默片刻后,琴瑶转头看向玲琳,嘲讽地笑了笑。 「拗不过番头的劝告,我开始沾染赘瑠。我真是沦落成了可怜的女人啊」 (为了逃避痛苦,只能依赖能带来快乐的赘瑠……) 玲琳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现在琴瑶狠拒清佳,依赖能让她忘却现实的毒品,这些都让人能够理解。究竟谁又能去责怪她呢。 连意志看似坚强的琴瑶都沉溺于快感之中,赘瑠不愧是强力的毒品啊。 「喂,你不觉得吗?会觉得空虚吧。」 沉思中的玲琳的下巴被琴瑶用烟管的前端轻轻抬起。 她仿佛在注入毒药一般说道: 「从后宫出来之后,一直和主子相处,走到了这一步。无论怎么努力,你始终是个下人,清佳始终是千金小姐。人生永远不会有交集。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啊,只能一直带着一身污秽,仰望那些干净的人。」 或许是情绪再次高涨起来了,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只是一味地支撑着,也得不到保护……」 突然,琴瑶将烟管猛地扔出,接着突然站起身,用力将玲琳狠狠推开。 「呀」 撞到架子的瞬间,烛台晃动起来,发簪和折叠着的披帛掉落在地上。 那不合时宜却又清脆的铃铛声,不自觉地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啊——) 就在玲琳无意识地伸出指尖时,琴瑶对着她吼道: 「所以啊!看到那个干净的女孩,我就想吐!快滚!和那个女人一起,赶紧从这妓楼滚出去!别再让我见到你!」 那震得空气都颤抖的音量,让烛台的火焰摇曳起来。 「啊……」 事实上,在火焰的另一边,慧月因过度动摇而双手颤抖。 仿佛相互呼应一般,古绳上的火焰无力地摇晃着。 「那个……看样子还在调查中,那就先停手吧。」 虽然是自己提议再好好谈谈的,但结果非但没有「谈了就明白」,反而陷入了被明确敌意针对的局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为了避免再听到那些辱骂的话语,玲琳正打算伸手去熄灭火焰,却被清佳拦住了。 「等一下」 平日里总是沉着冷静的清佳,此刻眼睛像小孩子一样湿润了。 她脸颊浮肿,头发凌乱,模样凄惨至极,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紧紧咬住嘴唇,声音颤抖着重复道: 「……等一下」 她只是简短地嘟囔了一句,便又紧闭双唇,但终究还是忍不住的呜咽声,让她的鼻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想好好听一听」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逃走。 她一次次地咽下涌上喉头的呜咽,像在瞪视一般,一直凝视着火焰。 『——真的是那样吗?』 正是在那时,从火焰的另一边传来了雀斑脸女孩——玲琳冷峻的质问。 「真的是那样吗?」 被推开的玲琳用手撑着地面,端正了姿势后,抬头看向琴瑶。 指尖触碰到了白色的布。 裙摆上缝着铃铛的薄布,并非日常所穿之物,而是作为舞蹈道具使用的披帛。 那上面隐约残留着淡粉色污渍的领巾——如果玲琳没看错的话,用的是和清佳同款、带有牡丹透花织纹的布料。 「琴瑶」 玲琳的视线在领巾上扫过一次后,便直直地盯着琴瑶的脸。 「无论嘴上把清佳大人说得多么不堪……其实,您内心深处是不是还把清佳大人当作最重要的朋友呢?」 「……啊?」 气氛从之前的压抑一下子转变,面对冷峻地直视自己的玲琳,琴瑶微微收起了下巴。 或许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的激昂情绪也暂时平息,带着警戒的神情回望着这边。 「突然说这些干什么」 「其实,除了赘瑠那次,我也有过好几次差点死掉的经历。」 玲琳打断了眯起眼睛的琴瑶,开始说道。 「身体难受得一直没法下床。在那种时候,被一个对病情一无所知的人说『你皮肤真白,真让人羡慕』,我心里多少还是会有点生气。心想,你要是能体会一下同样的痛苦就好了。」 「如淡雪般的白皙肌肤」。「如风中摇曳的金饰般虚幻的美丽」。 每当听到人们这样的评价,玲琳都会感到不知所措。虽然不太明白,但内心深处会微微蒙上一层阴霾,所以她总是露出暧昧的笑容,躲开那些「赞美之词」。 但最近,她重新找回了本已放下的负面情绪,想起了愤怒和厌恶的感觉,所以才明白。 那时的自己,其实是在生气。 是厌恶。厌恶那本应是关心的话语。 正因为那话语中渗透着善意,才成了让人不得不接受的攻击。 「不就是这样吗?自己凄惨又痛苦,可对方却完全不理解,还步步紧逼。心里抱有的,不就是『你也到我这地步来尝尝』的愤怒吗?」 就像曾经慧月对玲琳使出法术,说「你也尝尝我这凄惨境遇的滋味」一样。 「如果您说看不惯清佳大人的『干净』,那把她变成妓女,让她喝下赘瑠不就行了。为了让她尝尝同样的痛苦。」 玲琳站起身来,琴瑶像害怕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但您并没有那么做。非但如此,一见到清佳大人,您就立刻问『是不是被酒迷惑了』,得知她还没喝酒后,马上就想把她从这里赶走。还想弄伤她的脸,让她不能参加宴会,不行的话就想剪掉她的头发。」 没错。从在准备室重逢,听到琴瑶问清佳「是被旁系骗了,还是被酒迷惑了」那一刻起,玲琳的心中就隐隐感到不对劲。 因为,那就好像—— 「就好像,您是想放走清佳大人似的。」 「——……」 玲琳没有错过琴瑶悄悄握紧拳头的动作。 「于是我就想,如果自己痛苦的时候,重要的人一无所知地靠近,会怎么样呢。我肯定会想把对方推开。就像现在的您一样。」 因为当玲琳意识到死亡临近时,无论如何都不想把情况告诉慧月。 当慧月满不在乎地说「杀了也死不了」时,她反而松了口气。 她不想让慧月看到自己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希望她不要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因为要是让她伤心,万一病痛还会传染给她,那自己可受不了。 「正因为是真正重要的人,才想让对方不要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才会想让对方离自己远远的。您的真正想法,不就在这里吗?」 琴瑶的眼眸晃动着。 回想起来,从在厨房初次接触,还不知道她真实身份的时候起,她就一直在为周围的人操心。 她帮助弱者,瞪视强势的番头。 虽然作为天花的表现很傲慢,但对身边的女孩子们却悉心照料。 这样的她,会和忠元、宰因勾结,乐呵呵地撒播毒品,怎么想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们离开这里吧,琴瑶。和我们一起。」 玲琳又向前迈出一步,赌上一切说道。 这次不是以清佳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来到这里进行调查的王城之人的身份进行交涉。 「我们来这里也是为了调查毒品。这妓楼很快就会被查处。这样一来,作为相关人员的琴瑶,肯定会受到相当严厉的惩罚。但如果您能和我们合作,我们会想办法让您免于极刑。」 她直视着琴瑶的眼睛,径直伸出一只手。 「我先说清楚,我们的调查会很仔细。贿赂没用。不管您把赘瑠藏在哪里,怎么进货,我们都会把酒馆里的每一瓶酒、账本上的每一行字都翻个底朝天查清楚。」 就看她是会握住这只手,还是会推开了。 概率大概是五五开。 如果琴瑶自己对赘瑠有依赖,那她肯定会反对查处毒品,但玲琳有一张王牌,那可是她亲身经历换来的。 「即便您自己被赘瑠侵蚀,也请不要悲观。我曾摄入了相当于一辈子剂量的赘瑠,但还是设法摆脱了它。虽然会伴随痛苦,但一定能戒掉赘瑠的。」 克服戒断症状会伴随着相当大的痛苦,但正因为玲琳自己经历过,所以她大致有了缓解症状的办法。 如果周围的人能悉心照料,那一定能摆脱对赘瑠的依赖。 「毒品是可以戒掉的。请您一定重新找回原来的人生——」 「可惜啊」 然而,一直静静听着的琴瑶,听到玲琳的王牌后,突然撇了撇嘴。 「来不及了。要相信能回到从前,我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不堪了。」 说着,她没有去接伸过来的手,而是转过身去。 「哎……」 「要是想查酒馆和账本,随便你们怎么查。能查出赘瑠和进货渠道才怪。」 「那是——」 「男人们!」 玲琳正想问她的意图,可担任天花的琴瑶向来做决定很快。 她没等玲琳说话,就迅速伸手去开门,然后朝着外面大声喊道: 「把这个下人赶紧从后门赶出去。」 「哎……」 她这是要把玲琳从妓楼赶出去。 还没等玲琳说话,守在门口和浴室前的保镖立刻围了过来,五个人一起把她按住了。 要是在这里被赶出去,不仅会妨碍调查,更无法说服琴瑶了。 「那、那样的话,琴瑶——天花姐!」 玲琳拼命探出身去,但琴瑶连头都没回。 「喂,走啦,下人。」 玲琳被粗暴地从房间里拖了出去。 「啊……啊,那个!」 炎术还连通着吗? 本应该仔细打听毒品扩散的手段,却因为清佳的事太过投入感情而贸然行动,结果轻易就失败了。 「实在对不起……!」 就在玲琳朝着火焰道歉后,负责灭火的保镖突然对着烛台吹了口气,这一幕被她看到了。 『实在对不起……!』 被从房间里拖出来的玲琳在远处大喊,紧接着,烧着古绳的火焰突然熄灭了。 术被切断了。 看样子慧月她们被关着的仓库离天花的房间很近,很快就传来了玲琳的抗议声、凌乱的脚步声,还有「老实点!」的呵斥声,仓库的锁被粗暴地打开了。 「喂,不是说要把女的赶出去吗?把她们关在仓库里行得通吗?」 「可是,客人马上就要来了!要是安排不好,我们会被番头杀掉的!」 「明天一起赶出去不就行了。喂,兄弟们也这么觉得。挺好的。」 玲琳被猛地推进了仓库,门很快就关上了。 紧接着,传来了上大锁的声音和重新支起顶门棍的声音。 看来,到了夜宴开始的时候,比起让客人看到挑女人的场面,把她们关在仓库里是更好的选择。 「哎呀」 被摔在坚硬石地板上的玲琳,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起身,在黑暗中看到慧月和清佳的身影后,眼睛瞪得溜圆。 「慧月大人、清佳大人……你们也在仓库里?」 「嗯。本来差点被赶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几个因赘瑠中毒而失去理智的男人袭击。他们大概原本是这里的客人。」 慧月站起身来,回答了玲琳的疑问。 「保镖们把他们打倒了……但得先处理尸体。没时间了,又怕惹恼番头,所以就决定先把我们关在仓库里。」 「那是……」 玲琳一脸复杂,说不出话来。 多亏保镖偷懒,三个人才能留在院子里。 但比起这个,更可怕的是有男人被赘瑠侵蚀到会袭击别人,还有天香阁居然轻易地把他们「处理掉」。 「……果然,赘瑠这东西太可怕了。这种东西绝不能在世上存在。」 「是啊」 玲琳轻声嘟囔着,慧月也表示认同。 从潜入这里开始,就觉得这家妓楼有些不对劲。 华丽的装饰和灯光下,不时传来不合时宜的笑声和怒骂声。那沉闷的空气也掩盖不住弥漫着的紧张对立气氛。 但现在,摆在慧月她们面前的已不仅仅是「不对劲」,而是明确的赘瑠威胁。她们必须要将这个扭曲众多人生的东西揭发并铲除。 慧月和玲琳同时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 和慧月顺利达成共识后,玲琳这才瞥了一眼清佳。 (清佳大人,没事吧……) 她很担心清佳,毕竟清佳肯定通过炎术听到了那些令人震惊的告白。 在玲琳看来,琴瑶显然对清佳还有感情,但清佳被剪掉头发,还被骂「让人想吐」,她现在心里该多难受啊。 「那个,清佳大人,实在对不起。我擅自行动,还把交涉搞砸了……」 「……」 但清佳坐在柱子脚下,一言不发。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玲琳摸索着向她走去。 「啊……那个,您听到琴瑶刚才的话了吗……?」 玲琳不知道刚才的炎术声音有多大。 说不定只有慧月听清了,又或者清佳只听到了大声叫嚷的部分。 要是清佳只听到了辱骂的内容,那她该多伤心啊。 本来就因为头发被剪而茫然失措,又从一直以为是发小的人口中听到意想不到的真相,她可能已经伤心得无法恢复了。 「那个——」 「……」 就在玲琳小心翼翼措辞的时候,清佳突然站了起来。 她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都听到了。」 「啊?」 「慧月大人。能把火点旺些吗?这里太黑了。」 清佳没理会一时反应不过来的玲琳,扭头看向慧月。 「啊?好的」 慧月有些慌乱地重新点燃了古绳上的火,清佳轻声道谢。 「谢谢」 在火光中隐约浮现的清佳,并没有泪眼婆娑。 相反,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 「这样就能看清楚周围了。」 说着,她从石地板上捡起的,竟是纳迪尔送的短刀。 玲琳和慧月都吓了一跳。 「清佳大人!?」 「等、等一下!别这么冲动啊!」 高傲的清佳和那把刀刃出鞘的短刀。 这样的组合让人不禁联想到她要自杀。 不,何止是联想,清佳正把短刀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紧紧地握着刀柄。 「我要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听到清佳斩钉截铁的宣言,玲琳和慧月同时扑了过去。 「请等一下,清佳大人!这种冲动可算不上真正的高傲!」 「哎,怎么能把别人送的东西这么用呢!纳迪尔王子会生气的!」 但清佳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用力握紧短刀, ——唰! 她没有割脖子,而是把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头发。 「啊……?」 随着沉闷的声响,长长的头发落在了地板上。 和刚才琴瑶剪掉的相反,是右侧的头发。 原本垂到腰间的浓密长发,现在被剪得短短地,刚到肩膀的位置。 「清、清佳大人」 清佳不理会惊愕的玲琳她们,毫不犹豫地快速把左右两边的头发剪得整齐。 转眼间,她就变成了一个贵族女子不该有的短发模样。就连尼姑都很少有这么短的头发。 最后,清佳轻轻抖落粘在手上的头发,把短刀小心地插回刀鞘。 「——我真的太愚蠢了。」 她低头看着散落在地板上的卷曲长发,说道。 「因为被一直爱慕的人推开……就哭哭啼啼的。被推开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在琴瑶的痛苦之上,还优哉游哉地坐着。我根本没有资格沉浸在幼稚的悲伤里。」 听到炎术那头的告白,清佳想明白了。 的确,琴瑶拒绝了清佳,她们的友情也是从谎言开始的。清佳也曾为此动摇过。 但琴瑶一直在清佳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守护着她。 她相信自己的未来和才能能超越出身,并基于这份自信优先选择了友情,为此,她被卖到妓楼,身体被侵犯,甚至还沾上了毒品。 当清佳还在为一点悲伤而落泪时,琴瑶却在如大海般深沉的痛苦中挣扎。 头发被剪了一点又算得了什么,想想琴瑶所承受的痛苦。 自己只是稍微受了点委屈,这到底算什么呢。 「……我真是太愚蠢了。」 清佳用手背抹去溢出的一滴眼泪。 这眼泪的源头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对自己的懦弱,还有对所有让重要的朋友受苦的人的愤怒。 「我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到琴瑶。」 清佳紧紧攥着剪短的头发,说道。 「我就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千金小姐。没错。而且,是我让琴瑶为我的愚蠢付出了代价。所以我一定要见到她,向她道歉。然后」 她声音颤抖着,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短刀。 「我一定要向那些让琴瑶受苦的人讨回公道!」 她坚定的声音在仓库的黑暗中回荡。 「这次换我来保护琴瑶。我不需要长发。也不需要华丽的衣服和精致的妆容!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要逼近撒播毒品的敌人,把他们的心肝脾肺都撕裂。」 在屏住呼吸注视着她的玲琳她们面前,清佳把短刀举到火焰前。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 这把短刀是用来防身的。 咏国的女子通常在贞洁受到威胁时会用这把刀自杀。短刀甚至算得上是嫁妆之一。 但现在,清佳决定不用这把短刀伤害自己。 它不是用来结束自己生命的工具,而是用来打倒敌人的武器。 「我曾经愚蠢又狼狈,但该死的是那些让我变成这样的人。我一定会完成这次的揭发行动。」 接着,她声音颤抖着补充道。 「在琴瑶被抓住之前……我要说服她,带她回去。我不会让她被处死。」 看着轻声诉说的清佳,玲琳和慧月一时愣住,呆呆地看着她。 「清佳大人……」 按照咏国的普遍价值观,剪短头发的女人应该显得很落魄。 但此刻,她让微微飘动的发梢在空气中飞扬,挺直脊背,睥睨着周围,不知为何,比她束着长发、优雅微笑时更加美丽、高贵。 「本以为她会很快灰心丧气,没想到意外地坚强呢……」 慧月回想起在敬仰礼时,在亭子里的那番交流,皱着眉头轻声嘟囔着。 当时也是如此。 这个只会说漂亮话的优等生,稍微遇到点困难就容易胆怯,却总能在最后关头,展现出意想不到的坚韧。 「牡丹是扎根很深的花呢。」 听到慧月独白的玲琳,微笑着轻声说道。 百花之王——牡丹。 人们在评价金清佳时,常常会拿这种花作比喻。它看似高贵优雅,实则茎干粗壮得惊人,有力地扎根于大地。 它会将所有的养分和力量都倾注其中,只在一根茎上绽放一朵花。 金清佳为之扎根的东西,必定是她抛开一切、全力以赴去追求的。那朵花的名字,无疑就是「骄傲」。 「清佳大人,您能重新振作起来,真是太好了。就像您说的,我们一定要彻底打倒敌人。也一定要让琴瑶戒掉毒品。」 玲琳轻轻地用双手握住重新下定决心的清佳握着短刀的手。 「嗯,玲琳大人。」 清佳久违地露出笑容,点了点头,但这时慧月却叹了口气。 「唉,能从低落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固然不错,但实际问题是,我们现在三个人都被关在仓库里,接下来要怎么对付敌人呢?」 她环顾着这扇被紧紧封住的仓库门。 不久后,玲琳也叹了口气。 「……首先,我们得和小兄长他们重新建立炎术联系。」 玲琳一旦专注于解决问题,就容易独断专行,但她也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这种行事方式常常让周围的人担心。 她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低头看着古绳,开始整理要汇报的内容。 「不过,如果把所有情况都如实说出来,他们肯定会因为担心而让我们停止调查。所以,我们还是筛选一下要传达的信息吧。嗯,先告诉他们楼内的布局,还有在我们目前搜索的范围内,既没找到赘瑠的存放地点,也没找到调配地点……」 「还得告诉他们,天花和她身边的妓女们在向客人贩卖毒品。」 「还有,琴瑶——也就是天花本人已经被毒品侵蚀,而且她似乎掌握着关于毒品制作方法或藏匿地点的详细信息。」 玲琳掰着手指开始数起来,慧月和清佳也在旁边坐下,纷纷发表意见。 虽然大致能确定哪些人参与了赘瑠的扩散,但实际上赘瑠从哪里来、存放在哪里,他们却一无所知。 这样一来,就算纳迪尔他们在霸香宴时一起冲进来,如果制造点或藏匿点被烧毁,证据就永远无法被掌握了。 没有物证,纳迪尔就无法制裁掌权者宰因。 「果然,我们还是要先确定制造地点,这样才能优先展开行动。」 「我们已经搜索过的地方有主楼的妓女房间、厨房和高楼的准备室,还有就是这个仓库。」 慧月略带嘲讽地耸了耸肩,玲琳笑着回应道:「没错呢。」 「我以打扫为由,尽可能地搜索了楼内,但没发现什么隐藏的房间。我也进过琴瑶的房间,至少里面没有大型的设备。我们还没确认过的地方,就是酒窖、浴室、香堂,还有高楼顶层的宴会厅。」 「这些地方,不是像天花或者番头那种身份的人根本进不去。」 清佳指出这一点,玲琳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琴瑶掌管着楼内的酒水、香料和饮食,所以很有可能毒品就是在只有她能进出的那些地方被制造或储存的。我们要把调查目标集中在这些地方,在霸香宴的搜查行动前做好准备。」 「在搜查行动前……也就是说,只剩下一天时间了。」 慧月喃喃自语道。 时间所剩不多了。 「在霸香宴开始前,我们能逃出这个仓库,去那些没确认过的地方看看吗?「」 「嗯……我们也可以打破仓库的墙壁逃出去,但问题不在于逃出仓库本身,而在于那些重要的地方都有保镖把守。」 玲琳一边说着让人不安的话,一边用手托着脸颊思考。 就目前他们所看到的情况,比如琴瑶的房间前有一名保镖,浴室、酒窖和香堂前各有两名保镖,始终有人在看守。 举办霸香宴的高楼,肯定会聚集更多的保镖。 守卫森严,说明这些地方很可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保镖的存在也算是一种线索。但现实情况是,面对手持武器的男人们的阻拦,他们很难突破防线。 「那么,采取主动作战策略如何?用某种方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把他们集中到一处。」 这时,清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此说道。 慧月也「啊」地一声抬起了头。 「刚才他们说过,在霸香宴上他们会全体都围着宰因。也就是说,如果在霸香宴期间把宰因留在宴会现场,保镖们也会跟着过去,那边的警戒就会变得薄弱。」 「明明打算在霸香宴上揭发他们,却在霸香宴期间才去做前期调查,这不是太晚了吗?」 针对清佳的指出,玲琳从现实的角度回应道。 「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能制造保镖们疏漏的机会了,没办法呀,清佳大人。而且,如果把保镖们集中到一处,对揭发行动也有利。殿下他们行动时,只要让保镖们只在宴会现场警戒就行。」 不管怎么说,已经完成了纳迪尔所要求的调查。剩下的可以说是玲琳她们自己坚持要做的事了。 「问题是,如何才能把楼主宰因留在宴会现场呢。」 「我在宴会现场制造个小火灾怎么样?」 「嗯……不过,那样的话慧月大就得潜入高楼了。」 虽说目前好歹还留在仓库里,但已经被琴瑶从楼里赶了出来。 从那里又要怎么回到高楼呢。 「嗯」 在陷入沉思的玲琳她们旁边,清佳突然梳理起自己剪短的头发。 然后,她说出了令人惊讶的话。 「……既然如此,我来表演一段舞蹈,把宰因留住,怎么样?」 玲琳和慧月面面相觑,眨了眨眼睛。 「那个……你是说要以妓女的身份站在宰因面前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可是被赶出来了呀,根本没资格上宴席。」 「不过,我们还没离开这片场地呢。」 即便被众人纷纷反问,清佳也丝毫没有动摇。 「那些保镖不是说过,番头是想让我们出席宴会的吗。仓库里的保留名额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要是忠元知道我们在这里,很有可能会把我们叫回去。所以我们就去哭诉,说我们想参加宴会。」 要是引发小火之类的事件,反而会让宰因一方加强警戒。清佳说,相比之下,制造出更缺乏紧迫感的状况,让对方放松警惕更好。 据中级妓女说,宰因是个无比好色的人,尤其对舞蹈着迷。所以清佳说,那就从这方面下手是最好的。 清佳还这样说道。 「恐怕——琴瑶也会出席霸香宴吧。」 于是玲琳明白了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计策。 总之,清佳是想再次与琴瑶对峙。 虽然理解了,但玲琳她们还是犹豫着提出了异议。 「可是,清佳大人……」 「就你这发型,番头还不一定会把你当妓女对待呢。」 面对这合理的指责,就连清佳也沉默了。 「……即便如此,我也会想办法的。」 稍作停顿后,她毅然决然地表明了决心。 「不管多么凄惨,多么难看。就算是威胁忠元,我也要潜入宴会现场给你们看。」 要是除她之外的人说出短发也要以妓女身份登上宴会场之类的话,肯定会惹人发笑。 然而,她那丰盈的发梢轻盈飘动,悠然站立的身姿,非但不难看,反而散发着几乎要闪耀起来的魅力。 她舍弃了优雅,反而获得了一种带有冲击力的、浓烈的美。 「的确,以现在的清佳大人的状态,那个番头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让您出席宴会的吧……」 「我会让他那么做的。」 面对被震撼到而喃喃自语的玲琳,清佳有力地应承下来。 「我一定要与琴瑶再次相见。」 接着,她仿佛在对自己诉说一般,紧握着拳头喃喃道: 「要揭发行动成功。然后也要通过舞蹈,向琴瑶传达我的心意。向她道歉,告诉她这次由我来守护她……在她被抓住之前,把她拉到我们这边。」 看着她祈祷般的决心,雏女们纷纷点头。 再次确认方针之后,玲琳她们终于决定与景彰、辰宇等人一同施展炎术。 ──────────────────────── 第5章 幕间 谢尔巴王国的第一王子纳迪尔,每当思考「美」为何物时,总会想起母亲故乡的那片沙漠。 那片沙漠,白天拥抱着炽热的太阳释放着热量,可一到夜晚,又裹着能冻裂肌肤的寒冷肆意折磨着人们。 他对那片沙漠的极端、那种毫不含糊、没有中间地带的存在方式心怀敬意。 当然,其他事物也是如此,干脆利落才更出色。 所以,纳迪尔喜欢味道浓郁的料理,偏爱华丽的服饰,也更愿意与个性强势的人相伴左右。 这样一来,冲突和摩擦自然会增多。但这不正是刺激的人生吗? 女人也是,好胜且泼辣些才好。 能独立自主、平等交锋、有十足个性的人,才配得上与自己共享人生这场娱乐盛宴。 从这一点来看,金清佳很了不起。 本以为她会像咏国的姬君那样,端庄娴淑、内敛含蓄,嘴上说着什么,内心却渴望被男人呵护顺从男人,没想到在宴会上她强硬回击,还真真切切地踹了大男人一脚,甚至为了协助调查潜入了妓楼。 像她这般有个性的女子,即便在谢尔巴也不多见。 说实话,自从被她膝盖顶了肚子那刻起,纳迪尔就不由自主地在意起清佳的动向。看着她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他满心期待她接下来会做出怎样出人意料的举动,甚至还把心爱的短刀送给她防身。 另一方面,他觉得咏国的男人们拼命阻止她们实施大胆计划的行为很滑稽。 鹫官长辰宇一脸严肃地坚称「不能让雏女们涉险」。 黄玲琳的哥哥景彰虽然表示「如果她们愿意,就让她们试试吧」,看似尊重她们的自主性,但在潜入前还是不厌其烦地叮嘱注意事项。 甚至还当着纳迪尔的面说「要是觉得危险,就立刻停止调查逃出来,不行的话我会去接应」。 如今,本可以优哉游哉地吃着晚餐喝点小酒,可他们却占据西侧的隔壁房间,一直望着窗外。 (这难道不是过度保护吗?) 辰宇和景彰都不陪自己小酌,纳迪尔只好独自在房间里剥开心果。 (像我这么沉稳的男人,才不会为女人的事如此心急火燎。毕竟这次只拜托她们获取房间布局,能顺便打听消息就再好不过,这连小孩子都能做到。) 果然,在平原长大的男人就是缺乏觉悟,爱操心。 纳迪尔优雅地靠在椅子上,一边嘟囔着,一边把开心果扔进嘴里。 这里是飞州,一家离花街很近的小旅馆。 这是纳迪尔离开金家宅邸去探寻花街时,提前安排好的中转站。 一行人来到这家旅馆是昨天清晨的事。 在那里休息了半天后,男人们开始包围妓楼准备揭发罪行,女官们在街市上收集情报,雏女们则敲响了天香阁的大门准备潜入其中。 如今,一整天过去了,清佳她们在做什么呢? 是已经完成了对同屋妓女的打探,还是正在夜宴前的准备室里与资深妓女见面呢? (按理说,也该通过眼线传来些消息了。) 纳迪尔一边剥着开心果壳,一边微微皱眉望向窗外。 虽说不能进入妓楼内部,但在花街各处安排了不少扮成小贩的眼线。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天香阁前徘徊,所以清佳她们只要把纸条塞进指定的墙缝里,或者从妓女房间向外扔纸条,就能轻松取得联系。 她们已经潜入妓楼一整天了。 就算在楼内搜索花了半天时间,也应该传来些消息了。 ——然而。 『喂,潜入都过去一整天了。清佳她们还没消息吗?』 『不好意思,殿下。我们一直盯着墙呢,一张纸条都没看到。』 向装作喝茶来旅馆汇报情况的眼线打听,他们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纳迪尔冷哼一声,心想咏国的女人真是不擅长书写,手上剥开心果壳的力气又加大了几分。 其实,获取房间布局只是辅助手段,就算她们没能完成任务,对揭发行动的大局也没太大影响,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 过了半个时辰。 『都过去一天半时辰了。真的没消息吗?不会是你们没发现吧?』 『殿下您别开玩笑了!我们连黑夜里的乌鸦都能分辨出来,怎么会看漏纸条呢!我们巡查的频率都已经是计划的三倍了,真的没有纸条!』 向装作进出的商人来旅馆汇报的眼线打听,得到的还是没有消息的答复。 『那些雏女——尤其是金家的雏女,很受谢尔巴男人欢迎,会不会突然被客人缠上了……』 『客人?』 纳迪尔不禁反问,眼线摊开双手解释道。 『虽说刚进楼第一天就被客人缠上不太可能,但我们也很担心。再过半个时辰我再去看看。』 『担心?哼,有什么好担心的。谢尔巴的男人可不会为这种事心烦。』 纳迪尔剥壳的速度渐渐加快。 其实,这对揭发计划没什么影响,就算邻国的雏女因为任务被客人强行纠缠,他也不会心疼。 (这不是担心,纯粹是礼仪问题。这么久没消息,能说得过去吗?这简直太失礼了!) 纳迪尔一边噼里啪啦地剥着壳,一边命令眼线: 『加大巡查频率!』 又过了一个时辰。 『喂,都过去一天一个半时辰了。还是没消息吗?不会是你们没发现吧?』 『殿下,您这是开玩笑吧!我们连暗夜里的乌鸦都能辨认出来,怎么会漏过纸条呢!我们巡查的频率已经是原计划的三倍了,真的没有纸条!』 就连装作住客到旅馆汇报的眼线也说没有消息,纳迪尔终于坐不住了。 旁边的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开心果壳。 他的手都快因为剥壳太多而磨破了。 (真奇怪) 这么安全又简单的任务,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根本不担心——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说不定她们比自己想象的更不适应世俗事务,潜入调查失败了呢? 比如金清佳,个性强势,潜入时肯定不会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 说不定她正凭借着那副令西国男人着迷的艳丽美貌,趾高气扬地在走廊上大步走着。 (那样的话,自然会吸引男人的目光吧?) 不过,刚进楼一天的女人,也不可能跳过陪酒训练就突然被客人缠上。 但是——客人说不定会对她一见钟情,强行纠缠这个见习妓女。 (要是那样的话,你看……那个女人肯定会一脚踢过去吧?男人被她这么一踢,肯定会更兴奋。然后……) 于是,纳迪尔气势汹汹地冲进隔壁房间,砰地一声打开门。 「糟了!听我说,景彰、新宇!」 顺便一提,辰宇这个名字的发音对谢尔巴人来说很难,他们总是不自觉地把尾音拖长,念成「新宇」。 「怎么了?」 「什么事?」 咏国的男人们不知为何把烛台放在桌子中央,正凝视着它,听到纳迪尔进来,他们一脸诧异地回过头。 「冷静点听我说。清佳可能正身处危机之中!」 「不会吧,是通过你们的眼线传来消息了吗?」 纳迪尔冲进来告知情况后,名叫景彰的武官迅速站起身。 他是个好男人,直到潜入前的最后一刻,还在不厌其烦地向雏女们交代注意事项。 纳迪尔心想,要是告诉他现状,他说不定会晕倒,于是压低声音说: 「不,根本没有消息传来。都过去一天一个半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 这位好男人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这样啊……」 现在,把时间稍微往前回溯一点,回到纳迪尔冲进房间之前。 景彰和辰宇隔着烛台,表情严肃地讨论着。 「我说,鹫官长。把慧月阁下的炎术告诉纳迪尔殿下怎么样?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在意他的目光,可以随时施展炎术。也能稳稳地应对接下来几天可能出现的炎术攻击。」 「不行。把道术的存在告知外国人太轻率了,说不定会被当成邪术。」 他们讨论的议题是,是否要把道术的存在告诉纳迪尔。 慧月施展的炎术非常实用,有了它,甚至可能改变战争的胜负。 景彰提议,即便不透露具体细节,至少让纳迪尔知道炎术的存在,这样能让这次潜入调查更有效率。 当然,这背后也有黄家子弟特有的想法,那就是一旦对某件事或某个人心生好感,就忍不住向周围人炫耀。 「或许吧。只要见过慧月阁下施展的火焰,就绝对不会认为那是邪术。而且她是这次计划的关键人物,我也希望纳迪尔殿下能更赏识她。」 「玲琳阁下也是如此。为什么黄家的人一旦喜欢上什么,就总想让周围人也认可呢……」 而辰宇性格较为保守,对此不太感兴趣。 他并非不理解为了提高作战效率而告知对方的理由,但他对朱慧月的道术是否得到认可并不关心。 「咦?鹫官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当你支持的人或事没有得到应有的评价时,难道不会感到气愤吗?」 「不巧,玄家的人没有这种情感。」 「怎么可能。大家都说玄家的人一旦动了感情,比其他家族的人更加热烈执着。鹫官长你迟早也会遇到一个让你牵肠挂肚、无法不在意的人——」 「不会的。」 辰宇毫不留情地打断了景彰的调侃。 他曾有过那么一瞬间,忍不住关注那个总是莽撞行事的黄玲琳,但后来他发现,那不过是一时的错觉。他觉得自己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不会对任何人倾注感情。 面对辰宇的固执,景彰不满地撇了撇嘴。 「先不说评价的事,那位王子殿下应该不会把道术当成邪术。」 「谁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而且,也没必要为了炎术做那么多准备。如果法术施展不了,她们应该会扔纸条传消息过来。」 辰宇很淡定。 潜入前,他们和雏女们约定好「找机会用炎术或者扔纸条汇报情况」。 所以他觉得,乖乖等着就好了。 (着急也没用。既然潜入行动已经开始,除了祈祷计划顺利进行,别无他法) 没错,辰宇虽然是最反对潜入妓楼的人,但他不会感情用事到去阻止已经实施的计划。 事已至此,他已经调整好心态,打算冷静地推动计划走向成功。 「糟了!听我说,景彰、新宇!」 就在这时,门被粗暴地推开,王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辰宇等人警觉地回过头。 这个男人在雏女们决定潜入时比谁都兴奋,现在却脸色苍白。 他们忙问发生了什么事,他回答道: 「都过去一天一个半时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辰宇无语了。 「这样啊……」 旁边的景彰反应也很平淡。尽管他重视炎术,喜欢交流信息,但仅仅一天没收到消息,还不至于让他大惊失色。 毕竟,他们已经被这些雏女们折腾习惯了。这些雏女总是横冲直撞,一有机会就卷入各种事件,完全不把他们的担心当回事。 他们稍微一不留神,雏女们就会陷入各种惊人的状况,比如掉进井里、被人刁难、甚至直接与皇帝对峙。所以,仅仅一天没消息,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而且,本来如果没有炎术,她们基本两三天才会用信件汇报一次情况。现在却被人每隔半个时辰就催问「有消息了吗,有消息了吗」,这也太着急了。 「她们原本只说会『找机会汇报情况』,没必要这么担心吧?」 景彰冷静地指出,但纳迪尔却无奈地摊开双手。 「你怎么还这么悠闲!我们已经安排好了联络方式,可现在却音信全无,这怎么可能!」 「潜入才一天就音信全无……」 「就是音信全无!就算是闹别扭的夫妻,联系都比她们频繁!」 「啊?」 据纳迪尔说,谢尔巴人非常爱聊天,商人们、主妇们每天都会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夫妻之间,早上和晚上也会互相倾诉爱意。 就算因为工作分开,早上妻子会给丈夫写信,中午丈夫会给妻子送花,傍晚妻子会回以感谢的话语。所以国内到处都是花店和廉价的传信中介。 「谢尔巴的男人一旦喜欢上一个女人,就会把她留在身边,全心全意地爱她。而且谢尔巴的女人通常一天会和别人联系十次左右。考虑到这次潜入任务的性质,以及她们是咏国人,我们已经降低要求了!」 「真是麻烦。」 「西国人的习惯还真是特别啊……」 别说不太擅长书写的辰宇,就连平时很勤于写信的景彰,听到谢尔巴的通信情况,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如果淡泊的咏国人和典型的西国人结婚,肯定会因为双方热情程度的差异而感到困惑。 「我觉得她们只是在专心调查而已。」 「是不是任务太重了?让清佳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小姐去摸清楼里的布局,太难为她们了!啊,这是我的失误!」 「啊?」 景彰他们看着突然自责起来、抓着头发的纳迪尔,不禁一脸茫然。 「你在说什么呢?她们特意潜入进去,可不会只满足于摸清楼里的布局。」 「她们会仔细搜索有没有隐藏的房间和账本,检查有没有可疑的材料流入,还会挨个询问妓女,找出相关人员。说不定遇到重要的参考人,还会直接去收集信息或者进行交涉。对吧,鹫官长阁下?」 咏国的男人们娓娓道来,纳迪尔一时无语,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大声喊道: 「这样做太危险了吧!」 「殿下,这不是您所期望的吗?」 「所以我当时才反对啊!」 看着一脸疑惑地歪着头的两人,纳迪尔惊愕不已。直到这时,他才似乎意识到,自己和咏国人对「协助调查」的理解存在很大差异。 「哇,咏国的女人还真厉害……」 这倒不是说她们没用。 她们的协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于是,出现了这样一种奇妙的场景:咏国人和西国人都对彼此的行事风格感到惊讶。 『话说回来,那些不阻止她们的男人也真是奇怪。一个个都太有觉悟了……咏国人太可怕了……』 他刚才还在感慨咏国人的觉悟太高,现在却突然探出身子,急切地说: 「喂,就没办法和她们取得联系吗?我没要求那么多!她们掌握了一定的楼内情报后,就赶紧让她们撤出来!」 「话虽如此,但目前我们也只能等她们主动联系。」 「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可恶,我这就命令眼线更频繁地去天香阁打探消息!」 纳迪尔气势汹汹地转身要走,辰宇叹了口气,叫住他说: 「太频繁地接触会让敌人察觉到我们的计划。其实,不用这么担心,如果要和她们取得联系,有比扔纸条更可靠的办法。」 「真的吗!?」 「是的。炎——」 「鹫官长阁下。」 然而,辰宇刚要提及炎术,景彰就轻松地打断了他。 「我可不赞成你轻易地把传信鸽的事告诉殿下。那可是我兄长的鸽子,好歹也算是国家机密。」 「传信鸽?」 突然听到「鸽子」这个词,辰宇一脸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执行这次任务,应该从来没用过传信鸽才对。 这时,听到对话的纳迪尔立刻指着他们,大声说道: 「鸽子!?你刚才说传信鸽,我听到了!这么说来,我从昨天就发现周围老是有鸽子飞,原来是你们的鸽子啊!」 「那是——」 「啊!没想到连鹫官长都瞒着,偷偷放鸽子传消息,还是被殿下识破了。」 辰宇刚想否认,景彰又打断了他。 景彰夸张地张开双手,一边奉承纳迪尔「殿下果然厉害」,一边向辰宇使眼色。 (别声张) (居然利用别人的误解) 看到辰宇气得翻白眼,纳迪尔却开始自我理解起来。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景彰身边老是围着一群鸽子。我还以为你喜欢动物呢,原来是背着我在确保联络方式啊!真是神秘主义者。」 他冷哼一声,匆匆转身离开。 「算了!既然这样,你们用你们的方法赶紧联系她们!我也用我的办法联系。总之,男人可不能让女人陷入危险!」 说完,他一边关门,一边再次指着他们,吵闹的王子离开了。 剩下的辰宇沉默了一会儿,瞥了一眼旁边的景彰。 「……你刚才还说那位王子会欢迎炎术呢。」 「唉,我看他不是欢迎,而是会把慧月阁下压榨得很惨。」 「你刚才不还说,希望王子能更赏识朱慧月的道术才华吗?」 「要是把她介绍给这种可能会纠缠不休的人,可有点麻烦。万一他不小心喜欢上了,那就糟了。」 即便被指出行为前后矛盾,景彰也只是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 他似乎觉得自己是个理性的人,但在辰宇看来,他不过是个任性善变的家伙。 「咦,烛火好像在晃动?」 就在这时,景彰注意到放在桌上的烛台的火焰,开始奇怪地摇曳起来。 「来了。」 他的观察力十分敏锐,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话,烛火猛地膨胀起来。 想必此刻,慧月正在火焰的另一端集中精神。 「真厉害啊。炎术还有什么预兆吗?」 「没有啊,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当你想着某个人的时候,对方就突然联系你了?」 「这直觉也太惊人了。景彰阁下你难道也是个道术师?」 「道术师?这与其说是直觉,不如说是一种观察力。」 面对惊讶的辰宇,景彰无奈地耸了耸肩。 「只要你对某件事感兴趣,就会不自觉地去观察它。观察得多了,自然就能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异样和变化。人们常说的『直觉』,其实就是对他人的兴趣和无意识中大量观察的结果。鹫官长,你也应该多关注一下周围。」 「……你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作为武官的直觉很差吗?」 「怎么会!我只是说你缺乏对人的关爱。」 这难道不是更过分的指责吗? 然而,还没等辰宇反驳,火焰中开始浮现出三位雏女的身影,辰宇只好中断了对话。 景彰则急忙调整烛台的角度,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脸。 (这哪像是任务汇报,简直就像约会见面) 在这种情况下,黄景彰如此热切地想要联系对方,他心心念念的究竟是他溺爱的妹妹,还是另有其人呢? (真是无聊) 不管怎样,这都与自己无关。 就算别人说要对周围感兴趣,可玄家的血脉本就冷漠,也没办法。 辰宇抛开这些无聊的想法,重新看向火焰。 『请问现在方便吗?关于「天香阁」,我们有一些新发现,想向您汇报。』 站在火焰中央,第一个开口的是雀斑雏女——也就是黄玲琳。 『我们到目前为止,分别以杂役和新进妓女的身份,对楼内进行了探索。然后我们发现——』 玲琳干脆利落地开始汇报。 『也就是说,目前还未能确定可疑的地点。尚未深入探查的地方有浴室、酒窖、香堂以及宴会厅,这些地方由天花负责管理。所以——』 她那流畅的语调,本应不会让听众产生任何不安的感觉,但不知为何,辰宇却隐隐感到胸口有些异样。 (怎么回事?) 面对这个雏女,辰宇有时就会有这种感觉。 他的五感会不自觉地变得敏锐,会不由自主地集中精力,想要捕捉对方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觉得这可能是因为这个雏女总是莽撞行事的缘故。 『——所以,到目前为止,调查进展得很顺利,我们打算继续合作,在霸香宴期间也继续进行调查。清佳大人和慧月大人继续以妓女的身份,在宴会厅拖住宰因,在此期间,我会进一步探查楼内的情况。』 「对了,你们现在在哪里?」 于是,辰宇趁着汇报告一段落的间隙,突然问道。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你们周围特别昏暗、安静,有点奇怪。」 没错,从刚才起,玲琳她们看起来就不像是在妓女房间的角落,而是身处一个异常昏暗、杂乱的空间。 『啊?』 对方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温柔地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偷偷潜入了楼内的仓库。这里没人注意,还能尽情施展炎术。』 那笑容和解释自然极了。 但素有「鹫眼」之称的辰宇,并没有错过其中掩饰的痕迹。 「——真的吗?」 辰宇紧追不舍,景彰看了他一眼。 随后,他也露出微笑,开口说道: 「嘿,其实我也挺在意的。慧月阁下,你的脸颊是不是有点肿啊?」 『啊……?』 火焰那头,传来「黄玲琳」——也就是慧月刻意模仿的声音。 景彰笑眯眯地歪了歪头。 「慧月阁下,别生气,和玲琳换个位置,到火焰中间来。」 『不行,小兄长。这次汇报由我来——』 景彰制止了想要阻拦的玲琳,又重复了一遍。 慧月原本站在左边,也就是玲琳的右侧,被催促后,她不情愿地挪到了火焰中间。 这时,辰宇没有错过她和玲琳迅速交换的眼神,景彰也没有错过慧月下意识想要侧过脸的动作。 「为什么要面朝那边呢?正对着我们看看。」 『不行,那个……』 「转过来。」 被断然要求后,慧月怯生生地抿紧嘴唇,慢慢将脸转向正面。 在摇曳的红色火焰中,美丽的「黄玲琳」的脸,既没有特别肿,也没有发红,但景彰与慧月目光交汇的瞬间,他皱起眉头,断言: 「果然脸颊肿了。那个位置……是被打了吗?」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沉。 一旁听着的辰宇,也立刻向神色慌张、冷汗直冒的玲琳问道: 「这还能说『调查进展顺利』?你们看起来很危险啊。」 「还有,清佳阁下。你怎么还用披帛裹着头?你也不知为何,一直躲在火焰边缘,不肯到中间来。」 『不、不是的。我只是让玲琳大人负责汇报而已。披帛嘛,是因为仓库里有点冷。』 一直躲在火焰边缘的清佳,被这么一问,顿时语无伦次。 虽说不像玲琳那么明显,但她也不擅长说谎。 「哼,冷?你可是正对着火焰啊。清佳阁下,你也被打了吗?让我们看看。」 『不,那个……』 慧月和玲琳纷纷挺身而出,想要保护慌乱的清佳。 『景彰阁下,对女性的穿着指指点点可不太礼貌吧?清佳大人现在想戴披帛。』 『小兄长。现在是汇报时间。我们的计划没有改变,那就按原计划,明天霸香宴上见。请代我们向纳迪尔殿下问好——』 「如果你们现在」 然而,就在雏女们似乎要吹灭火焰时,景彰严厉地说道: 「你们要是敢吹灭火焰,我们就判定发生了紧急情况,会立刻冲进天香阁。」 「没错。就算把雏女们都打晕,也要把她们从妓楼里救出来。」 辰宇在一旁补充道,三位雏女立刻同时僵住了。 『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管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也不管纳迪尔殿下的计划会不会被打乱,都不重要。我们尊重你们的意愿,但前提是要保证你们的安全。你们现在必须立刻停止调查。」 话刚说完,景彰就站起身,做出要走出房间的架势。 「我会尽快赶过去,乖乖等着。」 『等,等一下,景彰阁下!』 『请等一下,小兄长!我们没吹灭火焰啊!』 慧月和玲琳隔着火焰,惊慌失措地探出身来,景彰微笑着回头。 「但你们还没说明情况。这和单方面中断炎术没什么区别。」 『明白了!我们说!我们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汇报清楚!』 看到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黄玲琳陷入劣势,辰宇不禁对景彰投去钦佩的目光。 他一直好奇,那些被认为过度保护的兄长们,会如何教导这些莽撞的雏女,现在看来,他们就是这样掌控着妹妹的。 「嗯,全部都说出来。要是有一点隐瞒,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在再三叮嘱的兄长面前,玲琳一脸痛苦,重新开始汇报。 直到第一天的调查都还算顺利,但在与上级妓女们见面时,清佳惹恼了天花,头发被剪掉了。她还和慧月一起被关进了仓库。 原因是天花琴瑶是清佳的儿时好友,出于个人情感想让清佳她们远离这里。玲琳去交涉却谈崩了,自己也被赶进了仓库。 不过,琴瑶始终是清佳重要的挚友,清佳想设法解决这件事,让琴瑶摆脱毒品的控制。因此,在霸香宴上拖住宰因的同时,清佳打算与琴瑶当面对质。 中途,清佳摘下披帛时,男人们都瞪大了眼睛。听完更详细的情况后,景彰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啊。这报告省略的信息也太多了吧。」 『很抱歉,小兄长……』 『因为要是全说了,肯定会被要求回去的。』 玲琳和慧月都避开了视线,一直沉默的清佳突然探出身来。 『求求您了。请让我们继续调查吧。』 「清佳阁下?」 『确实头发被剪了,脸颊也被轻轻打了一下,但就这些而已。该搜查的地方和该审问的对象都已经明确了。都到关键时刻了,不能就这么离开啊。』 清佳说,只要番头从外面回来,她们马上就能从仓库里出来,也完全有希望参加宴会。 『我无论如何都想在宴会上和琴瑶碰面。如果要抓住她,我想亲自出手。就这么放弃可不行。』 说白了,她是想在纳迪尔他们把琴瑶当作毒品贩子抓起来之前,说服她站到自己这边。 「可是清佳阁下。头发被剪了,对身为雏女的你来说,这伤害可不小啊。这种情况下还要参加宴会……」 『不。头发长短在这种时候根本不算问题。』 『我也求您了,小兄长。』 清佳目光坚定,旁边的玲琳也跟着恳求。 『琴瑶身为重要人物,是有不得已才沾染毒品的隐情。但要是被西国的王子殿下抓住了,可就没法请求酌情处理了。我觉得咱们自己动手解决才是理所应当的。而且……』 她双手在胸前紧握成拳。 『说实话,我也想亲手了结那些让慧月大人受苦的人和毒品相关的事情。』 『这种理由都无所谓!』 听到她小声说的内容,旁边的慧月按住了太阳穴。 但她也认真地探出身来。 『要是你们现在赶过来,把我们从妓楼救出去,番头和楼主肯定会起疑心。要是他们提高警惕,甚至取消霸香宴,纳迪尔殿下的揭发计划就泡汤了。』 「权衡利弊之后,你还是这么说啊。」 『黄家的人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太感情用事了!』 慧月一下子涨红了脸,跺着脚。她真是个感情丰富的女子。 『而且,你们就算想来也没办法啊!妓楼对男人进出管理很严格,只有脸熟的保镖才能进入院内。所以我们才偷偷潜入的。等你们这些男人想办法混进去,时间早就过去了,霸香宴的时间也到了!』 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看到三位雏女都固执地抿着嘴,景彰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白了。那我就不坚持让你们现在退出调查了。我们会按原计划,配合霸香宴上的揭发行动。不过,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辰宇忍不住补充道。 「要是你们就待在仓库里,不参加宴会,我们会更放心。」 『但是,如果清佳大人她们参加霸香宴,吸引保镖的注意,我就能趁机把楼里彻底搜查一遍。这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玲琳立刻反驳,辰宇不禁皱紧了眉头。 「我现在说的是安全问题,不是效率。」 『没错,对,安全!我也很重视安全。』 『当然会小心的。』 『安全第一。』 玲琳挺直脊背,慧月和清佳也乖巧地回应,但这丝毫没能让他们安心。 「你们真的明白吗——」 「行了,鹫官长。都到这份上了,她们肯定听不进去。」 没想到景彰制止了探身对着烛台的辰宇。 「先中断法术联系吧。霸香宴是明天戌时,对吧。我和纳迪尔王子商量一下,尽量早点赶过去,你就这么准备着。」 『好的。小兄长!我最爱您了!』 「我也是。」 景彰温柔地对突然满脸放光的玲琳笑了笑,然后吹灭了火焰。 辰宇一脸不满,轻轻敲了敲桌子。 「就算再溺爱妹妹,也太顺着她们了吧?」 「是吗?」 「就是啊。明明知道雏女们会被玲琳阁下的莽撞连累,却袖手旁观……」 「诶?我可没旁观啊。」 景彰突然这么一说,让辰宇吃了一惊。 「啊?」 「鹫官长,你带换洗衣物了吗?还有金子。我打算穿这身衣服,系这条腰带,但要是扮成商家的公子,是不是更华丽点好呢?还是扮成跑船的船员更像呢?」 只见景彰早已背对着烛台,不知为何开始翻找包袱里的衣服。 「你到底在说什么?」 「既然要扮成嫖客,打扮得帅气点才行啊。」 「嫖客?」 嫖客指的是去妓楼寻欢作乐的男人。 景彰斩钉截铁地对惊愕的辰宇说道: 「你愣着干什么。我要以客人的身份潜入天香阁。」 「啊?」 辰宇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呆呆地站在那里。 与此同时,景彰不停地拿出衣服和饰品,一边挑选一边嘟囔着这件太朴素,那件颜色太刺眼。 「潜入调查现场,还大摇大摆地露面进去,有这样的人吗?」 「既然男的潜入困难,那就只能以客人的身份正面进去了。」 「话是这么说……可刚才景彰阁下你还说『等到霸香宴揭发的时候再行动』呢。」 「不,我说的是『配合揭发行动』。我这人就是喜欢提前到约定地点。」 也就是说,他要比霸香宴提前一步前往妓楼。 可这提前的时间也太多了,都超过「稍微」的范畴了。 「你刚说完『最爱她们』,这就打算轻易违背和妹妹及雏女们的约定了?」 「我啊」 景彰打算轻易违背和心爱的妹妹及雏女们的约定,他笑着面对目瞪口呆的辰宇,毫无愧疚之色。 「我是真心喜欢妹妹,也很重视她们。但我并不信任她们。」 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没有敌意,但辰宇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个男人既能深情地关爱他人,又能谨慎地有所防备,二者在他身上并不矛盾。辰宇不禁想到了黄家的血脉。 「她们都随心所欲地做事,我也想随心所欲地去帮她们。」 景彰似乎选好了衣服,开始脱武官服的外衣。他突然回头看向辰宇,不满地歪了歪头。 「鹫官长,你的脸太出众了,怎么掩饰都藏不住……干脆把你那双蓝眼睛大大方方露出来,扮成异国男艺妓怎么样?」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辰宇差点伸手拔剑,景彰却轻松地说「我开玩笑的啦」。 「但说实话,碧眼的鹫官长以客人的身份进去,肯定会很显眼,容易被怀疑。看来还是我一个人扮成嫖客进去——」 「喂,糟了!」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男人闯了进来。 不用说,正是本应在隔壁房间休息的纳迪尔。 「我一直担心清佳她们,就增加了眼线的巡逻次数,结果好像有一个眼线被天香阁的保镖盯上了——」 王子匆匆走进房间,看到正在脱衣服的景彰,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在寻欢作乐吗?」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景彰笑着巧妙地回怼,然后表情严肃地转向纳迪尔。 「其实,我们刚收到雏女们的报告,得知她们陷入了比预想中更危险的境地。她们不想退出调查,还想隐瞒情况,所以我们打算扮成嫖客进去。」 他指着床上摊开的换洗衣物中的一套。 「虽然男的潜入很难,但以客人的身份就容易多了。就算需要身份证明,幸好清佳阁下从成和阁下那里拿到的金家领主的金印还放在这家旅馆。扮成富商的公子很容易蒙混过关。」 「也就是说,你们不等明天霸香宴上揭发,想擅自行动?」 「是的。很抱歉之前提出合作,现在却这么说,希望明天的揭发行动能由殿下和眼线们来执行。我们会把打听到的房间布局告诉您。」 景彰干脆地说完,纳迪尔冷哼一声,皱起眉头,用手背粗暴地关上了门。 「这可不行。」 房间里顿时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纳迪尔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抬了抬下巴,看着景彰。 「你知道吗?我可是王子。而你们,不过是小小的武官。」 「失礼了,但这次的调查合作完全是出于我们的善意。不管您是王子又如何,您可没有权力命令他国的武官。」 「你根本不明白!」 纳迪尔打断景彰的话,把手里的东西重重地扔在床上。 那是个普通的麻袋,沉甸甸的,都把被子压陷下去了。 不过,从敞开的袋口可以看到——里面是拳头大小的金块。 「!?」 「我可是大陆首富!你们打算拿着那点寒酸的金子进妓楼吗?」 纳迪尔扔出的麻袋,说来也巧,正好落在景彰摆在卧榻旁的钱包旁边。 景彰好歹也是被认为前途无量的五家子弟。他有一定的收入,钱包也是高档货。 然而,对于喜爱华丽之美的谢尔巴王国、尤其是其中爱出风头的王子来说,武官的收入就跟小孩子的零花钱差不多。 「哼,你们这些家伙,逛妓楼都不尽兴,只知道舞刀弄剑。唉,连全身打扮一下都不做就想当嫖客,这可不行。金腰带呢?孔雀羽毛和宝石装饰的靴子都不准备吗?香水呢?礼物呢?花总该准备一些吧。红毯呢?」 「不,咏国的男人去妓楼可不会做这些。」 「哼,闪开,什么咏国男人!所以才只有西国人在妓楼受欢迎,人家会打扮啊!要是我去,这么寒酸的衣服和金子可不行。」 被这番气势汹汹的话一激,景彰和辰宇面面相觑。 「……‘『要是我去』?」 「没错。」 纳迪尔并不觉得难为情。 「看来敌人把我们安排在花街准备揭发他们的手下当成了目标。宰因可不会悠闲地等到明天的霸香宴。说不定今晚就会来回收资金。所以,我今天也要行动。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 景彰他们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要提前一天揭发吗?」 「不是。为了防止宰因逃跑,我现在把大部分手下都派去港口和道路警戒了。这样一来,能去揭发妓楼的人手不到二十个。这样很难一举控制整个妓楼,所以我打算把目标转向拘押重要人物,我自己也悄悄潜入妓楼。」 于是,纳迪尔嘴角微微上扬。 「悄悄——以嫖客的身份。」 「结果这成了最显眼的办法呢。」 辰宇小声吐槽,爱出风头的王子大大地张开双手。 「没办法啊。有光彩的人容易引人注目,这是神注定的宿命!没关系。天香阁的出资人只有宰因,谢尔巴人顾客也很多。他们还以谢尔巴式的澡堂为卖点呢。」 也就是说,有着西国外貌的纳迪尔去妓楼的话,单从「外国顾客」这一点来看,并不会太显眼。 「只是,毕竟这张漂亮的脸和耀眼的金发露在外面,说不定会被宰因的手下识破身份。需要稍微化个妆,再弄个能证明假身份的东西。」 于是,纳迪尔用下巴示意景彰和辰宇。 「景彰,你扮演咏国的商人。我是你的谢尔巴交易伙伴。和咏国人一起进去,不会太招人怀疑。不过谢尔巴富商一个人行动不太自然,新宇,你扮成我的侍从。」 「我扮西国人?」 「对。毕竟你那双蓝眼睛和高鼻梁。把黑发用头巾一遮,就能扮成谢尔巴人了。」 纳迪尔说,谢尔巴人的面部轮廓和骨骼与咏国人不同,但辰宇有异国血统,应该能扮得像。 「我拒绝。谁会扮成外国人啊。」 但辰宇断然拒绝了。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峻,声音也很生硬。 「我是咏国人。」 「别这么倔!我可是承认了你这张不像咏国人、轮廓深邃的脸和身高的。你是北方人吧?谢尔巴北方也有很多这种白皮肤蓝眼睛的人——」 纳迪尔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抓辰宇的胳膊想看他的皮肤,辰宇迅速甩开了他。 「——……」 「喂喂,别害羞啊!」 辰宇默默地眯起眼睛,但被拒绝的纳迪尔毫不动摇。 他咧嘴一笑说「总之,就这么定了!」,然后啪地拍了一下手。 「既然知道了清佳她们陷入了困境,就不能乖乖待在房间里。我要亲手去把那些坏蛋抓起来!」 说到「去抓」的时候,王子气势汹汹地凑过来搭肩,景彰微笑着、辰宇冷淡地把他推开了。 ──────────────────────── 第6章 慧月,胆怯 如果有人问,在花街男性要出人头地需要什么,那么担任着荣耀的天香阁番头、实际上相当于楼主代理人的忠元会这样回答。 那就是要彻底变成一条狗。 不过,关键是要认清主人。 在这一点上,谢尔巴的宰相兼富商宰因,无论财力还是慷慨程度,都堪称无可挑剔的「主人」。 忠元原本出生在金领郊外一家木材行老板的小儿子。父母用从谢尔巴进口木材赚来的钱,大方地送他去西国留学,可他在那里被谢尔巴的妓女榨干了钱财,失去了所有财产,还被家里逐出了门。 此后,忠元在金领花街中以作风最为奔放着称的「天香阁」安定下来,做起了杂役。 虽说他凭借从前学的西国语能给谢尔巴的客人当翻译,很是受人器重,但当时天香阁里外国客人的比例也就一成左右。 他好歹爬到了番的位置,但根本无法与楼主和老鸨的权力抗衡,没少受窝囊气。 情况发生转变是在大约两年前。外国富商兼宰相宰因看中了这家妓楼的地理位置,连经营权一起买下了天香阁。 宰因把天香阁的一部分按照谢尔巴风格重新装修,用来招待本国客人,还赶走了坚持咏国经营方式的楼主和老鸨。 然后,他重用了懂西国语、头脑灵活的忠元,任命他为楼主代理人。 (不愧是宰因大人啊) 在高楼的五楼,紧挨着大型宴会厅的番头室里。 从聚会回来的忠元打开窗户,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都过了三十半了,爬上爬下五楼可真累人,但从顶楼俯瞰花街的那种快感简直无法言喻。被无数灯笼装点的花街夜景,更是别具一格。 隔着一堵墙的宴会厅里,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和喧闹的笑声。 今天是群宴。这一天客人不用指名妓女,即使是普通客人也能欣赏歌舞。 其他妓楼会拒绝普通客人,以抬高妓女身价,但天香阁不会这么高傲。相反,它会不断招揽新客人,敞开双臂等着他们越陷越深。 (反正有了这东西,从穷人身上榨出一两银子都轻而易举) 忠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举到外面灯笼的光下。 那液体黑得几乎要融入夜色。这就是赘瑠。 这是从某种原料中提取的毒品,用酒稀释后会变成美丽的蓝色。 只要让客人喝下这种被称为「宝酒」的东西,无论什么样的客人都会成为天香阁的常客,再骄纵的妓女也会乖乖听话——哎呀,这简直是梦幻般的药。 当然,它的成瘾性也很强,连续喝个两三年就会变成废人。不过,来逛妓楼的男人大多本就被梅毒折磨得生死未卜,而妓女的寿命原本也就三年左右。 能让他们在短暂的人生里过得如梦似幻,真该让人感谢才是。 多亏了这东西,天香阁两年来一直保持着最高的营业额。在聚会上,其他楼主还不停地向他打听秘诀,满是羡慕。 他们大概也隐隐察觉到天香阁在用毒品。 但因为天香阁从未采购过可疑的材料,他们肯定在纳闷这毒品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所以,也没法去举报。 毕竟,赘瑠的制作方法非常特殊。 (真是太方便的药了。不过,那个顽固抵制赘瑠的琴瑶可真让人头疼……) 忠元突然在浓稠的黑色赘瑠中,想起了妓女的黑色眼眸,不禁厌恶地皱起了脸。 琴瑶本是被金家旁系的养父母卖掉的女子,却凭借天生的美貌和舞技得到了宰因的青睐,轻松成了头牌。 她不自量力地像艺妓一样高傲,还说什么毒品违背人伦,把女人们当成什么了之类的漂亮话,追着人咬,忠元对她厌恶至极。 (不过,也有办法让这种骄纵的女人听话,算了) 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女人们的娇声,忠元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从赘瑠的功效来看,被男人玩弄过的女人会更依赖它……这药真是厉害啊) 女人说到底不过是男人发泄性欲的对象。 结果,琴瑶根本离不开赘瑠,无论她态度多骄纵,在这天香阁里,在忠元面前,都无法反抗。 原本瞧不起忠元这个下等商人的琴瑶,一边丢掉她所吹嘘的高洁,一边伸手去拿毒品——她这副模样,多少让忠元出了口恶气。 (哎呀呀,我原本以为金家旁系都是像成和阁下那样精明的商人性格呢……没想到琴瑶完全一副自命不凡的直系做派。成和阁下想必也相当头疼吧。把她卖出去倒也能理解。 ) 飞州知州金成和与天香阁关系密切。 毕竟盛大的宴会少不了妓女,旁支热衷的相亲会上「剩下」的女人,也会「分」给天香阁。天香阁有很多客人想要金家那些以美貌着称的女儿,所以有时也会把贵客送去相亲会。 多亏如此,就算天香阁让被恩农令禁止卖身的贫农卖身,成和也会宽大处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作为回报,忠元有时也会给成和一些赘瑠。 (话说回来,西琉巴王国王子来访时,成和说想要把赘瑠当作王牌……但之后一直没催我。布告上说他被抓了,难道是真的?) 有人曾试探着说想在宴席上用毒品控制王子,然后推出雏女金清佳。但忠元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成和了。 他正觉得奇怪,昨天的布告上竟登出了惊人的消息,说他因试图对雏女动手而被抓。 如果这是真的,那对花街的经营影响可不小。但那些爱传八卦的人写的报道有时会掺假。忠元实在无法相信金成和会轻易被抓,更无法相信他会被一个小丫头算计。于是,他让手下人去查明真相。 (虽然让人在意,但现在首要任务是招待好宰因大人。明天的霸香宴上,得专心让喜欢女人的宰因大人满意才行——) 忠元一边想着,一边把赘瑠放回袖子里,这时,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 「打扰了,番头大人。我有急事要跟您说。」 说话的是负责保镖的男子。 「喂喂,隔壁正在办宴会呢。别那么大声咋呼。」 忠元摆出威风凛凛的番头架势,把男子拉进屋里,但听完报告后瞪大了眼睛。 说是有个赘瑠中毒的客人潜入楼内,已经将其斩杀处理掉了——这倒也罢了,关键是琴瑶居然把新来姑娘的头发给剪了。 「好像她和佳佳认识,或者说是有旧怨。她剪掉了佳佳的头发,还打了另一个叫慧慧的姑娘一巴掌,然后命令我们把她俩都赶出去。」 「你们这群蠢货,干嘛要听那个臭女人的命令啊!」 忠元怒不可遏,一拳砸在墙上。 这本该是他忠元说了算的妓楼,就因为自己出去参加个聚会,琴瑶居然如此嚣张。 (好不容易有两个看样子能讨宰因大人欢心的上等姑娘……!) 昨天新招来的三个姑娘,其中一个是吊梢眼、满脸雀斑的不起眼女子,忠元很快就把她的模样忘了,但剩下的两个却是美得让人窒息的美女。 一个有着艳丽的容貌,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另一个则有着下凡仙女般的纤柔优雅面容。 前者叫佳佳,后者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自称慧慧,所以忠元就这么称呼她们了。在这妓楼里,新来的姑娘在有客人之前只能互相叫昵称。 两人都没怎么化妆,但忠元看得出来,她们都是难得的尤物。 佳佳扬起下巴的模样十分高傲,肯定会很受喜欢泼辣女子的客人欢迎。 慧慧举止虽然有些慌乱,但她那柔弱优美的面容和身姿,肯定会让那些想尝鲜的客人欲罢不能。 宰因应该会喜欢这两个姑娘,忠元本打算让她俩陪在宰因两侧,这样肯定能赢得他的欢心,从而把琴瑶比下去,将她赶走。 可现在倒好,把这两张王牌给赶走了。 「不过,我想着番头大人会生气,就偷偷把她们藏在仓库里了!她们还在楼里。」 「你怎么不早说!」 忠元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大声吼道。 「赶紧把她俩从仓库里弄出来!被女人打了一巴掌,那点肿很快就能消下去。头发的话,找个梳发师傅来糊弄一下。用花装饰一下,或者戴个假发,怎么都能蒙混过去!」 「是!」 忠元对这些连这点脑子都没有的保镖们十分恼火。 离明天的霸香宴没多少时间了。他本打算从今天起就把她俩扔进宴会上,至少让她们学学基本的斟酒礼仪。 「快点去!听好了,马上给她们收拾好。今天这场是面向普通客人的群宴,正好让她们适应一下。把她俩立刻扔进宴会上,让她们学会向男人献媚。」 「是!」 忠元刚把护卫打发走,门就立刻被打开了,另一个保镖走了进来。 「番头大人!」 「没规矩,什么事!」 忠元因为烦躁,大声吼了回去,但马上就把话咽了回去。 『哟呵,好大的火气啊,忠元。』 「啊……!」 原来是在护卫身后,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正沿着狭窄的楼梯走上楼来。 他身着宽松的西国长袍,头戴头巾,每根手指上都戴着镶有大宝石的戒指,浑身散发着香水和金子的味道。 他就是谢尔巴王国的宰相兼富商宰因。 「宰……宰因大人来了……!」 忠元在心里狠狠咒骂这个现在才来报告的保镖。这报告也来得太晚了。 『你的吼声在走廊都能听见。』 宰因微微歪着头,微微一笑。 他总是用低沉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话。虽然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和他对视时,不知为何会让人感觉脊背发凉。他就像一条肥硕、缓慢蠕动的蛇。 『哎呀呀,这不是宰因大人嘛!您今天能来,真是让我们喜出望外啊!』 忠元强忍着内心的厌恶,热情地笑着,赶紧换成西国语说道。 『今天是怎么了?我们本以为宰因大人明天才会来,正忙着为霸香宴做盛大的准备呢。』 这话其实就是在委婉地问「您该不会是把日期弄错了吧?」但宰因只是在浓密的胡须下咧开厚厚的嘴唇笑了笑,平静地回答道。 『啊,计划有点变动。我打算今晚就回谢尔巴。霸香宴不办也没关系。』 「啊……」 不办可不行啊。 忠元差点就把这句话喊出来了,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想要出人头地,就得像狗一样顺从。 西国人的宗教和商业习惯都和这里不同,他们随意更改计划也是常有的事。 而忠元正是因为彻底满足了那些无理的要求,才得到了现在的地位。 宰因很蛮横,明明一件事就能解决的情况,他却要求做到十成,但只要你满足了他的要求,他会比本国人出手还大方地给予回报。 『能在半个时辰内把到目前为止泽希尔的销售额算出来,记在这本账簿上吗?店里的钱也都给我装箱。』 宰因从自己的小指上摘下一枚粗大的金戒指,连同西国式的账簿一起扔给了忠元。 就算是提前一天结算内账这种无理要求,配上这枚戒指,听起来也像是甜蜜的请求了。 忠元迅速算出了戒指的价值,舔了舔嘴唇。 『真是太荣幸了,宰因大人。这戒指可真是太棒了。』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了,我带了些给妓女们的礼物,就当是赔罪了。现在放在玄关,让小厮们搬进去吧。』 宰因向带来的小厮们示意『搬到主楼的各个房间去』,然后把他们打发走了。 一下子就有十个人分散开来。 也就是说,这些礼物多得十个人一起搬才行。 (果然,西国人就是大方啊) 事到如今,就算宰因有点傲慢,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乖乖听从他的吩咐了。 忠元一下子来了干劲,凑到宰因身边。 『我马上就把账簿整理好,宰因大人。不过我们本来真的很期待能在霸香宴上招待您。我们把霸香宴提前一天,在我准备好账簿之前,请您先在宴席上休息一下,好吗?』 虽然完全顺着宰因的意思,但忠元打算把霸香宴提前一天,争取点时间。 其实,他本打算在今天的群宴上多赚点钱,自己再偷偷藏一部分,然后再把账簿上的金额弄平。这需要一定的时间来处理。 『今天是群宴,也有其他客人,但给宰因大人预留的上席是空着的。』 忠元一边恭敬地指着隔壁的宴席,一边在脑海中迅速盘算着计划。 今天这场群宴原本是为了招揽新顾客,所以只安排了新来的姑娘和中级妓女随便表演一下。 但既然要把霸香宴提前,那就应该让包括上级妓女在内的所有妓女都上场。 让保镖们严密保护宰因,再命令杂役把菜肴做得丰盛些,好搔到这位爱排场的宰相的痒处,满足他的自尊心。 趁这个机会把那些看起来没什么钱的普通客人赶走,只留下贵客。然后在结账之前,能多赚一点是一点,尽量提高上交给宰因的金额。 然而,任性的宰相并没有如他所愿回应。 『没那么多时间慢慢来了。反正今年也没几个值得一看的妓女吧?霸香宴不办也罢,直接把琴瑶叫到我寝室去。我抱着那姑娘的半个时辰里,你把钱整理好。』 『宰因大人,这次有几个非常出色的新姑娘。其他妓女们也一直盼着能在霸香宴上得到您的赏识。能不能请您花上两刻钟,慢慢享受一下宴会呢?』 忠元缠着不肯轻易答应的赞恩,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 『琴瑶就不说了,还有其他令人目不转睛的美女呢。我这就去让她们准备,请您稍等。』 『嗯。我已经让回国的船等着了。我只是来这里把该收的东西收一下。』 精明的宰因不会让内账长期放在楼里这种危险的事发生。 他总是亲自带着账簿来,让忠元把加密记录的交易内容转记上去,然后马上把账簿拿走。 但忠元觉得这是谈判的机会,便拼命劝说。 『宰因大人!来妓楼却不跟姑娘们玩乐,老天爷都不答应啊。至少给一刻时间吧。真的有非常出色的姑娘,有像牡丹一样艳丽的美女,还有像仙女一样的美女,而且都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呢。』 『哦?那我就花一刻时间享受一下吧。』 宰因似乎稍微来了点兴致,抚摸着胡须。 这个总是挂着淡淡笑容的男人,与他威风凛凛的外表不同,非常喜欢金钱和女人。 趁宰因还没改变主意,忠元对着保镖大声喊道: 「喂!你们快点让新来的姑娘们准备好!再把所有上级妓女都叫来!宰因大人来了,霸香宴提前一天举行!」 接着,忠元冲进番头室,开始匆忙整理内账。 忠元写完账簿,猛地冲进大厅,但看到眼前的景象,差点忍不住咂舌。 虽然是仓促准备,但大厅装饰得华丽堂皇,桌上摆满了看上去很精致的菜肴。看来杂役们行动很迅速,这倒不错。 可要命的是,舞台中央琴瑶已经在翩翩起舞了。 ——唰唰。 琴瑶的舞姿十分华丽。 看样子她今天跳的是铃舞。她把缝着铃铛的披帛大幅展开,用声音和舞姿巧妙地取悦着客人。 谢尔巴的客人喜欢像胡旋舞那样有气势、刚健的表演。从这一点来看,琴瑶的舞蹈或许正合宰因的口味。只见宰因坐在二楼半特别席上,那位置可以俯瞰舞台,他正满意地抚摸着胡须,欣赏着舞蹈。 (可恶,如果琴瑶这次又在霸香宴上获得宰因的宠爱,被封为天花,那她下次说不定就要说什么「拥有比番头更高的权力」之类的话了。) 在霸香宴上得到宰因宠爱的妓女,不仅会被授予天花的地位,还能随意提出「请求」。 对忠元来说,他是靠讨好别人才得到楼主代理的地位,绝不能容忍一个仅仅和宰因有过一夜情的女人爬到自己头上。 (摔倒!摔倒!出丑吧!) 忠元站在入口处,心里暗暗诅咒着在舞台上旋转的琴瑶。 铃舞是一种跳跃动作很多的高难度舞蹈,需要有稳定的躯干和出色的腿部力量。 一般来说,沉迷赘瑠的女人会神情恍惚,腿脚无力,根本跳不好舞。但琴瑶为了这场表演,从傍晚开始就停了赘瑠,转而在烟管里装上草药,以戒掉毒瘾。 以她的情况,如果不每天不间断地吸食赘瑠,肯定会遭受极大的痛苦。 虽说只停了几个时辰,但现在她应该正饱受严重的戒断症状折磨,却还能装作若无其事。 不得不说她意志很坚定——但在忠元看来,琴瑶这种坚强的意志却让他无比厌恶。 (可恶,跳得还挺起劲) 忠元的诅咒没能奏效,琴瑶出色地完成了舞蹈,在舞台上深深地叩拜下去。 刹那间,下席的观众们齐声喝彩。本来只是来参加低价群宴的他们,居然还能欣赏到妓楼顶级的天花舞蹈,这怎能不让人兴奋。 宰因满意地俯瞰着热闹的人群,仿佛在向众人展示这里他才是主宰,然后把一串金项链扔向舞台。 『真是精彩绝伦。』 听到上方传来的异国语言,下席的客人们纷纷抬头望向特别席,满脸疑惑。 这似乎又挠到了宰因的虚荣心,他一边悠然地鼓掌,一边看着昏暗客席里坐着的咏国男子,夸赞琴瑶道: 『这次你依旧是天花——天下第一,琴瑶。挑个奖赏吧。来,到近前来。我会满足你的心愿。』 赞恩威风凛凛的话语让会场顿时喧闹起来。 主要出声的是一同参加宴会的妓女们。 即便说的是异国语言,『天花』『琴瑶』这些词她们还是能听懂的。她们意识到,在这场霸香宴上,琴瑶又一次赢得了楼主的欢心。 喧闹声中,一半是欢呼,一半是嫉妒。当然,忠元属于后者。 尤其当忠元看到宰因让小厮们搬来沉重的木箱时,他面露难色,赶忙跑到上席。 『宰因大人!』 『哟,忠元。』 『恕我冒昧,您对琴瑶的偏爱是不是有些过头了?她已经有了这么多奖赏,您还说要满足她的任何心愿……』 小厮们搬运木箱时格外小心。这想必和宰因搬到主楼的『礼物』是同一类东西。虽然外观朴素,但从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能看出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 (喂喂,要把那么丰厚的奖赏都给琴瑶一个人?!) 忠元咬着牙。宰因对他这个番头只给了一枚戒指,却要给心爱的天花金银财宝。 对于妓女来说,容易分给周围人的财物可是提升权力的武器。更何况宰因还说要满足琴瑶的任何心愿。 忠元实在无法忍受琴瑶再这么得势下去,于是拼命想把宰因的注意力引到别处。 『这么早认定琴瑶为天花,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这次新来的姑娘们个个都很出色。您只要看一眼她们的容貌——』 『忠元,账簿整理好了,钱也搬好了吗?』 然而,他被宰因不耐烦地打断了。 『啊?是的。都按您说的办了。凭证和回收的钱都像往常一样存放在您商船的底部,店里保管的部分,我已经吩咐保镖从浴室搬出来了——』 忠元一边递上账簿,一边回答。赞恩立刻把账簿塞进袖子里,满意地看着忠元。 『你是个得力的人,忠元。作为奖赏,我给你透露个好消息。』 『……啊』 听到这难得的夸奖,忠元微微缩了缩下巴。 且不说对待妓女,这位把别人只当作棋子的宰相,很少会如此亲昵地跟人说话。忠元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利用自己,不禁打了个寒颤。 『听好了——』 赞恩猛地把脸凑近忠元耳边,带着酒气的气息一同传来,他轻声说出的内容让忠元瞪大了眼睛。 『什么……』 最初是震惊,随后逐渐转为理解。 (原来如此,怪不得要账簿) 忠元一边在脑海中把宰因的行为串联起来,一边瞥了一眼宴会现场。 如果刚才听到的是真的,这场宴会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看到忠元露出复杂的表情,宰因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所以啊,忠元。你没必要嫉妒琴瑶。我最信任的人是你。』 番头的眼睛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复杂的情绪很快被优越感所取代,嘴角渐渐浮现出谄媚的笑容。 『……这真是我无上的荣幸。忠元今后无论如何都会追随宰因大人。』 『那就好。』 这位习惯了让人顺从的宰相并没有特别高兴,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已经回到舞台上,又开始对着琴瑶大声说道: 『来吧,琴瑶。刚才说到哪儿了。你的心愿是什么?只要是美女的请求,我都愿意满足。说吧。』 听到这番对妓女来说破格的言辞,忠元已经不为所动。 「您真的会满足我的任何心愿吗?」 看到舞台上的琴瑶捡起几个西国语单词,露出女皇般的笑容,忠元甚至有闲心想「这女人不会说西国语,要不要给她当翻译呢」。 琴瑶优雅地走下舞台,这次又走上楼梯,来到上席。 走到座位跟前时,她故意依偎在宰因身上,仿佛是在向忠元炫耀。但在忠元看来,她这副模样只让人觉得可怜。 「那么,我有个请求。请赐予我决定妓女们待遇的权力。」 忠元翻译后,宰因微笑着说:『就这点事儿啊。』 『可以。天花是妓楼的顶点。相应的权力自然是必要的。』 「谢谢您。」 看到宰因立刻点头同意,琴瑶优雅地微笑着。 她立刻转身面向楼下,对着屏息观望的妓女和客人们宣布: 「如你们所闻,我将继续担任天花之位。今后,我的权力将超过番头大人,由我琴瑶掌管天香阁的一切——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琴瑶以妖媚的姿态行礼,周围的妓女们立刻欢呼起来:「天花姐!」「果然厉害!」受她们的带动,男客们也不明所以地鼓掌。 另一方面,反琴瑶派的妓女们看到琴瑶轻易获得特殊待遇,脸色大变。 「这算什么啊!」 喧闹声蔓延开来,但本应讨厌琴瑶的番头这次却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好了,天花之位已经确定。也没有其他能让宰因大人开心的节目了。这场霸香宴就到此为止吧,宰因大人,咱们回房吧。」 琴瑶压制住困惑不已的妓女们,强行要结束宴会——就在这时。 「请稍等。」 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与此同时,室内的烛台和灯笼里的火焰一齐熄灭。 「怎么回事!?」 「全黑了!」 由于宴会场地在最高层,敞开的窗户吹进海风,吹灭烛火是常有的事。但所有火焰同时熄灭的情况却很罕见,下席的客人们都惊慌地站了起来。 ——啵。 就在一声轻微的声响传来的同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一处。 只有舞台一侧的烛火亮了起来。 那似乎是一位女子手中的烛台,她每走一步,摇曳的橙色火焰就朝着舞台中央移动。 不久后,那如指引般的火焰正好到达舞台正中央。 ——啵啵啵……。 又传来一阵闷响,这次舞台周围的烛台和灯笼同时重新燃起火焰。 「哇……!?」 「好厉害的魔术啊!」 看到突然变亮的舞台,客人们惊叹不已。 这突然的灯光变化似乎被大家认为是杂役们安排的表演。 但这阵喧闹很快就平息了。 因为在亮起来的舞台上,不知何时站着两位美得无与伦比的女子,姿态神秘。 「宴会还没结束呢。」 其中一位手持烛台,宛如仙女般缥缈的女子,轻轻举起明亮的火焰,用动听的声音介绍身旁的另一位女子。 「我们是这次刚加入天香阁的新人。我们保证会给大家带来最棒的招待。」 被烛光照亮的女子,似乎是考虑到西国的装扮,头上罩着一块大大的薄布。 她微微掀起披帛,里面露出一张宛如大朵鲜花般美丽的脸庞。 「哇……」 「这是……」 她那细长的眼眸透露出坚定的意志,笔直的鼻梁,如玉般的肌肤和完美的嘴唇。 她光彩照人的美貌让暗处的观众们不禁咽了咽口水。 那位蒙着薄布的女子——金清佳,稳稳地承受着众多男子的目光,缓缓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想为大家献上一支舞。」 她那美丽的眼眸,如箭般穿透上席满脸惊讶回头张望的琴瑶,直直地凝视着她。 *** (说真的,这女人在舞台上的胆量真值得称赞……) 站在妓楼宴会场舞台中央的慧月,用余光瞥了一眼从容站立的清佳,握着烛台的手不禁冒出了汗。 虽说清佳用薄布遮着,但凑近看就会发现,她藏在下面的服装和妆容状态实在算不上好。 毕竟,就在一刻钟前,她们才被保镖催着从仓库里出来。 (虽说我也想着一定要参加霸香宴,但没想到会这么快就上场) 原来是楼主宰因提前了行程赶来,番头忠元还有那些听他差遣的保镖们都乱了套。总之就是一个劲地喊着「从仓库出来」「你们也来参加宴会」,根本不给慧月她们好好准备的时间,就把她们扔进了大厅。 尽管如此,清佳还是展开一直拿在手里的披帛戴上,迅速做好了上台的准备。 「慧月大人——不,慧慧。你能帮忙调节一下舞台灯光吗?让我能特别引人注目。」 清佳一边轻轻拍着还有些泛红的左脸,试图用右脸遮挡,一边对慧月说道。 「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这样就能给玲琳大人争取在楼里四处探查的时间。」 没错,清佳打算把在仓库里商量好的计划提前一天执行。 也就是清佳和慧月以妓女的身份拖住宰因和保镖们,与此同时玲琳在主楼里搜查还没查过的地方。 本来打算用一天时间重新调整状态,没想到突然就被扔进了宴席。但清佳却丝毫没有慌乱。 站在舞台上,任凭周围男人投来无礼的目光,她依然镇定自若,显然是下定决心了。 (真希望能早点把情况报告给景彰阁下他们……!) 而慧月这边,暴露较多的穿着还是让她很不自在,更重要的是,从被赶出仓库开始,她就一直心急如焚。 霸香宴日程改变的事,必须尽快传达出去,否则会影响到揭发计划。 可从刚才开始,她对着火焰念了无数遍,却一点都感觉不到能和黄景彰通过法术联系上的迹象。难道在这紧急时刻,他没把火焰放在身边? (你怎么还不出现啊!) 面对这罕见的情况,慧月差点急哭了。 难道是自己总是任性妄为,把他惹生气了? 顺便说一句,慧月也有点害怕在没提前报告的情况下就擅自执行计划。 毕竟,虽说得到了继续调查的许可,但要是比预定时间提前,也就是不等景彰他们会合就擅自行动,他们肯定会大发雷霆的。慧月因为是玲琳的朋友所以知道,黄景彰一旦开始唠叨起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 慧月偷偷盯着烛台,烦闷不已。 客席上传来粗俗的欢呼声,那些低俗的目光让她心里更加烦躁不安。 慧月在一旁坐立不安,清佳却流畅地说着开场白。 「我听说,在这场霸香宴上,如果被认定为最优秀的妓女,就能得到楼主大人赐予的天花之位和奖赏。那么我也想献上我最拿手的舞蹈,争取夺得天花之位。」 精通语言的她,甚至立刻用西国语重新说了一遍。 『楼主宰因大人,请您看看我的舞蹈。到时候,请认定我为天花,并满足我的心愿,好吗?我想站在这天香阁的顶点。』 清佳流畅的询问让上席的宰因饶有兴趣地抚摸着胡须:『哦?会说谢尔巴语啊。』 (那个男人……) 宰因身材挺拔,全身几乎都用宝石装饰,打扮十分华丽。 听到他那傲慢的声音,慧月感觉眼前的人和过去的记忆完全重合了。 (果然,在那家茶楼里,让我吸食赘瑠的就是宰因。) 愤怒和屈辱再次涌上心头。 (今天就解决了你。) 慧月握着烛台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旁边的清佳也明显吸了一口气。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接下来就以跳舞为借口拖住宰因,然后进一步接近他—— 「喂,够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宰因旁边的番头忠元大声制止道。 「宰因大人很忙的!天花之位已经确定是琴瑶了,就没必要让新人出场了。」 听到这嚣张的发言,清佳和慧月不禁对视了一眼。 就在刚才,这个男人还命令保镖把慧月她们从仓库里催出来。他之前还那么急切地想把「新人」展示给宰因看。 可他为什么突然变卦了呢? 计划在意外之处被打乱,清佳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番头大人。您应该是命令过我们展示舞蹈的。」 「情况变了。——『宰因大人,主楼里为您准备了特别的房间。』」 忠元不再看清佳她们,用西国语和宰因交谈起来。 琴瑶轻轻一笑,率先走下楼梯,宰因似乎对突然出现的清佳她们也没有更多的兴趣,耸了耸肩,跟在了妓女后面。 看样子他打算就这样离开大厅,和琴瑶去别的房间共度时光。要是特别的客人,说不定会被带到有天花房间和浴室的主楼,而不是住宿楼。 (这样可没法拖住他们!) 此刻,玲琳正在主楼里四处探查。必须让宰因和保镖们都留在宴会厅才行。 慧月焦急地环顾四周。 是把所有火都熄灭让他们看不见,还是制造一场小火呢?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慧月阻止宰因他们离开呢—— 「这姑娘不错啊!」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洪亮的喊声,一个东西砰的一声被扔到了舞台上,慧月她们不禁抬起头来。 伴随着沉重的声响在舞台上滚动的,是一把镶嵌着各种宝石的宝剑。 她们被突然扔上来的武器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攻击,而是客人对妓女的「捧场」。 果然,紧接着,从那个座位又接二连三地扔出了装着金腰带、华丽布料的麻袋。 「啊……?」 「要是舞蹈能超过刚才那个妓女,我可太想看了!怎么样,身段很灵活吧。给我们来一场最精彩的表演!」 那干脆利落的说话方式,突然刺激到了慧月的记忆。 声音比平时更粗犷,说的是非常流利的咏国语,但这种语气,难道是…… 「为、为什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旁边的清佳已经看穿了声音的主人是谁,瞪大了眼睛。 慧月也努力朝昏暗的客席看去,但下一刻,她就放弃了。 「嗯嗯。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她们最棒的招待呢。就是这样。」 随后传来的是她非常熟悉的声音。 温和、有品位,但又隐隐透着一丝调皮。 那个把一大束鲜艳的鲜花砰的一声扔到舞台上的人—— (啊,景彰阁下!?) 正是穿着比平时更华丽的黄景彰。 这么说来,坐在他旁边,不停地往舞台上扔高级物品的,虽然被头巾遮住看不清,但肯定是纳迪尔。 尽管揭发的日子提前了一天,但看到黄景彰和纳迪尔二人竟若无其事地混在客人当中,慧月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 时间稍微回溯一下。 乔装成商家少爷的景彰,与「接待对象」纳迪尔、「异国侍从」辰宇一同成功潜入了妓楼。他在被引领到的席位上坐下,笑容之下,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宴会厅呈正方形,三面墙壁旁摆放着桌椅。每处都设有御帘和隔断布,若是举办小范围宴会,或许就会放下这些,隔成一个个包间。如今这些都敞开着,形成了一个宽敞的空间。 三面席位的上方,墙壁延伸出类似半层楼的位置设置了席位。 从那些装饰豪华、烛台林立的地方来看,想必那上席一定是留给特别的客人的。 剩下的那面墙,正好是从上席容易俯瞰的位置,搭建着一个气派的舞台。 此刻,有几个下级妓女正在台上表演扇舞。 (舞台上有四个妓女,四处斟酒的有五个。负责上菜和打理烛台的杂役有八个。保镖——有十个。 哼,看来训练有素啊) 景彰看向靠墙站立的男人们,从他们的姿势和眼神判断其训练程度。 作为一家妓楼的护卫,这可以说是相当严格了。通往宴会厅的楼梯和走廊也安排了不少人手,要是把他们都召集起来,可能会有些麻烦。 在设想了一番战斗时的行动后,景彰重新戴上了「商家少爷」的面具。 「哎呀,没想到今天能不预约就参加这场群宴,真是太幸运了。——喂,姑娘,倒酒。先给这位客人满上」 「好的」 景彰招呼着在大厅里负责斟酒和服务、看样子是中级以下的妓女,对方娇柔地为他们斟上酒。 递酒杯的时候,这姑娘抬眼含情,手指还搭在景彰手上,看样子只要景彰指名,她就会留在桌旁。 妓女似乎把带着大量财物的景彰一行人当成了贵客,景彰冲她微微一笑,她便一脸陶醉,身体都凑了过来。然而, 「谢谢。对了,能带我这位朋友去洗手间吗?」 「……好的」 被景彰干脆地拒绝了邀约,这姑娘一脸懊恼,撇了撇嘴。 「告诉我位置就行」 但当她看清随着低沉声音站起身来的人的脸时,立刻瞪大了眼睛。 这人全身裹着缠头巾和长袍,很难辨认,但即便在昏暗的宴席上,也能看出他藏在下面的脸轮廓深邃、五官精致。 「啊,好的,请这边走。虽然有点不方便,洗手间在主楼那边」 妓女红着脸,把这人带出了宴会厅。 景彰和纳迪尔目送辰宇成功离席,无奈地叹了口气。 首先,成功把一个人送进楼里去搜查了。 「哟,原来是新宇啊。居然撇下『主人』去招女孩子喜欢了。咏国人就喜欢那种阴郁感觉的男人吗?我可比他更光彩照人、更帅气呢!」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请别再扯头巾啦。您现在这张脸,要是破相了可就麻烦了。」 景彰若无其事地安抚着立刻燃起竞争意识、想要露出脸来的王子。 接着,他又忽地朝桌上的烛台吹了口气,熄灭了火焰。 一来在纳迪尔所在的这个地方施展炎术可就麻烦了,二来他也想尽量减少他们的脸被照亮的风险。 就在景彰他们这一桌陷入黑暗之时,大厅的门打开了,一个带着大批侍从的人走了进来。 「宰因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 「我这就带您去您常坐的位置。」 刹那间,守在墙边的保镖们迅速行动起来,将那个人围了起来。 景彰和纳迪尔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果然,宰因提前行动赶来了。 这位异国的宰相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眼宴会上举杯畅饮的宾客,并未表现出更多的兴趣,便径直走向了上席。在此期间,景彰和纳迪尔也像其他宾客一样,装作全神贯注地盯着舞台,避开了宰因的视线。 「是楼主大人来了!」 「诶?霸香宴不是应该在明天吗,怎么回事?」 「别管啦,我们要在那些上级姐姐们来之前跳舞!说不定能让楼主大人对我们一见钟情呢!」 随着楼主突然现身,正在斟酒的妓女们慌慌张张地开始往舞台那边移动。 看来只要博得宰因的欢心,在妓楼里的地位就能提升。 妓女们赶忙想抢占舞台,但她们的野心未能实现。 「让开。」 低沉且带着撩人魅惑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位全身华丽装扮的妓女走上了舞台。 她发髻高挽,插着好几根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发簪。轮廓分明的五官、高挑的眉毛,与艳丽的腰带和服饰相得益彰,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天花姐。」 「她已经听到消息赶来了……?」 被挤到一旁的妓女们一脸懊恼,却又不敢违抗,只能咬着嘴唇。 也就是说,她就是与金清佳有过剪发恩怨,处于这妓楼顶端的琴瑶吧。 天花一脸理所当然地让妓女们退下,然后堂而皇之地走上舞台。 紧接着,那些似乎来晚了的上级妓女们一窝蜂地涌进宴会场,但此时舞台已经成了她的独角戏。 「欢迎您大驾光临。我天花琴瑶一直在恭候宰因大人。请容我献上一支舞。」 琴瑶看都不看其他客人一眼,只是妩媚地冲着上席的宰因微笑,然后立刻翩翩起舞。 她表演的是用缝着铃铛的披帛表演的铃舞。 『嚯。那个妓女,舞跳得相当不错呢。』 就连对技艺颇为挑剔的纳迪尔,似乎也不禁被吸引了目光,用母语发出了感叹。 「嗯,脚步相当稳呢。她应该是毒品买卖的核心人物,不过……她自己没被赘瑠腐蚀吗?」 景彰也点了点头,后半句像是自问般喃喃说道。 琴瑶似乎是通过身边的妓女,将毒品卖给客人。 听玲琳说,她好像也摄取了赘瑠,但至少现在的她看起来还保持着理智和身体的控制力。 「正如清佳阁下所期望的,如果能把她拉到我们这边,能确保有证人,那就再好不过了。」 「何必非要寻求她的配合呢?把她抓起来,让她开口不就行了。妓女琴瑶和番头忠元。要是有物证就最好了,但至少有这两个证人的话,应该能把宰因送上法庭。怕什么,谢尔巴很擅长拷问呢。」 「还是别轻易说要在咏国武官面前拷问咏国百姓这种话为好。毕竟我们咏国可是法治国家。」 景彰冷静回应着,同时不动声色地用目光扫视四周,脑子里也在迅速盘算着对策。 既然难以用大军同时控制妓楼,那就先把宰因控制住,再抓住重要人物忠元与琴瑶。 (如果可以,琴瑶阁下最好由我们来……抓) 他瞟了一眼旁边坐着的纳迪尔。 正如他所说,在西国,乃至在咏国,贩卖毒品都是重罪。清佳似乎想庇护儿时好友,但如果琴瑶是主犯,沉溺于享乐而扩散毒品,那恐怕很难免予处刑。 不过至少,只要不被引渡到西国,就能避免可怕的拷问和鞭尸之类的情况。 与雏女们相比,景彰的判断冷静,甚至不得不说有些冷酷。 如果说他在其中还表现出了一丝怜悯,那就是亲手抓住琴瑶,再搜集酌情处理的材料,让她的死尽量有尊严一些——仅此而已。 (物证的搜查就交给鹫官长吧。然后,把雏女们从这危险的妓楼救出去。……那三个人应该还被关在仓库里吧) 他之前已经拜托辰宇先在楼里搜索,找到物证,最后再去解救雏女们。 因为要是过早解救她们,她们可能会冲动地跑来宴席,直接与幕后黑手对峙。 他听说她们打算以妓女身份回去,在霸香宴上与琴瑶正面交锋,但计划突然提前了一天。他真心希望她们能有个「可惜准备不及,最后只能在仓库里干等着」的结果。 (偶尔也希望她们能乖乖被保护着啊) 景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再次环顾四周。 这里是妓楼,是女子卖笑的地方。 重要的女性们要到这种地方来,还扮成妓女吸引男客的目光,实在让人心情不悦。 (不过,从天花的装扮来看,这应该是个还算守规矩的妓楼吧) 他看着在舞台上悠然起舞的琴瑶。 在天香阁位居顶点的她,意外地穿着十分得体。 衣领高到能遮住脖子,胸部也没有袒露。虽然跳的是很有力度的舞蹈,但裙摆也不会露出脚来。大概是通过避免轻佻,反而增加了神秘感。 一般像天香阁这么有档次的妓楼,很少有机会看到高级妓女跳舞,而且不花大价钱根本没法和妓女共度春宵。 听说廉价的暗娼一晚能接好几个客人,但天香阁的妓女,就算是中级的,也要先从陪酒开始,来往三个月左右才有可能被指名。 刚才来陪酒的妓女也是,胳膊和腿都遮得严严实实。 (所以才会允许雏女们潜入这里) 这时,琴瑶结束了铃舞,开始和上席的宰因交谈。 宰因似乎非常喜欢这天花之舞,让小厮们搬来大量像是赏赐的箱子。西国男人还真是喜欢送夸张的礼物。 就在这时,番头一脸严肃地跑了过来,好像觉得宰因做得太过分了。 那就是忠元。 两人小声交谈了几句后,忠元的神情缓和了下来。这个番头似乎很热心地侍奉着宰因。 「无论什么愿望,他都会帮我实现呢。」 确认了自己受宠的琴瑶,缓缓走上楼梯。 说不定接下来,上席就要进行毒品交易或下达指示了。 (真想听听他们俩的对话。能不能想办法悄悄靠近上席呢——) 景彰正眯着眼思考,思绪却被打断了。 「请稍等。」 楼下舞台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 「——!?」 景彰惊讶地回头,与此同时,室内所有烛台上的火焰都熄灭了。 出于武官的本能,他伸手去摸藏在衣袖里的短刀,但当舞台上重新燃起唯一的火焰时,景彰已经放松了戒备。 因为火焰中浮现出的脸是妹妹玲琳的,那得意的表情则是朱慧月的。 也就是说,这突然的熄灯是她搞的鬼。 (哇,她们居然也赶得及。) 景彰差点抬手按住太阳穴。虽说宰因的登场时间意外提前了一天,但她们竟能毫不拖延地执行作战计划。 (这帮孩子,真的像呼吸一样自然地乱来啊。) 虽然让人十分提心吊胆,但话说回来,景彰也没禁止她们调查。可以说,他早该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景彰正冷静地自我劝解着,然而,当室内再次亮起来时,他不禁轻声嘀咕了句「啊?」 「宴会还没结束呢。」 「我们是这次刚加入天香阁的新人。我们保证会给大家带来最棒的招待。」 站在灯火辉煌舞台上的「黄玲琳」——说白了就是朱慧月,她的穿着打扮比其他妓女要暴露得多。 旁边站着的金清佳头上蒙着薄布,还算好。 但慧月身着颜色鲜艳、质地相当轻薄的衣服,手里还拿着光源,身体的轮廓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不,真正的问题不在这儿。 最让景彰倒吸一口凉气的是,慧月一副害羞、扭扭捏捏的样子。 「哇!是新人啊!在这盛宴上,居然能从高级妓女到新人都欣赏到!」 「受不了啦,那生疏的感觉!」 察觉到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慧月脸颊绯红,低下了头。见状,男人们更是发出了更下流的笑声。 (喂喂……) 景彰差点仰天长叹。 她大概没想到,比起暴露的穿着,那青涩的举止更能挑起男人的邪念。 要是换作妹妹,就算穿得再少,也会堂堂正正地站着,让别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在天香阁,按照番头的规定,新人时期要穿得更暴露些。」 「真好啊。明明是新手却又很大胆,这种感觉太让人受不了啦。」 (原来如此?) 景彰突然轻轻叹了口气,下了决心。 (——杀了那个番头算了。) 身为法治国家武官的景彰,把刚才对纳迪尔的制止抛到了脑后,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毕竟,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竟如此恼火。当然,这肯定是因为「黄玲琳妹妹」的身体尊严眼看就要被玷污了。 『哼?先不说清佳,玲琳之前给人一种人偶般的感觉,让人提不起兴趣,但现在看来,还挺娇羞可爱的——噗』 「正在调查呢。」 景彰毫不客气地用一只手把嘴里说着调查期间不该说的话的王子的脸推开。 好不容易清佳主动提出要表演舞蹈,忠元却直接阻拦。 「宰因大人很忙的!天花之位已经确定是琴瑶了,就没必要让新人出场了。」 景彰很惊讶。 之前听说番头很想让新妓女们在宴会上亮相啊。 这时,旁边的纳迪尔突然扯着大嗓门喊了起来。 「这姑娘不错啊!」 接着,他翻找旁边放着的包袱,把一把显然是高级货但不太实用的宝剑扔到了舞台上。 「王子殿下?」 「笨蛋,你也赶紧行动!清佳她们留不住宰因,肯定正发愁呢。」 面对众人质疑他为何要这么显眼地表现的目光,纳迪尔小声又快速地回应着。 室内光线昏暗,不太看得清,但他的眼睛都快变成蓝色了,想必是兴奋极了。 (应该不只是单纯想看清佳阁下跳舞吧?) 景彰一脸无奈,但最终还是决定先看看后续发展。 确实,目前还没掌握决定性的证据,必须让宰因再在这儿多待一会儿。为了防止他逃跑,安排在港口和道路上的人手要布置好阵型也还需要点时间。 景彰呼出一口气,接着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嗯嗯。我也很想见识一下她们最棒的招待呢。」 景彰扔到舞台上的是谢尔巴人常送的红玫瑰。 这结果反映了纳迪尔的喜好,不过,确实很衬舞台。 「就是这样。」 他不自觉地笑容更灿烂了。 看到慧月像受了惊吓似的缩了缩下巴,景彰心想: 值得警惕的对象不是我,应该另有其人吧? *** (感觉……景彰阁下超级生气……!) 自从在下面的席位中看到景彰的身影后,慧月就止不住地冒冷汗。 他脸上挂着好好青年般的笑容,但慧月知道,和他妹妹玲琳一样,他越是生气,笑容就越灿烂。 多半是在气慧月她们既不联络,还擅自参加提前了一天的霸香宴。 (这也没办法啊!宴会日期变更又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而且是你没帮我们接上炎术啊!) 想必他是为了不被人看到而避开了炎术,但因为这个就被他责怪,实在是太不讲理了。 (话说回来,你们不也一声不吭就提前行动了嘛!) 景彰他们根本不知道慧月内心拼命的辩解,还一个接一个地把昂贵的物品扔到舞台上。 这简直就像在中元节仪式上看到完美舞蹈的雏女后给予的奖赏。 「哇!」 「好啊,好啊!」 「让新人也跳个舞看看!」 或许是被慧月等人的风采所刺激,其他男人也开始竞相把身上的扇子、藏在怀里的金子等扔到舞台上。 「各位!感谢大家格外的厚爱!」 最终,这一招似乎奏效了。看起来爱财如命的番头慌慌张张地走上舞台,满脸谄媚地对着客人们笑着。 「既然大家如此期待,不让这位新人跳舞也说不过去。等送完楼主后,就让她好好为大家表演舞蹈吧。」 这简直是干脆利落的反转。 但清佳立刻抓住机会说道: 「我想把舞蹈表演给宰因大人看。如果赛因大人说不想看,我一根手指都不会动。」 「太嚣张了。」 忠元一脸不悦。 但看到舞台上堆积如山的金子和金器,他紧紧抿着嘴,用探寻的目光看向赛因。 『宰因大人。这位新人说,不管收到多少金器,她只想为宰因大人表演舞蹈。您看怎么办……?』 『嗯。那就看看吧。没事,时间还充裕。』 慧月听不懂他们的西国语对话,但看样子是成功把赛因留下来了。 宰因抬手示意侍从搬来椅子,然后在靠近门、舞台一侧的地方坐了下来。大概是觉得再回到上席太麻烦了。 『琴瑶,你也坐下吧。』 「也给我安排座位吗?谢谢……」 琴瑶被宰因挥手示意后,笨拙地行了个礼,在宰因旁边坐了下来。 但她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站在舞台上的清佳,就好像在质问她,明明已经把她赶走了,回来干什么。 (这个女人是来正面挑战你的哦。) 慧月在心里替清佳回答,接着对着忠元大声说道: 「我去给大家斟酒。」 舞台现在已经成了清佳的独角戏。 不擅长跳舞的慧月决定在被卷入其中之前,赶紧去当酒侍。 当然,她的目的不止于此。 (得让那些带刀的男人都睡着才行) 清佳用舞蹈拖住赛因,玲琳在楼里四处探查,与此同时,慧月打算给保镖们下安眠药,削弱他们的战斗力。 慧月用烛台跟下人换了酒器,装作去添酒,实际上却把药粉倒进了酒桶旁边的水缸里。 保镖们在宴会期间不喝酒,但会喝水。 只要在水缸里下了药,他们迟早会倒下。 顺便一提,这安眠药自然是玲琳给的。 「最近我经常被疼痛和失眠困扰,所以随身带着药都成习惯了。」 在仓库里商量作战计划时,玲琳若无其事地笑着把药交给慧月,但慧月对她的每一句话都忍不住皱眉头。 她心想,得赶紧把这件事解决,然后好好想想,玲琳的身体状况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联——如果有关联,自己为了朋友能不能舍弃生命。 (一个搞定了。接下来,还得去处理里面剩下的三个水缸) 慧月把酒器里的酒随便给附近的客人倒完,正打算去里面的水缸那边。 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寻找酒杯空了的客人,这时—— 「嗨,是来斟酒的吗?快来我这边。」 下席传来景彰的声音。 「……那么,先从那位阔绰的客人开始吧。」 「我这边也需要啊。」 慧月装作没听见,想往别处走,景彰站起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直接把她拽到了座位上。 「给送花的客人先斟酒,这不是应该的吗?」 「请……请不要对妓女动手动脚。不……不许碰哦,呵呵呵……」 慧月无理地抗议着,想甩开他的手,没想到景彰反而把自己的手压在了她拿酒器的手上。 「嗯?还有这样的妓楼啊。」 (好近!好近好近好近!) 接着景彰凑过脸来,近得慧月都快喘不上气了,他那宽大的手掌贴在自己手上,慧月的心跳快得前所未闻。 「没……没办法啊!我负责用安眠药放倒保镖呢!」 「就因为这个你才打扮成这样?更别说你那些撩拨男人的动作是怎么回事?世上的男人可就喜欢欺负你这样的女人。」 「撩……撩拨?!你这是无端指责!我没做那种事!」 慧月急得声音都变了,拼命摇头。 从刚才开始,两人就离得很近,而且他那只大手怎么甩都甩不掉。 隔着薄薄的衣服,仿佛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景彰身上散发的温热体温。 一想到要在这个男人面前穿着这么暴露的衣服,慧月就感到无比羞耻,比刚才被那些下流男人盯着看时还要强烈一百倍。她的脸颊热得受不了。 「所以说就是你这样……」 「你……你什么意思啊!」 慧月带着哭腔抗议,景彰皱着眉头说「行了行了」,然后想把自己的男士外褂给她披上。 「先从物理层面解决问题吧。减少暴露。等着,我给你把开得太大的裙摆缝上。其实我很擅长缝纫——」 「世上哪有给妓女缝裙摆的男人啊!」 慧月连忙甩开了外褂。 「你大概是不想看到妹妹的身体被玷污,所以心情不好,但你也太过度保护了吧。」 「妹妹——」 景彰说到这里突然停住,很快又改口道: 「对,没错。你是妹妹,我是哥哥,所以我当然会担心啊!」 「你干嘛这么大声啊!」 「我哪知道!」 景彰那气急败坏的语气让慧月有点吃惊。 他不是个更理智地说话的人吗? 「哟,聊得挺热闹啊?」 可能是听到了慧月和景彰的争吵声,一个靠在墙边的保镖走了过来。他的工作就是揪出违反妓楼规矩的妓女和对妓楼有害的客人。 (糟了!) 慧月用袖子遮住了脸。 本打算悄悄解决掉,没想到居然被保镖靠近了。 「这可让我为难了呢,客人。要是您想辱骂或者殴打妓女,那得另收费——噗!」 然而,保镖那讨好的声音突然中断,慧月惊讶地抬起头。 本应是个中高手的保镖,正翻白眼,手还搭在剑柄上。 「你冷静想想。比起你磨磨蹭蹭地用药,我这样一路打过去可要快上百倍吧?」 「你才该冷静一点吧!」 慧月对景彰仅用一记背拳就放倒保镖的实力感到胆寒。 一直以来他给人的印象都是口才了得,但仔细想想,他可是武官。 慧月先把从膝盖处瘫倒的保镖扶到座位上,试图蒙混过关。 慌乱的慧月等人旁边,纳迪尔发出了一脸无语的声音。 「真是爱闹腾的兄妹啊。看,清佳的舞蹈要开始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舞台上,清佳刚重新披上薄布,摆好姿势,正等着音乐响起。 「宰因可是个大色鬼。以清佳那美貌,就算舞跳得再差,他也会看得入迷。趁这个机会,我们从侧面接近那家伙——」 纳迪尔眯着眼说明作战计划,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哔…… 随着第一声笛声响起,清佳缓缓抬起了一只手臂。 只因那举止太过美丽。 ——哔,噜噜…… 清佳随着如鸟鸣般的笛声,微微掀起薄布,侧过脑袋。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从布间隐约露出的脸庞,那绝美之姿,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哼,真是个美人。就算是咏国那种朴素的舞蹈,也足以让宰因挪不动脚了。』 纳迪尔虽一时被吸引,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他弯下身子,试图靠近宰因。 幕后黑手宰因、他的跟班忠元,还有散播消息的琴瑶。 此刻,这三人都聚集在舞台边靠近门的地方。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能同时制服他们了。 「听好了,景彰。要同时制服三个人,需要我们配合。别光顾着看清佳跳舞,集中注意力——」 纳迪尔迅速下达指示,但他的话再次中断。 ——啪! 一直优雅娴静跳舞的清佳,突然甩动披帛,捡起了舞台上滚落的一个东西。 那正是刚才纳迪尔当作「小把戏」扔进去的、装饰着大量金银珠宝的弯刀。 「哇?」 「哦!」 清佳不仅捡起了剑,还迅速地将剑鞘甩开,观众们顿时哗然。 在烛台火焰的映照下,露出的剑身闪闪发光,与优美的舞蹈相比,显得太过危险、格格不入。 但那夹杂着惊呼声的喧哗,很快就变成了赞叹声。 ——唰! 清佳用力将头上的薄布甩了出去。 「哇啊!」 「这……!」 露出真容的女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剪得短短的头发。 对于咏国女子来说,这长度简直不可思议,观众们不禁心头一震,但这绝不是让人感到痛苦或凄惨的模样。 相反,她每动一下,那艳丽的发梢随风飘动,魅惑地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随着高高跃起,秀发划出优美的轨迹。 她弓起背旋转时,头发披散在脸上,那凌乱的模样,让人联想到正在欢爱的女子,让客人们心跳加速。 「哈!」 随着一声短促的呼喊,清佳又抽出了一把剑。那是她插在腰间的短刀。 闪耀的长剑和划出优美曲线的短刀——沙姆希尔。 双手各持一把剑的清佳,在原地转了一圈。 随着身体翻转,剑身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圈。 慧月不禁咽了咽口水。 (第一次见……) 到底谁能预料到呢。 品行端正的优等生。 美丽动人,比谁都更恪守规范,一直只追求典雅之美的金清佳,竟然会展示这样的舞蹈。 (这是——剑舞!) 她宛如降临人间的战斗女神。 大胆、有力,却又带着一种仿佛与血腥气息相邻的艳丽,彻底征服了观众。 『不会是假的吧。』 旁边的纳迪尔用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他紧盯着舞台的双眼,此刻兴奋得泛着蓝光。 ──────────────────────── 第7章 玲琳,查明 几乎就在慧月她们与景彰他们会合的同一时间。 依旧扮作杂役模样的玲琳,拿着水桶和抹布,装作打扫的样子,正迅速地在楼内展开搜索。 由于宴会提前,慧月她们在大约一刻钟前被匆忙从仓库赶了出来。趁着这阵混乱,玲琳也扮作杂役回到了楼内。 她一直警惕着别被人发现,但实际上,无论是保镖、妓女还是杂役,都在为突然提前的宴会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无暇顾及匆匆忙碌的杂役。 多亏那些麻烦的保镖们为了警戒都聚集到了宴会厅,搜查进展顺利,剩下没搜的就只有主楼内的浴室和高楼上的宴会厅了。 虽说如此,可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毫无收获,就连一向沉着的玲琳也十分焦急。 (既没找到存放处,也没发现从哪里采购原料调配的迹象。藏得可真够巧妙的。真能把毒品藏得这么好吗?) 另一件让玲琳在意的事,是一直没看到妓女们服用赘瑠的样子。 既然有妓女出现中毒症状,就肯定在某个地方服用了赘瑠,可却从未抓到过她们鬼鬼祟祟地喝酒或吃东西的场景。 (到底是怎么……) 最后剩下的地方,去高楼或者浴室,能解开这个谜团吗? (慧月大人她们在宴会厅。我还是去搜查浴室吧) 玲琳重新下定决心,朝着名为「瑶池」的大浴场走去。 这是天香阁被宰因买下后改成西国风的蒸汽浴室。 或许是因为需要大量的水和柴火,它被设置在主楼的一楼,还与天花的房间相邻。 (看守……哎呀,还在呢) 在拐过走廊转角前,玲琳贴着墙壁,偷偷观察瑶池的情况。 入口前站着两个壮实的保镖。就连天花居室前的保镖都被调去守护赛因了,在这种情况下还不松懈警戒,看来瑶池被守得相当严密。 也就是说,这个浴室对天香阁来说是最重要的地方。 (装作打扫进去……不行,已经被赶出来了。这么看来,还是只能正面打倒那两个人) 玲琳一边仔细观察着两人,一边思索对策。 要是能抓住破绽,用防身术打倒他们吗? 但两人都带着剑,还警惕着周围。 此外,前面那个光头男子腰间挂着钲,很是棘手。 一旦有变故,他肯定会大声敲响钲,把楼里其他的打手都招来。 要是人数增多,不是武人的玲琳想要控制局面就难了。 (可恶,要是慧月大人的身体,踢腿和手刀的威力应该会比平时更大……不行,不行啊玲琳。正因为这是慧月大人的身体,才更要小心,不能受伤) 既然排除了近身战斗,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那两个人引到别的地方去。 玲琳故意绕到与浴室相反一侧的走廊,把院子里的石头装进清扫用的桶里,用手帕绑在栏杆高处。她在手帕上割了个小口子,让它看起来马上就要断开。 这样一来,过不了多久,手帕就会承受不住重量断开,桶里的石头就会哗啦哗啦地滚落下来。 看来口子割得恰到好处,就在玲琳回到原来的位置不久后—— ——哗啦哗啦! 桶发出很大的声响掉了下来。 「什么声音?」 「是那边。我去看看」 保镖们立刻有了反应。 不过他们似乎也很谨慎,离开浴室门口去查看声音来源的只有离得近的那一个。 (啊,真可惜) 玲琳咬牙切齿,但对方的战斗力减半也是好事。 留在浴室前的那个保镖,虽然挂着召集用的钲很麻烦,但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同伴去的方向。 要是悄悄靠近,从背后袭击,应该能把他打倒。 (请再朝那边看一会儿……) 玲琳轻轻放轻脚步,正要从转角出去,却看到走廊尽头的男子突然转过头来。 「……什么人?」 (糟了!) 玲琳赶紧缩回头,但已经和对方对上了眼。 (先撤退——!) 和保镖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要是全力奔跑,应该能逃走。 下定决心的玲琳猛地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跑去,却—— 「呀」 突然一头撞进了什么东西里,发出了压抑的惨叫。 「安静点」 玲琳急忙想直起身子,却被对方抓住一只手臂,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 玲琳刚要挣扎,却觉得这低沉平淡的声音有些耳熟,便眨了眨眼。 「是……」 在昏暗的走廊里,玲琳呆呆地看着眼前高大的身影,终于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虽然对方穿着像西国人一样的白色长袍,还戴着头巾,但这双蓝色眼睛的主人是—— (鹫官长大人!?) 以洗手为由轻松甩开女人的辰宇,从高楼顺着楼梯下来,正朝着主楼靠近。 如果之前炎术传来的消息没错,黄玲琳她们还没搜查的地方就只有酒窖、香堂、浴室和宴会厅这四处。 高楼里有景彰他们,要是要先排查,就只剩下主楼和住宿楼的三处了。 他之所以先去浴室,是因为一进妓楼,就感觉有股湿气缠在身上,让他很不舒服。虽说妓楼大多都有澡堂,但湿度这么高就有些异常了。 景彰和纳迪尔似乎不太在意,但在寒冷的玄家北领长大的辰宇却觉得很不舒服。出于职业习惯,他知道这种违和感和不适感往往是某种警报,所以决定先去检查浴室。 (听说这里保镖很多,但怎么这么安静。都去守护宰因了吗?) 偶尔在走廊上遇到保镖,辰宇就装作客人躲开。 他本以为会有更多保镖,结果走到主楼走廊也只碰到了四个人。 他们都在拼命搬着大箱子,喊着「这是宰因大人的赏赐!」「去帮小厮的忙。悄悄搬过去!」之类的话,说不定就算辰宇没乔装打扮,他们也没空管他。 (浴室,就在前面吧) 主楼一楼设有天花专用的居室和浴室。 连接高楼与主楼的回廊上,果然还留着保镖。辰宇装作楼里迷路的客人,靠近他们,用藏在袖中的剑猛地一击,将他们打昏。的确,从隐藏武器这点来说,西国的长袍很是便利。 他迅速穿过寂静的回廊,来到点着烛台的主楼走廊。 浴室入口似乎在对面,要进去得绕着走廊转一圈。 刚转过第一个拐角,辰宇就看到前方有个形迹可疑的女人贴着墙。 从打扮能看出是个杂役,但她连清洁工具都没拿,正专注地往拐角另一边窥探。 不久,对面走廊传来「哗啦啦」的声响,女人轻轻握了下拳。 (那是……) 辰宇立刻认出了她的身份。 她身材高挑,姿态优雅。此刻她背对着这边,不过要是她回头,肯定能看到那张布满雀斑的脸。 朱慧月——不,是和她替换的黄玲琳。 她似乎太过专注,只顾盯着前方,完全没注意到有人从后面靠近。 辰宇习惯性地敛去脚步声和气息,迅速绕到玲琳身后。 「呀!」 只见她猛地从拐角处缩回脑袋,停顿一拍后突然回头,脸一下子埋进了辰宇怀里。 她没有像千金小姐那样因惊吓而愣住,而是立刻绷紧手臂,摆出战斗架势,辰宇也当机立断地行动起来。 「安静点。」 听到这低语,玲琳倒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辰宇。 「鹫……」 她大概是想喊「鹫官长大人」吧。毕竟她不可能亲昵地叫出辰宇的名字。 她那满是惊讶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辰宇。 辰宇心想,好久没被她这样直直地注视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如你所知,敌人行动提前了。所以我们也提前一天行动。殿下和景彰阁下在宴会厅。」 辰宇调整情绪,轻声简洁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时,拐角另一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应该是浴室配备的保镖。 辰宇微微做好防备,手搭在长袍袖中藏着的剑柄上,然而玲琳却轻声制止了他。 「不行,对方带着钲。」 原来她是担心还没解决对方,钲就响起来,招来同伴,让潜入调查功亏一篑。 「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统一一下说辞。」 如果两人在这儿一起逃跑,肯定会引起保镖怀疑。 玲琳似乎决定留在原地,编好借口骗过保镖,她焦急地开口:「等等哦。我现在想想说辞。嗯……杂役和西国公子在一起不被怀疑的理由……嗯……」 虽然她很努力,但情况太过复杂,又心急如焚,一时想不出借口。 想来也是,这丫头骗敌人很在行,在自己人面前撒谎却笨嘴拙舌。 辰宇轻叹一口气,猛地将她压在墙上。 「假意反抗一下。」 「啊?」 辰宇把她抵在墙上。 「你……你要干什么?」 她慌乱地想推开辰宇,但辰宇轻易地压制住了她。 这时,光头保镖终于转过拐角走了过来。 「哟哟,我还以为怎么回事呢——」 保镖原本警惕的神情,看到「西国客人压着女人」的场景后,无奈地耸了耸肩,调侃道:「客人,您这可让人头疼啊。住宿楼在那边,那边。真是的,外国人不管在哪儿都这么猴急。」 这时,玲琳似乎明白了辰宇的意图。 她猛地挺直脊背,尽力配合起来。 「客……客人,请您住手啊!」 (这语气太生硬了) 明明不该笑的,可辰宇嘴角还是忍不住抽动,微微别过脸。 不知玲琳如何理解辰宇的反应,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大声叫嚷:「啊,不……不要啊!放开我!放开我啊!」 (这次太过火了) 大概是重现了过去扮演「朱慧月」时情绪化的样子。 虽然很有临场感,但她的表演方式太少,在这种场合显得用力过猛,很不协调。 「嗯?你不是妓女,是杂役啊?」 本来辰宇压着她能藏住身形,可玲琳大幅度地手脚乱动,杂役的衣服从辰宇的长袍下露了出来。 保镖满脸狐疑,走上前想拉开辰宇。 「客人,要是对杂役动手,得另加费用——」 保镖刚把手搭在辰宇肩上,辰宇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转身狠狠击中他的喉咙。 「……呃!」 男人被击中要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瘫倒在地。 辰宇迅速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到地上。玲琳见状,小声欢呼:「哇!」 「不愧是鹫官长大人。突然被您压上来,说实话,我一瞬间还以为您被慧月大人的美色迷昏头了呢。」 「……可惜,我不是那种人。」 「是啊。那放心吧,再解决一个!」 面对皱着眉头的辰宇,玲琳开朗地宣布。 「我来分散他的注意力,鹫官长大人,拜托您了!」 话音刚落,她就伸手到领口,轻轻解开了上衣。 「喂!」 辰宇吃了一惊,就在这时,另一个听到玲琳惨叫的保镖从对面走廊折返回来。 「喂,那边有个奇怪的桶倒了。这边的惨叫是怎么回事?」 「救命啊!这位西国客人太无礼了!还把来阻止他的保镖先生也打了!」 玲琳扯着嗓子大喊,在辰宇听来有些夸张,她还使劲抱住保镖。 她这一招很厉害,抱住保镖手臂的同时巧妙地限制了他的行动。 「喂,放开!我们可不是来保护杂役的——」 保镖不耐烦地想甩开她,但话还没说完。 当然,是因为辰宇迅速转身,用力踢中了男人的喉咙。 「呃……」 男人闷哼一声,被撞到墙上,然后缓缓滑落到地上。玲琳再次开心地双手合十。 「不愧是您。」 两人毫不犹豫地朝着失去保镖的浴室——瑶池走去。 但当玲琳伸手碰到门时,她突然回过神,转头看向辰宇。 「对了,浴室里可能有裸身的女人,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身为武官,会因为顾虑嫌疑人的羞耻心而犹豫要不要进去抓捕吗?」 辰宇无奈地回应这个体贴过头的丫头。 「总之,我可不是初出茅庐,不会对裸体大惊小怪。」 「是……是这样啊……失礼了。」 玲琳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匆匆冲进浴室。 看着她的背影,辰宇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喂,把衣服整理好。」 接下来,场景来到瑶池内部。 (这房间分隔得真精细啊) 本以为马上就能看到浴室,没想到首先出现的是个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有屏风、凳子和脱衣架,玲琳有些失望。 看到门上挂着「换衣室」的牌子,原来这里是脱衣的地方。 里面小门上刻着「温息堂」三个字,玲琳和辰宇弯腰走进房间,以为这就是浴室,可里面没人,昏暗的石板地面四角只放着几个小汤壶。 汤壶里的水没什么奇怪的气味,看来只是用来给房间取暖的。 这个比换衣室稍暖和的房间,大概是正式进入蒸汽浴室前让身体适应的地方。 这时,玲琳和辰宇隐约听到从「汤雾室」那扇刻着字的门后传来模糊的女人声音,两人对视一眼。 通往汤雾室的门特别小,还包着皮革,大概是为了防止蒸汽泄漏,隔音效果也特别好。 但两人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实听到女人的笑声。 没有男人的声音,看来不是在接待客人,而是女人们在里面休闲放松。 「……好像有几位妓女在洗澡。刚才,几位上级妓女在天花姐的劝说下去了瑶池,应该就是她们。听说西国人习惯在浴室里待很久。」 玲琳一边解释,一边感慨,从更衣室的冲突到现在,好像才过了没多久。 听了琴瑶惊人的告白,被关进仓库,好不容易逃出来,没想到霸香宴又提前一天,事情一件接一件,感觉像过了好几天。 「只有那几个人吗?那就打晕她们,趁机进去搜查。」 「好。不过,下手尽量轻点——」 玲琳和辰宇商量着,小心翼翼地伸手推门。门刚推开一条缝,一缕蒸汽漏出来,玲琳立刻捂住辰宇的嘴。 「你干什么?」 「这蒸汽不能吸。有股淡淡的桂皮香味。」 原本漫不经心的辰宇,听到玲琳的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赘瑠特有的香甜气味。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汤雾室」里正在制造赘瑠。 「原来不是直接购买成品储存啊。」 「看来是只采购原料,在这里调配。有蒸汽说明正在提取成分。」 赘瑠一般是和酒混合饮用,但吸入制造过程中的蒸汽,也可能摄入其成分。 「没想到浴室真的『中彩』了。」 辰宇拨开玲琳的手,轻声嘟囔。 「仔细想想,这里水和火都很充足,确实是制造的绝佳场所。和厨房一样,本就该优先考虑这里的。即便守卫森严,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不过,运送原料应该很不方便。主楼离各个门都远,而且这么小的门,不可能大量运进原料夜光花。」 玲琳手托脸颊思考了一会儿,很快摇了摇头,调整思绪。 「不管怎样,如果里面是蒸汽浴室,那里面应该有天窗或者窗户用来散蒸汽。进去后立刻打破窗户,让蒸汽散出去。在此之前,为保险起见,先这样。」 玲琳回到温息堂的汤壶旁,把旁边堆着的煤炭敲碎,用自己的毛巾包了一半,又用辰宇的头巾包了另一半,像面纱一样缠在脸上,遮住口鼻。 「煤炭能吸附大部分毒气。」 辰宇点头示意,迅速从那扇小门钻了进去。 他环顾一圈,从怀里掏出短刀,立刻朝窗户掷去。 「哗啦!」 那扇奢侈地用了玻璃的窗户轻易被打破,狭小室内积聚的蒸汽瞬间向外飘散。 「呀啊!」 「怎么回事!?」 里面的妓女们被声响惊到,发出尖叫。 随着蒸汽逐渐消散,她们似乎终于看清了辰宇,接着又看到了跟进来的玲琳,惊恐地往后退,靠在墙上。 「为……为什么客人这个时候来!?」 「怎么杂役也进瑶池了。」 玲琳也看清了妓女们的脸。 只见两个只穿着内衣在蒸汽浴室的女人,一个是爱哭鼻子让人印象深刻的,另一个是头发卷曲的。 果然是琴瑶身边的柳烟和玉儿。 (看起来比之前清醒多了呢) 在更衣室和清佳、慧月等人起冲突时,她们情绪激动,时而又茫然呆坐,状态很不稳定。 可现在,至少能稳稳地站着,直视这边。 难道是在这瑶池里吸入蒸汽,缓缓摄取了毒品,从而缓解了戒断症状? 「刚才是你们打破窗户的?」 「干什么啊,这样蒸汽都跑了。」 仿佛印证了玲琳的猜测,两人看着不断散去的蒸汽,脸色变得煞白。 紧接着,柳烟突然大喊起来。 「要是这蘑菇干死了,你们怎么赔我!」 「蘑菇……?」 为什么提到蘑菇? 就在玲琳等人疑惑时,柳烟她们像要护住什么似的,紧紧贴在墙上。 「啊,怎么办!」 「干了就完了!」 她们疯狂地抓着墙壁,一边大喊大叫,还时不时抓狂地扯自己的头发。 「你们在说什么?」 辰宇皱着眉头,伸手拉开玉儿,这时玲琳才看清浴室墙壁上的东西。 那面贴着精美西式陶瓦的墙,有一块被揭开,露出里面的木材,上面密密麻麻长满了像褶子一样的东西。 看起来像泛着青黑色光的苔藓,那是—— 「难……难道是赘瑠的原料……?」 并非神秘的夜光花。 原来是那些菌丝蔓延、侵蚀着潮湿木材的黑蘑菇。 原来这就是赘瑠的真面目。 「你说赘瑠?」 「你知道赘瑠?」 两人突然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满脸好奇地看着玲琳。 她们眨了眨眼,像孩子一样歪着头。 「咦?你们是一伙的?」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这两人明明对戴着面纱、还打破窗户的他们有所怀疑,反应却很迟钝,也没有紧迫感。 看来赘瑠已经严重侵蚀了她们的思考能力。 辰宇立刻摆好架势,想打晕柳烟她们,玲琳却拦住他,大声说道: 「我们是……」 与其自己摸索,不如从她们嘴里问出情况来得快。 「是天花姐让我们来的。我们是新来的,想了解这里的情况。她说蒸汽闷太多不好,让我们把窗户打破。」 「啊,这样啊。」 「但也别突然就打破嘛,吓我一跳。」 果然,尽管理由很牵强,柳烟她们还是轻易相信了。 「真的呀!而且,另一个还是男的,还穿着长袍!」 「我还以为是迷路的客人呢。还是个很可疑的客人。哈哈哈哈!」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里的刮刀敲着小壶,笑得前仰后合。 「嘿,有那么一瞬间,我还着急是不是得在这儿接客了呢。」 「哎呀,我还啥都没打扮呢!哈哈哈哈!」 「请问,您是柳烟,这位是玉儿吧。麻烦告诉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好吗?」 这两个妓女只顾着笑得打滚,完全不配合。 玲琳凑近询问,她们却突然变脸,恶狠狠地提高音量: 「要叫『柳烟姐』『玉儿姐』!」 「没教养的杂役!听见没!」 「实在不好意思,柳烟姐、玉儿姐。能请您指导一下我这个不懂事的杂役吗?」 看来她们处于迷醉状态,情绪变化极快。 玲琳小心翼翼地搭话,两人立刻又露出和善的表情,把手里的刮刀和小壶递给玲琳。 「很简单啦。把这墙壁里长的蘑菇,按要求的量刮下来,拿到隔壁的炉室煮,就能煮出赘瑠。用酒稀释,再加上金箔和花瓣装饰,就成了宝酒。今天就我们俩值班,能尽情品尝呢,呵呵。」 「等等,等等。你刚来妓楼就被送到瑶池了,对吧?」 玉儿突然一脸关切,拍了拍玲琳的肩膀。 「挺不容易的呢,真可怜。先别刮那些还没长好的蘑菇。只要刮了这个,之后就能享受啦。」 听到这番轻易透露的内情,玲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是这样啊……」 这西式蒸汽浴室。 在这号称不夜城的妓楼,无论昼夜都烧着热水,能在昏暗的空间里一直保持湿度。 所用木材是谢尔巴的特产,连国旗上都有描绘。如果是从事海运业的宰因,运些木材进来根本不会引人怀疑,更何况是作为妓楼的「建材」。 难怪一直找不到原料和种植原料的田地。 他们把菌丝植入木材后再出口,进入金领后才「当作原料」使用。 原来他们不是在大片田地里种植夜光花,而是实实在在地把妓楼当成了菌床。 玲琳咬了咬嘴唇,从柳烟她们手里拿过刮刀,扔在地上。 「柳烟姐、玉儿姐,别干了。制造毒品可不行。」 「啊?」 「你们坦诚相告,我也实话实说。这妓楼很快会因制造毒品被查。你们也会接受调查。要是你们彻底戒掉赘瑠,积极作证,说不定能从轻处理。」 「啊?啊……?」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不太明白。但违抗天花姐的命令可不行。我们受了天花姐的恩呢。」 「而且,戒掉赘瑠,我们会死的!」 「哪有这种事——」 玲琳正想进一步劝说,汤雾室深处传来「咔嗒」一声。 一看,声音来自一扇刻着「炉室」字样的小门。 从隔壁那个据说正在从蘑菇里提取赘瑠、烧柴的小房间里,弯着腰走出一个人。 辰宇迅速做好防备,玲琳在旁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春桃姐……?」 因为来的人是熟人——春桃。 (对了,刚才春桃姐也是往瑶池这边来的) 她爱慕琴瑶,简直是痴迷到了极点。 春桃眼神飘忽,环顾四周。 「刚才听到动静……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像是被热气熏晕了一样。不,不是像,她额头沁着汗,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颊泛红,脚步也晃晃悠悠。 这是因为在炎热的炉室里待久了,还是因为生病发烧,又或者是——被赘瑠侵蚀了? (吸入赘瑠会引发严重高烧) 春桃看到玲琳和辰宇,茫然地嘟囔着: 「咦,琳琳?还有……怎么有客人在这儿?」 她虽然好奇地歪着头,但并没有警惕的样子,看来她的思考能力也被赘瑠侵蚀了。 玲琳一边观察她的状态,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春桃姐,您在炉室帮忙提取赘瑠、制造毒品,对吧?我是来阻止您的。」 「啊……是吗?」 春桃迷迷糊糊地反问。 看着她茫然的表情,玲琳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 「春桃姐,提取过程中,比采摘时更容易吸入赘瑠成分。您现在的行为非常危险。」 「啊……?什么?别讲这么难懂的话。」 「春桃姐,煮这些蘑菇很危险。不能制造毒品,会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 「危险……伤害……?没这回事。」 春桃疑惑地看着玲琳,缓缓摇了摇头。 「因为这是治疗……」 「治疗?」 柳烟一把推开惊讶的玲琳,跟春桃搭话。 「没错。春桃,你后来感觉怎么样?」 「可怜的孩子,你又复发了吗?」 玉儿说话虽然含糊,但语气很亲切。 对了,春桃在沦为杂役之前也是妓女。 也就是说,她们虽然等级不同,但不久前还是同行。 「唉。不过,多亏了这个……疹子好像消了很多……」 「那就好。发烧虽然难受,但能赶走病魔,坚持住。」 「哎呀,赘瑠真是妓女的救星啊!对吧?」 「唉……也得感谢允许我来瑶池的琴瑶姐……」 看着这三人像患难与共的伙伴一样交谈,玲琳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疹子消退。发烧赶走病魔。妓女的救星。 还有,当她告诉琴瑶「可以戒掉赘瑠」时,琴瑶突然冷淡下来,说「来不及了」。 身为妓女,却总是把脖子和手脚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拨开头发,耳垂下方隐约能看到—— (难道……) 高傲的琴瑶沾染毒品、深陷其中的原因。 玲琳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春桃的胳膊,卷起她的袖子。 「干什么……?」 「这是……这些疹子是……」 虽然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春桃的手掌和被袖子遮住的胳膊上,零星分布着红色的疹子。 「啊,这个?」 春桃温柔地笑了笑。 「最近又复发了,但照这样下去,会好很多的……」 「……!」 玲琳倒吸一口凉气,这时柳烟和玉儿探出头,越过她的肩膀,轻轻抚摸着春桃的头。 「真棒呀,疹子几乎都看不见啦。」 「戒掉赘瑠很快就会复发,这确实挺麻烦的。不过,到时候再来瑶池就好啦!」 听到玉儿笑着说出这番话,玲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喉咙深处涌起。 ——戒掉赘瑠很快就会复发。 玲琳再也忍不住,抓起地上的小壶和刮刀,从浴室冲了出去。 「喂,你去哪儿?」 「去纳迪尔殿下和小兄长那里!鹫官长大人,请您看住那三个人,把她们带到浴室外面!」 玲琳简短地回应了辰宇的询问。 因为,如果她所想到的事情是真的,那她一刻都没法再等下去。 (像清佳一样有洁癖的琴瑶,为什么会沾染赘瑠呢。要说她只是为了寻求快感,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她一直都没察觉到琴瑶真正的痛苦。 琴瑶并非只是为了追求快感才沉溺于赘瑠。 (琴瑶姐……!) 玲琳火急火燎地穿过连接主楼和高楼的回廊,朝着宴会场地所在的楼梯飞奔而去。 她想着,纳迪尔他们很快就要开始抓捕涉毒人员了,在此之前,一定要把琴瑶的情况说清楚。 因为她觉得,琴瑶理应得到酌情处理——。 *** 另一方面,在高楼顶层的宴会厅上,舞台之上正发生着这样的事。 (你能看见吗,琴瑶?) 手持宝剑的清佳激烈地舞动着,心中却在急切地向琴瑶发问。 舞者能看到观众席的情况,远比观众想象的多。 清佳一边猛烈地挥舞着剑,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咽着口水的男人们的脸、正悄悄商量着什么的慧月和黄景彰的背影、兴奋得屏住呼吸的赞恩的脸,还有一直凝视着自己的琴瑶的身影。 她恭敬地展示着剑刃的寒光,紧接着又以极快的速度挥动宝剑,剑鸣声不绝于耳。 她灵活地转动着手腕让剑旋转,翻转衣袖,划出白刃的轨迹,跳跃起来,用剑劈开空中的虚无。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献给琴瑶。 (琴瑶。请让我向你道歉。我对世事了解太少……我太愚蠢了。让你做出了那么巨大的牺牲。) 她深深地俯下身去,连后颈都露了出来,这是为了表达深切的歉意。 她缓缓站起身,将横放在一边的剑举向琴瑶,这是在宣誓忠诚。 (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把剑的光芒、自己的头发、作为雏女的优雅都献给你。 她旋转起来,头发飞扬。 她看到琴瑶看到自己剪短的发梢扫过脸颊的样子后,似乎屏住了呼吸,便知道琴瑶有些动容了。 (琴瑶。我已经不需要长长的头发了) 她一边高高举起剑,一边逐渐加快旋转的速度。 (美丽的脂粉、华丽的衣裳、典雅的香气、端庄的仪态,我都不再需要了。所以) 此刻的自己,若是昨日的自己看到,一定会皱眉吧,清佳心想。 汗水和泪水冲掉了妆容,头发凌乱不堪。 她把层层叠叠精心隐藏着的手足也露了出来。 不过,现在这样就好。 清佳现在只有一个心愿。 (请让我守护你!) 她猛地从地上跃起,发出一声呼喊。 「哈!」 伴随着喊声,她在空中大幅度地挥舞着弯刀,眼中泛起了泪花。 (我要成为你的剑) 她高高扬起的剑,在空中呼啸着划过。 她想着,用这把剑斩断敌人就好。 撕裂敌人的肉体,砍断他们的骨头。 只要能像疾风一般,将所有让琴瑶痛苦的东西都一扫而空就好。 (所以求求你,握住我的手) 她像落在水面上一样轻盈地落下,再次举起剑,跪了下来。 ——哔…… 一直激昂演奏着的乐团,此时渐渐收住了声音,用和开头一样的笛声结束了乐曲。 这是清佳献给琴瑶的剑舞。 所以,在音乐的余韵消散之前,清佳一直跪着。 「哇啊啊啊!」 「太棒了!」 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被打破,观众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多么精彩的剑舞啊!」 「这简直是大陆第一的舞者啊!」 男人们纷纷两眼放光,将金银财宝扔上舞台。 然而,清佳喘着粗气,疲惫不堪,对这一切都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只停留在琴瑶身上。 她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仿佛此刻他们就在舞台上面对面站着。 『您觉得如何呢?这舞配得上女子中的佼佼者吧?请认可我成为天花。还有,作为奖赏——』 清佳用西国语对宰因说着,实际上却是在传达给琴瑶。 『请把她从这妓楼赶走。』 抛弃宰因,握住我的手吧。清佳在心里暗暗地说道。 琴瑶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被她直视着,清佳心中涌起的不是胆怯,而是一种久违的怀念。 啊,是她的眼神。 『哈——哈哈!好啊!好!琴瑶的事你随意处置。今晚你就是我的人了。快来我的寝室。我会给你丰厚的奖赏。』 坐在琴瑶旁边的宰因愉快地拍着手,站了起来。 他向身后的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真的拿出了奖赏。 镶嵌着巨大宝石的项链,雕刻精美的壶。每一样都是即使放在咏国的后宫里也毫不逊色、堪称国宝级的珍品。 赞恩用这些精美的礼物震慑住了周围的人,然后朝旁边的忠元努了努下巴。 『喂。让她把那个喝了。你准备好了吧。』 『是,宰因大人。』 忠元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装着青黑色液体的小瓶子,咧嘴笑了笑。 一直小心翼翼隐藏着赘瑠的忠元,还有宰因,终于毫无防备地把毒品原液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然而,宰因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决定性的一刻,他满意地点点头,向舞台上的清佳伸出了手。 『来吧。我会让你享受比王族还要奢华的生活。你就做我的女人,跟我走吧——』 『喂喂喂!宰因,你在开玩笑吧!』 就在这时,从下席传来了洪亮的声音。 『就凭这点金银财宝就敢说能让人家过上王族般的生活,真是太可笑了!』 听到这充满气势的谢尔巴语,宰因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你——』 『唉,对不了解真正王族奢华生活的人来说,也没办法。听好了,有地位的王族送给心仪女子的礼物,可绝不是这种寒酸的东西!』 一个高大的男子堂而皇之地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把带来的长盒子重重地放在舞台上,然后从里面一件一件地拿出金银财宝。 那是一条闪耀着令人目眩光芒的金腰带,还有一个比宰因拿出的壶大五倍、装饰着精美金纹的壶。一把孔雀扇,让人怀疑是不是真有孔雀在上面栖息,此外还有布料,最后是一块沉甸甸的金块,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是……!』 赞恩惊讶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男子一把扯下了头巾。 顿时,标志性的金色三股辫和兴奋得发亮的碧眼露了出来。 既然已经当场抓住了忠元使用赘瑠的证据,纳迪尔觉得也没必要再隐瞒身份了——他便不再刻意隐藏自己。 『刚才那男人拿出的小瓶子里装的,是泽希尔吧?现场我已经控制住了。我要以贩卖毒品的罪名逮捕你们!』 纳迪尔迅速从清佳手中夺过弯刀,抵在宰因的胸口。 与此同时,景彰也迅速行动起来,从侧面勒住了忠元的脖子。 「天香阁的领班,忠元。把赘瑠的制造和贩卖手法都交代清楚吧。」 景彰严肃地说道,同时把短刀抵在忠元的脖子上。 「……!」 琴瑶摇晃着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清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了回去。 「求你了,琴瑶。跟我在一起。如果你能戒掉赘瑠,把一切都交代清楚,我一定会保护你。」 「喂喂,别擅自做决定啊。」 然而,纳迪尔拿着剑抵着宰因,插嘴说道。 「在我们谢尔巴国的法律里,所有涉及毒品的人都要判死刑!这个在友好国肆意贩卖毒品的恶毒宰相宰因,还有他的同谋,都必须受到神的审判!」 听到纳迪尔流畅地用咏国语说出这番话,在场的客人和妓女们终于明白了当前的状况。 「是毒品啊……?」 「呀,原来是官府的人来查案了啊?」 人群骚动起来,男人们纷纷拿起武器。清佳站在琴瑶身前,像要保护她似的,瞪着纳迪尔。 「那个卑鄙的宰相,你们可以带回你们国家千刀万剐。但是,不能用你们国家的法律来审判她,她是咏国人。」 然后,清佳转过身,紧紧握住琴瑶的双手。 「求你了,琴瑶。答应我。虽然你可能免不了接受调查和惩罚,但至少我不会让你死。」 这是清佳恳切而真挚的请求。 琴瑶挣扎着想要甩开清佳的手,但听到清佳的话后,她突然停了下来,无力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仔细一看,她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藏在华丽衣服下面的双脚也在不停地颤抖。 这位美貌的妓女,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 「……抱歉,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来不及是什么意思?是说戒不掉赘瑠吗?喂,你不是那种意志薄弱、戒不掉毒品的女人啊——」 「不是这样的,清佳大人。」 就在这时,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 清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拿着小壶和刮刀、气喘吁吁的杂役站在那里。 原来是「朱慧月」那张满是雀斑的脸——实际上是黄玲琳,她一路狂奔到了这里。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其中清佳一脸困惑地看着她,而纳迪尔则一脸平静,仿佛随时都会杀了琴瑶。玲琳举起手中的壶。 「请让我先说。我们在这妓楼的浴室里找到了赘瑠的原料——蘑菇。」 「什么?」 纳迪尔脸色一变。玲琳打开壶盖,把壶倾斜过来,让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他们事先把蘑菇的菌丝植入木材,利用这西式蒸汽浴室的条件,让妓女们日夜管理湿度并采集蘑菇,然后在炉室里提取赘瑠。」 她补充说,这就是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原料进出的原因。纳迪尔听后,眉头紧皱,一脸不悦。 「真恶心。这么说,这栋建筑本身就是泽希尔的菌床?」 「没错。」 玲琳眯起眼睛看着宰因他们。 「换句话说,这栋建筑本身就是铁证。」 这意味着她已经掌握了物证,绝不会让他们逃脱。 「还有一件事。请听我说说该审判哪些人——妓女们并不是自愿参与毒品传播的。她们是被牵连的。」 「被牵连?」 「是的。」 玲琳把小壶放在地上,向前走了一步,来到坐在椅子上的琴瑶身边。 「赘瑠似乎对某种病有疗效。」 琴瑶身体微微一震,但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 玲琳伸手拨开她遮住脖子的长发,琴瑶也没有反抗。 在拨开的头发下面,耳垂附近。 能隐约看到耳下腺那里有个像肿块一样的凸起。 「全身被红疹和肿块侵蚀,最终走向死亡的病症……」 玲琳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抑制的苦涩。 为什么没有更早一点察觉呢? 这家妓楼,这条花街,本应存在的某类人却不见踪影。 她一直觉得这事很奇怪,问了之后,春桃还告诉她「多亏了澡堂」。 「对于花街人人惧怕的性病——梅毒」 听到「梅毒」这个词,连一直咽着口水听着的众人都一阵哗然。 「竟然是梅毒……?」 「天香阁不是一直以干净安全着称吗」 梅毒主要是通过性行为感染的疾病。 它从红疹开始,全身会生出肿块,皮肤会溃烂,甚至鼻子和耳朵都可能脱落。 一想到那可怕的死状,人们就不寒而栗,在这繁华的花街,这正是人们拼命想避开的东西。 「你是说泽希尔对梅毒有效?」 「这只是我的推测——」 面对皱着眉头的纳迪尔,因体弱多病而广泛涉猎古今中外医书的玲琳,如此解释道: 「在遥远的南方国家,有一种疗法,让梅毒患者感染以蚊子为媒介的热病,利用高烧来治疗。赘瑠大量服用也会引发高烧,几天后就会退烧。大概和蚊子引发的疟疾原理类似,虽然不完全,但或许能阻止梅毒的发展。」 不过,赘瑠和蚊子引发的疟疾不同,它无法从根本上消除梅毒。 一旦停用这种「药」,梅毒就会立刻复发。 而且药物本身还有成瘾性,所以妓女们才会对赘瑠产生依赖。 琴瑶坐在椅子上,抓着椅子边缘,一言不发。但也没有否认。 玲琳跪在地上,与这位高傲的妓女对视。 「琴瑶。您只允许有限的妓女使用瑶池——换句话说,接种赘瑠。条件不是『顺从』,而是『饱受梅毒折磨的女子』,对吗?」 琴瑶曾说过会关照吃过苦的孩子。还有从妓女沦为杂役的春桃。 大概春桃是因为染上梅毒被客人知道了,所以才不能再当妓女。好面子的忠元不会让妓女去看医生,更不会管杂役的死活。所以琴瑶伸出了援手。 「在番头看来,让所有妓女都沉溺于赘瑠才是最有利的。因为这样更容易操控。但您没有这么做。您管理着酒、香料、食物和热水——所有容易混入赘瑠的东西,甚至连厨房都留意着,试图保护健康的妓女。」 忠元肯定想把所有妓女都变成瘾君子。 但琴瑶没有答应。她对吃的、用的所有东西都进行管控,还假装呵斥,放走了还没被赘瑠侵蚀的新人。 她始终保持着高傲的姿态,把这些行为都归结为「蛮横的结果」,是为了不让番头和宰因察觉到她暗中的反抗。如果正面阻挠,琴瑶很可能会早早被处置。 万不得已要给赘瑠的时候,她只允许已经被赘瑠侵蚀、「散发着凄惨气味」的女人,或者梅毒患者使用。 「琴瑶。您虽然参与了赘瑠的扩散,但也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妓女们。我说得对吗?」 「……你还挺会套话啊。」 玲琳发问,琴瑶脸上带着汗笑了。 「说到底,还是把客人变成了赘瑠的瘾君子。没错,我对妓女们多少有些侠义之心,但不全是。我也有向男人们复仇的想法。」 她颤抖着伸手触碰耳边的肿块,猛地瞪向被束缚着的忠元。 「刚进这楼的时候,我很叛逆,还拒绝使用赘瑠。结果那番头打着调教的幌子,只给我安排些恶劣的客人。我被肆意侵犯,染上了梅毒……看到身上开始长出肿块,最后还是伸手去拿了赘瑠。我彻底沦为了一个凄惨的女人啊。」 在扭曲的笑容下,她回忆的或许是过去屈辱的场景吧。也许是第一次喝下赘瑠那天的事。 她猛地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原本搭在耳边的手,像是要把肿块揪下来似的,握得紧紧的。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所谓美丽,就是要有尊严。可我呢……变得一点儿也不漂亮了。把我变得如此凄惨的男人……那些来这妓楼的男人,全都死了才好!我就是这么想的。尤其是最近,情绪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恶毒的自白。 但同时,这也是对玲琳推理正确的肯定之词。 「那样的话……琴瑶……」 清佳脸色铁青,身体颤抖着。 慧月她们也同样怀着不忍的心情,注视着女人们之间的对话。 琴瑶拒绝谈判,她们原以为要么是在针对清佳,要么就是沉溺于毒品带来的快感。 她们万万没想到,所谓的「为时已晚」,指的是如果戒掉赘瑠,就会因梅毒而丢掉性命。 「太可怜了……」 清佳那如美猫般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泪膜。 若不服用赘瑠,全身将被肿瘤侵蚀而亡。然而,持续服用赘瑠,则会导致依赖,最终沦为废人。无论选择哪条路,等待的只有死亡——。 「太过分了!你们就是这样将女性贬为棋子的吗?何等卑劣……干脆死了算了!」 清佳满面的同时,怒目圆睁,向宰因等人怒吼道。 「我一定会杀了你!」 「应该酌情对女性从轻处理。」 玲琳也同样斩钉截铁地对纳迪尔说道。 「至少,应该依照咏国的法律来裁决。贵国宰相就交给殿下处置,至于琴瑶的人身——」 然而,就在玲琳想要把琴瑶拉到身边的时候。 『哎呀呀,用咏国话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一大段悲叹之词。气消了吗?』 被纳迪尔用弯刀抵住,双手举在脸旁的宰因突然笑着这么说道,接着他将嘴唇贴到右手手指根部。 ——哔! 他中指上戴着的巨大戒指,侧面似乎挖了个洞,像笛子一样。 他一吹气,立刻响起尖锐的金属高音,停顿一拍后, ——咚! 传来低沉的声响,整个妓楼微微震动起来。 「什……!?」 「地震……?」 周围一阵骚乱,纳迪尔等人也瞬间将警戒心转向别处,就在那一瞬间。 宰因迅速弯下他那挺拔的身躯,躲开了刀的攻击范围,然后猛地伸出手臂。 「呀啊!」 他的目标是就在不远处的清佳的脖子。 『谁都不许离开现场。』 宰因从容地用手臂环住清佳纤细的脖颈,将她制住。 他轻轻摩挲食指上的戒指,啪地一声轻响,侧面弹出一根针。 谁都看得出来,那凑近清佳脖颈的是一根毒针。 「……!」 「清佳大人!」 『清佳!』 众人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纳迪尔虽一时惊呼出声,但很快眼神变得锐利,再次用剑抵住宰因。 『你以为我会忌惮牺牲一个女人?』 『只要你有一瞬间住手就足够了。毕竟重头戏才……你看。』 ——咚! 仿佛是为了印证宰因的话,轰鸣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近——是隔壁房间有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 隔壁的账房与宴会厅仅隔了一堵墙,爆炸的冲击把墙的一部分掀飞了。 从出现的缝隙中,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在场的人都发出了惊叫声。 「呀啊啊!」 「哇啊啊啊!」 火焰舔舐着墙壁,蔓延到上席一直放着的长柄烛台的瞬间, ——咚! 又发生了一次爆炸。 原来是宰因吩咐侍从搬进来的,看似是赏赐的长柄烛台里,装满了火药。 上席发生的爆炸本身规模不大,但火势迅猛,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墙壁。 『你干了什么!』 『销毁证据啊。』 宰因轻松地回应着怒吼的纳迪尔,愉快地笑出声来。 『那个姑娘刚才也说了,这妓楼本身就是物证。所以,要把这妓楼连同证据一起烧掉。我今晚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 『什……!』 纳迪尔等人瞪大了眼睛。 这时,被景彰制住的忠元急切地喊道: 『宰、宰因大人! 我是听说要毁掉这妓楼,但点火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是说等我们离开后再放火吗……!』 看来这个番头之前就知道宰因打算回收资金,然后放火烧了妓楼逃走。而且,他似乎也打算抛下妓女们,自己一起逃走。 宰因之前一直乖乖听着,大概也是在等侍从把火药安置在各处吧。 您会带我一起走的吧! 妓女要多少有多少,但能『成为宰因大人得力助手的番头,可只有我一个啊。对吧!』 忠元挣扎着哀求着,但宰因对他不理不睬,耸了耸肩,看向纳迪尔。 『真是的,殿下做出这么可疑的举动,计划都被打乱了。我本来只想销毁证据,没想到殿下您亲自来了,这真是失算。不过嘛。』 说着,他猛地把被制住的清佳推向纳迪尔。 「呀啊!」 『都一起消失吧。』 趁着纳迪尔慌忙偏过剑尖的空隙,摆脱束缚的宰因迅速朝着一个地方冲去。 不是门,而是高高隆起的舞台。 朝着装饰舞台侧面的、有着复杂图案的边框装饰冲去。 咕噜! 在昏暗的地方,看起来只是精美雕刻的边框装饰,实际上是一扇暗门,宰因一撞上去,门板就缓缓翻转了。 『是暗门! 别开玩笑了!』 纳迪尔迅速伸手去抓,但不知道是不是里面上了锁,门再也转不动了。 『可恶! 开门! 那混蛋逃到哪里去了!』 「大家都没事吧!」 就在纳迪尔不断捶打着舞台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门里冲了进来。 继玲琳之后,一口气跑上高楼的,是鹫官长辰宇。 「我在带妓女们出去的时候,主楼的浴室爆炸了。我抓住了附近一个西国的小厮问了情况,虽然他说的外语我不太懂,但好像在好几个地方都布置了火药箱。恐怕还会继续爆炸。要尽快到地面避难!」 「还、还会继续爆炸?」 「这里都已经开始着火了啊!」 听到辰宇的报告,人们彻底陷入了恐慌,开始骚动起来。 其中,忠元似乎格外惜命,他紧紧抓住景彰的手臂喊道: 「是暗门! 从那暗门避难! 里面有螺旋楼梯通向水路,然后通到海里! 那里最安全! 该死,那混蛋把我扔下了!」 他本以为宰因会带他一起走,没想到被当成了弃子。他似乎对这个事实愤怒至极。 「有暗道?」 「通到海里?」 「那那里最安全!」 听到忠元的怒吼,人们一哄而上,朝着舞台侧翼涌去。 纳迪尔似乎觉得再这样下去会被人群挤得不成样子,突然甩了甩三股辫,宣布道。 「抱歉,我要专心去追宰因了!陆路已经安排手下守住,但要是让他逃到海上,就麻烦了!」 话刚说完,纳迪尔毫不犹豫地从敞开的窗户、栏杆处纵身跃出。 他判断暗门不会再打开了,于是动身去封锁港口。 「喂,新宇! 最好有个熟悉咏国地理的人跟着,你也一起来! 还要向景彰汇报情况呢!」 纳迪尔刚落在瓦片上,就猛地回头喊道。 他不等回应,直接把长袍的袖子挂在翘角屋顶的边缘,一边减速,一边顺着屋顶一路飞奔。看样子他打算一口气从五层楼高的地方冲下去。 然而,高楼里还有很多人等着避难。 辰宇犹豫地环顾四周,这时景彰迅速开口说道: 「鹫官长,避难指示由我来做。绝不能在这里让那家伙逃脱。」 意思是当务之急是抓住宰因。 这位黄家武官迅速分配好任务,还补充道: 「我们保持联络。以防万一,带上火把。」 这是考虑到可能会使用炎术。 辰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翻过栏杆。 有几个人跟着想从窗户跳下去,但因害怕高度,很快又回到了舞台和门口。 「喂,快跑!」 「喂,别推我!」 「我可不想被烧死!」 人们陷入恐慌,四处乱跑。玲琳急忙护住慧月,以免她被撞倒,然后抓住她的肩膀。 「慧月大人! 你能扑灭这场火吗?」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试了!」 慧月已经双手紧握,对着熊熊燃烧的墙壁默念着什么。 但她双手的关节泛白,额头也冒出了汗珠。 「可是,不行……! 到处的火势都在不断蔓延。这就像要阻止山体滑坡一样困难!」 看来宰因指使侍从撒了大量的火药和油。这些助燃物不断爆炸,让火势越来越猛,难以控制。 慧月本是深受火之眷顾的朱家女子。 她擅长引发火焰,但要压制火势,实际上并不擅长。这就是灭火比点火更需要精力的原因。 而且,她几天前刚施展了替换的大术,现在更是无法扑灭这么大的火。 「火已经烧到柱子了! 要是烧到天花板就完了!」 「快跑,从窗户跳下去还来得及!」 「该死,别推我! 我先走!」 人们的呼喊声不绝于耳,扰乱了慧月的注意力。 「暗门! 不是说有暗门吗! 放开我,你这混蛋!」 忠元格外大声地吵闹着,让局面更加混乱。 「真是的。有这么个聒噪的家伙真烦人。」 一直制住忠元的景彰轻叹一口气,突然拖着忠元的身体走上舞台。 「你要干什么……」 「各位,注意了!」 景彰大声宣布完,毫不犹豫地将短刀刺进了挣扎不已的忠元的肩膀。 「啊——!」 随着忠元的惨叫,人们停下动作,惊愕地回头。景彰趁机提高音量说道: 「我是负责守护这里的武官! 现在我要通过这扇门,把你们疏散到一楼。违抗我命令的人,会和他下场一样。首先,所有人都给我站在原地别动!」 景彰面无表情地挥舞着沾满鲜血的短刀,人们惊恐地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本能地判断出,他说到做到。 「用布遮住脸。别吸入浓烟。遮住皮肤,行动时弯腰。然后保持安静!」 景彰用瘫软的忠元的身体做示范,把布缠在他脸上,还让他弯腰,展示如何行动。 这极其直观——而且令人胆寒的示范,让人们乖乖听从指挥。 人群安静下来后,景彰迅速下达指示: 「只能从这扇门避难。这么多人走狭窄的暗道,会被浓烟呛到。首先,门前的三名妓女,往前走! 后面的人默数五下!」 「是……」 就在秩序刚刚开始恢复时,后面的一名男客试图打乱队伍。 「别开玩笑了! 客人应该比妓女优先——啊!」 他的叫声戛然而止。 原来是景彰扔出舞台上的金子,狠狠砸中了那男人的头。 「安静点。再闹我就扔短刀了。」 「啊……」 人们倒吸一口凉气,景彰微微一笑。 「我想保护你们的性命。希望你们配合。」 为了不致人死亡,甚至不惜伤人——这种看似矛盾的做法,让人们心生敬畏,乖乖开始避难。 「下一组! 后面的两名客人,往前走! 再后面的三名默数五下!」 景彰完全掌控了局面,向玲琳她们使了个眼色。 (不愧是小兄长!) 玲琳暗自松了口气。 守护与统治并存,这是黄家的拿手好戏。 「景彰阁下……」 旁边的慧月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上的景彰。 她似乎对平时总是语调轻松的景彰如此严厉的样子感到惊讶。 「慧月大人,小兄长毕竟是黄家的男儿。」 「啊……对哦。」 玲琳轻声提醒,慧月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没错。黄家的人总是这么不安分。不过,现在还是先处理火势吧。」 慧月扭过头,稍微镇定了一些,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破损的后墙处火焰肆虐。火势蔓延到上席,左侧的柱子已经起火。 下楼的楼梯和门在右侧的墙壁,暂时应该没问题,但要是火势蔓延到屋顶,房梁塌下来就糟了。 玲琳眉头紧锁,意识到情况的严峻。 (火势蔓延的速度和人数……所有人能及时避难吗) 但不行,正因为如此,更不能袖手旁观。 慧月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她对着火焰默念了一会儿,随后烦躁地咂了咂嘴。 「这里室内火气太盛,我没办法好好操控! 能不能找个开阔的地方,观察火势的蔓延情况呢。」 「那么——我们也从那扇窗户到屋檐上去吧。」 玲琳环顾四周,指着刚才纳迪尔和辰宇跃出的窗户。 窗外是屋檐和栏杆,再远处是被灯笼照亮的花街街道,与漆黑的夜海形成鲜明对比。 「虽然有点危险,但要是不小心掉下去,抓住裙摆顺着高楼的屋顶滚下去就行。」 「哪有那么容易!」 「哎呀,当初替换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乞巧节替换时,被推开的「黄玲琳」的身体,就是因为长长的襦裙挂在栏杆上,才没受重伤。 「你这人!」 慧月眉头一皱,但很快注意到弥漫的烟雾,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 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 「走吧。」 慧月下定决心,踩上窗框。 窗外的屋檐只能容下一个人站立,玲琳轻松地跳了上去,慧月则紧紧抓住栏杆,好不容易才站稳。 「好旺的火势……」 慧月回头望着高楼,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样。能做到吗,慧月大人?」 情况危急,说不定只能放弃法术灭火,让慧月尽快避难。 玲琳暗自盘算着,这时,慧月迎着海风,突然将手搭在抓住栏杆的玲琳手上。 「不是能不能,而是我要做。」 或许是害怕高处,慧月的手颤抖着,还冒出了冷汗。 「只、只是,风这么大,我感觉会被吹下去。你可要紧紧扶住我,黄玲琳!」 慧月一本正经地命令道,玲琳先是一愣,随后嘴角上扬。 「当然。」 多么耀眼的朋友啊。 之前还说谁都不可信的她,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向自己求助——坚信玲琳会支撑自己的样子,让玲琳在这危急时刻也感到无比开心。 「火生土,给予支撑。现在换我来好好支撑你,慧月大人。」 抓捕卑鄙的毒贩,就交给男人们吧。 那么,就由留在这儿的女人们来守护被大火困住的妓楼里的人们。 玲琳将另一只手也叠放在交握的手上,回应道。 「琴瑶! 站起来! 首先,我们也要避难了!」 与此同时,留在室内的清佳一直在拼命地朝琴瑶呼喊。 琴瑶原本在出口附近,却被挤向门口的人群弄得狼狈不堪,被推到了离出口稍远的地板上。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蹲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脸色苍白,痛苦地按着脑袋。 「琴瑶! 你怎么了!」 清佳拨开人群,抓住琴瑶的肩膀,焦急地呼喊着。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原因。 是赘瑠的戒断症状。 从黄玲琳的症状来看,体内的毒品不足时,就会遭受剧烈的头痛、眩晕、肢体疼痛等折磨。 这么说来,琴瑶的舞蹈倒是顺利结束了,但之后她却一直奇怪地坐在椅子上。 现在她汗流浃背,即便裙摆遮住了,也能看到她的脚在微微颤抖。想必是站不起来了,是脱力,又或是剧痛所致。 「是赘瑠的戒断症状吧? 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清佳感叹着时机不对,突然想到。 服用赘瑠后,女人们会陷入恍惚,脚步也会变得不稳。 下定决心死守天花之座的琴瑶,为了在宰因面前完美地跳完舞,说不定故意停服了赘瑠。 「琴瑶。你这个人……!」 清佳不禁眼眶泛红。 如此倔强,又如此骄傲。 是啊,无论生病,还是被赘瑠侵蚀,琴瑶始终是那个琴瑶。 清佳环顾四周,发现火势已经蔓延了不少,但人也少了很多。 现在,那些在喧闹中刚恢复意识的保镖,还有肩膀流血的忠元——那伤肯定让他没法逃走了——正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再过一会儿,避难就能顺利完成了。 「清佳阁下! 你们也赶紧下楼!」 一直在舞台上指挥的景彰,此刻正忙着用剑砍断快要烧着的帘子,还对着窗外的妹妹们呼喊。 「玲琳! 慧月阁下! 你们在干什么! 快回来!」 他大概是打算等所有雏女都避难后,自己最后离开高楼。 「琴瑶! 快点」 清佳想用力扶起琴瑶,但琴瑶太重,她没能成功。 这时,清佳看到地板上有个小瓶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 那是忠元在宰因的指示下,拿给她的小瓶子,里面装着赘瑠。 忠元被制住时,瓶子掉在了地上,之后可能还被人踢了一脚。 清佳迅速捡起小瓶子,递给琴瑶。 「这是赘瑠! 求你了,琴瑶。就喝一滴。然后我们从这里逃出去!」 这是可怕的、该遭唾弃的毒品。 但在这一瞬间,清佳想到如果不让琴瑶喝下去,她就会死,便顾不上那么多了。 「身上的梅毒,还有犯下的罪孽,都等以后再说。现在,必须先逃走!」 清佳心急如焚,扔掉瓶塞,把瓶口凑到琴瑶嘴边。 「来,就一滴就行——」 「呼」 然而,就在这时,琴瑶突然扭过头,露出一丝微笑。 「那样可不美……」 这是一直气喘吁吁的她许久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琴瑶! 你在说什么」 「不用了,已经够了。」 清佳强行要让琴瑶喝赘瑠,琴瑶这次却紧紧抓住小瓶子,把它推开。 她脸色发青,但还是微笑着。 「清佳啊」 琴瑶用撒娇的语气呼唤着清佳。 她似乎有重要的话要说——仿佛已经做好了诀别的准备,清佳一时愣住了。 「你的剑舞很美。」 「琴瑶。别这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清佳不自觉地声音颤抖起来。 烟雾弥漫,喉咙难受极了。四处火花飞溅,炽热的温度让人难以忍受。 「刚才我就在想。你啊,还是那么美。我本以为你剪掉头发会变得凄惨,没想到你变得更坚强,又回来了。你啊,没想到剑舞……战斗的样子很适合你呢。」 「喝了吧……琴瑶」 琴瑶明明站都站不起来,却用力推开小瓶子,她的手惊人地有力。 她汗津津的手紧紧抓住清佳的手,纹丝不动。 「我本以为自己一直在战斗,但仔细想想,我只是随波逐流罢了。被卖掉后就来到了妓楼,又随波逐流地沦为娼妓……呵呵,早知道就该像刺宰因和忠元那样,多做点反抗。」 「喂,喝了它……」 说她没战斗过,这简直是谎言。 被旁系利用、抛弃,在牢笼中受尽屈辱的她,究竟谁有资格说她「没战斗过」呢? 琴瑶只是因为太过骄傲,才比清佳想象中承受了更多的苦难,即便如此,她还是想保护女人们。 「逃避梅毒,戒掉毒品,彻底战斗……我一直在逃避……逃避……。要是你,肯定会更早地刺死那些男人吧。」 「琴瑶! 别说了!」 「至少最后一次,我想勇敢面对。」 琴瑶挡住泪流满面的清佳,温柔地笑着。 「我已经喝了太多那东西。我知道,再喝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不过,至少死的时候,我想做回我自己。」 琴瑶用力一甩,把小瓶子打落在地。 滚落的小瓶子里,青黑色的液体毫无保留地流到了地板上。 「琴瑶!」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 琴瑶仰面躺下,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当地板上的赘瑠碰到她的指尖时,她茫然地看向那里。 「这是我自己说出来的,我得遵守。」 那是她曾开玩笑地用手指蘸着酒写下的誓言。 「琴瑶! 你在说什么啊。站起来! 求你了,站起来!」 清佳像个孩子一样呼喊着,一次又一次地想扶起琴瑶。 琴瑶那张一向优雅的脸,如今沾满了煤灰,被泪水和鼻涕弄得扭曲不堪。 「你依然美丽! 染上梅毒,撒下毒品……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保护别人吗! 你一直都很美! 所以……别死! 这次,让我来保护你!」 「啊哈,你哭得真难看。」 琴瑶已经虚弱不堪,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就算哭了……你还是那么美。你是我见过最美的牡丹。」 琴瑶怀念地眯起眼睛。 仿佛两年前在练习室里一起欢笑的好友还在身边。 「所以啊」 琴瑶干裂的嘴唇缓缓说道。 「——你要活下去,清佳!」 下一秒,琴瑶突然大吼一声。 她猛地撑起上半身,用身上仅存的全部力气,将清佳推开。 「呀啊!」 清佳向后仰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她抬头看向天花板,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知何时,火势已经从墙壁蔓延到了天花板,巨大的房梁仿佛被大火整个吞噬了。 如果这根房梁烧断,正下方的琴瑶就会被压死——! 「不行啊啊啊啊!」 就在天花板传来不祥的咯吱声的瞬间,清佳本能地一脚蹬地。 「不行啊……」 一直紧闭双眼,站在玲琳旁边的慧月,过了一会儿,懊恼地摇了摇头。 「火气太旺了,压下一处,另一处的火焰马上又会烧起来……」 「慧月大人」 玲琳担心地看着冷汗直冒的好友,探出身去。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窗户探出身来。 「玲琳! 慧月阁下! 你们在干什么! 快回来!」 是景彰。 看到站在屋檐上手牵手的雏女们,他一脸严肃地喊道。 「别想着灭火了,赶紧避难!」 「里面的人都已经避难了吗?」 「嗯,清佳阁下她们和你们是最后一批。快点,火马上就要烧到天花板了。」 「火已经蔓延到那种程度了吗……」 看着二哥前所未有的严肃模样,玲琳焦急地望向室内。 「——蔓延到哪儿了?」 突然,玲琳瞪大了眼睛。 「慧月大人! 转移它!」 玲琳握紧的手又加了把劲。 慧月说过,压制猛烈的火焰就像阻止山体滑坡一样困难。 那么,不与火势对抗,只是稍微改变一下方向呢? 「不是强行扑灭,而是转移! 把大量的火气集中到一个地方——海上。宰因乘坐的船上!」 「——……!」 慧月猛地转头看向大海。 然后,她轻呼出一口气,笑了。 「原来如此。这样或许可行。」 把大量的火焰「原封不动」地引向大海。 只要明确目标,法术就会更有把握。 对慧月来说,比起压制火焰,或者盲目地把火引到水面上,心里想着「点燃这个」要容易百倍。 「宰因的船在哪里!」 听到慧月的呼喊,玲琳凝视着漆黑的海面。 宰因从暗门逃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他事先计划好通过水路出海,应该已经安排了侍从和小船,此刻可能已经到了港口。 「海上能看到几处灯光,但不知道哪盏是宰因船上的……」 「用炎术。鹫官长正在追宰因。和他联系!」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景彰迅速提议。 慧月立刻点了点头。 ——轰! 突然,翘角屋顶边缘挂着的灯笼里喷出火焰。 火焰中,映出了鹫官长辰宇的身影,他黑色的头发在侧脸旁飘动。 「鹫官长! 能听到吗?」 「是朱慧月吗」 火焰中的景象剧烈摇晃着。大概是辰宇手持火把,正飞速奔跑着。他虽然气息平稳,但语气却很严峻。 为了说明情况,他立刻将火把举向前方。 「敌人比想象中更谨慎。他们从妓楼出来后,立刻通过水路到了海上。看样子他们准备了不显眼的逃生小船。现在,我和殿下正从港口绕过去追他们——,……!」 说到一半,辰宇罕见地卡住了声音。 只见,在他前方不远处,一艘伸向海面的小船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爆炸了。 慧月她们肉眼也能看到海边有火光一闪,但很快就被黑暗吞噬,看不清后续情况。 不过,在炎术的火焰中,可以看到在小船前方,一个甩着长长的三股辫的男人——纳迪尔,正慌乱地踩着船桨。 「该死的混蛋! 居然连船一起炸掉!」 纳迪尔一看船没法用了,便一边叫嚷着一边抓狂地抓着头发。他似乎都没注意到身后正在施展炎术。 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宰因乘坐的小船可能已经悠然地驶向大海深处了。 然后,等船到了水深的地方,他就会换乘事先准备好的大型商船。 「可恶! 宰因那家伙,想赶在我前面回国,拉拢太守们! 要是让他上了商船就糟了!」 纳迪尔怒吼着,但现在就算他游过去追小船,显然也追不上敌人。 慧月她们目睹了这一切,急忙向辰宇问道。 「商船和小船在哪里? 我们这里看不到!」 「鹫官长大人,请您大幅度地挥动火把。以火把为标记,说不定即便从妓楼这边也能确定位置。」 「我们想用道术把妓楼的火引到船上。」 辰宇立刻大幅度地挥动起火把,但它淹没在港口众多灯笼的光芒中,无论众人如何凝神望向港口,都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辰宇举着的火光。 同样,海面上零零散散地闪烁着灯光,但也分不清哪一艘是载着宰因的商船。说不定对方是故意熄灭了灯光。 「这样根本确定不了位置!」 「岂能让他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走……!」 玲琳也懊恼得声音都沙哑了。 主犯忠元已受了伤,行动被制住。 然而,绝不能就这样放走那个以忠元为爪牙,肆意践踏咏国百姓、那些女子的幕后黑手宰因。 「我曾向清佳大人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啊,可是,已经无计可施了—— 正当众人这么想的时候,从火焰的另一边传来了纳迪尔惊讶的声音。 「什么? 雷……!?」 低沉的闷雷声,还有一道明亮的光芒划过天空。 与此同时,一阵强劲的海风猛地吹向站在栏杆旁的玲琳等人。 「呀!」 「风向突然变了!」 景彰一边护住两个慌忙抓住栏杆的雏女,一边凝视着海面。 他望着低沉轰鸣的天空,倒吸一口凉气,罕见地呆愣着喃喃自语: 「不会吧……这也太早了。」 「难道……」 看到二哥异样的神情,又想到毫无预兆就响起的雷声和刮起的强风,玲琳突然灵光一闪,急忙抓住慧月的肩膀。 「慧月大人! 请施展炎术! 施展炎术联系一下!」 「诶?」 「联系尧明殿下!」 一听到「尧明殿下」,慧月瞪大了眼睛。 她急忙念起咒语,就在映照辰宇的火焰另一边,一团火焰陡然膨胀—— 『真是的。』 朱红色的轮廓内,出现了一个英武男子的影像。 『你们几个,是不是把我忘了?』 「殿……殿下!」 此人正是咏国皇太子尧明。 他似乎站在烛台或火把前,皱着眉头抱臂而立,衣袖和额发在风中飘动。 「那么,殿下,您现在在哪里?」 『在船上。就在现在打雷的附近。』 『我也在呢——』 在简洁回答的尧明身后,一个男人突然探出头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抱着鸽子的景行。不知为何,他们全身都湿漉漉的。 「大兄长!?」 『嗯。我收到过几次消息。』 『关于抓捕宰因的计划,还有你们莽撞地潜入妓楼的事。』 景行一口气说完,玲琳和慧月惊讶地对视一眼。 「消息?」 「怎么传的……!?」 「是我。」 疑惑的呼喊声很快被从旁边插进来的声音解答了。 爽快坦白的人是景彰。 『我怎么能让雏女们去执行潜入调查这种危险的任务,还瞒着殿下呢。我用兄长的鸽子,一直和殿下保持联系。』 表面上总是满足妹妹的心愿、站在妹妹这边的景彰,其实也一直和尧明保持着沟通。 「男人偶尔也会偷偷行动嘛。」 「可……可是,殿下您不是含泪留在王都了吗……!」 『说是留在王都。但我让阿基姆去查了本该出发的纳迪尔一行人,发现他们是替身。这时又收到景彰用鸽子传来的消息,说雏女们被毒品迷倒,打算潜入妓楼。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凭什么只有我要留在王都干等着?』 听着玲琳难得结巴的话语,尧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回答道。 与此同时,远处的天空传来低沉的雷声,显然他的笑容并非发自内心。 『从王都到黄家领地是有航道的。而且,纳迪尔的抓捕计划,陆路封锁得很严,但水路的防范看起来很薄弱。我觉得应该把水路也堵住。』 看来,他们是一口气顺着贯穿王都和黄家领地、通向大海的大运河赶来的。 他们乘船赶来,似乎还打算通过在航路上提前拦截,来协助纳迪尔的计划。 『哎呀呀,殿下毕竟拥有玄家血脉,和水特别有缘呢。掀起风暴,让船一路顺流而下,转眼间就到飞州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河水掀起那么大的波浪,哇哈哈!』 景行爽朗地笑着,但在他身后,本该守护在尧明身边的侍从们正靠在船边,「呕——」地呕吐着。 从他们那疲惫不堪、毫无生气的样子来看,这一路肯定是强行军。 「殿下!」 玲琳好不容易咽下惊讶,调整好表情,对着火焰急切地说道: 「非常抱歉这么唐突地请求您帮忙。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宰因,现在放火烧了我们所在的妓楼,自己乘船准备逃走。如果慧月大人能借助您的力量,把妓楼的火焰引到宰因的船上,我们就能得救,宰因也会覆灭。所以——」 玲琳直视着尧明的眼睛,恳切地请求道: 「请殿下用您的力量照亮港口!」 『真是的。』 尧明这次露出了明显是发自内心的苦笑。 『你们几个,把我晾在一边也就算了,有事的时候就只知道往前冲。』 「对……对不起——」 『不原谅。我可气坏了。』 尧明故意哼了一声,但同时,他高高地举起右手伸向天空。 『不打雷我可消不了气!』 噼里啪啦——! 下一瞬间,一道强烈的光芒将夜空染成白色,照亮了整个港口! 「就是那艘! 有大树和太阳图案……是西国的国旗!」 「还能看到靠在旁边的小船!」 船只在白光中浮现出来,仅仅是一瞬间的事。 不过,一旦看清了位置、颜色和形状,慧月就无所畏惧了。 「火之气息,火焰啊……」 慧月紧紧抓住栏杆,双眼闪烁着光芒。 玲琳双手搭在她的手上给予支持,景彰则带着惊叹的目光望着在海风中飘动着黑发的慧月。 「笼罩天香阁的所有火焰啊。改变你们摇曳的矛头……」 也许是因为身后逼近的火焰散发的热度,慧月的下巴流下一滴汗水。 每当她集中精力,天香阁各处的火焰就像被召集起来一般,剧烈地扭动着。 「飞州海上漂浮的船只。悬挂着大树和太阳国旗的西国船只,还有罪人宰因乘坐的船只。」 慧月声音凛然。 火焰猛地向天空升腾。 「烧起来!」 轰——! 原本笼罩着天香阁的火焰变成了巨大的火柱,接着像彗星一样拖着尾巴,笔直地划破夜空,朝着港口冲去。 咚——! 房梁重重地砸在高楼的地板上。 不过,撞击并没有溅起火花。 因为包裹着房梁的火焰——不,沿着地板蔓延的火焰、顺着窗帘爬上墙壁的火焰,全都瞬间熄灭了。 就好像突然被吹灭了灯火一样。 突如其来的寂静和黑暗,让清佳不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琴瑶怎么样了。 「琴瑶……?」 清佳觉得房梁应该没有砸到她们。 因为她拼尽全力一脚踢开地板,扑到了躺在地上的琴瑶身上。 她爆发出连自己都惊讶的力量,仿佛能听到脚用力蹬开地板的声音。 多亏如此,两人的身体稍微偏离了掉落的轨迹,房梁现在就滚落在趴在地上的清佳脚边。真的是千钧一发。 然而,琴瑶没有回应。 「刚才是……!?」 从声音和脚步声可以知道,被轰鸣声吓到的玲琳等人正从对面的窗户匆忙赶回来。 「怎么突然这样。不去看看宰因的下场了吗?」 「可是慧月大人,里面现在有奇怪的声音。」 「等等。地板可能已经烧穿了,小心点。」 但现在她们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琴瑶……?」 清佳声音颤抖着,摸索着眼前人的身体。 「琴瑶! 琴瑶……! 振作点!」 意识、呼吸、脉搏。 她迫切地想立刻找到能让自己确信琴瑶还活着的迹象。 「——……啊」 当清佳在黑暗中胡乱摸索的手,突然触碰到光滑如白粉般的肌肤时,听到了一声沙哑的声音。 是琴瑶的声音。 「琴瑶!」 她还活着! 清佳如释重负,话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太好了! 没事了。没事了。慧月大人他们把火灭了。接下来我们慢慢下去就好——」 「……」 清佳急切地说着,想坐起身来,却注意到对方好像想说什么,急忙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什么? 琴瑶?」 「……」 那是极其沙哑、微弱的声音。 她似乎连喉咙都无法动弹,但内心深处残留的情感最后还是流露了出来,她喃喃地说道: 「——谢谢你,清佳。」 最后,琴瑶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就像在母亲怀里安然入睡的婴儿一样平静。 「琴瑶……?」 清佳突然没了力气,呆呆地愣住了。 琴瑶的身体在她怀里渐渐下沉,那沉重的感觉仿佛她已经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物体。 理智告诉清佳,她应该立刻摸摸琴瑶的脖颈或嘴唇,确认一下脉搏和呼吸。 但她的手指却僵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因为她不敢知道真相。 明明身体还那么温暖,可她却已经—— 「琴、瑶……?」 清佳的双眼涌出泪水。 似乎察觉到了情况的玲琳等人倒吸一口凉气,停住了脚步。 寂静反而更凸显了琴瑶的死亡,清佳忍不住哽咽起来。 「呜……嗯,啊……」 她紧紧抱住好友的遗体。 她知道,逝去的灵魂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她就是做不到——做不到不把琴瑶藏在自己的衣袖里。 「啊……啊……」 因为琴瑶在最后一刻,喃喃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原来被人守护是这种感觉啊。 带着一丝意外,还有一丝俏皮。 的确,她是这么说的。 「啊——!」 清佳满脸煤灰,泪水纵横,她大声呼喊着。 (琴瑶。不是这样的。我根本没能保护好你。) 清佳能做的,仅仅是在房梁燃烧坠落的那一刻,把她推开。 而琴瑶,一直都在守护着清佳。 她庇护清佳免受亲族的恶意,让清佳摆脱贞操危机,自己却满身屈辱,直至最后都在反抗命运。她从不寻求帮助,还刻意远离清佳,以免牵连到她。 ——你是我最美丽的牡丹。 清佳之所以能被称为「牡丹」,是因为琴瑶一直在庇佑她—— 「琴瑶……」 清佳想把这朵被卑劣的男人们轻易摧残、践踏的高傲之花,至少在这一刻,紧紧抱在怀里,好好守护。 不让任何人看到她,不让任何人触碰她。 让煤灰、灰尘和恶意都无法靠近她—— 「琴瑶——!」 一向不忘展现优雅、本应端庄自持的金清佳,在这个夜晚,被煤灰染黑的脸庞因泪水而扭曲变形,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好友的名字,直到声音变得沙哑。 ──────────────────────── 尾声 飞州港口突如其来的雷电和火灾,让人们心惊胆战,消息转眼间便传遍了金领。 而且,其中还夹杂着咏国皇太子尧明来访、西国扩散毒品、飞州知事金成和的参与以及雏女暗杀未遂事件等信息,这让撰写布告的传闻士们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尧明原本对未婚妻们的莽撞行为很是恼火——不过,他充分发挥了与生俱来的聪慧,趁着信息错综复杂的情况,决定从「真相」中抹去雏女们的参与。 也就是说,他召集了与清佳等人关系密切的传闻士,称「会特别给你们说明情况」,然后让他们这样描述此次事件。 首先,鉴于担忧金领出现西国产毒品扩散的情况,「正义感强烈」的西国纳迪尔王子「提前」提出了进行绝密调查的请求。 于是,「相信西国正义」的皇太子尧明批准了这一请求。 雏女们也「遵从皇太子的命令」,通过拖延帆车交仪式的时间,协助纳迪尔王子进行调查。 在此期间,他们发现毒品是由西国宰相宰因在妓楼「天香阁」制造的,甚至连飞州知事金成和也参与了毒品的扩散。 金成和对雏女们的插手感到不满,在宴会上试图将她们关在仓库里暗杀。然而,雏女们机智地躲过了这一劫。 尧明得知未婚妻们遭遇危险后怒不可遏,他操控龙气,仅用两天时间就赶到了飞州港口。 纳迪尔王子怀疑宰因的动向,在陆地上将匆忙赶到妓楼回收资金的宰因逼到了船上,而尧明则从水路赶来,堵住了他的逃路。 被困住的宰因遭到尧明召唤的天雷袭击。 虽然天雷没有直接击中他,但雷电通过宰因身上大量佩戴的贵金属传导,使他全身麻痹。翻白眼昏倒的宰因所在的船只,连同旁边靠岸的商船,随后立刻起火,船员们惊慌失措地跳入海中逃生。 鹫官长游过雷电区域,抓住了被轻易抛弃的宰因。 宰因和因受伤流血而无法动弹的主犯忠元被押送到谢尔巴,在那里,他们将接受据说比大陆上任何地方都要严厉的审讯。 在这个故事版本中,既没有「『朱慧月』被毒品迷倒」的事实,也没有「『黄玲琳』扮成妓女潜入妓楼」的事实,更没有「金清佳被剪去头发」的事实。 这不过是一个以「受上天庇佑大显身手的皇太子」和「追随皇太子的雏女们」为主角的、对各方都有利的故事,但咏国百姓却很买账。 雏女们本来就没想过要得到赞扬,所以这样也挺好。 虽然雏女们在事件背后的奋斗没有得到关注,但她们想要隐藏的负面评价也随之被埋没在了黑暗之中。 不过,尧明决定严惩所有罪犯,并将参与毒品事件的妓女视为受害者而非共犯,雏女们觉得,仅这一点就足以回报她们此次所付出的艰辛。 出色指挥全局的尧明,在抓住宰因三天后的今天,终于安排好了所有相关人员的转移事宜,自己也准备返回王都。 由于已经过了原定日期很久,国际会议需要重新安排。 纳迪尔王子暂时高调宣誓将与咏国保持一如既往的友好关系,随后决定先回国。据说他打算在国内严惩宰因等人。 雏女们中,黄玲琳和朱慧月在协助完成各种证词和后续处理工作的同时,在飞州做了一段时间的准备,计划在今晚与尧明乘坐同一艘船前往王都。 金清佳因为要处理遗留事务,还要在金领再留半个月,所以在此与大家暂时分别。 离船只起航还有几个时辰,已是午后时分。 清佳身着洁白的麻质衣衫,站在港口附近的瞭望塔上。这里正是她之前为迎接纳迪尔的船只而等候的地方。 从位于小山丘上的瞭望塔上,可以俯瞰整个港口和飞州大地。 她任由海风不时吹拂着自己剪短的头发,只是呆呆地望着波光粼粼的蓝色大海。 她手中紧握着一束扎好的黑发,还有一块与她白皙肌肤极不相称、沾满煤灰的布。这块有些烧焦、几个铃铛也已掉落的薄布,是她的好友琴瑶跳铃舞时用的披帛。 妓楼起火后,清佳借助周围人的力量,好不容易将琴瑶的遗体运到了地面。 她仔细地清洗了琴瑶的脸和手脚,亲自为她化了妆,还在处理完后事的间隙,将她埋葬在了这座瞭望塔所在的小山丘上。 她本想把琴瑶葬在金家的土地上,这样就能为她准备一座更像样的坟墓,但她觉得琴瑶可能不喜欢那样,于是把她安葬在了远离花街、鲜花肆意绽放的山丘上。 然后,她剪下一缕头发和琴瑶最后用过的披帛的一部分,留作纪念。 如今,她代替长眠在山丘半山腰的琴瑶,站在山顶的瞭望塔上,让纪念品迎着风。 「……这里没有墙壁,风可以随意吹拂。你能看到吗?」 清佳轻轻抚摸着用披帛包着的那束头发。 「你能看到吗……」 她希望琴瑶能在一个没有栅栏和墙壁的地方安眠。 在一个再也不会被任何人囚禁,只有通透的风自由出入的地方。 「哟呵,发现一个愁眉苦脸的姑娘! 你准备好为尧明的船送行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清佳急忙把纪念品藏进了衣袖里。 她回头一看,只见纳迪尔身着华丽的正装。 看来他作为王子回国,已经不再扮作侍从了。 他标志性的金色三股辫子也整齐地束进了头巾里,全身佩戴着金银饰品,威风凛凛,宛如一位王者。 「哎呀呀,你也太不小心了! 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居然不带随从就跑到高处来了!」 「……这话可轮不到您来说。」 他那自命不凡、盛气凌人的语气,还有那随心所欲的举止,一如既往。 他未经允许就大摇大摆地走进瞭望塔,然后走到清佳面前,说道: 「听好了,船起航的时候,传闻士们又会涌到港口来! 到时候,大家肯定会注意到为我送行的你这一头短发! 所以啊,瞧! 本王子为你准备了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一个精心绘制了金色图案的扁平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闪耀着刺眼光芒的西国产发簪和五颜六色的鲜花。 「坦白说,我也喜欢你这短发! 但没什么眼光的咏国人,大概还是更喜欢女人留长发吧? 那你就把头发扎起来,用发簪和花装饰一下不就好了!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不愧是天才的杰作。」 清佳默默地看着盒子,没有伸手去接。纳迪尔见状,无奈地耸耸肩,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把手伸进长袍的袖子里。 「你不喜欢吗? 你真是个任性的姑娘! 那我给你更好的东西。有涂在眼角能提亮的眉墨,还有眼影,有绝对不掉色的腮红,还有据说接吻都不会掉色的口红!」 高品质的化妆品一件接一件地拿出来,不知道是因为他毕竟是审美意识高的西国人,还是因为他是出了名爱炫耀的王子。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好歹也知道什么样的妆容适合自己。您就别操心了。」 「那真是失礼了!」 清佳果断地拒绝了他,纳迪尔也没有生气,只是摊开双手。 不过,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想着你可能需要不会被眼泪弄花的化妆品。」 「——……」 清佳猛地转过身,遮住了脸。 她可不想让这个男人察觉到自己以为已经被风吹干的泪痕。 「你真是没心没肺……」 「哈哈! 这也是我的卖点嘛!」 纳迪尔没有凑过去看背过脸的清佳,但还是毫不客气地站到了她旁边。 两人一起靠在墙上,望着大海,纳迪尔身上的香水味轻轻飘了过来。 清佳固执地保持着沉默,纳迪尔却出乎意料地用轻松的语气对她说道。 「……你把那个女孩保护得很好啊。」 听到这从未听过的温和声音,清佳猛地扭头看向旁边。 「那个女孩」指的就是琴瑶。 在纳迪尔看来,她不过是宰因的手下,是散播泽希尔的恶女。 「在谢尔巴的法律里,沾染泽希尔的人要被处以极刑。要是有权有势的人也就罢了,像毫无靠山的妓女,甚至死后尸体都会被鞭打。但因为你的奔走,琴瑶没有被当作罪犯,而是作为受害者,得以入土为安,不是吗?」 「……」 清佳紧紧咬住嘴唇。 琴瑶作为毒品制造的执行者,能被允许下葬,是因为以黄玲琳为首的雏女们陈情请愿。尤其是玲琳,在意清佳「一定要把琴瑶带回去」的誓言,觉得这样做很对不起清佳,于是四处奔走,帮忙取得了下葬的许可。 而尧明接受这个请求,是因为西琉巴王国的王子纳迪尔在玲琳的劝说下帮着说了好话。比起雏女们的诉求,身为当事人的王子的许可对事情的走向影响更大。 那么,或许自己应该向这个男人道谢。 「……我根本就没保护好她。」 但这时,清佳忍不住反驳道。 每次望着广阔的大海,她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这种感觉让她难以忍受。 她自以为懂得了一些道理——可实际上,她一直被安稳地保护着,对儿时好友的困境一无所知。她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我总是说着漂亮话,自命不凡,可到头来,我连自己作为雏女的身份是建立在琴瑶的牺牲之上都没意识到。」 她深切地意识到,自己就像温室里的花朵。 什么牡丹,什么百花之王。 她根本不知道,那些本应在温室之外骄傲绽放的野花,被人肆意践踏。 「一直以来都是我被保护着。儿时好友的信断了,我也没起疑心,嘴上说着担心,却从未去探寻真相。最终,我既没能把她从梅毒中解救出来,也没能让她摆脱赘瑠的折磨。」 她握着披帛和头发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我根本什么都没保护好……」 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清佳赶忙擦掉眼泪。 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哭泣。 「——嗯,我只是瞥了一眼。」 撑着脸的纳迪尔看了清佳一眼,又把视线转回大海,突然说道。 「我觉得那个女孩死得很美。」 「嗯……?」 清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到,皱着眉头抬起头。 这次,纳迪尔随意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我告诉你! 沾染泽希尔死去的人,通常会被幻觉和痛苦折磨,死状极其凄惨。很少有人能死得那么漂亮!」 「……」 「可她却一脸安心、平静。最后你从火里护住了她,琴瑶一定很开心。至少,你让她免受恐惧,死得很美! 这对她来说,一定是最重要的事,不是吗?」 「……」 清佳的眼眶又湿润了。 「哪有这种事……」 「就算强行把她从妓楼救出来,也躲不过重罚。而且她被泽希尔侵蚀的身体,能不能承受住利用热病治疗毒疮的方法都不一定。她在那里死去,是痛苦最少的结局。你应该明白吧?」 纳迪尔撑着脸靠在墙上,清佳却剧烈地摇了摇头。 这些话,黄玲琳已经用温和的措辞跟她说过很多次了。 「我明白……!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我想保护她啊!」 「那么,你是出于自己自私的愿望,才去保护她的。」 纳迪尔突然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清佳。 「清佳,你保护了琴瑶的美丽和尊严。」 纳迪尔话语中的力量和气势,让清佳无言以对。 美丽和尊严。 这是小时候的清佳和琴瑶之间的纽带,也是她们拼命追求的东西。 『喂,清佳,你知道「布誓」吗?』 泪水模糊了清佳的双眼,两年前的场景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 月光洒进练习室。两人喝着带来的山楂酒,摇摇晃晃地在地板上躺成大字。 『把手指浸在酒里,在对方的衣服上写下誓言。然后时刻带在身边,等字迹消失,誓言就会刻在灵魂里。你去了王都,肯定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你得好好记住师姐的教诲。』 『失礼了。我怎么会忘记呢?』 『许个什么愿好呢?』 琴瑶突然坐起来,把手指伸进快见底的酒瓶里,姿势不太优雅。 她用不太熟练的笔触,郑重地写下字。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嗯,真是好词。』 『你又说这么偏激的话……』 清佳惊讶地叹了口气,但很快就变成了轻声的笑。 『真像你会说的话。』 『对吧? 你可不能忘了哦。』 『嘻嘻。』 『嘻嘻。』 那如涟漪般的笑声,还有酸甜的山楂酒香。 闭上眼睛前,琴瑶最后想起的,会是那天的场景吗? 自己有没有遵守和她的誓言呢—— 「咦?」 在泪眼朦胧低头的清佳旁边,纳迪尔突然从撑着脸的手上抬起头。 「看。」 「嗯?」 王子简短地说着,下巴一扬,清佳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她茫然地把视线投向纳迪尔所指的方向,然后—— 「——……!」 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从瞭望塔隔着灌木丛望去,山丘的半山腰。 不知何时,近十个女人聚集在了琴瑶长眠的地方。 「——……姐……姐……,——天……花姐……」 其中几个女人,趴在隆起的土堆和简陋的墓碑上。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些哭着喊着「天花姐」的女人的声音随风传来。 她们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没有插一根发簪。 她们看起来像病人,与华丽毫不沾边,但肯定是天香阁的妓女。 「为什么……」 参与毒品扩散的她们,在天香阁被查封后,应该都被遣送回了故乡。尤其是那些被赘瑠侵蚀的人,为了免受处罚,被迫强制戒毒,应该都在各自与戒断症状作斗争。 听说很多人都被剧痛折磨得失去了意识,根本起不来床,可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琴瑶的墓前呢? 惊讶的清佳旁边,纳迪尔耸了耸肩,简单地说明了情况。 「我看到慧月偷偷告诉她们墓的位置。那些妓女自己都被戒断症状折磨得够呛,还来扫墓啊。」 正如纳迪尔所说,那些妓女一直摇摇晃晃,走路都不稳。仔细看,她们的睡衣到处都是污渍,想必是在来这半山腰的路上摔了很多次。 后面又有几个女人过来扶住那些脚步不稳的女人,让她们在旁边坐下。 这些昂首挺胸、挺直脊背的女人,穿着像市井百姓的衣服。 也就是说,她们不是中毒者——换句话说,是反琴瑶派的妓女。 那些本应与琴瑶不合的女人,默默地凝视了一会儿朴素的坟墓,然后,不知是谁带头,她们纷纷跪了下来。 「——……」 她们深深地低下头。 她们喃喃自语的话语,不知是在表达敬意,还是在道歉。 不管怎样,从她们的举动可以清楚地看出,她们对天花已经没有了怨恨——她们明白了自己一直被琴瑶保护着。 「……」 清佳的双眼涌出泪水。 她觉得这就是琴瑶留下的东西。 这就是琴瑶拯救的东西。 她所遭受的痛苦太不公平了,清佳伸出的援手也没能及时赶到。 即便如此,她拼命挣扎留下的痕迹,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上。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世界上最美的女人,铭刻在所有人的记忆中。 琴瑶从过去的回忆中溢出的话语,化作泪水,顺着清佳的脸颊流淌。 清佳吸了吸鼻子,向旁边的男人请求道。 「……再说一遍。」 「嗯?」 「说琴瑶很美。」 面对这突如其来、连敬语都没有的请求,纳迪尔眨了眨眼,心想「……会这样要求吗?」但很快就咧嘴笑了,张开双臂应承下来。 「好嘞,我最擅长夸女人了! 没错——我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意志很坚定。在谢尔巴,这样的女孩很受欢迎呢!」 「……接着说。」 「接着说? 好。我也看了她的舞蹈,太棒了! 那铃舞真的很有力量! 她肯定下了不少功夫练腿。」 「嗯,没错。」 「啊,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姿势也很棒! 感觉很有精气神! 太厉害了!」 「嗯。」 「她是最棒的女人! 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墓前为她哭泣呢!」 「……继续说。」 远处的海浪闪烁着光芒。 两人都没有对视,一同望着大海,海风调皮地在他们之间穿梭。 纳迪尔为了旁边这个笨笨的雏女,继续夸赞着这个他几乎没什么交集的女人的美丽,持续了好一会儿。 *** 「哎呀,真是意外的组合呢。」 说话的地方是在离瞭望塔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树荫下。 身着旅装、美得如同仙女一般的朱慧月,看到瞭望塔上并排站着交谈的清佳和纳迪尔,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是啊。我还以为她们只会吵架,没想到气氛意外地融洽。」 同样身着旅装的朱家雏女,也就是黄玲琳,也小声嘟囔着,点了点头。 接着,她微微苦笑了一下。 「看来我们有点来晚了呢。」 没错,眼看着开船的时间越来越近,清佳却一直穿着丧服,也不收拾行李。于是,她们来到这里,想让清佳转换一下心情。 顺便一提,偷偷把墓地位置告诉前妓女们的玲琳,也很在意她们是否能顺利去扫墓。 其实,玲琳她们本来也想早点来山丘这边等着,但就在刚才,她们还被尧明和景彰狠狠地教训了一顿,所以才来晚了。 「你们啊,虽然最后事情总算是解决了,但你们真的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吗?这可不是闹点丑闻那么简单,你们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一直都处在危险之中,哪有时间听你们说教。但这次,我可听进去了。回京后,我做好了被软禁半个月的准备。」 尧明他们的愤怒,或者说是担心,非常强烈。他们表示,以后不管是上厕所还是睡觉,身边都必须有冬雪和莉莉陪着。 「那个,可是冬雪她们也有自己的私生活啊,让她们做出这样的牺牲……」 玲琳刚想反驳,却被冬雪她们打断了。冬雪她们脸上带着仿佛能让大地震动的笑容,在潜入妓楼的时候,她们就被一句「这是主人的命令」给晾在一边,只能听着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一会儿说联系不上,一会儿说好像被关在了仓库里,一会儿说要提前揭发,一会儿又说妓楼着火了。她们的心都快被揉碎了。 所以,就算是在去瞭望塔这短短一刻钟的路程里,冬雪、莉莉和鹫官长辰宇也在离玲琳她们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再往后,还有尧明安排的训练有素的武官们整齐地站成一排。 「这哪是接待国宾的安保,简直就是监视重犯啊……这样一来,你一直期待的逛街计划,最终还是泡汤了,黄玲琳。」 慧月回头看了一眼,沮丧地嘟囔着。 她还不太习惯带着这么多人一起行动。 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能理解黄玲琳是真的很期待「买同款布料」「品尝美食」这些小事,可现在这些都无法实现,她不禁感到有些淡淡的焦急。 「是啊。不过,我们三个人一起逛街的时光也很美好,已经足够了。」 玲琳温柔地笑着,轻轻按住胸口,仿佛把那些珍贵的回忆都珍藏在了那里。 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悲伤地望着站在瞭望塔上的清佳。 「现在,让清佳大人恢复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声音里,既有对清佳的安慰,也有自己深深的悲伤。 琴瑶为了尊严,毅然斩断了赘瑠,最终失去了生命。 虽然玲琳和她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也是一个为了友情和尊严可以舍弃生命的人。也许正是因为在琴瑶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琴瑶的死才会在她心里留下如此深刻的阴影。 「……希望清佳大人能顺利度过难关。」 慧月也把心中涌起的各种情绪,化作这样一句话,轻声说道。 「嗯。」 玲琳缓缓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着说: 「等清佳大人回到雏宫……慧月大人,请您一定要多照顾她。」 「——嗯?」 慧月听到这句话,感觉就像有人往她心里灌了一盆冷水。 「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你又想把麻烦事推给我吗?」 慧月想开玩笑糊弄过去,但玲琳温柔的笑容却让她无法继续。 刚才还并肩站在一起的好友,突然好像离自己很远很远。 黄玲琳总是这样。 她笑容和蔼,全心全意地付出友情——但她的眼神,却早已望向了自己不在之后的世界。 玲琳按住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直直地看着慧月。 「我打算把我的病情告诉殿下、兄长他们,还有皇后陛下。」 「——……!」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等这次外出结束后就说的。没想到接连发生了这么多事,拖了这么久……再继续隐瞒下去,终究是不诚实的行为。」 玲琳一边说着,一边让发梢在风中飘动。 「殿下虽然嘴上说着『我很生气,你这个只会胡来的恶女』,但他的一举一动都透露出对我的担心。我们这么任性,他却赶来帮忙,对我们的请求有求必应,还一直牵挂着我们的安危。感受到他这么多的温柔,我……」 玲琳的声音微微哽咽,接着说: 「……我真是个恶女。明明因为自私的理由隐瞒了自己的死期,现在却又感到心痛。」 她无奈地笑了笑。 这时,在不远处待命的辰宇动了动身子。这是巧合吗? 慧月一瞬间担心,莉莉和冬雪有没有听到玲琳的话。 应该不会,那些话应该被海风吹散,传不到她们耳朵里。 但即便如此,现在玲琳正打算和慧月做一场漫长的告别,她们肯定也能察觉到。 毕竟,慧月现在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如果殿下他们知道了你的病情,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我会请求留在雏宫,但殿下肯定会让我离开,专心治疗。反正,只要皇后陛下选定了下一任雏女,我就没有容身之地了。」 听到「下一任雏女」这个词,慧月感觉就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对慧月来说,「黄家的雏女」就只有黄玲琳。 别人住进黄麒宫——和慧月她们在雏宫共用书桌,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不过,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也显得太没有诚意了。我想亲口把病情告诉殿下。而且慧月大人,你也在这个身体里,肯定也担心自己能保持多久的健康。所以,等清佳大人心情恢复了,你就尽快换回自己的身体,然后再和殿下说这件事……」 「喂。」 慧月不知不觉说出了口。 「如果只要我们替换就能一直保持健康,你会怎么做?」 「嗯?」 玲琳眨了眨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样啊。除了第一次替换的时候,我在这个身体里从来没有感到过痛苦。你在我的身体里,也一直很有精神。」 糟了。 慧月本来打算再好好考虑一下,调查一下原因,和周围的人好好商量之后再谈这件事。 这可是关乎两人人生的重大内容。 而且,这还不确定,可能会让人抱有期待,最后又让人失望。她不应该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她自己也曾经那么苦恼,是否真的能为对方奉献自己的人生。 虽然理智上明白这些道理,但一听到「下一任雏女」这个词,慧月就忍不住说了出来。 因为,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玲琳不再是雏女。 她不愿意玲琳从自己身边离开。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因果,但至少我们替换的时候都很健康,不是吗?那以后肯定也会这样。既然如此,我们就一直留在对方的身体里,不好吗?」 「慧月大人……」 玲琳皱起了眉头。 明明是自己的脸,却看起来如此睿智。 那是一种能明辨是非,能平静地否定错误的「正确」表情。 「这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啊。拥有这美貌,还有这样的家世。身边的女官也都很优秀。我可以一辈子被人宠爱着。」 「慧月大人。」 「其实,我当初在乞巧节把你推开,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期待。现在终于能实现了。这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慧月大人。」 慧月滔滔不绝地说着,玲琳轻轻把食指放在她的嘴唇上。 「不行哦。」 然后,她温柔地笑了。 那笑容就像老师抚摸着不成器的学生的头。 「请你不要再提这么诱人的想法了。」 「——……」 拒绝的话语如此温柔,或许正因为如此,慧月不知不觉地眼眶湿润了。 她觉得自己的纠结都被玲琳看穿了。 而且,玲琳用比她成熟得多的自制力和温柔,说出了拒绝的话。 她就像高高在上的人。 慧月每次看到像仙女一样微笑的玲琳,都会这么想。 「……听说琴瑶到最后,因为想保持自我,所以拒绝了赘瑠。」 一阵风吹来,慧月的头发被吹乱,玲琳从唇边移开手指,转而轻轻帮她按住头发。 她一边像体贴的姐姐一样帮慧月把头发别到耳后,一边说道: 「她说喝了之后会陷入恍惚。然后就把瓶子推开了。慧月大人,您体验过赘瑠带来的那种愉悦感吗?」 「……只体验了一瞬间。感觉脑袋轻飘飘的,止不住地想笑,就像走在云端一样。」 「我可不想有那样的体验。」 玲琳帮慧月整理好头发后,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她仔细地打量着慧月——更准确地说是「黄玲琳」的全身。 「这一喝就泛红的脸,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还有总是晃晃悠悠的双腿,即便如此,这也是父母赐予我的身体。这具身体承载着我的十六年。就像琴瑶一样……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 在陷入沉默的慧月面前,玲琳这次把手放在了自己——「朱慧月」的胸口。 「慧月大人的身体真的很棒。健康又充满活力,幸福感总是从心底油然而生。……呵呵。用这具身体度过的时光,就像甜蜜的毒药一样。」 她调皮地嘟囔着,好像快要上瘾了。 「所以,必须拒绝。」 下一瞬间,她收起表情,一脸担忧地看着慧月。 「而且,慧月大人现在身体好,说不定只是偶然呢。说不定到今天为止都奇迹般地健康,但明天就突然身体不适了。这么一想,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替换下去。」 「——……」 慧月无言以对,一时之间别过了脸。 她总是说得没错。 反之,慧月的心却总是像火焰一样摇摆不定,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明明知道正确的范围在哪里,却从未真正契合过。 (和总是摇摆不定的我不同,啊,这个女人却像大地一样坚定不移) 玲琳。这是一个代表美丽宝石的名字。 她的心或许就像这个名字一样,如同在地底千锤百炼的钻石,又或是经工匠精心打磨的翡翠,有着完美、坚实的形状。 面对如此完美的形象,慧月已经无计可施——。 但就在这时,紧握拳头的慧月脑海中,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只有你,给那个内心已经扭曲固化的妹妹,带来了裂痕。 在镇魂祭争吵时,黄景彰称妹妹「扭曲」。 ——只有你总是对玲琳发火。再害怕一点,再愤怒一点,再贪婪一点! 他是这么说的。只有你总是对玲琳发火。你会说,要更害怕一点、更愤怒一点、更贪心一点! 他完全肯定了感情丰富的慧月的存在方式。 ——慧月阁下。只有你的话,能撼动玲琳的心。 他告诉慧月,她改变了玲琳,并对此心怀感激。 如果真的是这样,慧月拥有改变朋友心意的力量。 (没错) 不是如果有。 自己就是拥有那样的力量。 不是玲琳是对的。 问题不在于对错,而在于自己想怎么做。 毕竟,如果说只选择正确的事才是人道,那始祖神为何要赋予人类感情呢。 (我……想让这个女人活下去) 玲琳见慧月完全陷入沉默,皱起眉头问道:「慧月大人?」 然后,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她开朗地问道: 「那么,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恢复气力呢?」 「……」 慧月沉默了一瞬。 当她再次开口时,心意已决。 「——看样子还得再过一阵子呢。」 「诶?」 玲琳轻轻倒吸一口气,狐疑地盯着慧月的脸。 「真的吗?」 「真的呀。」 「为什么呢? 您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呀。」 「因为在替换后,还没完全恢复,就使用了转移大量火焰的大术,所以气已经快耗尽了。」 这是谎话。 从替换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而且转移火焰也没怎么消耗气,其实今天就能换回身体。 但慧月想争取时间。 为了证明只要替换就能保持健康的时间。 为了解释理由的时间。 为了让玲琳改变想法,说出「那么就继续这样下去吧」的时间。 「其实我现在都快晕过去了,全靠意志力撑着才站着。」 「诶」 慧月随便找了个借口转移她的注意力,玲琳轻易就相信了。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有过强装镇定的经历吧。 「那、那可不行! 您赶紧躺下……啊,我这就送您上船! 来,把胳膊搭在我肩上!」 「不用啦,我还能正常走路呢。」 「啊,对了,坐轿子吧! 冬雪! 莉莉! 赶紧去安排!」 玲琳一会儿摸摸慧月的后颈,一会儿又拿出手帕擦擦她的额头,忙得不可开交。 「这真的是气力耗尽的症状吗? 该不会是因为那具身体的病终于发作了吧……!?」 「不是啦。我作为道士还是能分辨的。这明显不是病,就是气力耗尽的症状。」 「是这样吗……?」 面对慌慌张张的玲琳,慧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自己现在正在说谎。但那又怎样呢。 (不能让她走) 啊。现在好像有点理解那个藏起仙女羽衣,不让仙女回到天上的男人的心情了。 他肯定也很纠结吧。 他烦恼着是否该介入他人的人生,害怕触碰他人尊严的可怕,但即便如此,还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和对方分开,于是撒了个可耻的谎。 这是该遭人唾弃的恶行——但即便知道自己的自私,还是有想实现的愿望。 「先别急,我们赶紧上船吧,慧月大人。之后只要一直躺着就好了。来吧。」 「你也太慌张了。」 玲琳使劲拉着慧月的胳膊,朝着港口的方向走去。 湛蓝的大海波光粼粼。 洒下的阳光太过耀眼,慧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高处洒落的纯净光芒。仿佛在逼迫着慧月。 (这算什么) 慧月狠狠地瞪了阳光一眼。 仰望天空可是在地上爬行的老鼠的拿手好戏。 (我偏要反抗) 无论是所谓的正确,还是宿命。 无论会遭受怎样的非议,慧月都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毕竟——朱慧月可是雏宫第一恶女。 慧月不理会旁边忙乱的朋友,昂首挺胸地继续向前走去。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 这一卷正篇的文字量太多了,我狠下心让页数增加,结果一不小心连后记的篇幅也变长了。没想到我的对话内容居然有整整四页。天啊。 第六幕「豪华绚烂! 金领」篇,大家看得还愉快吗? 从第十卷前半部分的喜剧情节一转,到了后半部分的第十一卷,为了解决长期侵蚀金领的毒品问题,情节变得相当紧迫。 在上一卷写完的时候,我还干劲十足,想着「下一卷要让三姐妹潜入妓楼,哈哈!」,还脑补了很多场景,比如「既然是妓楼,最后肯定要让它着火……要搞得超级盛大!」「慧月啊……她曾经憧憬过风情万种的妓女装扮,但真到了那一步,肯定会害羞的吧……哎呀呀,某位大人估计要坐不住了呢」「也希望清佳能好好地展示一番! 还希望她能跳个舞!」等等,想象着那种充满激情、愉快又豪华的写作风格。 然而,真正开始写的时候,毒品造成的危害、在妓楼工作的女性们的心情、清佳和琴瑶友情的走向等令人苦恼的元素太多了,我感觉自己一直板着脸在写作。不过,最后还是搞出了大场面……(每一卷都会搞出点大动静的作者)。 特别是关于某个人物的结局,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救赎和惩罚的平衡点在哪里,对那个人物来说,什么才是尊严。 真心希望这个结局能让大家满意。 好了,金领的事件在这一卷有了了结。关于整个系列的谜团「玲琳的身体状况和身体互换问题」,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了吧。 下一卷将作为高潮序幕的过渡篇章,随后在下一幕中,计划揭示整个系列谜题的答案。 经历了一系列事件、冲突与和解,玲琳和慧月都成长了许多。真心希望大家能一直看到最后,看看她们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我保证一定会让她们幸福的! 另外,总是被努力的女性们比下去,常常被挤到舞台边缘的男性角色们。放心,我没忘记你们……! 第十二卷计划写黄家回乡篇,我打算让男性角色比平时多登场一些,大家一定要期待哦。说不定会有一点点感情线进展呢……! 话说回来,我在后记里说这么多合适吗。有这么多空间可以说,还挺吓人的……诶? 还有两页多? 天哪……。 对了,来说说动画化的消息吧。 正在为2026年制作的不完美动画。制作团队的能力和热情都非常惊人,我已经感动到不行,只能紧紧咬住幸福的感觉。 首先,导演非常厉害,对吧? 剧本也很棒,角色设计更是完美,我已经别无所求了。结果声优们更是神级表现……哎呀呀(边敲额头边倒酒的表情符号)。 我去录音现场打扰过几次,演员们的演技真的太棒了。 一开始我还像见到明星一样兴奋得哇哇叫(冷静点),但表演一开始,我就感觉站在那里的不是石见先生和川井田先生,而是玲琳和慧月(希望能传达这份感受)。 玲琳严肃说话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挺直背;慧月尖叫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偷笑。 玲琳可爱地欢呼时,我会嘴角上扬;慧月放声大笑时,我会忍不住发出「哇……」的感叹声。那段时间真是忙得不可开交。 顺便说一下,监控室和录音室是用玻璃隔开的,我还自作聪明地想「这就是魔镜啊!」,每次表演告一段落,我都会感动得直点头,还会小声拍手,嘴里喊着「太棒了! 太棒了!」。后来川井田先生跟我说「老师每次的反应都让我很开心」,我当时真是震惊极了。 我盯着那边看的时候……原来他们也能看到我啊……? 隔开监控室和录音室的玻璃不一定就是魔镜哦。 大家今天就记住这件事再回去吧。 补充一点,录音的时候,不管演员们叫得多大声、哭得有多惨,只要导演喊「卡」,导演和声优们马上就会冷静下来,开始讨论「刚才的表演……」,这也让我很震惊。 这就是专业啊……! 原作者和编辑忙着感动和抽泣,别人问意见的时候,只能说「不好意思……真的……只能说太棒了……」,在这里我要为自己的不给力道个歉。 总之,制作团队和原作团队齐心协力制作的动画,希望大家能期待它的播出。 还有一件事! 托大家的福,「不完美恶女」系列累计销量突破了四百万册。 我一个人开始创作的故事,配上了精彩的插画,变成了充满活力的漫画,还能被这么多读者看到。这真的是太美好、太像奇迹了,我非常感激。希望通过动画化,能让更多人喜欢上这个故事。 再次衷心感谢雪哉老师,无论出了多少卷,您总能画出新鲜又超棒的角色设计和插画(这一卷的清佳美到我想哭……);感谢尾羊英老师,一直让故事保持有趣;感谢设计师们,始终对细节充满热情。 还要特别感谢读到两位数卷数还不离不弃的读者们! 「不完美恶女」能走到今天,全靠大家的支持。 我希望能一口气跑到故事完结,所以请大家一定要陪我到最后。 期待在第十二卷与大家再见! 二〇二五年九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 被吓到了! 谢尔巴的王子纳迪尔,在人生中很少有「被吓一跳」的经历。 这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冷漠无感的人,也不是因为他拥有能精准预测他人一举一动的敏锐头脑。 只是因为很多时候,在别人吓到他之前,他就先把别人给惊到了。 他自己没意识到,纳迪尔说话总是夸大其词,行为也很出格。 他花钱大手大脚,价值观也和别人稍有不同。 (嘛,孤独是王者的宿命啊!) 不过,纳迪尔接受了自己这种看似「粗糙」的性格。 所以,对于行事风格早已成为「招牌」的纳迪尔来说,侍从身份互换一事被发现时,周围人会有多震惊,他甚至还觉得有点期待。 他们肯定会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定会面色铁青,心想王子怎么会扮成侍从。这可是常见反应。 然而—— 「要是你只是以侍从的身份,凭我的权限就能把你教训一顿。你这家伙!」 咏国的雏女金清佳如此厉声呵斥,就连纳迪尔也着实吃了一惊。 这反应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以往被吓到,女孩们会娇声惊呼「呀」然后可爱地跳起来;可这位姬君却会像说「我要杀了你」那样恫吓别人,他还是头一回碰到。 而且,她做事总是出人意料。 他好心递上泽希尔,结果她——真的是用脚——踢了他的肚子。 他以为清佳对自己含情脉脉地呵斥,没想到她居然为了调查毒品,扮成妓女潜入妓楼! 严格来说,提出这个计划的是朱家的雏女,他当然也对她的好战感到惊讶,但她是被下了毒品的当事人,想报复也能理解。 但让他意外的是,看起来品行端庄的金清佳,自己又没直接受到伤害,居然会同意潜入妓楼。 (嗯,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久违地,他的指尖开始蠢蠢欲动。 就像面对一个值得解开的谜题,着手开启未知故事时的兴奋,与劲敌交锋时的激动。此刻指尖感受到的热度,和这些情绪带来的热烈感觉十分相似。 完成潜入前的一系列商讨后,清佳与离开房间的众人擦肩而过,对纳迪尔说道:「失礼了。」 「殿下,这把刀还给您。」 她面无表情地递过来的,正是刚才纳迪尔硬塞给她的「借你用」的沙姆希尔短刀。 这可是王子自己长久以来爱不释手、世间独一无二的奢华短刀,就这么被她干脆地还了回来,纳迪尔不禁眨了眨眼。 「为什么? 啊,是觉得太名贵,不敢用了吗? 没关系。就算红宝石或蓝宝石被弄坏了,我也不会生气!」 「并非如此。只是这刀用起来不方便,还太显眼。带着这么招摇的武器,肯定马上就会被人盯上。」 纳迪尔直勾勾地盯着面无表情递回短刀的清佳。 (唉,怎么看,这女人拿着刀都更像装饰品,而非武器) 因为清佳递刀的姿势十分笨拙。 她大概觉得递刀和递剪刀一样,握着刀鞘,把刀柄朝向对方。可她这样递刀,敌人很可能一下子就把刀从鞘中抽出,直接把她刺死。 「你真的一点战斗经验都没有啊! 用这刀,很容易刀从鞘中滑落,搞不好没伤到敌人,先伤到自己了。」 纳迪尔不经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清佳立刻眉头一挑。 「你说什么?」 「也就是说,你对使用武器没信心,对吧? 那也没办法。我收回这刀。话说回来,你连自身安全都难以保障,是不是不该去潜入了?」 纳迪尔一边习惯性地把玩着接过来的短刀,一边略带失望地说道。 唉,人各有所长。 清佳虽然气势十足,但终究还是那样的女子。 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或许不是用来握刀的,而是适合握漂亮的发簪,或是在闺房里轻抚男子的肩膀。这倒也并非坏事。 然而清佳却避开他的目光,压低声音回答道: 「……我已多次说过,这是金领的问题,不能全交给别家的雏女去办。」 她的责任感确实令人钦佩,但总感觉她还有别的原因。 (唉,如果真有别的原因就有趣了——我还自作主张地期待着呢) 纳迪尔暗自叹息。 他更想看到她有人情味的一面,而不是一直像个优等生。 这个一次次让他惊讶的女人,其实还挺不错的。 「哎呀呀,你这么做可太高尚了。你完全可以把潜入妓楼的事交给别家雏女,事后再散布『没想到雏女居然扮成妓女』的谣言,这样你在雏女之争中就能占据上风了!」 他越发想看到她倔强、强势的一面。 这份难以割舍的期待,让他说出了这样刻薄的话。 接着—— 「……纳迪尔殿下。」 眼前的清佳非但没有因他的恶言而皱眉,反而妩媚地一笑,朝他走近一步。 「请您再往右边靠一点好吗?」 「嗯? 干嘛?」 「对,把右手放在那张桌子上。」 纳迪尔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然后—— 「啪!」 纳迪尔刚把右手放在桌上,清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下了什么东西。 「叮……」 那东西刺入桌面,微微颤动着,原来是清佳从头发上拔下来的银质发簪。 尖锐的金属从纳迪尔的手指间堪堪穿过。 「——……哦」 「抱歉,我好像看到有只讨厌的虫子。」 纳迪尔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声音,清佳却依旧优雅地微笑着。 接着,她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我可不会放过在我耳边说难听的话的虫子。下次再让我听到——我就杀了你。」 「……呃,你说的是虫子?」 「没错,当然是虫子。」 清佳用冰冷的眼神回望着他,然后看着刺入桌面的发簪,叹了口气。 细簪因撞击而弯曲了。 「唉。这发簪没法用了。它本来是最好用的。没办法。殿下,那把短刀还是借我吧。」 她随手扔掉发簪,从呆立的纳迪尔手中夺过短刀。 「那么,祝您心情愉快。」 她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感受,匆匆离开了。 纳迪尔一直站在原地,直到清佳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抬手按住胸口。 「——……被吓到了。」 先是被踢,现在又差点被刺。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 (不过,确实她拿着发簪比拿着剑更合适。当然,这就好比细剑比长剑更适合她的意思) 她很美,但同时也很强悍。 『被吓到了!』 纳迪尔用母语感慨地独白着,将桌上留下的发簪举到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 ──────────────────────── 特典 裁缝 这是平安无事地与男性们完成炎术联系后,发生在妓楼·天香阁仓库里的事情。 慧月不经意间低头看向那火焰熄灭的古绳,不禁浑身一颤。 「啊,吓得我起鸡皮疙瘩了……」 当然,这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极度紧张所致。 毕竟,明明事先商量好 「别做出鲁莽的举动」 才去进行炎术联系的,可眨眼间就被黄景彰弄得自己做出了鲁莽之事。只要一想起给他看被殴打的伤痕时,他瞬间浮现出的那锐利的表情,慧月就觉得脊背发凉。 「您没事吧,慧月大人。莫非这仓库里很冷吗?」 不知在想什么,旁边的珍琳对搓着手臂的慧月搭话道。 平时听惯了二哥说教的她,似乎对被兄长稍微训了几句并不怎么在意。 她根本没想到慧月是被景彰的气势给吓住了,似乎认定慧月是觉得冷。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慧月大人您的这身衣服,胸口是不是开得有点太大了?」 她就像有个妙龄女儿的家长一样,皱着眉头,把慧月的衣服使劲往中间拉拢。 「裙摆也太飘了。这样下去肯定会感冒的。」 不过对她来说,比起是否端庄,会不会感冒才是重要的判断标准。 「您听好了,慧月大人。重要的是 『三首』。只要温暖脖子、手腕、脚踝这三个地方,就能预防感冒。」 她麻利地摩挲着慧月的手腕和脚踝,看着那些完全没被衣物盖住的地方,不满地叹了口气。 「再次强调,妓女的装扮实在不健康。要不我们回厨房一趟,买些葱来?把葱缠在脖子上能预防感冒。」 「我们等会儿还要潜入宴会呢!哪有世界上有脖子上缠着葱出场的妓女啊!」 看到玲琳站起身来,慧月连忙反驳道,还不忘补上一句:清佳大人那份葱也…… 接着玲琳一脸不服气,从腰带缝隙里掏出了一根针。 「那至少把裙摆缝起来吧?」 「你那针是从哪儿掏出来的!再说了,哪有世界上有人会想着把妓女衣服的裙摆缝起来啊!」 慧月大声叫嚷完,不禁翻了个白眼。 「别在重要工作前让我这么累啊。我刚刚可说出了这辈子估计就这一次的吐槽。」 会陷入这种在其他场合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如此实在的吐槽局面,全都是这个荒唐女人的错。 「有那么好笑吗……」 玲琳撅着嘴收起了针。 此时的慧月根本想不到,仅仅过了几刻钟,她不仅要对这个女人,还要对她哥哥进行同样的吐槽。 ──────────────────────── 特典 变装 那是众人正为潜入天香阁进行各项商讨时发生的事。 慧月向玲琳咨询:「也许需要准备应对被强行灌酒的药」「说不定会有被男客纠缠的场面」。这时,一旁乖乖听着她们谈话的黄景彰突然开口了。 「——我有个主意。」 他那神秘的语调让玲琳眨了眨眼,慧月也惊得提高了声音。 「什,什么主意?」 「我一边听你们说话一边一直在想——」 他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微微低下头说道。不愧是有着「黄家唯一的头脑派武官」之称的他,显得十分睿智。 众人不禁猜测,他是要指出此次作战计划的漏洞,还是要开始教训打算涉险的妹妹们。 在屏气凝神的雏女们面前,景彰斩钉截铁地说道: 「果然,还是我男扮女装潜入妓楼。比较好吧。」 慧月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 「啊?」 齐声惊呼起来。 其中,慧月猛地一拍桌子。 「这个提议刚才不是已经否定了吗?为什么又提出来!」 「因为你们实在是毫无经验啊。」 即便被人用手指着,景彰也丝毫不动摇,耸了耸肩。 「你们好好想想。那些稍微喝点酒就会醉的人,怎么能潜入妓楼呢?那些从未被男客纠缠过的女子,真的能扮演好妓女吗?」 「那,那也比你这个男人合适!」 「是吗?」 景彰嘴角微微上扬。 「首先,我很能喝酒,而且还很会装醉。」 慧月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琉琳,问道:「是吗?」妹妹雏女轻轻抬手抚着脸颊,点了点头。 「嗯,确实。小……景彰大人总是在无聊的宴会上假装脸红,说声『好安静啊』就溜走了,然后回家又接着喝酒。」 「哼,这家伙……」 「就说我这小伎俩会派上用场吧。」 景彰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毫无愧色。 平日里他活泼又善于社交,但实际上只愿意和合得来的人喝酒,这性格还真有黄玲琳兄长的风范。 「所以说,如果是我,控制醉酒的程度也不在话下。在宴会上应对自如,我也有信心用话术哄男客开心。」 「这,这……」 慧月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很想说男人能做什么,但她知道景彰能随意改变声音。 就在刚才,他还模仿了女人的声音,虽然音调稍低,但听起来完全能以假乱真。 (真是个爱耍小聪明的家伙!) 慧月带着抵触情绪,再次拍了拍桌子。 「就算能骗过喝醉的男客,也骗不过女人的眼睛!要知道,妓楼可是女人的天下。在参加宴会之前,肯定会被妓女们识破是男人!」 「是吗?」 「就是啊!别以为自己能融入女人的圈子——」 「确实,一个对化妆一窍不通的人,是不可能跟上女人的话题的……」 然而,景彰突然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这让慧月猝不及防,一时说不出话来。 「什……」 「我只知道王都流行的红色系妆容,却不了解金领的流行趋势。比如今年流行带点黄色调的颜色,但这是不是全国都流行,我就不清楚了。」 「啊……」 景彰看似沮丧,实则提及了连雏女们都不知道的化妆潮流,慧月忍不住搭话。 「带黄色调的红色很流行吗?」 「是的。不过眼妆流行用冷色调营造清冷感。只是,很难把握与口红的搭配。」 「这样啊?」 「总之,今年的配色难度很高。鞋子流行杏色,带华丽金线的款式很受欢迎。」 他一边拄着拐杖叹气,一边渐渐提高音量,声音越来越接近刚才模仿的女人声音。 「每年流行的东西都在变,感觉就像卖衣服的人的阴谋,真让人破产!」 「真的是这样呢——啊,等等!?」 慧月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自然地聊起了「女人间的话题」,不禁惊愕不已。 「竟然毫无违和感……?」 「哼。从流行妆容到被丈夫鼾声困扰的主妇的抱怨,我能提供各种各样的『女人闲聊』话题。」 「这话题范围也太广了吧!?」 慧月虽然本能地反驳,但还是被景彰的表现折服了。 这种超乎寻常的女性魅力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是因为他每天都精心挑选给妹妹的礼物,积累了丰富的信息和出色的话术。 (确实,如果用衣服掩饰,再加上这话术和声音,说不定真能扮成女人……!?) 这么说来,不愧是黄玲琳的兄长,他五官端正——。 「怎么样?录用我吧?」 慧月正绞尽脑汁思考时,突然发现景彰已经凑近到眼前,不禁尖叫起来。 「呀啊啊啊!」 「不用这么大声叫吧。」 「不,不行,绝对不行!」 慧月咬着牙,本能地挑刺。 「你一靠近我就不行了。你怎么看都是个男人!」 「诶?是吗?」 「就是啊!哪有脖子这么粗壮、眼角这么锐利的女人!」 慧月几乎失去了理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呃?」 「个子也太高了!而且,这气质!怎么看都是个男人!」 「嗯——原来如此。」 黄景彰不知为何强忍着笑意。 「气质吗?能再详细说说吗?」 「所以说,你看起来就像个武官,你看,眼神什么的……!」 玲琳看着拼命挑刺的慧月,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兄长,您是故意的吧?」 ──────────────────────── 特典 告密 这是一家位于花街附近的旅馆。 在狭小又杂乱的房间里,女官冬雪和莉莉正双手捂着脸,面对面坐在桌旁。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 两人垂着头,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与其说她们是别人家的上级女官,倒更像是一同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武官,彼此间有着强烈的连带感。 这也难怪,她们被主人肆意捉弄,最后还被以「潜入妓楼太危险,你们好好休息」为由,关进了这家旅馆。 这种情况可从未有过,主人冲锋在前,女官却在一旁休息。 「那个……我们原本只是来招待邻国王子的,对吧?」 「没错……」 「可为什么,从被关在仓库,到仓库爆炸,再到上街闲逛,又碰到毒品,接着是隐瞒病情,最后居然要潜入妓楼?」 「……一直没能跟你坦诚相告,玲琳大人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我只是想好好理一理这事儿。」 两人依旧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对莉莉来说,发生的每件事都很严重,说实话,她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惊讶了。 玲琳身体状况急剧恶化这一事实,对莉莉而言本应是最大的冲击,但紧接着玲琳就轻描淡写地说「替换后就恢复精神了,我先去解决幕后黑手啦♡」,这让莉莉根本来不及细想。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嗯……」 「我们只不过稍微一不留神,他们怎么就接二连三地卷入十几桩事件里了?难道是被诅咒了?」 「别说了……至少我们还一直紧跟在玲琳大人身边……」 有多年侍奉玲琳经验的冬雪无力地安慰着,但血气方刚的莉莉情绪却越来越激动。 「才不是这样吧!这种被边缘化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我们可是贴身女官,是离雏女们最近的人,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但玲琳大人也是担心我们,不想让我们卷入其中。」 「不对,正常情况不应该反过来吗!正常来说,女官就该挺身而出保护主人啊!至少也该让我们参与进去吧?」 情绪终于爆发的莉莉猛地一拍桌子。 「这种被疏远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莉莉,别这么大声……」 「她是在小看我们吗?别开玩笑了!」 「冷静点!」 「冬雪大人,您不觉得不甘心吗!」 冬雪刚想伸手搭在莉莉肩上,就被她用力甩开了。 「与其说是不甘心,不如说是憋屈!难道我们就只能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吗?就这么袖手旁观真的好吗?」 莉莉粗声粗气的语调渐渐变成了颤抖的哭腔。 「您不担心吗……?」 「——……」 看到莉莉琥珀色的眼睛泛起泪花,冬雪轻轻叹了口气, 啪! 她用力拍了下桌子,比刚才的莉莉还要用力数倍,然后站起身来。 「当然担心了!但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 「冬、冬雪小姐……」 「我声明,莉莉,我这话不是对你说的,是对玲琳大人喊的——」 冬雪气势十足的喊声让莉莉瞪大了眼睛。 但过了一会儿,莉莉猛地握紧拳头,这位红发女官也跟着情绪高涨起来。 「没错没错!玲琳大人,你也差不多该收敛一下,别再这么莽撞行事了!」 「你知道这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心理负担吗!」 「我们可要拿公费买胃药了,你这混蛋!」 「顺便也请慧月大人再强硬点,拦住玲琳大人——!」 「别再被她牵着走了啊!不过我也知道这很难做到呜呜呜!」 莉莉挥舞着拳头,冬雪也跟着探出身去;莉莉大声尖叫,冬雪则用更大的声音回应。 这时她们才想起,旅馆为表欢迎拿出的茶具里,装的不是茶,而是廉价的酒。 「你也体谅一下被晾在一边的我们的心情啊!」 「没错没错!别以为我们是女官就好欺负啊!」 两人气喘吁吁地叫嚷着,突然同时停了下来。 仔细想想,她们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被落在了后面,但把视野再放宽一些,不是还有比她们更有权力、却一直被晾在一边的人吗? 没错——就是他。 「……莉莉,有笔吗?」 「……有,冬雪大人。」 两位女官目光坚定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迅速准备好了笔纸,接着便以惊人的速度写下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景彰大人,麻烦您放只信鸽过来。」 「男人们想必也有很多想法。」 「身体状况的事……还是先瞒着吧。这是我们最后的理智了。」 「仓库的事要详细写进去。」 「毒品的事当然也要写。」 「去妓楼的经过也写上。」 与刚才截然不同,两人默默地写个不停——。 *** 「哟,三号鸽!辛苦啦。」 站在船码头仰望天空的景行,看到心爱的信鸽怒气冲冲地飞回来,连忙伸出手臂。 但看到鸽子脚上绑着厚厚的一沓纸,似乎格外沉重,他不禁歪了歪头。 「嗯?景彰那家伙,写了好长一篇啊——」 景行解开绑在鸽子脚上的纸,目光扫过纸面,难得地皱起了眉头。 「……哇哦。」 尧明也从景行身后探过头来,看了看纸上的内容。 「怎么了,这是——」 与景彰一贯简洁明了的报告不同,这份女官们的密告写得十分详细,尧明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扬起船帆!」 尧明迅速挥了挥袖子,让原本就很快的船速变得更快了。 「可是,殿下,在河里再加速会有危险的。」 「那就想办法多制造点风。」 尧明用超凡的力量说服了惊慌失措的船员。 就这样,女官们的诉求乘风而起,如风暴般席卷而来,让船上的男人们也跟着紧张起来。 ──────────────────────── 短篇 ──────────────────────── 五家的特质——莉莉所见——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据说,五大家族的后人,灵魂深处都深深烙印着祖先所信奉之物的特质。 例如,一手承担了咏国开拓大业的黄家,拥有如大地般坚定不移的性格;一直信奉水的玄家,则兼具平静水面般的冷漠和汹涌波涛般的激进。 沉稳的黄家、冷酷的玄家、理智的蓝家、高傲的金家,还有苛烈的朱家。 这些家族特质虽然在咏国百姓中广为人知,但实际上,真正深信不疑的民众却意外地不多。 这是因为他们坚信,这些特质基本上只在贵族身上体现得较为明显;而且,即便民众自身实际上也拥有五大家族的某些特质,但由于周围人大多性格相似,所以很难自我察觉。 因此,长期生活在下町的莉莉,在成为女官之前,从未特别关注过「五家的特质」之类的事情。 现在想来,作为南领的后人,自己或许多少有些任性,但她觉得大家应该都差不多,便一直这么认为着。 她开始明确意识到家族之间确实存在性格差异,是从开始与继承了五大家族浓厚血脉的雏女——具体来说,是黄玲琳产生交集的时候。 与容易情绪激动、攻击性强的朱家女子不同,玲琳始终不为所动。 她总是面带微笑,极少发怒,甚至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 (黄家人都是这样的吗?) 同样是人,家族出身不同,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啊。 就在莉莉开始在意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在梨园捡到了一支银簪。 那是在玲琳她们经历替换事件大约半个月后的一个宁静夏日午后。 *** ——黄家—— 「哎呀,糟糕,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当时,莉莉正在寻找本应在梨园某处的主人朱慧月,突然注意到凉亭的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发光,便伸手捡了起来。 捡起来的是一支镶嵌着红玉的上等银簪。因为没有镶嵌大量宝石,所以大概是女官的物品。不过,从那精致的银链和雕琢的花朵之美来看,应该是「上级」女官的东西。 「肯定有人在找……得交给鹫官才行吧。」 她皱着眉头嘟囔道。虽然知道应该马上上交,但一想到「女官的簪子」和「鹫官」的组合,过去不祥的记忆就被勾起,她不禁退缩了。 (能不能拜托别人去交呢) 拿着簪子去鹫官的住处,她至今仍心有抵触;但要把捡来的东西再扔掉,她又于心不忍。 她正发愁地四处张望时,从梨园深处的凉亭传来了欢快的笑声。 「呵呵,哎呀,陛下您真是的。」 「不不,玲琳。有趣的还在后头呢。」 看样子,是黄家的雏女玲琳和她的监护人——皇后绢秀在聊天。她们与其说是侄女和伯母,更像是亲生母女,关系十分亲密,时不时会来梨园开心地游玩。 一旁待命的藤黄女官们也都咯咯地笑着。大概是被派出去办事了,严肃的首席女官冬雪不在,所以气氛比平时更加融洽。 那个空间里没有丝毫恶意,充满了纯粹的善意和敬仰。莉莉从灌木丛后偷看她们,不禁感慨地叹了口气。 (黄麒宫的人关系真好啊) 也许是因为掌管大地的人通常都朴实木讷、热心肠吧。她们总是那么温和、豁达,似乎总能从任何事情中找到乐趣并开怀大笑。 「那时候……听好了,不许笑。绝对不许笑哦?结果——被子都被吹飞啦!哈哈哈哈!」 「呵呵!」 「哎呀,陛下您太逗了!」 「哈哈哈!」 绢秀嘴角因笑意不停颤抖,一本正经地讲着她自认为绝妙的笑话,玲琳和女官们顿时哄堂大笑。 (这笑点也太低了吧?) 在远处听着的莉莉不禁皱了皱眉头。大家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连筷子掉了都觉得好笑吧。 不过,女人们毫无芥蒂、真诚地欢笑,倒也让人觉得很温馨。莉莉轻轻耸了耸肩,对黄家的特质有了更积极的看法。 (虽说听说她们像大地一样沉稳,但连这种小事都能笑得出来,说不定意外地感性呢) 她正想着在这样的氛围下,也许可以拜托藤黄女官中的某个人去交簪子,刚要从灌木丛中走出来,这时,一直哈哈大笑的绢秀又说了一句惊人的话。 「——就这样,潜入陛下寝宫的刺客连被子一起被抓住了。现在正在严刑拷问呢。哈哈。」 (啊?!) 这根本不是什么小事。 (诶,刺客?诶?!大陆至尊天子陛下的寝宫居然……诶?!) 「哎呀,刺客也没想到会被被子挡住吧。」 一直在附和的玲琳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还在笑着。 「被子……被吹飞……噗。」 (喂,别在这种时候回味啊?!) 莉莉吓了一跳,而周围的藤黄女官们也只是像听了个普通笑话一样,咯咯地笑着。与之前的印象截然不同,莉莉对这些女人有了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她开始缓缓后退。 「咦?莉莉?」 这时,玲琳似乎察觉到了灌木丛发出的声响,突然抬起头来。 (糟了!) 为什么会被发现。 明明很喜欢自己的主人,可不知为何,莉莉却感觉像猎物被天敌发现了一样,不由自主地拔腿就跑。 「莉莉?怎么了!?」 「失礼了……!」 莉莉漫无目的地跑着,在心中的账本上,黄家那一栏又添了一句话: 《黄家》沉稳也是有限度的。 *** ——玄家—— 莉莉正啪嗒啪嗒地在梨园里跑着,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止声。 「站住!」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黄家的首席女官冬雪。巧的是,鹫官长辰宇也和她在一起。 负责掌管雏宫风纪的官员,和以纪律严明着称的首席女官,都冷冷地把目光投向了她。 「你身为雏宫的、还是身着银朱服饰的女官,可不能如此失态地乱跑。」 冬雪向来对其他家族的女官也毫不留情地教导,她身上带着一种超越女官身份的威严。 「……」 鹫官长辰宇用蓝色的眼眸瞥了她一眼,同样让人感受到他那独特的冷酷,莉莉不由得缩了缩身子,跪在了原地。 「实、实在是抱歉。」 仔细想想,辰宇和冬雪都是流淌着玄家血脉的人。 水克火。 司掌水的玄家和司掌火的朱家,原本就是最不合的命格。莉莉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 「我、我一时心绪大乱。以后我会——」 「先别管那些了。」 莉莉正想以谦卑的姿态反省,却被打断了。 「刚才,从里面的凉亭传来了我们天女玲琳大人那如银铃般的笑声。你是从那边跑过来的吧。回答我,我们的雏女为何笑得那么开心?」 「啊……?」 莉莉万万没想到会被这么一问,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然而,冬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直直地俯视着她。 「对于我们忠心侍奉、无比爱戴的人,我们想了解她的每一个细节。在我奉命办事期间,她在想什么,又因何而笑。莉莉,回答我。」 (压力太大了) 莉莉一脸严肃,僵在了那里。这就是传闻中玄家独有的执着吗? 信奉水的玄家,就像水的特性一样,既能风平浪静,也能波涛汹涌。平日里他们冷漠淡然,但一旦遇到值得执着的人,据说会比朱家的人更加爱憎分明。 虽说这只是女官们之间的传言,但据说玄家出身的恋人,在相爱的时候热烈忠诚,绝不会变心,可一旦分手,那场面的惨烈程度远超其他家族。 (玄家好可怕) 莉莉冷汗直冒,斟酌着该如何回答。 要是说出刺客的事情,他们肯定会脸色大变,深挖这个话题。她只想尽量避开,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那、那个,是皇后陛下说『被子被吹飞了』,所以玲琳大人才笑了。」 「……」 瞬间,周围安静得可怕。冬雪和辰宇都沉默着,莉莉几乎要被这寂静逼得叫出声来。 (这简直是地狱!) 哪怕不要求他们笑,至少也说点什么,或者苦笑一下也好啊。 「哎、哎呀,真的,那就是个玩笑嘛。不过玲琳大人就是这样,对这种话题都会微笑回应,她真的太可爱了。简直完美,是当代第一的佳人啊。」 被逼到绝境的莉莉别过脸,飞快地说着好话,然后迅速站了起来。 「那么,我就先告退了。」 现在,赶紧逃走才是上策。 然而,刚走了几步,莉莉突然反应过来。 说不定刚才把簪子交给鹫官长或者冬雪就好了。 「那、那个——」 可就在她回头的那一刻。 「被子……」 「被吹飞了……」 她看到两个玄家的人背对着彼此,肩膀微微颤抖着,莉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现在才笑?!) 看来,就像海水比沙滩更难升温也更难降温一样,玄家的人虽然比黄家的人笑得慢,但一旦笑起来,却能持续很久。 「……」 「……」 两人都不出声,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看着他们的样子,莉莉悄悄地往后退了退。 她一边再次跑起来,一边在心里的账本上写下: 《玄家》可怕 莉莉了解到「最容易回忆起往事然后发笑的是玄家」这个小知识,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 ——金家・蓝家—— 话说,莉莉正漫无目的地在梨园里乱跑,这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 「那边的女官,站住!」 她回头一看,这次竟是金家的雏女金清佳。她当时正在与玲琳她们相反方向的凉亭里,一边修着指甲,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这边。 「不好意思,把你叫住了。」 「……」 桌子对面坐着蓝家的雏女蓝芳春,她像小动物一样可爱,还有寡言少语的玄家雏女玄歌吹,她们也坐在那里。 看样子,她们大概是碰巧散步时间重合了,所以都在梨园的凉亭休息。 (这组合是怎么回事,简直是地狱啊) 被雏女直接搭话,这种事可不多见。更糟糕的是,这发展只会让人预感会被挑刺或者被欺负。 莉莉一边把额头贴在地上磕头,一边诅咒自己的倒霉。 「雏、雏女大人们,愿您们心情愉悦——」 「寒暄就免了。哎,刚才从那边的凉亭传来了特别欢快的声音呢。」 清佳一边摆弄着指甲,一边干脆地打断了莉莉的话。 「是玲琳大人和陛下的声音吧。哎,银朱,你是从那边过来的吧。告诉我,玲琳大人到底是因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呀?」 她那偶尔瞥向这边的眼睛,闪烁着像猫一样的好奇心。 金清佳一直关注着黄玲琳,这可是出了名的。和她对朱慧月的敌意不同,她对玲琳似乎怀着一种崇敬与竞争心交织的复杂情感,总之,她对对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 (怎么这里也这样!) 莉莉暗自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在梨园里乱跑了,然后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那、那个……是皇后陛下在聊天的时候说『被子被吹飞了』,所以玲琳大人就笑了。」 「啊?」 清佳听到这么无聊的笑话,漂亮的眉毛挑了起来。 「不会吧,就为了这么低俗的事?」 (是啊,就是这样) 莉莉很想点头赞同,但这就是事实,她也没办法。不过,莉莉也明白宫中的规矩,关于刺客的事可不能随便说。 (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份尴尬……) 本应该只有黄家人会为这么无聊的笑话开心。可现在,气氛却好像是莉莉自己讲了个无聊的笑话一样。 「对、对不起——」 「原来如此,被子被吹飞了,嗯……」 清佳没等莉莉结结巴巴地道歉,就拿出了团扇。她摆出一副宛如占卜师或者巫女般严肃的架势,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被子被吹飞了。既然是陛下和玲琳大人说的,说不定其中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呢。被子,或许象征着闺房,也就是后宫中陈旧的秩序;又或许代表着庇护百姓的恩宠……」 她一脸忧愁地喃喃自语,样子倒是很有韵味,但可惜玲琳她们的对话可没那么深刻。莉莉怀着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位金家的雏女,她的聪明似乎过了头,变得有些滑稽了。 (总觉得……) 据说金家人高傲自负,做任何事都追求美感。同时,他们头脑灵活,能迅速分析出话语背后的意图和隐情。 虽然金家人喜欢复杂的事物,能看透事物的本质,但如果对象本身毫无深度,那岂不是一切都白费了。 (要是那「白练」是真的,我能穿上白鼠的衣服,给这位主人当差,感觉会很麻烦啊) 莉莉暗自想着,觉得这想法实在是大不敬。 「那、那个……」 这时,蓝家的雏女怯生生地搭话了。蓝芳春是雏女中年纪最小的,她举止端庄,模样可爱。 「被子被吹飞了是什么意思呀?」 「啊?」 「玲琳大人为什么会笑呢?」 她用像小动物一样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莉莉,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看起来十分认真。 被她一本正经地问起这个笑话,莉莉有些窘迫。 「呃……那个,就是『被子』,然后『被吹飞』了嘛……」 「啊,是想押韵啊。」 其实芳春并不笨。相反,她年纪轻轻就展现出了诗歌才华,据说有时候比玲琳还精通语言。 语言,也就是言语的枝叶。蓝家司掌树木,以学识渊博着称,芳春也应该是个理智的人。 「但这又不是诗,也不是什么有深意的场景描写……只是勉强押了个韵,这、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 「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她有些拘谨,但一脸认真地问着,莉莉心想: (真麻烦!) 他们难道没有把无聊的玩笑就当作无聊的玩笑来欣赏的习惯吗? 「实、实在抱歉。我才疏学浅,实在不明白……」 莉莉慢慢地往后退。一直没参与对话的玄家歌吹,正撑着脸颊,望向别的方向——不,她正静静地独自笑着。 (受不了了!) 莉莉终于忍不住了,随便敷衍了一下行礼,就像脱兔一样逃离了现场。 她也放弃了最初寻找朱慧月的目的,一心只想逃回朱驹宫。一边跑,她一边在心里的账本上写下: 《金家》《蓝家》 这俩家族真麻烦!! *** ——朱家—— 气喘吁吁的莉莉觉得自己这副模样回宫殿不太妥当,便不知不觉来到了偏处的仓库。这里蔬菜和花卉繁茂生长,已然成了一处惬意的休憩之地。 莉莉正打算走到最大的那棵树下坐下,却意外碰到了一个人。 「哎呀……怎么回事,你怎么来了?」 没想到,她一直在找的朱慧月正皱着眉头坐在那里。 要是一开始就来这儿,就不用遭这么多罪了。莉莉差点瘫倒在地,烦躁之下,语气也变得冲了起来。 「不是问您怎么来了。这个时候,雏女不都该优雅地在梨园散步,等着和皇太子殿下『偶然相遇』吗。您躲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反正就算我们主动上前,殿下也只会去找黄玲琳,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慧月皱着鼻子回答道。不过,直到不久前,也就是替换事件发生之前,她还精心打扮,兴冲冲地往梨园跑呢。 面对这个突然变得清醒——或者说更执拗了的主人,莉莉不情愿地泼了盆冷水。 「您怎么一大早就心情不好啊?慧月大人您不受大家待见,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嘛。您突然怎么了?」 「你还挺会故意找茬的嘛。」 慧月的脸抽搐了一下。不过,她很快恢复了表情,呆呆地望着田地。 「我在想啊,如果我身上有黄家的血脉,很多事可能就好办多了。」 她凝视的,与其说是地里的蔬菜,不如说是地面。慧月避开莉莉的目光,抱紧膝盖,埋下了头。 「……又有一个朱驹宫的女官要走了。」 莉莉沉默了。 朱贵妃「突然」被流放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在人心惶惶的朱驹宫,女官们正陆续离职。 朱家的女官本就感情丰富,一旦有不满或不安,就难以压抑。按理说,雏女慧月应该安抚她们,维持朱驹宫的秩序——但事实上,被称为「沟鼠」的她,显然没能做到这一点。 「她是我比较看重的女官。她刚开始侍奉我的时候,我还把簪子赏赐给了她。可最后,她骂了我一通就走了,还扬言要把簪子扔在梨园的某个地方。」 「啊……」 难道是……莉莉瞪大了眼睛,慧月却没注意到,继续说道: 「那是一支镶嵌着上等红玉的簪子。其他家的雏女一看,肯定马上就知道『啊,这是慧月大人赏赐的簪子』。她们肯定会嘲笑我,说『哎呀,连讨您欢心的女官都把您的赏赐扔了呢』。」 慧月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 「我本来想把簪子找回来的……可现在梨园里有其他家的雏女。刚才我都听到她们的笑声了。肯定已经被人发现了。」 情绪起伏大、想象力丰富的慧月,似乎已经把悲观的预想当成了事实。莉莉看了一会儿肩膀颤抖的慧月,最后叹了口气,开了口。 「不是这样的。」 莉莉在旁边跪下,猛地把簪子递了过去。 「这个,我捡到了。」 这个高傲、有偏见、曾经让她无比讨厌的雏女。但现在的莉莉知道,她也有小小的自尊和勇气。 首先,看到她如此脆弱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去欺负她。容易心软,想必也是朱家后人的特质吧。 「莉莉……」 慧月抬起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她困惑地歪了歪头。 「那刚才雏女们为什么笑啊?」 「这个嘛……」 莉莉先是一脸为难,然后又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都到这份上了,跟多少人说这个笑话都一样了。 「皇后陛下说『被子被吹飞了』,所以玲琳大人笑得前仰后合。」 「啊?」 不出所料,慧月一脸嫌弃,觉得莉莉在拿她寻开心。 「什么啊,真无聊。」 「是啊。」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而这个反应,正合莉莉的心意。 这时,夏日的微风拂过梨园。 「……反正你迟早也会去黄麒宫吧。」 慧月突然喃喃说道。莉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 「不。」 「啊?我还以为你迷上黄玲琳了呢。」 「嗯,我不否认。她比你好一百倍呢。」 莉莉毫不客气地回怼了爱挖苦人的主人,接着说道: 「所以,我觉得不把自己提升一百倍,就没资格去。」 慧月静静地瞪大了眼睛。莉莉把簪子塞到已经止住眼泪的雏女手里,说道: 「我还会在这儿待一阵子。……至少,我得先锻炼出面对刺客也能镇定自若的胆量。」 莉莉决定留在朱驹宫,有好几个原因。 一是她想成为像黄玲琳那样「特别」的人。 二是要和那些藤黄女官们抗衡,她还得修炼得更加沉稳。 另外,说不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觉得自己最合朱家的脾气。 那天,莉莉在心里的账本上这样总结道: 《朱家》 容易哭泣,容易不安,容易依赖别人,也容易被打动。 也就是说——就是我自己。 接过簪子、眼眶微微湿润的慧月,让莉莉想起了被玲琳拯救时的自己。 ──────────────────────── 销量突破15万部纪念SS 正确的书籍编纂方法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执笔/慧月】 在一个宁静的夏日。 「我打算以亲民礼的形式出售这些书籍,慧月大人,您能试读一下吗?」 被黄玲琳如此搭话的朱慧月眨了眨眼睛。 这是因为今天黄玲琳又开始说些奇怪的话了。 所谓亲民礼,是雏女们一年一度在后宫门前向民众施舍的仪式。 她们会把自制的点心和装饰品以超低价卖给民众,同时将销售额献给本宫。 「书籍?虽说称是民众,但实际上聚集在门前的是被允许通行的王都之人,他们应该识字……但仅仅是转卖书籍,是不是有点太偷懒了?」 慧月皱起眉头,是因为雏女的评价取决于能准备出多么出色的物品。 当然,最好是雏女本人准备出优质的物品,要是全交给女官去做会遭到非议。 所以,她很惊讶,毕竟玲琳可是被视为雏女典范的人,居然会做出那样「偷懒」的事。 然而,玲琳睁大眼睛,「哎呀」一声,像摇响铃铛般笑着说: 「不是的,慧月大人。我是打算自己制作书籍来卖。」 「啊?」 「所以,要自己撰写、排版、装订。」 玲琳举起一叠纸,说这是初稿,慧月愣住了。 虽说书法是雏女的才艺之一,但她从未见过自己出版书籍的雏女。 「这……这是你写的?!」 「是的。暂定书名为《百药毒抄》,是收集了有毒和药用的动植物并加以图说的书籍。」 不顾慧月的惊呼,玲琳从容地翻阅着初稿。 上面用精致的笔触画着各种动植物的图案,还有简洁的说明。 「这些画之后我都会刻在铜板上。为了减轻排版的负担,我想把说明文字尽量写短,但不知道该删哪里……」 她希望找个初次阅读的人来确认一下,慧月被眼前高质量的原稿弄得眼花缭乱。 药草都详细解说了与周边品种的区别,甚至连虫毒的原理都有图示。读了这本书感觉都能当医官了。 (在原本顶多被期待准备些小礼物的亲民礼上,居然认真地准备提升民众文化水平的物品!) 慧月一时屏住呼吸读着原稿,不久后突然一脸严肃,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每一种药草,甚至有毒的野兽和虫子,旁边都有「好吃」或者「不太好吃」之类的注释。 「……我找到最先该删的地方了。」 「啊!哪里?!」 「肯定是试吃的感想啊!话说你连这些虫子和珍兽都吃过?!」 慧月指着那些被认为是可怕害虫和魔兽的动物质问,玲琳害羞地点点头,慧月惊呆了。 (怎么一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表情!) 不,她真的站在顶端吗? 这个女人简直越过了雏女的顶端,站在了捕食者的顶端。 即便如此,时不时看到「放血、盐水煮过后用味噌腌三年就能吃,非常好吃」「剥皮后几乎没什么肉,让人很生气」「怎么处理都没法吃!非常生气」之类的记载,感觉她对吃的执念太强了。 特别是关于薯类,明明「芽有毒」这一信息就足够了,却还详细记载了推荐的烹饪方法和调味方式,让人窥见她对薯类过度的喜爱。 「多余的信息太多了,要全面修改。尤其是关于薯类食物的部分。」 「啊?」 看着玲琳那悲壮的表情,慧月涌起一种恶作剧般的满足感。 「但我觉得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啊。我开始对自己的判断没信心了……」 「哼,没办法啦。接下来几天我陪你,指导你。作为交换,你要教我刺绣香囊。」 慧月趁玲琳情绪低落,提出了不平等的约定,玲琳顿时两眼放光。 「这样就可以吗?太乐意了!」 那无比纯真、美丽的笑容。 (……哼。被人利用了都没察觉,真是个蠢女人。) 慧月瞬间在心里暗自嫌弃。 果然,黄玲琳就是个令人讨厌、死板又愚蠢至极的女人。 所以——接下来几天要一起度过空闲时间,这简直就是苦行,本该如此。 「你这人真没出息。」 慧月为了掩饰自己忍不住放松的嘴角,把脸转向窗外。 「啊,线开了呢。重新打个蝴蝶结吧。」 「彩色丝线,再增加一点怎么样?」 「图案也弄得更复杂些吧。没问题没问题,可以的。」 实际上,慧月要过一段时间才会知道,黄玲琳的刺绣指导纯粹是一场严酷的苦行。 【校样/冬雪】 「啊,校样终于出来了!」 「恭喜您。」 黄玲琳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叠纸,首席女官冬雪满含慈爱地看着她。 自从决定在亲民礼上售卖自己写的书,这位主人就挤出时间刻苦锻炼,努力写作。 功夫不负有心人,内容虽然简洁却更加充实。女官和工匠们全员出动多次核对,排版工作也进展得十分顺利。 接下来,只需确认试印的校样,然后进入正式印刷——也就是完成校对即可。 那样一来,黄麒宫终于能恢复平静了。 (再过不久,主人就能回归日常的锻炼了。真是的,朱慧月净搞些多余的事) 冬雪一边准备祝福的茶,一边心里这么想着,暗自埋怨。 因为,好不容易玲琳顺利写完初稿,朱慧月却指出「多余的信息太多」,害得这位勤勉的主人开始全面修改稿件。 与初稿时的一气呵成相反,逐字斟酌删减很费时间,结果冬雪前前后后将近两周都没能和玲琳好好配合。 「喂,冬雪。如果你不介意,能和我一起核对校样吗?」 这时,玲琳温和地邀请她。 「一直以来,你都和我一起编辑。这本书,可以说是我和你的共同作品。」 这番话里满是对对方的深深信任,让冬雪的心一下子飞扬起来。 「当然可以。」 冬雪赶忙接过校样,有些拘谨地并排摆好书桌,猛地瞪大双眼,怀着要揪出世间所有罪恶般的强烈决心,开始查找错别字。 错别字啊,无论怎么仔细查看、反复核对,它们都顽强地隐藏在书页的缝隙里。真让人恼火。 平时总是有很多错别字,真是不好意思。 这次嘛,可能是工匠手艺好。 奇迹般地,既没发现错别字也没发现漏字,冬雪又惊又佩服。这时,旁边的玲琳突然「啊……」地轻呼了一声。 「虽然不是错别字,但关于白无垢华的描述……成了错误信息呢。」 一看,主人纤细的手指正指着一种根部有药效、与芍药相近的花。上面写着「只在西南部绽放的花」。 「写作的时候,我以为只有咏国西南部才有这种花,但实际上,玄家从那里带回花株在离宫种植,现在离宫开的花比西南部还多……」 看来玲琳最近得到了新消息。 「删掉这句话……会让整页的排版错乱。但留着空白又很不协调。怎么办呢,就这么不管了吗……」 「修改吧。」 面对烦恼的主人,冬雪果断提议。 刹那间,玲琳猛地挺直脊背,露出一副不妙的表情。 「说得对。身为黄家的女子,可不能采取不诚实的态度。这里要想一句字数差不多的替换语句——」 「不,烧了玄家的离宫吧。」 「啊?」 「把事实改成符合记载的样子就行。」 在冬雪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 与其让主人的校对工作再这么拖下去,不如干脆把那些白花彻底铲除。 哼,玄家人才不会有赏花的闲情逸致。 对于好战的他们来说,离宫变成一片焦土,心里肯定更踏实。 「我知道去玄家离宫的暗道。不会出什么纰漏的,请您放心。」 「冬雪。」 「要是担心火势蔓延,也可以撒毒。」 「冬雪。」 冬雪一本正经地说着对策,主人的笑容越来越深。 冬雪心想是不是让主人开心了,也想回以微笑,这时—— 「冬雪。接下来半天,我不和你说话了。」 听到这冲击性的话语,冬雪愣住了。 「啊……?」 冬雪试着搭话,玲琳却只是温柔地笑着,什么也不回应。 「……这么看来,冬雪没发现的错误信息恐怕不少呢。」 聪慧的主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又说出更可怕的话。 「没办法。去朱驹宫的仓库,请慧月大人帮忙确认吧。」 「什……!」 好不容易以为能摆脱那个傲慢的雏女了。 冬雪赶忙低头撤回前言,但玲琳的校对工作又持续了一周,结果,冬雪前所未有地被晾了这么久。 【定价/莉莉】 「你想让我来给书定价吗?」 在朱驹宫偏僻仓库里偷偷练习书法的莉莉,听到黄玲琳凑过来的提议,眨了眨眼睛。 「是的。为了在亲民礼上售卖而写的《百药毒抄》已经顺利完成了,但我完全忘了最重要的定价这件事。」 玲琳手托脸颊说,比起通过这本书获利,她更希望把价格定得便宜些,让书能在民众中广泛流传。 一开始她还满不在乎地觉得「随便定个价就行」,但和点心、装饰品不同,在亲民礼上卖书可没有先例。 她觉得买家也会因为不了解行情而犯难,所以才想到来这里确定定价的必要性。 「我想有在下町生活经验的莉莉,一定很清楚对民众来说合适的价格。」 「嗯。确实,如果让你这个养尊处优的人来定价,价格肯定会高得离谱……」 莉莉善意地点点头,玲琳难得地像闹别扭似的鼓起脸颊,「哼」了一声。 「莉莉你真坏。我只是想谨慎一些,其实我也很了解民众的经济观念呢。」 看来,崇尚自立的黄家雏女,一旦被评价为「养尊处优」「不懂世事」,就会容易生气。 「哦?是吗?」 莉莉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恶作剧念头,觉得很有趣——毕竟她很少有机会调侃这个雏女。她突然灵机一动,指着面前那方旧砚台。 这是莉莉多年来一直用的砚台,当初只花了很少的钱就买到了。 「那我问问你,你觉得这个值多少钱?」 「……大概二十两银子吧。」 「怎么可能!」 一开始就听到这么离谱的价格,莉莉忍不住大声反驳。 二十两银子,足够一个独居的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你是不是傻!这种东西,在市面上花十文铜钱就能买到!你出一百倍以上的价格是想干嘛!」 莉莉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又指着那支毛都开岔的旧毛笔和便宜的墨,问:「这个呢!」 玲琳从容地歪了歪头。 「毛笔的话,大概五十两银子吧。」 「怎么还涨价了!」 「墨嘛,大概三十两银子也可以吧。」 「你那一脸施舍的表情是想干嘛!离银子远点!这都是用铜钱就能搞定的东西!」 不行,这个雏女比预想中还要不懂世事。 莉莉吐槽得太累了,气喘吁吁。这时,玲琳却拿起莉莉随手扔在一边的那叠纸,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个嘛,大概值一两金子吧。」 「你可别给这堆废纸定价啊!」 莉莉双手抓狂。 因为玲琳拿起来的,根本不是薄叶纸,而是最劣质的杂纸,而且还是写错字后废弃的废纸。 「啊——你这个人啊!什么都不懂!」 「是吗?」 莉莉实在看不惯她这副不懂世事的样子,指着她大喊起来,但玲琳只是一脸疑惑地这样回答。 「因为这些都是莉莉努力的证明啊。」 她那温柔自然的声音,让莉莉无法反驳。 「砚台正是因为被多次使用,中间才开始凹陷。毛笔正是因为写了无数个字,毛尖才会受损。你选便宜的墨,是因为需要大量使用吧?」 然后,她轻轻抚摸着那叠废纸。 「正是因为你为了不再犯错而保存着这些废纸,才会有这么多。如果是我,我会给这堆废纸定价一两金子。」 玲琳眯着眼睛说「你的字进步了呢」,莉莉的耳根都红透了。 (啊,完了) 莉莉在仓库里练习书法,是因为不想让其他女官知道自己字写得不好。 好不容易当上了银朱女官,可不能被人笑话。 实力不足本来就很丢人,所以这份努力必须藏起来,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更别说是被夸奖了。 可她总是这样,不经意间说出无比珍贵的话。 对玲琳来说,这些话或许没什么特别的。 但对莉莉来说——却是价值万金的话语。 「……要不,让买家自己定价怎么样?」 「嗯?」 「让买家自己定价,不也挺好的嘛!」 莉莉别过头,语速极快地说道。 「不同的买家对价值的感受也不同。如果卖家觉得这样没问题,那让买家来定价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玲琳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温柔地笑了。 「那就这么办吧。」 那是一个阳光耀眼的夏日午后。 【售卖/辰宇】 亲民礼那天热闹非凡。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后宫门前,四处支起了摊位。在绘有龙纹的豪华屏风前,雏女们准备的小礼品正在售卖。 其中,有一处排起了格外长的队伍,正在巡视的鹫官长辰宇眯起了眼睛。 「那是?」 「从龙纹来看,应该是黄玲琳大人的亲民礼商品在售卖。哎呀,真没想到书能这么受欢迎。难道现在有教养的男人更吃香了……」 懊恼作答的是他的部下文昴。 辰宇一脸疑惑,没明白文昴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会扯到男人吃香不吃香?」 「为什么……啊,您不知道吗?!」 惊讶的文昴解释道,原来如此。 亲民礼是难得能进出后宫门前这个特殊地方的机会,也就是绝佳的邂逅场所。 这样一来,男人在这个场合为女人买什么、买多少,就成了决定邂逅成败的重要因素。 所以,男人们为了争面子、赢得女人的芳心,都争着购买高品质、高价格的商品。 「而且……啊,还是自由定价呢。这下男人们都不好意思少给了。不过,我可不会为了面子乱花钱,我会付合适的价格。」 看到招牌上写着「自由定价」——也就是买家可以自由决定价格——文昴冷静地耸了耸肩。 然而,在人群中,他认出了一个穿着和鹫官很相似服装的男人,立刻皱起了眉头。 「哎呀,连本宫的武官都来了。」 后宫的鹫官因为失去了男性功能,和男人向往的本宫武官,从立场上来说,关系非常恶劣。 似乎还有其他矛盾,文昴看到武官,厌恶地吐了吐舌头。 「哼,不就是买玲琳大人的商品嘛,还把鼻子翘到天上去了。啊?一本书给二两银子?哟呵,是想显摆自己俸禄高吗?」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很在意武官的举动,伸长脖子侧耳倾听。 原来,武官好像带着女伴,为了在她面前表现得大方,出了个挺高的价格。 「嗯。二两银子?真是太感谢您了。」 「哪里。能以这样的价格买到黄玲琳大人经手的商品,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但要是出太高的价格,让手头不宽裕的人难堪也不合适,所以就给这么多了。」 「您考虑得这么周到,玲琳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接待客人的黄家女官一脸得意,坐在后面的玲琳也在扇子后面笑得很开心。 她的美丽让聚集的客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叹息,武官也得意地笑了。 这时,他正好和这边对上了眼,看到鹫官二人,他的笑容变得更加轻蔑,好像在说「穷酸的底层武官也来了」。 「哇啊,气死我了!可恶,那我就倾家荡产,给二两银子再加五十文铜钱!」 文昴气得跳起来,抓着钱包探出身去,但他注意到旁边的辰宇纹丝不动,不禁扬起了眉毛。 「长官大人!这可是关乎鹫官名誉的事!长官大人您也用用您那招牌的冰冷眼神——」 他刚想摇晃辰宇的肩膀,却发现辰宇正专注地看着某样东西,便停住了手。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 辰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黄玲琳,她正开心地笑着,面前堆着赚来的银子。 「长官大人——」 「你不用给了。」 突然,辰宇拦住文昴,朝着摊位走去。 他迈开长腿,没几步就到了。 他拿起一本摆在那里的书,连翻都没翻就说道: 「十两银子一本。」 「太贵了吧!」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 「可以多买几本吗?」 「呃……可以。」 看样子,他还打算多买几本。 「那就来一百本左右。」 「太多了吧!」 辰宇虽然常被人强调是奴隶的儿子,但他流着皇帝的血,也就是皇子。 周围的人想到皇子财力的雄厚,都吓得脸色发青,纷纷抱怨起来。 「那个……没那么多库存……」 而关键人物黄玲琳,面对这个离谱的出价,一脸为难地用手托着脸颊。 辰宇则前所未有地带着愉悦的神情看着她。 「长官,您不会是想在我面前表现吧……?」 身后的文昴小声嘟囔着,紧张地咬着嘴唇,但很可惜,没人注意到他。 【售卖・献书/尧明】 鹫官长那离谱的消费观登场后,原本就喧闹的一带变得更加嘈杂。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喧嚣,将现场卷入了更大的混乱漩涡。 「唉,不懂购物的男人就是这样。」 这是一个清朗的男声。 转头望去,众人齐刷刷地跪地行礼。 「向皇太子殿下请安……!」 因为,被众多护卫簇拥着现身的,正是咏国的皇太子尧明。 他俊美的脸上挂着微笑,慈爱地看着玲琳。 「看来生意很火爆啊。我读了献书,内容非常精彩,这么受欢迎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看似不经意地强调自己收到了献书,同时毫不吝啬地夸赞内容。 「特别是那些详细的图示,堪比医官的教科书。」 「啊……!真是荣幸之至!」 得到对内容的夸赞,玲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喜悦神情。 这时,辰宇才如梦初醒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尧明投去了戏谑的目光。 「但世上总有一些人,不看内容就盲目抢购。书只有被更多人阅读,才有价值。」 「……」 辰宇沉默不语,尧明则说着「换做是我」,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子,放在女官递来的托盘上。 「我只买一本,出一两金子。」 那毫不犹豫拿出的顶级金子,让周围的人惊叹不已。 「啊,那个……」 玲琳困惑地用手托着脸颊。 她心里很高兴,但在售卖过程中给出这么高的价格,后面的顾客可能就不敢买了。 「这可怎么办,这份心意和价格都太重了……」 「嘘,玲琳大人。您这话会伤了殿下的心。」 旁边的冬雪轻声提醒她。 幸好,尧明似乎没听到这句话。因为一直沉默的辰宇突然大声说道: 「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他匆匆看了玲琳一眼,然后挑衅地盯着尧明。 「那我也只买一本,出十两银子一百本的价钱——也就是十七两金子。」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流畅地写下「金十七两」和自己的名字,权当付款凭证。 「啊,一本要十七两金子?!」 「哼」 周围的观众脸色煞白,尧明却不为所动,挑了挑眉毛。 他夺过凭证,在「十七」和辰宇的名字上划了一道线,然后用漂亮的字体添上「二十」和自己的名字。 「做事别这么小家子气。换做是我,零头就进位了。」 「……」 辰宇微微皱眉,一言不发地从异母兄长手中夺过笔。 毕竟不敢在皇太子的名字上划线,他又拿出一张纸,用更大的字体写下「三十」。 「三十两?!」 观众们惊呼起来,尧明却微微一笑,在「三」字上加了两竖。 五十两金子。 「哇……」 面对不断飙升的价格,观众们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五十两金子,相当于一个手艺不错的木匠一年的收入。 「……说到底,殿下支付的金子,不就是从百姓的税里来的吗?」 「你也有俸禄。而且我接受的是黄家自力更生的教育理念,除了俸禄,我还靠出书赚钱。这就是我赚的钱。」 「我这金子也是在远征间隙讨伐盗贼赚来的。」 一方笑容满面,一方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着,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每个人都开始冒冷汗。 (糟了,这就像独角仙在比角的大小啊……!) 玲琳也着急起来。 这就是男人的面子之争吗? 毕竟他们是兄弟,而且正处在爱较劲的年纪。 「那个——」 「哟,玲琳!生意真好啊。」 就在玲琳慌张地探出身时,一个格外欢快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售卖③/绢秀】 「哇,玲琳! 好热闹啊。」 伴随着干脆利落的话语登场的是谁呢?原来是咏国的皇后绢秀。 她似乎是以后宫之首的身份,前来查看亲民礼的情况。 随着鹫官长,不,是比皇太子权力还大的人物登场,周围的人一齐开始叩拜。 「向皇后陛下请安!」 「好,随意些吧。」 绢秀豪爽地回应,并催促众人免礼。 周围的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而她却一边咂着嘴,一边盯着台上摆放的书籍。 「卖得很不错嘛。我能买的份额还剩下吗?虽说有附加价格,现在的行情是多少呢?」 「呃……」 这让玲琳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要是辰宇按照最初说的买一百册,库存瞬间就会卖光;要是尧明确实打算付五十两,那行情可就不得了了。 「那个……陛下已经收到献书了,或许不用再新购买了吧。」 最后就这样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伯母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笨! 这可是侄女首次出版的书啊。不祝贺一下怎么行。买两百册左右可以吧? 或者,一册一百两左右如何?」 不愧是尧明的母亲,还是皇后。 做事的规模比尧明他们还要厉害。 「不,那个……」 「别这样吞吞吐吐的。」 面对困窘地用手托着脸颊的玲琳,绢秀突然笑了起来。 「即便我说这些,你也不会开心。对于你这种对金钱和荣誉都不在意的人,我就这么做吧。」 说着,她拿出一个小袋子。 玲琳带着疑惑接过,查看里面的东西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恭喜你。《百药毒抄》成为了皇家御用、咏国讲谈师推荐图书。」 袋子里,是印有龙纹中「良书」字样的活字。 「从第二版开始,把这个加入排版。写作和印刷的费用全部由国家承担,书籍将在全国发行。」 「……!」 玲琳用双手捂住嘴,好不容易忍住了喜悦的尖叫。 「那、那么,全国的人都会读《百药毒抄》吗?!」 「严格来说,是识字的讲谈师。他们会把这本书当作教材,向民众传授知识。」 「那么,贫困的人也能学习关于药和毒的知识了吗?!」 「会的。不,我就是打算让他们能学到。」 绢秀从容地点点头,然后朝玲琳微微扬起嘴角。 「抛开亲戚的私心,这书也非常出色。插图精准,解说也很到位。最重要的是,洋溢着对食物的热爱,让人容易接受。关于薯类食物的那部分尤其好。」 「啊……! 谢谢您!」 「用仅仅两幅图就把烹饪方法表现出来,这也很好。其中炸薯最棒了,看得我都流口水了。」 「是的! 就是这样,陛下! 薯类,炸薯……这、这可怎么办! 我太开心了……!」 激动不已的玲琳紧紧握住绢秀的双手,不停地点头。 显然,她比面对之前任何一位客人时都要开心。 「我……! 啊,真的非常感谢您!」 「好了好了,别为这点事大惊小怪的。」 绢秀笑着抚摸着差点感动落泪的侄女的脸颊。 怎么看都像是历经情场的老手和被其掌控的纯真美少女的画面。 就在这时,绢秀突然回头。 她愉快地扬起眉毛,看向默默站立的两位年轻美男子。 在喧闹声中,她只动了动嘴,传达了一句话。 「这,才是追求女人的正确方式。」 尧明和辰宇无言地仰望天空,天空中是一片如行云流水般开阔的蓝天。 完 ──────────────────────── 销量突破100万部纪念SS 庆祝宴会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前些日子在亲民礼上,黄玲琳出版的《百药毒抄》受到了咏国的医官和说书人的热烈支持,转眼间销量就突破了百万册。 女子身处宫中却出版书籍,而且还在百姓中引起了轰动,这样的事例过去从未有过。为此感到骄傲的黄麒宫,就连最底层的浅黄女官也都昂首挺胸。 「听说黄麒宫每天都在举办庆祝宴会呢。啊,真是可喜可贺。真的,有些人不管做什么都能成功,真是让人讨厌啊。」 今天,朱驹宫的女官们又艳羡地夸赞黄玲琳,听到这番话的朱家雏女——朱慧月一边啜着茶,一边向对面的人抱怨道。 「始祖神给你的庇佑太多了。正因如此,本该属于我的好运都减少了。绝对是这样。」 「哎呀,别这么说……」 对面的人是举止优雅、轻抿着茶的黄家雏女——黄玲琳。 从宫中溜出来,到朱驹宫外的仓库游玩的玲琳,在归还茶器后,一脸困惑地用手托着脸颊。 「始祖神不会做这么琐碎的事。慧月大人有慧月大人独有的才华和好运。」 「不可能有那种东西!至少,我可没有出版第一本书就能卖出百万册的本事。」 慧月也明白,黄玲琳并非只是安慰自己,而是真心这么说的。更坦率地讲,她自己本来也没想在出版方面取得什么成就。 只是,只要稍微说点自虐的话,这个女人就会热情地夸赞自己,所以她总是忍不住撒娇。 察觉到慧月的心思,一旁的女官莉莉投来「看吧,又开始了」的目光,慧月立刻狠狠地瞪了回去。真是的,一个女官还这么嚣张。 「嗯,实际上,这百万册的销量,绝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然而,玲琳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慧月和莉莉之间的「交锋」,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有一起完成作品的画师和工匠们,有热心向百姓推广这本书的说书人,还有阅读这本书的读者们。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这百万册的销量。特别是,画师的功劳真的很大……我只是偶然站在了起点而已。」 「谦虚过度就显得虚伪了。」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打算先稍微骄傲一下。」 玲琳轻轻点头,然后切换话题般地露出了笑容。 「所以,比起被大家祝贺,我更想祝贺大家。我想邀请在出版过程中帮助过我的人,举办一场感谢宴。」 「哼……?」 听到「宴」这个字,慧月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茶器。 「真的吗?」 「是的。我正在找人挑选日期呢。想想宴会上的菜单也很有趣。因为女性居多,我打算多准备些点心。」 「哼……」 听到「点心」,慧月更加认真地点了点头。毕竟,她原本是个贫穷的乡下女孩。她非常喜欢王都里软糯的花糕和沉甸甸的月饼等甜食。 更何况,如果是拥有皇后的黄麒宫准备的点心,那得有多豪华啊。 (宴会啊。邀请外人参加的宴会) 慧月手指轻轻摩挲着茶器的边缘。 在她的人生中,从未被邀请参加过私人宴会。 刚才玲琳说要邀请「在出版过程中帮助过她的人」。 自己也曾给她的原稿提过「对食物的执念太重」「尤其是关于薯类食物的部分」等建议,不知道这算不算在黄玲琳所说的「帮助」范围内呢。 「喂——」 「毕竟,作为掌管大地的黄家之女,我还是很在意食材的新鲜度。我和藤黄她们商量着,直接用刚从田里采摘的蔬菜现场烹饪,你觉得怎么样?」 慧月刚想探身询问,却被神采奕奕说话的玲琳打断了。 「啊,这样啊。」慧月随意地点点头,这次终于鼓起勇气, 「你肯定会邀请我参加吧?」她刚想问出口。 「我——」 「说到薯类食物。薯类食物既能做菜又能做点心,简直是食材之王。」 然而,玲琳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慧月像个被拒绝的孩子一样,沮丧地缩了缩下巴。 说实话,她根本不在乎什么薯类食物。 「嗯,然后——」 「毕竟,只要活着,就会想要尝试各种红薯的吃法。我想干脆来个『全薯宴』,你觉得呢?」 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喜欢薯类食物呢? 「啊,这样啊。那——」 「这样的话,自然会想到邀请大家一起参与薯类食物的采摘体验。」 所以,她真的不在乎薯类食物。 「啊,这样啊。然后呢?」 「最大的那个红薯,一定要——」 「啊,够了!无所谓!」 急躁的慧月忍不住大声喊道,正在说话的玲琳被突然打断,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本来是想请您去挖那个最大的红薯……」 一时间,尴尬的沉默笼罩了现场。 也就是说,黄玲琳不仅打算邀请慧月参加宴会,还想把她当作主宾——如果认为能挖到最大红薯的人就是主宾的话。 在她正努力介绍宴会内容的时候,被慧月一句「无所谓」打断,这到底该如何收场呢? 意识到现状的慧月,吓得冷汗直冒。 莉莉则双手捂住脸,仰望着天空。 「这……」 「不是这样的!」 要是自己能在情急之下巧妙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该多好啊。 可是,朱慧月就是这样,越着急,要么声音走调,要么就说不出话来。 慧月又急又恼,几乎要哭出来,而玲琳只是静静地用手托着脸颊。 「嗯,也是啊。」 她轻轻点头,完全没有在意慧月的粗暴言语。 「慧月大人喜欢华丽的事物。像宴会这种场合,您肯定已经司空见惯了。如果不够别出心裁,肯定无法吸引您。挖红薯这种活动太简单直接,太普通了。」 虽然慧月觉得在宴会上安排挖红薯一点也不普通,但不管怎样,玲琳似乎并没有生气。 慧月松了口气,这时,玲琳竟然坚定地握紧了拳头。 「我明白了。我会重新策划一场更新颖的宴会。等我想出能让慧月大人满意的方案,一定再次邀请您。」 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更有干劲了。 (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积极向上啊!) 每次面对这个被称为「蝴蝶」的女人那大胆而奇特的思维方式,慧月都会感到惊叹。 虽然被慧月骂了「烦死了」,但她还是想重新策划宴会邀请自己,想到这里,慧月也不觉得愧疚了。 说实话,加上之前紧张的情绪一下子得到缓解,慧月甚至有点…… (不对不对不对。我才没有高兴呢。) 慧月慌忙收起差点流露出来的复杂情绪,绷紧了脸。 她差点忘了,黄玲琳可是个讨厌的恶女。 她什么都有,总是惹得慧月心烦,简直就是她的天敌。 就算被她邀请参加宴会,慧月也一点都不高兴。 「那……这样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参加吧。」 不过,从社交礼仪的角度来说,稍微露个面也不算过分。 「太好了!我一定会举办一场让慧月大人大吃一惊的盛大宴会。」 「谁知道呢。要是最后是个无聊的宴会,你还不如别邀请我。」 看着笑容灿烂、眼神明亮的玲琳,慧月忍不住又说了句刻薄的话。 然而,掌管大地的黄家雏女,就是能坦然接受这个脾气古怪的女孩。 虽然慧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承认,但她其实从玲琳的包容中感受到了安心和救赎。 「明白了。等确定了精彩的方案,我会再次邀请您。」 黄玲琳微笑着点点头,匆匆离开了仓库。 慧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参加宴会该穿什么衣服了。 「——真不敢相信,慧月大人您真是的。」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无奈的叹息。 说话的人是正在收拾茶器的莉莉。 「您怎么能对玲琳大人那么无礼呢?人家辛辛苦苦想举办一场感谢宴,您却一句『烦死了』就把人家打发了,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看来,喜欢玲琳的莉莉对慧月刚才的态度很不满。 虽然慧月自己也在反省,但最讨厌别人先指责自己。 再加上被黄玲琳热情邀请的喜悦,慧月趾高气昂地说道: 「哟哟,你是因为自己没被邀请,所以眼红了吧?真丢人。」 「啊?」 「哼。我和你不一样,我是雏女,和她是平等的。所以,我没必要刻意讨好她。而且,她可是对我着迷得很呢!」 越说越激动,慧月感觉自己像被兴奋的泡泡包围了。 没错,自己就是那个让黄玲琳——这个宫中人人羡慕的女孩——热情邀请的人。 明明自己并没有主动要求,却得到了她全心全意的友情。 「怎么样?我告诉你哦,一般贵族之间这么说『如果你喜欢,我就邀请你参加宴会』,其实就是『我一辈子都不会邀请你』的委婉说法。」 「哎呀,失败者的恼羞成怒听起来还挺悦耳的呢。她可不是一般人,才不会有那种意思。」 换作平时,莉莉的话肯定会让慧月胆怯,但现在她完全不在乎。 到底该穿什么去参加宴会呢?是不是还应该准备份伴手礼呢? 嗯,毕竟她在出版上那么努力,自己说句鼓励的话也无妨吧。 (不知道邀请什么时候会到呢。毕竟是雏女之间的宴会,肯定会有很正式的邀请函吧?我该怎么回复呢?) 慧月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心情愉悦地迎来了夜晚。 然而—— 「没来……」 几天后,慧月因为一直没收到黄麒宫的消息,脸色变得很难看。 (那个女人,重新策划方案到底要花多久啊) 这又不是什么正式活动。宴会嘛,能吃能喝就行了,没必要在创意上花那么多心思。 不过,想到她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满意才这么做,慧月心里也没有那么生气了。 慧月努力压抑着自己的不安,决定再耐心等一等。 然而,五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那个,慧月大人——」 「你等一下!」 慧月越来越烦躁,忍不住对刚过来搭话的女官莉莉发火。 「你没偷懒吧!具体来说,你有没有做好其他宫殿的传信、中介工作!」 一直独自承担繁重工作的莉莉,似乎被慧月的责骂激怒了。 她刚要张嘴反驳,却又突然换了一种嘲讽的语气问道: 「我怎么可能偷懒,我比你努力好几倍呢。话说慧月小姐,你好好确认过文件和信件了吗?琴棋书画的练习呢?经书的抄写呢?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吧。每次我提醒你,你都说『我会好好做的,别管我』。」 「你——你烦死啦!」 被戳到痛处的慧月,一下子沉默了。 确实,这几天她一门心思等着黄玲琳的邀请函,几乎没心思做雏女该做的事务和学习。 毕竟,她和其他雏女在各方面的差距已经太大了,她觉得临时抱佛脚也无济于事。 而且,代替朱贵妃临时照顾她的绢秀寄来的信虽然有趣,但内容太巧妙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请柬怎么还不来啊……」 慧月小声嘟囔着。 这种感觉,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澈的湖面,随着时间的推移,慧月的心也越来越乱。 (她可能根本没打算邀请我……) 七天过去了,慧月一脸阴沉地接受了现实。 为了让自己心情好点,她听了莉莉的建议,穿上了鲜艳的朱红色衣服,但心情丝毫没有好转。 (果然是这样啊……) 看来,那天黄玲琳已经对自己失望了,说「等宴会内容确定了」不过是社交辞令而已。 说不定,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邀请自己。也许她只是想让慧月帮忙挖挖红薯,然后像对待侍女一样招待其他「帮过忙」的客人。是慧月自己会错意了,人家只是找借口敷衍她而已。 (我真是个傻瓜) 慧月知道自己太消沉了,但她也没办法。 她从来没被朋友邀请参加过宴会,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该多难过才合适。 这是她第一次被邀请—— 「——……」 慧月的眼角渐渐发烫。 她讨厌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于是不停地擦眼睛。她的声音总是变调,眼泪也止不住,说出来的话也总是言不由衷。 慧月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糟透了——」 「慧月大人,你被包围了!」 突然,一只手从后面蒙住了慧月的眼睛,她差点尖叫出来。 「……?!」 「你已经被完全包围了。要是不想死,就乖乖跟我走。」 那欢快又动听的声音——是黄玲琳。 她穿着一件优雅的枯叶色衣服,笑眯眯地看着慧月。 「来吧,慧月大人!去参加宴会。啊,你果然穿了朱红色的衣服,真不错。」 「啊……?」 慧月呆呆地站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被玲琳拉着往前走,脑子里全是问号。 「啊?什么,宴会……啊?」 「嘻嘻,怎么样?吓到了吧?这可是你第一次参加秘密宴会哦!」 「啊?」 「所以说,这是秘密宴会嘛。我作为主宾悄悄准备,就是想给你个惊喜,让宴会变得更有趣!」 秘密宴会。 慧月终于明白了。黄玲琳说要重新策划一场新颖的宴会,还说要给她个惊喜。 一直没收到的邀请函。 原来,她是为了给慧月惊喜,一直在秘密筹备这场宴会。 「啊……」 慧月突然松了一口气。 她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眼泪夺眶而出,愤怒也随之而来。 「你呀!就算要新颖,也得有个度吧!而且,你这样做很让人困扰啊,什么秘密宴会!要是我有其他安排怎么办?我连衣服和礼物都没准备!」 「哎呀?不过,我通过皇后陛下问过你好几次日程安排了。我让陛下转告你,要是不方便就回复一下。还说不需要带任何礼物。」 听了这话,慧月瞪大了眼睛。 难道,这七天来她一直没看的皇后的信里,有这方面的内容? (如果是这样,莉莉!那个女官,至少该提醒我一句吧……!) 慧月刚想质问莉莉,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莉莉说的「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就是指这件事。她本来想告诉慧月,但慧月当时说了些难听的话,所以她就没再提。 想到今天早上莉莉只劝她穿朱红色的衣服,慧月的眼神变得柔和了。 原来,莉莉在生气的时候,还是对自己很忠诚。 这么说的话——慧月这七天的消沉,完全是自找的。 「可是,为什么要让皇后陛下转告我一个雏女的私人宴会的事……这也太夸张了吧。」 「哎呀。我想办一场盛大的宴会,让你满意。所以这次,我把陛下和殿下都请来了。我敢保证,这次的菜单会像国宴一样豪华。」 「啊?」 慧月惊讶地看着玲琳,她居然把一场私人宴会办成了国家级的盛会。 但玲琳只是害羞地看着她。 「慧月大人,你喜欢吃甜食吧?我准备了一流的甜品,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那双像宝石一样美丽的眼睛里,只有真诚的善意。 「你呀……」 「嗯?」 「你呀……!」 唉,算了。 这个女人总是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好了,到啦!虽然花了不少预算,但客人的数量我控制得不多。莉莉一会儿也会来,这是一场内部宴会,你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黄麒宫的门一打开,就飘来了花糕的香气。 穿过几道内门,慧月看到了一个精心装饰的大厅,丰盛的美食,还有一群面带笑容、相熟的客人。 「再次感谢你,慧月大人。谢谢你在我出版这本书的时候帮了我。」 玲琳一边请慧月坐在舒适的椅子上,一边微笑着说。 「这对你来说可能是小事,但对我来说,能得到大家的帮助,让这本书有这么好的反响,我真的很开心。虽然这是我擅自举办的宴会,但如果你能玩得开心,我会更开心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真诚。 慧月一感受到,那倔强的嘴唇就说出了这样的话。 「那个……我,我并不是觉得你的书无所谓……」 「啊?」 「之前,我说『无所谓』,但那并不代表我不重视你的喜事,也不是故意冷落你……」 慧月鼓起勇气说出了这番话,玲琳的长睫毛不停地眨动着。 她的表情好像在说「有说过那样的话吗?」 (果然,这个女人根本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慧月羞愧得满脸通红,但还没等她站起来,玲琳就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谢谢你。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庆祝,我会更开心的。」 那如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慧月的怒气已经完全消散了,她转过头,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恭喜你的书销量突破了百万册。」 「非常感谢。」 大厅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 轻柔的音乐声回荡着,人们愉快地交谈着。 「要是能让更多人读到这本书,到时候我再办一场庆祝宴会。」 「到时候可别再搞什么秘密宴会了。」 慧月勉强板着脸回答,但欢快的气氛已经让她的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那天,慧月尽情享受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私人宴会。 ──────────────────────── 销量突破150万部纪念SS 星座占卜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哎呀,又是这样啦……!」 这是午后时分,在朱驹宫的仓库里发生的事。 沉浸于阅读坊间正热议的爱情故事的慧月,读到故事中盘时,皱起了眉头,然后狠狠将书砸在地上。 「为什么每一个爱情故事里,火性女子总是反派角色啊!无一例外,都是攻击性强、嫉妒心重、思维简单,去袭击主人公然后自食恶果的角色!」 「好啦好啦。」 就在慧月要狠狠地踩踏那本书的时候,旁边传来了温和的声音。 在慧月对面,透过镂空窗户洒下的阳光中,悠然翻着书的,正是黄家的雏女——玲琳。 「在故事里,反派可是最重要的角色呢。作者会觉得把像火焰般华丽热情的火性女子安排在那个位置,也是很自然的事呢。」 「哼,不用你安慰我。在坊间,火性女子的形象可不是华丽,而是爱出风头;不是热情,而是暴躁。她们感情用事、头脑简单,所以很快就会自取灭亡。」 慧月根本听不进朋友的安慰,烦躁地咬着指甲。 她视线前方,那本被砸的书正躺在地上。 故事内容是,一位低调却擅长诗歌的女子——设定为木性很强的女子,凭借机智的对答赢得了大富豪的青睐,然而却遭到了因嫉妒而发狂的火性正妻的折磨。 而这位正妻,完全凭当时的情绪去欺负主人公,结果暴躁的本性暴露无遗。到故事中盘,她就已经被休掉了。 让慧月恼火的是,这个「火性女子的形象」并非完全不准确——恰恰相反,这和自己的情况十分吻合。 啊,没错,正是自己嫉妒像世间主人公般美丽的黄玲琳,感情用事地发起攻击,然后被狠狠地反击了! 「而且啊,为什么土性女子总是以诚实朋友的形象登场呢。她们有耐心、有慈爱,总是站在正义一方。为什么啊?偶尔也当当招人恨的角色好不好。」 「是啊,是这样呢……」 被慧月没头没脑地指责后,玲琳含糊地应和着,脑海中浮现出土性女子,比如黄家皇后绢秀的样子。 要是她成了故事里的反派,憎恨主人公会怎样呢? 『黄绢秀大怒。于是天崩地裂,她彻底封杀了主人公。完。』 玲琳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土性强的人要是成了反派,一下子就把主人公秒杀了,故事不就结束了嘛。」 「……」 慧月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有着仙女面容的女孩。 这解释可真有说服力啊。 「……也许是这样呢。土性,真的很可怕呢。」 「真的。很可怕呢。」 玲琳没想到朋友的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毕竟,她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些姨母和兄长们——于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慧月只能苦着脸,心想这种毫无自知之明才是最可怕的。 (为什么世人都看不到土性这种如灾难般的可怕之处呢) 慧月强忍着心中的不公,愤怒又转向了世间对火性女子的歧视。 比如金性女子常常以「美丽又令人向往的女性」形象登场,木性女子就像刚才读的故事里那样,要么是纤细的才女,就算是反派也是智慧型罪犯。水性女子有时很梦幻,有着独特的待遇,真是让人羡慕。 可为什么,火性女子总是被描绘得像头脑简单的疯狗一样呢。 「反正就是攻击性强……反正就是容易发火……反正就是火性女子……」 「慧月大人,这不过是创作故事里的设定而已。」 「但这也是现实啊。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火性的束缚了。」 看着不停咬牙切齿咒骂的朋友,玲琳微微一笑。 「凡事都别下定论嘛。来,看看这个。」 说着,她把自己刚才读的书递给了慧月。 看到这本满是复杂图表和解说的书,慧月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啊?」 「这是西国的占卜书。我虽然没有道力,但想着要是多了解些古今中外的道术知识,或许能更接近慧月大人一些。」 听到这含蓄的好意,慧月不自觉地停下了抱怨。 玲琳趁机指着书开始解释起来。 「在西国,占卜性格不用五行,而是用『十二星座』。天空被分成十二个星座,根据一个人出生那天太阳所在的星座——也就是属于什么星座,就能确定性格。」 「嗯。」 「慧月大人是夏季出生的吧?那应该是巨蟹座。我是春季出生的,大概是白羊座或者金牛座吧。」 慧月虽然有些惊讶,但也开始感兴趣了,玲琳便给她看了星座列表。 由于使用的历法不同,也不知道准不准,但慧月听到「巨蟹座」「白羊座」这些词,愉快地撇了撇嘴。 「名字真奇怪。星座都是动物吗?」 「好像也有像天秤座这样的器具,还有处女座、射手座这样以人命名的星座。据说都和西国神话有关。」 「哼。你被称为仙女,结果却是只公羊啊!」 慧月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难想象如此优雅的女子,既不是处女座,也不是可爱的巨蟹座,而是一头横冲直撞的野兽。 这西方的星座占卜还挺「懂人」的嘛。 「那巨蟹座和白羊座是什么样的性格呢?」 「嗯……巨蟹座好像是水象星座。把感情之水藏在壳里,只对自己人倾注满满的爱意。内外分明,对自己人非常深情。」 「嗯。」 慧月一脸不知如何评价的表情点了点头。 只对自己人好,这性格好像不太好。说自己是水象星座而不是火性,倒是挺新鲜,但想到这里还是把自己归为「情绪化」一类,就很生气。 但另一方面,又觉得还挺准的,这也让她很懊恼。 慧月强忍着内心的想法,决定说「星座占卜根本不可信」。 「顺便问一下,白羊座呢?」 「白羊座好像是火象星座。掌管着开始,有冲劲和行动力。性格很有力量……像我这么脆弱的人,可真是给白羊座丢脸了……」 「不,说得很准啊。」 「还有,太有冲劲就会不顾后果。容易暴走。唉……我身为司掌稳固大地的黄家女子,果然星座占卜不可信啊。」 「不,说得很准啊。」 看着一脸尴尬的玲琳,慧月不禁瞪大了眼睛。 原来星座占卜还挺靠谱的。 「这世上,除了五行之外,还有其他的观念呢……」 「是啊。信什么由自己决定,但想到眼前的『束缚』并非绝对,心里或许会轻松一些吧?『火性且有攻击性』的慧月大人,换个角度也能是『水象星座且深情』的人呢。」 或许是看到朋友终于心情好转而开心,玲琳突然抬起头。 终究,对于会道术的慧月来说,五行才是绝对的法则,但看到她天真的笑容,慧月还是决定这样回应。 「嘛,当作娱乐还挺有趣的。」 没错。即使是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他国价值观,这世上也有把自己判定为「深情」的思想。 慧月觉得这个事实多少能给自己一些安慰。 「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星座相关的故事也很有趣哦。比如白羊座,是雷神为了救年幼的兄妹而派去的黄金羊,它舍命保护了年幼的生命,因此被升为星座。很了不起的品质呢。」 「嗯,是英雄故事啊。那巨蟹座的螃蟹是因为什么功绩成为星星的呢?」 这时,慧月已经渐渐对巨蟹座产生了好感,便随口问了问。 「肯定是正义的螃蟹吧?打倒了大坏蛋,或者给百姓带来了水源之类的?」 「啊?嗯……那只螃蟹,算是怪物一方……也就是敌人一方……它是被勇者打败的怪物『许德拉』的好朋友。」 听到玲琳含糊的回答,慧月不禁眯起了眼睛。 「什么?这里它又是反派?」 「啊……但是,据说这只螃蟹很重视友情呢!它只身跑到即将被勇者讨伐的怪物身边。」 「原来如此,那它给了勇者一击,然后被传颂成传说了?」 慧月勉强想接受这个设定,但玲琳接下来的话让她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它……不知不觉就被勇者一脚踩扁了。」 「……啊?」 「据说因为它死得太憋屈、太窝囊,雷神可怜它,才把它升为星座……」 「……」 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慧月把那本关于十二星座的书砸在地上,尖叫起来。 「这里它也没好下场啊!而且毫无意义!」 「哦,请冷静一下!哪有什么无意义……你看,把活螃蟹碾碎做成的乡土料理可好吃了!说不定就是起源于这个星座呢!」 「别把人的星座说得能做成好吃的料理啊!」 这天仓库里依旧热闹非凡。 ──────────────────────── 官方X(旧Twitter)帐号突破5000人感谢SS 五千人力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971528) 翻译:云华蓓蕾Bud 「喂?你是米派还是馒头派?」 久违的休息日。 玲琳在雏宫的一角的亭子中,正陪着心情不错的哥哥景彰闲聊。临近景月,路过的慧月突然闯进亭子,突然发问,兄妹俩都眨了眨眼。 「怎么啦,难得你主动靠近,还这么突然。」 「就是说,作为日常的饮食,您更喜欢哪一种?」 「嗯,是的。回答我。」 不知为何,慧月一脸急切,背在身后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玲琳歪着头想,这到底是怎么了,暂且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在广袤的咏国,北部小麦种植兴盛,南部则以水稻种植为主,因此,北部多以馒头和面条为主食,南部则多以米饭为主食。 而玲琳自己成长的黄领位于咏国中央部,而且临近全国文化交融的王都,所以对主食没有特别的偏好。 早上喝粥,中午吃面,晚上吃馒头,根据心情选择,没有「餐桌上一定不能少这个」这样强烈的偏好。 后宫的饮食,面条、米饭等也会根据日子变化,但对这些,她都没有特别的喜好或不满。 话说回来,最近尚食长换成了北部出身的人之后,馒头出现的频率好像稍微高了些,但对吃药比吃饭还多的自己来说,倒也不太在意。 「嗯……这也会受当天身体状况的影响……硬要说的话,馒头的话,如果我吃不完,分给别人会比较方便,所以可能会更喜欢一些吧。」 身体虚弱、食量不大的玲琳,难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是借慧月的身体,她会强烈推荐把黏糊糊的红薯用大量的油炸得酥脆,撒上很多盐尽情吃,但无奈这个身体会消化不良。 「顺便说一下,我喜欢面条。特别是上面铺满红烧肉或者烤肉的那种。」 「我又没问你,而且面条不在选项里。」 景彰从旁边探出身来,被慧月断然制止,慧月不满地撅起了嘴。 「黄玲琳,你是馒头派吗?和之前的回答不一样啊……」 「嗯?」 在玲琳疑惑的时候,慧月嘟囔着「算了」,转身要走。惊慌的兄妹俩赶紧站起来,动作一致地拦住了慧月。 玲琳从右边绕过去,景彰从左边绕过去。 「请您别这么生气,慧月大人。您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呢?」 「是啊。而且,从刚才开始您到底手里藏着什么?」 身为优秀武官的景彰,一下子就把慧月坚决不肯展示的东西拿了过来。 「啊,等等!」 「『关于午餐的上书』?」 那是一份像卷轴一样长长的文书。 这不是官员发布的正式文件,开头部分是慧月写的字,内容是这样的。 「后宫的午餐食谱过于偏重北方的食物,从公平性和健康维护的观点来看,要求更多地采用大米。」 充满愤怒的文字后面,紧接着写着「朱慧月」的名字。 「快,还给我!」 慧月伸长了手想要夺回文书,但景彰就像逗猫一样,不停地移动手臂,就是不还给她。 尽管两人身高差距不大,但由于景彰动作灵活,无论慧月怎么伸手,都碰不到文书。 「到底怎么了,慧月大人。这是上书吗?」 「所以……你,你这个馒头派的,跟你没关系!哎呀!别乱动!」 玲琳询问,但慧月一心想要夺回文书,没有回答她。 景彰把文书左右晃动,愉快地翘起嘴角。 「说来听听事情的经过。我是偏向米派的面条派。」 「我现在也恢复记忆了,话说黄家是纯粹的米派。」 「胡说!」 慧月大声呵斥,但她明白这对兄妹在要求未得到满足之前,绝不会放过文书和自己,于是无奈地开始讲述事情。 「最近,午餐总是馒头……」 慧月是这样主张的。 后宫的饮食是由被称为尚食长的女官长决定食谱的。 以前,尚食长会考虑到五家的情况,三餐中必定会有北部风、南部风、中央风的食物,慧月也没有任何不满,但最近尚食长换成了北部出身的人。 于是她不知是因为自己的饮食习惯,还是与家乡的供应商勾结,只出用小麦做的食谱。 「这么说来,最近馒头和面条是不是多了点……」 「多了点?哪止啊。昨天是馒头,前天是馒头,大前天也是馒头!只是馅料不同罢了!」 慧月来自南领。小时候,三餐当然都是用米解决的。 她倒也不是讨厌小麦做的食物——反而觉得非常美味,但也许是身体不习惯,不太容易饱腹,总是忍不住吃很多。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今天想吃红薯粥』吗?」 「啊,那个发言的重点,是在『红薯』而不是『粥』……」 「我还以为你肯定是我的同伴呢……」 「啊,不,冷静想想,那个发言的重点是『粥』没错。我真的是想吃粥想得不得了。我是同伴,嗯。大米万岁。」 慧月悲伤地咬着嘴唇,玲琳则轻松地改变了态度。 既然朋友这么渴望喝粥,三餐都用米不就好了。她认真地这么想。 「所以,是因为想让尚食长重新考虑食谱,才想要写上书之类的吗?」 「嗯。一开始我直接去谈判,但被拒绝了,说『这关系到五家,没有大家的同意不行』。」 据说尚食长要求,作为五家同意的证明,要准备全体雏女的签名,或者相当于一百人的联名状。 说到五家的全体雏女,当然,不得不依靠北方出身的玄歌吹、关系不好的金清佳、蓝芳春。然而,被称为「雏宫的沟鼠」的自己,是无法准备一百人的签名的。 因此,首先让被认为是同属米派的黄玲琳签名,打算通过她去说服其他家的雏女,据说就是这么考虑的。 「这是小菜一碟啦。呵呵。我不知道慧月大人这么喜欢大米呢。」 玲琳爽快地答应,有点戏弄地看着慧月。 于是慧月说「说是喜欢大米吧」,一脸苦相,把头扭到一边。 「你之前说过的呀。保持身材的秘诀是喝粥,之类的。」 「哎呀,我说过这种话吗?」 玲琳回忆着。 话说几周前,身体又不舒服,只有自己特别让人煮了粥。 看到自己变得如此纤细,慧月问「吃什么才能变成这么苗条的身材?」于是,自己下意识地那样搪塞过去了。 比起说喜欢粥,倒不如说只有粥能接受,不过在慧月听来,似乎是在推荐米饭。 「所以……我最近吃面和馒头吃得太多,那个,有点长胖了。我要是也换成粥的话……那个」 慧月用小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嘟囔着。 「像你这样,能变漂亮吗?」 玲琳和景彰沉默了几拍。 「能帮忙签名的,也就只能想到你了,要是黄玲琳也站在我们这边,不就相当于有五个人的力量了吗……」 「……」 兄妹二人一脸严肃,缓缓地互相回头看了看。 「小兄长,把文书给我。我签名。小兄长你的名字也写在这。」 「啊,我帮忙。要不,还要按手印吗?」 「当然要。」 「啊,手印?」 面对突然向前倾的两人,当事人慧月反倒吓了一跳。 「不需要啦,那种东西!」 「是啊,慧月阁下。总不能让妹妹受伤啊。我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按两个人的份,这样能原谅我吗?」 「不、不是那样的!」 慧月为手印居然成了确定事项而着急。 在慧月手忙脚乱的时候,能干的黄家兄妹已经瞬间完成了签名和按手印。 「等、等……连午餐的食谱都要按手印什么的……」 面对意想不到的大事态,慧月只能不知所措地来回走动。 在此期间,兄妹神情严肃地从桌旁站起来。 「我去黄麒宫召集,收集所有女官的签名。小兄长您从本宫这边去劝说一下可以吗?」 「交给我吧。或者,去拜托殿下怎么样?」 「那样也好,在文书『朱慧月』的名字下面,众多名字相连的景象也别有一番趣味。这次我们注重数量。」 「原来如此。要是殿下一个人解决了,确实没什么意思。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喂,有趣?」 兄妹眯起眼睛,远远地凝视着,简直就像深思熟虑的宰相,不然就是俯瞰战场的武将。 「话说回来,和清佳大人近期有喝茶的约定。就在那时一举把金家拉到我们这边的阵营吧。」 「嗯,说起来刚才问候的时候,伯母好像很闲的样子,去试着跟她谈谈吧。」 「皇后陛下……?不,不,等等」 面对像滚下山坡一样加速发展的局面,慧月只能声音变调。 「在象棋比赛中打败芳春大人。和北部出身的歌吹大人的交涉可能会很困难,但万一不行就让皇后陛下跟玄贤妃大人说吧。」 「详细情况我知道了。祝你好运。」 「小兄长也是。」 「等……!」 慧月不知所措的时候,头脑简单的兄妹,也就是黄家的两人轻轻互相点头,利落地离开了亭子。 「喂!别这样!五个人就够了!最大势力的黄家都签名了,之后不管怎样都行!喂!」 因为两人漂亮地向左右分开走了,都不知道该追哪一个好。 「喂!」 慧月双手抱头,尖叫起来。 那几天后。 「让您久等了,慧月大人!已经收集到了令人满意数量的签名!」 在朱驹宫战战兢兢度日的慧月面前,黄玲琳抱着多到让文书箱嘎吱作响的书信出现了。 不,堆积如山的书信已经装不进文书箱,从包袱里也溢出,哗啦啦地堆满了地板。 「依靠各种关系,诚恳地『请求』之后,大家都愉快地答应了。」 「呐,收集到了多少人的……」 看到掉落在地板上的大量书信,慧月皱起了脸。 这是因为,每封书信的格式都很高,系着的绳子也有黄色、白色、黑色、蓝色、红色——也就是说,集齐了五家的。 看来黄玲琳似乎真的从五家的所有人员那里收集签名转了一圈。 也就是说,如果从每家获得十人的协助,就是五十人。不对,好像上面也施加了压力,说不定是每人一百这样异常的数量,那就是五百人——。 「是五千人!」 听到伴随着仿佛在说快表扬我的笑容所告知的话语,慧月翻了白眼。 「五、五、五千人……」 这是个不得了的数字。 而且,还是为了午餐的食谱之类这种琐碎的事情! 「啊,啊,你,你不是傻了吧,这种,你,这种事情。」 「哎呀。这可不是『这种事情』。难得慧月大人依靠我。」 结结巴巴地说着话,作为「殿下的蝴蝶」的玲琳优雅地用手托着脸颊微笑。 「能够证明您拥有的不止五人力,而是五千人力的朋友,我非常高兴。」 「……」 面对如花绽放般的微笑,慧月突然感觉意识飘远了。然后,这样想道。 确实,她虽然有五千人力。 (今后,不能轻易拜托……!) 因为,她有五千人力。 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后宫的午餐一直是粥。 同时每次慧月路过厨房附近时, 「超级喜欢米的慧月大人路过啦……」 「是啊,为了求粥甚至收集了五千人签名的慧月大人呢」 「嘘,快把小麦藏到里面去!」 就这样,被厨女官们议论纷纷。 ──────────────────────── 销量突破200万部纪念SS 愿朋友平安康泰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opus/1136932840338882614) 翻译:云华蓓蕾Bud 『息灾』——祈祷不被伤病侵蚀,能够保持健康。 从「休息」这个词也能明白,「息」这个字有「休息」「平息」的意思。 在信奉始祖神的吐息创造了大陆的咏国,气和风是神圣之物。追溯到古代,向伤口吹气、为病人扇凉风的行为,都包含着祛除病魔的仪式意义。 也就是说,能带来轻柔微风的扇子,既是装饰品和舞蹈道具,同时也具备咒具的作用。 「所以,慧月大人,要不要做把朋扇呢?」 在宁静的午后,偷偷在仓库里睡午觉的慧月面前,一如既往神清气爽地凑过来的玲琳,心情愉悦地开了口。 「啊?朋扇?那是什么?」 「听说现在城里正流行呢。在容易身体不适的换季时节,为了祈求息灾,朋友之间——也就是伙伴们互相赠送扇子。」 买扇子也行,但要是亲手制作,更能凝聚友情,有力地祛除病魔。 如今在王都,这样的传言四处流传,以女性为主掀起了手工热潮。「什么呀。连『气』都操控不了的外行,他们制造的风哪会有那种效果。不过是商家搞的促销手段罢了。那些家伙啊,一有机会就想让女人做手工、做点心。」 「好啦好啦。不管实际效果如何,开心就好嘛。」 不擅长手工和做点心的慧月差点咂舌,但玲琳还是笑眯眯地回应道。 「据说选用能让人想起彼此的颜色和材料,效果会更好哦。友情能祛除病魔,是不是让人很心动?您看,我已经为慧月大人做好了一把。」 为了这个总是一脸茫然的朋友,玲琳赶忙拿出礼物。只听「哐当」一声,明显是与扇子不搭调的沉重声响。 「这是什么?」 「呵呵,手柄用的是最高级的紫檀木,还串上了据说病魔讨厌的翡翠玉石。扇面用了五层绢布,而不是两层,确保能很好地扇出风来。上面绣满了吉祥图案,关键位置还镶嵌了寓意吉祥的宝玉。扇边有镶嵌装饰,背面用金粉绘出了龙纹。」 「这简直跟钝器一样重啊。」 「没错,还很适合锻炼臂力呢。有了它,肯定能祛除病魔。」 虽然不太懂道术,但想到要祛除病魔,这扇子在物理结构上肯定也得够结实。 玲琳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做的朋扇,逐一介绍。 「它既能扇出强风把病魔吹走,也能用侧面尖锐的龙纹部分刺穿病魔。还能用它的重量砸,用穗子把病魔绑起来。能有很多种战斗方式呢。」 「你干嘛非要跟病魔来场物理战斗啊?」 「当然啦,这扇子不光功能强大,还饱含着我的心意呢。这黄色的穗饰是我的象征。无论何时,我都会好好盯着病魔,守护您。」 「好重啊。」 看着那与其说是组绳,不如说因为编得太密实而像绳子一样粗的穗子,慧月皱起了眉头。 「呃,不过尺寸方面……我也考虑到便携性了哦!这样您随时都能想起我!你看,有了这个……」 之后玲琳还是拼命地说着朋扇的优点,但慧月的脸色更难看了,最后干脆扭过头去。 「我不要。我也不会送你。」 「啊?」 面对斩钉截铁拒绝自己的朋友,玲琳受到了冲击。她本以为自己做的扇子功能和造型都很不错,难道对方不喜欢吗? 「那……那即便您不接受我的,至少慧月大人也给我做把朋扇好吗……?」 「你这口气,好像做出让步了,实际上提了个更过分的要求呢。」 「因为我真的很想要慧月大人做的朋扇嘛。」 慧月立刻反驳,但玲琳也不肯让步。 「求求您了。要是刺绣太麻烦,素面的也行;要是没材料,我来准备。哪怕只是在布上插根棍子都行,好不好嘛?」 「反过来问,为什么非要送这种东西给别人啊!」 玲琳越着急,慧月就越固执。 那天,一直纠缠却还是被拒绝的玲琳,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仓库。 那么,几天之后。 「慧月大人……这、这是玲琳大人送来的通知……」 在朱驹宫,慧月满脸不悦地撑着脸颊,女官莉莉气喘吁吁地走上前来搭话。 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蔬菜,都快溢出来了。 勤劳能干的银朱女官摇摇晃晃地把筐抬进来,一边呼呼喘气,一边擦着汗。 然而,慧月连头都没回,完全不予理会。 「什么呀,她肯定又是想硬塞给我做扇子的材料吧?我明明已经说过不需要了,让她全都拿回去!」 其实,前天玲琳就送了好多手工艺工具过来,慧月当时就强硬地回了一句「别再送工具来了」。 莉莉苦笑着说「不是不是」,然后从筐里拿出一张便条。 「这里写着,这次只送了农产品哦。你看啊,便条上说……有田里摘的红薯啦、瓜啦、白菜啦。」 「哟,那女人总算反省了啊。」 「还有,田里摘的布、线和木材……」 「布和线怎么可能是从田里摘的啊!」 看到白菜下面悄悄露出的手工艺工具,慧月忍不住叫了起来。 「据说这些麻是黄家经营的麻田里种出来的,线是自家养的蚕吐的丝,木材是砍了自家种的树得来的。呃,好像也能算农产品……?」 「根本不算!」 慧月果断打断了差点被玲琳洗脑的女官,猛地一甩裙摆站了起来。 「我肚子饿了。刚才厨房应该送点心来了吧?今天的点心是——」 为了消消气,慧月去看每天从厨房送来的点心盘,结果嘴角瞬间抽搐了一下。 平时应该是花形状的月饼,不知为何被做成了扇子的形状。 「她还真是做到这份上了啊?」 很明显,这是故意在给她洗脑。 黄玲琳连厨女官都能搞定,把点心做成她想要的形状自然不在话下。 「那个女人……」 「哎呀,玲琳大人这么热切地想要某样东西,可真是少见呢。您就做一把给她呗,平时您也收了她不少礼物呢。」 莉莉实在看不下去慧月用勺子狠狠砸月饼的样子,便开口劝道。 莉莉总是不自觉地帮玲琳说话,她一直很纳闷,慧月为什么这么固执,就是不肯做扇子。 「对了,前几天您不是还做了丝带装饰嘛,还是那么漂亮的朱红色!把它挂在现成的扇子上送给她,她肯定会很开心的。」 可慧月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哼了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我出去一趟!」 她实在怕自己再待下去,会一不小心就顺着她们的意思做了。 然而,她在梨园散步时,发现园里的植物不知何时都被剪成了扇子的形状。 「哎呀,朱慧月大人,您好啊。唔,今日显示您适合专心手工艺品制作,是个好兆头呢。」 在去别家宫殿出诊的路上遇到慧月,医官不知为何主动给她看起了面相。 最后,她躲到凉亭,却听到几个藤黄女官叽叽喳喳地走过。 「所以啊,为了参加扇会,我打算煽动大家一起做团扇呢。」 「没错没错,生长在扇形土地上的那种适合做扇骨的树,用来做扇子的扇眼再合适不过啦。」 「烦死了,到处都是扇子……」 慧月这下确定了。 有人把园丁、医官都牵扯进来,还让女官们说些奇怪的话,就是想让她满脑子都是「扇子」。 这个人,除了黄玲琳没别人。 「黄玲琳,你在哪里!你要是再搞这些奇怪的名堂,我可不会饶过你!给我出来!」 慧月气得对着凉亭周围大声喊道。 这时, 「哎哟哎哟,不用这么大声嚷嚷嘛。」 从附近的灌木丛里,出现了一个人,不是黄玲琳本人,而是她斜上方的身影,原来是本宫的武官,黄玲琳的二哥黄景彰。 「你、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啊,景彰阁下……」 「把人当蚊子一样对待,真让人伤心啊。」 看到慧月因为突然遇到自己而慌乱的样子,景彰嘴上说得很伤感,实际上却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我听说了。玲琳想要朋扇,可你却固执地不肯送给她。想到我那伤心的妹妹,我连向姨母请安的心思都没了。」 说白了,这个男人似乎以同情妹妹为借口,逃过了向皇后请安的差事。 「就因为这个理由,你竟然敢逃避最高权力者的慰问,这算什么……」 「别这么说嘛。我那无欲无求的妹妹这么强烈地想要某样东西,十年都难得一遇呢。」 景彰完全无视了气得满脸扭曲的慧月,反而皱着眉头凑近了她。 「不就是送把扇子嘛,你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啊。我可不想认为你是个不讲义气的人,你给我个理由。」 被景彰步步紧逼,慧月本能地往后退了同样的步数。她知道,黄景彰可是个护妹狂魔。 就算他语气再温和,要是觉得妹妹被轻视了,肯定会没完没了地纠缠自己。 「哼,你既然说『不就是把扇子』,那就别靠这么近啊。」 「我就得靠这么近。玲琳太想要那把扇子了,身体那么弱还每天忙着做手工。这么大太阳,到处去拉人帮忙、去交涉。照这样下去,她迟早会累倒的。」 「你胡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那丫头一碰到你的事,就变得傻乎乎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来,你要是有什么能让我信服的理由,就说出来听听。」 慧月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沉默了下来,景彰便又逼近了一步。 「是材料不够吗?我给你弄。是没时间吗?我帮你做。难不成,你是觉得自己刺绣手艺不如玲琳,所以不好意思?那你可真是想多了,做扇子重要的不是针法多整齐,而是每一针都要用心。」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肌肉紧绷的男人,慧月本可以随便点点头敷衍过去。 她也可以随便选一个景彰给出的理由,然后说「但我可不想用你的帮忙」把他打发走。 「不是这样的。」 然而,慧月紧握拳头,说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话。 「不是你说的那些理由。」 「啊?」 「我不想给那个女人送扇子,根本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原因!」 在一脸茫然的景彰面前,慧月紧紧咬住嘴唇。 「她曾经说过『这很适合作为遗物』。」 说着,慧月陷入了回忆。 她想起黄玲琳送她扇子时,还有后来想要她扇子时说的那些话。 ——这黄色的穗饰是我的象征。 她笑着拿出用自家颜色染的穗饰。 ——希望您能随时想起我。 她的语气,就好像自己马上就要消失了一样。 ——你看,这把扇子大小适中,携带方便。 她毫不犹豫地接着说。 ——作为遗物再合适不过了。 慧月当时被这不祥的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可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个女人,时不时就会说些好像要抛弃一切的话。」 慧月避开景彰的目光,继续说道。 「而且,她还老是说『从此别过』,对什么都不珍惜。但这不是因为她大度,而是她想斩断一切留恋。」 「慧月阁下」 「另一方面,她又会精心挑选真正重要的东西,紧紧带在身边,而且都是些小物件。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整理遗物』!」 为了填补景彰沉默下来后的寂静,慧月愈发提高了音量。 「一边笑眯眯的,还能如此自然地想着自己死后的事。要是我送她一把扇子,她肯定会开心坏了吧。说什么正适合放进棺材里呢。行吧,我来告诉你哦。从道术上来说,扇子可是咒具,还是最具代表性的陪葬品之一呢!」 当说出「陪葬品」这个词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没错。对于熟知咒术的道士慧月而言,咒具的意义远比普通人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那把堪比始祖神气息的扇子,并非仅仅是祈求健康的吉祥物,而是承载着死者灵魂,借助风将其送回始祖神身边的丧葬服饰,是死亡的道具。 「朋扇? 真无聊。简直太无聊了。」 也许是因为性子急躁吧。仅仅是坚持这一点主张,她的声音就越来越高,变得尖锐刺耳。 「不管被怎么催促——」 「知道了。」 就在慧月似乎要被那难以分辨是愤怒还是其他情绪的冲动折磨得失去理智时,景彰淡淡地打断了她的话。 「确实,不用送什么朋扇了。」 「就算被威胁了也——诶?」 本想狠狠地反驳回去,没想到对方却轻易地退让了,慧月险些一个踉跄。 「真、真的可以吗?」 「嗯。我完全想通了。」 景彰一脸坦诚,没有丝毫掩饰。 「我觉得你说得对。对不起,是我收回之前的话。」 「……」 慧月不禁愣住了。 这个男人,平时本来就很黏人,还溺爱妹妹到让人烦闷的程度,可一旦觉得对方有理,就会惊人地干脆退让。 「那、那就好。」 慧月无意识地扬起的拳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放下,她只好随意地撩了撩头发,清了清嗓子。 「明白就好。」 「嗯,我明白了。你对玲琳的友情深厚到根本不需要朋扇这种东西。」 「哈……哈啊?」 然而,就在慧月试图掩饰时,景彰眨了眨眼,话锋一转,令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黄家的人,怎么总是喜欢把事情往复杂的方向解读——」 「哎呀呀,朱家的情谊可真是耀眼啊。妹妹真是幸福。」 慧月探出身去抗议,景彰却敏捷地躲开,不知为何朝着与自己出来时相反方向的灌木丛走去。 「喂,你说对吧,玲琳?你也该出来啦。」 「啊?」 慧月吃了一惊。 原来,在这凉亭附近的灌木丛里,不光有景彰,连玲琳本人也藏在那里。 「你、你早有安排啊?」 「不,只是碰巧我们分别靠近你,我先出来了而已。我心想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要是让妹妹听听,说不定她会开心,所以就默许了偷听,继续和你聊下去。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还让人惊讶。」 「什、什么……」 「喂,玲琳,出来吧。我不可能察觉不到你的气息。难不成是害羞得僵住了!」 就在他哗啦哗啦地拨开灌木丛时。 看到眼前绿意背后的景象,景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玲琳?!」 根本不是什么偷听。原来是玲琳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玲琳! 怎么了,玲琳!」 「怎、怎么回事啊,黄玲琳!」 两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急忙把她扶起来。景彰迅速检查了一下她的身体,发现她不仅额头滚烫,连指尖都热得厉害。想必是长时间站着或蹲着,受了暑热。 「啊……」 轻轻摇晃她的肩膀,玲琳猛地睁开眼睛,条件反射般地想要露出笑容。 「真是奇遇啊。天气不错,所以我也出来散、散步……偶然碰到的。」 「你这声音都沙哑了还编这种谎话!」 「去叫医官来。」 慧月大声喊道,与此同时,景彰迅速把妹妹的身体安置在凉亭的背阴处,从怀里掏出扇子,「砰」地一下扔给了慧月。 「慧月阁下,不好意思,请解开她的衣服,用这个给她扇扇风。」 话刚说完,他就迅速转身离开了。 再看玲琳,软绵绵的,完全没有了平时挺直脊背的精神劲儿。 「对、对不起,慧月大人。给您添大麻烦了。」 「闭嘴!」 慧月从来没照顾过人,眼前软绵绵的黄玲琳也是头一遭见。 她一边抽泣,一边解开玲琳的腰带,用力地扇动扇子。 「你怎么会热成这样? 干嘛非要躲在那里啊!」 「真、真的很抱歉。」 「烦死了! 喂,风有没有吹到你? 哪里热啊? 有没有稍微凉快一点?」 她这么拼命地扇风,还是头一遭。 景彰扔过来的不是那种木框蒙布的圆扇,而是竹与布相连的扇子,虽说很轻便,但扇面太大,不太好掌控,扇错方向就容易合上。 「哎呀,烦死了!」 所幸,医官很快就赶来了。 似乎只是轻症,说休息半个时辰左右就没事了,但慧月总觉得一旦停下扇风,暑热和病魔就会卷土重来,于是一直不停地扇着。 ——直到玲琳被抬到医局的床上,很快进入梦乡,她还在不停地扇着。 「嗯……」 感受到额头拂过的凉风,玲琳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刹那间,她被一阵呼啸的强风吹到,不禁吃了一惊。 「啊」 「哼。果然扇风效果不错。来吧,好好享受。来吧。」 在极近的距离下,风呼呼地猛烈吹来,她的刘海甚至睫毛都被吹得倒竖起来。 看样子慧月手里拿的,就是前些日子硬塞给她的朋扇。 在眼前不远处,那简直能称作钝器的扇玉和木框呼呼地掠过,回过神来,自己仿佛正遭受攻击,就连一向镇定的玲琳也害怕起来。 她扇风的架势,就好像把玲琳当成了病魔一样。 「那……慧月大人?」 「这里是凉亭附近的医局。你是被太阳晒晕了。是景彰阁下把你送来的,顺便还把这个宝贝也取来了。后宫的门已经关了,所以他已经离开了。」 为了不被扇子打到,玲琳轻轻坐起身,慧月一脸严肃地向她解释。 「而且是我一直在给你扇风呢!看!看呀!」 「那……真是给您添了大麻烦」 「真的呢!你要好好反省到无地自容才行。对了,景彰阁下说明天一早会进宫,还会拉上皇后陛下,一整天都教训你呢。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啊……?」 虽然她敬重这位二哥,但他的说教功力可是出了名的。如果连皇后也参与其中,那就更可怕了。 「要……要教训一整天吗?」 玲琳脸色煞白地喃喃自语,慧月似乎稍微消了消气, 「哼,看样子烧已经完全退了呢。」 说着,她嘴角上扬,把扇子扔了出去。 扇子「咚」的一声砸在床上,她冷冷地俯视着扇子,接着双手抱胸,扬起下巴。 「刚才在凉亭,你听到我们说到哪儿了?」 「呃……?啊,那个,其实从『蚊子』那段开始,我的意识就有些模糊了……」 「这样啊」 玲琳回答后,慧月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那么,除了景彰阁下是蚊子这件事,今天还有一件事,你要牢牢记住。」 但她很快就扬起一边的眉毛,斩钉截铁地说: 「我绝对不会送的。」 「啊?」 「朋扇。我可没兴趣赶这种无聊的时髦。什么甜腻腻的朋友游戏,死也不玩。」 玲琳呆呆地盯着慧月看了好一会儿。 她用如此强硬的言辞断然拒绝了友情。 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渴望得到什么东西了,如果被这样拒绝,稍微受点伤也是应该的吧。 但是—— 「是啊……」 回过神来,玲琳已经坦率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发现,慧月双手抱胸,是因为刚才扇风太用力,右手一直在发抖。 因为她看到,自己刚一睁眼,慧月就如释重负地放松了表情。 「很抱歉,是我太贪心了。」 听说市井中流行朋扇——和重要的人交换象征彼此的饰品时,她觉得这很不错。 因为这样就可以不用被对方觉得自己做作,就能送出纪念品。 像扇子这样的饰品,一定可以一直带在身边。 (但是……) 玲琳一边抚摸着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刘海,一边想。 真正重要的,一定不是扇子本身,而是扇子带来的风。 而朋友带来的风,是无法装进棺材里的。 (这是活着的时候,独有的东西呢) 她整理好刘海,决定好好活下去。 死亡会如此不经意地侵蚀意识,必须鼓足干劲去面对。 「慧月大人」 玲琳突然露出笑容,凑近朋友的脸。 「我好喜欢你。」 「什……么」 那一刻,慧月的表情真是绝了。 她惊愕地张大嘴巴,紧接着,迅速扬起眉毛,脸颊泛起红晕。 「你啊,刚被我拒绝了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啊!」 「哎呀,脸都红透了。是很热吗?我给你扇扇风吧——哟呵」 「别再挥舞那像钝器一样的扇子了!喂,你这个病人!叫你别扇了!」 为了能回报慧月为自己扇风的那短短几分钟,玲琳费力地举起沉甸甸的扇子。 退去热度。赶走病魔。 愿重要的挚友平安康泰。 带着活着时所有的心愿,玲琳不停地用扇子扇着风。 ──────────────────────── 第十二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46608) 翻译:云华蓓蕾Bud 清晨的海面波光粼粼,闪耀着阳光。船帆悠然地兜着风,载着尊贵的皇太子和雏女们的船只,如滑行在波浪间般前行。 金领一行人从飞州的港口出发已经两天了。 顺利度过帆车交之仪和妓楼毒品事件的众人,把主办方金清佳留在了金领,乘坐尧明的船,正顺利地踏上返回王都的归途。 一旦绕过海岸从海上进入,接下来就是溯流而上穿越黄领的运河,一口气直奔王都的旅程。 这是一艘彰显咏国威严的巨大帆船。 站在甲板前端担任瞭望任务的鹫官长辰宇,察觉到有脚步声靠近,仅用视线往后瞥了一眼。 「早上好,长官!哎呀呀,这清晨真是清爽啊!」 热情搭话的是部下文昴。他像狐狸一样眯着细长的眼睛笑着,双手向天空伸展。 「平静的大海,柔和的风。平稳的船只,还有被墙壁环绕的安全船舱!这世界多么美好啊。和来的时候可大不一样,真的。」 接着,文昴故意用袖子遮住眼睛,这是因为他跟着急着前往飞州的尧明等人吃了不少苦头。 察觉到雏女们莽撞行为的尧明,运用龙气唤来风,让大河掀起波浪,一路加急赶路。 尧明本人作为玄家血脉拥有水的护佑,还有因土克水原理而对水有很强抵抗力的黄景行等人都泰然自若,但暗地里,许多侍从、武官和鹫官们却在强行军的过程中叫苦不迭。 像文昴这种不擅长游泳的人,因恐惧和晕船反复呕吐、昏厥,和同僚们一起倒在甲板上。 返程时,熬过第一晚后,文昴就像诅咒般嘟囔着「再也不想看到海了,讨厌死水了」。看不下去的辰宇,把长官专用的船舱借给了文昴他们。 「托您的福,我昨晚睡得可香了!如果甲板是地狱,那船舱就是乐土。哎呀,能得到您这么好的长官照顾,我真是太幸运了。我的幸运,就在长官您身边!」 「心情不错嘛。」 「不不,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虽说谈不上报恩,但长官您也到船舱里休息一会儿怎么样?我来替您瞭望。」 文昴不顾辰宇无奈的叹息,依旧兴致勃勃地说道。 辰宇代替在船舱里休息的部下,在甲板上守了一整晚,想必十分疲惫,文昴多少还是关心了一下。 然而,辰宇把视线转回海面,淡淡地回答。 「不用,我时不时坐着休息了。」 「啊?那哪能算休息啊。您去船舱里好好休息吧。」 「我不喜欢那里,太窄了。」 「太任性了!」 辰宇简短地补充后,文昴夸张地表现出愤慨。 「长官您啊,不管是坐马车、在食堂还是在浴室,总是喜欢宽敞的地方!您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还是说,您是想在我们面前炫耀您的身高和大长腿?」 文昴哼了一声,并排站着时再次意识到两人腿长的差距,懊恼地说「哎呀,真的好长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船舱可能让您不满意,但还是休息一下吧。待在随时可能溺水的水面旁,会让人发疯的。」 「我可从来没觉得大海可怕。」 「啊啊,不愧是玄家血脉!」 文昴气得直跺脚。 说起来,这位鹫官长不愧流淌着身为玄家血脉的皇帝的血,游泳十分流畅。这位有着清水般美貌的男子,静静地回头看了一眼满脸不满的部下。 「而且,如果怕水的话,你最好暂时别到甲板上来。」 「啊?为什么?」 文昴惊讶地问道。辰宇眯起蓝色的眼睛望向天空。 「很快就要下雨了,海浪也会变大。」 「啊?天空万里无云啊。」 「不,西边的天空有乌云。」 正如辰宇所说,文昴朝天空西边仔细看去,但以他普通的视力,根本看不到一片云。 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辰宇说「要下雨了」,那就肯定会下雨。 「您这双蓝眼睛能看到比咏国人更远的地方,传言是真的呢。感觉好神秘,让人不禁心生敬意。还是说,能预知下雨是因为您是玄家血脉,有那种水的护佑?」 部下满怀感动地说着,辰宇再次移开了视线。 「没那回事。」 「您又谦虚了!我已经习惯了,但那些新人看到长官您的蓝眼睛,肯定会被吸引,觉得您一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就算有人说您的眼睛晚上会发光,我也不会惊讶的——」 文昴立刻调侃起来,但他那些兴致勃勃的话却没得到回应。 他突然意识到,今天上司既没有微笑,也没说一句玩笑话。 辰宇这个人本来就沉默寡言、态度冷淡,但也并非阴沉之人。他虽然不会主动发起对话,但相处久了,有时也会意外地调侃别人。 但今天却没有。 (是心情不好吗?) 文昴觉得自己是鹫官中与辰宇最亲近的人,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捉摸不透这位美貌鹫官长的内心。 「那,趁长官您心意未改,我先告辞了。」 文昴最终判断,今天纠缠上司不是个好主意,于是决定赶紧撤退。 不管怎样,他确实想离开即将下雨的甲板。 「如果您想找人替您瞭望,就叫醒我。但尽量别叫醒我哦。我很尊敬您呢!」 文昴语速极快地说完,便匆匆返回船舱。 留下的辰宇默默地看着这个把工作一股脑推给自己的部下的背影。 (心情不错嘛) 不过,文昴虽然嬉皮笑脸地搭话,但一旦察觉到被拒绝,就不会再进一步纠缠,这份机灵还是让辰宇有些感激。 虽说最近他已经能和周围人自在地交谈,但今天的他实在没心情开玩笑。 看到甲板上没人了,辰宇悄悄按住了左胳膊。那只左胳膊总是被衣服和袖垫遮盖着。没人知道,从手腕到肘部有一道很大的伤疤。 (……要下雨了) 辰宇皱起秀美的眉毛。 辰宇能预知下雨,并非因为水的护佑,只是因为雨快来时,旧伤会疼。蓝色的眼眸,流淌着掌管水的玄家血脉。这些既不是「神秘力量」,也不是「护佑」。 硬要说的话,是「诅咒」。 ——你的蓝眼睛真美,我的蓝眸宝贝。你是我的珍宝。 ——我觉得你的蓝眼睛就像天空一样。 在海浪声中,那个眯着碧眼微笑的女人的声音,还有那个结结巴巴告白的男人的声音,在辰宇脑海中复苏。 辰宇像要甩开这些声音一样,眉头紧皱,摇了摇头。接着,他紧紧闭上眼睛。 的确,蓝色的眼眸很容易捕捉光线。即使闭着眼睛,海面依然耀眼,眼皮里光影的残像久久不散。其实,他本应该像文昴劝的那样,去船舱里让眼睛和身体休息一下。 但——他不愿意。 (我讨厌狭窄的地方) 他在心里轻轻嘟囔着。 他讨厌无法自由行动的地方,也讨厌即将到来的雨。 更不用说那些尖锐的声音、无礼伸出的手,还有所谓的羁绊和信任,一切的一切。 这个总是冷漠沉默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辰宇闭了一会儿眼睛,随后呼出一口气,抬起头。 然后,他开始在船上走动,告知大家雨就要来了。 只要四处走动,就不用在狭窄的船舱里休息了。 ──────────────────────── 第1章 玲琳,决定归乡 「来来,慧月大人,感觉好点了吗?生姜之后,尝尝梅干,还有紫苏。或者嚼点海带怎么样?趁着船晃得不厉害,也试试用蓬草灸耳朵穴位。」 在船尾的甲板上,长着雀斑、模样是朱慧月的黄玲琳,正从包袱里一件接一件地拿出防晕船的东西。 「等等!别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了!」 伸手把东西挡回去的,是有着天仙般容貌、模样是黄玲琳的朱慧月。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躺在甲板一角,肚子上放着温石,还被强行塞了一大块生姜嚼着,正满脸痛苦地皱着眉头。 「为什么非要在肚子上放块石头啊……还有,生姜好辣啊!」 「温石可以温暖肚子,还能抑制因船摇晃引起的心神不宁。生姜能让气息通畅,紫苏能让气息沉稳到胃部,梅干和海带能促进唾液分泌,抑制恶心感。来,看看远处。把视线固定住,减少身体感觉和眼睛所获信息的偏差,就能减轻晕船症状。」 面对气鼓鼓的慧月,玲琳始终一本正经,以专家的姿态回应着。 「我听说朱家火气旺的人,都不太适应大海和河流。如果不妥善处理可不行。你看,莉莉也是。冬雪,给莉莉拿个梅干。」 「好的,玲琳大人。」 「呜……对不起……」 玲琳招呼旁边待命的女官们,冬雪平静地点点头,已经在嚼生姜的莉莉又多含了个梅干,一边嘟囔着「好酸……好酸……」,一边带着哭腔舔着。 出身朱家的莉莉,自然也饱受晕船之苦。 眼看着自己也要像女官们一样被塞满嘴梅干,慧月坚决地拒绝了。 「我可先说好了,我绝对不吃酸的东西。生姜就够了。」 「不行啊,慧月大人。在这次航行中,必须让您调理好身体,恢复元气才行。」 但玲琳毫不退让,拿着盛着梅干的勺子,探身向前。 「您现在明显还没恢复过来,气都快耗尽了,不是吗?」 「这……是这样没错,但是……」 「你看!」 慧月眼神闪躲,玲琳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很担心您。这么长时间了,气还没恢复……」 之前慧月和玲琳多次交换身体,除了被阿基姆监视的一个多月,通常过个几天就能解除法术。 然而这次,自从因毒品冲击交换身体后,都快半个月了,气还是没完全恢复。 正因如此,她们还没向尧明他们坦白病情。更重要的是,玲琳特别担心好友的身体状况。 慧月解释说,是因为把妓楼的火转移到海上的法术太强大,身体负担太重。但在玲琳看来,她总担心慧月被自己病弱的身体侵蚀了。 看着慧月一脸痛苦地嚼着生姜,玲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在想,您不会是为了让我能保持健康,才故意延长交换时间的吧?」 顿时,冬雪倒吸一口凉气,莉莉也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尽管还晕船。 之前航行时,慧月已经把「只要交换身体,黄玲琳的身体就能保持健康」这件神奇的事告诉了这两个一直热心照顾自己的人。 当然,她也说了这可能只是巧合,慧月随时可能身体不适,而且玲琳不想让好友遭这种罪,希望能尽快解除替换。 「啊,怎么可能。」 被众人齐刷刷地盯着,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慧月正是为了救玲琳,谎称自己气耗尽,才一直拖着不解除替换。 这倒不是什么献身或者自我牺牲。 只是她实在不愿意黄玲琳从自己面前消失。 她也没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只是想再等等。 她想弄清楚交换身体和身体健康之间的关系,找到能让玲琳今后健康生活的办法,所以想维持现状。 毕竟,黄玲琳一旦换回自己的身体,说不定就会死。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 慧月哼了一声,但玲琳担忧的表情丝毫未变。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那个大法术对身体负担很大。」 「那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恢复呢?还要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这……」 慧月一时语塞。 她觉得随便定个期限,之后就更难拖延了。 转移话题到其他条件上或许更明智。 「其实,这不是时间的问题。道士气力完全耗尽后,得用特殊的草药来滋养元气之器。没有草药,气就没办法很快恢复。」 「真的吗?」 「对,这在咱们这行是常识。」 这是慧月现编的谎话。 「哎呀!你早说不就好了。是什么草药呢?」 「啊?嗯……那个……」 没想到玲琳这么容易上钩,慧月有些慌了。 她觉得,要是说出一种珍稀草药,玲琳肯定会用金钱和权力立刻弄来。 「嗯,就是那种夜光花。一种只在晚上开放的神奇花朵。」 慧月先随便说了一种听起来很神秘、现实中可能不存在的植物。 「啊,夜光花啊!挺常见的嘛,太好了。」 (居然真有?) 看到玲琳拿出本子,一脸平静地点头,慧月吃了一惊。 「不是普通的夜光花哦。是生长在雾气弥漫的深山里,周围还长着灵芝之类的。只有在那种充满药效的地方才会开放的花。」 「啊,在雾气弥漫的山里,灵芝旁边!有,有这种花!」 「这花真的很珍稀哦。它是白色的,嗯……一见到阳光就会融化。也就是说,摘下来得马上煎药,不然就没效果了。」 「这可太神奇了!」 慧月绞尽脑汁,把条件说得越来越苛刻,玲琳终于扔掉笔,叫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花,黄山就有!」 「真的有?」 慧月忍不住惊呼。 她拼命发挥想象力,还是没能摆脱现实。她暗自咒骂自己匮乏的想象力。 「什么呀,黄山是……」 「那是我们黄家府邸后面的山。很久以前我父亲把整座山买下来,变成了私人领地。为了病弱的我,他在那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草药。」 为了女儿买下一座山,还改变植被,这也太夸张了。 慧月开始头晕,玲琳却兴高采烈地笑着,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摘下来得马上煎药才有药效,对吧?慧月大人,这次咱们就顺路去我黄领的家,住几天吧!」 「啊?」 「反正也是去王都的必经之路。没关系的。如果殿下赶时间,我们下船就行。反正回京后会被软禁,不如去个熟悉的地方待着。」 被称为「殿下的蝴蝶」的玲琳爽朗地笑着。 虽说之前她多次被未婚夫和兄长们警告「等着被软禁吧」,但她这心态也太乐观了。 「不好意思!为什么连我也要……」 「还以为你晕船难受呢,看起来挺有精神啊。」 慧月正用力拍着甲板想站起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身姿挺拔地站在船上的,是英俊的皇太子尧明。 他旁边,还站着微笑挥手的玲琳的哥哥、武官黄景彰。 「哎呀,殿下。来得正好……」 慧月赶紧打断了这个没大没小、一见面就提要求的「蝴蝶」,上前行礼。 「殿……殿下!我来向您请安!」 景彰看到慧月拱手时掉出的生姜,眨了眨眼。 「大家都在嚼生姜,是晕船了吗?我有个很好的提神药。」 注意到慧月和莉莉脸色不好,景彰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丁香的小袋子,凑到她们鼻前。黄家的人总是很热心。 「这是我用丁香为主料,自己调配的。来,闻闻看。」 「试试吧,朱慧月。景彰调配的提神药,据说能让重病的人一下子好起来。」 「我可不敢用这么猛的药!」 慧月吓得往后一仰,玲琳不满地撇着嘴,向尧明告状。 「殿下,小兄长,您看。慧月大人就是这样,死活不肯让人照顾。」 接着,她自然地把话题引到请求上。 「她用了大法术之后很疲惫,又晕船,气都耗尽了,可她还硬说没事。替换之术也解不了。听说黄山的夜光花能补充气,所以我想,能不能顺路去黄家,让她住几天。」 尧明和景彰向来宠爱未婚妻和妹妹,立刻开始考虑这个提议。 「去黄家?反正顺路。如果只住两三天,政务上也能调整好。我本来也想中途在陆地上休息一下,正好。」 「如果黄山的夜光花有用,那肯定得邀请她。我会跟家里说的。」 慧月心里清楚夜光花是自己编的,看到事情变得越来越严重,她吓得脸色苍白。 「不,不用了!以替换的状态回家太鲁莽了!而且,气就算没有夜光花,等一段时间也会恢复的!」 慧月急忙解释,但尧明只是摸着下巴说「是吗」,景彰却皱起了眉头。 「但在那之前,都得一直等着替换之术解除吧?早点恢复气不是更好吗?你也想早点换回自己的身体吧。」 慧月一时语塞。 (我不想换回去——或者说,我不想让她换回去!) 但如果说出维持替换能延长玲琳生命,就得让他们知道玲琳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 玲琳之所以想尽快解除替换,就是想亲口告诉他们这些事。 「慧月大人……」 慧月看向玲琳,她正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 (我知道啦) 被夹在中间的慧月,昂起下巴,瞪着景彰。 「我……我在这个身体里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反而……挺方便的!」 「真的吗?」 但精明的武官景彰弯下腰,认真地盯着她。 「你有点奇怪啊。到现在了,你不会还有什么瞒着我们吧?」 「别靠这么近!」 黄景彰也太没分寸了,就算自己现在是「妹妹」,也不能随便靠这么近啊! 「你这么慌张,是心里有鬼吧?」 「啊,啊,是你没礼貌好不好,黄景彰!」 这下糟了。 只要这个色眯眯的男人一靠近,慧月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自己现在这张脸是不是红透了,身上是不是有生姜味,思绪一下子就乱了,完全没法好好应对。 「我回船舱了!殿下,失陪了!」 「等等。再好好说会儿话——」 景彰想叫住匆忙向尧明行礼后就想溜走的慧月。 然而,有人出声制止了景彰。 「殿下,景彰阁下。」 说话的是鹫官长辰宇。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迅速向尧明行礼后,冷冷地看了景彰一眼。不知为何,他手里拿着大量的绳子、毛毯和面盆。 「景彰阁下,我觉得负责船上安全的武官不应该只顾着聊天。」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辰宇。景彰也没聊很久。」 尧明出来打圆场,但辰宇不为所动。 「殿下,马上要下雨了。您也回前甲板吧,得给船员们下指示。」 辰宇连尧明也暗着批评了。 这两个被他说得挺直了肩膀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位尽职的鹫官长就转向了雏女们。 「波涛汹涌的甲板很危险。雏女们回船舱去。如果晕船严重,这里有毛毯和面盆。」 辰宇亲手把这些物品递过来,慧月她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下。 或许是因为慧月现在用的是病弱的玲琳的身体,她拿到的毛毯比别人的要多。 「要是感觉不舒服,马上报告。我会派船上的医生过去。」 「好的,谢谢……」 慧月尴尬地点点头,辰宇又转向一直看着他们交流的景彰。 「那么,景彰阁下,请帮忙给船员们绑上防止坠落的绳子。」 「啊?我知道了,不过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 「现在就去。——殿下也请尽快去前甲板。」 「啊,好的」 辰宇强硬地把不知所措的景彰和尧明拉走,离开了这里。 对平时从不主动招呼别人的他来说,这可真是少见。 「……他把他们强行拉走了呢。不过多亏了他,我逃过一劫。」 「是啊,多亏了他,我们才不用再被殿下和小兄长追问了。」 了解他们难缠程度的玲琳,看着三人的背影,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是不是看慧月大人为难,所以帮了您一把呢。感觉他这次格外友善……」 看到慧月拿到了格外多的毛毯,玲琳眼睛一亮,说出了这样的话。 「说不定,连鹫官长也被慧月大人您那万人迷的魅力吸引了呢?」 「啊,啊?!」 慧月差点叫出声来。 就算是挚友,也不能把那个被说成是「雏宫的沟鼠」的自己形容成「万人迷」吧,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而且慧月还曾向辰宇抛媚眼,结果被干脆地拒绝了呢。 「你在说什么啊,黄玲琳!你疯了吗?要说被吸引,应该是你才对吧!」 「啊……?」 玲琳没有惊讶,反而用一种「慧月大人在说什么呀」的温和眼神看着慧月,慧月气得用力拍打着毛毯。 「你不会忘了吧!在温苏之邑被抓走的时候,鹫官长可是向你求婚了呢!」 「那只是买卖双方的客套话而已。」 「就算是这样,那个冷酷又对周围漠不关心的鹫官长,对你可是格外在意,还很担心你呢!」 「是吗……?」 连后面的女官们都纷纷点头,可当事人却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只是因为我总是卷入各种事件,他才会担心我吧?」 「一个男人会为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如此操心吗?这就是好感的证据啊。你好好回想一下,鹫官长是不是过度担心过你!」 慧月激烈地反驳,玲琳一脸困惑,嘟囔着「嗯……」。 虽然不太懂人心,但对于挚友的话,她最近都会选择相信。 思考了一会儿,她突然倒吸一口气,问道: 「啊……这么说来,在妓楼进行潜入调查时,我为了演戏稍微露了点皮肤,鹫官长就不停地提醒我,难道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情况?」 「你看!就是这样,斥责不得体的穿着,这就是典型的占有欲——」 慧月得意地指着她,但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副模样是怎么回事?更准确地说,那撩拨男人的动作算什么? 慧月想起了自己在潜入妓楼时,也被「斥责了不得体的穿着」。 ——减少暴露。等着,我帮你缝一下开得太大的裙摆。 黄景彰不仅提醒了她,还真的要帮她整理穿着。 他抓住她的手臂,凑近她,用既担心又烦躁的眼神盯着她。 「啊……」 慧月急忙把视线移向斜上方,收回了手指。 「慧月大人?」 「没、没什么……」 慧月赶紧在脑子里抹去景彰的身影。 虽然他确实靠得很近,但那只是「裙摆露太多太不像话」的常规提醒而已。他本来就是个对礼仪和举止很苛刻的男人。 「嗯,那个例子只是他单纯在意穿着而已……是那个男人对穿着比较敏感。对,就是这样。」 「是吗?鹫官长说过,他对女人裸着洗澡都不在意呢。」 被玲琳疑惑地指出,慧月沉默了。 这么说来,黄景彰对其他穿着不得体的妓女完全没在意。以他的风流程度,本来是不会对女人的穿着这么在意的。 (难道,难道景彰阁下——我在想什么啊!) 慧月大声喊了一句,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抛到脑后。 「他在意的是身体的主人!」 「啊?」 「他不是担心里面的人,只是担心身体主人的名声而已。就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 黄景彰当时只是担心「妹妹的身体」的名声受损。 不能混淆。 千万不能想「景彰大人是因为『我』才担心的吧?」 「斥责不得体的穿着根本不是好感的表现!真是太荒谬了。别再说这种话了,赶紧回船舱吧!」 「啊……」 本想转移话题的慧月却结束了对话,玲琳困惑地歪着头。 (这么说,鹫官长是担心慧月大人了。这样我就明白了) 虽然话题被强行转移,得出了奇怪的结论,但抱着毛毯努力压制内心慌乱的慧月并没有注意到。 「我要一直待在船舱里,直到进王都!」 「哎呀,慧月大人,这可能有点难哦。」 看到慧月脚步匆匆地想躲进船舱,玲琳忍不住拉住她的袖子。 「您看,有只鸽子。」 玲琳指着的方向,一只鸽子正飞过湛蓝的天空。 「鸽子怎么了!?」 「那是景行大人的鸽子。从飞行方式看,是速度最快的三号。」 不知何时练就了鸽子鉴定本领的冬雪淡淡地指出。 「可能是景彰大人把慧月大人要去黄家的事告诉了景行大人,景行大人派鸽子去通知您家了。」 「殿下也同意了这件事,黄家肯定不会拒绝。说不定还会兴高采烈地欢迎您去住呢。这样一来——」 玲琳接着说,微笑着。 「这艘船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进入黄领。从那里换乘小船和马车,今天之内就能到黄家了。」 「这……」 慧月手里的毛毯掉了下来。 「这发展也太快了吧啊啊啊啊!」 「当机立断是黄家的家训哦。」 不顾慧月的尖叫,第一次要把朋友带回家的玲琳,激动地用手捂住脸颊。 ──────────────────────── 第2章 慧月,察觉 宽敞的马车轻快地行驶在铺设得平整光滑的石板路上。 道路两旁的林荫树绵延至远方,其间的道路宽阔得令人惊叹。 视野的尽头,一座雄伟的门楼已然映入眼帘。 从大门向两侧延伸的围墙,被漆成了美丽的黄柏色,长得让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简直就是一座能让人误以为是皇宫的宏大府邸。 这里便是黄家的私邸,位于黄家中央领,距离运河乘船或乘车约需两刻钟的路程。 「这府邸可真了不起啊。这里就是玲琳大人的家……!」 从马车窗户向外张望的莉莉,强忍着兴奋,跟旁边的冬雪搭话。 「不光是雏女们,连我们这些随行女官都能坐上这么气派的马车,这待遇可真是破格啊。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得跟在雏女们的马车后面步行呢。」 「黄家人特别喜欢招待客人。在他们看来,咱们这些女官也是需要招待的客人之一吧。」 或许是因为冬雪身上也流淌着黄家的血脉,十分了解黄家的脾性,所以她冷静地回答道。 「可是,刚刚才接到来访的通知,就如此周到地迎接我们,这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府上一定有非常得力的管家吧?」 「与其说是管家,不如说是侍女们的功劳。黄家本家的夫人很早之前就去世了,所以侍女们都憋着一股劲,觉得『不能让别人小瞧了这没有女主人的家』。因此,她们总是喜欢过度招待客人。对玲琳大人的保护欲也强得离谱。」 面对莉莉的询问,冬雪一边望着前方,一边解释道。 「比如我刚成为侍奉玲琳大人的首席女官时,为了掌握她的喜好,就向本家的侍女长简单询问了一下,结果当天就收到了足足五十册的喜好清单。」 「好夸张。」 一旁听着的莉莉不禁捂住胸口。 冬雪为了掌握后宫主人从幼年时期开始的喜好,这份忠诚心已经相当惊人了,而能拿出五十册清单来回应她的侍女长也真是不一般。 (这些深情厚爱的人聚在一起,这次逗留可怎么办啊……) 感觉他们马上就要手拉手唱起《玲琳赞歌》了。想想都让人觉得燥热。 「看来这里到处都是像冬雪大人这样的人啊。我得做好心理准备……」 「唉,问题就出在那份喜好清单上写着『比起炸薯更喜欢蒸薯』。我当时觉得可能是有误会,就提出了异议,结果就吵起来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和本家的侍女们联系过。」 「哇,这是观念不合啊……」 面对这意外的后续发展,莉莉的脸皱得更厉害了。 原来如此,深情厚爱的人聚在一起,不一定会勾结,也有可能会起冲突啊。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种热烈劲儿相互抵消了,最后会不会反而变得和谐一些呢?) 就在莉莉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蛊毒的时候,视线前方突然发生了变故。 ——唰唰唰……! 门楼的门打开了,本以为人们会一拥而出,没想到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排好了队列。 ——咚……! 其中,有个人登上了门楼的高台,用力敲响了铜锣。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来临——!」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来临——!」 随着这一通报,身着黄色制服的人们——想来是佣人之类——以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也能听得见的音量齐声呼应。 「玲琳大人,欢迎回家——!」 「玲琳大人,欢迎回家——!」 ——哇……啊! 铜锣声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不仅如此,就连拿着太鼓和笛子的乐团也登场了,音量不断增大。渐渐地,声音大到甚至掩盖了车轮的声响。 「呀……啊!这,这是……怎么回事?」 「别慌,莉莉。后面还有呢!」 “「诶!?」 就在瑟瑟发抖的莉莉回头看向马车后方的瞬间, ——咚咚咚咚……! 大量的马匹沿着道路两侧疾驰而过,仿佛在超越一队马车。 「皇太子殿下以及各位友人来临——!」 「玲琳大人,欢迎回家——!」 「真心恭喜!」 骑在马上的人们都身着热闹的黄色衣服,扎着头巾,他们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往道路上撒花和年糕。那花的数量之多,转眼间就把道路完全覆盖了;那声音之大,感觉连石板路都在震动。 「呀!?这、这这这……」 「那是被称为『散福』的黄领地区特有的习俗,是骑着快马的百姓撒花和年糕的活动。」 「这是盂兰盆节和正月同时到了吗!?」 就算是心爱的女儿带着皇太子和朋友回来了,也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直到现在,莉莉才恍然意识到,怪不得谢尔巴王国的纳迪尔带着鲜花和舞女入场时,玲琳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 (果然,这次逗留看来完全不会风平浪静啊……!) 终于,看到写着「欢迎皇太子殿下、朱慧月大人」的横幅开始挂在墙上时,莉莉有了这样的预感。 「真是的,这些人怎么这么闹腾啊。」 与此同时,坐在比莉莉她们乘坐的马车靠前一辆马车上、长着雀斑脸的慧月,也就是黄玲琳,看着自家亲戚们一如既往的兴奋模样,手托脸颊苦笑着。 旁边座位上的「黄玲琳」——也就是朱慧月——从刚才开始就被隆隆的轰鸣声吓得尖叫连连,紧紧地扒着马车的壁板。她那毛发倒竖、如同炸毛猫咪一般的模样,让玲琳觉得可爱极了。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啊!殿下驾临大家兴奋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连『朱慧月』都这么受欢迎啊!她可是曾经把人家宝贝女儿从高楼上推下去的女人啊!而且这准备也太早了吧!」 「呵呵。乞巧节那件事被封锁了消息,大家只知道慧月大人是我的挚友。再说了,黄家人本来就最喜欢招待客人了。再加上我进宫之后一次都没回过家,他们肯定是把之前积攒的准备都一股脑地拿出来了。」 「你就不能常回家释放释放他们的热情啊!」 对方立刻愤怒地吼了回去,玲琳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曾经,玲琳自己受到这种欢迎时,还觉得「真是让人头疼啊」,但如今看到挚友受到这般热烈的欢迎,她却兴奋地想着「太棒了,再热烈些吧」。 毕竟,这位挚友真的如此可爱,本就值得被宠爱。 一直以来憧憬的「邀请挚友来我家做客」的梦想终于实现,玲琳别提有多开心了。 她满心想着,一定要在慧月逗留期间,让黄家倾尽全力招待她。 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黄家侍女长福英在此向您致意。朱慧月大人,欢迎您大驾光临。玲琳大人,欢迎回家。为了缓解您旅途的疲惫,我们准备了擦手的毛巾和清水。」 几名侍女从门里走了过来,其中侍女长福英恭敬地表达了问候。 按照习俗,长途跋涉而来的客人在进门之前,要擦拭手脚,洗净灰尘,再喝上一口清水。 最前面的马车——也就是皇太子尧明乘坐的马车里,这个时候家令想必也同样在递水吧。 顺便一提,体弱多病的玲琳,经常让年长的福英帮她擦拭手脚。 尽管玲琳多次表示自己能做,但福英却总是说「从夫人小时候起,这项任务就是我的职责了」,不肯让步。 福英是从玲琳母亲那一代就开始侍奉的忠诚侍女之一。 「朱慧月大人,请用这块布擦拭一下……」 此时的福英,一边将布递给玲琳,一边时不时地看向慧月——更准确地说,是看向「黄玲琳」。 在客人面前,她有所顾虑,但她内心想必还是想像从前一样照顾主人。 玲琳心里全都明白,她接过布,把福英叫到身边,轻声对她耳语道: 「谢谢你,福英。你对我的招待,这样就足够了。之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去照顾你的主人吧。毕竟,慧……『玲琳』大人也长途跋涉很疲惫了。」 「啊……?」 客人如此善解人意的态度,让福英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不,哪能把客人晾在一边,去照顾主人呢……」 「这有什么问题。具体来说,我希望你尽快给『玲琳』大人送上水果点心,她肯定累了,也给她按摩一下。寝室里要摆放上等的沉香,花就选以黄色和朱红色为主色调的。点心先上月饼,半个时辰后上芝麻球,再过半个时辰上花糕,这样就很好。」 「哦……」 被这么一番安排鼓动起来,福英忍不住发出压抑的惊叹声。 准备水果点心、按摩,还有安排香料、鲜花和糕点,这些都是她擅长的领域,也就是说,是她迫不及待想在主人面前一展身手的事情。 ——没想到,这人真有办法……! ——就这么办吧。 说实话,比起客人,这位侍女长更想早点去关爱府上的千金;而玲琳则希望能尽快招待好慧月。 两人的利益完全一致,很快就交换了眼神。 接着,福英匆匆撩起裙摆,带着手下的侍女们返回府邸。 「啊……?呀?没想到招待这么干脆呢。」 没听到两人小声交流内容的慧月,一边擦拭手脚一边歪着头说。 「我还以为会有各方的人热络地跟我搭话,点心也会不断端上来,过个门都得花上一刻钟呢。」 「呵呵」 玲琳手托脸颊,轻盈地微笑着。 「我给福英加了把劲。到目前为止,说到底只是前戏。真正的招待,这才开始呢。」 「啊……?」 听到这令人不安的话,慧月的脸都扭曲了。 又是敲锣,又是撒花,连垂帘和花道都准备好了,居然说「说到底只是前戏」。 被不祥的预感笼罩着,慧月从马车上探出头去,看到侍女们保持着完美的阵型,步伐匆匆、气势汹汹地朝着府邸走去,不禁惊呼一声。 那可不是完成工作后悠闲回府的侍女队伍。 那是一群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心无旁骛、奋勇前进的精锐之师。 *** 慧月踏入黄家府邸已有一日。 在晨雨细微的声响召唤下,慧月在自己的房间——虽说这实际上是「黄玲琳」的房间——的卧榻上起身。尽管睡了一晚,她却真切地感到疲惫丝毫未减,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不仅没能消除旅途的疲劳,反而觉得从昨夜就寝前开始,心里的操劳不断累积。 承认吧。 出于善意,人也会被折腾得够呛。 「玲琳大人,您醒了吗!您刚刚叹气了吗!我这就去为您准备消除忧愁的茶!」 「不,让我来为您拿团扇!」 「我来把被褥换得暖和些!「」 「不、不用了!我只是深呼吸了一下而已!比起照顾我,还是优先招待客人吧!」 仅仅是轻轻叹了口气,就引发了这样的反应。 察觉到主人醒来后,黄家的侍女们一窝蜂地想冲进房间,慧月好不容易按住门把她们赶了出去,同时疲惫地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首先,由于一行人到访黄家太过突然,结果直到昨天,玲琳的父亲、黄家家主黄泰山都没能回到府邸。 担任武官高位的泰山,当时正在参加皇帝御前的重臣会议,根本无法轻易离开皇宫。 只传来消息说他第二天早上会赶来,让他们好好招待客人,但在女主人不在的黄家府邸,这实际上就等同于将招待客人的全权交给了家令和侍女们。 向来喜欢被委以重任的黄家仆人们,顿时来了精神。 「皇太子殿下,以及朱慧月大人,欢迎您二位大驾光临。家主很快就会从皇宫快马加鞭赶回来向您二位问好,请先在客室稍作等候。我这就为您二位带路。」 「还有玲琳大人!欢迎您回家!虽然晚了一个多月,但请务必让我们为您庆祝生辰!」 「哎呀,您脸色不太好。您一定累坏了。招待客人的事就交给我们吧,玲琳大人请去这边的休息室休息!」 刚到府邸,侍女们就迅速将皇太子和「朱慧月」恭恭敬敬且冷静地引到客室,而对于「黄玲琳」,则是像过节一样热闹地将她带到了休息室。 「那个,照顾雏女大人的事,是我们随行女官的职责。」 当时,冬雪和莉莉想帮忙做事,但福英不肯让步。 「哎呀呀!冬雪大人您说什么呢!照顾玲琳大人和招待客人,当然都是我们侍女的职责!您二位也是重要的客人。请好好休息!」 凭借年长者特有的威严,福英强行把冬雪她们当作「客人」来招待。 「不,我在成为客人之前,是女官……」 「不!您在成为女官之前就是客人,而且还是大家闺秀!」 「不,我已经过了被称为小姐的年纪……」 「您就是小姐!来,冬雪大人,还有莉莉大人,请去这边的客室。您二位平日里工作辛苦了!」 「不,我要陪在雏女大人身边……」 「大家!给这位可爱的客人上点心!上饮品!上香!献花!」 尽管冬雪多次反驳,但还是被福英的气势和人海战术压制,被带到了客室。 「对工作忠诚是好事,但冬雪大人,您的穿着是不是太朴素了些!打扮一下,您也会更有客人的自觉。大家!准备换洗衣物!」 「啊,离——!」 慧月大概是第一次看到被称为「冰之女官」的冬雪被如此折腾。 「冬雪——!」 但慧月也没空担心被拉开的冬雪她们了。 她被福英带领的侍女军团气势汹汹地包围了。 「好了,玲琳大人,让您久等了。招待客人的事我已经交给副侍女长来喜了,请您放心。您逗留期间,就让我福英好好照顾您吧。」 直到就寝时间,慧月都不断遭受着接连不断的照顾攻势。 「来,玲琳大人。这几天一直阴天,有点闷热,我给您扇扇风。」 比如,她刚站起来,就被二三十个侍女和下人围住,从四面八方用团扇轻轻扇风。 「哎呀,玲琳大人。回廊的石板路有点硬!请您走在地毯上!」 她在回廊上走,每走一步,侍女们就会跑过来重新铺上一块新地毯。 「这是您爱吃的粥。来,吃一口。——云锦,还不赶紧给小姐擦擦脸!」 在饭桌上,她连筷子和勺子都拿不到,甚至每吃一口,就有人用绢布帮她擦嘴。 她实在忍不住要求自己吃饭时, 「哎呀……!当年那么小的玲琳大人,如今都出落得这么标致了……」 「我想起来了,福英大人。静秀大人留下的勺子,对于一岁的玲琳大人来说还太大,我们还慌慌张张地削竹子做了个勺子……」 「可如今,您都能自己拿筷子了……唉」 她们立刻开始回忆往事,感动得热泪盈眶。 慧月渐渐感到疲惫不堪。 (离开家进宫,不过才两年左右吧?这感觉就像五十年后回家探亲一样……) 但要是被看出身体不舒服,照顾肯定会变本加厉,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好不容易一直保持着微笑,一到就寝时间,就赶紧支开众人,逃进了寝室。 她这才真切地体会到,黄玲琳那种总是微笑着接受别人好意的性格是如何养成的。 「玲琳大人!请开门!我福英来给您做早上的按摩!」 「玲琳大人!早上好!来喜来帮您准备早上的事宜了!」 即便过了一晚,只要察觉到「玲琳」起床了,侍女们就已经聚集在寝室门口。 慧月叹了口气,下定决心,轻轻打开了门。 「早上好……」 「早上好!啊,您那温柔的声音,和静秀大人越来越像了!」 「早上好,玲琳大人!您今天也这么美丽!」 一得到进入房间的许可,年长的侍女们就绕到房间西侧,年轻的侍女们则绕到东侧。侍女长福英属于前者,自称来喜的年轻侍女属于后者。 听说,福英她们原本是黄家家主夫人静秀——也就是玲琳的母亲——的贴身侍女,静秀去世后,她们也没有离开府邸,一直尽心尽力地侍奉玲琳。 而来喜她们则是由和玲琳年龄相近的黄家子女组成的相对较新的侍女军团。来喜是其中的首领,似乎还兼任副侍女长。 通常情况下,随着玲琳长大,福英这些年长的侍女会逐渐退居幕后,由年轻的来喜她们掌握实权。 但在黄家,福英她们太过宠爱玲琳,坚决不肯让出自己的位置,结果就形成了有两代侍女侍奉玲琳的局面。 (这就好比,妃子的女官和雏女的女官都在侍奉一位雏女,对吧?) 慧月一边联想到后宫的等级制度,一边揉着太阳穴。 也就是说,相当于绢秀身边的藤黄长和玉的是福英,相当于玲琳身边的冬雪的是来喜。 光是一个人照顾就已经让人觉得热得难受了,更何况是两代人,难怪会这么热闹。 (这份爱……太沉重了!) 慧月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笑容满面的侍女。 不,包围慧月的不仅仅是侍女。 房间里四处摆放着据说是兄长们送的动物标本、父亲送的壶等物品,还有家人和侍女们写的信。 四面八方都传来让人喘不过气的关怀,慧月一大早就感觉烧心。 也许是因为黄玲琳经常在卧榻上休息,寝室的墙壁和架子上挂满了大量的画像,密密麻麻的。 慧月望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微微露出温柔的笑容,仿佛在鼓励卧榻的主人——她就是玲琳的母亲黄静秀。 黄静秀擅长刺绣、书画和舞蹈,被誉为下凡的仙女。 她那精致的美貌、缥缈的微笑和温婉的气质,和玲琳简直一模一样,如果画像上没有画着表明她已婚的手镯,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玲琳本人的肖像。 不,应该说玲琳更像是她母亲的翻版。 (好像原本应该是静秀大人成为黄家的雏女。后来她和泰山大人相爱,甚至不惜私奔,所以姐姐绢秀大人——也就是皇后陛下,才匆忙成为了雏女,对吧) 在宫中生活久了,慧月也多少了解了一些这样的信息。 即便如此,黄家为了不让小女儿私奔,就轻易地更换雏女人选,他们对权力的欲望之淡薄可见一斑。 对他们来说,比起把看似能得宠的女儿送进后宫,让家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似乎更重要。他们作为世代在政治中枢占据高位的大贵族,却不那么执着于权力——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不看重权力吧。 从玲琳兄妹身上,也能强烈感受到他们重视家族胜过权力的风气。 他们只要有机会,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官职和恩宠,甚至可能去乡下务农。 这种价值观在这个房间里也弥漫得让人窒息,静秀画像的旁边,挂满了她为女儿留下的书画和刺绣。 据说静秀在小女儿出生时就去世了,她是不是早已预感到自己的死期,所以在怀孕期间就为女儿留下了大量的诗和画。 (我的境遇和她真是天差地别……) 慧月望着那些祈求即将出生的女儿健康的诗,不禁陷入了沉思。 每一幅作品都堪称杰作,让人忍不住感叹「不愧是黄玲琳的母亲」,而且每一篇文章都充满了毋庸置疑的爱。 (黄玲琳真是个幸运的人。我的母亲,无论是朱贵妃还是亲生母亲,都没有为我做过这些) 慧月不由得紧紧咬住嘴唇,压抑着心中的情绪。 (不,不能再叫她朱贵妃了。她已经被流放了) 被流放的她,不仅被剥夺了贵妃的头衔,还与朱家断绝了关系。 这意味着她从朱家得到的姓氏和名字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只能被称为「那位女性」的存在。 慧月的「母亲」,一个去世了,一个消失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的人生与母亲无缘。 「玲琳大人,您感觉如何?」 「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正在为她梳头的福英和来喜纷纷关切地问道,卧榻上的慧月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 「啊,不……。只是,我看得出神了,看了『母亲』的这些手迹……」 她一边找着借口,一边突然想到,这是个好机会。 能不能从这些侍女口中打听出黄玲琳的童年呢? 「我不禁怀念起来。我小时候是怎么度过的呢?」 没错,其实自从决定来黄家,她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身份被识破,另一方面也想着能不能探寻一下黄玲琳的过去。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近来慧月始终觉得,玲琳的病实在太过蹊跷。 自从冬雪告诉她,玲琳已是时日无多,慧月便一直拼命思索,反复推敲。 可越是思考,心中就越是被疑云啃噬。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违和感。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替换身体状况就会好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玲琳病情危重,这一点应该是事实。可一替换,病痛就会消失,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病症。 起初她还以为,此事与五行有关。 火生土。 火能助土,莫非是火气旺盛的自己,进入土气厚重的黄玲琳体内,将病魔一并烧尽了? 可冷静一想,就算灵魂互换,作为容器的肉体,又怎会自行痊愈? 举个例子,就算玲琳受伤的身体,换进了毫发无伤的慧月的灵魂,肉体也不可能被灵魂牵引,伤口自动愈合。 可偏偏,只有这病痛,会被灵魂牵引而痊愈? (若真是如此,那这病,根本就是源于灵魂。而因灵魂受苦,通常不叫病,正确的说法是——) 慧月满心苦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诅咒」。) 这推论未免太过跳跃了吧。 可身为道士,见识过无数法术与诅咒的慧月,却不得不这么想。 (就算原本只是普通的病,说不定在某个节点被加剧了。或许是无意间损毁了神社,或是触碰了咒物,一定有什么契机。) 早在入宫之前,黄玲琳的体弱多病便已远近闻名。 可这份孱弱,是天生如此,还是从某个时期才开始的?若是能弄清这一点,或许就能找到解决的线索。 (这或许只是牵强附会。只是我强行把事情往自己能理解的领域上靠。可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慧月也下定决心,但凡能做的,她都要去做。 哪怕是依据薄弱的假设,此刻的慧月也只能抓住这根稻草。 只是问题在于,最关键的玲琳本人,对自己的人生实在太过漠然。 慧月问她有没有留下日记之类的东西,她只是温婉地歪着头,含糊地答道:「嗯……日记嘛,好像,没有呢。」 无奈之下,慧月又去试探冬雪。可这位忠心耿耿的首席女官,是在玲琳入宫后才侍奉左右,对她幼年的模样,自然无从知晓。 于是,昨夜遣退众人后,慧月亲自将这间据说是玲琳从小用到大的私室翻了个遍。 然而,四处都摆放着家人赠送的物件,玲琳本人留下的痕迹,却一丝一毫也找不到。 书桌、架子、箱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之物,也没有半点属于私人的气息。 慧月本还想着,若是能找到儿时稚嫩的画作,还能借机打趣一番,结果只翻到几幅已然十分工整的习字。她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故意的吧!?」 真是的,这人从幼年起,就完美得可怕。 「哎呀!您是问玲琳大人小时候的事吗?」 被问到话头的福英,欣喜地双手合十。 「那可真是跟静秀大人一模一样,是个十分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啊。啊,回想起来,从她那声微弱又动人的啼哭落地时起——」 「是呀!来喜我也有好多从前的事,可以讲给您听呢!」 来喜打断了絮絮不止的福英,年轻的她兴冲冲地举起手。 「我虽然只伺候过十岁之后的玲琳大人,但之后的所有事,都仔仔细细记在公务日志里了!您稍等,我这就去把日志取来!」 她说着便猛地站起身,慧月也就顺水推舟,让她去取日志。 见福英等人也一副迫不及待想开口的模样,慧月便从床榻挪到茶桌旁,打算认真听她们讲讲从前的事。 「玲琳大人出生时,小得就跟静秀大人初乳的奶珠似的。一开始还被宣告是死胎,后来也多次被断言,随时可能撒手人寰。那段日子,我们每晚都是抱着诀别的心思,守在她枕边。」 「可如今,您竟出落得这般美丽端庄。每次见到玲琳大人,想到静秀大人泉下有知也能安心,我这把老骨头,就总忍不住落泪……呜。」 (这些就不用多说了,麻烦讲重点,行吗?) 慧月强忍着打断的冲动,耐着性子,在断断续续的啜泣与感慨中,继续追问。 「是啊……我身子本就虚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我已经记不清了。说起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自然是从一出生就这样了。入宫之前,您几乎从不出这座府邸,一直陪着我们。也正因如此,您才格外用心研习才艺,第一次写给老夫人的诗,堪称绝妙之作,我们都为您骄傲——」 「说起来,七岁之前,您还常去黄山散步呢。拨开秋叶,那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至今还回荡在我耳边。说到小脚,第一次穿上静秀大人留下的鞋子,大小刚刚好时,我们感动得泪流满面——」 慧月艰难地从频频跑题的话语中,梳理出了关键信息: 黄玲琳自幼体弱,入宫前的大半时光,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府中。 因无法参加茶会、拜访别家,她几乎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往来密切的只有姨母绢秀,外出也只是偶尔去探望外祖母的庵堂。 可外祖母因痛失爱女静秀,患上郁症,病情加重后,连孙女的面容都认不出,家中人便渐渐减少了她们的往来。 除此之外,她唯一的外出,便是偶尔去后山黄山脚下散步。 但自从七岁那年在山中迷路后,这样的散步也变得极少了。 (搞什么,明明总劝我多和别家贵女往来,自己却几乎是闭门不出。) 慧月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日后找机会打趣她。 也难怪她如此不谙世事。 「玲琳大人在黄山迷路那次,可真把我们吓得魂飞魄散。」 「是啊,偏偏还受了风寒。多亏晖宏先生配了特效药,才总算无碍。」 晖宏先生,是谁?慧月心中暗自疑惑。 「那可是位非常高明的主治大夫。我们至今,都坚持每日为先生的牌位上香。玲琳大人,您尽管放心。」 「呃……嗯。」 看来此人是玲琳的主治大夫。 之后慧月仔细打听才得知,晖宏是玲琳的伯父。 玲琳从前十分亲近他,可在她七岁那年,这位伯父便早逝了。 自那以后,入宫前的玲琳,除了兄长、侍女,以及偶尔从后宫归省照料她的绢秀,几乎再无亲近之人—— (相关的人,也太少了!) 再次打听下来,慧月不禁震惊于黄玲琳人际关系的单薄。 即便如此,她的绝世美貌与才华,依旧在王都广为流传,想来是令人折服的吧。 又或者,正因如此,她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争执就如此慌乱,倒也说得通。 慧月心中百感交集。 (在山中迷路,和主治大夫去世,都发生在七岁,这一点值得留意吗?可她并非从那时起才体弱,而是生来如此……难道不是七岁时被人下了咒?) 她也曾设想,会不会是玲琳身边的人,像从前的自己一样积怨已久,因嫉妒而下咒。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她与人往来太少,根本树不起值得被诅咒的仇敌。 慧月又从取来公务日志的来喜口中,听了玲琳十岁之后的事,可只得知了她与兄长们的相处、饮食喜好之类的琐事,并无太大收获。 (看来,只能直接去问黄玲琳本人,问得更详细些才行……) 慧月轻轻抿了抿唇。 「玲琳大人竟会怀念从前的事,真是难得。老身愿意陪您聊个够!不如就在这房里用早膳,一边吃,一边听我们讲旧事——」 「哎呀福英大人!玲琳大人想必也挂念着客人。依来喜之见,早膳还是和大家一同去食堂用比较好。」 慧月正沉思间,资深侍女与年轻侍女之间,已然悄然燃起了无形的火花。 这两人,或者说这两派,一直在争夺照料玲琳的主导权。 慧月心里,其实更想让年纪相近、清爽利落的来喜等人照料,可若是直说,怕是会触怒资历更深的福英。 「——呵。你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一早就热闹得很。」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沉稳的声音,侍女们瞬间齐齐端正姿态。 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地从内侧打开门。 缓步走入的,是一位身材高大、身着黄褐色高阶武官服饰的男子。 「早,玲琳。昨日没能及时赶回来,抱歉。」 他面容朴实,语气却如春日暖阳般温和。 他微微躬身,免得头撞到门框,略带歉意地笑着——此人,正是黄玲琳的父亲,黄泰山。 「参见家主。」 「啊,早。」 泰山从容回应了躬身行礼的侍女们,走近茶桌。 察觉到「女儿」僵在原地,他担忧地歪了歪头。 「咦……怎么了,玲琳?不舒服吗?」 「啊——」 慧月回过神,慌忙挤出笑容。 「没有,我很好。父亲大人,早安。」 这样称呼,应该没错吧。 路上,玲琳和黄家兄弟大致跟她讲过黄泰山的为人: 「父亲大人性情十分温和宽厚。靠近他,总能闻到一股如同被春日暖阳晒过的大地般的好闻气息。」 「嗯……该怎么说呢,就像一块可爱的巨岩。你见了就知道了。」 「哈哈哈,别担心!父亲就是个身材魁梧的人。碍于保密禁令,毒品事件的内情,我只告诉他对外公开的部分,你放心便是!」 这些描述都太过模糊,慧月当时听得一头雾水。 (不过……原来,是这种感觉。) 可此刻亲眼见到本人,慧月才真切理解了三人的形容。 泰山的确如巨岩般高大,又如被晒暖的大地般温和。 他用宽大的手,轻轻拉开女儿对面的椅子,以庞大到几乎坐不下的身躯,略显局促地坐下。 随后,他用亲和的眼眸望向慧月,四目相对时,便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久不见,玲琳。突然归乡,能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他举止随和,实在称不上优雅练达,甚至让人难以相信,这竟是五大家族中权势最盛的黄家家主。 五官不算丑陋,却也算不上格外端正。 唯有那双略下垂的眼睛,隐约能看出与黄玲琳、黄景彰的血缘关系,可丝毫没有绢秀、景行偶尔流露的霸主气场。玲琳三兄妹身上那种莫名的凌厉,想必是继承自母亲。 泰山小心翼翼地朝端来的薄瓷茶碗伸手,模样活像一头大熊,珍重地捏起一颗小小的橡子,有种奇妙的憨态可掬。 (身材虽高大……可放在黄家里,就是这种感觉吧。让人忍不住想保护的那种。) 已然快要考取「黄家相处鉴定一级」的慧月,瞬间做出判断。 这位黄泰山,或许没有锋芒毕露的机敏,也没有压倒性的才干,却是那种会让本事过剩的其他黄家人,由衷觉得「好可爱!」「想守护他!」的类型。 连慧月都忍不住觉得「这人莫名勾起保护欲」,那就肯定没错了。 听说,泰山原本只是黄家末席的次子,略通些医术皮毛。 可他却赢得了素有现世天女之称的静秀的芳心。慧月原先还好奇,他究竟是何等风流人物,又是用什么手段哄骗了静秀,如今才明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分明是静秀,先对泰山动了心。 就像女儿玲琳,一旦认定了人,就会倾注炽热浓烈的爱意,静秀当年,想必也是被浑身都是破绽的泰山的「可爱」攻陷,主动出击,才坐稳了妻子之位。 而突然入赘本家的泰山,也发挥了天生招人疼的体质,非但没有招致反感,反而顺顺利利地融入了家族。 毕竟黄家人个个都爱疼人,偏偏最缺那种安安静静接受疼爱的人。 (厉害……真是一眼就能看透……啊,刘海有点翘起来了……) 或许是因为身在土气厚重的玲琳体内, 就连慧月,看着有些呆气的泰山,都忍不住想多照料他几分。 而泰山本人,慢慢啜了口热茶,便满眼担忧地望着慧月。 「景行跟我说了。帆车交之仪拖了那么久,最后还被金成和软禁……听说他是散播毒品的恶徒?一定吓坏了吧。我正打算上奏,请义姐上恩准你休养一年。」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 义姐上指的便是绢秀。 看来,他一听说女儿被关了一阵子,就连闯宫面谏皇后都在所不辞。 原来如此,泰山毕竟也是黄家的男人,护起女儿来就是这般夸张。 可在慧月看来,这就像小孩子担心婴儿一样,多余得很。 (之前一直觉得奇怪,黄家兄妹为什么不把灵魂互换、毒品事件告诉父亲……现在懂了。不是关系不好,是真的不想让他担心。) 也难怪玲琳总想着要独立,不愿依赖旁人。 慧月下意识挺直脊背,婉拒了他的好意,泰山立刻明显地耷拉下肩膀,一脸失落。 (看着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做起事来却这么极端……跟某只蝴蝶一模一样。) 慧月在心底暗自觉得他们血缘相连、一阵发怵,泰山却不知把她的颤抖误会成了什么,慌忙站起身。 「是不是冷?那可不行。我马上抱你去床榻。来,伸手!」 他毫不犹豫地张开粗壮的手臂,慧月却慌了神。 (他、他打算直接抱起来走!?对一个已经十六岁的女儿!?) 这世上普通父女的距离感,真的是这样吗?慧月只有一位早逝的父亲,无从知晓,可她直觉,这绝对不正常。 说到底,黄家的男人就是照顾人太过头,距离感也太近了! 「不用了!」 「怎么会……」 慧月下意识挥开他的手,干脆地拒绝。泰山像被雷劈中一般,话都咽了回去。 「你就这么讨厌父亲吗……」 他那双如小狗般圆溜溜的眼睛里,竟慢慢泛起了泪光。 (就这点事,就要哭了!?) 慧月虽说和黄玲琳一同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未见过她流泪。 黄景行有没有细腻敏感的心尚且成谜,黄景彰又总是一副微笑模样,情绪从不起波澜。她一度半当真地以为,黄家人都是不会哭、绝不把眼泪示人的生物。 可眼前这个大男人,却因为这点小事红了眼眶。 慧月不由得一惊,福英更是在一旁火上浇油。 「哎呀,玲琳大人。您怎能如此厉声,拒绝家主的一番好意。」 「不、不是的,福英大人。玲琳大人也到了这个年纪了……!」 来喜勉强站出来帮她说话,可被人这样「维护」,慧月心里反而更难受。 没错,黄玲琳虽然常常淡然接受别人的好意,却从不会一上来就生硬地拒绝。就算是现在,也该先苦笑着说一句「谢谢您」,再用「不过」转折,那才是「玲琳该有的样子」。 「是不是太累了,所以心情有些烦躁……?总觉得,你的神情比平时要严厉……」 泰山似乎对眼前焦躁不安的「女儿」起了疑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糟了!) 慧月惊出一身冷汗,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 「不、不是……是、是这样的。我、我有点累……」 怎么办。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父亲和侍女们看穿身份。 或许互换灵魂这件事本身不会受罚——可不行,绝对不行。 一旦替换的事暴露,就会像扯线头一样,毒品事件的全部真相,乃至玲琳的身体状况,都不得不全盘托出。 (谁来救救我!) 她紧紧闭上眼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慧月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 可等回过神,她已经脱口而出: 「景——小、小兄长!」 「嗯?」 「小兄长在哪里……!?」 「哟。在叫我?」 黄家次子,黄景彰,以惊人的速度赶了过来。 听到慧月的呼喊,来喜本来立刻就要说着「那我去请他过来!」冲出房间,可她刚踏出门廊,他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看样子,他也正打算在早膳前,来「妹妹」的房间打个招呼。 这个人的时机感,总是令人叹服。 景彰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立刻领会了局面,随即对着众人开口: 「不行啊,父亲。玲琳明明不愿意。她已经十六岁了,早就不是会想被父亲抱起来的年纪了。」 「是、是吗?」 「是的。而且从前,您越是把她当小孩子哄,她就越闹脾气,您不记得了吗?那还是玲琳八岁那年冬天——」 对着还伸着手、一脸狼狈的父亲,景彰流畅地、条理清晰地劝说着。 那利落的口才,让慧月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得救了。 「所以,就由被您女儿亲自点名的我,送她到床上去吧。」 「啥!?」 可对他紧接着的这句台词,慧月不由得失声惊呼。 这个人,好不容易才稳住场面,为什么非要往这种方向发展。 「哎呀~我就说您怎么对家主这么冷淡,原来是今天想跟景彰大人撒娇呀,玲琳大人!」 而来喜却拍手连连点头,其他侍女也都一副「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来,抓住我。」 「不用……从桌子到床,也就二十步左右而已……」 「让在外奔波累坏的妹妹自己走二十步,我这个哥哥做不到啊。」 慧月嘴角抽搐地指出,景彰却张开双臂,一脸理所当然。 「你就是想让我抱,才叫我的,对吧?」 他脸上挂着恶作剧般的笑意,不知为何,比平时更加耀眼夺目。 (这家伙……是抓到把柄,能拿我寻开心,所以才这么有精神是吧……?) 面对这个心眼坏到骨子里的男人,慧月差点咬碎牙。 就算身体是兄妹,里面的慧月却是完完全全的外人,还是正值妙龄的女子。 被这样一个美男子抱着走,他到底知不知道会让人有多心慌。 (他肯定不懂!这个情场老手!) 不管怎么说,他向女子伸出手臂的样子,明显熟练至极,没有半分犹豫。这就是他对这种事完全不放在心上的证明。 「不……刚才是我一时糊涂。我想自己走,非常想。」 「哦?我家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逞强了。」 慧月拼命别过脸,他却反而凑得更近。 「乖乖听话才是为你自己好。你确定要被父亲和侍女们一路围到床边?来喜好像也已经觉得你有点不对劲了。」 他还趁机轻声补了一句,慧月气得差点跺脚。 (搞什么!不管我怎么行动,都被这个人堵死路!这是在下棋吗!?) 明明把自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景彰却依旧笑得悠然。 「其实,你就是想让我抱你,对不对?」 「那……是、是啦……」 慧月硬生生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声音。 被他轻轻抱起,平稳地移动,再被轻轻放到床上——这一连串的记忆,她恨不得直接扔进桶里漂白洗掉。 「我来陪她一会儿。父亲和各位侍女,先请退下吧。」 「真是,兄妹俩感情真好啊。」 景彰轻描淡写地把人支开,泰山苦笑着,也爽快地答应了。 慧月一边瞪着景彰,生怕被泰山看出破绽,可听到他接下来的话,脸色瞬间僵住。 「不过啊,景彰。你也差不多该别总黏着妹妹,该定下来了。」 定下来。 就是这句话,像刺中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 「就因为你整天只围着妹妹转,那些有女儿的大臣都在抱怨,『再怎么邀请,他也完全不领情』。后宫里的女官,良家出身的姑娘也不少吧?」 「这种话,不是该先找身为嫡长子的兄长吗?他都二十六了。」 「嗯……那孩子一旦下定决心,行动就很快。好像已经有中意的女官了,我倒不太担心。反倒是担心,对方姑娘不知不觉就被他圈住了。」 「哎,这下麻烦了。我好像知道是谁。」 泰山和景彰还在聊着,可慧月几乎听不进去。 声音仿佛变得遥远,她只是茫然地抬头望着身旁的男人。 不知从何时起,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呼救,他就会立刻出现。 可他,终究也是要娶别人的。 「——这么一来,你也不能再视而不见了吧?」 「啊?」 就在这时,景彰突然把话抛给她,慧月才猛地回过神。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啊、嗯。是……是啊。」 「对吧。我先去食堂看看情况。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等早膳准备好。我们一起吃。走吧,父亲。」 也不知道他到底答应了什么,景彰就带着泰山,快步离开了房间。 慧月茫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这才意识到自己选错了。 她完全搞不清状况,就算景彰帮她把泰山支开了,没有知情人在身边,她只觉得心慌不安。 「等一下——!」 她冲动地站起身。身后传来来喜等人惊讶的「玲琳大人!?」,可慧月无视了,径直冲出房间。 幸好景彰和泰山还没走远,就在转角不远处。 他们停下脚步,似乎在说着什么。 「啊——」 「虽然我总唠叨,但你老实说,景彰,真的没有中意的人吗?」 慧月正要开口打招呼,却听见泰山的问话,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她悄悄躲到墙边,按住胸口里砰砰狂跳的心脏。 「你看着爱说爱笑,可一到要紧事,就害羞藏着不说。」 「没有这回事。」 「是吗?不过你确实很容易写在脸上。对喜欢的人,马上就会送东西,一看就知道。你现在身上,肯定也带着要送人的东西吧?」 慧月一下子捂住嘴。不知为何,她觉得喘不过气。 「唉,真败给父亲了。」 黄景彰苦笑着,伸手在袖里摸索。 「确实,本来想把这条手帕交给来喜,一直没来得及给她。」 「相当精致的东西啊。你还真是细心。」 「毕竟来喜的待遇,始终是我很在意的事。」 听到这段对话的瞬间,慧月只觉得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扎进心脏。 来喜。侍奉玲琳的侍女。 她确实比福英这些资深侍女清爽得多,也很讨人喜欢。 这么年轻就当上副侍女长,能力一定十分出众,在黄家地位也不低,应该是良家千金。 刚才慧月呼救时,来喜第一个冲出去,或许也是为了见自己爱慕的人。 「我必须好好对她负责。」 负责。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会……是我想太多了。他本就是黄家那种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男人,而且我也听说,他在后宫经常给各种女官送礼物。) 她拼命劝自己冷静,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反驳: 「可是……他说要补偿我的那只手镯,到最后,也没有送给我。」 为什么。 在城下町被抢走那只手镯时,他说要补偿,不过是句玩笑,她其实并没有真的期待。而且景彰已经打倒歹徒、了结了事,根本没有再补偿的义务。 明明是这样,可空荡荡的手腕,此刻却无比酸涩。 她忽然觉得双腿发软,不自觉靠在墙上。也许是这细微的声响被察觉了—— 「嗯?」 景彰猛地回过头。 「咦?怎么了,慧——玲琳。」 他飞快把手帕塞回袖里,笑容温和地伸出双手,朝她走近。 「你也想一起去了?那就过来吧。哥哥抱你去食堂。虽然是小雨,但淋着雨走回廊,万一病倒就不好了。」 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雀跃。 那双略带恶作剧的眼睛,愉快地闪着光,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只要他这样靠近,慧月就会立刻脸红、手足无措。 ——简直像在逗弄玩具。 「咦?怎么了,你的脸色真的有点——」 「不必了。」 慧月平静地后退一步。 她不想看他伸出的手,不想看那条藏着手帕的衣袖。 「我累了,不太舒服。早膳想在房间用,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 「啊?那……」 「玲琳大人!您不舒服吗?糟了,快回房休息!」 景彰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福英和来喜等人立刻从后面追上来,团团围住了慧月。 「啊,都没注意到您身体不适,真是抱歉!静秀大人早上身子也一向弱!」 「不,福英大人,这种时候反而该轻微活动一下,促进血液循环!」 被侍女们四面八方围住,景彰他们也无从插手。 慧月就这样被众人簇拥着,默默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笨蛋……) 她垂着头走在走廊上,用力咬住嘴唇。 再不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要掉下来了。 在这种场合哭,怎么想都太不自然。 『能不能,快点把那透明的东西收回去。』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城下町小巷里的记忆。 第一次得到的手镯被抢走,她想用道术向歹徒报复的时候。 面对因为担心而厉声对她说话的景彰,慧月不小心掉下眼泪,那个美男子顿时一脸无措,小心翼翼地伸出袖子。 『拜托你,别哭了。』 被他碰到,她一点也不讨厌。 被歹徒抓住手腕时,她明明恐惧又愤怒,浑身都在发麻。 可对这个平时总挂着坏笑、此刻却手足无措、连指尖都显得笨拙的男人,她一点也不讨厌。 甚至—— 『可恶,太丢人了。』 抓到赃物手镯时,他挠着头别过脸的样子,她从心底觉得可爱。 温柔、温暖,胸口被填得满满的。 嘴角快要忍不住上扬——同时,却又莫名想落泪。 (我真的太笨了。明明之前有无数次可以意识到的机会。) 他们的相遇,大概是最糟糕的那种。 毕竟,她是把他妹妹从高楼上推下去的女人,是无才无艺的沟鼠。 这一路走来,她被他嘲讽、捉弄了不知多少次。 他是个过度护妹、黏人、又爱捉弄人的坏男人。 她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意,已经在他身边,悄悄生根发芽。 直到此刻,这份心意才像被人狠狠一拳砸醒,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 一回到房间,慧月就停下脚步,终于承认了。 我—— ——喜欢黄景彰。 无论怎么用力咬着嘴唇,眼泪还是不断涌出来,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 她本该更早发现的。 在濒死的玲琳身边,她需要接续炎术时,依赖的不是未婚夫尧明,而是景彰的那一刻。 或是被皇帝逼问时,被他拙劣的画和笔谈救下,安心到快要落泪的那一刻。 不,是在她因争执而消沉时,他递来芝麻焰的胡桃月饼的那一刻? 『挑逗,就是要这样哦,慧慧。』 被他坏笑着捉弄的时候。 『把人弄哭了。那我就站在哭的人这边。』 被握剑的他,护在身后的时候。 『只有你的话,能撼动玲琳的心。』 被他轻声安慰的时候。 明明有无数次,可以看清这份涌上心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笨蛋。) 她越是想吞下、想压抑,心底就越是涌上滚烫的热流。 刚意识到心意,就等于失恋,实在太愚蠢了。 「玲琳大人?您很难受吗?」 「啊,指尖好凉!快上床!」 侍女们见她皱着眉强忍泪水,慌慌张张地把她扶到床上。 被被子盖到下巴,被温柔地梳理头发,被细心地放上暖石,慧月只觉得越发难堪。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玲琳大人是静秀大人留下的黄家至宝啊!」 「而且,还是深受殿下宠爱的、最重要的雏女大人!」 她虚弱地一开口,侍女们立刻纷纷鼓励。 殿下。宠爱。雏女。 这些字眼,慧月早已刻在心底无数次。 (是啊……我是雏女。) 雏女该嫁的人,是皇太子。 就像贵族公子该娶的,是同族的千金。 (这样就好。) 没错。雏女的身份,是上天赐给她为数不多的财富,是通往幸福唯一的路。 慧月的梦想,是成为妃子,尽享荣华,被万人称颂。 只要成为妃子,就能夺回童年缺失的一切。 所以她才在这严苛的雏宫里,拼命努力,不肯被抛下。 耀眼的人生。高贵的地位。源源不断的赞美。权力。憧憬的目光。 ——这些东西,又算什么? (不对!) 慧月用力把被子拉到脸上,想盖过心底突然响起的声音。 这样就好。妃子的地位,才是她的愿望。 (我没有动心。从来没有。) 他恶作剧般眯起的眼。开怀大笑时张开的嘴。 带着笑意的声音,总是轻快地唤着她的名字。 侧脸望去挺直的鼻梁。意外宽厚的胸膛,有力到挣不脱的手臂。偏高的体温。 认真时锐利的眼神。永远毫不犹豫伸出的手。 这些画面接二连三涌上脑海,她只能紧紧闭眼,拼命驱赶。 (这样就好。) ——真的吗? 在一片漆黑的视线里,她连这执拗的细小声音一起,把所有心意,统统封印。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 (慧月阁下……?) 景彰满心疑惑,望着一反常态、安静离去的雏女背影。 以前只要稍微逗她一下,她就会满脸通红地炸毛反击。 就算是刚才,他以为她至少会挥开自己伸出去的手。 她是真的不舒服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让人担心了。 「唉,真是,说别人也没用,侍女们还是一样过度保护。我还以为来喜能稍微收敛一点,看来也不太行,得重新考量考量。」 不过被父亲这么一问,景彰暂且把心思放回对话上。 「不,来喜做得很好。侍奉过母亲的福英她们,总是忍不住在玲琳身上找母亲的影子,但来喜她们会好好看着玲琳本人,试着体谅她的心意。」 「是吗。果然没看错你。」 「要是不掺进一些年轻一辈,福英她们永远都会把玲琳当成母亲的替身。」 景彰神情微微苦涩,回头望向妹妹的房间。 忠心耿耿的福英等人,即便静秀过世已十六年,依旧从未间断为她上香,对静秀留下的玲琳,更是疼得比其他孩子更甚,尽心尽力地侍奉。 可看着她们开口闭口就是「请您连静秀夫人的份一起幸福」,景彰时常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那简直不像是在祝愿玲琳自身的幸福,反倒像是在祈求某种「回本」。 与其说是温暖的祈福,更像是带着执念的束缚。 也正因如此,大约五年前,景彰成年、渐渐能在家事上发声后,便开始自行安排侍奉玲琳的侍女。 「不过,因为是硬挖过来的,来喜至今还在怨我耽误了她的婚事。她丈夫还威胁我说,不好好优待她就要辞职不干呢。」 「嗯,你想用这种幌子掩饰,我也懂——」 看着耸肩的儿子,泰山语气慢悠悠地追问: 「你可不是那种会把真正重要的礼物随便塞在袖子里的人吧。真正珍视的东西,会放在离心脏更近的地方——怀里。」 泰山用粗粗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胸口,景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移开了视线。 「……父亲,我真是输您了。」 「其实刚才,我看见你兴冲冲地从匠人那里接过东西。看样子是花了很长时间定做的,一定是有特别想送的人吧。」 泰山难得算计过这个心思缜密的次子,笑得一脸得意。 他没直接说「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但看模样,多半连里面是什么都猜到了。 「算是特别想送的人吧……嗯,确实是想送的人。」 「怎么不快点送去?」 「就算想送,本人也一直不出现啊。」 面对兴致勃勃追问的父亲,景彰含糊地耸了耸肩。 「毕竟,还是想亲手交给本人的。」 「那是当然,礼物本来就是这样。」 「不是,与其说是礼物……更像是一点小伴手礼。」 「哦~让黄家专属名匠亲自定做的『小伴手礼』啊。」 泰山意有所指地点点头,景彰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先不说这个,该说兄长他们的事了。走吧。」 他像是刻意转移话题,领着父亲,快步走向连黄景行的「意中人」也会一同出席的早膳会场。 ──────────────────────── 第3章 玲琳,读书 这里是黄家府邸一角,极尽奢华的客房。 (呼……还好,在饭厅没被父亲看穿,真是万幸。) 从早膳宴席回来、如今寄居在雀斑雏女身体里的黄玲琳,紧紧关上客房房门,安心地舒了口气。 她以「客人朱慧月」的身份住进黄家,已经过了一天。 她和主宾皇太子尧明、随行鹫官长辰宇,以及兄长们一同前往食堂,从特意抽身赶来的黄泰山手中,接受了早膳的款待与问候。 玲琳本就不想让爱操心的父亲知道内情,能不露破绽地结束用餐,实在是松了一大口气。 只是,扮演「黄玲琳」的慧月,似乎因为疲惫,决定在自己房里用餐,没有出现在食堂,这让她有些在意。不知道有没有事。 景彰看起来也很担心,吃饭时好几次回头望向房门方向。 (说起来,父亲也有些坐立不安。他关注的好像不是我,而是冬雪……) 玲琳抬手轻触脸颊,陷入沉思。 一向习惯退居幕后的冬雪,在席间被引到十分靠近上座的位置,还被父亲格外留意地注视着。早膳一结束,冬雪就被侍女们带去了别的房间。 「来来,冬雪大人!一直以来多谢您照料玲琳大人!家主吩咐,以问候之礼赠您衣物!请这边更衣!」 「啊,莉莉大人也一起!」 莉莉也被卷入这场名为「款待」、实为强制换装的活动中,可侍女们真正的目标,显然是冬雪。 尤其是侍奉黄景行的侍女们,对她更是青睐有加,纷纷说道: 「哎呀!果然是块越打磨越亮眼的好料子!」 「这般年纪,就敢直言顶撞福英大人,实在令人钦佩。我们早就想一睹您的风采了。」 「对玲琳大人的忠心、临危不惧的气度、统率力、才干——无论哪一点,都是如今黄家最需要的姑娘。」 从昨天开始,冬雪就一直被这群跃跃欲试的侍女团团围住。 「不,不、我不需要这么上等的衣装——」 「哇!这件黄柏色的衣服,您穿太合适了!」 就在刚才,冬雪的女官服被干脆利落地换下,强行穿上了黄家秘藏的黄柏色礼服。她是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明白自己被寄予了怎样的身份期待? (真让人放心不下……冬雪明明那么聪慧,对自己的事却总是迟钝。) 一心只惦记着玲琳处境的冬雪,忘了自己在成为女官之前,本就是正值妙龄、出身良家的千金。 更难得的是她有骨气,又真心珍视玲琳——说起来惭愧,对极度疼宠小女儿的黄家而言,这一点已经值得拍手称赞。再加上她武艺出众,丝毫不输男子,简直是某位人选的绝佳良配。 (与其说是某位人选,不如说……是大哥。) 玲琳在心底悄悄承认。 如果能让她最信任的冬雪,和她最依靠的景行结为连理…… 她已经想不起这个念头最初是如何萌生的,可每次看到两人默契十足的模样,就忍不住默默期盼他们能更进一步。 她本以为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可一带回黄家就变成这样,说不定在旁人眼中,两人本就般配得十分明显。 冬雪好几次手足无措地向她求救:「那个,我应该留在雏女大人身边!」 但每一次,玲琳都只是静静微笑,装作没看见。 毕竟,在宅中话语权仅次于父亲的景行,都只是含笑旁观,她这个小妹又怎能插手。 (对不起,冬雪。可是,大哥一旦看中的女子,是绝对不会放手的。而且,如果冬雪能成为我的大嫂,再也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顺带一提,不久于人世的玲琳不在之后,黄家也需要一位女主人。 「……要是坦白说出病情,我大概会离开雏宫,甚至离开家门,专心静养吧。」 轻声低喃一句后,玲琳摇摇头,甩开杂念。 (好了,今天该怎么度过呢。) 泰山之后似乎要立刻返回皇宫。 他已经告知尧明等人,家中事宜会交给儿子和侍女打理,让他们尽管安心逗留。 家主不在,还放任客人自由活动,父亲的性格也真是豁达。 玲琳和尧明等人商量后,决定先休养几日,等天气放晴,再去黄山采摘夜光花。 因为最近黄领多阴雨,贸然上山恐怕会有山体滑坡的危险。 (其实我本来恨不得今天就去采……真是可惜。) 一心想尽早解除替换的玲琳,望着窗外的蒙蒙细雨,神色黯淡下来。 去黄山深处,最便捷的路就是走黄家开辟的山道。 可凡事以安全为先的黄家,这种恶劣天气是绝对不会开放山门的。 玲琳小时候只不过在山里迷路了片刻,之后就被以「危险」为由严加看管,再也不准进山。 不过,玲琳自己也偷偷避开家人监视,找到了一条密道。 (可话虽如此,用慧月大人的身体走那条路,万一被发现,很难找借口搪塞过去。) 她心中涌起独自悄悄上山的冲动,但还是勉强按捺住了。 只是,一同留下的尧明他们,不可能长期搁置政务不来;慧月也一定不想一直待在自己这具虚弱的身体里。 就这样虚度一天,真的可以吗?她心急如焚。 (对了,至少去文献库找找医书吧。说不定能找到除夜光花之外,能为慧月大人补气的东西。) 玲琳忽然想起宅中文献库的存在。 玲琳的父亲黄泰山,虽非正统医官世家,但在黄家内部是以医者立身的,府邸中收藏了大量他带来的医书。黄景行之所以能随军行医,也多半是受此影响。 更何况,这里也曾是绢秀的娘家,在爱读书的绢秀影响下,藏书量相当可观。 原本立志为官的绢秀,涉猎极广:既有政治经济类文献,也有外语小说,甚至还有些来路不明的艳书与咒术书。 她似乎会定期把那些被认为「不配身为皇后」的书,或是读过一次就腻了的书送回娘家。 连一时兴起买来的诡异古董、不合喜好的礼品也一并寄回,多半是把娘家当成仓库了。 也正因如此,黄家府邸里才有了一座规模堪比皇宫、藏书却略显偏门的文献库。 (事不宜迟。) 趁一直跟着自己的冬雪和莉莉不在,玲琳悄悄溜出客房,凭着熟门熟路的脚步,来到了文献库。 府邸最北端的文献库,向来有些昏暗。 再加上一早就下着小雨,今天更是显得阴沉。 「打扰了……」 玲琳轻轻推开没上锁的门,下意识轻声说道。可看清室内景象时,她不由得一惊。 「哦?你也来了,玲琳。」 她本以为空无一人的文献库里,竟站着一位难得披散着头发、神态闲适的男子——正是本该在客房接受款待的未婚夫,尧明。 尧明正在文献库的书桌上堆着大量书籍,察觉到顶着雀斑雏女面容的玲琳走近,不动声色地用身子挡住了书。 因为他挑出来想读的书,从《伤寒论》到《针经要诀》《明堂医典》《仙方秘传集》等等,全是清一色的医学典籍,正经偏方混杂。 能为一直体弱多病的未婚妻做些什么,一直是尧明的心事,只要时间允许,他就想四处查阅。 可在皇宫里,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若是明目张胆查医书,反而会传出玲琳体弱的流言,若是被玲琳本人察觉,又会让她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而自责。 能独自悄悄查阅黄家丰富的藏书,对尧明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时也是一件必须对玲琳隐瞒的事。 尧明随手堆上几本政治文献打掩护,含糊道: 「反正闲着,就随便拿了些书来看。」 「是这样啊。让殿下觉得无聊,是我们招待不周……实在抱歉,我马上叫侍女过来。」 「不用,这样就好。在这里,我不想被当作客人款待,只想像家人一样自在些。」 尧明会这么说,是因为他早已多次到访黄家。 黄家是绢秀的娘家,对尧明来说,等同于外祖父母的府邸。 一般后宫女子一年顶多回一次娘家,可绢秀仗着皇后权限,随心所欲地回黄家,因此被拉着同行的尧明,一年也会来这里好几趟。 甚至这几年,他比入宫后一次都没回过家的玲琳,还要常来。 「可就算您想放松,也不必这样埋头读书,不如在房里好好歇息,不是更好吗?」 玲琳真心相信了尧明的说辞,看着堆成小山的书籍,担忧地皱起眉。 「您本就身负繁重政务,还为了我们一再更改行程。就连乘船途中,也忙着安排船上事务、批阅文书,不是吗?难得有空,理应好好休息才是。」 「我没关系。」 「话虽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 她微微皱鼻的模样,满是亲近的关切,尧明心里一阵暖意。 她这样说话,像个踮起脚教训大人的小姑娘,可爱得让人又想笑、又觉得暖心。 「再说,殿下的『没关系』根本不可信。您总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 「是吗?」 「就是。您也不能总这么逞强,偶尔也要安安静静歇一歇。」 可听着未婚妻一本正经地说教,尧明心里的「暖心」渐渐变成了「好笑」。 而这个「好笑」,不是愉快,而是「你不觉得很荒谬吗」的意思。 「……我怎么觉得,乱来才是你的专长。」 「哎呀!我什么时候做过荒唐事了!」 「你当然做过,而且天天都在做!」 在尧明看来,身在后宫就被诅咒,一出宫就被绑架,被人推落、坠井、遭皇帝迫害、被人下毒品——她的生活简直就是每日事件簿。 而且她几乎不依赖未婚夫,总凭一己之力大胆反击,简直是个把乱来当日常的女子。 「站着就弹劾,坐着就潜入,走在路上都能闹出大爆炸。你哪天不胡闹?」 「我、我才没有!」 尧明心里暗道:我才不会让你抵赖。 不管是动用禁术道术弹劾祈祷师,潜入妓楼,还是让结冰的河面和商船爆炸,他哪一次不是为她提心吊胆。 「我早就看透了,你一认真准没好事。听着,你才不该来什么文献库,赶紧回客房休息。有什么在意的事,我来查告诉你。乖乖听话,算我求你。」 尧明故意逗她,轻飘飘地朝玲琳挥了挥手。 不过,他这话有一半是真心的。 尧明本就是黄家一脉,天生想呵护自己珍视的人。 他一直希望,这只重要的蝴蝶能待在安全的笼子里,在自己身边安心休养羽翼。 「哎呀!话可不能这么说,这里是我的娘家。论文献库,我可比殿下熟悉多了。」 可这只蝴蝶一旦蜕起皮来,就会变成一头野猪,只要被稍稍轻视,就会大闹一场,连笼子都能撞碎。 玲琳气鼓鼓地反驳,大步走到一排书架前。 「毕竟,这些藏书都是我逐一整理的。殿下要是有不懂的,尽管问我,我什么都能帮你查、教你。」 她哼笑着,一副不服输的可爱模样,让尧明差点脱口而出「真是的」。可对尧明而言,被对方「依赖」,关系到他的体面。黄家的男人,都想成为被依靠的人。 「是吗。那我想了解赘瑠的预后,你把用西国语写的植物图鉴拿给我看看吧。我想这书应该很冷门,你这里会有吗?」 「当然有,我连它的库存和位置都一清二楚。外文原典都集中在这边高处的书架——嗯,我马上去拿踏脚凳。」 「不用,这本是吧。」 玲琳伸手试了试,判断够不到,刚要回头,身材高挑的尧明已经从容地从旁边把图鉴抽了出来。 「不用踏脚凳也够得到。你要是有想要的书,我帮你拿?」 他挑起一侧眉,笑眯眯地微微歪头,未婚妻脸上立刻露出显而易见的懊恼。 「唔……」 她似乎在想,明明自己用真正的『黄玲琳』身体时,个子应该更高才对。 「我、我先说清楚,我这是在进行跳高取书的崇高修行——」 「是吗。真可惜,我没机会受这种训练。唉,真可惜。高处的书不用努力就随手可得。」 「原来是这样!那也与我无关,我只对中层以下的藏书感兴趣。」 被逗弄的玲琳赌气似的,随手抽出中层的书。 「啊,中层的书内容真是精彩!太有意思了!摆放得太妙了!」 「是啊,上层的书全是专业性极强的内容,受益匪浅。」 两人赌气似的把书架越搬越空,很快书就多到搬不动书桌。 一阵沉默后,他们把地上的书挪开腾出空间,并肩坐了下来。 就这么背靠背,开始翻书。 「……把书摊在地上读,实在不像皇族的举止,殿下。」 「正因身份至高,才不用书案,而是让大地承载书籍。你把书散得满地都是,也不像雏女该有的仪态。」 「这是最近流行的展示式收纳哦。」 比起皇太子与雏女,两人首先是表兄妹,是青梅竹马。 更进一步说,他们本就是同类。 两人还在闹着别扭,盯着书本,可听着远处的雨声,读着文字,渐渐都沉浸在了各自的书里。 (不知为何,心里很安稳……) 玲琳一边快速浏览着书页,一边在心里这样想着。 昏暗的文献库,窗外下着小雨。 两人背靠背看书,偶尔响起对方轻轻翻页的声音。 明明没有交谈,却一点也不寂寞。 这是一个能让人自在呼吸的平和空间。玲琳忽然发觉,最近的他,一直都是这样。 他不会阻挡她去看更广阔的世界,可只要一回头,他就在身边,在身后默默支撑着她。 以前的他,会以皇太子的姿态站在玲琳面前,堂堂正正地伸出手,想要引导她、拥抱她,想把她护在掌心。 可最近,他很少再这样做了。 真是奇妙。他不再挡在自己身前,可恰恰是这份退让,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温柔与存在。 背靠着他的体温读书,她竟比预想中还要专注。 (啊,这是给慧月大人用的夜光花……) 她在阅读的书中,发现了一段让她在意的记载。 她手上这本《仙草要诀》,以图解和阴阳五行的理论,收录了古今中外的各种药草。 其中一小段提到一种名叫「白幻露花」的花,只在雾气浓重、人迹罕至的山中,开放一夜白花。 据说将花瓣煎服,能疏通全身的气息,想必就是它没错了。 看着铃兰形状的花朵与花苞图解,玲琳确信,这花自己也见过。 正是她常常独自前往的「秘密基地」里,经常能看到的那种花。 这简直是奇迹般的巧合。 (也不算奇怪吧,这种喜欢生在隐秘山中的花,被同样在找隐蔽地方的我遇见,也是理所当然。) 玲琳苦笑了一下,按捺住心头的雀跃,可看到旁边一行小字注解时,她又皱起了眉。 ——花受雨露,则火气散失;叶经七次湿润,全株转阴,不复开花。 (淋了雨,补气的药效就会消失……?) 只开一夜的白幻露花,若是当夜淋雨,火气之息便会消散,失去行气的功效。 而且叶片累计被雨水打湿七次,整株就会转阴,再也不开花。 (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慧月也说过这花「极为珍稀」,果然如此。 玲琳悄悄瞥了一眼窗外。 黄地一带入春后阴雨连绵,这三天一直下雨,今早也是小雨绵绵。以过往经验来看,接下来几天春雨还会持续。 (怎么办……必须趁雨停的间隙,尽快去采摘才行。) 再这样一直下雨,花可能根本就不会开了。 这个季节,从白天到夜里雨势常常会减弱,她想趁那时赶去,把开着的花先摘下来。 (可是山门不让进……但慧月大人的身体更重要,还是只能偷偷去。) 「不行。」 她刚把手指抵在唇上,身后就传来一声干脆的制止,玲琳吓得肩膀一颤。 「呀!」 「你刚才,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 「哎?」 她抬头一看,尧明正眯着眼,回头看向她。 「什么坏主意,您这是冤枉人。您凭什么这么说?」 「你就像人一靠近雨天,旧伤就会隐隐作痛一样。我只要感觉到你要乱来,心里就会莫名发慌。」 「这也是龙气的作用吗……?」 她慌慌张张地小声嘀咕,尧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把龙气当成什么万能功能了吧。才不是什么龙气,只是——」 他忽然神情认真,定定地望着她。 「我只是担心你。」 「……」 「别总那么乱来。你到底要违背多少次约定才肯罢休。」 听着他带着责备,却无比真挚的语气,玲琳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如此。) 偏偏在这种时候,他把心意说得这么明白。 他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啊。 ——只要看穿替换的秘密,就立刻立你为妃。 这场赌约,起初只是一场博弈,可渐渐变成了制止玲琳鲁莽行事的忠告。 他明明早已多次看穿玲琳的替换,却从没有拿这个当把柄逼迫她。 他这样看似威胁,其实只是想告诉她:不要做危险的事。 对这么不听话的玲琳,他就算早就施以惩罚,也无可厚非。 「……对不起。」 玲琳双手紧紧攥在胸前,向尧明道歉。 「您其实……很生气对不对。」 他现在就可以抱玲琳,立她为妃。 不,现在她在慧月的身体里,那样做不合礼数。可一旦解除替换,就算要她偿还所有过错,玲琳也无话可说。 (可我原本的身体,别说立后,能不能继续当雏女都……) 或许连孕育子嗣的体力都没有,甚至能不能再活一年都难说。 这样的自己,连偿还尧明的心意都做不到—— 「没有。」 没想到尧明却轻轻笑了出来。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生气。」 「哎?」 「我确实希望你别再乱来,才一直守着这个赌约。每次你任性妄为,我都担心得快要发疯。但很奇怪,看着一刻也不安分的你,我反而会觉得开心。」 未婚妻总在冒险,让他提心吊胆,可他却说开心?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从小就体弱多病,几乎一直卧床。」 玲琳疑惑地追问,尧明忽然望向整齐的书架。 「就算偶尔来看你,你也总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就算醒着,也为了不耗费体力,安安静静地待着。举止得体地微笑,不吵不闹,安安静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书,苦笑着。 「可最近的你,完全不一样。把整个国家都搅得天翻地覆,像一场风暴。按理说我该头疼,可不知为何,我却很开心——因为,你很有活力。」 他自嘲般笑了笑,然后一脸坦然地耸了耸肩。 「而且,我曾经对你犯下过无法挽回的错。就算赌约赢了,我也没有资格对你提要求。其实,只要你能笑着待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 玲琳慌忙移开视线。 「殿下……您太不擅长赌约了。」 不行,声音在发抖。 他所说的过错,应该是指没能及早看穿替换,导致玲琳被卷入兽寻之仪。 那件事玲琳早就忘了,也并非他的责任,可他却一直耿耿于怀,实在太笨拙了。 就算是不谙世事的玲琳,也懂得把赌约打得更圆滑一些。 可这位无所不能的皇太子,所展现出的这份笨拙的温柔,此刻却不可思议地深深撼动着玲琳的心。 她移开目光,正好看见被尧明身体挡住的地方,悄悄堆着几本医书,嘴角忍不住微微颤抖。 你看。 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 她不知道这份心情该叫什么,只觉得眼泪快要涌上来。 明明下定决心,不在人前哭泣。 (我一直对这么温柔的人,藏着秘密。) 她不想告诉他自己死期将近,本想撑到最后,静静消失就好。因为分担悲伤的时间,越短越好。 可或许,她早就该坦白。 这份一直隐瞒的死亡预感,会随着对方越来越重要、相处的时光越来越多而不断膨胀,一旦曝光,一定会把两个人的心都压得粉碎,再也无法挽回。 (我必须告诉这么温柔的人,我时日无多。) 他说只要我笑着陪在身边就足够,可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 喉咙发紧,就算用力忍住,眼泪也快要落下。 最近,一点点小事就会让她胸口发闷。 通过和慧月替换,世界重新变得鲜活,可鲜活的情感复苏,也意味着脆弱的心也一同苏醒。 她本以为,可以更洒脱地和所有人告别。 「玲琳?」 尧明见她咬着唇沉默不语,疑惑地开口。就在这时—— 「殿下,原来您在这里。」 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一名男子走进文献库。 是鹫官长辰宇。 「景行阁下托我传话:一直待在府里也闷,不如男眷一起去狩猎。午餐也准备了饭团,在野外用餐。」 「景行那家伙,一刻也闲不住。」 尧明听着辰宇平淡的转告,淡淡地苦笑,却也看得出,他对这随性的邀约很是开心。 「我去。辰宇,你手臂状况如何?」 「……无碍。雨看样子很快就会停。」 「是吗。那注意别陷进泥里。」 尧明一边和辰宇交谈,一边把看过的书逐一放回书架。 「你呢,玲琳?」 「这是男士们的邀约,我自然留在府里静养。说实话,我也有点困了,想睡个午觉。」 她强忍住哈欠,掩饰住泛红湿润的眼眶。 辰宇来得正好,帮她解了围。 「你看,我就说你该好好休息。」 「是,我知道错了。」 面对一脸无奈、却又有些担心的未婚夫,玲琳吐了吐舌道歉。 「您先去吧,这里的书我来收拾。」 她主动揽下整理的活儿,转身面向满地的书。 她尽量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脸。 (等殿下他们出发,我就去祠堂。) 她小心不让指尖发抖,慢慢把书放回书架。 她想去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祠堂总是昏暗又安静。 在明亮的地方,必须挺直腰背; 在温和的地方,必须忍住泪水,不能让温柔的人听见呜咽。 所以,她需要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的地方。 从小,只有在那里,玲琳才允许自己低头示弱。 「一路走好。」 她打起精神,回头微微一笑,视线似乎和辰宇短暂交汇。 玲琳用温和的眼神示意避开,再次埋头整理书籍。 ──────────────────────── 第4章 玲琳,谈心 慧月会来祠堂,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不会被侍女们纠缠的地方。 在黄家府邸里,她就连叹一口气都会被担心,一直蒙着被子也会被人操心呼吸是否顺畅。 她只想躲在被窝里稍微沉浸一下感伤,可侍女们却一遍遍掀开被子,问她「饿不饿」「冷不冷」「渴不渴」「要不要帮您疏通气道」。到了下午,慧月终于下定决心,逃出了自己的房间。 她听说,黄玲琳本人也经常来这座供奉着母亲的祠堂。 「哎呀,玲琳大人,您要去祠堂参拜吗?真是太好了。生辰也过去很久了,想必有很多事想向静秀大人禀报吧。请您慢走。」 福英她们也笑容满面地送她出门。 终于能独自一人,慧月松了口气,但总觉得她们的态度哪里怪怪的。 (总觉得,她们张口闭口全是静秀大人、静秀大人。) 玲琳的生日,正是母亲的忌日。 或许正因如此,在侍女们心里,这一天与其说是庆祝玲琳诞生,不如说是向静秀禀报女儿成长的日子。 (换成是我,也会不想过生日的。) 玲琳的生日在三月底,一直到今天都没有特别庆祝,慧月本来还暗暗在意。现在想来,当时不提这件事,反而是对的。 不久,她走到了离主宅稍远的祠堂,忍不住轻声感叹: 「好气派的祠堂……」 前庭用于参拜,主殿安放着牌位,厢房存放祭器与家宝,后殿祭祀一族功臣。 多座建筑组成的祠堂宛如一座小宫殿,一进门就气势逼人。 只是平日里大概只有玲琳会来,殿内一片昏暗。 慧月并不喜欢昏暗的地方,会让她想起被母亲关起来的储物室。 她用道术,依次点亮墙上所有烛台,先走进了主殿。 安放牌位的正殿中央,神圣的土气过于浓重,对火气旺盛、身为外人的慧月来说,并不自在。 但角落有一条通往家宝厢房的短廊,像一间小隔间,在那里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以安心沉思。 慧月悄悄穿过正殿中央,在角落里像小孩子一样抱住膝盖。 (……这会儿,男人们应该在开心地狩猎吧。) 虽然因为连绵小雨不能进山,但他们实在闲得发慌,听说从下午开始就在平原狩猎。 慧月之前不想和景彰碰面,一直待在房间吃午饭,饭后才听说这件事,一时有些意外。 即便如此,晚宴上一定会摆上今天猎到的野味,到时候慧月就不能再躲在房里了。 到时候要在兴致勃勃、说着趣闻、成为全场焦点的景彰面前,用什么表情、怎么附和才好,她现在就得好好想想。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一直琢磨怎么和景彰阁下保持距离不可……我可是雏女,是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啊!) 明明就在一年前,她还满脑子想着怎么讨美貌皇太子的欢心,怎么胜过别家雏女,为什么自己这么不幸。 每天心里都被算计和怨怼填满,自嘲再也没有比这更压抑的日子。 可现在呢? 她明明已经摆脱了算计和怨恨,心却比那时更乱,一刻也静不下来。 「真是……够了。」 她小声嘀咕,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慧月吸了吸鼻子,粗暴地用衣摆擦着眼角。 「——咦?」 就在这时。 本该紧闭的暗门被打开,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有人走进了主殿。 「烛台都点亮了……哎呀,是慧月大人?」 背着阴天白昼的微光,一眼就认出角落里慧月的,是顶着「朱慧月」面容的人。 也就是,黄玲琳。 「你、你怎么会来祠堂……」 「我常来呀。想向先祖和母亲请安的时候,还有想安安静静想事情的时候,这里最合适不过了。」 玲琳熟门熟路地走近,可在近距离看清慧月的脸后,猛地停下脚步。 「……莫非,慧月大人也在想心事?」 「!」 被她格外轻柔地一问,慧月肩膀微微一颤。 显然,自己哭过的痕迹被看穿了。 「嗯?怎么回事?难道这宅子里有人惹你哭了?不会吧?我可爱的慧月大人?」 「不、不是的!」 步步逼近的朋友脸上虽然带着笑,却让人莫名发毛。 「哪里不是了?你明明哭了。」 「我、我是哭了,可是……」 「说!是谁?我一定饶不了他。」 「不是那种事啦!」 慧月出声打断语气轻飘飘却透着危险的玲琳。 「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突然想反省,自己消沉而已。硬要说的话,是我把自己惹哭的!」 「是……这样吗?」 「对!别管我!你再追问,我就和你绝交!」 这句宣言的效果,似乎比慧月想象中还要大。 玲琳小声念叨着「绝交……」,肩膀垂了下来,乖乖在她身边坐下。 「我知道了……你这么说,我就不再问了。我也学到很多了。不能只顾着自己帮你解决……虽然我很想帮你,很想让你依靠我,但我会忍。」 她用力皱着眉,往慧月身边靠了靠。 虽然不舍的心情完全藏不住,但她至少在努力尊重慧月的意愿。 「不过,我只是以防万一说一声:为了慧月大人,就算是亲人,就算是国家最高掌权者,我也敢一拳揍飞。懂?」 那份护短,依旧藏不住。 「我知道,你那不分场合的好战性子。」 「那就好。不过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毕竟,我尊重慧月大人的意愿……」 她又往慧月身边挪了挪,这只被称作蝴蝶的野猪,仰头望着她。 「对了,慧月大人的炎术,能不能连接到过去的火焰?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不小心知道以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了?」 「你根本就没打算停止追问吧!」 慧月忍不住「啪」地拍了一下石床。 「用炎术连接过去?亏你想得出来!」 「嘻嘻。友情会带来天才般的灵感哦。」 「我可一点都没在夸你!而且跨越时间的大术,怎么可能做得到!」 慧月声音有些沙哑。 严格来说,她只是没想过这种用法,其实未必不能映出过去的景象。 只是消耗的气恐怕比替换还要剧烈,她实在提不起劲。万一搞砸,不只是气息枯竭,连灵魂都可能脱离身体。 话说回来,炎术在道术里算是基础,可玲琳居然想把它用到跨越时间上,这份灵活的脑洞实在可怕。 如果这个不顾一切的女人,还拥有操控气息的才能,恐怕只需要一代,道术就会进化到更恐怖的地步。 「话说回来,你不也有心事吗?」 为了转移这个可怕的话题,慧月反问。玲琳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 「看到慧月大人哭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每次看到感情丰富的你,我的心情一下子就会变好。」 慧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膝盖仰起头。 「真是败给你了。」 只是语气里,责备的意味很少,更多的是害羞。 (我才是,心情莫名其妙就变好了。) 对着这份炽热到发烫的友情、对着脑洞清奇的朋友大喊大叫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不知何时轻松了一些。 她明明是来祠堂想一个人静静,可仔细想想,本就不喜欢黑暗的自己,也不可能在阴暗的地方独自沉湎心事。 反而是这个脱线的朋友一出现,就连曾经蹲在娘家储物室里的自己,都像被洒进了一束温暖的光——慧月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那你事情办完了吧?可以回去了?」 「别这么快赶我走呀。难得来一趟,至少要上柱香。」 慧月害羞地催促,玲琳轻笑一声站起身。 她走回正殿摆放牌位的神龛前,回头招呼慧月: 「慧月大人如果还没参拜,不如一起?方便的话,我还可以带你逛逛祠堂。」 确实,即便不是自己真正的先祖,不来请安就离开也太过失礼。 慧月重新站到神龛前,学着玲琳的样子,向黄家始祖上香祈福。 玲琳拉过坐垫,跪地祈福的模样,十分娴熟。 「听说你从小就经常来祠堂。」 「嗯。不过,我真正想去的,其实是后殿。」 祈福结束,玲琳招呼慧月「走吧」,两人一同走向后殿。 主殿深处的后殿,是用来祭祀一族功臣的地方。 左右配有储物厢房,比起供奉始祖与历代家主的主殿,显得小巧许多。 但地板和墙壁都被精心打磨,代替冰冷匾额的,是美丽的画作与陈设,在慧月看来,这里被打理得格外用心。 「这里供奉着我的母亲。按理说女子是不能立牌位的,但父亲坚持。主殿实在不合适,就安置在了后殿。」 「原来如此……」 慧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含糊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国家,女子死后,也只会供奉在家主牌位旁。 玲琳的母亲静秀,原本也该等泰山过世后,再与泰山的牌位放在一起。 可泰山依旧健在,而生前就为妻子立牌位,违背礼制,作为女婿也实在难以施行。 于是,他们以「拼死生下孩子」为由,将她认定为「一族功臣」,供奉在后殿。这样一来,不用远赴墓地,也能日夜祭拜静秀的灵魂。 「黄家的人,为了自己人,真是毫不犹豫就打破规矩啊……」 「嘻嘻。因为这种违规行为层出不穷,其实这后殿里,什么奇奇怪怪的牌位都有。」 玲琳轻笑,随手指着近处的牌位一一介绍: 「这位是先先代的乳母,虽然不是黄家血脉,但因为有大恩,先先代家主特意下令供奉。那边那位,大概是五代前的酒友。家主打赌说要是喝输了,就把对方牌位放进祠堂,结果真的输了。」 除此之外,还有备受宠爱的小狗的牌位、曾是家主爱妾却和正室情同姐妹、于是两人并排供奉的女子的牌位、忠义过头、要守在主殿正后方守护主人的管家的牌位,各种令人惊讶的逸闻层出不穷。 「这根本和黄家没多大关系了吧。五大贵族这样真的可以吗?」 慧月对这份典型的黄家式随性感到又无奈又理解。 她轻叹一声,忽然指向一块映入眼帘的牌位。 「那位是?」 「那位是——」 看着静秀牌位旁那块朴素的牌位,玲琳静静微笑。 「黄晖宏先生。是我以前的主治大夫。」 「啊……我记得,是你的伯父?」 「哎呀,你从福英她们那里听说了吗?是的,晖宏先生是父亲的兄长。」 慧月说出自己打听来的事,玲琳一边准备香,一边点头。 「父亲和伯父虽然不是正统医官世家,但在黄家也是医术出众的一脉。我母亲从小体弱,他们兄弟俩一直轮流出诊。晖宏先生是主治大夫,父亲则是助手。」 原来如此,慧月恍然大悟。 原本只是黄家末席的泰山,之所以能遇见被称为本家至宝的静秀,正是因为哥哥是静秀的主治大夫。 对泰山而言,晖宏也算是媒人一般的存在。 「原来如此。因为是亲兄长,又有媒人之恩,泰山大人才把晖宏先生的牌位放进本家祠堂。没想到他还挺有心。」 「……据说也是晖宏先生向大家提及的。黄家上下都对他敬重有加。我也总是先给晖宏先生上香,再给母亲上香。」 说着,玲琳开始为晖宏上香,神情却莫名黯淡。 慧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静静注视着那块牌位。 黄晖宏的牌位虽朴素,却和黄静秀的并排摆放,看上去宛如一对夫妻。 或许是后人思念至深的缘故,两人牌位前的供桌比别处都要华丽,点心、香、布匹、书籍、手工艺品,用心准备的供品堆积如山。 比起主殿,后殿更能感受到人们虔诚的祈愿。 可是—— 「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好沉重。」 慧月下意识轻声说道。 「嗯?」 「像是有很多情绪凝结在这里……」 就像全身被温热而沉闷的东西包裹着,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明明应该是被温暖的情感与祈福包围的空间,却不像暖心,反而像触碰到潮湿的雾气,心里变得浑浊沉重。 「啊……对不起,是我太迟钝了。」 慧月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供奉着别人母亲的祠堂说这种话,很是不妥。可玲琳只是轻轻摇头,苦笑着说: 「其实确实是这样。母亲深受众人爱戴,直到现在,侍女们也常常来后殿落泪。大概是那种……带着不甘的思念,飘荡在这里吧。」 慧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黄静秀是在生下玲琳时过世的。 如果众人的泪水里带着「不甘」,那矛头,岂不就是指向导致母亲离世的玲琳? (不过……确实,让人很不舒服。像缠绕不散的、深沉的……怨念。) 对气息格外敏感的慧月,真切地感受到了牌位周围弥漫的不祥气息。 她正不知该如何安慰朋友,玲琳却静静望着牌位,轻声开口: 「……其实,晖宏先生被供奉在本家祠堂,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的侧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晖宏先生,在我七岁那年,因为试药过多去世了。他不断尝试,这个药如何、那个药混合起来如何,一次喝下太多烈性药物……」 「……」 这只被称作蝴蝶的女子,忽然转过头,笑容虚幻而脆弱。 「是因为我,他才死的。这里的怨念这么重,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 「怎么会……——!」 慧月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你的错」。 可她立刻明白,黄玲琳就是这样一个人,会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所有人都溺爱她,所有人都想守护她、为她付出,擅自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这个女人之所以对好意如此淡然,对独立有着异常的执着,正是因为她厌恶这种被仰望、被牺牲的处境。 「……我不觉得是你的错。」 「谢谢你。慧月大人真的很温柔。」 慧月最近常常觉得,黄玲琳好像根本不爱自己。 甚至,她可能在憎恨自己。 在长年累月形成的自我厌恶面前,无论慧月说什么,都传不到她心底—— 「哎呀,气氛一下子变沉重了,对不起!」 为了打破压抑的空气,玲琳忽然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后殿就逛到这里,我们去厢房看看吧。原本是放祭器的储物室,可是有很多奇怪的古文书、来历不明的古董,特别有意思。啊!说不定还有能帮慧月大人补气的咒具呢。」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厢房里……」 「是皇后姨母,把那些不适合放在严肃后宫里的东西,嫌麻烦就一股脑送回娘家了。」 「娘家也不是仓库啊。」 慧月虽然忍不住吐槽,心里却松了口气。 她明白这是个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可自己能用的语言太过苍白,连对方心上的一道伤痕都无法抚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让这个女人活下去。为此,她想改变她充满放弃的人生观。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方法。 (我需要时间准备。) 慧月一边想着,一边跟在玲琳身后。 慧月本来半是无聊地走着,可被带到后殿东侧的厢房、厚重的门一打开,她瞬间惊得合不拢嘴。 「这什么啊……」 「这就是我黄家引以为傲的大杂烩厢房哦!」 恢复开朗笑容的玲琳,用并拢的手指指向前方。 宽敞的厢房里,堆满了各种看起来邪气森森、来路不明的东西。 记载一族谱系的族谱、族规木牌、祖先肖像画——虽说架子上摆得乱七八糟,有点刺眼——但还算正常。 成束的香木、祭祀用漆盆、鼓、钲等祭器密密麻麻地堆着,虽然觉得这些贵重品该被更小心对待,倒也符合不拘小节的黄家风格。 可问题是,异国的铁面具、带血锈的短刀、兽皮咒书、还套着戒指的木乃伊手、破碎的大铜镜、破烂的木像…… 看到这些,她简直想大声吐槽: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大贵族的祠堂里? 如果慧月是负责取缔禁术的官吏,她会立刻查封这里,把所有东西全部没收。 更离谱的是,这里还堆着农具和旧衣服,完完全全就是个大杂烩。 「这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很有趣吧~」 可玲琳只是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 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晃着那只木乃伊手,像在说「你好呀,慧月大人」。 「哇,快住手!那是砂国的……被诅咒了怎么办!」 「哎?这个有诅咒之力吗?」 「不是,它属于和阴阳之道不同的文明,我也不太懂……但就是很不吉利啊!」 道术基于阴阳之理,而对体系不同的诅咒,慧月也无法完全理解。 但她觉得,就像不同语言表达的本质是相通的,能让人本能感到畏惧的东西,身体是会直接反应的。 慧月的直觉从刚才起,就对这个空间充满了毛骨悚然的警戒。 「你说是皇后陛下送过来的?陛下不是对诅咒这类东西毫无兴趣吗?」 那位就算被朱贵妃下蛊,也只轻描淡写说「只是得了难缠的感冒」的女人,黄绢秀。 她作为庇护者,肯定早就察觉玲琳和慧月频繁互换身体,却从不多嘴。尧明一直热衷研究「炎术最远能用到多远」,可她至今从没问过慧月任何关于道术的问题。 她本就把所有超常现象都归为气势和坚毅,公然宣称「诅咒根本不存在」。慧月一直以为她对道术打心底毫无兴趣,没想到,她居然收藏了这么多诡异的东西。 「我觉得,陛下其实并不相信这类东西。」 玲琳柔声安抚激动的慧月,缓缓解释: 「皇后陛下会开始收集这些,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 「为了你?」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后来,连主治大夫也不在了,对吧?所以父亲买下黄山,想让我们自己采草药;皇后陛下则是病急乱投医,收集了古今中外各种咒具。」 玲琳低头看着那只木乃伊手: 「据说异国古书上写,把这个磨碎喝下能强身健体。但后来觉得食用遗体太伤胃,就作罢了。」 「作罢是对的,但理由能不能更人道一点?」 「还有把这面大镜子的碎片混进药里、把木像雕成碗来煎药、用剑搅拌药釜之类的。我也试过拿着各种东西,但真到要服用的时候,大家又觉得『好像不太卫生』,结果全都没敢用……」 最后关头,黄家的现实主义发作,这些东西就全都被束之高阁。 「反复几次之后,皇后陛下也得出结论:咒术之类的根本没用。我想,现在的陛下,就是那样成形的。」 只不过,她收集咒具的事后来慢慢传开,直到现在,还时常有人为了讨好她,送来各种诡异古董。 于是她就把这些不好处理的东西,一股脑转送回娘家。 「简单说,这里就是一堆破烂。」 「哼……」 慧月皱着眉点头。 (槽点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吐起……) 对道术不熟悉的玲琳和绢秀,连「诅咒」和「祈福」都分不清,把所有诡异物品统称为「咒具」或「破烂」,但慧月的理解完全不同。 简单来说,描述事物根本状态的文字叫「咒」,希望往坏的方向发展是「诅咒」,希望往好的方向发展是「祈祷」。 实现「诅咒」需要的是「咒具」,支撑「祈祷」的是「神器」。 而「祈福/辟邪」这类东西,无论善恶,都比诅咒和祈祷层级低得多,效力微弱,顶多算是小许愿,它们的道具自然也没什么力量,确实只能叫「破烂」。 也就是说,绢秀为了救侄女,本该研究的不是诅咒或祈福,而是祈祷;该收集的不是咒具,而是神器。 不加区分、见什么收什么,最后又全部当成垃圾,完全是外行人的做法。 (而且……) 慧月瞥了一眼那堆「破烂」。 (总觉得,里面混着几件真东西……) 眼前大部分东西,确实没有能直接杀人或害人的诅咒效果,称不上咒具,就是垃圾。 但其中有几件,让人怀疑是不是传世宝刀或是献给始祖神的宝物,它们带着非同寻常的清冽气息,强烈地向慧月宣告自己的存在。 其中,那把一直露在鞘外、带着血锈的短刀格外引人注目,慧月悄悄望向它。 「比如这把短刀,气场强到几乎要撕裂气息。虽然现在被血锈污染、像是被封住了,但只要使用得当,拥有能斩断法术和诅咒的力量——」 「哎呀,你对这把短刀感兴趣呀?看起来是刻了铭的好东西,大小也正好适合防身。不然慧月大人也拿——」 「呀啊啊啊!」 她视线刚投过去,这位直线条雏女就笑眯眯地要伸手去拿,慧月吓得尖叫。 「不、不可以随便碰!」 「哎?……」 玲琳一脸「你太夸张了」的困惑,可慧月实在无法淡定。 道术是靠理论强行引动阴阳之力,擅长的是诅咒,偏向「邪」,和属于「圣」的神器天生相克。 (这把短刀一旦发挥神器之力,替换之术会被直接斩断,我们会被强行换回去啊!) 如果变成那样,之前一直拖延换回身体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拜托你,别碰这把刀,也别靠近我,更不要打磨、装饰它。就让它保持带血锈的样子,绝对不能让它觉醒力量。」 「也就是说……这把短刀不只是破烂,其实真的有咒力?」 玲琳疑惑地歪着头,随即眼睛一亮: 「那说不定能帮慧月大人补充气呢!」 「所以说不行啊!它反而会切断我的气息!那样一来,替换就『再也解不开』了!」 慧月拼命编出和事实完全相反的借口。 玲琳脸色瞬间发白,连忙后退:「糟糕!」 「对不起,慧月大人。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差点让替换更难解除了。」 「没事,你本来就是外行……」 「真的很抱歉。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拜托你告诉我。比如会白白消耗气的行为,或者会阻碍法术解除的举动。」 彻底愧疚的玲琳,拿出一贯的认真态度追问。 慧月对欺骗她有点过意不去,移开视线回答: 「施术的是我,你不需要想太多。硬要说的话,阴阳平衡越不稳定,施术和解除都会越容易。」 「不好意思,阴阳平衡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灵魂偏向阴或阳。互换灵魂、把灵魂和肉体分开,都是利用阴阳失衡。你看,道术师董不也是等到极阴日才与我们互换的吗?」 「原来如此。」 玲琳立刻理解,还一脸佩服地附和:「慧月大人好厉害。」 被人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听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专长,谁能忍住不滔滔不绝。 慧月早已忘了要隐瞒替换的相关信息,侧着头继续解释: 「不过我们身为女子,本来就偏阴。所以一旦再加上负面情绪——也就是阴的元素,失衡会更严重,法术也更容易失控。如果我们是阳气旺盛的男子,法术大概就不会暴走了。」 「原来如此。那替换在女子之间更容易发生?」 「也不能一概而论。女子和男子结合,就会混入阳气。阴阳和合是一种完整状态,那时候想把灵魂从肉体剥离就会变得非常困难。道术里甚至有一派,把男女交合当作修行——」 说到这里,慧月才猛然惊醒。 结合、和合、男女交合……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哎呀……」 「啊……!」 身为皇后侄女、天生高贵的黄玲琳,就连闺房术都只冷静视为「为了延续子嗣的学问」,但对远离帝王学的底层贵族慧月来说,男女之事是和恋爱、情欲紧紧绑在一起的、带着艳色的行为。 只是听到「交合」两个字,她就忍不住联想到男子覆在女子身上、十指交缠、指尖伸向衣带的画面——而且想象中的男人,还带着熟悉的面容。慧月瞬间满脸通红。 「不是那个……」 「那是不是替换期间,最好也不要接触男子的阳气?慧月大人——」 「啊啊啊啊啊!」 慧月突然大叫,玲琳吓了一跳。 「慧月大人!」 「不知羞耻!什么叫接触阳气啊!」 「哎?就……就是,被阳气淋到的感觉……」 「不要再聊这种话题了!」 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头,她却强硬地打断。 「我们走!」 「可是再找找的话,说不定真的有能帮慧月大人补气息的东西。难得来一趟,不再仔细看看吗?」 「怎么可能有!这里的诡异古董不是破烂就是反效果!成束的香木?哦,好香!祖先肖像画?哇,都是帅哥美女!祭祀用的鼓?嗯,声音不错!」 玲琳想挽留,慧月却随便闻闻香木、敲敲鼓,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你看,最后一个!这是什么桐箱——啊。」 她随手拉出桐箱,正想随口敷衍,可打开盖子的瞬间,看到里面的东西,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咦……」 箱子里装的,是一叠用稚嫩笔迹写下的习字纸。 最后一张,写着「黄玲琳」三个字。 那是玲琳小时候练字的痕迹。 「哎呀哎呀……」 「我还以为是族谱——哇!」 慧月睁大眼睛盯着箱子,被勾起兴趣的玲琳探头一看,隔了一拍才尖叫出来。 「这个没关系啦!快放回去,慧月大人!」 「等等,关系可大了。我感觉……全身都充满了气。真的。」 「你骗人!」 难得地,玲琳脸红了。 小时候的习字纸不可能有任何道术效果,但看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如此害羞的模样,慧月只觉得满心愉悦,这对健康肯定有益无害。 「有什么关系,你之前不也看过我的吗?」 「慧月大人那个是写给母亲看的!我这些全是失败的废纸啊!我本来想埋掉的,居然忘在这种地方……!慧月大人!」 「别这么害羞嘛,我都觉得好玩了。」 玲琳从背后、从侧面拼命想抢回箱子,慧月仗着互换后娇小的身体灵巧躲闪。 她在玲琳的房间里,连一点小时候的涂鸦、幼稚日记这类「理所当然的生活痕迹」都找不到,一直觉得有点遗憾。 现在,她终于看到玲琳像个普通人的一面,忍不住笑着一张张翻看。 「别担心,写得超——好的。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不是吧,是真的很好啊。」 可每一张都比她预想的要工整漂亮,慧月渐渐眯起了眼。 抄写的诗句、反复练习的同一个字、旁边画着小插图的纸。 固然和现在的黄玲琳相比,笔迹还带着稚气,但水准高到现在的慧月都未必写得出来。 「……啊?这也叫『想埋掉的失败作』?你故意气我吗?」 「惭愧,和母亲的字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玲琳难得一脸苦涩地回答。 「母亲擅长刺绣、舞蹈、书法。福英她们也总是笑着劝我『再努力一点』,所以我才把这些藏起来。」 箱子底部,放着几张明显是成年人的笔迹,落款是「黄静秀」。 想必就是玲琳临摹的母亲字迹。 静秀的笔迹确实流畅秀美, 内敛、高雅、透着知性,和现在玲琳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玲琳就是把这当作顶峰,不断努力,才达到如今的水平—— 「总觉得,有点火大。」 「嗯?」 「不是对你,是对那些侍女。」 慧月心里一片阴沉。 之前一直隐隐感到的不适,此刻凝聚成一团乌云。 「你和你母亲,是两个人吧?」 没错,她从一开始就很在意。 那些资深侍女,开口闭口就是「静秀大人」「静秀大人」。 对她们而言,黄玲琳永远是个小孩子。 她们希望她笑得像静秀、说话像静秀、喜好也像静秀。 慧月亲耳听过她们在餐桌说「您不爱吃的红薯已经蒸软了」,在床边笑着说「这样就能好好睡午觉了」。 可根本不是这样。黄玲琳明明是更野性、更豪爽的女人。 是一个会在炸芋头上撒满盐,眼睛发亮说全世界最好吃的女人。 是一刻也静不下来,身体稍微好一点就想下床锻炼的女人。 相识两年,互换不到一年。 连交情这么浅的慧月都明白的事,侍奉了十几年的她们为什么不明白? 为什么希望她写出一模一样的字、准时去母亲的祠堂参拜,永远活在母亲的影子里? 就好像,她们期待黄玲琳取代黄静秀一样。 「写出一模一样的字有什么意义?你母亲的字是很美,但这样根本表现不出你像野猪一样的性格。」 府邸里的每个人确实都很亲切, 完全没有慧月在朱家侍女和女官身上感受到的敌意,每个人都争先恐后、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出发点都是善意和疼爱。 可是,那份好意,真的好好对准了黄玲琳这个人吗? 「你小时候的字,反而更好看。评判的人真是没眼光!」 「……」 慧月冷哼着说完,玲琳忽然沉默了。 (慧月大人……) 玲琳拼命抬起快要低下去的脸。 (为什么你总是说些,动摇我心的话。) 最近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只是听到一句普通的话,就像被重重敲响的钟,全身久久震动不停。 眼眶发热,要是不咬紧嘴唇,喉咙都会颤抖。 她一直一直都在努力。 努力不辜负母亲,努力让这条以母亲性命换来的人生,变得值得,被所有人认可。 慧月刚才的话,像是在否定她所有的努力。 可为什么,她却感觉自己被全部原谅了。 「……其实啊。」 笑啊。 玲琳在心里对自己说。 别让人担心。 像平常一样,平静、温和。 「我也有,更像『我自己』的字。……只是太难看了,我觉得不能给任何人看,就藏在了别的地方。藏得太久,连我自己都忘了。」 尽量不让人察觉,这些话,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说起。 那是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的秘密地点,无人知晓的秘密手记。 深埋在森林深处地下的、年少时的纠结与挣扎,如果要说出口,希望用云淡风轻的方式。 轻描淡写到,对方听过就忘,等我离开后,才会「啊,这么说来」似的偶尔想起。 「哈?你说什么,练字的东西?还是手记?那种超难为情的?就是那种才更要给我看啊。别的地方是哪里?拿出来,现在立刻!」 「嘻嘻,这是秘密哦。」 抬起头时,已经能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玲琳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藏在秘密基地里的嘛。不管是地点还是里面的东西,要堂堂正正拿出来,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所以我才叫你拿出来啊!」 「不要~」 看着慧月赌气般伸出手,玲琳笑着轻轻回应。 「什么『不要~』啦!装可爱也不能万事OK啊!」 「好啦,我们差不多该离开祠堂咯。」 「你给我认真听啦!」 慧月在身后气鼓鼓地喊着。在玲琳眼里,她实在太可爱了。 她快步走出祠堂,抬头望向天空。 「啊,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放晴了呢……」 雨云散去,淡淡的橙色霞光穿透云层。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祠堂里待了很久,傍晚的天空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 「你别想岔开话题,我是不会罢休的。我绝对记着,一定要让你给我看那些难为情的过去。」 晚一步走出大门的慧月,还在旁边气呼呼的。 「嘻嘻,是啊。……如果是慧月大人的话,总有一天,我会拿给你看的。」 「你说定了哦!绝对!」 对这个故意闹着、非要挖开自己羞处的朋友,玲琳心中涌起了无以复加的怜爱。 (总有一天……如果是慧月大人,我真想让你看见。看见最真实的我——那本软弱的手记。) 她仰望微微发亮的孤星。 不知为何,觉得它像极了慧月。 虽然自己还犹豫着,不敢把浑浊不堪的心事摊在阳光下,可如果是这束微弱的星光,或许会悄悄照亮一切。 (我的,彗星。) 她在心底轻轻默念,看向身旁的人。 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照亮玲琳的她。 两人的人生在乞巧节之夜交错、碰撞,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下羁绊,此刻,正并肩仰望同一片天空。 是让她下定决心,愿意为此燃烧生命、直到最后都踏实地站在这片大地上的存在。 一想到这样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胸口就揪得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最喜欢你了,慧月大人。) 是难得一遇的挚友,真心如此。 可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她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希望你能幸福。 希望你远离一切痛苦,一切悲伤。 虽然没能问出让你哭泣的人是谁,但至少—— (……我去为你采白幻露花吧。) 如果你说气不足,我想帮上忙。 要让你恢复到足以解除替换的状态,尽早从这具危险的身体里解脱出来。 「哈……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吧。大家应该会一边吃猎来的肉,一边聊打猎的趣事,肯定会很吵,又拖很久。」 「是啊。殿下和兄长们本来就喜欢打猎,一定玩得很尽兴,接下来会一直炫耀猎物、互相夸奖,估计要闹到很晚了……搞不好到天亮。」 听着慧月边走边小声抱怨,玲琳随口应和,再次望向天空。 雨停了。暂时应该不会再下了吧。 如果是这样,今晚就是千载难逢的采摘时机。 打猎累坏的男人们一定会喝酒,今晚不会上山。再等他们,计划又要推迟。 但对独自溜出去来说,再合适不过。 目的地,是玲琳从小就秘密往返的「秘密基地」旁。 绝不会迷路。 「慧月大人,侍女们肯定也会劝你早点休息,你就先回房没关系的。」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慧月大人的身体和心情最重要。」 笑着答应后,玲琳回头望了一眼祠堂。 通往秘密基地、去往黄山的密道,就在那间祠堂厢房的深处。 那条曾用来藏起不愿被人看见之物的密道,只此一晚,要用它去寻找想要找到的东西。 「今晚,要是不下雨就好了。」 玲琳轻声低语,然后再也没有回头,向客房走去。 ──────────────────────── 第5章 玲琳,登山 不出所料,这场兼具狩猎庆功的晚宴,办得既热闹又漫长。 对身为主宾之一的尧明而言,这想必是难得的机会——能暂时抛开政务,和毫无隔阂的亲人、发小一同放松散心。 景行、景彰、辰宇三人也在彼此见识到对方无可挑剔的身手后,渐渐燃起了好胜心,狩猎过程变得异常热烈。听说到最后,几乎是把山林里的猎物一网打尽。 另外,平日里孩子们常常不在府中,府上众人早就盼着能有人好生照料,这场宴席一到,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本就宽敞的厅堂,三间打通连成一片,还向外延伸出一部分到庭院里,灯火亮得如同白昼。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请来乐师演奏,百坛美酒悉数搬入。 黄家人大多好酒,一旦喝到兴头上,多半就要开始斗酒,场面一闹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男人们不分主仆,混在一起笑闹饮酒;女人们嘴上嗔怪着「真是拿他们没办法」,眼角却悄悄瞟着,手里也早已稳稳握着酒壶,聊得不亦乐乎。 这便是所谓的不拘礼节、尽兴狂欢。 从未参加过黄家本家宴席的冬雪、莉莉,当然还有慧月,起初只是两眼放光地盯着满桌美食,可渐渐地便有些坐立难安。 尤其是一直被当作客人对待、心里颇有些不满的冬雪和莉莉,本想趁此机会帮忙做事,却被依旧身手敏捷、略带醉意的黄家侍女们拦了下来。 几番被挽留、被强行拉入席间后,两人也只好放弃脱身,安安心心享受起宴席来。 另一边,寄居在体弱多病的黄玲琳体内的慧月,刚用完一人份的膳食,便被福英等人恭敬地送回了寝殿。 慧月虽然对侍女们执意要她在酉时前就寝的规矩有些无奈,这一次却像是松了口气,乖乖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玲琳则假扮着客人朱慧月,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看准侍女们开始给冬雪、莉莉斟酒的时机,起身离席。 「我先失陪一下。」 「哎呀!您是要换新酒杯吗?还是要添菜?我这就去取!」 「不是的,朱慧月大人想必是想醒醒酒。若是这样,我带您去通风最好的回廊吧!」 热心周到的黄家侍女们立刻紧张兮兮地站起身。 「多谢各位好意。那就麻烦你们帮我找些清爽解腻的甜食好吗?」 深谙黄家人性情的玲琳温和一笑,借着吩咐差事,把侍女们支开。 「我去摘几朵花就回来。」 她并没有说谎。 玲琳从容走出宴会厅,身后是阵阵欢声笑语与丝竹之声,她缓步走在回廊上。 风中弥漫着酒气,庭院的池塘里倒映着成片灯笼的光芒。 只有亲近之人围坐的餐桌,如同祭典般的喧闹。 这样美好的时光,自己还能体会几次呢。 她这么想着,垂下眼帘。 (只是,方才慧月大人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该拜托擅长打听的小兄长去问问情况?可她看起来又不太想和人说话……) 唯独慧月的状态,让她放心不下。 往常这种时候,心思细腻的次兄总会出面调和气氛,可今夜,就连景彰面对慧月,也显得有些犹豫,不敢轻易搭话。 (难道……) 玲琳忽然想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慧月和景彰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他们两人平日里明明那么要好。) 玲琳早就发现,慧月对谁都感情丰富,可一站在景彰面前,那份可爱与率真会格外明显。 想必景彰也十分喜欢这般鲜活灵动的慧月。而慧月,对总爱逗弄她的景彰,也并无反感。 雏女与武官,用一句话概括,两人的关系实在太过亲近。 是不是靠得太近,反而生出了嫌隙? (……是我想太多了吧。) 她心里暗想,万一景彰说了什么伤害慧月的话,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处事圆滑的景彰,不会无端去伤害女子。 思来想去,玲琳决定暂时不去揣测两人的关系。 慧月神色黯淡,或许并非因为人际纠葛,而只是——身体越发不适了。后者才更让她恐惧。 一想到慧月要承受那样的痛苦,玲琳就觉得心如刀绞。 (必须抓紧时间。) 离开灯火通明的主殿宴会厅,她走向府邸西侧的祠堂。 穿过东侧厢房,墙壁上开着一道小门,从这里出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只需半刻钟,便能抵达黄山半山腰附近。 供奉着母亲牌位的祠堂,以及更深处黄山里的「秘密基地」。 那是为数不多能让玲琳卸下所有伪装、低头喘息的地方。 只要她说要在母亲灵前跪拜,寸步不离的侍女们无论多久,都会留她一人独处。 她在前殿简单跪拜,向后殿行过礼,便迅速移步厢房。 从柜子里拿出便于行动的旧衣换上,最后从杂物堆里取出药篮、小锄头、火种与火把。 前往秘密基地的路坡度不算陡峭,即便曾经体弱年幼的玲琳,也能勉强往返。比起从正门山路上山,这条路距离更短,与其说是登山,不如说是散步。 (我一个时辰左右就回来。) 玲琳回头望了一眼尧明等人想必仍在谈笑的厅堂方向,将烛火引到火把上,走出了厢房。 巧合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宴席吸引,四下无人。 这样一来,绝不会有人发现她偷偷外出—— 「你在做什么?」 「呀!」 可就在她轻轻触碰到小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问话,玲琳吓得猛地缩起脖子。 她回头看清来人,更是大惊失色。 「鹫、鹫官长大人……?!」 站在那里的,是依旧一身猎装的鹫官长辰宇。 他手里不知为何,提着一只白天狩猎时捕获的、品相极佳的山雉。 「你怎么会在这里?宴席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玲琳连忙把药篮和火把藏到身后,不想被他看见。 「……喝醉的景行阁下吩咐我,把今日的猎物拿来祠堂供奉。」 辰宇说着,故意绕到能清楚看见她背后药篮的位置,眯起眼睛。 「另一边,景彰阁下又说不可将血气带入祠堂,于是殿下折中,命我先把猎物放在祠堂院内。然后,我就看见一道可疑的火光从前殿移到厢房。」 看来,他早已撞见玲琳手持烛火穿行的身影。 「你究竟要去哪里?宴席可还没结束。」 辰宇故意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话反问,让玲琳一时语塞。 「没、没有,我……只是想去摘点花……?」 「你想说去如厕?可你拿着锄头和火把,明明是要上山。」 「是、是的,就、就想感受一下开阔的气氛……」 她心里暗想,要是直说不想让男子跟随,能不能蒙混过去。 「——我真是从没听过这么拙劣的借口。」 显然是行不通。 辰宇轻轻叹了口气,把山雉放在地上,直视着她。 「你是打算今晚独自一人,去采夜光花?」 「是、是的……大概,可以这么说吧。」 「为什么不等?我们本来就说好,等地面不泥泞的时候,一起上黄山。」 「可是,书上说,白幻露花一旦被雨水淋过七次,就不会再开了。我今天才在藏书阁的古籍里看到。必须趁雨停的间隙尽快采摘。」 玲琳急切地解释,辰宇微微蹙眉。 「为什么就想到要独自前往?难道没想过至少带个人同行吗?」 「可惜,殿下、兄长们,身边所有人都太过担心,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阻止我。不过您不必挂心,我认得路。」 面对毫不掩饰无奈的辰宇,玲琳继续辩解。 「我不能再慢悠悠等下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雨?说不定,今夜就会再次下雨。」 「……确实,像是还会有一场雨。」 玲琳无法预测天气,可辰宇却按着左臂,像是深有体会般点了点头。 但这并不代表他同意玲琳独自上山。 「就算花因为下雨不开,那也没办法。朱慧月从前不用夜光花,也能自行恢复气,她本人也多次说过,只要静待气便会积聚。」 「慧月大人温柔善良,才会这么说,可我实在等不及了。」 玲琳脱口反驳。 「我想尽早结束这次的替换。」 「哦?我记得以前的你,还希望能多享受一会儿替换的时光。」 「如今已经——」 她本想说「如今已经不能再那样了」,却慌忙闭上嘴。 一旦说出这句话,就必须顺着坦白自己原本的身体已经时日无多。 「……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去。」 「只是心情问题吗。」 辰宇低声重复着这牵强的理由,片刻后,缓缓开口: 「是因为黄玲琳的身体,已经时日无多了,对吗?」 一阵风从山间呼啸而下。 带着湿气的春夜晚风,拂乱了她的发丝。 「……您为什么会知道?」 玲琳茫然低语,辰宇移开了目光。 「你在飞州的望楼和朱慧月长谈过吧。说自己身患重病,只要互换身体就能保持健康。海风或许会吹散声音,但你不要小看武官的五感。」 玲琳咬紧嘴唇。 那一天,她以为和辰宇等人距离足够远,又有海风遮挡,便放松了警惕。 向慧月道别时,她本就心神紧绷,而慧月提出的「不如一直互换下去」的提议又太过意外,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鹫官长大人。」 她回过神,声音微颤地唤他。 温和微笑的尧明、一无所知开怀大笑的兄长们、毫无保留疼爱自己的绢秀,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她要亲自告诉他们,好好地、亲口告诉他们。 「求您了,千万不要说出去。还没到——」 「打探雏女的身体状况,并非鹫官的职责。」 辰宇言下之意,并不会擅自告诉尧明等人,他直视着玲琳,一字一句道: 「但是,阻止以身犯险的雏女,便是鹫官的职责。独自一人夜闯山林,绝无可能。」 「可我只是去山脚,而且是我熟悉的地方,和在府内散步没什么两样。」 「这片土地地质松软,极易塌方,而且马上就要下雨,太危险。」 玲琳上前一步想要争辩,辰宇却语气坚决,毫不让步。 「我曾经在地形、土质都极为相似的战场作战过。被雨水长期浸透的泥土,即便只是山脚,也会因为一点小事突然崩塌。」 「可是……」 「你为何如此固执?」 面对不肯退让的玲琳,辰宇似乎有些不耐。 「我明白你因为把虚弱的身体推给别人而心急,但现在你们彼此都很健康。既然互换就能健康,倒不如让现状维持得更久一些。」 「不!」 玲琳用更强烈的语气反驳了他略带不耐烦的话。 「鹫官长大人,您根本不懂。正因为现在健康……正因为这每一瞬间都珍贵得让人心碎,我才更加心急如焚。」 为了压抑颤抖的声音,玲琳双手在胸前紧紧握拳。 「越是珍惜此刻,就越是被逼近的死期灼烧心脏。就像眼睁睁看着沙金从有破洞的斗里不断滑落,一次次回头,无法移开目光。一想到自己还能这样多久,还有几天、几刻,有时甚至喘不过气。」 这是焦躁。 是焦躁与恐惧。 是她早已抛却,却在最近重新拾回的情绪。 因为与慧月相遇,她重新体会到撼动心灵的喜悦,却也让那些扰乱心神的负面情感一并复苏。 最近的自己,变得太软弱了。 「您一定觉得我很愚蠢。可我已经无法坐视不管。为了剩下的珍贵时光,为了珍贵的人,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也许明天,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人。所以我想在今天、在现在,为她做些什么。」 她听说,只要有白幻露花,就能恢复慧月的气。 慧月说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可如果这味药草对她有用,玲琳无论如何都要拿到。 因为,缝制同款衣裳、教她拉二胡,或许都已经来不及,可这花,今夜就能为她准备好。 不,只有今夜能准备好。 玲琳抬起头,直视着辰宇。 「一旦回到原本的身体,被病痛缠身,我就再也不能留在雏宫。离别已经近在眼前。所以,她需要的、她渴望的,无论是什么,我都想为她实现。哪怕只是一眼,我也想看到她开心的笑容。无论付出多么愚蠢的代价,我都愿意。」 被黄玲琳斩钉截铁地一问,辰宇沉默了片刻。 (为了即将离别的人——无论是什么。)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顶着雀斑、身形高挑的雏女体里,住着的是黄玲琳。 起初,他只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和从前那个多愁善感的「朱慧月」判若两人,面对野兽也面不改色,甘于清贫的仓库生活,浑身透着一股奇特的气质。 顶着健康的身体笑得鲜活,时不时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前一秒还透着异样的凌厉,下一秒又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显得懵懂迟钝。 和她说话,心情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愉快,视线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即便如此,在通过云岚被黄景行敲打提醒之后,他本应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不,甚至谈不上保持距离。 她本是雏女,自己不过是鹫官,原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当她恢复那被誉为蝴蝶般的美貌,作为尧明的未婚妻端庄浅笑时,他看在眼里,确实未曾有过一丝波澜。 也就是说,只是接连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自己才破例不断接触言行异常的她,以至于把好奇心错当成了执念。 他并不贪恋她。 理所当然,她是异母兄长的未婚妻。 他断定那只是一时的心乱,本应就此平静度日——本该是这样。 可现实是,不知为何。 每当被她带着雀斑的脸庞、眼神坚定地注视,他依旧会心神不宁。 每当看见她用健康的身体肆无忌惮地任性妄为,他就无法不在意。 五感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敏锐,目光会不自觉追随着她,确认她是否有异、是否身陷险境。 在海风之中,无意间听见她坦白病情的那一刻,他竟下意识地动容。 身为武官,本应无论何时都保持淡然。 她总是随性出现,笑得舒展,行事大胆。 哪怕替换解除数次,也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出现,让他隐隐觉得,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如果相信她的话,这次的替换,必定是最后一次。 也许到了明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即将离别的人。 (她需要的、她渴望的,无论是什么……) 辰宇明白,对黄玲琳而言,最重要的——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那位朋友。 因为每当身边人对朱慧月以礼相待时,她都会露出无比开心的神情。 (哪怕只是一眼,也想看到她欢喜的模样。) 这些细腻的心思,辰宇并非不懂。 为了珍视之人,去爱惜对方所珍视的一切。 他不是不明白。 就连之前在玲琳面前,他会下意识护着慧月、不让人追逼,会担心她的身体,辰宇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会这么做。 所以此刻,他依旧无法说清。 「——我只是说,不准你一个人夜里上山。」 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若是有武官陪同,走到山脚一带,还算得上是散步吧。」 「……!您是说……」 玲琳倒吸一口气,随即双眼骤然发亮。 「鹫官长大人!谢谢您!」 「一旦开始下雨,就算是毛毛雨,也必须立刻返回。」 「是!」 望着精神满满应声的少女,辰宇轻叹一声,拿起药篮和锄头,跟在了她的身后。 *** (鹫官长大人肯放我一马,真是帮了大忙了……) 玲琳一手举着火把,快步走在山路上,同时向身后保驾护航的辰宇投去感激的目光。 以他恪尽职守的性子,当时大可以强行把她拦下,甚至把她的打算禀告给尧明等人。可他没有这么做。 就连她时日无多的秘密,他也体谅她,愿意等到她自己想说的时机再公开。这份心意,她唯有感激。 也正因如此,玲琳才能像这样,做最后一次任性的事。 (这一次,是真的、真的最后一次了。) 为朋友奔走、不带侍女独自在老家的地界上自由行走、前往充满回忆的地方——一旦回到病弱的「黄玲琳」身体里,这些事就再也做不到了。 今夜采摘白幻露花,大概会成为她人生最后一段快乐的回忆。 「就是这里。」 默默走了约半刻钟,玲琳停下脚步,对辰宇微微一笑。 茂密山林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风时不时拂动树梢。 踏过枯枝,拨开两旁伸出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火把照亮了这片如同草原般的空地,辰宇疑惑地皱起眉。 「这里是……」 他会语塞,也情有可原。 这片地方树木被砍伐一空,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中央还矗立着一块巨石。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开辟出来的——而且,怎么看都像是一座墓。 「是墓?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玲琳只以微笑作答,把火把交给辰宇,立刻开始采花。 朦胧月色下,生长着数十种花草。 几乎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但能看出,原本是有人以墓为中心特意种下的。 多数花草还紧闭着花苞,只有一种形似铃兰的白色小花,顽强地绽放着。 「太好了……!开着花呢。我就知道它们在这里。」 「你常来这里?」 「嗯。这里曾经是我的秘密基地。」 她随口应着,连土一起把花挖起,小心翼翼放进药篮。 等到采够了足足可以煎药五倍用量的花,玲琳才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就能帮慧月恢复气了。 「谢谢您,鹫官长大人。我们回去吧。」 抬头望去,月亮又开始被乌云笼罩。 「正如您所说,天气不太稳了……呵呵,快乐的时光,真是转瞬即逝啊。」 她尽量轻快地笑着,拍掉泥土站起身。 把这些花带回去煎药,解除替换就近在眼前了。 一旦恢复原本的模样,她就要坦白病情,离开雏宫——那段如梦似幻的时光,就要走向终点。 (虽然不舍,但也到时候了。) 她暗自轻叹,把锄头收进药篮,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辰宇忽然开口。 「……再稍微待一会儿也无妨。」 「嗯?」 「也就是说——」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落在墓碑上后,他像是在找借口般说道: 「……至少,给墓上柱香、拜一拜的时间还是有的。」 「也是。」 他是体谅她的心情,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玲琳把这番话当成体贴,轻声低语,回头望向沐浴在月光下的墓碑。 石块巨大而光滑,却早已布满青苔,再加上夜色,关键的名字根本看不清。 但玲琳既没有拂去青苔,也没有让辰宇用火把照亮,只是轻轻抚摸着石碑,微微一笑。 「……是啊。偶尔不来拜一拜,它也太可怜了。」 「是你认识的人的墓?」 「嗯,算是吧。」 可她只是跪下,却没有诚心祈祷的模样,辰宇不禁微微歪头,心生疑惑。 「在黄山的话……难道是你的至亲?」 「唔……算不上至亲。」 玲琳忍不住苦笑。 「要说的话,应该是我非常讨厌的人吧。」 「非常讨厌……?」 「是。所以我今天来过这里的事,能不能请您替我保密?就当我是在别的地方采的夜光花。」 她笑着把话说死,辰宇沉默了。 他大概是困惑了。 他向来很少主动探听别人的私事,所以此刻不知该如何接话。心里在意是谁的墓,却又不便多问。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玲琳还是决定抓住他这份笨拙,不再往下聊这个话题。 「不过,我还是念及旧情,来清理一下墓地的。灌木丛旁边有个小水洞,里面积着清水,我去舀点水来。」 她打算岔开话题,趁机离开原地。 她从辰宇手里拿回火把,却被他猛地叫住。 「水洞?不行。一旦发生塌方,那里最先被埋。」 「哎?可是它并不深,只是崖壁浅浅凹进去一块而已……」 「正因为这样才更危险。」 辰宇丢下一句「我去」,抢回火把,取出皮质水囊。 对平日里一向淡然的他来说,这态度未免有些过度保护,玲琳忍不住苦笑。 「鹫官长大人,没想到您这么爱操心。」 「我没有。」 「您就是有。在船上的时候,您也一直担心慧月大人。」 她想起景彰等人追问时,辰宇不动声色帮她们解围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替换和命不久矣的事。他是看不惯慧月被尖锐逼问,才出手庇护的吧。 慧月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多了。 这份安心感,让玲琳嘴角微微上扬。 「能看到鹫官长大人与慧月大人心意相通,我真的很高兴。」 「……我并没有。」 辰宇皱起眉,压低声音。 「我不觉得我和朱慧月心意相通。说实话,她的尖叫和情绪化的样子,我其实很不擅长应付。」 「这……」 被他这么干脆地否定,玲琳困惑地皱起眉。 他是在害羞吗?可这话也太不留情面了。 听到有人否定感情丰富的慧月,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反驳的念头,但还没等她深聊,辰宇已经迅速转过身。 「我去取清水。你待在这里别动。」 看这架势,就算跟上去也会被他赶走。 玲琳轻叹一声,无奈地在墓旁坐下。 没有火把,只能借着淡淡的月光,望着墓碑与四周。 「好久没来了呢……」 能在最后来一趟,真好。不,真的算好吗? (对了,不过——) 她忽然看向墓碑右侧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慢慢走近树根。 (能特意来确认这里,或许是件好事。) 她迟疑了片刻。 下定决心的玲琳,从身旁的药篮里再次拿出锄头,借着月光开始挖树根下的土。 慧月的身体确实有力气,只挥了几下锄头,泥土就被挖开,刃尖很快触到坚硬的东西。 (说起来……小时候的我,只能挖这么浅啊。) 她带着自嘲的笑,清理掉多余的土。 拨开泥土后,出现的是一个和她留在祠堂厢房里一模一样的桐木小箱。 ——唉,明明本来想把它永远埋在这里的。 把那堆废纸留在厢房,并非偶然。 玲琳一直都是这样:把想藏起来的东西先混在厢房的杂物里,再找机会带到这个从厢房连通的秘密基地,埋进土里。 那些废纸也本该被好好埋掉的。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去埋,就发起了高烧。 后来康复花了很久,又很快被安排和尧明见面,诸事繁忙,竟彻底忘了处理。 「嘿咻。」 她把沾满泥土的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 一瞬间,仿佛被封印的时光一同涌了出来,玲琳微微眯起眼。 (啊……) 好怀念。 可以在笔杆里藏信的机关笔;曾经很漂亮的蜻蜓翅膀;配色古怪却莫名让她喜欢的发绳;带着华丽镂空花纹的碎纸片;不小心弄脏的手帕。 还有——字迹稚嫩的手记。 这个箱子里,装着玲琳为数不多的留恋与软弱。 是被侍女们指责「不够端庄」「静秀大人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却依旧舍不得扔掉的物件。 或是相反,连被人看见丢弃的样子都不愿,只想彻底藏起来的东西。 小时候的玲琳,把这些统统收进箱子,埋进土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写过日记之类的东西。 「……只带这些,应该可以吧。」 玲琳轻轻抚摸着早已陈旧的笔和发绳。 在后宫自己的房间里,还藏着慧月写给她的信。 还有上街时吃的粽子叶、一起破案时用过的骰子等等。 最近的玲琳,宝物越来越多了。 只不过,她一直尽量只选小巧、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 其实她也想把和慧月的同款衣裳、和大家合奏过的乐器带到「那边」去,可终究没有机会,大概就是命吧。 (足够了。) 像是在告诫自己,玲琳轻轻按住胸口。 因为回忆,都在这里。 (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她紧紧握了一下拳,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东西用布包好,放进药篮。 就在这时—— 原本微弱地洒下月光的月亮,彻底被乌云吞没。 ——滴答…… ——滴答……滴答…… 温热的水珠,落在玲琳的脸颊、手臂上。 雨点越来越密,化作了夜雨。 (雨……离得很近了。) 主动去打水的辰宇,揉着隐隐作痛的左臂,轻轻吐了口气。 就算黄玲琳刚才笑得那么落寞,也不该由着她慢悠悠扫墓,本该早点带她往山脚移动才是。 可是—— (明明一向莽撞的她,忽然变得这么懂事,心里反而不是滋味。) 每次看见她强颜欢笑,辰宇就坐立难安,总会做出不像自己的举动。 比方说,像现在这样,在暴雨将至的夜晚,靠近这种危险的水洞。 (确实不算深。) 水洞就在灌木丛边上。再往里似乎有小溪,一部分水渗到了这里,侧耳能听见潺潺流水。 正如玲琳所说,洞穴本身很浅,只要往洞口走几步,就能轻松够到地上的水洼。打水这种事,一瞬间就能完成。 可是,湿漉漉的地面、随时可能坍塌的松软泥土、还有那像张开嘴静静等候的空洞——这一切,都无可避免地勾起了辰宇的一段记忆。 (真没出息。都多少年了。) 辰宇像是要把回忆甩开似的短促呼气,将火把凑近地面。 ——啪嗒。 火星在空中扬起金色的碎屑,划过视线,一段画面猛地撞进辰宇脑海。 『谢恩!你竟敢……你这个废物!』 耀眼的金色,如同烈火般粗暴的声音。 『我告诉你,没人需要你。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存在!』 刺耳的尖叫,飞溅的、鲜红的血。 也正因如此,辰宇一直很怕朱慧月那种尖锐的女声。 因为那是背叛的象征。 『是他。』 当然,就算是语气平和的男声,也绝不代表真诚。 『他才是——』 如同雨水从泥土里一点点渗出来,那些无论怎么驱赶都挥之不去的记忆,辰宇皱紧眉,拼命压下去。 果然,雨天最是不祥。尤其是夜里山里的雨。 (尽快下山。) 他下定决心,弯下身,迅速将水袋灌满。 因为只有脸探进了洞穴里,本该立刻就能察觉的异常声响,竟迟了片刻才传入耳中。 ——滴答。 是雨声。 「…………!」 辰宇猛地起身,快步返回原地。 就这么一会儿,雨点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对着正慌忙把布包放进药篮的玲琳高声喊道: 「下雨了!趁雨势变大,赶紧往远离溪流的地方撤!」 「是、是!」 若是暴雨,留在树木稀疏的墓地附近或许更安全,但这里离溪流太近,浑身湿透待下去只会冻得动弹不得。 就算她曾经连丹关的险山都能翻越,可土质稳固的山和雨天随时可能塌方的山,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辰宇告诉她,尽量往靠近山脚、坡度平缓的地方走,随即从玲琳手里拿过药篮,转身沿原路返回。 「对不起,都怪我刚才耽搁太久。」 「……不,是我太慢了。」 对身后满是歉意的少女,辰宇只简短应道。 明明玲琳本来就想立刻下山,舍不得这「最后片刻」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这边。」 避开陡峭坡面,小心走在已经开始泥泞的路上。 留意地面是否有细小裂痕、树根或岩石是否松动、浊水是否突然开始奔流。 辰宇动用那双即便在黑夜也能清晰视物、被人誉为鹰目的青瞳,全力确保安全。 哗啦啦啦啦——! 可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雨势瞬间暴涨。 (可恶,麻烦透了。) 倾盆大雨在黑暗中拉出白茫茫的雨线,终于彻底浇灭了火把。 事到如今,与其远离溪流,不如先停下找地方躲避—— 吱——嘎。 就在辰宇微微迟疑的瞬间。 雨声之中,远远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断裂声。 「……啊。」 玲琳应该也察觉到了危险,气息一滞。 鼻腔里充斥着冰冷的泥土腥气。 辰宇的动作快如闪电。 「躲开!」 他猛地将少女一把推开。 仅仅一瞬之后—— 轰——! 伴随着震彻腹部的闷响,大量土石朝着两人轰然砸下! 「鹫官长……!」 就算已经被推开,玲琳依旧被翻涌的泥土吞没,声音戛然而止。 而为了推开她,纵身冲到塌方正中央的辰宇,更是不言而喻。 「唔……——」 视线摇晃,他跟着暗下来的坡面一同往下滑坠。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 石块与树枝相撞、断裂、飞溅,泥土狠狠砸落的声音。 潮湿的土味挤进肺里,泥水黏在喉咙,无法呼吸。 后背与胸口被重压包裹,黑暗愈发浓重。 眨眼之间,辰宇全身都被土石困住。 「——……大人!……大人!」 隔着湿土与岩石,传来玲琳闷声的呼喊。 被泥土四面围困,他早已分不清天地,但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是上方。这么说来,辰宇应该是仰面被埋。 「我马上救您出来!」 他立刻明白她平安无事,可同时又在心里大喊,太危险了,别过来。 (别过来。我自己能出去。) 他咬紧牙关,手臂发力,迅速确认全身状况。 腿脚和头部像是受了撞击,但没有重伤。情急之下举起的药篮虽然被冲走,却多少缓冲了土石的冲击力。 只是,下意识护着头举起的左臂,被岩石狠狠砸中,划开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巧的是,位置和过去受过的旧伤一模一样。他心里泛起一阵苦笑,人在危急时刻的动作总是如此相似。 但讽刺的是,砸在手臂上的石头,恰好在泥土间留出了一点空隙,让他在地底还能勉强呼吸。 意识也还算清醒。虽说全身被埋,但声音还能传出去,说明埋得不算太深。 只要用手臂冲破土层,立刻就能脱困—— 「咕……」 可是吸饱雨水的泥土,即便只有薄薄一层,也重得像沙袋。 更何况土石里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彼此卡死,要移开极为困难。 就算强行搬动石块,随之而来的只会是泥土从缝隙涌入。 一旦贸然挪动脸前的石头,湿土就会 封住口鼻,这次是真的会窒息。 「鹫官长大人!您没事吧?告诉我您在哪里!请出声回应我!」 玲琳的声音渐渐靠近。 她似乎正小心翼翼地在泥土上爬行,想确定辰宇的位置。 火把早已被冲走,连月光都被雨云遮蔽,她只能依靠声音寻找。 「鹫官长大人!」 「我在这。」 「——……!我听到了!」 这一声回应,终于传到了她耳中。 「鹫官长大人!您还能说话吗?」 「……能。但是」 辰宇简短回答,闭上了嘴。 现在还勉强能呼吸。 可被四面泥土封住,再拖下去,氧气很快就会耗尽。 「必须在我还撑得住的时候,把周围的土和石头清掉。」 「抱歉,拜托你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 瞬间判断出状况的少女十分可靠,可沾满泥浆的岩石太过沉重,凭她的力气很难挪动。 「请……请您等一下。这种石头,我马上……」 能听见她一次次拼命使力,可石块纹丝不动。 就算辰宇在里面用手臂撑着,也是一样。 「啊、泥土……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得地,玲琳慌了神。 必须移开岩石,可夜里视线不清,一旦挪得不够彻底,涌入的泥土反而会封住他的嘴。 手边没有像样的工具,可等喊来救援也已经来不及。 在这争分夺秒的情况下,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鹫官长大人!请您一定要撑住!拜托您,就算是呻吟也好,十声里应我一声就好,千万不要失去意识!」 拨开嘴边的泥土需要时间,声音是最重要的线索。 这一点辰宇也明白。 可是, 「鹫官长大人!您听得见吗?」 「嗯。」 「您脸旁的岩石不能一次性全部移开,那样反而危险。要先打通空气通道……我现在去找东西。鹫官长大人!您听得见吗?」 「嗯……」 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不,是辰宇的意识正在远去。 左臂出血量应该不小。地底残留的空气潮湿又稀薄。 更重要的是—— (我听见雨声了。) 隔着泥土传来的,沉重的雨声。 (这里……又黑又窄。) 令人动弹不得的狭窄黑暗。 毫不留情地唤醒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我讨厌这里。) 一片漆黑。到处都是。 远处,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那带着怒火的尖叫。 『谢恩!』 不对。我的名字,不是这种异国腔调。 『辰宇。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是啊,可就算换成了这里的名字,我也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 (……受够了。) 为了逃离黑暗,辰宇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果睁眼闭眼都是一片漆黑,那不如主动沉入自己意志带来的黑暗,还稍微好受一些。 ──────────────────────── 第6章 玲琳,救出 在玄家北领更北之处。 在雪国腊楚的古语中,人们将美丽的蓝色称作谢恩。 母亲作为奴隶被卖到咏国后,周围人都叫她「阿莲」,可她一直让儿子用故国的方式称呼自己为「阿蕾娜」。 在她口中,咏国的语言粗野,建筑与饮食简陋,人的容貌也毫不出色。 腊楚才是信奉正神、文化高雅的国度,人民金发碧眼,容貌光彩夺目,不知优越多少。 咏国不过是恰巧拥有强大武力,文化上远远「低劣」,却凭借蛮横将腊楚贬为属国,这是千古恶行、令人扼腕的不幸。 因此,她们绝不能向这「暂时」的困境屈服,理应以故国文化、以这发色与眼眸中的血脉为荣,以之为尊——这便是阿蕾娜一贯的主张。 哪怕事实是,腊楚本国长期穷困,百姓反而主动涌入咏国;哪怕咏国方面,其实并不愿意接纳劳动素质偏低的腊楚人,在阿蕾娜眼里,这些都不过是「咏国为了利己编造的谎言」。 从北方涌来的大批难民,大多懒散无用。 难以安置的玄家家主本想把他们赶到偏远山里,可对容貌出众的女子,他觉得不如留在领地做妓女,省去运到山里的麻烦。 这些事实,到了阿蕾娜口中,也只是「垂涎腊楚美女的咏国男子强行掠夺」的故事片段。 某一年,为视察水患到访玄领的皇帝弦耀举办设宴。刚被当作奴隶送到玄领都城的阿蕾娜,凭借引以为傲的歌喉,争取到参与宴会的资格,更进一步,侍寝到了皇帝枕边。 因为奴隶小屋太过狭小,对她而言「实在不配」。 尤其玄领都城兼作流放地,奴隶屋里混杂着许多罪犯与被镇压的道士,他们虽对美貌的阿蕾娜颇为友善,她却十分厌恶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亲近。 她深信,像自己这般绝色,有权选择同床共枕的男人。 而这一连串的事,在她口中也变成了: 「渴望腊楚美女的皇帝,将懵懂可怜的少女占为己有。」 一向对女色毫无兴趣的弦耀,为何偏偏对一名异国奴隶出手,理由从未公开。 只知道,前一年他与朱贵妃所生的皇子夭折。 朝臣借机起哄,吵着要皇帝再多添子嗣。 嘴上打着为国安稳的忠臣旗号,实则不择手段把自家女儿或妃子往龙床上送。 「不诞下皇嗣,便不可外出巡访」,甚至被阻挠政务。世人普遍认为,弦耀早已厌烦至极。 也就是说,他和异国奴隶生子,是故意给朝臣看的: 看吧,如你们所愿,朕有子嗣了。 若还不够,朕可以让五大家族以外的女人,生多少都可以。 效果立竿见影。此后,再无臣子敢干涉皇帝政务。他们再也无法忍受皇族血脉再混入异国的血脉。 这些内情,后来渐渐传入年幼的儿子耳中,可阿蕾娜一辈子都不曾听闻。 她本就不懂咏国话,也根本不是会在意旁人议论的女人。 『这孩子流着皇帝的血。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下一任皇帝。腊楚之人,将统治咏国。曾经只是奴隶的我,会成为国母!』 生下男孩的阿蕾娜,在产后狂喜不已。 可现实是,她的孩子不过是「赌气之作」。没有五大家族血脉,即便身为皇子,也不被允许在皇宫生活。 虽是皇帝私生子,身份依旧尊贵。若皇太子有不测,他便可能拥有继承权,不能轻易处死。 可又不能留在王都,放逐国外也会成为祸端。最终,母子二人立刻被赶到玄领边境。 但阿蕾娜却理解成:「因为陛下对我的宠爱胜过妃子,才赐我靠近故乡的别院。」 她沉醉在自己凭美色俘获大国皇帝的故事里,为源源不断、既是赏赐也是安抚的金银财宝欣喜若狂。 从那以后,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儿子继承的那双碧眼。 『多么美丽的眼眸啊,这是我的蓝色。你是我的宝贝。』 她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脸,轻声唤他:谢恩。 在她脑海里,一定无数次浮现这样的画面: 继承腊楚色彩的儿子,坐上辽阔咏国至高无上的王座。 根据她所取名字的发音,最终儿子被咏国人称为「辰宇」,然而阿蕾娜从未以此名呼唤过自己的儿子。 童年几乎只与母亲相伴的辰宇,几乎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叫「辰宇」。 对年幼的辰宇而言,母亲就是整个世界,而他的名字,是谢恩。 『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呵呵,要感谢我哦。多亏我有这张漂亮的脸,才能生下你呀。』 『多学点腊楚的语言吧。你这么聪明,一定也能学会文字的,谢恩。』 『来,我们做亲子装好不好?然后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她对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儿子极尽溺爱。 无微不至地照料,教他腊楚语,给他穿同款衣服,夜里握着他的手入睡。 她格外偏爱儿子身上的腊楚特征,比咏国人更白皙的肌肤、澄澈如琉璃的蓝瞳,日日夸赞,视之为无上荣耀。 儿子五岁便能读懂腊楚文字,她更是抱着他,称他为天才。 只是—— 『喂……你那是什么态度?你在看不起我吗?』 『那个人不来这里,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朝臣阻止,说他若是再和我这样的美人过夜,我又会生下孩子!所以这个月的钱不也照样送来了吗?』 『闭嘴!你敢对我指手画脚?』 一旦心情不好,阿蕾娜就会酗酒,语气变得粗暴。 发出刺耳的尖叫,有时还会毫不留情地殴打儿子。 可当长长的指甲划伤儿子白皙的脸颊,她又会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孩子。 『啊,对不起,谢恩!我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这么残忍。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恶女。』 『……没关系。』 她的态度一日数变。 话语颠三倒四,情绪动辄尖锐爆发。 前一秒还紧紧抱着他,在他脸上落下如雨的亲吻,过不了多久,又会为一点小事暴怒,摔砸东西。 有时笑着说想看他登上王座,有时又红着眼说,她根本不想要什么权力,只想他留在身边。 可即便如此,对年幼的辰宇来说,母亲就是全世界。 他总是淡淡地,这样回答: 「母亲没有错。」 只要他这么说,阿蕾娜必定会更用力地抱紧他。 『啊,谢恩!只有你,只有你啊。只要有你在身边,母亲就很幸福。虽然在这里生活太寂寞,我会说些傻话、做些荒唐的梦,但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比任何人都爱你。这才是真的。』 『嗯。』 『永远陪在我身边哦。我最喜欢你了。』 『嗯。』 环在背上温暖的手臂,被紧紧拥入怀中、几乎不留一丝缝隙的感觉,时至今日,他仍难以相信,那曾让他觉得安心。 *** 在深雪覆盖的玄领一角,辰宇母子如同被世人遗忘一般,生活了近十年。 偌大的宅邸里,真正算得上主人的,只有阿蕾娜和辰宇两人。 出于对皇室血脉的顾忌,玄家家主派来了约五名佣人,可阿蕾娜既不允许儿子和这些咏国佣人交谈,她自己也几乎不和他们说话。 即便如此,辰宇还是会偷偷帮佣人们干活,借此学习咏国语言。 因为这座宅邸实在太过空旷、冷清,又无比无聊。 那些短工佣人,偶尔会把孩子带到宅邸来。 和辰宇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在大人面前乖巧懂事,可一只剩孩子,立刻就疯闹起来,尽情玩耍。在辰宇眼里,他们的样子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都说玄家血脉的人向来冷漠,不在意旁人,可那大概只适用于早已找到值得执着之物的人。 对一直活在与世隔绝的寂静世界、除了母亲一无所有的辰宇而言,那些放声大笑、奔跑打闹、互相开玩笑拍肩的少年,就像茫茫白雪中孤零零亮着的一盏灯火,格外引人注目。他总会下意识地想伸出冻僵的手,靠近那束光。 说着无聊的玩笑,一刻不停地笑,会是怎样的感觉? 动不动就互相敲脑袋、拍后背,真的那么快乐吗? 瞒着大人跑到河边,在冰面上滑行,是那样值得骄傲的事吗? 彼此交谈、互相触碰,原来可以这般—— (我也想。) 辰宇时常冲动地想靠近那些孩子,可每当这时,喝醉的阿蕾娜就会来找他、黏着他,把所有人都赶走。到头来,他始终没能和任何人建立起友情。 『啊,谢恩。我可爱的宝贝。我只有你了。』 『嗯。』 『你是特别的。是特别的孩子。你看,这双美丽的眼睛。』 『嗯。』 他轻轻抚摸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母亲的金发。 阿蕾娜的情绪一天比一天起伏剧烈,有时会陷入深深的悲伤,有时又会变得满腔恨意。而每当她悲伤时,辰宇就会想这样温柔地安抚她。 他也不是不羡慕能和伙伴们在河边嬉戏,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母亲只有他。 因为他是继承了高贵腊楚血脉、与众不同的孩子。 辰宇在母亲面前,极力隐藏自己流利的咏国语,把头发剪得像腊楚少年一样短,流畅地说着发音艰涩的腊楚语。 他用母亲爱听的「我」来自称,说话时静静注视着她,让那双碧眼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开心,他就安心,挨打的次数也会变少,他没有任何怨言。 平日里闭门不出、终日酗酒的阿蕾娜,唯有每月一次,当插着皇帝旗帜的马车送来金银财物时,才会精心打扮,亲自到门口迎接使者。 她挥霍无度,即便每月得到的钱财足够普通百姓生活一整年,也转眼就花得一干二净。 她似乎还有几位固定相熟的商贩,每当马车带着这些人一同前来,大笔银钱更是像蒸发一样迅速消失。 辰宇本身物欲淡薄,实在想不通她到底买了些什么,常常为此疑惑。 『想要的东西,就该统统弄到手。』 恭恭敬敬送走使者后,母亲总会望着留下的木箱与信封,笑着这样说。 『别装乖孩子,更别客气。有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说出口。」』 『是吗?』 年幼的辰宇歪着头,阿蕾娜便故作无奈地轻点他的额头。 『你就是太无欲无求了,这样不行。』 她牵起儿子白皙光滑的手,紧紧握住。 『有想要的东西,就果断伸手去争取。要行动,要表达,这样才能真正得到。』 『嗯……』 辰宇含糊地点了点头。 母亲嘴上总说「要表达自己」,可实际上,在儿子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她就已经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先。所以辰宇从来没有过「果断伸手争取」的经历。 但他隐约觉得,意志坚定的人,或许确实更让人欣赏。 (等我真有想要的东西时,就清楚地说出来吧。) 只是在这种除了母亲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的生活里,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他把这份决心悄悄记在心底一角,望着兴致勃勃拆开封书的母亲。 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会开玩笑,会亲昵地拥抱、亲吻他,是个让人觉得温暖舒服的人。 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一天天度过,在辰宇十岁生日那天。 一个秋雨淅沥的日子,一名自称玄家使者的男子,伴着插着黑龙旗的马车出现在门前。 他同时兼任腊楚国通译,用流利的腊楚语,对撑着伞站在门前的阿蕾娜开口道: 『我们家主正在商议,由玄家正式监护辰宇阁下,以第二皇子身份在王都抚养。』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阿蕾娜一时呆若木鸡。 她伞掉落在地,双手捂住嘴。 『真的……?』 她问道。 那沙哑得刺耳的声音,辰宇很清楚,是尖叫爆发前的前兆,他本以为,这个提议彻底触怒了她。 『要去王都……?可是陛下早已册立第一皇子为皇太子了啊。』 阿蕾娜喘着颤抖的气,用紧绷的声音追问。 『莫非……是第一皇子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 沉默的玄领使者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年幼的辰宇。 『这一切都只是暂定。倘若他连资质都不具备,我们却大张旗鼓以皇子相待,那是大不敬,绝不可饶恕。』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手臂,自顾自地将他带往宅邸的客室。 『我要和他单独谈一会儿。连咏国语都不会的话,根本谈不上资质。』 『啊——!』 替辰宇发出悲鸣的,是阿蕾娜。 『为什么要把我赶走!我和这孩子是一心同体的。喂,如果要去王都,我当然也要一起去!难道你们想拆散我们母子吗?』 『我说了,一切都要看他的资质。』 使者示意护卫按住阿蕾娜,她瞬间脸色惨白,发出尖锐的嘶吼。 『是我命令谢恩不准说咏国语的!所以他当然不熟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护卫们将拼命辩解的阿蕾娜强行拉开。 听着身后母亲的叫喊,年幼的辰宇在心里想: (也就是说,我不能说咏国语。) 说起来,佣人教他语言时,也总在说「身为陛下血脉,连咏国语都不会,是说不过去的。」 反过来说,只要能流利使用咏国语,自己就有可能被接纳为咏国的一员。 (也就是说,只要对这个男人……) 被拽着往前走,辰宇悄悄抬眼看向那名使者。 (只要用咏国语证明自己能沟通,就能以皇子身份前往王都。) 刚才,阿蕾娜问他是不是要拆散母子,使者并没有否认。 玄家要接手监护,自然是打算斩断他和阿蕾娜的亲缘。 他不懂政治,但就连孩子也明白,要让他听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离开亲生母亲。 (反过来,如果我不说咏国语——) 在被带到客室的路上,辰宇下定了决心。 (就能一直和母亲在一起。) 那个梦想成为国母的母亲,那个哭着说只想和心爱的孩子在一起的母亲。 两个阿蕾娜像山里的天气一样反复无常,辰宇永远猜不到今天会是「哪一个」母亲。 但刚才,她对使者的提议表现得极为愤怒,还拼命辩解「儿子的咏国语并不熟练」。 这说明,母亲不想和自己分开。 每次拥抱时她说的「我爱你」,那是真的。 逼他成为皇子的母亲是「假的」,笑着说只要能和心爱的孩子在一起就满足的母亲才是「真的」。 酒后打骂他的母亲是「假的」,哭着抱紧他的母亲才是「真的」。 轻轻抚摸脸颊的手、凝视他时弯起的眼眸、紧紧握住他的温暖手掌,这些才是母亲「真实」的心意。 (要果断,伸手抓住。) 望着走在斜前方的使者背影,辰宇暗暗下定决心。 现在,正是阿蕾娜所说的「要行动、要争取」的时候。 为了亲手守住和母亲的生活,他必须做出明确的选择。 「请坐。」 一进客室,使者便改用恭敬的咏国语,示意辰宇坐下。 大概是觉得,面对身为异国奴隶的阿蕾娜可以态度傲慢,但对流着皇室血脉的辰宇,必须保持相应的敬意。 他在无言坐下的辰宇面前单膝跪地,开口问道: 「你听得懂我所说的语言吗?」 「——……」 「请回答。这是一个将左右你一生的问题。」 「——……」 即便被直直凝视,辰宇也只是移开视线,固执地保持沉默。 「……你更想和母亲一起生活,是吗?」 对这个问题,他一时犹豫该如何回应。 如果打破沉默答一声「是」,对方就会成全他吗? 可面对如此精明的通译,就算坦诚心声,也未必能如愿。他只怕会被看穿听得懂咏国语,最终还是被强行带往王都,与母亲分离。 「——……」 于是辰宇依旧沉默,固执地望着窗外的雨。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使者缓缓点了一下头,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就在这时—— 『谢恩!』 本该被护卫按住的阿蕾娜,不知挣脱了阻拦,冲进了客室。 『母亲——』 『谢恩,怎么样了?!』 辰宇正要告诉她,自己完美如她所愿地回应了,可她却抢先一步,冲到使者面前。 『这孩子其实非常聪明,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就算语言不流利,只要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不是吗?』 『他一句咏国语也没有说。』 使者后退一步,冷冷地宣告。 『态度十分抗拒。』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蕾娜倒吸一口气,猛地回头看向辰宇。 『谢恩!你竟敢……』 低沉而凶狠的呵斥,让辰宇一瞬间茫然失措。 他明明做得很好。 明明按照母亲的心愿,选择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未来,可她为什么要用这么不满的语气对他说话。 『母亲——』 『啊啊啊啊啊!』 阿蕾娜猛地站起身,双手抱住头,疯狂抓扯自己的头发。 『住手!别这样!不准说腊楚语!』 『诶——』 『只要说咏国语,就能一步登天!这种场面,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吧!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刻,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你和那些咏国卑贱的下人说话的!』 她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地甩了辰宇一巴掌。 『你这个废物!』 虽是女人纤细的手臂。 可即便只有十岁,辰宇体格并不算弱,这一巴掌本不该有多痛。 但在听到阿蕾娜咒骂的瞬间,辰宇却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把你养大?为了你这个混血的杂种!』 她甩动着耀眼的金发,狠狠揪住辰宇乌黑的短发。 『这像泥土一样的黑发!也就因为和皇帝的发色一样,才有点价值!不是吗?!把这点价值去掉,你还剩下什么!一副不伦不类、连腊楚人都算不上的模样!』 无数记耳光落下后,她猛地一推,将他甩开。 明明没有摔倒,辰宇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 『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才毁了!要是没有你,我本可以以宠妃的身份留在王都。不用被放逐到这种荒凉的地方,一辈子都能风光无限!就算当不上国母,至少也能回本啊!』 阿蕾娜嫌恶地甩掉缠在手上的辰宇的黑发,随即又露出扭曲的笑容,用手指着辰宇。 『我告诉你实话吧。根本没有人需要你。你这种东西,根本不配存在!』 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擦耳膜。 辰宇的心像被塞进一块巨石,他终于醒悟。 (我选错了。) 自己选错了。 今天,是「野心家母亲」的日子。他失败了,彻底选错了。 偏偏在这一刻,他本该流利地说咏国语。 运气太差了。如果使者不是今天来—— (真的是这样吗?) 心中的石头愈发沉重,辰宇下意识按住胸口。 她从来没有,哪怕一刻,真正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 温柔微笑的模样是「假的」,虎视眈眈想把儿子送进王都的模样才是「真的」。 她确实每夜抚摸他、温柔地注视他、紧紧拥抱他。 可那轻轻抚摸他的手,真正在意的只有他的眼眸;那双温柔弯起的眼睛,永远只盯着他的碧眼。 她用温暖的手不断抱紧他,说着「永远在一起」,并不是出于爱,而是不允许他一个人「抢先」去往王都。 『不要这么说,母亲。』 求求你,不要用这么尖锐的声音指责我。 靠着刚刚萌生的、对母亲微弱的反抗心,辰宇怯生生地开口。 『我也想,让你听听我的话——』 『你还敢顶嘴?!』 可这句话,似乎彻底触怒了她。阿蕾娜双目赤红,狠狠抓住辰宇的手臂。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她强行把辰宇拉到客室墙边——衣柜旁。 这座宅邸的客室里,为了重视腊楚文化的母亲,设有一个气派的衣柜,用来悬挂客人的外套。 阿蕾娜粗暴地将辰宇推到敞开的双开门柜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在我原谅你之前,不准出来!敢哭哭啼啼,我绝不饶你!』 『——』 并不是力气反抗不了。 只是辰宇无法立刻理解,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放我出去……』 一片漆黑。 衣柜虽比辰宇身高还高,宽度却窄得无法张开双臂。 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线,而且门已经从外面用插销锁死。 『放我出去,母亲。』 他拼命用力拍门叫喊。 可实际上,声音在颤抖,手也只是轻轻抓着门板的木纹。 门缝光线的另一头,母亲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转过身去。 刚才那张厌恶的脸。 不,比起那个,她转身得太过干脆,让辰宇彻底愕然。 那感觉,就像一直被紧紧握住的手,被狠狠甩开。 『啧啧,还关起来教训,不是你最骄傲的儿子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废物也配当我骄傲的儿子?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哦?这么说,他不是你儿子了。』 门的另一侧,使者和母亲的对话还在继续。 阿蕾娜似乎焦躁地咬着指甲。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皇太子那个叫龙辉还是什么的,身体偏偏那么结实。明明就只有一个对手,这么多年都扳不倒他。』 被愤怒冲昏头的她,总是不分轻重,什么话都脱口而出。 阿蕾娜一把撩起金发,回头看向使者,像是在寻求认同。 『你听着!后宫最美的妃子所生的孩子,听说还没出生就死了!皇后又是个粗野蛮横的女人,对吧?所以皇帝才会找上我。他追求的是美貌!』 从门缝里看去,母亲夸张地张开双臂大喊。 她深信自己是凭借美貌获得宠爱,完全无法从政治平衡的角度去理解皇帝生子的用意,只把一切归为情欲与贪恋美色。 在她的逻辑里,最美的自己被掌权者垂涎是理所当然,继承了她美貌——即便不纯粹——的男孩,理应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成为皇子。 (放我出去。) 辰宇用尽全力,从里面推着门板。 (放我出去。) 我不要待在这里。 又黑,又窄。 「你说啊!那孩子和皇太子,谁更配得上皇位?我和皇后,谁更美?当然是我啊!』 只有那刺耳得像指甲刮擦耳膜的尖叫声,不断传来。 (让我离开这里。) 『为什么那种一点都不漂亮、粗野的女人能当国母?这太奇怪了!所以我才不惜花大价钱,这十年——』 阿蕾娜的叫喊,戛然而止。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从推开的门缝里,他看见鲜红、鲜红的血。 直到阿蕾娜发出闷响倒在地上,辰宇都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这十年』,一直在收买诅咒符咒,送到后宫,诅咒皇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是吗?」 『咕……——、噗哈』 「靠的是被放逐到玄家奴隶屋的道士?还通过玄家名下的商人?你就从来没想过,这会给玄领带来多大灾祸吗?」 使者一把揪住阿蕾娜引以为傲的金发,抬起她的脸。 腹部被剑刺穿的母亲,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听着都觉得可笑。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保你们的命。你一个异国奴隶,连沾污尊贵血脉都是不敬。若不是皇后陛下既往不咎,玄家负责任地庇护你们,你们母子根本活不到今天。」 『呜……』 剑被拔出,阿蕾娜再次呻吟,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 「你说皇后陛下粗野?不,她是大度。即便屡次收到你这种卑劣的诅咒符,她也每次都毫不在意地烧掉,说没有署名的诅咒根本无效。若非陛下如此大度,玄家早已被灭门。」 原本就因为护明皇子一事,玄家对黄麒宫欠下巨大人情。 使者厌恶地抛下的话语,辰宇无法完全听懂。 但他至少明白,阿蕾娜被过大的野心冲昏头脑,犯下了绝对不可饶恕的重罪。 「落马的诅咒、毁容的诅咒,还有让人生不如死、痛苦十六年的诅咒,是吗?呵,还盼着皇太子殿下痛苦煎熬,撑到你儿子可以参政的年纪,真是既卑劣又可怖。」 『咕、啊……』 「幸好你是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蠢货,诅咒才没有生效。但在道术被严厉镇压的当下,光是购买这些符咒,就罪该万死。」 『呜……、啊……』 辰宇只能看见母亲的腹部不断被鲜血染红,以及她紧紧按住伤口的纤细双手。 不,她呻吟着扭动身体,沾满鲜血的一只手,朝衣柜里的辰宇伸来。 『——……』 她是想说,救我吗? 可在嘴唇发出声音之前,她的手臂就失去了力气,垂落在地上。 那双充血的眼睛,圆睁着,充满怨恨地死死盯着辰宇。 「你要记住,是皇后陛下的大度,以及你这个连咏国文字都不识的愚昧,才让你们母子多活了十年。」 使者在不再动弹的阿蕾娜身上,挥剑甩去血珠。 「在这期间,玄家又为你,欠下黄家还不清的债。」 脚步声响起,朝他走近。 剑还没有入鞘。 反射着暗光的剑尖,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 辰宇屏住呼吸。 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不要。) 剑,正在靠近。 他会就这样被刺穿吗? 像母亲一样,腹部被刺,血流不止。 圆睁着充满恨意的双眼,在衣柜里倒下,死在这里—— 咔嗒。 但是,剑尖抵住门缝,并没有刺向衣柜深处的辰宇,只是发出一声轻响。 使者挑开了锁着门的插销。 辰宇茫然地看着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今后,你将被交由玄家某一分支照料。在此之前,安分等候处置。」 使者对走出衣柜的辰宇,淡淡地宣告。 「——……」 一声短促的喘息后,迟来的心跳猛地涌上胸口。 (这是……什么意思。) 冷汗狂冒,呼吸急促。 「……不杀我吗?」 辰宇下意识问道,使者却对辰宇听得懂咏国语一事毫无惊讶,只是回答: 「家主有令,若你在刚才的问答中用咏国语回应,便格杀勿论。」 刚才的问答。 就是问他是否听得懂咏国语,是否想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 「若是你炫耀自己会说咏国语——吵着要去王都,要以咏国皇子自居,不知分寸,便杀。若是你渴望与母亲一同生活,便如你所愿,一同赐死。」 他从未想过,那个问题背后,藏着这样的含义。 「但你违背了阿莲的期望,一句咏国语也没有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成为皇子的野心,选择了背叛母亲。而阿莲也亲口断言『他不是我儿子』,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因此,饶你一命。」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至少,完全看不出是同情他,或是不忍心杀害孩子。 他只是,因为没有满足条件,所以放过了他。只要有任何一条符合,他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辰宇。机械地,冷酷地。 那眼神根本不把他当人看,只是一片干涸的荒芜,让年幼的辰宇喉咙干涩。 恐惧、焦躁、愤怒、悲伤,一切情绪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 「沉默是金。」 面对始终一言不发的辰宇,使者依旧淡淡地留下一句话。 「就这么保持沉默。就算明白也要装作不懂,就算有想要的东西,也绝不能伸手。你本就没有那样的身份。」 他转身,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阿蕾娜,稍稍顿住脚步。 「你也是,被欲望所困,才落得如此下场。」 冷冷抛下一句,这一次,他真的离开了。 辰宇在半开的衣柜里,重心不稳,颓然靠在柜背上。 就这样,缓缓蹲坐下来。 视线落下,满地的鲜红,以一种暴力般的强烈占据了他的视野。 与刺眼的血红形成对比的,是躺在中央的母亲的双眼,已经开始浑浊黯淡。 尽管被赤裸裸地告知母亲已死,他的心却一片死寂,毫无波澜。 仿佛身体被开了一个漆黑的洞,空荡荡的胸口,连一丝情绪都浮不起来。 只有那张充满怨恨的死颜,像烙印一样刻在眼底,无论眨多少次眼,都无法消失。 「——…………」 辰宇在衣柜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 *** 那之后,辰宇很快就被玄领的中等贵族收养了。 阿蕾娜的死,不知何时被当成了「失踪」处理。 而且不是最近才不见的,而是被说成「在王都生下辰宇后,仓皇逃走,从此销声匿迹」,她与辰宇一同度过的十年,仿佛从未存在过。 辰宇的身份则被编排成:「由腊楚的奴隶同伴在边境附近抚养长大」,「养母去世后,玄家家主心生怜悯,下令将他接到玄领收养」。 辰宇只觉得这说法荒唐至极,却也并非不能理解。 毕竟,受玄领庇护的阿蕾娜,竟然向皇后与皇太子寄送诅咒符篆——此事一旦外泄,玄家本身都可能面临灭族之祸。 她的性命连同整个阴谋被一并掩盖,换来的是,辰宇不必在寄人篱下的地方,被当作罪人之子扔石头。 只不过,即便撇开阿蕾娜的罪责不谈,辰宇「流淌着皇室血脉,却又是异国奴隶之子」的身份,无疑是个难以处置的存在。 在寄住的人家,辰宇被人如碰烫手山芋一般小心翼翼地对待。 尤其是看到他那双澄澈明亮的蓝眼睛,人们要么怯生生地移开视线, 要么反而恶狠狠地啐一句:「不过是奴隶的眼睛。」 这异国的瞳色,似乎并非值得称赞的「珍异」,反倒只会惹人厌恶。 曾经被教导应当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里却成了被厌弃的对象。这个事实让辰宇茫然无措。 或许那时,他本该憎恨这群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 或许,他本该向杀死母亲的家主与使者复仇。 可是,每当他想要握紧剑,质问一句「你们竟敢杀了我的母亲」,临死前阿蕾娜那满是恨意的模样就会浮现。 想起她声嘶力竭的咒骂、怨毒的临终面容,辰宇的手非但握不住剑,反而会一下子脱力垂下。 又或者,他本该早早对人生绝望,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每当剑锋对准自己的咽喉,那天隔着门望见刀尖的恐惧便会涌上心头,手只会狼狈地颤抖不止。 十岁的他,既没有足以驱使自己复仇的恨意与爱意,也没有足以自我了断的绝望与勇气。 没有贯穿身躯、如脊梁般坚定的意志,也没有一个想要成为的模样。 到头来,既然不能死,就只能活下去;既然要在这片土地活下去,就只能融入咏国。 几经辗转迁居后,辰宇终于开始一点点削去自己身上与腊楚相连的部分。 母亲格外珍爱的那双蓝眼睛,他尽量垂眸遮掩,不让颜色太过显眼。 原本腊楚少年式的短发,他留长,像咏国人一样高高束起。 说话要尽量减少,直到口音里再也听不出腊楚腔调。 表情也尽量不动,免得引来旁人注目。 安静地,不被看见地。 只要削去异端的特质,总有一天能适应这个容身之处。 可辰宇出众的身形与容貌,却偏偏违背他的意愿,不断吸引着周围的目光。 比同龄少年高出一截的个子,引来旁人的羡慕与嫉妒;白皙俊美的容颜,让少女们心潮涌动。 为了避开关注,他刻意减少武技修炼,却被人说成是累赘、麻烦;可一旦在狩猎或弓术上展露锋芒,又会因太过抢眼而遭人反感。 辰宇努力屈身迁就,想要融入、想要变得和众人一样,可越是这样,他的异类感就越突出,反倒像个异端被排斥在外。 「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看着就渗人。」 「他那漂亮的碧眼,光是存在,就会挑起争端。」 轻蔑也好,倾慕也罢,在把辰宇当作异类这一点上,并无二致。 这些情绪,只会随着他越发引人注目而愈发强烈。步入青年期的辰宇,容貌与才华愈发耀眼,反感与执念也随之愈演愈烈。 只因他的存在就会搅乱周遭,辰宇在第一户人家只待了半年就被赶走。 下一户三个月,再下一户一个月,到十二岁时,几乎每周都要换一个住处。 一切都在反复无常地变化。 他的容貌,一边被赞叹「美到令人叹息」,一边又被厌恶为「政争的祸根」。 周围的人,时而因他与皇帝的血缘抱有攀附之心,时而又因他是奴隶之子而肆意嘲讽。 王都流行起腊楚出身的艺人时,女性投向辰宇的目光便炽热起来;可一旦某处移民惹出事端,他便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憎恨。 人们的善意与评价,如潮水般涨落,每一次冲刷,都将沙滩上勉强刻下的信任冲刷殆尽。 在这个如同变幻莫测潮水的世界里,辰宇始终找不到可以抛锚停靠的地方,只能像一叶无依无靠的小舟,在浪涛中不断漂泊。 曾经将他牢牢系住的岸——母亲的爱,早已不复存在。 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那片看似坚实大地的岸,从一开始就如同腐朽的稻草般脆弱不堪。 他只能屏息忍耐,度过那些被四处摇晃、被随意施以善意与轻蔑的日子。 垂着眼,躲开旁人的视线,祈祷着人们的关注渐渐淡去。 发色会随着成长变淡,那么瞳色也理应慢慢褪去蓝调,渐渐显露出咏国血脉的颜色,这并非不可能。 辰宇每天清晨醒来,都会照一照镜子。若是那双碧眼看上去黯淡几分,他便稍稍安心;若是依旧澄澈明亮,他便别过脸去。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就这样,在辰宇十三岁的某一天。 如同漂泊的小舟终有一日会自然靠岸,不断迁居的辰宇,意外遇到了一处可以逗留两年的寄身之所。 他人生中最后一位监护人。 将一直扮演养父角色、直到辰宇成年的男人,名叫玄冰凌。 那年他约莫三十岁。 身为玄家末席的三子,尚未成家,便被派往边境负责防务。 玄家子弟大多武艺超群,可冰凌虽身材魁梧,身手却略显迟钝,并不擅长使用武器,只担任着北方巡逻分队队长这一微不足道的职位。 北方巡逻队的职责是监视腊楚等北方异国,却并无指挥军队的权力。 一年到头、日夜不休地驻守在北塔监视国境,一旦异族出现可疑动向,便立刻点燃狼烟。有时还要为驻守在附近的玄领主力军队充当肉盾,抵挡异族入侵。 这就是冰凌被赋予的使命。 辰宇住进养父宅邸的第二天,便开始在国境附近的要塞帮忙值守监视。 「哟,你就是辰宇吧?初次见面。」 冰凌笑着迎接清晨来到要塞的辰宇。 他似乎一直在专心练枪,一边擦着魁梧身躯上滚落的汗水,一边爽朗地伸出手。 「……」 那时的辰宇,早已见惯了这种大人——起初表现得格外亲切,转眼便冷漠相待。 他默默看着伸来的手,心想这位新监护人大概也是同类人。 「抱歉,手出汗了。」 冰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岔开话题缓和气氛: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认真。就算是早班,也不至于天一亮就来要塞吧。」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要塞内部。 事实上,清晨的要塞顶层,当时只有辰宇与冰凌两人。 可按照玄领的规矩,既然养父负责要塞早班,养子也理应一同值守。 「……这是规矩。」 「嗯,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我队里的手下一个都没来吧?最近腊楚那边也安分。白班的人沉迷赌博,夜班的喝得烂醉,早班的全都在补觉。」 说白了,所有人都把早班的工作推给了身为上司的冰凌一人。 「有我盯着就够了,你不用勉强自己早起。」 辰宇沉默地望着这个面带和善笑容、挠着脸颊的男人。 他猜不透这个想要免除自己劳役的人,究竟对自己抱有怎样的心思。 是想讨好流淌着皇室血脉的自己,博取好感吗? 还是反过来,厌烦身为异国奴隶之子的自己与他同处一地? 以过往经验来看,两种可能都存在。 面对本能地提高警惕的辰宇,冰凌却一脸坦然地继续说道: 「能睡就多睡会儿,你还只是个孩子,不好好睡觉可长不大。」 「……」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辰宇一时语塞。 至少这三年来,没有一个大人把他当作「普通的孩子」看待。 「不用,我已经十三岁了。」 他低声回答。冰凌听罢,反而认真地凝视着辰宇: 「是吗,已经十三啦。可就算十三,也还是孩子啊。与其老老实实值守要塞,不如……对了,附近有学堂,你不如去那里上学?」 学堂,是咏国平民子弟就读的教育机构。 在乡级及以上的地区按人口配置,孩子从六岁到十五岁,可以任选五年就读,学习读写与基础算术。 学堂基本对所有人开放,不上学的只有住在村落的贫苦孩子、家境优渥或身份高贵而聘请家教的孩子,以及无法适应咏国制度的异国孩子。 辰宇属于第三种,从未上过学堂。 腊楚出身的母亲不愿儿子被灌输咏国的价值观,甚至从未告诉过他学堂的存在。 住进监护人家里后,也曾数次被劝入学,却都被他以年龄为由拒绝。 毕竟在气候严寒、以培育骑兵与佣兵为主要产业的玄领,孩子十二三岁便被视作「战力」,开始协助长辈奔赴战场。 也就是说,学堂通常只接收六岁到十岁的孩子,超过十岁还留在学堂,会被看作是没用的废物。 在这样的环境下,年过十岁的辰宇若作为「新生」入学,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想避开不必要的关注。 「不用,我已经十三岁了。」 辰宇重复着同样的话,想要再次拒绝,可冰凌却为难地歪了歪头: 「嗯……可是,你还能再读两年啊。」 「……读写和算术,我已经学会了。」 「我知道!我从你之前住的人家那里听说过,你很聪明。但你从来没去过学堂,对吧?」 冰凌挠了挠脸,有些纠结地继续说: 「你一直自学咏国语和学问,这很厉害。但专业老师教的,终究不一样……比如,说话方式能变得更地道。」 这番话暗中指出他咏国语不够纯熟,辰宇瞬间屏住呼吸。 他的咏国语是从下人那里零碎学来的,虽算流利,却称不上完美。听力没有问题,但词汇量匮乏,腊楚口音也未能完全消除。 只不过,他一向少言寡语,这点破绽从未被人看穿。 「……」 为了强调自己并无嘲讽之意,冰凌连忙解释: 「其实我也读到十五岁才离开学堂。比起早早工作、苦练笨拙的武艺,我更喜欢读书。而且说实话,学堂里十岁以上的孩子并不少见。」 他慌忙摆了摆手: 「而且,我读过的那所学堂的老师,很擅长教异国孩子,还懂腊楚语。有些深奥的知识,用母语学更容易理解——」 「不必。」 辰宇冷淡地打断冰凌。对方竟让他以腊楚孩子的身份、用腊楚语接受教育,这让他无法接受。 「我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没有任何不便。」 他觉得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不懂一旦承认自己是腊楚孩子,辰宇会遭受怎样的目光。 「我是咏国人。」 辰宇垂着蓝眼睛,平静地宣告。 「我的母语是咏国语,说得很流利。所以,我不需要学堂。」 他不能再有任何「偏离常态」的举动。 「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值守早班,和大家一样。」 垂着眼,面无表情,和所有人一样。 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融入这片土地的角落,不再掀起风波就好。 「唉,说实话,根本没几个人会来……算了,你想这样就随你吧。」 「是。」 辰宇点了点头,此后便无视欲言又止的冰凌,专心值守要塞早班。 最初一个月,所谓早班,确实只有冰凌和他两个人。 冰凌蜷缩在寒风呼啸的要塞顶端,时不时伸着脖子向外眺望。 他举着简陋得让人怀疑能看多远的望远镜,时不时点点头,不知究竟看到了什么。 其余时间,便握着一把同样简陋的长枪,笨拙地挥舞,坚持锻炼。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动作多余、姿势糟糕。 可即便他自己心里清楚,却依旧默默坚持练习。 值守期间,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辰宇心想,这样下去,迟早会因沉默尴尬而被再次赶走,只是时间问题。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新监护人从未想过赶走他。 冰凌从不在意这些。 面对拥有碧眼的辰宇,旁人要么投来隐秘的好奇目光,要么刻意别过脸,可冰凌却全然没有这些反应。 也曾有人刻意讨好,想要攀附皇室血脉,可冰凌在初次对话中感受到辰宇的抗拒后,便不再刻意拉近关系。 他从不格外关注养子的蓝眼睛与白皙肌肤,只是极为自然地对待辰宇。 本以为最多待一周就会离开,日子却一天天过去,两周、三周、一个月。 三个月后,辰宇也不再时时揣测冰凌的目光与心思。 「呼。练完枪吃饭,真是香啊。适度运动,适度吃饭,这日子多充实。」 「嗯。」 两人窝在要塞顶端,啃着冷掉的馒头,偶尔也会有这样零碎的对话。 当然,这只能算是冰凌单方面的自言自语,配上辰宇敷衍的应声。 对于养子冷淡的回应,冰凌既不生气,也不欣喜。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辰宇偶尔点头附和。 两人的交流,仅此而已。 冰凌说话总是温和从容。在大多沉默寡言、态度生硬的玄家子弟中,这十分罕见。 只不过,他慢悠悠的语气,与其说是沉稳大气,不如说是软弱散漫。 他身材高大,体态微胖,胡须稀疏,眯眼安静微笑的模样,温顺得像只绵羊。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人轻视,早班才会全被推到他身上。 但这一切,在辰宇加入后,渐渐发生了改变。 武艺格外出众的辰宇在要塞顶端练剑舞枪,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要塞一旦受到关注,众人便不好意思再把早班全推给冰凌一人。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回到要塞,曾经空空荡荡的要塞,半年后便挤满了训练的巡逻队员。 「那个……辰宇,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 与此同时,那些与辰宇连日切磋的同龄少年,也开始主动搭话。 「你看着……还有你的出身,总觉得很难接近。可看你跟冰凌大人相处的样子,又觉得意外很普通。」 「你天天只吃馒头,也太简朴了!冰凌大人的宅邸,伙食都这么随便吗?」 「毕竟是冰凌大人嘛。」 他们说,此前一直畏惧辰宇的碧眼与异于咏国人的容貌。 他流淌皇室血脉的身份也早已在队中传开,众人不知该以「皇室外裔」的身份尊敬他,只好刻意保持距离。可得知他是队里最不起眼的冰凌的养子后,才渐渐放下心防,变得随意起来。 少年们毫无顾忌地勾着他的肩膀,像看稀奇玩意儿一样盯着他的眼睛,辰宇本能地感到不适,却也同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 或许,自己终于能融入这片土地了。 辰宇成了要塞里最活泼的少年们的一员,跟着他们一同行动。 被邀请时,他会翘掉训练去钓洞鱼;他们去捉弄少女,他便在一旁沉默不语,不加干涉。 弓术训练时,他们嬉闹着把靶子标上腊楚人的名字射箭,甚至用脚踩碎靶子,辰宇也只是默默旁观。 因为他是咏国人,而腊楚,对巡逻队而言,是始终威胁边境的外敌。这样就好。 「辰宇,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冰凌一边收拾被扯碎、踩烂的稻草人靶子——这些杂事自然也被推给了他——一边带着悲伤的语气问道。 「出身,是你小时候、你的父母、你的祖先一点点积累下来的东西。我觉得,那不能无视,也不该无视。」 听着这温和的话语,辰宇轻轻皱起眉。 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淡淡情绪,该叫作茫然吧。 他不明白,养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尊重父母与祖先的积累,固然没错。 可那样做,会危及辰宇现在的生活。 只有拼命抹去与腊楚相关的一切,以咏国人的身份活下去,他才能在这片土地立足。 好不容易,才刚刚开始有了容身之处。 那些一起说笑打闹的少年——那片曾经只能远远凝望的岸,这叶无依无靠的小舟,或许终于快要抵达。 只不过,为此他必须隐藏自己的情绪,抹杀自己的存在感。 「你不是在勉强自己迎合他们吗?说实话,我不觉得他们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与其跟那些损友混在一起找存在感,不如好好去学堂——」 「我。」 辰宇用平静的声音打断冰凌。 「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以咏国人的身份活下去。 削去多余的部分,融入同伴之中。 没关系,我做得很好。 少言寡语、面无表情,并不是勉强自己,本就是我的性格。 事实上,与他们相处也有好处,即便不去学堂,咏国语也愈发流利自然。 「今晚我受邀参加同伴的成人宴,先告辞了。明天早班,可能会晚到一些。」 「啊?成人宴?我怎么没听说……」 「我没说。」 辰宇转过身,背对还想说话的冰凌离去。 按照规定,早班人员完成午后巡视与训练后,可以自由活动。 那天,正是经常找辰宇说话的三人组中年纪最长的少年成年之日,辰宇也受邀参加晚宴。 对方并未大肆宣扬,只是腼腆地对他说:「只想请合得来的人。」 那时,辰宇被冰凌收养已有近十个月。 对一直被玄领各家推来推去的辰宇而言,在一处停留近一年,已是前所未有;更不用说被人邀请至家中,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辰宇拿出为被赶走时准备的积蓄买了酒,尽量整理好衣着,前往对方宅邸庭院的宴会。 他因此稍稍迟到,可那些邀请他的少年本就常常迟到,他便以为这是咏国的常态。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抵达时,少年们早已喝得酩酊大醉。 「喂!那家伙!辰宇!怎么才来!」 「喂,别踩我脚啊,好好走路!」 他们结伴正要去厕所, 踉踉跄跄地走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完全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辰宇。 「切!还以为带个皇帝血脉的杂种当小弟,能在别人面前长长脸,结果反倒让我丢人。」 辰宇正要开口,却被对方粗鲁的话语堵了回去,瞬间噤声。 「你早就该跟他说清楚时间的!」 「谁能想到他连生辰宴要提前一刻到场这种常识都不懂。凭什么我要对他那么客气?我肯把他这种走到哪儿都格格不入的家伙当同伴,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听到这番话,辰宇停下脚步,却并不觉得意外。 反而有种一直以来刻意无视的种种违和感,终于全部串联起来的感觉。 比如对话间隙,那打量估价的目光; 比如应声前、开口前那短暂的停顿; 比如其他同伴之间打打闹闹,可辰宇一靠近,他们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他们总是笑得很开心,可看向他的笑容、眼神交流、共同话题的数量,与他们彼此之间,完全不同—— 「就算长得像腊楚人,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本以为他会大方出点贺礼……结果一分钱不值。」 「也是,冰凌大人那么抠,辰宇肯定也把钱攥得死死的。」 「可恶,浪费时间陪那双恶心的碧眼演戏!每次看他那副高傲的样子说话,我就浑身不舒服。」 「还有『这个要这样吃吗?』那种,简直没见过世面……让人火大!」 三人开始模仿辰宇的语气,哄堂大笑。 辰宇为了不发错音,谨慎选词、少言寡语的模样,在他们眼里,只是「装模作样」。 辰宇默默后退,与大笑离去的少年们拉开距离。 「……」 他轻轻垂下眼。 人在这种时候,是不是会狠狠把手中的酒瓮砸在地上? 他不知道。 母亲或许会。可那个歇斯底里、摔碎东西的女人,最终还是被杀了。那一定不是「正确」的做法。 最终,辰宇没有砸碎沉重的酒瓮,只是轻轻放在地上,离开了宅邸。 无处可去,他在夜色中的街道徘徊。 他没脸灰溜溜地回到冰凌的宅邸。 穿过连片宅邸,走过热闹的街市,最终来到要塞附近无人的训练场。夜班的人正在要塞顶端赌博,脚下的训练场反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他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住单膝。 心底凝聚起浓黑的雾气,像霉斑一样蔓延至全身。 潮湿的身体如同腐木,仿佛从内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可这,并不是悲伤。) 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城镇,辰宇茫然地想。 不是悲伤。奇怪的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因为,就像他们期待从「皇室外裔」的辰宇身上得到好处一样,辰宇也只是想通过与他们为伍,换取在这片土地的容身之处。 彼此的算计都落了空,如今只是安静地分道扬镳而已。 (……好累。) 辰宇找不到能准确形容此刻心情的词,甚至不知道该用咏国语还是腊楚语。 若用最简单的词,大概就是「累了」。 全身沉重,像灌满了铅。 可脚下却如同泥泞般崩塌,沉重而无力的身体,只能摇摇晃晃,不停颤抖。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望着无边无际的墨色夜空,辰宇心想。 没有可以抵达的地方,只能日复一日漂泊。偶尔被岸边隐约的光亮吸引,最终却还是被当作外人排斥,退回黑暗的水面。 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辰宇既不是纯粹的咏国人,也不是腊楚人;既不是正统皇子,也不是普通奴隶。 说他一直被憎恨欺凌,并非如此;可说他被爱包围着长大,也不对。 他的蓝眼睛,有时被赞美美丽,有时被厌恶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切都在反复无常地变化。 说到底,人们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随意看待辰宇,一旦出现与他们想象不符的一面,便立刻抽身离去。 他们的目光只滑过表面,从未抵达辰宇的内心。 只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内心有什么值得被注视的东西。 「咦?」 正怔怔望着天空,突然有人从旁搭话,辰宇惊讶地回头。 「辰宇?你怎么了?」 是冰凌。 他像往常一样,把旧望远镜塞进麻袋,一手持简陋长枪,一手举火把,在黎明前来到要塞。 离规定的执勤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大概是想提前开始练习。 辰宇本该记住,冰凌每天清晨都会来训练场进行笨拙的锻炼。 「你今晚不是要去宴会吗……」 冰凌看着沉默起身、不愿作答的辰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顿了片刻,最终温和地低声道: 「你啊,真是个认真的孩子。」 这既非嘲讽也非同情的声音,让正要离开的辰宇停下脚步。 「连黎明前的锻炼都要开始了吗?」 「……」 冰凌没有追问任何缘由。 他对着无言回头的辰宇,微微一笑: 「正好。最近我觉得我的枪越来越顺手了,想让你看看。来,帮我拿一下火把?」 他不容分说,把火把塞给辰宇。 随后,冰凌挥舞起那把用得破旧不堪的长枪。 「喝!哈!」 身材虽高大,枪法却毫无气势。 本是以快速突刺为特长的武器,他却挥出大而无当的弧线,简直像在炫耀花架子。这样只会轻易被敌人看穿动作。 「哈!喝——怎么样?」 他大汗淋漓,脚步虚浮,时不时回头看向辰宇。 辰宇手持火把静静伫立,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真差劲。) 完全没有天赋。 明明练了十几年枪,却还是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无奈。何必继续无谓的努力,早点换条路不好吗? 他人品好,声音温和悦耳,若是去学堂当老师,一定很受欢迎。 「怎么样?」 再三被询问感想,辰宇没有说出敷衍的赞美,反而轻声问道: 「冰凌大人,您不试试其他武器吗?」 至少可以专攻兵学,或是研究毒物。 在尚武的玄领立足,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嗯!我知道我枪术很差!可是,我一开始选的就是它!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回报的!我一直这么相信!」 他时不时脚步踉跄,喘着气回答。 这无比坚定的话语,竟意外击中了辰宇的心。 ——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回报。 (怎么可能。) 可下一秒,冰冷的念头涌上心头。 零再怎么相乘,也还是零。 空洞而毫无价值的自己,无论度过多少岁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永远只能漂泊,永远靠不了岸。 「喂,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冰凌似乎察觉到辰宇苍白的神情,有些不满地放下枪。 「有什么想法,就好好说出来。」 「……只是觉得,您已经坚持了十年,还能这么想。」 「没关系啊,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或许才最让辰宇震惊。 「……那如果,二十年也没有任何回报呢?」 「那就三十年。」 冰凌把枪靠在要塞墙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五十年。」 火把光芒映照出他粗糙的手。 那只只知紧握长枪的手掌,厚茧层层叠叠,皮肤坚硬如石。 「只要付出一生,总会有得到回报的瞬间。我是这么相信的。」 在微笑的养父面前,辰宇沉默了。 随后,他静静仰望夜空。 漆黑而凛冽的北方天空, 宛如咏国人的眼眸。 明明如此冷漠地排斥着他,辰宇却终究忍不住,痴痴仰望。 「……如果花上五十年。」 他轻声低语, 「我的蓝眼睛,会变成黑色吗?」 黑瞳,黑发,这片土地的颜色。 总有一天,自己能彻底融入玄黑的夜色吗? 能结束这段连自己都看不清身份、暧昧不安的日子,真正融入这片土地吗? 「……」 辰宇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沉默。 (真可笑。) 竟不知不觉变得多愁善感。 天生的瞳色,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我乱说的。」 他再次准备离开,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 「告辞——」 「你的眼睛。」 冰凌朝转身的辰宇探身, 「你的蓝眼睛,」 他用并不算流利的口齿,认真地挑选着词语: 「我觉得,像天空一样。」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辰宇不由自主地回头。 「……什么?」 「我一直觉得,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漂亮。」 冰凌有些害羞地笑着,凝视着辰宇的脸。 「天空每天都会变换颜色,你的眼睛,就算有一天变成黑色,也不奇怪。」 他忽然抬头,指向漆黑的夜空: 「你看,现在不就已经是黑色了吗?」 他开了句玩笑,见辰宇依旧沉默,便有些沮丧地放下手。 「……抱歉,可能有点肉麻。」 真是个笨拙又不得要领的人。 (这个人……) 可辰宇却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冰凌的话语,直直抵达了心底。 他曾以为这位新养父愚钝笨拙,不懂变通,做事迟缓,完成一件事要花别人数倍的时间。 就像别人用乘法快速推进,他却在一旁一点点做着加法。 可正因为辰宇是一无所有、如同零一般的存在,才更应该以他为榜样吧。 不是急于攀附他人换取容身之处,而是一步一步,慢慢积累自己。 至少,只因为被排斥了三年就放弃,或许还太早。 「……的确。」 于是,辰宇轻声说道: 「花上五十年,至少会变成灰色吧。」 澄澈的碧眼或许永远不会变黑,但岁月流逝,总会变得黯淡浑浊。 「啊,没错。我们年纪大了,瞳色都会变淡,到时候我们就一样啦。」 冰凌开心地接过话头。 垂着灰眸微笑的年老养父的模样,不知为何轻易浮现在辰宇眼前。他心想,或许真的会这样。 就像互相碰撞的岩石,在漫长岁月中被磨去棱角,那些让辰宇痛苦的异端特质,或许也会被名为时间的水温柔抚平,悄悄收起尖刺。 (不用着急。) 辰宇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这几年,他拼了命想尽快融入这片土地,拼命削去腊楚的痕迹。 垂眸,换装,闭口不说母语。 可就算不如此急切,总有一天,和谐的瞬间一定会到来。 「那个,辰宇。」 在忽然卸下重担的辰宇面前,养父郑重地劝道: 「我觉得,你不用勉强抹去自己身上腊楚的部分。与其为了归属感跟那些坏家伙混在一起值守要塞,不如从现在开始好好去学堂——」 「好。」 辰宇轻轻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甚至觉得可笑,自己当初为何要如此固执地拒绝学堂。心意已决,轻松无比。 「我想去学堂试试。」 拥有显眼蓝眼、年纪偏大的自己,大概不会被当作普通的咏国学生。 也必然需要腊楚语辅助,短时间内,依旧会被看作腊楚人。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辰宇……」 「我会暂时请假,不值守要塞。」 「完全没关系!本来就一直是我一个人。」 夜色渐亮,两人脚下泛起淡淡的影子。 当天,辰宇拿着冰凌的介绍信,敲响了学堂的门。 学堂的生活,一旦开始,竟意外地适合自己。 黎明前完成锻炼,要塞的监视任务交给冰凌,白天便与同窗并肩坐在书桌前。 这所学堂冰凌也曾就读,学生虽大多是六岁到十岁的孩子,但远超十岁仍在籍的,也占了一成左右。 辰宇自然被分进了这一成,也就是被称作「问题儿童组」的群体。 其中有人咏国语说得磕磕绊绊,有人无父无母靠偷窃维生,有人长相比辰宇更具异国特征,也有人因顽劣过甚被逐出家门。 当然,没什么上进心的占了大多数。 他们大多是作为改过自新的一环被强制送来,或是走投无路无处可去才不得不入学,这类人连课本都懒得翻开。退学的人接二连三,像断了齿的梳子。 老师也似乎认定,在这些掉队者身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从不会强行挽留离去的人。 老师与同学这种淡然的态度,让早已厌烦过度关注与刻意逢迎的辰宇感到十分舒心。 在学堂里,辰宇重新学习咏国文字,算术、战术、武术等玄领子民必备的基础学问,也一一扎实掌握。 碰到晦涩难懂的概念,用母语讲解果然更容易理解。 负责辰宇的老师,在咏国与腊楚关系尚好时曾在腊楚旅居数年——巧的是,此人也教过冰凌——精通腊楚语,他的教导对辰宇帮助极大。 课本上,腊楚语与咏国语的批注越来越多。 看着养子一心向学的模样,冰凌似乎格外开心。 他一结束要塞的任务,就兴冲冲赶回宅邸,来到埋头写功课的辰宇房间,细细端详他写的字。 「哈哈,这就是腊楚的文字啊。写的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手记的基础火药配方。」 「真死板。写写『致最爱的父亲』之类的多好。」 这种话,他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面对辰宇冷淡的目光,冰凌俏皮地耸了耸肩,可每次这样闲聊过后,他总会说: 「这张纸能留给我吗?我虽然看不懂腊楚语,但能看出来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辰宇的草稿收走。 珍藏着稚嫩的字迹,简直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辰宇每次看到冰凌这副模样,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异样,但每一次,他都立刻将那点苗头强行压下。 就算是这位善良的养父,一旦辰宇的存在对他不利,也可能瞬间翻脸。 可无论他怎样绷紧心弦,冰凌依旧我行我素: 「辰宇,我买了钢笔,你看怎么样?腊楚的文字,用钢笔比毛笔好写吧?」 「回要塞值守?不用不用,不急。你就安心读到不能再读为止。」 他不停为辰宇置办腊楚风格的文具,始终尊重他的学业。 「已经足够了。我已经丢下要塞的勤务一年了。」 「孩子专心读书,有什么不行的。不用跟我客气。」 一般的大人,为了自己轻松,都会想尽早把孩子当作劳力使唤。 可冰凌却独自扛下严寒中的早班,丝毫没想过把任务推给辰宇。 一度增多的人手,在辰宇离开后似乎又失去兴趣,纷纷散去,如今又只剩冰凌一人守在要塞。 对这份过于老好人的养父,辰宇有时也会无奈地低语: 「您就算对我这么好,我也没有能力给您一官半职。」 听罢,冰凌略带孩子气地摆摆手: 「我才不要什么官位!我就在这偏远的要塞练练枪,刚刚好。」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虚伪。 每次听到冰凌这样说,辰宇都能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暖意在胸口缓缓散开。 自从目睹母亲含恨而终的那天起,他的心里本该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洞。 无喜无悲,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干枯空洞的声响。 可和冰凌在一起时,那片干涸的空洞,偶尔会像有泉水缓缓渗出。 (不行。) 辰宇皱起眉,甩开这样的想象。 一旦相信,就又会发生可怕的事。 不能期盼,不能渴求。 自己本就不配拥有这些。 使者当年抛下的话,像诅咒一般侵蚀着辰宇的内心。 「……就是因为您这么慢悠悠的,才一直单身啊。」 到头来,辰宇也只是别过脸,丢下一句别扭的话。 「不懂算计、不择手段夺取想要的东西,没有这种冷酷和狠劲,玄领的女性是不会看您一眼的。」 「我、我要是认真起来,也可以很冷酷的!狠劲,我也有!」 冰凌用绵羊般圆溜溜的眼睛,晃着白白胖胖的庞大身躯反驳道。 看着养父这副拼命的样子,辰宇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他慌忙忍住。 (不能觉得这样很舒心。) 没关系,自己还从来没有和他一起真心笑过。 ——只是辰宇没有意识到,虽然没有大笑,他和冰凌说话的语气,早已比从前轻松亲近得多。 就这样,两年的时光,平静地缓缓流过。 这一年,辰宇十五岁。 前些日子,冰凌还总说「要办生辰宴,好好庆祝你成年」,可到了十一月,辰宇的成人礼终究没能举行。 原因是,那年入夏以后,北方腊楚的动静越来越大,深秋一到,更是频频越境。 这片土地本就贫瘠,再加上当年冷夏,收成惨淡。熬过一片萧瑟的秋收后,腊楚人对即将到来的严冬,想必是越发焦躁不安。 起初,只是几户牧民「不小心」越境,很快就被其他要塞的巡逻队赶了回去。 可没过几周,腊楚人便增派人数再次越境,袭击了玄领北方村落的牲畜。 这次虽然也被别的要塞巡逻队击退,但双方都出现了伤亡。 玄领为了报复,大幅提高对腊楚商品的关税。这么一来,不满的不只是农民,连腊楚商人也怨声载道,边境各处的走私与劫掠愈演愈烈。 腊楚声称「咏国无端攻击腊楚」,咏国则指责「腊楚率先侵犯边境」,国境线一触即发。 事态已然严峻,再也不能把早班全压在冰凌一人身上。辰宇中断了学堂的学业,回到要塞执勤。就连夜夜沉迷赌博的夜班、天天赖床的早班,也全都打起精神,拿起了刀剑。 周边又调来四支巡逻分队,要塞里驻守的兵力达到了五十人规模。 要塞上飘扬着彰显玄家威仪的黑龙旗,与象征皇室的五爪龙旗。 最显眼的,是骑兵巡逻队向两翼展开、策马紧盯国境的身影,远远望去,便觉肃杀森严。 腊楚那边似乎也有所忌惮,一时收敛了锋芒,可局势也因此陷入了僵持。 日复一日,要塞监视、持刀威慑,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然而,僵持过半旬后,怪事开始发生。 每次都精准卡在要塞早晚班交接、或是前线威慑队悄悄换防的空隙—— 也就是咏国这边防备最薄弱的时刻,腊楚就会发动袭击。 虽然每次都被分队击退,但各处接连出现作战失误。 士兵们本就顶着严寒,还要与饥饿、疲惫作战,时刻紧绷神经。军营里的气氛越来越肃杀,小摩擦不断,最后竟发展到互相怀疑对方是腊楚奸细。 长着异国相貌的辰宇,自然屡屡被卷入这类风波。 大概是部署到要塞满一个月的时候。 辰宇和冰凌共用的寝室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铠甲等装备被砸毁。 被乱刀划破的枕头上,插着一把短刀,刀下是一张写着「诛奸肃营」的红纸。 看着这充满戾气的字迹,就连辰宇也皱紧了眉。 ——是要杀我吗。 「诛奸肃营」,意为「惩处叛徒,整肃军营」。 这里所说的叛徒、腊楚奸细,无疑指的是拥有碧眼的辰宇。 这种告示一出现,就意味着军营近期会展开大规模清查。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都会被翻遍,只要有一丝通敌嫌疑,立刻处死。 名义上是整肃军纪,可若真想揪出叛徒,根本没必要提前预告。说白了,这只是借着整顿的名义,对看不顺眼的人动用私刑,发泄怨气罢了。 ——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种局面下,需要一个牺牲品来宣泄情绪,辰宇也能理解。 可既然如此,何必硬扣「腊楚奸细」的帽子,直接说「看你不顺眼,要杀你」不就得了。 这片被猜忌笼罩的空气,不找个祭品是平息不了的。 而不幸的是,自己被选中了。 ——会不会把他也卷进来了。 辰宇用余光悄悄瞥向冰凌。 这位养父本就不爱纷争、生性胆小, 辰宇以为他此刻必定惊慌失措—— 可出乎意料,冰凌非但没有脸色发白、失声惊叫,反而神情冷峻。辰宇不由得蹙眉。 「冰凌大人?」 他在生气吗? 不会吧……难道是因为养子被人针对? 辰宇正疑惑,冰凌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接着,说出了和辰宇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话。 「我……实在是气不过。太过分了。」 他一把攥皱那张写着「诛奸」的纸,断然说道: 「辰宇,我要去腊楚那边侦察。再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早点结束这一切。」 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养父,突然说出这话,辰宇大吃一惊。 「您突然要干什么?私自行动是违反军规的。现在随便一个举动都可能成为开战的导火索。」 「正因为如此。如果侦察会引发战争,那干脆开战就好。我无法容忍,他们竟然怀疑什么都没做的你。就算局势僵持,也太过分了。」 听着冰凌凛然的话语,辰宇不由得睁大双眼。 他从没想过,这个一向温顺如羊的养父,会为了庇护自己,不惜与整个军营为敌。 ——是为了我吗? 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震惊。 他从没想过,这世上竟有人,即便自己被牵连,也不会改变对他的态度。 ——只不过是身为监护人的责任感,或是正义感罢了。 又或者,冰凌自己也早已压抑到了极点。 毕竟,他一直孤零零地在要塞里笨拙地挥枪训练。 可最近,被满是杀气的士兵包围,连正常训练都无法进行,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 不是什么羁绊,更不是什么感情。 辰宇一次次这样告诫自己。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处,又一次泛起如同清泉涌动的暖意。 这感觉,到底是什么。 「冰凌大人,我没关系的。请您千万不要做鲁莽的事。」 「可是——」 「要清查就让他们清查好了,连枕头的缝线都可以仔细检查。我什么都没做,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他们找不到动用私刑的借口。」 辰宇出言安抚,冰凌却难得地皱起眉反驳: 「你傻吗?有人要杀你,你还这么淡定。」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小臂。 隔着厚重的军装,仍能感受到养父宽大而温暖的手掌。 「就算找不到证据,他们也会一直搜下去。所以必须趁早打破这种肃杀的气氛。我看不下去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一定要去。」 ——…… 被他这么坚持,若是还有人能无动于衷,那颗心恐怕不是冰,而是钢铁铸成的。 「……傻瓜是冰凌大人您。」 「你说什么?」 辰宇终于明白,这阵子频频涌上心头、如同温水漫过心底的感觉是什么。 是心底的坚冰,在融化。 被母亲的背叛与死亡冻结的心,正被冰凌给予的温暖,一点点融化。 ——这个人,真是个护崽的傻瓜。 心底一阵发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辰宇慌忙别过脸,却被冰凌直直地盯着。 「辰宇,你刚才……笑了?」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咦,你还顶嘴了?」 在冰凌惊讶的目光下,辰宇连忙恢复冷脸。 「我没有。」 之后,辰宇不断劝说,从「不可违反军规」「你这身材不适合侦察」到「反而会被怀疑是奸细」,终于成功把冰凌劝回休息室。 辰宇自己也提防遭到士兵突袭,没有留在视野狭窄的要塞内,而是来到要塞相连的训练场一角,远离人群,靠在树上休息。 就在这时。 正值昼夜换班的黄昏,他在进出要塞的士兵中,瞥见一个身影悄然溜向训练场另一侧。 黄昏时分,面容难以辨认。而且那人将外套帽子一直拉到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不会吧…… 咏国人到这个时间通常需要火把,但辰宇的碧眼对光线敏感,夜视能力极强。 他凝望向外套缝隙中露出的脸,下一瞬,猛地屏住呼吸。 ——冰凌大人。 缓步离去的人,分明是本该在休息室休息的养父。 训练场尽头是一片森林,一直延伸到与腊楚交界的国境线。 ——我都那么阻止他了。 意识到养父不顾劝阻,执意要去探查腊楚动向,辰宇脸色一沉。 ——私自行动……若是被情绪激动的士兵发现,不止是除名,会被处死的。而且—— 辰宇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 云层昏沉地浸染着夕阳。 这一带的北方,风却反常地温热,这个时节依旧雨多雪少。 最近更是连日落雨,看样子,今夜很快又要下雨。 国境线上的森林地势险峻,几乎称得上是山区。连日降雨导致土质松软,听说不少越境劫掠的人都遭遇了山体滑坡。 身手不算敏捷、夜视也不好的冰凌,去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冰凌大人——」 他出声呼唤,可冰凌并未听见,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偷偷拴在树下的马,迅速闯入森林。 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辰宇迟疑了片刻。 若是独自靠近国境的模样被巡逻队发现,冰凌一定会被处死。 可若是辰宇现在追上去把他带回来,被人看见的话,这次就轮到辰宇被怀疑、被处死。 养父的命,还是自己的命。 正常人根本无需权衡。 好不容易在这片土地苟活了五年,此刻公然与军营为敌、做出显眼举动,简直是愚不可及。 但是—— ——我不想他死。 辰宇毅然迈出脚步。 久违地,重新体会到「渴望某样东西」的感觉。他轻轻吐了口气,握紧拳头。 他悄悄溜到要塞旁的马厩,牵出一匹马,循着冰凌的踪迹追去。 沿着马匹能通行的林间小径,一路深入,再深入。 天色渐暗,森林被黑暗吞噬,眼看就要失去踪迹。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到十丈处,亮起一点火光。 想必是日落之后视线太差,又深入到荒无人烟的森林深处,冰凌终于点燃了火把。 ——太好了。 这样就能追上了。 可没想到,冰凌的速度意外地快,他毫不费力地避开横生的树枝,一路深入森林最深处——树木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洞穴。 ——洞穴?是要休息吗? 冰凌下马,径直走进洞穴。 ——国境附近的洞穴,这种可疑的地方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冰凌或许只是想休息,可一旦被认为是在国境附近设据点,就算被污蔑「在这里与腊楚人接头」,也百口莫辩。 滴—— 就在这时,阴沉的天空终于落下冰冷的雨点,打在脸颊上。 辰宇先把马拴在能避雨的树下,随即追着养父走进洞穴。 「冰凌大人!」 手持火把、走在狭窄洞穴中的冰凌,终于转过身。 「哎呀,辰宇。」 「别哎呀。」 面对养父悠然的态度,辰宇眉头紧锁。 「我都那么阻止你,你为什么还要来国境附近?被巡逻队发现你独自来这种地方,您才会被当成密探。」 「你是担心我啊。」 冰凌温和地笑了。 「果然,你是个温柔的孩子。」 「您还说得这么轻松。」 辰宇实在无法理解养父此刻不合时宜的从容,不由得提高音量: 「连军营的马都偷牵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还下起雨了,太危险了。趁还没被发现,赶快——」 他抓住冰凌的手腕,想把他拉出洞穴。 冰凌一向迟钝、满身破绽。 所以,辰宇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敏捷地转身。 咚。 一声闷响,一拳狠狠砸在辰宇的腹部。 ——……!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惊。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养父一拳击中,被甩到洞穴深处。 冰凌用一块布捂住呆然的辰宇的嘴。 潮湿的触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只是短短一瞬,可当布被拿开时,辰宇的全身已经开始脱力。 ——呃…… 身体摇摇欲坠。 冰凌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养子。 「对不起,辰宇。我并不讨厌你。可是,我也被逼到了不用底牌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被清查,我根本扛不住拷问。」 他重新握紧火把,迅速离开了洞穴。 辰宇被扔在漆黑的洞穴地面,全身麻痹,只能目送养父的背影离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拼命想撑起身体,颤抖的手碰到地上的某样东西。 沙沙…… 他凝望向这发出干燥声响的东西,发现是几张纸片。 ——这是…… 辰宇的碧眼渐渐适应黑暗,清晰地捕捉到纸上的文字。 腊楚文的潦草字迹。 基础火药的配方。 是辰宇曾经写下的字。 ——……? 心脏发出一声不祥的跳动。 双眼彻底适应黑暗,将现场的一切信息传入辰宇的脑中。 腊楚风格的文具、小物件。 腊楚的衣物。 还有腊楚女子常佩戴的饰品、腰带,以及作为婚约信物的手镯。 一切都像是,有人在这里与腊楚女子幽会。 ——一旦被认为,拥有腊楚血统的辰宇用腊楚文书写火药配方、与腊楚女子私会,后果会是什么。 辰宇脸色惨白,耳边传来洞穴外沙沙的声响。 混杂在雨声中的,是拨开草丛的声音,以及如同地鸣般的脚步声。 还有微弱的马嘶。 从方位判断,一定是巡逻队闯入了这片森林。 ——他们是来追的。 想必是马厩接连丢了两匹马引起怀疑,循着足迹追来了。 掌管战事的玄领巡逻队,素质极高。 就算没有辰宇这般夜视能力,日落不久的森林,他们也能不用火把驾驭马匹。 「——点火!」 如同印证一般,一名疑似小队长的男子高声下令,刹那间,火把齐齐点燃。 轰轰轰—— 连绵的火光照亮森林,在辰宇所在的洞穴不远处,形成一条长龙。 至少有二十骑。根本不可能逃脱。 「我们是小队长麾下第一、第二分队!擅自盗马逃离要塞的第三分队长玄冰凌,以及辰宇!你们已经被包围!休想逃走!」 巡逻队已经锁定了盗马的二人,声音里充满敌意。 必须解开误会—— 辰宇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想冲出洞穴,可就在这时,冰凌举着火把,抢先一步出现在巡逻队面前。 「小队长阁下。属下第三分队长玄冰凌,特此禀报。」 不顾越下越大的雨,冰凌单膝跪地,姿态从容。 从洞穴望去,他的背影毫无惧色,毫无慌乱,沉稳而坦荡。 「近期要塞内部接连发生情报泄露。属下担忧军营已到不惜诛奸肃营的紧绷氛围,故而私自行动,追查潜伏在军中的腊楚奸细。」 「追查?」 「是。属下见辰宇进入这座洞穴,便尾随其后。」 颠倒黑白。 听着这与事实完全相反的汇报,辰宇本该立刻出声反驳。 就算身体无法动弹,至少也该怒吼「胡说八道」。 「就是他。」 可是,冰凌回头望向洞穴的表情,太过自然。 既没有怒目而视,也没有惶恐不安,而是一种下定决心者独有的平静。看到这一幕,辰宇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抽离。 「他才是奸细。」 冰凌淡淡地宣告,如同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洞穴里有他用腊楚文写下的多张字条,还有与腊楚女子私通的痕迹。他一直假装融入咏国,心底却始终忠于腊楚。」 哗啦啦——! 雨势骤然变大。 混杂在激烈的雨声中,辰宇能清晰感觉到,士兵们的怒火一齐朝他涌来。 ——为、为什么。 全身仿佛化作冰冷的石头。 那只是课本上的随手笔记。 是冰凌让他去上学堂。 是冰凌说,不必刻意隐藏、抹去自己的腊楚出身与语言。 所以他才写的。 ——这张纸可以留给我吗?我能看出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小心翼翼收藏辰宇字迹的冰凌。 原来,是为了这种时刻。 ——辰宇,我买了钢笔,你看怎么样。 为了让他方便书写腊楚文,甚至特意准备文具的养父。 现在想来,那些东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事实上,他一直厌恶在监视母国腊楚的要塞执勤。所以他不愿与咏国的同袍交流,早早辞去要塞职务,一心上学堂。在学堂里,更是借着被分到问题儿童组的机会,只顾学习腊楚语。」 明明厌恶待在要塞的人,是冰凌自己。 是他说「别和坏朋友混在一起」,是他说「学业比工作优先」。 可现在。 「他一直与腊楚互通有无。」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把通敌的罪名嫁祸给我吗。 「哈……!」 辰宇撑着岩壁勉强站起,喉咙里泄出粗重的气息。 脑海中警钟狂鸣。 现在就算爬,也必须冲出洞穴,在小队长面前堂堂正正地控诉冰凌的谎言。 可是,看着那些眼中燃着熊熊敌意的士兵,他们又会听进去多少。 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冰凌的话。 相信了那个一向温和、看似绝不可能说谎的胆小鬼。 咻——!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咚。 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狠狠刺入辰宇手扶着的岩壁近旁。 ——? 辰宇睁大双眼,只见洞穴外,无数箭矢穿透雨幕飞来。 「敌袭!」 刚才还怒视着洞穴的小队长迅速转身,厉声怒吼。 咻、咻—— 如同女子啜泣般的尖啸声中,无数箭雨落下,马匹齐声嘶鸣。 「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冷静!」 「别被甩下来!备战!」 原本整齐举着火把的巡逻队瞬间陷入混乱。 在一片嘈杂之中,冰凌有那么一瞬,回头看向辰宇。 「冰——」 辰宇刚要出声,冰凌已经转过身。 没有丝毫犹豫,只留下一个背影。 下一刻,辰宇看见他甩动庞大的身躯,拔腿就跑。 ——他逃了。 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养父竟想趁乱逃走。 在一片混乱之中,辰宇的耳朵捕捉到一丝不祥的声响。 吱呀…… 岩石摩擦、挤压的声音。 ——……! 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轰鸣中,岩石与泥土轰然崩塌。 连日降雨早已松动的洞穴岩层,被箭矢击中后彻底失去平衡,开始剧烈坍塌。 咚!咚——!砰! 裹着泥浆的岩石接二连三砸向辰宇。 他下意识用左臂护住头部,可锋利的碎石狠狠划破皮肉,辰宇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泥浆也顺势灌进他微张的口中。 ——……!唔……! 他被砸倒在地,无数岩石与泥土将他狠狠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辰宇短暂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彻底变样。 四面八方被岩石与泥土封堵,双腿无法动弹。 左臂火辣辣地疼,头部也阵阵钝痛。 唯一的幸运是,一块划破他左臂的较大石片斜插在脸前,支撑住上方的重量,保住了口鼻周围的空间。 也因此,他还能呼吸,还能透过岩石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讽刺的是,之前吸入的迷药,反而减轻了疼痛。 「解决掉了吗?!」 「嗯,应该全都埋住了!」 坍塌的洞穴外,巡逻队似乎刚结束战斗。 看来是腊楚军队趁乱突袭,双方展开了激战。 地形与时机本应都在腊楚一方,可他们似乎只是小规模侦察队,根本不是率领两支分队的咏国巡逻队的对手,最终被全数歼灭。 「哼,腊楚这帮家伙,想用奸细当诱饵把我们引到这里。可就凭这点人数挑衅,简直是小看我们巡逻队。」 小队长甩去剑上的血,冷哼一声。 副队长等人纷纷附和。 「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追捕奸细会一次出动两支分队。他们不懂,即便是狮子捕兔,也会全力以赴。」 「不过,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要塞那边或许同时遭到进攻。」 「说得对。确认残党后,立刻返回要塞布防。全体骑兵,撤退!」 「是!」 随着小队长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下马,用剑拨开附近的草丛。 玄领的士兵从不留后患,会连根拔起,彻底清剿残余势力。 注意到几名士兵已走到洞穴近旁,辰宇用嘶哑的声音呼救: 「救、救命……——」 雨已经渐渐停了。 就算声音微弱,也应该能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 「小队长。」 士兵们果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小队长。 「这个人,怎么处理?好像被洞穴坍塌埋住了。」 「嗯。毕竟流着陛下的血脉……杀了还是有些顾虑。」 被问到的小队长,似乎在沉吟。 「救——」 「没必要救叛徒!」 辰宇拼尽全力再次呼喊,却被一道充满厌恶的声音打断。 是隔着岩石站在眼前的士兵。 「小队长,您知道至今有多少弟兄牺牲吗?这一切全都是这家伙的错。他终究是腊楚人。」 「诛奸肃营。因为他通敌,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是天谴,与我们无关。是他自己闯到这里,自己被坍塌掩埋的。」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附和。 「比起这个,我们更担心要塞。快回去吧。」 「嗯。」 小队长微微点头,干脆地转身。 「说得也是。」 「等——」 辰宇伸出流血的左臂,想从岩缝中探出去,可士兵们已经跟着小队长,头也不回地离去。 如此轻易。 ——等等。 辰宇被活埋在土中,只能茫然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是不是刚才该更大声呼救?是不是该冲破岩缝、拼命伸手? 可他心里清楚,做什么都没用。 ——我告诉你实话吧。根本没有人需要你。你这种东西,根本不配存在! ——别再用那双令人作呕的碧眼看着我!把那些陪你演戏的时间还给我! ——就是他。他才是奸细。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翻涌。 如同泥浆般潮湿而令人窒息,紧紧黏附在辰宇全身,堵住他的视线与喉咙。 你看。明明早就知道了。 无论怎么呼喊,怎么伸手,都不会有人回头—— 「鹫官长大人!」 像是黑暗里突然吹进一阵风,一道声音清晰传来,辰宇的眼皮微微颤动。 「鹫官长大人。您听……得到吗?!我现在……带工具……过来。请您一定……等我!」 是女人的声音。 语气凛然。 绝非情绪激动的尖叫,而是干脆、有底气的语调。 每次听见,都会让辰宇心生异样的声音。 「再请您……稍等片刻。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她像是在对自己承诺,马上就会回来。辰宇茫然地勾起一抹笑。 ——回来,这种话。 全都是谎言。 那些背对辰宇离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回头看过。 ——所有人,都只会离开而已,不是吗? 辰宇想起,冰凌他们头也不回离去之后,发生的一切。 到头来,在那座坍塌的洞穴里,他伸出的手臂,终究没有被任何人握住。 但麻药带来的麻痹消退后,他凭着完好的右臂,一点点、固执地推开周围的岩石。幸运的是,他终于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 拖着失血过多、摇摇欲坠的身体返回森林,不知花了几天几夜。 等他终于回到驻守的要塞时,与腊楚的战事已基本尘埃落定。 在洞穴突袭巡逻队的人,全数被歼灭。 与此同时,腊楚主力确实逼近了要塞,但察觉到声东击西意图的第一、二分队早早回防,将敌军彻底反杀。 按理说到此就该落幕。成功揪出「奸细辰宇」,又击退了腊楚军,军营本该渐渐解除警戒。 可被长期僵持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巡逻队,早已不满足于此。 他们决定「好好审问」腊楚俘虏,把情报泄露从何时开始、如何进行,一一逼问出来。 结果查明,内通早在辰宇来到这座要塞之前,就已经持续了很久。 巡逻队随即展开新一轮滴水不漏的内部清查。 不到一天,就搜出了一件藏在深处、带有腊楚女子书信的行李。 ——那是冰凌的东西。 其实从他借洞穴突袭之机消失开始,就一直有人觉得可疑。 得知被愚弄的巡逻队怒火中烧,地毯式搜捕冰凌。 最终在境外一个小村庄,将他与一名碧眼腊楚女子一同抓获,并就地处决。 「这家伙上学时间比常人都长,一来二去,和同窗的腊楚裔女子勾搭上了。被那碧眼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这么多年一直在往外泄露情报。」 辰宇回到军营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养父的头颅。 然后是小队长一脚,厌恶地踢开那颗头颅。 「那望远镜看着粗糙,里头却是精密物件。他每天用它接收国境线上那女人的信号,再以举枪、放枪的动作,把我方军备情况传出去。哼,难怪他练得再多,枪法也透着古怪。」 听完这些,辰宇只在心里淡淡哦了一声。 冰凌一次次说,你不用来当值也没关系。 他明明很享受独自一人守在要塞里。 他拼命劝辰宇去上学,不过只是不想辰宇待在要塞碍事。 不是相信学问有多重要,也不是担心养子的社交成长。 那些曾经打动辰宇的话,背后竟是如此浅薄、如此无聊的理由。 「听说你被冤枉,困死在洞穴里。我代前任小队长向你赔罪。」 踢开养父头颅的小队长面露歉疚,转向辰宇。 他和当初决定抛弃辰宇的第一分队出身的小队长不是同一人。 因为前任队长已经因「遗弃陛下流落在外的血脉」之罪被处决。 现任是由与此事无关的第四分队长接任。 「为了重新赢取你的信任,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新任小队长一脸诚恳地单膝跪地。 可他们明明早就知道辰宇被埋在哪里,即便查明他是无辜的,也没有来救他。 把第一、二分队以不敬之罪处置,杀掉了原三分队长冰凌之后,原本只是第四分队长的他,才坐上了小队长之位。 这人,想必是个极其擅长见风使舵的角色。 而现在,看到活着回来的辰宇,他立刻判断出,拉拢这位「皇室遗脉」至关重要。 小队长始终保持着真挚的表情、诚恳的语气、跪拜的姿态,说道: 「前任队长也是被诛奸肃营的狂热冲昏了头。恳请你以高贵血脉应有的度量,宽恕这一切。」 见辰宇始终沉默,他又补充道: 「我们会把这次对腊楚的作战,算作你的初阵。年少便勇猛屠戮异民族,玄家家主必定大为欣喜,名声也会传到王都。你很快就会被召入皇宫,接受封赏。」 一切都转得太快,太轻易。 几天前对辰宇见死不救的第一、二分队的「英明决断」,如今成了「重罪」;曾经是「内奸」的辰宇,如今成了「理应心怀宽容的高贵血脉」。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通腊楚的叛徒」,现在却要因为「勇猛剿灭腊楚的功绩」被捧上王都。 ——啊,可是。 辰宇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脚边养父的头颅。 那双圆睁的眼睛早已浑浊,面容也干瘪下去。 ——这个人,从头到尾,倒是始终如一。 「我一直觉得,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漂亮。」 冰凌确实「一直」觉得碧眼很美。 只不过,那双眼不属于辰宇,而是他心爱女人的眼睛。 「我认真起来,也可以很冷酷的!」 说到底,他本就是个典型的玄家人。 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养子。 为了独占要塞值守,他可以装十几年、几十年枪法拙劣的废物,相信只要赌上一生,就能得偿所愿——和心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装作关心,把辰宇心安理得地赶去学堂,甚至诱导他写腊楚文,好栽赃嫁祸。 他害怕诛奸肃营,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看到那张红纸时,他担心的不是辰宇,而是「再拖下去,我自己就要被查到了」。 他只是冷静判断,僵持越久,自己越危险,于是迅速行动。 辰宇曾经喜欢冰凌始终不变的态度,可那不过是因为,辰宇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眼里。 ——都一样。 无论善变,还是始终如一。 望着眼前殷勤关心他手臂伤口、低头恳求原谅的小队长,辰宇心里冷冷地想。 去揣测别人的心意,根本毫无意义。自己总是会猜错。 如果说有一件绝对不会错、应该刻在心底的事实,那只有一个: 只要相信,就一定会被背叛。 一旦我坚定地伸出手,那个人就会转身离开。 他绝不能忘记这一点。 后来上京,在王都辗转安顿身心时,辰宇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被引见给素未谋面的父亲弦耀、异母兄长尧明时,心中也没有任何起伏,连一丝想要好好相处的愿望都没有。 在周身环绕龙气的皇太子面前,辰宇既不谄媚也不畏惧。尧明似乎很中意他这份身为自家人的淡然,一直处处关照他。 每逢时节,悄悄送来小礼物的是他; 在辰宇初次以武官身份赴战场,与上司不合被排挤时,提拔他为鹫官长的也是他。 因为这位兄长总无奈地说「你就不能偶尔开句玩笑吗」,辰宇才渐渐学会偶尔应付几句。 只要说点俏皮话,旁人就会安心,也不会再更深地踏入自己的内心。 于是辰宇学会了几分轻佻随意的样子。 也学会了隐藏每到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手臂旧伤,不让别人察觉。 但他从心底里,再也不想亲近任何人。 已经够了。 所谓羁绊,所谓家人的温暖,这种东西,他再也不想要。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女人的声音与气息,渐渐远去。 女人。 啊,对了。黄玲琳。 不,今天该叫她朱慧月。 她就这样离开这里。是要去求救吗? 就算下山带人折返,辰宇也撑不到那个时候。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那,她只是一边告诉自己是为了救他,一边单纯地想要逃离这里吗? 毕竟留在这里,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第三次塌方。 这样也好。 反正伸出的手不会被握住,喊出的声不会被听见,也没有会为我回头的背影。 我越是渴望的东西,就越是得不到。 ——这样也好。 看着总是做出荒唐举动的她,自己却常常心跳不已。 明明已经错了这么多次,明明一次次被提醒,我根本不配拥有任何期盼,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身影。 我差点就对她伸出手了。好险。 所以,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就在这里结束,也好—— 咚! 可就在辰宇即将沉入黑暗时,耳边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呼…… 片刻后,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声音。 随着这声响起,一股清爽的风灌了进来,弥漫在四周。 「我已经帮你打通呼吸口了!如果嘴够得到的话,就吸一吸那个笔管!」 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嗯?」 「啊!您听见了!听见了,鹫官长大人!能听到您的声音,说明您的头就在这附近!请您稍微忍耐一下,千万不要动!」 听到他下意识的低喃,土层另一边传来少女雀跃的声音。 「嗯……嘿、嘿哟……!」 像是在用力的声音。 咔、咔,什么东西一点点插进岩石下方的声响。 「呼——」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玲琳猛地发力。 「喝啊!」 挡在脸前的巨石被掀了起来。 被雨水洗过的空气一涌而入。 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夜空中,是刚刚云散后的月亮和星星。 明明只是微弱的光线,却刺得人睁不开眼,辰宇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来!」 发丝凌乱、脸颊沾着泥的少女,朝他伸出了手。 「请抓住我的手,鹫官长大人!」 少女背着月光,带着一脸雀斑,坚定地说道: 「雨停了。已经没事了。我们一起大声呼救吧!」 ──────────────────────── 第7章 慧月,被追问 迎接皇太子的夜宴,直到深夜也没有散场,反倒越来越热闹。 黄家次子景彰,喝空了不知多少大酒瓮,婉拒了旁人的挽留,独自走到大厅外的走廊上,只想看看西斜的月亮。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略缺的朦胧月色像是在闹脾气,无人欣赏,便被乱云裹住。宅邸附近勉强还算放晴,可黄山方向,想必已经下起了雨。今晚放弃采摘夜光花,果然是对的。 (嗯……不过,明晚差不多该去采了。得让慧月阁下早点把身体换回来。殿下他们也不能再喝这么猛了。) 景彰自己其实已经微醺。连续几个时辰打猎剧烈活动,再这般狂饮,酒意自然上得快。 他轻吐一口气,靠在回廊的柱子上。 夜风带着湿气,却也清凉,拂过脸颊。 「啊……果然喝多了。」 黄家的男人,本就个个酒量惊人。 景彰在公务场合的无聊酒宴上,常常装醉早早退场,因此旁人都以为他酒量平平。可实际上,他本是那种喝到天亮也面不改色的人。 可即便如此,被一群黄家人团团围住狂灌,多少还是会醉。 兄长景行,正如外表那般豪放,别说酒瓮,连酒樽都能直接端起来灌。而黄家人,从来不会制止这种行为。 这场宴称得上毫无规矩,下人比主子喝得还凶,反倒更热闹;醉鬼哭哭闹闹,众人就围着他继续斟酒;谁出了洋相,伺候的人还觉得有趣。酒品,自然是越喝越差。 黄家人天生就爱招待别人。可长大后的景彰明白,这份热情,未必总能让对方开心。他心里清楚,可这已经是黄家的本能,也只能让对方慢慢习惯。 (冬雪……刚才脸都僵了,没事吧。) 想起一直被按在兄长身边的藤黄女官,景彰轻声笑了。 对生性喜欢安静交谈的玄家一派人来说,连下人都载歌载舞的黄家内宴,实在难以适应。 兄长景行看冬雪不善饮酒,似乎连她杯里的酒都主动抢着喝光了。只是这份心意,不知能不能传达到她心里。 景行自己喝得太凶,搞不好只会被当成「抢别人酒喝的酒品很差的男人」。 (唉,兄长大人,前路艰难啊。) 景彰暗自吐槽,心里盘算着,再这么下去冬雪要撑不住了,差不多该把她从酒席上解救出来。在这座宅子里,代替粗线条的兄长顾及这些琐事,向来是他的职责。 (鹫官长阁下……已经被殿下放走了吧。) 他掰着手指,清点还有谁被卷在喧闹里,忽然想到了辰宇。 他也是宾客,还是流着皇室血脉的人。府上的人自然想殷勤招待,可辰宇一句「我并无这般身份」,便婉拒了所有盛情。 被强行递到面前的酒杯,他也只是蹙眉接过。刚才尧明便以「去祠堂供奉猎物」为由,把他从宴席上救了出去。 出身既高贵又卑微的辰宇,该如何对待,其实所有人都手足无措。 即便如此,尧明依旧对辰宇格外用心,还刻意不让旁人察觉。 人人都称赞文武双全的皇太子,可景彰真正欣赏的,是他这份充满人情味、处处为他人着想的苦心。 (莉莉已经醉倒,被抬回寝室了,剩下的……) 他目光轻轻一瞥,望向妹妹居室的方向。 (她倒是最先离席的。) 寄居在妹妹身体里的朱慧月。 她大概本就不喜这般喧闹的大宴席,只用过膳,便早早在侍女簇拥下离开了。 顶着别人的身份喝酒,自然不会开心,这也无可厚非。 无可厚非——可是。 (完全没说上话啊。) 用餐时,他和她一次眼神交汇都没有,景彰心里莫名在意。 他和「黄玲琳」是兄妹,席间只隔了两位女官,距离并不算远。 可既没交谈,也没对视,这大概是头一回。 (她在躲我……?) 如果她是在生气,自己反倒会主动搭话。凑过去看看她的脸,挥挥手,一定能和她聊起来。 因为生气的她,像炸毛的小猫,格外惹人怜爱。 一副「我现在!非常生气!」的坦荡模样,那双瞪着人的眼睛、鲜活外露的情绪,让景彰就像靠近篝火的旅人,忍不住想伸手靠近。 可今晚的她,异常安静。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身体不适,只是格外沉静。 有种淡淡的距离感——若是景彰一时兴起想搭她的肩,她不会红着脸拍开,只会默默低下头,后退一步。 正是这份安静,让景彰不敢贸然靠近。 因为他知道,这种态度,通常叫做「温柔的拒绝」。 (……不会吧,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他因酒意有些模糊的眼睛猛地眯起,努力回想。 应该没说过触怒她的话吧。 不对,自己平时总逗她,故意说些刻薄话、挑她毛病、甚至说教,说不定哪一句真的惹恼了她。 可话说回来,她那么笨拙、毫无防备,像只主动凑过来求抚摸的小猫,难道不可爱吗? (不行,冷静点……无视猫咪的意愿强行抚摸是重罪。猫是很高傲的生物……对吧,猫……狗也不错,但我更喜欢猫……?咦,我怎么在想猫的事。) 思绪完全乱了。 (完了,真的醉了。) 景彰松开领口,想透透气,忽然摸到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 他伸手摸索着掏了出来。 打开包裹的布,景彰将那物件举到淡淡的月光下。 「……能送给她的日子,又变远了啊。」 月光照亮的,是一只纤细的手镯。 流畅的金底,细细雕刻着数朵小花,精致秀美。 簇簇小花聚成优雅圆锥状的花穗,那花,是南天竹。 人们只知它冬天结出的红果,却无人留意初夏悄然绽放的小花。可景彰一直觉得,那带着清爽香气的白色花瓣,纯真又惹人怜爱。 (本来想在南天竹花开的时候送给她的。) 在城下町惹哭她之后,景彰就答应过,一定要送她赔罪的礼物。 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想,送她什么才合适。 除了妹妹和需要笼络的女官,他从没给别人送过礼物,真正用心准备,才发现格外开心。 送发带好,还是发簪好?鞋子、胭脂,或是扇子? 最后,为了抹去那次失态的记忆,他还是选定了手镯。 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当面说再送,还是突然给她惊喜,她会更开心? 喜欢的纹样,觉得美丽的花。 不是莲花,不是牡丹,也不是山茶。究竟什么花,才配得上她。 想到南天竹,是冬天在丹关河畔看见熟透的红果时。 那时,慧月她们在镇魂祭上与皇帝对峙。尧明对她说:「若是能生下子嗣的女道士,连皇帝也难以戒备。」 ——实际上,朱慧月是雏女这件事,在谈判中或许会是个有利因素。 ——但要是雏女的话,就能和皇太子殿下生下子嗣。 ——生、生下子嗣…… 慧月当时红着脸,说不出话。 心思纯粹的她,听到「生子」,想到的不是家族延续或权力稳固,而是男女之间的情意。 看着那样的她,景彰想起了另一幕。 ——我选为适合妃子的花,是这边,无花果。 在敬仰礼的初之仪上,她以理想妃子之名,献上了无花果。 ——这种花不为世人所欣赏,只是把自己化作果实,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世人。 一听便知道,这是玲琳教她的说辞。 一点也不像慧月。她本是渴望被人关注、被人看见的女子。 尧明想必也察觉到了,这番话里「玲琳的影子」。 正因如此,他虽察觉有异,却依旧毫不吝啬地鼓掌。用这种方式,守护着自己的未婚妻们。 ——花本就是为了结果而绽放,而花本身并不渴求被爱。 每次想起慧月这番话,景彰都想低声说一句「骗子」。 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连一句「生子」都无法平静面对。 花,理应先为人所爱。 就像南天竹,只有红果被追捧,白花却无人注视。 他绝不会让她这样。 他要好好疼爱那带着清香、簇簇相连、惹人怜爱的小小白花。 抱着这份心意,他特意请名匠打造了这只并不常见的南天竹花纹手镯—— (……嗯?等等?) 夜风渐渐吹散酒意,景彰忽然冷静下来。 (这……是不是太重了?) 他猛地意识到,作为「简单的赔罪礼」,这背后的心意太过复杂。 (糟了。) 冷静想想,送这只手镯时,自己该怎么跟慧月解释选这花的理由? (不对啊……) 甚至,挑剔她对皇太子说的台词,这不等于向身为雏女的她挑衅吗? 不,在这种情况下,景彰真正挑衅的人,其实不是慧月—— 「等等。」 景彰下意识轻声自语。 与此同时,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人群中心,坐着的应该是尧明。 同龄的表兄,也是自己将来要效忠的君主。不久后,还会因与玲琳的婚约,成为自己的义兄。 景彰紧紧盯着尧明所在的方向。 自己刚才,是不是在想一件天大的错事。 (不对,可民间说法里,送女人手镯,意思就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粗糙的手,正紧紧攥着手镯,惊得差点脱手。 (对啊,这是手镯啊!) 明明只是想弥补城下町的失态,却毫无犹豫选了手镯。可一般来说,手镯本就是定情信物之一。 (是不是想太多了?) 话虽如此,平民买不起厚重聘礼时,常常只用一只手镯当作婚约信物。若是贵族,聘礼自然包括首饰、家具、寝具等等。 也就是说,单一只手镯算不上「决定性的聘礼」,可反过来说,也无法否认它带有婚约的意味—— (不行不行,醉糊涂了。) 他慌忙把手镯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用力揉了揉脸。 从刚才开始净想些离谱的事,全是酒的错。 自己这么在意她,只是因为她在妹妹身体里。仅此而已。 不能再想了,连想都不行。 一旦深究自己心底的念头,很可能会拖累一直在努力以雏女身份前行的慧月。 (绝对不行。)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整理整齐。 践踏他人的努力,是黄家人最不能容忍的事。 「呼……」 按着胸口,景彰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这只手镯真的有机会送到慧月手上吗? 本想等她回到自己身体再送,可再拖下去,恐怕会因为各种变故错过时机。 「快点把身体换回来吧……」 这句低语,不知不觉带了点抱怨的语气。 他正准备转身回大厅,却看见两个男人并肩从厅里走出,不由得停下脚步。 「哦,景彰。」 「你在这儿啊。」 是兄长景行,和皇太子尧明。 时间稍稍往回倒,就在景彰离开回廊的同一时刻。 身为主宾之一的皇太子尧明,正与心腹景行一起,抱着酒瓮,从大厅移到了延伸而出的檐廊上。 庭院里,灯笼火光映照下,下人们正热闹地唱着舞着。 他们酒意已深,连「该去给主宾斟酒」「不能断了酒菜」这类分寸都抛到了脑后。 宅里的人彻底放开,把招待尧明的事全丢给景行,自顾自享乐起来。 这种无礼在宫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可对尧明来说,黄家独有的这份随性,反而让他觉得舒心。 看着难得神情放松的尧明,早已大大咧咧盘腿坐下的景行,笑眯眯地把酒瓶递了过去。 「你听我说!把这蒸馏酒和这边的酿造酒混在一起,能调出爽到飞天的酒。殿下要不要也干一杯!」 景行还勉强维持着敬语,可作为表兄,语气对皇太子而言实在太过随意。 看着兴致勃勃开始调自创鸡尾酒的景行,尧明露出无奈的表情。 「连你都能喝到飞天的酒,普通人喝下去怕是真要直接升天了,景行。」 这人酒量好得离谱,不知有多少武官大意以为「酒很淡」,陪喝之后直接昏死过去。 就算自己千杯不醉,也不想被卷进这种事里。 「哎呀殿下太谦虚啦!身负龙气的您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您绝对没问题。那我倒咯。嗯……酒杯跑哪儿去了……干脆用瓮直接喝?」 「不必,等冬雪拿酒杯过来。」 其实在移到檐廊前,尧明就故意让冬雪「去找个更大的酒杯」,把她从宴席里救了出来。 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藤黄女官,被黄家过度热情的招待弄得手足无措、被景行逗得暗自咬牙的样子,虽然看着挺有趣,但她和玲琳是一边的。逼得太过,后果不堪设想。 景行似乎总想试探底线,可尧明并不希望他对受玲琳庇护的人做这种算计。 说到底,也不该强迫女子做不愿做的事。 「切。嘴上这么说,根本就不想喝吧。还把冬雪和鹫官长都放走了…………不能喝酒的冬雪也就算了,我还特地想让鹫官长尝尝我的特制酒呢。」 景行显然看穿了尧明的用意。 他晃着酒瓮,有点闹别扭似的嘟囔。 「我还想着,灌他两杯,那张冷冰冰的脸说不定能好亲近一点呢。」 「辰宇有那么难接近吗?」 尧明看着吐出带着酒气的叹息的景行,微微歪头。 「他啊,其实也有可爱的地方。」 「可爱?殿下是说那个整天面无表情、装模作样的男人?」 景行嘴角一扯,带着几分嘲讽。 尧明从他手里拿过酒瓮,无奈地捡起地上一个空杯,自己倒了酒。 「他确实不像你那样能勾肩搭背说笑。但熟了之后,会因为玩笑默默耸肩忍笑,也会主动逗人,这些一面我都见过。」 一口饮尽杯中酒,尧明轻声道: 「以他的成长经历,还能做到这样,我觉得很不容易。」 这位异母弟弟,有着清冷美貌与沉默气质,旁人都说他「冷酷」「无感」,可尧明并不这么认为。 他甚至觉得,如果成长环境不同,辰宇本可以成为更亲近人的性格。 他只是表情不多,可会说出犀利的话,也会因为小小的调侃而闹别扭。心底里,明明有着和人相处的兴致。 或许是因为尧明曾经提醒过他「更随意一点」,也或许是辰宇自身的防御本能——「表现得合群一点,就不会被人深入窥探」。 即便如此,尧明相信,他能做到这些,本身就说明他骨子里有这样的资质。 即便屡次被人背叛、浑身带刺,却依旧没有放弃在人群中活下去。作为兄长,他是这么感觉的。 尧明听过辰宇十五岁被召入王都前的人生。 被母亲利用,在玄家辗转被推来推去,初阵就被养父背叛。 「……我常常想,如果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景行乱调的酒烈得惊人,一入喉就灼烧。 像悔恨的味道。 明明以尧明的立场,本可以更早把辰宇接到王都。 他轻轻闭眼,旧日的画面在眼底浮现。 『听说他叫谢恩。』 『谢恩……?』 在阳光温暖的后宫房间里,母亲告诉他有个弟弟时,尧明还很年幼。 『是你异母弟弟的名字。在腊楚古语里,是「美丽的蓝色」的意思。』 平日总是豪爽笑着的母亲绢秀,难得有些慵懒地撑着脸颊,缓缓说道: 『听说他是碧眼,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在玄领,取谐音叫作辰宇。方向的「辰」,宽广的「宇」,辰宇。』 『辰宇。』 看着在脑中默念这个名字的儿子,绢秀静静望着他。 『你怎么想?』 『怎么想……是指弟弟的事吗?』 面对模糊的问题,尧明下意识歪了歪头。 他不懂母亲的用意,可母亲没有多解释,只是在等他回答。于是尧明选择坦率说出第一反应。 『我觉得——』 那段平和、一切都圆满的后宫对话,尧明至今仍会想起。 明明那时候就知道了他的存在。 却只是轻松发表感想就作罢。 如果当时能更在意他、更早把他接到王都就好了。 如果自己以兄长的身份照顾他,他或许就不用度过那样的童年。 「这酒喝下去,胃都要烧穿了。」 景行盘腿坐着,手撑膝盖托着腮,看着皱眉的尧明。 「——姨母和殿下,你们母子俩,骨子里都是老好人啊。」 「你说什么?」 「明明有杀伐决断的觉悟与才干,却因为对『敌人』的定义太温和,终究下不了手。我小时候听说,姨母因为同情陛下冷遇的孩子,把那对母子悄悄送去玄领时,都惊呆了。殿下也是,把这么个麻烦人物封为鹫官长。」 景行似乎放弃等酒杯,直接把酒瓮拉到嘴边,大口灌了起来。 「还是说——」 他面不改色地喝下,歪了歪头: 「与其说是老好人,不如说是太容易被愧疚感牵绊。」 「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 尧明语气十分平静。 (这酒果然太烈了。) 景行开始显露平时藏起的锐利,说明他已经醉得不少。 (愧疚?的确有。) 同样流着父亲的血,只有尧明享受着皇子的人生。 固然有压力与窒息,但至少作为皇太子被抚养长大的他,从未为自己的出身不安,从未被身边人背叛,从未因容貌被歧视,也从未被迫不断证明自己的归属。 但这份愧疚与顾虑,尧明绝不能让辰宇察觉。 明明无法从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身上退下,却还要摆出一副对牺牲者心怀歉意的样子——在尧明的价值观里,那是「伪善」。 受眷顾的人,理应堂堂正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到责任,证明那些为他付出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这,就是尧明对辰宇的诚意,也是他的情分。 「这不是愧疚,是兄弟之爱。不能盼望亲人幸福的,还算人吗。」 「哦。那我也得发挥兄妹之爱了。凭我的直觉,要让玲琳幸福,鹫官长搞不好会是个麻烦。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对玲琳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尧明放下酒杯,景行晃着酒瓮,啧啧两声。 「毕竟,玄家出身的男人一旦执着起来,大多会闹得不可收拾。头号例子就是陛下。陛下一心执着于为护明皇子报仇,无视了一切。明明娶了姨母为后,却早早让别的女人生下孩子,黄家对此可是记恨很深。」 「……你倒是意外地很仰慕母亲。」 「毕竟我们亲生母亲去世后,她就像第二个母亲一样处处照顾我们。玲琳几乎是被姨母精神上养大的。这份恩情,不能忘。」 景行又抱着酒瓮猛灌一口。 「而我自己,差不多把玲琳当女儿疼。有段时间,我看鹫官长跟玲琳走得异常近。如果他真的动了真心,我一定会出手排除。」 他用喝下剧毒烈酒一样的嘴,轻轻一笑,不带杀气,却字字清晰: 「毕竟,我是殿下派的人。」 「那我倍感荣幸。」 尧明轻轻叹气,把空杯朝景行递了过去。 瞬间,烈得吓人的酒被满满斟上。 「你说辰宇真的迷恋玲琳到那个地步?我确实在温苏见过他把她扑倒,但那是为了救她。说到底,那与其说是恋情,更像是……少年发现一只动作很有趣的虫子时的心情。最近玲琳的本性暴露得越多,就越能明白,她就是那样的人。」 「殿下用词真温柔。直接说『古怪』就好。」 「总之,只要辰宇没有越过常人情感的界线,我不想苛责他。而且那家伙,并没有越线。」 「也是——」 尧明小酌一口的同时,景行也仰头灌下酒瓮。 「——现在还没有。」 这句混着酒一起咽下的话,大概没有传进尧明的耳朵。 对景行而言,这样就好。 居于上位的君主,应当信任、慈爱他人。 心怀猜忌、谋划牵制、暗中防备,是下面的家臣该做的事。 两人同时饮尽了手中的酒。 「——对了,我好像没看到玲琳。」 放下酒杯的尧明环顾四周。 景行也跟着扫视大厅,有些意外地歪头。 「真的。是不是去如厕了?景彰刚才还在。」 短暂离席不必一一打招呼,但要是退出宴席,按理该跟主宾尧明打声招呼。 她已经有半刻多没露面了。 这么久不见人影,实在不太正常。 但如果是女子整理仪容,追问也太过失礼。 可万一她倒在半路了呢?又或者,以她过往的种种前科来看—— 搞不好不是晕倒,而是偷偷溜出宅邸,跑去采夜光花了—— 看着开始面露忧虑的表兄,景行耸了耸肩,笑道: 「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殿下。毕竟我是个妹控,而玲琳又是个一不留神就会卷入事件的麻烦体质,这点完全不算小题大做。」 「……好。」 心里暗道帮大忙了,尧明站起身。 *** 「哦,景彰。」 「你在这儿啊。」 被兄长和皇太子搭话,景彰连忙笑着应声。 「是。殿下也来吹晚风吗?」 可他很快发觉,尧明的神情格外严肃,不像是来醒酒的。 「……莫非出什么事了?」 出于武官的本能,他立刻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尧明却摆摆手,像是怕他多虑。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只是玲琳已经有半刻多没露面了。」 「听侍女说,她讲了一句『去趟厕室』,可耗时也太久了。该不会一时兴起,独自跑去采夜光花了吧?我们正打算去房间看看。你,有没有见过她?」 景行一问,景彰摇了摇头,随即手抵下巴思索。 换作平常,为一个只是暂时离席的人兴师动众,未免太过夸张。可他们是宠妹狂魔兄长,而玲琳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幺妹,前科数不胜数。 担心,再多也不为过。 「殿下请去客房查看。兄长去黄山方向。我则负责把宅邸其他地方都找一遍,以防万一。」 「有劳你。」 「山里交给我。」 三个过度保护的男人当即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景彰看着尧明走向主栋客房,自己则决定从离主栋最远的地方开始找——也就是被单独隔离开的祠堂。 从小,玲琳一有心事就会躲进祠堂。如果她真去了什么地方,这里绝对是首选。 他从回廊拿起一盏烛台,走向夜色中的祠堂。 山间飘来的云终于覆上宅邸上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平地尚且如此,此刻黄山一带想必已是大雨。 (该不会她借着酒劲,半夜开始练习了吧……觉得祠堂刚好合适,就跑来了……应该不至于吧……) 他一边猜着妹妹的心思,一边推门而入。 对了,尧明之前吩咐过鹫官长辰宇,把猎物放在祠堂角落。说不定他见过玲琳? 景彰持烛照向地面,湿土上留有好几道辰宇那样的大脚印。 而在那之中,他还发现了明显更小的女子脚印,不由得屏住呼吸。 ——猜中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祠堂主殿。 手刚碰到门,就察觉里面所有烛台都亮着。景彰心里暗道:果然。 「玲琳?」 他出声呼唤,神龛前却空无一人。 「是在后殿吗?」 他以为她在安放母亲牌位的后殿,便侧身往里走。可气息并非来自后殿,而是东侧一间称作厢房的储物室,他不由得皱起眉。 「去厢房做什么?」 他想不通,妹妹为何会跑进堆满杂物的储物室。 这里放着不少贵重物品,也有可能是小偷。 为防万一,景彰吹熄烛火,把灯放在地上,放轻脚步靠近厢房。 他悄无声息,推开了门。 「——真是……气死我了!」 紧接着,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传入耳中。 是他无比熟悉的、妹妹那清亮又娇软的声音。 被四处烛火照亮的,是他看惯了的、妹妹纤细的背影。 也就是说,此刻正愤愤不平地抱怨着,又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抽着什么东西的人是—— (慧月阁下?) 不是妹妹本人,而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朱慧月。 *** 「真是的!气死我了!」 慧月满心焦躁。 严格来说,她既焦急,又带着几分胆怯。 (得赶紧办完回房间,要是被侍女们发现就糟了……) 此刻,慧月好不容易甩开侍女们严密的看守,悄悄溜进了厢房。 她把微微出汗的手一遍遍在睡衣下摆蹭了蹭,回想起来到祠堂前的经过。 被侍女毕恭毕敬地陪着离开宴席,已经是将近一刻之前的事了。 之后她洗完澡、换好衣服,被打理妥当,躺到床上——就在那一刻,慧月忽然想到: 这是单独行动的绝佳机会。 「那个……福英,我要歇息了,你们不必在旁边守着。」 她对守在寝室门边、像值夜一样寸步不离的福英等人说,侍女们面面相觑,立刻露出犹豫的神色。 「不可,我们的职责便是侍奉玲琳大人。」 「哎呀,别这样。戌时之后不是下人也能自由饮酒的无礼宴吗?你们尽管去,不用客气。」 会犹豫,就说明她们心里本来就想回宴席。 慧月精准抓住侍女们的心思,干脆地说完,福英等人便不再坚持。 「既然玲琳大人这么吩咐……」 她们语气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哼。说到底,你们只想按自己的节奏和限度来照顾人罢了。) 慧月冷冷看着她们的背影。 这段日子她也算看明白了。 这些侍女——尤其是福英这些老资格,根本不是真心看着「黄玲琳」。 她们在乎的,是「静秀大人的女儿」这个身份。 尽心尽力伺候,只是为了尽到「对静秀大人的忠义」。 她们确实担心体弱的小女儿,也想无微不至地照顾,但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看护欲」。一旦需要超出限度的照料,她们就会为难。 所以她们会嘴上说着「担心您的身体」,早早把主人从宴席拉走,巴不得快点「哄睡」,好腾出自己的时间。 这种行为,和表面装出溺爱的支配没两样。 (……我母亲那种直白的排斥,反而更痛快吧。) 还是说,这种温柔地狱般的环境,至少在物质上被满足,反而更好? 每次想到玲琳的处境,这类疑问就会冒上来。慧月在心里转了一圈,轻轻吐了口气。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她有必须做的事。 (把神器,处理掉。) 慧月轻轻握拳,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厢房里堆着各式各样的咒具。 大部分是破烂,但其中也混杂着几件明显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 只是沾了点秽气的咒具,倒也无所谓。 问题在于,本该拥有神圣力量、足以称为「神器」的东西。 比如——那把寄宿着灵力的短刀。 它原本应该是供奉在某个历史悠久的灵庙中的宝物。 虽然被血锈污染,力量减弱,但依旧带着一种慧月面对尧明的龙气时总会感受到的、压倒性的威严与压迫感。 (要是不小心碰到那种东西,我的法术会被直接切断的。) 慧月使用的道术,是靠仪式与咒文调和阴阳、再现神通力的仿制品。面对真正能联通祖神、拥有神圣灵力的神器,根本不堪一击。 换句话说,一旦慧月不小心碰到这把神器短刀,法术就会被阻断,替换可能会被强行解除。 当然,身处那具身体的玲琳碰到也是一样。 (必须在黄玲琳碰到之前,把这把刀处理掉。) 她明明已经当场警告玲琳「绝对不能碰」,可那个总爱乱来、容易冲动的丫头,难保不会改变主意。 说不定会觉得「这么有『力量』的道具,说不定能帮到慧月大人!」,然后兴冲冲地去打磨刀刃。 说句难为情的话,黄玲琳就是那种为了挚友,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的女人。就算今晚偷偷跑去采夜光花,慧月也一点不意外。 (要是让黄玲琳随便触发解除交换的条件,就糟了。必须削弱短刀的灵力,至少先藏起来一阵子。) 她悄悄穿过回廊,走进祠堂大门。 关好门,确认灯光不会外泄后,慧月立刻用道术点亮了主殿所有烛台。她讨厌黑暗,觉得害怕。 (东侧的厢房……最里面。) 她穿过主殿,来到后殿旁的厢房。 厢房的窗没有帘子,点灯会从外面一览无余。但她实在抵不过恐惧,还是点着烛台走了进去。 反正看不见手边就没法做事,也没办法。 (架子的深处……找到了。) 她在堆满东西的架子缝隙中前行。 走到堆满骷髅、木乃伊、破镜子等不祥物品的角落,慧月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下定决心,缓缓吐息。 必须快点做完。 (要削弱灵力,要么污染它,要么剥夺它的名。) 她动用自己所有的道术与五行知识思考着。 一般来说,无论是神圣灵力还是仿造的道术,一旦被秽气沾染,阴阳平衡就会崩溃,力量便无法发挥。 或是,有名字的器物,只要削去其名,也会失去力量。 「名」是存在的根本定义,也是最重要的咒之一。 越是被认知存在,事物就越拥有力量——这是万物共通的至理。 (这把短刀已经失去刀鞘,还被血锈污染……再多加一层秽气,应该就能完全废掉它的力量。) 她静静凝视刻有「祖命」二字的短刀。 即便被污染到这种程度,仍有让慧月畏惧的灵力,可见它绝非寻常之物。 宫中仪式所用的破魔弓也是灵力极强的神器,但威力几乎和这把短刀不相上下。 削去铭文可以重创它的力量,可一旦直接碰到刀刃,慧月的道术很可能被切断,她不想冒这个险。 这么一来,最稳妥的方法就是让它沾染更多秽气,再藏起来。 只要被隐藏、被遗忘,无论神器、咒具还是神明,力量都会减弱。 (比如……用带腥气的毛皮把它包起来?) 慧月盯着旁边一块像是沾满兽类怨念的旧毛皮。 或是用明显散发邪气的骷髅摩擦它? 可碰到秽气太强的东西,她自己的道术又可能被侵蚀。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少女,她实在不想碰这种阴森的东西。 (真该带块手帕来。先拿这块毛皮盖在短刀上……) 她在骷髅和毛皮之间比较了半天,勉强选了这块还留着诡异兽头的毛皮。 她隔着袖子把毛皮从架子上拖下来,正要盖在放在不同层板上的短刀——却因为毛皮太重,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唔!」 刀刃几乎直接刺穿鞋子,慧月吓得慌忙后退。 万一割到脚,还没等法术出问题,就先受重伤了。 「真是的!气死我了!」 她把焦虑和恐惧都化作怒气抱怨。 干脆就把掉在地上的短刀用毛皮盖住,踢到角落算了? 她正把渗汗的手往睡衣上蹭时—— 「——慧月阁下?」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慧月吓得跳了起来。 「什……!」 她撞到架子,猛地转身,举着烛台,更加吃惊。 「景彰阁下?!」 被灯光照亮的人,正是黄景彰。 「为、为什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景彰轻松地耸了耸肩。 「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被他歪头一问,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被府邸的人发现,她本来打算用「想来给母亲上香」蒙混过去。那句话,足以正当化「黄玲琳」的一切行为。 可偏偏,被知道替换秘密的黄景彰撞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个男人,在这种时候出现……!) 而且还是在这种格外尴尬的状况下。 景彰大概在宴席喝了不少酒,秀美的脸上泛着淡淡红晕,衣带松散,带着几分不羁的气息。 慧月心里既忍不住被吸引,又想拼命别开视线,陷入复杂的情绪,只能用慌乱的声音拖延时间。 「什、什么做什么,我只是……」 只是散步迷路了。想来看看黄家的宝物。睡迷糊了不小心走到这里。 她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借口,但每一个听起来都骗不过这个男人。 「那个……」 「偏偏跑到祠堂,还是这种堆满诡异东西的厢房——啊,难道你是……」 景彰皱眉环顾四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她。 「来找能补充你气的咒具?」 「——」 不愧是兄妹,想法和黄玲琳一模一样。 「对、对,我是来找咒具的。以道士的身份!基于道术上的理由。」 慧月急急忙忙点头。 道术是唯一景彰他们无法插手、只有慧月占据优势的领域。 只要搬出这个,无论景彰多敏锐,应该也无法追问。 事实上,她来这里的确是「因为道术相关的理由」,并不算说谎。 「这么晚,一个人?你居然知道这个地方。」 「那是因为、你看。咒力在这种时段会变强啊。外行跟着反而碍事。这个地方是白天黄玲琳告诉我的,我只是再来一趟而已。」 她拼命动脑圆谎。 为了不被当成来偷宝物的贼,她还特意强调是玲琳告诉她的。 「唔……」 景彰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没有再多问,视线落在了她的脚下。 「所以,这把短刀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他随口嘀咕着,轻松捡起了短刀。 「唔!」 刀刃直接举到眼前,慧月下意识后退。 「别、别过来!」 「啊抱歉,你怕刀具?上面还沾着血,确实很阴森。擦一擦会不会好一点?」 「等——!」 道士的苦衷,普通人根本不懂。 看到景彰一脸无所谓地掏出手帕,想擦拭短刀,慧月吓得心脏骤停。 「不要擦!」 「哇!」 恐惧和焦急让她本能地催动烛火变大,景彰立刻用握着短刀的手护住脸。 嘶—— 瞬间,火焰中被短刀划过的部分,像被切断一样凭空消失。 「——!」 「嗯?」 景彰属于战斗中也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类型,他立刻察觉到火焰顺着短刀「消失」了。 「哇,厉害。这是能克制道术的武器啊!」 他像个武官一样眼睛发亮,仔细打量短刀。 「居然混在破烂堆里。原来有了它,你的气息也会变强?」 「别、别拿它对着我……」 看到慧月像炸毛的猫一样警戒,景彰疑惑地放下短刀。 「慧月阁下?」 「你看不出来吗!这把神器非但不会增强道士的气,反而会切断它!快、快点用那块脏毛皮包起来!把它埋到墓地之类的极阴之地去!」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恳求,景彰暂且用毛皮把短刀包了起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他紧紧盯着慧月。 「这个咒具——应该叫神器吧,它不但不能增强你的气,反而会削弱?」 「是、是……」 「可你却特意为了它,跑到这里来?」 他开始怀疑她的说辞,慧月更加焦急。 「因、因为!就是说——如果留下这种危险的东西,我的气会枯竭的。那样就没法解除交换了啊!所以我是来处理它的!」 她想用和对黄玲琳一样的解释蒙混过关,可眼前的人,不会轻易放过矛盾之处。 「总觉得,很不对劲。」 景彰夺过烛台,举着火光,牢牢盯住慧月。 「为什么要独自跑来处理这种一碰就会气息枯竭的可怕东西?只要不靠近不就好了?就算要处理,交给黄家的人不是更安全吗?再说这本来就是黄家的藏品,你甚至没跟玲琳说一声?」 「那是因为、我太着急了啊。你看,必须早点解除替换。可我的气一直不够,所以才急……」 「这是真的?」 黄景彰举着烛台,向前一步逼近。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被灯光照亮的慧月的脸颊。 「你记得吗?在温苏,你法术暴走的时候,,我见过你真正气力枯竭的样子。那时候你确实瘫软了好几天,脸上毫无气力。」 被他略微粗糙的大掌触碰,慧月不由得胆怯。 没错。在无法解除替换的那段日子,他总是挑剔她「姿势不好」「语气不够干脆」。 他知道「真正气力枯竭时」的慧月是什么样子。 「在井边慌乱和玲琳替换时,被毒品影响暴走替换时,我都见过你事后的样子。每次都是用完大术后疲惫不堪的模样。」 「放、放开我——」 「但是。」 她想别开脸,却被他轻轻用力,扳了回来。 「现在,你的脸上很有气力。血色也很好。气看起来明明十分充足。」 「——!」 「从离开飞州开始,我就一直在意。你说气枯竭,是真的吗?其实你随时都能回去,只是因为某种理由,不想回去而已,对不对?」 他的聪慧几乎一步直达真相,让慧月气得咬牙。 景彰从正面,直直看穿了她。 「玲琳巴不得立刻独自去采夜光花,一心盼着早点解除替换。只有你,一点都不急。也就是说,是你不想解除,一直在拖延,对吗?」 「——」 他的态度像是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慧月痛苦地喘了口气。 (快想。) 想,快想。 她绝不能让他知道拖延替换的真正理由。 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擅自揭露玲琳死期将近的秘密。 慧月不懂赴死之人的心情,但那种事,一定得由本人亲口说出来。 (可是……) 只要隐瞒真相,她就无法和他商量替换与身体状况的问题。 (我该怎么办……) 好想逃。 又好想依靠他。 被两种相反的心情撕扯着,慧月好不容易挤出颤抖的声音。 「是——是。你说得对。我……我只是想多享受一下这具身体。」 她强行扯起嘴角,笑了笑。 「因为这具身体真的太完美了。回到这里之后,我更加确定。又美丽,又有权势,被温柔的家人和忠诚的侍女包围。只要站在这里,就会被所有人宠爱。」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摆出一贯的不羁大笑。 那明明是她常有的表情,可此刻却想不起来该怎么摆。 「要我离开这具身体,就像冬天的夜晚被赶出温暖的小屋。反正也没有人希望我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希望。」 她急促的辩解,被景彰沉稳的声音轻轻打断。慧月瞬间闭上了嘴。 「我希望。我有东西想交给你。所以,我希望你早点回到自己的身体。」 「——」 慧月一下子愣住了。 「……想交给我的东西?」 「嗯。」 「那现在给我不就好了。」 「不要。」 听到慧月小声的反驳,景彰有点闹别扭似的撇撇嘴。 他把手从慧月脸颊移开,按在自己怀里。 沉默犹豫了片刻,他终于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什么。 摊在他大掌上的,是用布包着的环状物。 光是外包的手帕就十分讲究,一看就是上等品—— 「我想给你的,是手镯。」 他把包着的手镯在掌心晃了晃,然后坏心眼地说「今天就只能看到这里」,立刻收了回去。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手镯。戴在妹妹身上也没有意义。所以,如果你想看到它,就早点把身体换回来。我先说,这手镯精致到你不看会后悔——」 景彰像平常一样故作神秘,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 因为慧月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咦?!」 景彰惊慌地睁大眼。 「哇!等、哎、不是,怎么了?!」 他难得手足无措,一会儿伸出举着烛台的手,一会儿又觉得危险缩回去,反复好几次。 「等等!是我不对吗?我太坏心眼了?」 「……为、为什么……」 景彰慌忙把烛台放在架子角落,伸出袖子想帮她擦眼泪。慧月用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为什么,现在说这种话……」 她指尖用力攥紧。 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口,烫得难受。 「你这样,我会想回去的啊!」 你能为挚友奉献自己的人生吗? 在还没得出答案之前,她就对玲琳说出「我们继续替换吧」。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思考还没跟上,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希望黄玲琳活下去。 她以为觉悟会随后到来,只要顺从内心的愿望,道路自然会打开。 可是,她错了。 原本以为坚定的意志,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出现了裂痕。 心不停摇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镯。) 眼泪不断涌出。 她明明必须快点别开脸,不要再看这个为难地交替看着被抓住的袖子和泪流不止的她的男人,可目光却像被吸住一样,无法移开。 (你特意为我准备了。) 那是用上等手帕包着的东西。 只一眼就明白,和他随手交给侍女的手帕截然不同。 他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就连见惯顶级珠宝的他,都评价「相当精致」的东西。 不能戴在妹妹手上,只属于「慧月」一个人的东西。 (只属于我的手镯。) 她想起第一次在市集得到手镯时,那份甜蜜又真切的心情。 ——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一种近乎呐喊的喜悦,终于得到长久渴望之物的心情。想紧紧抱住,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我……) 慧月嘴唇颤抖,望着景彰——他正用另一只手伸袖为她擦泪。 (我喜欢景彰阁下。) 喜欢他明明绝顶聪明、身手灵巧,却会因为自己的一滴泪变得如此笨拙。 「饶了我吧……」 景彰让袖子吸着她的眼泪,一脸不知所措地低声说。 「怎么哭了……是我不好,不该吊你胃口。可如果你这么想要手镯,早点换回来不就好了。」 「我做不到。」 她在心里,向黄玲琳道歉。 她明明知道,玲琳希望亲口告诉重要的人自己的死期。 可她再也无法独自背负这个秘密。 「我做不到。如果那样做……如果我回到原来的身体……」 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把一半的秘密,交给景彰。 「黄玲琳,很快就会死。」 擦泪的手,顿住了。 「——你说什么?」 「玲琳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一直瞒着所有人……但其实,能不能撑到夏天都很难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替换的时候,她就能保持健康。所以……至少在找到原因之前,我不能把身体换回去。」 慧月轻轻推开愕然的景彰的手臂,断断续续、拼凑着话语。 没关系。 冷静点,好好说。 「玲琳很害怕。她怕我会替她承受病痛。所以……我骗她说『我回不去』,才一直维持这样。」 至少,再几天。不,再几个月。不——直到看清局势为止。 要拖延到什么时候、还能拖延多久,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我来处理短刀,也是因为万一不小心碰到强大的神器,法术会被切断,替换会被强行解除。那样一来,黄玲琳一定会死。……对不起,我瞒着你们。玲琳本来想亲自告诉你们她的死期。」 说到最后,她终于抬起头。 景彰面无表情,哑口无言。 她擅自说出了这一切。 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慧月慌忙伸出双手,想说「但是」。 「没关系。现在我待在这具身体很安全,以后也会没事的。而且,这也不是永远的办法。只是暂时的,直到找到解决的线索——」 「不行。」 景彰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慧月的双臂。 「不可以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险?快点回到你自己的身体。」 隔着布料,他的手掌大而温热。 暖意伴随着真切的担忧一同传来,慧月再次胆怯。 「可是……玲琳的状况很奇怪。完全不像普通的病。我总觉得,像是诅咒。如果是那样,这就是我的领域——」 「不管是不是你的领域,你都不是本人。而玲琳本人,最怕的就是让你替她承受痛苦。换作是我也无法忍受。必须现在就换回来!」 听着他近乎激动的叫喊,慧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重叠上玲琳的身影。 ——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慧月大人现在身体健康,说不定只是偶然。 总是正确的黄家之人。 他们像大地一样坚定,堂堂正正地走在正义的道路上。 「可是……」 但这一刻,慧月即使声音沙哑,也想反驳。 「是你说的啊……」 她想起曾经景彰对她说过的话。 ——只有你,给那个内心已经扭曲固化的妹妹,带来了裂痕。 那句全盘接纳情绪化的她的话。 那句包裹住萎缩的她、推了她一把的话。 「你说,只有我能撼动扭曲的黄玲琳。只有我这个凭感情行动的人,能改变被正义束缚的她!是你说的!我相信了你说的话!所以我才……」 「我——」 她本来想,干脆也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就算景彰发怒,就算他指着她痛骂,她也想狠狠反驳。 「我的话,让你去冒险了吗?」 可实际上,景彰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脸色惨白、神情痛苦,慧月的声音也瞬间弱了下去。 「啊……」 难道,景彰也有过类似的痛苦经历吗?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扭曲了某个人的人生,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行。」 景彰抓住她双臂的手,更加用力。 「我可以道歉无数次。我承认我全错了。所以,别因为我的话,牺牲你自己。求你。」 被抓住的手臂,发烫,发疼。 这是慧月第一次被景彰忘乎所以地紧紧抓住。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很高兴你告诉我,有时候心意比冠冕堂皇的道理更重要。所以我是……凭自己的意志……」 话语逐渐浮出水面。 就像人为了防御而握紧拳头,被逼到绝境的心,自动坚定了意志。 她打从心底不想让景彰责怪自己。 「我想要变成黄玲琳!」 景彰立刻摇晃她的肩膀。 「不可能!你是朱慧月!」 「不是!」 她断然否定,在心底强烈地默念。 这是我的意志。 「我是黄玲琳!」 ——嗡……。 就在那一瞬间。 慧月感觉全身内侧像被涂满毒药的刷子狠狠刷过,声音哽在喉咙里。 (咦——?) 迟一拍,剧痛席卷全身。 撕心裂肺的痛。 仿佛头、心脏、四肢都被业火焚烧。 「——!」 剧痛之猛烈,让她连悲鸣都发不出。 膝盖一软,她瘫倒在地。 「唔。」 刚才还紧紧抓着她双臂的景彰,被突然脱力的慧月吓了一跳。 「怎么了?!」 「呃……啊、唔。」 慧月只能紧紧按住胸口,蜷缩在地上。 景彰迅速伸出肩膀让她靠着,可慧月的身体失去支撑,几乎要再次倒在地上。 景彰立刻再次扶住她,可摇晃的身体碰落了架子上的烛台。「哐当」一声轻响,火焰熄灭。 四周,一片漆黑。 「呃……啊……」 无法呼吸。好痛。好痛苦。 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不,不是模糊。是被一片漆黑覆盖。蠕动的黑暗。像眼球一样的东西。诡异的声响。好可怕。 无法吸气。 肺,身体,仿佛要被压碎。 「啊——」 「慧月阁下!」 有什么,碰到了她。 是景彰的手。 他握住了她。抓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了,慧月阁下!振作一点!听得见吗?!慧月阁下!」 很不寻常。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从不会乱了语调。 他—— 「慧月!」 在听见耳边这声强烈呼唤她名字的瞬间,破碎的肺里,终于重新涌入了空气。 ──────────────────────── 第8章 玲琳,仰望星星 好不容易露脸的月亮,这会儿又反复被乱云遮住、又挣破云层。 「真是……累死了。」 雏女——黄玲琳望着闷闷的夜空,靠在树上,长长吐出一口像是连魂魄都要一起吐出来的气。 「抱歉,让你见了我狼狈的样子。」 身旁,浑身滴着泥水的鹫官长·辰宇背靠着大树坐着。 刚从土石流里逃出来,他伤口还在出血,明显比平时疲惫,长腿随意伸在地上。 「您千万别这么说。该道歉的是我。说到底,是因为我,鹫官长大人才被卷进土石流的。」 「不,就算如此,武官居然要被雏女所救……」 辰宇复杂地低头看着为止血而紧紧缠布的左臂,又用同样的神情望向四周。 视线所及,是散落的药草篮、折断的笔、绑着竹子的锄头。 「你居然能在那一瞬间想出这么多办法。」 「没有啦,我只是拼命……」 玲琳无力地笑了笑。 刚才还斗志满满,可成功救出辰宇后,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辰宇被土石埋住,等找人来肯定来不及。 那一刻,玲琳最先想到的是:必须立刻打通空气通道。 只要深度还能听见声音,应该不会被压死。但不能呼吸,人就会死。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一支笔的空隙,也要把空气送到辰宇身边,开出风的通路。 就在这时,她想起被土石冲散的药草篮——里面装着锄头和备用的笔。 「还好我从秘密基地带了笔和发带,真的太幸运了。」 玲琳立刻捡回药草篮,找出里面的笔,用锄头把两头切掉,做成细筒。 她把细筒戳到辰宇脸部附近,确保空气流通。 接着挥锄砍断竹子,用发带把竹子绑在锄头上延长把手,利用杠杆原理,一口气撬开辰宇脸周围的岩石。 「最后还是靠锄头啊。还好一直带着它,锄头真的能解决一切。」 「这我就不确定了……」 幸好空气一流通,辰宇很快恢复清醒。玲琳帮他腾出能活动手臂的空间后,他就自己清理开周围的岩石。 如果一开始脸和手臂周围多一点空间,辰宇应该早就自己脱困了。反过来说,脸再被埋深一点,他就会无力回天。 就是这么一点点细微的差距,决定了生死。 「啊……真的吓死我了……」 玲琳用沾满泥的手捂住脸,重重吐了口气。 「要是因为我,让鹫官长大人有个万一……」 「……无所谓。」 没想到辰宇轻轻说了一句,让玲琳瞪大了眼睛。 「就算你丢下我走了,我也不会恨你。」 「咦?」 「其实我还在惊讶……那种局面,居然真的有人会回来。」 平淡的一句话,让玲琳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您这也说得太过分了。) 他真以为,那种情况下,玲琳会丢下他不管吗? 是那个陪自己任性上山、特意留出扫墓时间、土石崩落时还护着自己的人。这么想,也太小看黄玲琳了吧。 可自己是这场意外的元凶,根本没有资格指责他。 玲琳把情绪咽下去,尽量温和地问: 「那个……您头没事吧?」 说不定是撞到岩石,意识不清醒才会这么说。 辰宇莫名沉默,玲琳只好静静看着他。 「……生气了?」 「没有,怎么会。」 她努力温柔地回答,辰宇像是觉得有必要解释,断断续续补充道: 「我不是想侮辱你……只是。」 蓝色的眼睛望着手臂上的伤。 「这一辈子……只要有人转身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头。」 所以,他依旧用没有温度的语气轻声说: 「我一直以为,本来就是这样。」 说完,便不再开口。 他本就不是愿意多说自己事的人。 「……」 玲琳也是同类,虽然困惑,却没有追问。 她收回膝盖,望向夜空,想象着辰宇至今的人生。 身为武官的他。身为异国奴隶之子的他。 比起从小被娇生惯养的病弱小女儿玲琳,他身处的环境要残酷得多。在以命相搏的战场上,他一定也遭遇过残忍的背叛。 她没有资格去安慰他,甚至觉得为他心痛都有些自以为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和他亲近到可以那样做。 (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呢?造就了现在的鹫官长大人。) 既然是「转身离开」,那之前,他们应该是面向辰宇、注视着他的人。 或许曾投以温暖的目光。或许曾伸出手,甚至拥抱过他。 那些温柔的人,却轻易地离开。 或是,让他发现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自己。 这种经历——玲琳也有。 「您恨那些转身离开的人吗?」 于是玲琳轻声问。 这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冒出来的问题。 「……不。」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不恨。只是……该怎么说呢。我已经放弃了。」 (啊。) 玲琳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懂了辰宇的意思。 「是啊。」 不知为何,那些离开辰宇的人的脸,和福英等侍女的脸重叠在一起。 她们对玲琳温柔,却从来不是真正渴求玲琳这个人。 不、不止她们。 一闭眼就会浮现的、长满青苔的墓。一想到墓,就一定会想起的人。 父亲、母亲,还有主治大夫。 「是啊……不是恨,对不对。」 玲琳轻轻抚摸潮湿的地面,静静点头。 「只是有点茫然。会觉得『啊,原来是这样』,然后就接受了,再也想不出别的情绪……我好像能明白。」 辰宇没有说自己的过去。所以玲琳也不提具体经历,只说出自己的感受。 「……我也有过。被很重要的人,深深刺痛,让我明白『原来我只是个累赘』。可是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心里先涌上的是『也是呢』,然后整颗心就平静下来,再也掀不起波澜。」 辰宇放下手臂,静静地看着她。 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倾听。 没有反驳,就代表这番话,并没有偏离他的内心。 玲琳没有看他的眼睛,继续说: 「我想,我们大概是……输了。」 「……输了?」 「嗯。输给了对方强烈的欲望。那些人,有比我重要千万倍、渴望千万倍的东西。所以我变得多余,变成阻碍。面对那种赤裸裸的……该怎么说呢。那种欲望,我只能被彻底压倒。」 如果那天,能哭喊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好了。 如果能披头散发地骂「太过分了!」,尖叫着「可恶」,去恨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就好了。——像慧月那样。 如果能像她一样堂堂正正地愤怒,一定很好。 「没有欲望,就没办法战斗。而我,显然连那样的欲望都不够。鹫官长大人,您一定也是吧。」 玲琳第一次抬头,对辰宇笑了笑。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欲望?」 「嗯,欲望。就是那种『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一定要实现』的心愿。」 说出「欲望」这个词时,玲琳总会想起炽热的火焰。 或是,像火一样的挚友的身影。 曾被称作「雏宫第一恶女」的她。 但在玲琳眼里,那是对她至高的赞美。 朱慧月,就是一个恶女。 在这个教人无欲、教人谦卑的宫廷里,她依旧守住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流泪、尖叫、让全身被愤怒点燃。 她用燃烧自己的方式,撞向一心一意的愿望。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耀眼得美丽。 「可惜,像我们这样的人,没办法从今天开始突然变得贪婪。只是……我最近才明白。如果身边有贪婪的人,就能稍微借一点力量。」 望着依旧多云的夜空,玲琳想起在厢房和慧月的对话。 ——总觉得,有点火大。不是对你,是对那些侍女。 ——评判的人真是没眼光! 慧月对着那些只追逐玲琳母亲影子的侍女,如此唾弃道。 明明姬君的美德是时刻端庄微笑,她却动不动就语气粗暴地骂遍周遭,总是气鼓鼓的。 可玲琳看着她替自己愤怒、比自己还要激动的样子——却开心得快要哭出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以为毫不在意的心底,其实藏着巨大的伤口,正不断滴血。 慧月在旁边哭着、闹着说「太过分」「好痛」,让她也跟着想哭。 疼痛、愤怒,一点点涌上来。 那是活着本身的温度。 有人愿意为自己而愤怒,她觉得,那是像奇迹一样的幸福。 「对了,鹫官长大人。」 于是玲琳对身旁的男人,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即使手臂被深深割伤,也面不改色的男人。 她希望,有一天他也能重新感受到那种令人心疼的痛。 希望他也能拥有,仰望星星时心跳不已的心情。 「我们到今天为止,一直都在输。但下一次,我们要赢。如果下次,再快要输给别人的欲望时,我会帮你。」 「……?」 「如果有人对您不公,尽管告诉我。我帮您狠狠教训他们。我一定会对那些轻视您的人说:『您真是没眼光呢』。」 他多次救过自己,也是尧明最重要的弟弟。 对玲琳来说,他就是自己人。而黄家的规矩,是拼了命也要守护自己人。 当然,她无法回到过去,去拯救过去的辰宇。那也不是她的职责。 但是,从今往后的事。 作为同伴,作为同样带着伤痕的人,她至少可以为他挥出一刀。 毕竟,在放声愤怒这一点上,玲琳比辰宇要稍微资深一点。 「……」 辰宇像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像凝固了一般,一直看着她。 玲琳以为他在看自己身后,便回头望去,发现被云遮住的月亮终于探出头,于是站起身。 「太好了,变亮一点了。我们差不多继续下山吧?您能走吗?」 被土石卷着滚落山下,这里到山脚只剩不到半刻钟的路。 这种情况,与其等救援,不如自己走下去。而且火种也被土石冲走,连用炎术求救都做不到。 来的时候走的后山小路险峻,没有火把很危险,所以他们决定走到修整过的前山道路,光明正大地下去。 一旦被守门人发现,尧明和兄长们就会知道整件事,别说被说教,很可能会被软禁。但既然让辰宇受了伤,她也不能再隐瞒。 「虽然想早点接受正式治疗,会有点想走后山小路,但还是安全优先,从前山走吧。如果您站不稳,我可以扶您——」 她开口说话,却迟迟没有回应,玲琳疑惑地回头。 辰宇依旧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鹫官长大人?您怎么了?」 看起来没事,但会不会是失血太多,动不了了? 她担心地伸出手,可辰宇迟迟没有握住。 「鹫官长大人。能站起来吗?请把手……」 「手。」 他用茫然的语气轻声说。 「我可以……伸出来吗?」 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玲琳。 (我……可以伸出手吗) 辰宇一边听着玲琳说话,心里一直反复想着这件事。 她说,她不恨那些背叛的人,只是输给了他们的执念。 她静静说出的话,比以往任何安慰与鼓励都更沉稳、更无隔阂地落进辰宇心底。 世界忽然像被梳理清楚了一样。 为什么母亲要利用自己。为什么养父要背叛自己。 一直以来,辰宇都抱着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活着。 这个不讲道理、没有规则的世界,只让他觉得阴森。所以他才选择一视同仁地疏远所有人,认定「反正人都会背叛」。 他没有怒视世界的骨气,也没有流泪的热情。只觉得自己一味逃避,是个空虚又空洞的存在。 可在这片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她画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说,母亲和养父只是拥有强烈的「欲望」,而他们只是败给了那份力量。 被这样直白的话语点醒,辰宇终于看清了世界的轮廓。 只是如实描述伤口的语言,比闷热的安慰、轻浮的鼓励更贴合他的心。他忽然觉得,不必盲目地厌恶整个世界。 不知为何,他甚至觉得她在告诉他: 你可以不恨,也不必原谅。 只要接受「我输了」这个事实就好。 辰宇明白,她一定也有过和自己相似的经历。 她没有细说,但她一定也走过同样空洞的黑暗。 不然,不可能说出这样感同身受的话。 一个明明被旁人的欲望压倒、满身伤痕的人。 可她却笑着说: ——我会帮你。 ——我一定会对那些轻视你的人说:『您真是没眼光呢。』 心脏像是猛地一颤。 正因为是带着同一种伤、尝过同一种空虚的她说出的话,才以难以置信的力量撼动了辰宇。 就像一艘早已放弃靠岸的小船,在沉入黑暗的水面上,忽然洒下了月光。 耀眼到无法直视,却又像被钉住一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他隐约觉得,顺着这束光走下去,就能找到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 明知伸手去捞水中月影是愚者的行为,可他还是忍不住,将干枯的指尖伸向那片闪烁的水面。 欲望。 这个与他人生始终无缘的词,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占据了他的胸口。 ——别装乖、别客气。有想要的东西,就好好说出来。 脑海里突然响起母亲的声音。 那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利用自己孩子的女人,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想要什么,就清清楚楚地伸手去拿。 他曾经对此怀疑。 后来,更是确信这是错的。 因为过去,当他渴望与母亲的安稳生活、渴望守护冰凌时,仅有的两次心愿,全都落空了。 所以不能伸手,不能期盼,只要相信,就一定会被背叛。 可是——明明已经深刻领教过,此刻,他却疯狂地,想要眼前这个人。 (我想要你。) 他原本只当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以为这份执着不过是好奇,只要被牵制,就能轻易放弃。 以为她若转身离开,自己只会平静地接受:「是啊,本来就是这样」。 可她却回来了。 她站在自己身边,说要和他一起生气,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手。 所以—— 「鹫官长大人?」 就算打破所有戒律,就算无视她的宿命,他也想要眼前这个人。 他如此确定。 (这份心意,是真的。) 不是被她如蝶一般美丽的容貌吸引。 不是被她的出身特征吸引。 而是被这个身体与灵魂不完全相合的、眼前的「黄玲琳」。 正因为如此,这份被她灵魂吸引的心意,比任何人的情感都更坚定。 是崇高的,是正确的。 那片他一直渴望的「岸」,就在这里。 「那个……您要是不舒服,更要好好抓住我的手才行。」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雀斑雏女,皱着眉向他伸出手。 他还没回应,那只纤细的手臂就轻轻一拉,牢牢握住了他的右手。辰宇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很温暖。 「能站起来吗?」 「……嗯。」 「趁月亮还没被遮住,我们多走一点。早点回府处理伤口。」 「……嗯。」 她像个爱操心的人,不停念叨:痛了就马上说、不稳就扶着她的肩、千万小心脚下。 那些散落、损坏的「旧宝物」,她放弃了回收。为挚友采的夜光花,也只留下篮里没被打湿的几株。 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带受伤的辰宇回府,让他得到正式治疗。 她为了辰宇,丢下了自己珍视的东西。 「嗯……天还是不太晴呢。府里现在说不定在下大雨。」 那双略带忧郁的女性双眼,静静地仰望着月亮。 她像是在热切期盼,所有光芒重新降临。 「即便如此,有月光还是很感恩。月亮真耀眼啊。」 「……是啊。」 少女专注地望着月亮。 少年望着仰望月亮的少女。 就这样,两人在月光下静静走下山道,直到在山门附近遇见了举着火把的黄景行。 ──────────────────────── 尾声 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漆黑的厢房里。 那是虚幻而美丽的黄家雏女——慧月,在这具身体里发出的声音。 正当她因无法呼吸而痛苦挣扎时,肺部突然得到释放,身体再也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慧月浑身颤抖着,朝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坚持住!还好吗?!」 「哈……哈……啊、咳、……还、还好。」 景彰脸色惨白,拼命地拍着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慧月才在急促的呼吸中不断咳嗽,但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呼——她慎重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然后抬起苍白的脸。 「没事了……」 她茫然地紧紧抓住自己的身体。 (——刚刚) 那阵如此强烈的剧痛,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生了什么?) 仿佛四肢被灼烧殆尽的痛,如同被一只巨手扼住身体的压迫感,刺耳的声响、黑色的火焰、无数眼球逼近的诡异景象。 这些景象,在某一刻突然消失了。 对。 ——慧月! 就在景彰用尽全力喊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间。 「……刚刚。」 慧月用茫然的语气,问着依旧撑着她肩膀的男人。 「你,叫了我的名字?」 「啊?哦,是的。」 这个突然的问题让景彰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直呼了你的名。情况太紧急了。对了,你突然怎么了——」 「名字。」 慧月用颤抖的声音打断了这个担忧她的男人。 「是名字啊。」 「嗯?」 一个个点,以惊人的速度瞬间连成了线。 就在她默念「我是黄玲琳」的那一刻,身体突然遭受了可怕的症状。 但当那声有力的呼唤传来,慧月回过神来——也就是意识到自己是朱慧月的那一刻,痛苦便解除了。 对,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在镇魂祭前夕的回廊里,和其他雏女聊天时。 那时,为了彻底完成角色扮演,她刚在心中默念「我是黄玲琳」,身体就突然泛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记得当时,金清佳立刻就问了一句「慧月大人?」,让她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在外游的茶会上,她激励自己「我是黄玲琳」时,应该没这么痛苦——不过,是啊,那时她紧张得根本无暇顾及身体状况。 (不止这些……) 在花街门前替换时,在温苏替换时。 在井边替换时。 追溯起来,从乞巧节第一次替换开始就是如此。 无论多么精心准备的替换,或是因法术暴走而被动替换,慧月在替换后,总会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与下沉。 (也就是说……每次都是如此。) 她曾以为,乞巧节时的痛苦,是因为「黄玲琳」的身体从高楼坠落,还中了蛊毒的缘故。 在此之后,大多数时候,慧月还没来得及将身体的痛苦识别为痛苦,玲琳就会喊出「慧月大人!」,让她安然无恙。 对,就连沉井时,起初也伴随着剧烈的头痛和恶心,但每当她反复呼唤自己的名字时,就会感觉力量回来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具身体就被一条规则束缚着:「被定义为黄玲琳时,就会受苦」。 而且,痛苦的程度,正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加剧。 「慧月阁下?」 「终于……明白了……」 只有在被特定之人定义时,才会降临的恐怖痛苦。 这不能称之为病。 这是—— 「这是,诅咒。」 慧月缓缓回头,凝视着景彰。 「是被刻在『黄玲琳』这个名字上……乃至灵魂的诅咒。」 「……什么?」 名字,是定义存在最根本的咒语。 连灵魂都被诅咒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慧月呻吟着,用手揉皱了被冷汗浸湿的刘海。 她一直与黄玲琳如此亲近,更是作为切换的当事人亲身经历过。若是那种仅玷污灵魂表层的浅淡诅咒,她本应立刻察觉。 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过去,这具身体即便用破魔弓驱散了病魔,诅咒却依旧未消。 「竟然……如此之深……」 这是一种肉眼无法立刻察觉、更无法轻易祛除的、深入骨髓的诅咒。 就像一棵外表依旧美丽的大树,年轮最深处却已腐朽。 想必,是在相当久远的过去被施加的。 「到底是谁……」 ——名字,是最根本的咒语。 (这诅咒……或许并非从幼年,而是从出生时便已刻下。) 一阵战栗席卷全身。 她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身体的那一刻,视线的边缘——主殿通往厢房的回廊窗户上,突然映出了烛台的光亮。 慧月猛地抬头,脚步声「笃、笃」地传来,清晰地落入耳中。 那缓慢而庄重的脚步声,宛如统治世间的王者。 脚步声无疑在向这里靠近。 烛台的光亮逐渐扩大轮廓,朝着屏息的慧月逼近。 吱呀—— 门终于被推开,光线射进厢房。 「哎呀。」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烛台之光刺得生疼。 在眯起眼睛之前,她先凭听觉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慧月屏住了呼吸。 「还以为是有小偷闯进来了呢。」 那像是吞噬了人声的说话方式,威风凛凛的姿态。 对于女子而言,这声音未免过低。 「你们二人,在此处做什么呢?」 慧月茫然地凝视着那双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她是皇后,同时也是玲琳的姨母,黄绢秀。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感谢各位拿起本书第十二卷。 这一卷的剧情已经步步逼近高潮了。另外,正如我在第十一卷后记提到的,内容也变成了「恋情或许会稍稍有所进展?」的走向……算是,如愿了吧。希望确实有进展。 毕竟,我当初写某个角色意识到自己心意的戏份时,初稿只草草写了三行就带过了(后来被编辑指出,才修改成了好几页)。一写感情戏我就容易踩死油门,要慢慢、细致地刻画一个人坠入爱河的过程,实在是太难了。 和作者本人一样,原本有些缺乏情绪起伏的玲琳,到了第十二卷,也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同时,慧月也变得越来越可靠。 一位逐渐懂得自己的脆弱,一位不断变得更强,她们在成长路上,面对前方横亘的重大难题,会给出怎样的答案?虽然在迷茫的过程中注定会有艰辛的时刻,但我相信最终一定会迎来光明,也恳请各位读者温柔地守望她们。 托大家的福,动画播出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除了精美的插画、生动的漫画改编,也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这部用声音、色彩与动态呈现魅力的动画。 另外,第十二卷特装版还收录了慧月获得幸福的番外故事,有机会的话请一定读一读! 再次向所有一直以来喜爱这部作品、陪伴它一路走来的人,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期待我们第十三卷再见。 二〇二六年四月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装版特别篇 暂停练习之日的故事 我好渴。 被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发烫的身体沉得像铅块。 沙哑的喘息间,我忍不住咳了一声,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接连不断的剧烈咳嗽震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难受。 十二岁的慧月缩在床榻上,紧紧抱着自己。 最近明明又长高了,却没钱添置新衣,睡衣的袖长和裤长早就不够用。手脚露在外面,又冷又热,我已经分不清是冷是热。 好难受。 我本来身体不算差,已经很久没感冒过。 可正因为不习惯,一生病,心情就低落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尤其是到了黄昏时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把我关起来,心里怕得要命。 黑暗里会不会藏着怪物?天花板上的污渍会不会附着怨念?我会不会就这样死掉? 害怕、孤单、难过。 如果可以,我想用道术把房间里所有烛台都点亮,可身体不舒服,连细微的调整都很难。就算集中气力,也总是落空,这让我更加沮丧。 如果连道术都离我而去,我还剩下什么。 「咳……」 我轻轻唤了一声:母亲。 小时候,我只要稍微吸溜一下鼻子,母亲就会贴心地为我煮粥。 所以在我心底深处,一直觉得:只要露出脆弱的样子,她就会对我温柔。 可事实上,自从她认定我是个不成器的女儿,对我就越来越敷衍。 粥越来越少,拍背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委屈地说「母亲,我好难受」,换来的却是她不耐烦的斥责:「这点感冒就别撒娇了。」 就连今天,我告诉她「我发烧了,不能去镇上买东西」,她非但不担心,还冲我大吼:「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发烧!」 她大概本来打算趁我出门,和情人在家里幽会,结果被我这个病人打乱了计划,才这么生气。 到了下午,她似乎把见面地点改去了茶馆,心情很好地出门了。 母亲不在,我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变得无比不安。 无情的亲人,就像湿透的衣服,穿也冷,脱也冷。 好冷……好怕。 就在这时。 我听见房间外、不算宽敞的家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我猛地从枕头上抬起头。 佣人最近已经雇不起了,今天本就不在家。 母亲开门从来都很粗暴,小偷也不会规规矩矩从正门走进来。 难道是…… 我刚猜出来人的脚步声,隔开房间的拉门就被拉开了。 「哟,慧月,睡了吗?」 「父亲……!」 真的是父亲。 他五官还算端正,可胡子总是刮不干净,看起来有些邋遢。 听母亲说,这位落魄道士年轻时,是个眼神慵懒、性格温和的男人。 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气质看起来很知性,轻声细语的样子也很神秘。 就连总是眼神凌厉、被说性格泼辣的母亲,当年也被父亲温柔细致的态度打动,深深爱上了他。 可私奔后,在乡下一起生活,爱情的幻象一点点破灭。 所谓慵懒的眼神,不过是懒惰;含糊温柔的语气,也只是优柔寡断。母亲终于看清了这一点。 她对父亲越来越凶,而本就胆小、最怕被指责的父亲,开始渐渐疏远母亲。 夫妻关系彻底冷掉,到现在,父亲几乎天天不回家。 爱面子的母亲对外说「他工作很忙」,可我知道,父亲根本没有工作,只是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厮混。 这个优柔寡断、只会说漂亮话的父亲,在不熟的人眼里,大概是个温和、会撩人心弦的男人。 他靠着这副模样,没有固定工作,整日在女人之间游荡。 今天他大概是算准母亲不在,才难得回一趟家。 「家里这么暗,吓我一跳……怎么了,这么早就睡了?感冒了吗?」 父亲东张西望地走进昏暗的房间,俯身看向床榻。 「你妈去哪儿了,居然把生病的女儿丢在家里……真是可怜。」 看到我虚弱地躺着,他啧啧几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自己明明也不在家。 可即便如此,父亲还是用温和的语气和我说话,还说我可怜。 他夸张地皱着眉,轻抚我的头发,光是这样,就让我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想,父亲一定会担心生病的女儿,也会认真听我抱怨母亲的冷漠。 「咳……那个,母亲,早就出门了——」 「早就出门了?那说不定很快就回来了。」 我正想趁机把心里的委屈、生病的难受、母亲的冷淡都告诉他,可父亲的手却突然从我头上收了回去。 他不安地朝走廊望去。 「早知道我再早点来就好了,被你妈撞见又要啰嗦。对了慧月,她最近还是很暴躁吗?真是的,动不动就大吼大叫,受不了。」 「那个——」 「我先去办点事,你乖乖躺着。」 我还想再说几句,父亲却已经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父亲。」 我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委屈。 好久不见,我又是生病的女儿,他难道不应该更担心我吗? 至少帮我擦擦汗、煮碗粥、陪在我身边啊。 我本来不想主动开口,怕显得自己很娇气,可我渐渐明白,父亲根本不会主动体贴人,只能开口求他。 「我好渴,能不能帮我倒点水?」 对我温柔一点,珍惜我一点。 担心我,一直陪在我身边。 「啊,对哦!好,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父亲猛地回头,像是才想起自己连一杯水都没给生病的女儿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很难受吧,真可怜。」 他皱着眉,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我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没关系。」 我乖巧地回答。父亲笑着说「真是乖孩子」,这才走出了房间。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一直在想,等他拿水过来,我要和他说好多好多话。可他迟迟没有回来。等了快一刻钟,我终于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 「父亲……?」 我声音沙哑地喊着。 摇摇晃晃地把家里找了一遍,父亲已经不见了。 夜幕降临。 房间越来越暗,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变成失望。 当我看到书房最里面、母亲保管的柜子被打开,钱包里仅有的一点私房钱被全部拿走时,我瘫坐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父亲只是趁母亲不在,回来偷钱的。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凑钱;对他来说,怕被妻子发现,比给生病的女儿倒一杯水更重要。 「咳……」 咳嗽涌上来。 每咳一下,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一股贯穿全身的怒火,灼烧着我。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些。 发烧了,没有人用冰凉的手摸我的额头;咳嗽了,没有人拍拍我的背。 我只想被温柔对待,只想被抱着说一句可怜,却反而被嫌弃。 黄昏的黑暗、空荡安静的房间,一点点压垮生病又脆弱的我。 没有人会来救我。 为什么世界这么不讲道理。 没有人。 这里又黑,又孤单。 我真的受够了。 母亲厌烦的叹气,父亲毫无真心的敷衍。 只要露出脆弱,就会被骂,被抛弃。 我不要! 我紧紧攥紧拳头,书房里的烛火猛地跳动起来。 失控的火焰窜得几乎碰到天花板,可我只是平静地望着那危险的热度。 不,不如说是瞪着。 烧了也好。 全都烧光吧。 就算被这世间的业火吞噬,也比待在这空荡冰冷的黑暗房间里,要温暖得多。 *** 慧月猛地惊醒,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她躺着茫然地转动视线,看到床顶的幔帐、华丽的立柱、陈设,还有床边堆着的大量书籍,才终于认出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后宫。 朱驹宫里,分配给她的寝室。 窗外飘进清冷的晨气,还有淡淡的花香。 镇魂祭结束、平安返回王都后,时节尚早的后宫里,梅花已经悄然绽放。 为皇帝复仇立下功劳的慧月一行人,得到了弦耀亲口嘉奖,替换之术也解除了,正处于短暂的休养期。 只不过,黄玲琳那家伙早就把「休养」二字抛到脑后,成天躲着女官们到处乱跑,前几天还在文献库把脚给扭了。 (啊,休养期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雏女的日常本就相当忙碌。 起床整理仪容后,便要齐聚雏宫,一整个上午都要上学问与技艺的课程。 中午各自回宫用餐——关系好的雏女也会趁午休在回廊碰面喝茶——下午再重回雏宫,一直到傍晚,继续上课或是进行更专业的练习。 除了这些基础课业,遇上四季各类仪式典礼,还要挤时间准备;若是本宫的皇太子或是贵客到访,更要放下一切前去侍奉。 一天的时间几乎都被这些安排填满。 当然,也有固定的休息日,可一旦加上预习、复习和个人练习,也就和没放假差不多。 重大仪式结束后赐予的「休养期」,是难得可以完全不用上课、不用练习的时光。镇魂祭结束后的这七天左右,慧月一直过得悠闲自在。 「后天还要和雏女们办一场私下的庆功茶会……茶会一结束,日常就要恢复了。 不过,下一个假日也不远了,还好…… 可休息太久,反而会不想重新开始练习。」 她躺着胡思乱想,慢慢接受了现实。 休养期即将结束。 自己也该为回归日常做准备了。 慧月下定决心,从床上坐起身,却立刻感到浑身发软,不由得皱起眉。 喉咙也异样地又干又痛。 (……感冒了。)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今天,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是身体在提醒她,她已经开始发烧了。 从敬仰礼、上街巡游,到镇魂祭,最近这段时间,她确实没有一刻让身心真正休息过。 紧绷的弦一松,身体垮掉也不奇怪。 再加上昨晚洗完头,懒得彻底吹干,就顶着湿发在窗边发呆。 她还故作风雅地觉得,吹着春风很有雏女的格调,可仔细想想,自己是南领长大的人,本就畏寒,春日的夜风只会刺骨寒冷。 那大概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糟透了。) 人一不舒服,就容易做噩梦,精神也会跟着变差。 「莉莉——」 她想叫唯一的贴身女官,却又闭上了嘴。 对了,莉莉今天一早要去参加首席女官们的晨会。 寝室已经帮她通风,早餐也送到了床边,可人并不在。 现在应该是和冬雪在雏宫的房间里议事吧。 (要不叫别的女官,帮我拿点葛根或者生姜……) 她这么想着,可光是要拖着发软的身体大声喊人,就觉得无比麻烦。 要是喊了没人立刻回应,还得在宫里到处找人,一想到这些就更懒得动了。她已经受够了四处求人帮忙。 「先上午睡一觉吧……啊不行,卯时已经约了二胡练习。」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忍不住低吟一声。 雏宫是雏女磨炼技艺的学堂,舞蹈、乐器等练习都被大力提倡。上周,慧月为了在雏宫复课时能立刻跟上进度,特意在休养期预约了二胡练习。 (啊啊……!以前的我到底为什么要预约在今天啊!取消练习——不行,果然还是不行。) 像金家、黄家这种大家族,都养着专属乐师,花重金请到各自宫中授课;可朱家支援微薄,慧月没有这样的条件。 她只能请后宫所属的乐师,在百忙之中抽空到雏宫的练习室,自己过去听课。 预约要经过好几层女官和官员,慧月最不擅长这种流程,这次为了抢到人气讲师,甚至拜托了有人脉的冬雪帮忙申请。 如果当天临时取消,不仅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还会招人反感。 在雏宫,每一个细小举动都会影响评价。 一点小感冒,只能咬牙撑着去上完课。 (糟透了。) 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长长吐了口气。 总之必须先整理仪容。 换衣服、打理头发、化妆。 练习反正已经够惨了,至少在去雏宫的路上,要保持端庄。 从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雏女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品头论足。 (……生病就会被温柔对待,说到底在哪里都是幻想。)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无力地穿上衣服,心里这么想着。 小时候,因为父母自私自利,她几乎从未被好好照顾过。 那么离开他们、成为雏女之后,状况有没有变好呢? 并没有——甚至比以前更需要绷紧神经。 在竞争激烈的后宫,「生病」从不是「可怜」的事。 在需要负责照顾的女官眼里是麻烦,在其他家族眼里,是打压对方名声的绝佳机会。 (必须挺起胸膛。不能露出破绽。……黄玲琳每天,也是这种心情吗?) 她拿体弱的好友当精神支柱,勉强打起劲,独自完成化妆和发型。 可在渐渐明亮的阳光下,她再次看向镜子,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好难看。) 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妆比平时更难服帖。 脸色黯淡,再加上黑眼圈,本就有些在意的吊眼梢,看起来比平时更凌厉。 平时莉莉每天早上帮她梳的发型,自己怎么也梳不好,最后只能简单梳顺披散着。 连发梢都毛躁蓬乱。 (与其说惹人怜爱,不如说就是狼狈。) 她别开脸,却忍不住把镜中的自己,和一直刻在脑海里的黄玲琳对比。 慧月一直怀着近乎恨意的强烈憧憬,注视着她。 弧度完美的长睫毛。 没有一丝瑕疵、白得仿佛在发光的肌肤。 像渗了桃汁一般、淡淡晕染的脸颊与嘴唇。 只要一对视就会被吸进去的水润大眼。纤细的身躯。 那些黄玲琳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美丽,慧月可以如数家珍。 那个宛如天女下凡的少女,若是微微缩着肩咳嗽,或是脸颊因发热而泛红、难受地喘息,就算是再冷漠的人,也会立刻慌了神,伸手去照顾她吧。 可反观自己现在这副模样。 (……是我本来就不值得被爱吗?) 她在心里怨恨着这样的自己:一虚弱就变得更凶、更难亲近。 是不是人在困境中被疏远,不是因为世界残酷,只是因为自己不可爱? 因为性格刻薄。 因为无才无艺。 因为狼狈不堪。 因为不像黄玲琳那样,是个美丽的人—— 「够了……!」 意识到自己的心正一点点被自卑吞噬,慧月用力拍了一下梳妆台。 (我明明知道,黄玲琳也有她的痛苦。) 她飞快拿起腮红,比平时涂得更浓。 (必须藏起来。) 自从被黄玲琳指导化妆后,她已经收敛了很多色彩。 可现在,她必须用浓重的颜色,盖住脸上的暗沉,盖住心底的乌云。 她像从前一样,把眼尾仔细描上朱红,然后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样就好。」 没错,这样就好。 从这里到雏宫的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没有莉莉陪同。 要挡住多嘴女官和侍卫们的视线,不让他们看出自己感冒,就必须装出这副强势的样子。 (要战斗。像一直以来那样。) 没有人会保护我。 那我只能自己燃起斗志,面对这个世界。 慧月一直都是这么活下来的。 「呼——」 她低下头吐气,披散的头发遮住脸颊,仿佛置身于一片微弱的黑暗中。 一直都是这样。 周围明明早已洒满阳光,却唯独照不进慧月的世界。 只有黄玲琳向她伸出过手,可她一不在,自己就立刻变成这副模样。 (太软弱了,真让人讨厌。) 就在几天前,在文献库被黄玲琳保护时,她还天真地觉得,玲琳是照亮自己的光,自己也拥有了这样的存在。 可只是一场感冒,几天前还闪闪发光的自信,就已经黯淡下去。 自己今后,也要这样一天天被情绪左右,永远无法相信自己,狼狈地活下去吗? (……不行。不能在感冒的时候想这些。) 慧月咬着唇,摇摇晃晃地从梳妆台旁站起。 说起来,早餐也一口没动,可她完全没有胃口。 现在只想快点去练习室。 只要心无旁骛地走路,就没空胡思乱想,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 可仿佛是天生自带「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的命格,慧月「不想遇见任何人」的愿望,在走出朱驹宫的瞬间就破灭了。 「咦……慧月阁下?」 她低着头,只想擦肩而过不被认出,可身后还是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带着笑意、清爽的男声。 在这后宫里,会用这么亲近的语气叫她的人,她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没带莉莉,这么早要去哪儿?去雏宫有事吗?」 笑着抬手打招呼的,是黄玲琳的兄长、武官——黄景彰。 (……不是吧。) 慧月在心里忍不住呻吟。 「……不是吧。」 糟糕,还直接说了出口。 后宫基本禁止男子进入,排除宦官身份的侍卫,除了医官几乎见不到男性。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极少数例外」的他,自己总能这么频繁地遇上。 「哎呀,真是热情的招呼。」 「不然你为什么老是在后宫里晃来晃去……」 「别说得跟出没一样。我是来看着我那个只会乱来的妹妹,怕她脚扭伤还不当回事,又去练举重什么的。那家伙从来都不知道收敛。」 景彰轻哼一声,慧月大概听懂了来龙去脉。 原来他是来盯着玲琳的,怕她明明在文献库扭了脚,还趁着休养期瞎折腾。 那副「早就好啦」笑着硬撑的蝴蝶模样,确实浮现在眼前。 「啊,是哦……」 慧月含糊点头,移开了视线。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假装看路边的花木,把脸别了过去。 她自己清楚,平时就算不上好看,今天的模样更是狼狈不堪。她尽可能不想被这个男人看见。 毕竟他是被称作「蝴蝶」的黄玲琳的哥哥,看惯了咏国第一美的妹妹,自己也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他绝对会挖苦我。) 而且他本来就毒舌、黏人、爱讽刺人。 慧月知道他观察力敏锐、心思细腻,可正因为如此,她才害怕他现在把这份「敏锐」和「细腻」用在自己身上。 被他挑出肤质粗糙、头发乱糟糟、腰带结打得难看这种细节,她真的受不了。 「——我说你啊。」 景彰却忽然随意地凑近,看向别过脸的慧月。 (来了。) 慧月下意识浑身一僵。 是要嫌我妆太浓? 还是要骂我态度冷淡? 从认识开始,他就像挑剔儿媳的婆婆一样,三番五次挑她毛病:姿势不好、笑容僵硬、拿茶具的方式不对等等。 虽然那些指点最终让她成长,可现在她真的不想再被说教。 她不想被看,不想被点评。 尤其是——被他。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可他接下来的问句,语气意外地温和,慧月不由得眨了眨眼。 「……咦?」 「你的声音有点哑,语气也没什么精神。」 与其说温和,不如说是担心。 「没事吧?」 他微微弯腰靠近,慧月一时愣住,只是呆呆地看着他。 ——没事吧? 这句最直白的关心,像穿过层层衣衫,轻轻刺进了她心底。 看着吓呆沉默的慧月,景彰轻轻挥了挥手。 「咦,不回答?难道还发烧了?」 更过分的是,他还把手朝她的额头伸了过来。 「——……唔」 在那只武官特有的大手掌碰到皮肤前,慧月好不容易回过神,慌忙向后仰。 「没、没有啦!别随便碰我!」 「喔,太好了,平常的好斗劲回来了。」 「什么叫平常的好斗劲?!」 她一怒喊,喉咙受到刺激,忍不住咳了出来。 (糟了。) 她张着嘴咳嗽,说不定还溅了口水。 慧月心里明白,柔弱美女优雅咳嗽会惹人怜爱,可粗野的丑女溅着口水咳嗽,只会被嫌「脏」。 「你、咳咳、对、对不起……咳咳」 在这个讲究礼仪的男人面前,自己咳得这么难看,她觉得羞耻极了。 她慌忙用袖子捂住嘴,不停拍着胸口,可一旦咳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停下。 慧月急得快哭了。 「慧月阁下。」 「对、对不起。我只是、呛到了……咳咳。那个,我还有练习要赶。」 「练习?」 她想随便找个借口逃走,景彰的声音却沉了下来。 换作是她,看到别人这么失礼,还想不道歉就走,也会撇嘴骂人的。 「是。咳咳,那、那么,告辞。」 可无论如何,她不想再被他看到更难看的样子。 抱着这个念头,慧月强行想从他身边走过,可猛地一转身,眼前忽然一黑。 一股血从头顶往下沉的感觉,膝盖瞬间没了力气。 (完、不好——) 本来就感冒,再加上没吃早饭,她眼前一黑,快要晕倒。 再这样下去,会很难看地摔在地上—— 「真是让人没办法。」 「呀」 可她并没有摔到地上,身体忽然轻轻飘了起来,慧月惊得睁大了眼。 「明明不舒服,还去什么练习。」 身体浮在空中——不如说,是被抱了起来。 她才意识到,景彰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穿过膝弯,把她横抱了起来。慧月的时间瞬间静止。 (咦?) 近在咫尺的黄景彰的嘴角。 紧紧贴在自己小臂上的胸膛。 (咦?) 她本该有很多正常的词可以表达疑惑、责备,至少是惊讶。 可所有理性的词汇都消失了,慧月的脑子里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问号。 (咦?) 他为什么把自己横抱起来? 如果是在黄玲琳纤细的身体里也就算了,可自己这副被称作高个子的身体,他居然这么轻松就抱起来。 她甚至没看清他什么时候伸出的手。 看起来明明很清瘦,却有这么大的力气,不愧是武官。 说起来,她也曾被鹫官长抱过,可相比之下,黄景彰的体温更高,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暖意。不对,比起这个,他托在自己膝弯的手掌那结实的触感—— 「那、那……啊、啊,喂」 越是明白现状,羞耻感就越汹涌而来,慧月脸颊瞬间通红,尖叫出声。 「你干什么!」 「强制遣返。」 「强制遣返!」 「不用这么有精神地重复。」 她莫名其妙地回喊,已经迈步的景彰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随后他收起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你感冒了吧?我跟我妹妹也说过很多次,这世上没有比身体更重要的练习。现在还是休养期,就该在宫里好好休息。」 「我、我才没有感冒!」 「又是咳嗽,脚步虚浮,脸色发白,还眼前发黑,一般人管这个叫『感冒』。」 慧月想反驳,却被景彰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可、可是,也不用抱起来啊……!我已经不晕了!我自己能走!」 「让你自己走,你肯定又往雏宫跑,我这是帮你修正路线。」 慧月挣扎着想让他放自己下来,可景彰的手臂十分有力,她根本挣不开。 「住手啦!……咳咳!我今天已经约好练习了!临时取消会被人说闲话的……」 「要是黄家,大家只会说『为了不传染老师,主动放弃心爱的练习,真懂事』。」 「你们的价值观才有问题!咳咳!而且黄玲琳做什么都会被夸奖,我可不一样……」 她捶着景彰的胸口,自己也认同这番话。 黄玲琳和自己,起点本就不同。 没有家族撑腰,没有美貌,没有才华,以前还到处闯祸,甚至被叫做「沟鼠」的自己,连一点点失误都不被允许。 「就算乱来、就算倒下,也必须撑住……!」 她必须战斗。 她早就知道,一旦露出弱点,只会招人厌烦,被人抛弃。 「……哼。」 景彰只轻轻哼了一声。 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可不知为何,慧月背脊一阵发寒。 「是吗?」 她停止挣扎,抬头看向景彰,正好对上他俯视的目光。 看着他温和的笑容,慧月心里咯噔一下。 「你啊」 他上扬的唇形很漂亮。 这种让人不安的笑,她见过好几次。 「很会惹我认真嘛。」 就是在面对只会乱来的妹妹,准备「认真说教」前的那副表情。 和爱操心的尧明一样,是马上要开始说教、甚至要软禁人的状态。 「不,那个——」 「我天天跑后宫,跟妹妹说『别乱来』『身体最重要』,你现在是在跟我说『乱来才对,健康比不上练技艺,笨蛋』?」 「我……」 她没说这么狂妄的话。 可确实,说了类似的意思。 「可、可是」 慌乱的慧月拼命想找反驳的话,声音都在发抖。 「是、是你突然抱我。我、我又不是你妹妹。我是朱慧月啊……」 总之,慧月只想摆脱被这个美男子抱着的状况。 和之前被鹫官长抱着不同,现在的她,并不在美丽的黄玲琳身体里。 她不想被近距离看到浓妆,怕他觉得自己个子高、身体重,更怕刚才的咳嗽喷到他身上,一想到就想哭。 「朱、朱家的雏女被黄家武官随便抱着,传出去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 她小声嘟囔着。 「——……」 出乎意料,景彰沉默着点了点头,轻轻把慧月放了下来。 「也是。」 他耸耸肩,嘴角微微一扬。 「抱歉,不知不觉当成我妹妹了。」 要说习惯成自然,她和黄玲琳的身形、体重明明差很多。 慧月虽然这么想,但不管怎样,自己的要求被接受了。 慧月松了一口气,可景彰忽然笑得更深,说:「在这儿等我一下。」 (怎么……?) 慧月歪着头,他已经快步走到附近的侍卫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很快就回来了。 「好了,搞定。」 「咦?」 「我已经把你身体不适的事通知各方面了,今天的练习取消。」 「咦?!」 慧月惊得声音都变调了。 这处理速度也太快了。 「可、通知……各方面是指……老师那边?你取消练习了?明明需要那么复杂的手续,这么一瞬间就……」 「嗯,我很擅长这种协调工作。」 「这已经不是擅长的程度了……」 她还没跟上这展开,景彰已经说道:「总之练习取消,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然后直接要把慧月送回朱驹宫。 「来来,宫在这边,雏女阁下。」 「可、可是,不去雏宫……练习的话……咳咳」 即便面对用优雅手势指向宫殿的景彰,慧月依然不肯放弃。景彰却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单手放在耳边。 「嗯?你说『还是想被抱着回去』?」 「我马上回去。」 慧月立刻乖乖就范。 黄家的人从不说空话,说得出做得到。 「我回朱驹宫,休息几个时辰就好。练习改到下午就没问题了,当天内改期的话,应该不会被说什么……」 「我说,慧月阁下。」 她小声嘀咕着,景彰依旧笑着走近。 他微微偏头,乌黑亮丽的发丝从肩头滑落。 「我很擅长对付『感冒还硬撑乱来的人』。别想些有的没的,听话,好好静养。」 「你说什么……?」 她不懂这话的意思。 但她能强烈感受到,现在不能违抗他。 经验告诉她: 绝对不要惹笑里藏刀的黄家之人。 结果,慧月为了不吃苦头,只好放弃当天的练习—— 她完全忘了,黄景彰从不是那种会温柔预告「不听话就惩罚你」的人。 而是先干脆地惩罚完,再问「知道错了吗」的类型。 *** 慧月回到朱驹宫后,才真正明白景彰所谓的「安排」到底有多夸张。 她被黏人的景彰一路盯着,「我看着你进门为止」,只得脚步虚浮地折返宫中。 她脱掉外衣,用桶里的抹布随便擦了擦手,脑子昏沉沉地想着。 (早知道该在路上叫个女官过来的) 她正迷糊地掀开床褥,房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气喘吁吁冲进来的,是本该去参加晨会的首席女官——莉莉。 「咦,莉莉……?你怎么没去晨会……咳咳」 「我哪还能安心去啊!有人传话来说『主人发高烧,快不行了』!」 「哈?传话?」 不过是轻微的喉咙感冒,怎么就传成「高烧」了。 但只停顿一瞬,她立刻懂了是谁搞的鬼。 (黄景彰你这家伙……) 所谓「已经通知各方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居然擅自夸大其词!) 慧月脸都扭曲了,可莉莉一脸严肃地大步走进房。 「来,让我量量体温!」 「没、没有发烧啦!只是有点咳嗽而已。」 「咦,真的耶,好像没那么烫。」 莉莉强行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只是微热,露出意外的表情,收回了手。 慧月感觉到空气里有点「白担心一场」的尴尬,赌气地别过脸。 「都是景彰阁下夸大其词!你别信他,太蠢了!」 她不自觉语气变得尖锐。 她一直以为,被人这样小题大做、装病示弱,只会招来轻蔑——就像她母亲当年那样。 (闹成这样,莉莉也会觉得我很烦吧……) 她想起母亲那句不耐烦的「别为这点感冒大惊小怪」,和厌恶的表情。 莉莉眯起眼:「蠢?」 慧月以为自己也要挨骂,可—— 「咳嗽是事实吧!就算没发烧,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这完全不是她预想的指责,慧月一时语塞。 「啊?」 「现在是初期,说不定之后会变严重。最需要照顾的时候,你怎么不把女官叫到身边!」 莉莉一边碎碎念,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备用毛毯,一层层铺在床上。 「而且早上我送早餐来的时候,问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不舒服吗』,你还记得吗?你迷迷糊糊说『没事』,我才去晨会的。不舒服就好好说啊!」 如果当时她说不舒服,莉莉就会留下来陪她。 听着莉莉带着鼻音的抱怨,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她完全不记得这段对话,大概当时还半梦半醒。 「就、就起来之后才不舒服的,而且只是小感冒……」 她小声辩解,想先躺下去蒙混过关,莉莉又「啊——!」地不耐烦地叫出声。 「你居然想穿着外衣上床?不止外衣,要换上睡衣!妆也要卸掉!」 「啰、啰嗦死了。我只休息一会儿就要去练习,这样就够了!咳……」 「哈?」 慧月以为莉莉要骂她礼仪不周,可她生气的点完全不在这。 「感冒了还去练习?对方早就收到你缺席的通知了。今天休息!要好好休息,外衣腰带太紧,妆不卸干净,发烧了都看不出来!把身体弄舒服一点!」 「…………」 慧月沉默了。 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不是往坏的方向,而是——往好的方向。 (咦,怎么回事?) 她脸颊一点点发烫。 明明被女官皱着眉训斥,心里却莫名害羞、发烫。 (因为……他们是在担心我。) 她一直以为,一点小病就闹大,只会像母亲和其他女官那样,被嫌「麻烦」。 同样是皱眉,她第一次见到,是源于担心的怒气。 「真是的,明明头发湿着还吹夜风,才会感冒。快,换完衣服把妆卸了!睡衣在这儿,坐好!」 莉莉对僵在原地的慧月干脆利落地吩咐。 「啊、是……」 换好衣服,她乖乖坐下,任由莉莉帮她卸妆。莉莉语气虽凶,手却很轻。慧月忍不住轻声喃喃: 「你……人真好。」 「嗯?」 「明明只是这种小感冒,还这么用心照顾我。而且……对我这样的主人。」 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曾经,慧月骂过这位红发女官是「舞女的女儿」。 嫌她眼神傲慢,泼过她水,把淋成落汤鸡的她赶出冬日的花园。 她就是看不惯莉莉那张讨喜的脸。 莉莉当时被排挤,被同僚欺负,可混血的容貌很美,身材有致,很受侍卫和宦官欢迎。 她讨厌那些人一边说她「眼神里全是坏心眼」,一边又色眯眯地说莉莉「猫眼好可爱」。 她觉得莉莉是靠男人的同情活下去的,瞧不起她出身低微,才能勉强维持心理平衡。 现在想来,只觉得愚蠢。 她误会了侍卫们的好色是好意,把怒气发在莉莉身上,而不是那些男人。 甚至拿出身攻击她,一切都错了。 「啊……」 莉莉一边帮她梳头发,大概也听见了她微弱的自语,明白她在后悔什么,轻轻笑道: 「我也很懂淋成落汤鸡、感冒有多难受嘛。」 「…………」 明明是在戳她痛处,她却无力反驳。 看着浑身僵硬的慧月,莉莉忽然笑了,继续说: 「我可不是什么烂好人。以前的事也不是一笔勾销,我偶尔还是会拿出来刺你几句。但是」 她的头发被熟练地梳理,虽然不是瞬间顺滑,却一点点被解开、变得柔软。 「但是,就算这样,我现在还是想照顾你,这样不就够了吗?因为我喜欢现在的你,才服侍你。哪天讨厌了,我就走。仅此而已。」 「…………」 慧月背对着她,咬住嘴唇。 大概是感冒,心特别脆弱。 从刚才开始,眼泪就一直涌上来,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小声说: 「……我会努力的。」 为了不离开愿意原谅她的人。 即使到现在,她还是说不出一句「对不起」,但至少,她想当个合格的主人。 「生病的时候就别努力了。慧月大人,你越来越跟玲琳大人一个样了,知道吗?」 「哈?别开玩笑,别把我跟那个乱来的疯子相提并论。」 可她刚生出一点感动,就被莉莉无奈吐槽,瞬间炸毛。 「真是的。只是喉咙感冒,没必要这么夸张——」 「冒昧打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冷的声音。 「黄麒宫首席女官,冬雪,前来拜见。」 「哈?」 没想到,别宫的冬雪竟突然出现在朱驹宫。 「冬雪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咦……不是,为什么冬雪……咳咳」 慧月看着莉莉放下梳子去迎接,整个人都懵了。 但这位外号「冰之女官」的冬雪,完全无视慧月的慌乱,径自走进房内。 「拜访别宫,事后会补请许可,不必担心。首先,这是诊疗用具。」 看来她是来给慧月看病的。 「哈?看病……?」 「莉莉慌慌张张离开晨会,我怕等太医来不及。我先诊断,也能节省配药时间,便尽力赶来了。」 「等一下,不要随便看我的喉咙——唔啊啊!」 冬雪一手捏住慧月的脸颊,检查她喉咙的红肿和颈部的脉象。 「嗯……只是风热感冒。听莉莉传得像是『全身肿胀、高烧打滚的怪病』,我还很担心。」 「莉莉!你也传得太夸张了吧!」 「我才没那么说!一定是经过几个人传话,越传越离谱啦!」 慧月狠狠瞪着莉莉,可莉莉也一脸意外,尴尬地挠着脸。 「好像……真的闹太大了,对不起……?」 看着莉莉吐舌装傻,慧月简直想仰天长叹。 (求求你们,别把冬雪卷进来啊!) 这位冷淡的首席女官出身玄家,性子强硬,本来就跟慧月极度不合。 更何况,慧月曾经欺负过玲琳,而冬雪极度溺爱玲琳,两人差点打起来,之后也一直处处针锋相对。 (只是喉咙感冒,就把别宫首席女官叫来,肯定要被她冷嘲热讽死。) 受过无数次「训练」,慧月在这位严厉女官面前,已经本能地挺直背脊。 「那、那个,冬雪,只是小感冒,别闹大了。」 「…………」 (不说话。生气了。绝对生气了。) 被那双细长的单眼皮眼睛盯着,她忍不住开始脑补对方的心思,冷汗直流。 「啊、对了练习。你帮我安排的二胡练习,好像被景彰阁下擅自取消了,我想改到下午。咳咳……」 「改到下午?」 「是、是啊。虽然临时变更不太礼貌,但当天内改期,应该还好吧?咳咳。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她努力安抚,冬雪却皱起眉。 「……别开玩笑了。」 (糟了。) 她以为这个方案还是不行。 对方比谁都讲究礼仪、看重坚毅。 果然,只是感冒就请假—— 「为了不给女官丢脸,就把练习看得比身体重要,你疯了吗?改期之后再说就好。今天好好休息,专心养病。」 慧月不由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官。 「怎么一脸被狐狸骗了的表情。」 「……没有。只是我以为,你会说『这点感冒就请假,太偷懒了!就是因为你没有坚毅』之类的……」 毕竟,连体弱的黄玲琳硬要乱来练习时,她不但不阻止,还带头称赞「不愧是玲琳殿下,有坚毅」。 听到她直白的感想,这位魔鬼教官似的女官有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黄麒宫的方向。 「我承认我以前是那样……但经历过太多次『太纵容主人乱来,主人真的会没命』,我就……」 原来,看过黄玲琳无数次乱来、濒死之后,冬雪也改变了态度。 看着愣住的慧月,冰之首席女官面无表情地继续说: 「而且,就算是轻症,感冒也是感冒。你最近,反而太拼了。适当放松一点。」 「…………」 慧月整个人呆住。 她听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太拼了……我?」 「是。」 冬雪转回头,表情忽然柔和下来。 「只不过休息一天,怎么会说你偷懒?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努力。要是有人说闲话,告诉我。」 我来收拾他们。 听到这句淡淡的话,慧月下意识捂住嘴。 「是、是吗……」 她的心乱得厉害,眼睛莫名湿润。 没想到,曾经对她最刻薄的女人,竟然这样认可她的努力。 「嗯。」 慧月这时才懂,黄家的血脉,就是这样。 可以恨得彻底,但只要对方展现悔改与努力,就能毫无芥蒂地接纳、认可。 她嘴角发酸,说不出话,冬雪却轻轻「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微微皱眉。 「你脸变红了,可能要开始发烧了。」 「不、不是的……」 她不敢说自己是开心得快叫出来,慌忙别过脸。 明明刚才还在气黄景彰乱传话,现在却反而有点感谢他。 她从没想过,一场感冒,能让她感受到这么多温暖。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今天乖乖休息——」 她正沉浸在又甜又酸的情绪里,准备躺上床时,异变突生。 「驾到——!皇太子驾到——!」 沉重的铜锣声,从朱驹宫门口轰隆隆传来。 「咦?」 「咦?」 「不会吧……」 慧月、莉莉、冬雪,三人同时回头望向大门。 听到随风传来的守卫大喊,三人脸色瞬间发白。 「皇太子殿下,驾到——!」 没想到,继莉莉、冬雪之后,连皇太子尧明都亲临朱驹宫。 「啊啊啊啊?!——咳咳!」 「殿、殿下怎么会突然过来!」 慧月和莉莉手拉着手,失声尖叫。 尧明偶尔会去有亲戚关系的黄麒宫,可驾临朱驹宫,每一次都让人极度紧张。 慧月每次面对带着龙气的尧明,都会被他吸引得移不开眼,又因敬畏而全身发抖,心情十分矛盾—— (不要不要不要,毫无预告就过来,饶了我吧……!) 总之,这局面她铁定要哭出来。 更何况她现在还素着一张脸。 更过分的是,尧明这次竟罕见地不等通报,神色匆忙地直接走进房。 「朱慧月,你没事吧!我听说你得了怪病,全身复杂骨折、肠子扭转,一咳嗽全身七窍喷彩虹血——!」 (黄景彰你到底传了多离谱的话啊啊啊啊啊!) 慧月差点当场惨叫。 传话会失真她懂,但也不至于歪成这样。 「我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所以过来看看——啊,果然没事。」 尧明迅速扫过她全身,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我本来还中断了给皇后请安。」 「请您别信……真的……」 慧月双手捂脸呻吟,尧明则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我不是真的信。只是对你和玲琳,就算发生再离谱的事,也不奇怪。以防万一。」 这在旁人看来,就是「信了」。 她确实前科累累,但也不想被跟那个麻烦制造机归为一类。 「话说,您刚才说中断了给皇后请安……就为了我这点小感冒……请别这样……真的……咳咳」 想到自己这点小事,耽误了皇太子的时间,甚至让他离开皇后御前,她就浑身发毛。 「请饶了我……对象不是那位『蝴蝶』黄玲琳,而是我啊……这不合适……」 如果这事发生在「下凡天女」「殿下的蝴蝶」黄玲琳身上,大家或许还能理解。 可这次,让他匆忙赶来的,是无才无德、甚至被称作「沟鼠」的朱慧月! (结果只是小感冒……大家一定会嘲笑我小题大做,殿下也会叹气觉得我麻烦,画面都浮现在眼前了。) 慧月沮丧地想着,可听到她嘀咕的尧明,反应却出乎意料。 「是吗?」 他疑惑地歪过头。 「皇太子探望雏女,有什么不对?」 「…………」 慧月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 她不是他心上人,既不美丽,也不才艺出众。 但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沉默之间,尧明静静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一直想跟你说。」 他英气的脸庞,认真地望向慧月。 「我把你视作雏女。而皇太子,就是要守护雏女的。……只要这位雏女,不违背人伦。」 真挚的语气,让慧月轻轻屏住呼吸。 直白的话语,毫无阻碍地落进她心底深处。 (啊,原来是这样。) 入宫近两年。 自从和黄玲琳替换、频繁交集至今,也快一年。 她渐渐明白,这位她曾以为完美却傲慢的男人,有「皇太子」三个字无法概括的一面。 他很诚实。 比她最初以为的更甚。 以前她反感他只钟情玲琳一人、毫不掩饰,可她渐渐懂了,他是为了不让其他雏女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他不会爱上玲琳之外的雏女,却会以雏女的身份,尊重每一个人。 若她们遭受不白之冤,他会动用龙气将敌人制裁; 若她们病倒受伤,他会不惜抽出宝贵时间前来探望。 只要对方,是品行端正的人。 对欺压弱者的女人,他毫不留情; 但和冬雪一样,只要女人悔改、努力,他就会放下过去,评价现在的她。 正直,且身为王者格外宽容的男人。 (殿下他……) 慧月想着,尧明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 看到他端正的容貌,心跳会不由自主加快;感受到龙气,全身会紧绷。 那很像恋爱的感觉。以前她也幻想过,若被这位美貌皇太子宠爱该多好,也怨过他从不看自己。 可现在,他们常常交谈,那份饥渴的感觉,却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即使他只看着玲琳,她也不再怨恨。 最近,她甚至会心疼他这份没有回报的深情。 对慧月而言,尧明不再是想相恋的对象—— (比较像……如果我有哥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更像是可以依靠的伙伴,或是严厉却心软的兄长。 「所以,不用这么拘谨——听到了吗,朱慧月?」 「啊、是……!」 她才回过神,自己居然丢下天下的皇太子发呆,慌忙应声。 「我有认真听!……咳咳」 「看起来很难受。喉咙感冒拖久了也麻烦,之后我让人送点润喉的东西过来。」 听到她咳嗽,尧明微微皱眉,语气带着关心。 「是、是。谢谢您。」 他没有怪她耽误时间,也没有嫌她只是轻症,只是纯粹地关心她。慧月低着头,咬住嘴唇。 只是很普通的对话,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可不知为何,句句都戳进心底。 「还有……这次闹这么大,真的很抱歉。」 她环顾四周,小小的房间里,挤着首席女官、别宫女官,还有皇太子。 门边,他带来的侍从和被突发驾到惊动的朱驹宫女官,也开始聚集。 明明是寝室,却人满为患。 「我已经没事了,殿下请先回去处理公务吧……咳咳」 「确实有点挤。」 尧明也苦笑,准备尽快离开。 「看来我们闹过头了,人多你也没法休息。那我就——」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瞬间,尧明忽然停住,抬起头。 「……这气息。」 「嗯?」 慧月没听懂,歪过头。 紧接着,连五感敏锐的冬雪也倒吸一口气。 「这声音……!」 「咦?什么?」 慧月和莉莉对视一眼,很快,她们也听见了不寻常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 是大批人马的脚步声。 「咦?什么?!怎么回事?!」 慧月惊慌大叫,尧明却忽然露出疲惫的眼神,仰天长叹。 「我告诉你。这是——」 他一手捂脸,话音落下的同时,寝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乱来的气息。」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冲进朱驹宫寝室的,正是黄麒宫的雏女——玲琳。 「失礼!黄麒宫上级女官·翠玉,特带来百种治感冒生药!」 「失礼!黄麒宫上级女官·珊瑚,特带来西国进口保暖羽绒被二十床!」 「失礼!黄麒宫上级女官·珠兰,已取得皇后陛下许可,可拜访各宫并使用厨房!」 她们身后,跟着黄麒宫一众热情的上级女官,以及数十名仆役。 那阵仗简直像大军压境,慧月看得头晕目眩。 冲在最前面的体弱黄玲琳,显然是全力狂奔过来,上气不接下气。 「慧、慧月大人……听闻您出事,我、我黄玲琳,急忙赶来……未能及时通报,还望、恕罪——」 「你在干什么啊?!你到底在干什么!」 看着比病人还虚弱的身影,慧月只能抱头惨叫。 能让她急成这样,黄景彰到底在她宫里传了多离谱的话。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啊!」 「慧月大人,您、您咳嗽了。」 「……哈?」 「还有,有点、站不稳。」 「这反而很准确?!」 没有任何夸大,慧月反而惊呆了。 可玲琳就为了这点事,拼尽全力跑过来。 慧月目瞪口呆,玲琳却已经调整好呼吸,眼神发亮地逼近。 「是感冒对不对?对不对。那就是我出场的时候了。我可是通晓百咳千热的女人。我会全力照顾您!目标一天痊愈!」 「不、等一下——不用了!咳咳!」 「!从喉部轻微收缩音、痰黏度,还有阵发性咳嗽来看……这是风热外感、风热犯肺之症!必须在下呼吸道发炎前处理!」 「咳一下你就看出这么多,也太恐怖了!」 慧月想把玲琳推开,可她反而步步紧逼。 「来,慧月大人!您寝具都准备好了!立刻上床!配药交给我!先喝点稀粥比较好,莉莉,马上去厨房交代!注意,米不要先用油炒——」 「不要!我说不要!」 不只玲琳,连她带来的女官们也开始忙碌:开窗通风、加盖毛毯保暖、在房间角落腾出配药空间。 为了照顾慧月,人手一批接一批涌入,寝室瞬间被人海淹没。 「喂,玲琳……你也太夸张了。」 「而且玲琳大人,景彰阁下命令您,扭伤痊愈前要静养。」 尧明和冬雪都一脸抽搐,可手握皇后许可的玲琳毫无畏惧。 「来,慧月大人。虽然有点挤,但床只属于您一个人。放心伸展身体,好好休息。殿下他们我来送。」 她麻利地把慧月按上床,动作轻柔地为她盖上被子。 「如果您愿意,我可以点安眠香,也可以整天唱摇篮曲。」 「不用了,那种持久战摇篮曲……」 更何况这种状况,她根本不可能「好好休息」。 慧月嘴角抽搐。 「呵呵。我就在旁边,您随时叫我。」 玲琳温柔一笑,放下床帘。薄布隔开的床内,意外安静又舒适。 层层毛毯很暖,帘外的气息虽然热闹,却处处充满关怀。适度的喧嚣,一点点勾起慧月的睡意。 「那我这次真的告辞了。」 「殿下,我代慧月大人送您。多谢您挂念慧月大人。」 「你跟朱慧月是什么关系啊……」 「玲琳大人,我大致看了一下,朱驹宫药不多,这次没用完的药也留下吧。」 「太好了,冬雪,就这么办。」 「玲琳大人!粥要调味吗?」 「莉莉,尽量少油少肉。慧月大人比起海带高汤,更喜欢香菇高汤,用那个吧。」 「喂,玲琳。你也太宠她了。善后我会处理,但你别忘了自己还在静养。」 「哎呀,小兄长……您还是来了。」 「毕竟是我煽的火。希望她能别再乱来练习。」 声音,听得见。 隔着薄布,许许多多的声音。 在房内来回的脚步声。 有人经过时,帘布轻轻晃动的气息。 所有人都压低声音,怕吵醒病人,却又有条不紊地交谈。 没有人在生气。 偶尔,她能感觉到帘外投来温柔的视线。 啊。 (好热闹……) 慧月心想,她再也不孤单了。 过去独自在黄昏里,空等亲人的寝室光景,被此刻充满晨光与人影的房间,一点点覆盖。 自从遇见黄玲琳。 曾经只有火焰相伴的她,因为遇见那个女孩,被拉出封闭的世界,才得以在这样明亮的地方,与人相连。 她和玲琳的友情,就像照亮慧月的光。 有时,又像大地。 在慧月长久荒芜、干裂的心上,她撒下小小的种子。 种子长出的根,缝合了龟裂的缝隙。在被软化相连的泥土里,四周陆续冒出嫩芽。 回过神时,慧月已经站在,开满笑容的丰饶大地上—— (这些话,我绝对不会跟她说。) 情绪化、没自信的她,说不定过几天又会不争气地消沉,怀疑身边的温暖。 但每一次,黄玲琳——不,不只是她,还有这些最近才冒出的、鲜嫩的情感嫩芽,都会轻轻安慰她。 慧月已经不再孤单。有黄玲琳在。 而且,不只有黄玲琳。 大家都在。 (这种感觉,就是——) 人们所说的,幸福吧。 那天,和此前波澜万丈的日子相比,其实算不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既没有身陷性命危机,也没有什么轰动世间、风光无限的大事。 硬要说的话,就只是:轻微感冒、被身边人关心、暂停了练习。仅此而已。 可慧月觉得,自己今后一定会时常想起这一天。 想起床帘轻轻晃动时的细碎声响。 想起粥锅上升起的淡淡白雾。 想起握着汤匙微笑的朋友的脸,还有她身后忙碌穿梭的人们的气息。 那些藏在日常里、微不足道的回忆,她一定会像从宝箱中取出、对着光端详糖果一样,百看不厌。 还有。 玲琳亲手做的药药效强得离谱,别说一天,仅仅几个时辰,感冒就彻底痊愈。 「这药也太可怕了吧……」 「呵呵,这就是友情的胜利哦。」 慧月心想,朋友展现出不输太医的制药手艺,却依旧一脸淡然微笑的模样,那份深不可测,大概也会深深留在她的脑海里,久久不会散去。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不完美》特装版第二弹,不知道各位看得还开心吗? 继上一回,这次能再次创作篇幅相当充实的短篇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写一篇让慧月得到幸福的故事。 最近(也就是原作第10卷之后),慧月一直都在拼尽全力:代替处境艰难、步步惊心的玲琳,倔强地与天命对抗、咬牙支撑。她的样子,实在太可靠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是一味向前走的人。她依然无法轻易摆脱过去的失败与悲伤回忆,会迷茫纠结、改不掉坏习惯,甚至偶尔会退回曾经的老路。 而每当这个时候,玲琳总会伸手救她。不只是玲琳,还有那些慧月一路走来用心结交的人们,都会拉她一把。正因为这样,慧月才能继续努力。 我希望能画出这样温柔的循环、流转的幸福。不知不觉间,我写的尽是这类故事,不过我觉得,慧月的幸福故事,再多也不为过! 除本篇小说外,本书还收录了雪哉老师的四格漫画(实在太精彩,我自己反复看了好多遍),是一部满载着「绝对要让读者开心!」这份心意的特装版。 愿各位能尽情享受,这个愈发深厚、愈发广阔的《不完美恶女》的世界。 二〇二六年 四月中村飒希 ──────────────────────── 特典 『最强』监视者 广袤的咏国。 在后宫之中,容貌绝世、被视为下一任皇后最有力人选的雏女·黄玲琳,在乞巧节之夜,被嫉妒她的雏女·朱慧月施术,两人互换了身体。 人们并不知道,这对以剑拔弩张的方式相遇的少女,此后结下了深厚的羁绊与友情,跨越了无数风波。 更没有人能想象,看似柔弱到连虫豸都不忍杀害的玲琳,实则莽撞如脱缰野马,酷爱冒险,总把身边人耍得团团转—— 「听说今天宫里有街头艺人来表演!课间我们偷偷溜去后宫门口看看吧,慧月大人!」 上课途中,黄玲琳兴致勃勃地凑到慧月耳边小声说道。 「哈?想都别想。偷偷跑出后宫是要受罚的。」 「又不走出宫墙,只是从门缝悄悄瞄一眼而已。好不好?」 即便被这天仙般的容貌撒娇,慧月还是挥挥笔,板起了脸。 「就算只是这种程度的溜出去,以你的身份,那些过度保护你的人也会狠狠骂你一顿的。『悄悄』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成功。」 五大家族中权势最盛的黄家,就连护卫都是个个顶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就连贴身女官冬雪,都是拥有超乎女官范畴的武力、堪称最强监视者的人物,她绝不可能对主人的出格行为视而不见。 可听完慧月的提醒,玲琳的眼睛却调皮地亮了起来。 「嘻嘻。不瞒你说,冬雪今天感冒,没来宫里。我刚才还给她配了药,她现在正在房里休息呢。」 「恶鬼也会病倒啊……」 也罢,若是最强——也就是最棘手的那位不在,事情或许没那么难办。 这么想着,慧月最终还是在课间和玲琳一起走向了后宫大门,可刚走到回廊—— 「您、两位这是……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两人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我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过来一看……果然。以为监视者不在,就敢逃课了吗……」 说曹操曹操到。即便生着病,依旧忠心耿耿的首席女官——冬雪。 「哎呀,冬雪,你脸色好差。别监视了,好好休息吧。」 「哼……你以为这点小病就能让我站不住脚吗?就算生病,把娇弱的玲琳大人劝回教室,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玲琳出言关心,可这位热血女官完全不为所动。不愧是最强监视者。 (不过,你这么说,可是踩到这姑娘的逆鳞了啊……) 慧月悄悄瞥向身旁,果不其然,玲琳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看来刚才的药分量不够呢。」 她动作轻盈地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随手弹进了冬雪的嘴里。 「?」 「这是温身、助眠的药。你每次快好的时候就乱来,必须好好休息。」 话音温柔,冬雪却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难以抵挡的睡意袭来,她闭上了眼睛。可在失去意识前,她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我……在『监视四天王』里……只是最弱的一个……玲琳大人,其他天王……一定会阻止您的……请、做好觉悟……」 「别讲得像被打倒的魔王干部一样啦?话说回来,什么叫『监视四天王』?」 「呼,真是一场苦战。找人把冬雪抬回去吧。来,慧月大人,趁其他天王还没来,我们快跑去门口!」 「你也转变得太快了吧?」 慧月忍不住连连吐槽,而玲琳只是温柔地为沉睡的女官盖上外衣。 但玲琳本就是个行动力惊人的人,慧月最终还是被迫和她一起朝大门跑去。 就在这时—— 「跑什么呢,玲琳?对身体不好吧。」 空中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 两人一惊,抬头望去,回廊旁的树上正挥手的,是黄家长子·黄景行。 他轻盈地一跃落地,慧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完、最强监视者来了……!) 这个男人平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偶尔流露的锐利眼神,以及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都在说明:他绝对不能得罪。 「那、那个……不是的,我、我们没有、偷偷跑出来——」 慧月立刻想找借口圆场,可玲琳却纹丝不动。 「大兄长,大事不好了。那边的回廊里,冬雪晕倒了。」 她轻轻捂住脸颊,语气温婉地说道。 「只是吃了感冒药睡着了,可睡在回廊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您能把她送回去吗?」 明明是她自己弄睡了冬雪,却说得理直气壮。 「哦?」 兄妹对视片刻,景行很快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可不得了。知道了,我送她回去。」 四天王自相残杀。景行转身离去。 「你、你行啊……!」 「走吧走吧!」 两人终于跑到能看见后宫大门的地方,可身后又传来了声音。 「哎呀,玲琳,还有慧月阁下。课间时间,在这里做什么呢?」 这甜美的声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是黄景彰。 (糟、真正的「最强」来了……!) 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和景行不同,景彰十分执着,心思缜密,为了保障玲琳的安全,他可以不择手段。 「我一听说有街头艺人,就知道你肯定会乱来,偷偷溜出后宫。不好意思,我已经让人守在门口了。而且,也已经通报殿下了。」 「玲琳,你今天禁止靠近大门。」 景彰话音落下,柱子阴影里缓缓走出的身影,正是皇太子·尧明。慧月惊得睁大了眼睛。 「殿下?」 尧明甚至直接展开了盖有皇太子印玺的文书。 (连殿下都出动了?……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原来,剩下的四天王就是景彰和尧明。 两人联手,无人能敌。名副其实的最强。 「不、不行了,黄玲琳!他们是最强监视者,我们根本赢不了!」 「哎呀,慧月大人,说什么最强呢。」 慧月抓住她的裙摆小声急喊,可玲琳依旧从容不迫。 「我前几天刚读了一本超好看的新书,主角是最强魔女。书里说啊,『最强』的存在,通常都是粉发美人。黑发的诸位,根本不足为惧。」 「不对,身负龙气的殿下明显才是最强的吧?!」 慧月忍不住拔高声音,玲琳却只是轻轻一笑。 她显然早有对策。 「太遗憾了,殿下,小兄长。我这里也有皇后陛下亲批、盖印的文书,准许我前往大门观赏表演。谁也拦不住我……」 「别为了这种事把皇后陛下搬出来啊——!」 玲琳亮出文书,慧月终于哑着嗓子喊了出来。 皇后在后宫的权力犹在皇太子之上,是超越最强的最强。 看着最强的定义一次次被刷新,慧月只觉得头疼。 「别闹了啦……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想看街头艺人啊……」 「可是听说他们会吐五色火焰,不觉得很厉害吗?」 「火焰这种东西,我也会啊。你是想说,我的火焰只有一种颜色,很无趣?」 慧月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可就在这时,风向突变。 「诶?怎么会!」 玲琳突然慌了神,紧紧抓住慧月的双手。 「对不起,慧月大人!我对街头艺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慧月大人的火焰最棒了!慧月大人的火焰最好看!」 刚才的固执消失得无影无踪,玲琳只匆匆对尧明等人行礼,便急忙说道:「我们回教室吧!」,拉着慧月原路折返。 「……恭喜你。你才是最强监视者。」 景彰朝慧月耸了耸肩,慧月当场喊道:「我才不要!」,这一幕自然不必多说。 ──────────────────────── 特典 下户 「我有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在狩猎后的宴席上被强行拉来参加的冬雪,板着脸向邻座的男人问道: 「对于黄家……本家的人来说,不能喝酒,算是多大的缺憾呢?」 「嗯?」 对方一边咕咚咕咚地倾斜酒瓮,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 这个男人,身为黄家本家的长子,地位尊贵——说白了,就是黄景行。 「所谓的『算是多大的缺憾』?」 「不,是这样。我看本家的诸位似乎都很能喝酒……所以在想,要是有一个人不能喝,会不会败了大家的兴致。」 此刻,冬雪手中端着一杯一口未动的酒。 那是热心的黄家侍女们不等她开口推辞就倒上的。 作为礼仪,本该一饮而尽。 可冬雪即便喝了不会身体不适,脸却会涨得通红,口齿也会变得不利索,整个人软塌塌的。 若是在本家露出这般不成体统的模样,肯定会惹来非议,她实在下不了手。 「要不,就当是出丑了……喝下去试试?」 「哈?哎哎哎。本家的那群人,包括我在内,确实个个都是海量,但我肯定不会强迫别人喝的。」 「可是,在大家都很强的人群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不行……这实在让人提不起劲。」 冬雪的价值观本质上是战斗派的。 她认为强者优于弱者,弱者必须付出努力变强。 按这套理论,像冬雪这样因为弱就不敢喝酒的人,本就该被轻视。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自己像个混在精锐部队里的新兵……」 「你根本没搞懂啊,冬雪!」 但景行却笑着把冬雪的这份纠结一笔带过。 「难道觉得能喝的人会轻视不能喝的人吗?切、切,不愧是黄家本家的人,血液里的酒瘾真是浓啊。」 他用酒瓮猛灌了一口喉咙,忽然朝着冬雪坏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弱者可爱才这样啦。」 无视冬雪莫名感受到的压力,景行滔滔不绝地说道: 「反正我周围的人,一个个都面无表情,无聊透顶。反观不能喝酒的人,那是真的可爱!不管男女。要是他们因为难受而可怜兮兮的,那倒不好办,但要是看到他们哭出来,或者胡言乱语的醉态,我就会忍不住觉得他们好可爱,想去照顾,怎么都忍不住。」 「……哦。」 冬雪悄悄捏了一把冷汗。 「原来如此。我可不是这种醉态啦……不过算是参考了。」 「嗯?这么说,你是那种真的会难受得不行的类型?」 「是、是的。完全不会。变成笨嘴拙舌什么的,绝对不会。一点都不会。」 她原本还想端起酒杯试试看,此刻却又轻轻放了下来。 在本家喝醉,原本以为是乐趣,现在看来,在别的意义上实在太危险了。 「嗯……?」 冬雪并不知道,心思缜密的景行已然就此下定决心: 「下次,非得让你喝醉看看。」 ──────────────────────── 特典 剑与菜刀 黄家次子景彰成年后,开始出入宫廷,旁人都说他「眼光敏锐」、「头脑聪慧」。 他学识渊博,无论何种问题都能对答如流,调停斡旋之事也处理得当。 可他并非文弱之人,和武斗派的兄长景行一样,具备优秀武官素养,众人看好他成为下一任帝王的心腹,实属理所当然。 坊间常有这般传言: 「黄家下一代有两把名刃。长子是斩杀巨兽的巨剑,次子是灵动制敌的细剑。」 景彰身形清瘦,相比长子,容貌偏柔和中性,更印证了这般评价。 但众人满是赞誉的谈论,结尾时常夹杂着讽刺: 「说起来真是怪事,那柄钝刀,竟能生出两把好刀。」 钝刀指黄家家主泰山。 原来出身于黄家末席。 因被前代家主的貌美的小女儿静秀倾心,才登上权倾五大家族的黄家顶峰,其他世家之人大多嫉妒、轻视他。 黄家血脉越深,族人心中「比起才干,更偏爱温和质朴」「不愿在宫廷勾心斗角,反倒想去田间垦荒耕作」的本性就越突出,这点在外人看来完全无法理解。 在外人眼中,泰山无出众功绩与过人智谋,只是身材高大、性情懒散,能与自己平起平坐,实在难以容忍。 泰山性情平和,毫无上位者的凌厉气场,反倒显得迟钝,被人称作钝刀再合适不过。 因此官员们议事、宴饮,或是私下闲谈时,总会暗藏讥笑,互相交换细碎恶意,以此取乐。 「你瞧见没?钝刀大人今日议事依旧毫无见解。」 「他只配端坐占位。若早日将家主之位传给晚辈,黄家定能更兴盛。」 「静秀阁下当初为何选择此人?听闻钝刀大人的兄长医术高超,她本该选对方,实在可惜。」 细微的恶意虽不起眼,却能从闭口间四散蔓延。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年轻的黄景彰耳中,令他极为恼怒。 「这群人实在没有识人之能。」 彼时他年仅十五,刚褪去少年稚气,比现在更直白地流露孩童般的正义感。 「御前议事间隙,满口皆是无聊坏话。宫廷本是举国智者齐聚之地,怎能让心胸狭隘之人决断国事。」 当日公务结束,他从宫廷返回王城别院,看见父亲早已归家安坐,便不悦地摘下冠冕,闷哼一声。 「父亲也是,为何不反驳?至少该斥责他们几句。议事时您沉默,分明是各方牵扯的调和事宜尚未了结。」 他解开规整束起的发髻,松了腰带,重重靠坐在椅子上。 「旁人这般欺辱您,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换作是我,定会翻出那个秃顶官员议事时的种种疏漏,还要把那个胖子家中不堪的内情公之于众,让世人看看谁才可怜。」 他将脖颈抵在椅背,舒缓紧绷的筋骨,泰山一脸无奈地望着他。 「景彰。」 「流言风向极易扭转。这群肆意散播恶意之人,根本不懂利刃终会朝向自身,我定要让他们尝到苦头。」 「景彰。」 「我已有数计扭转舆论。只要细细观察,便能摸清他们的软肋,先从最致命的一处下手动摇——」 「景彰。」 泰山终于打断喋喋不休、满心愤懑的次子。 「张嘴。」 他拿起一块糕点,轻巧塞进儿子嘴里。 「好吃吧?这点心,为父方才搭手做了一点。」 塞进景彰口中的,是掺入柑橘果皮的米糕。 「唔……」 「甘甜可口吧?虽说我只负责最后切块。」 泰山温和笑着,看着儿子鼓着嘴说不出话。 寻常大贵族的家主,不会亲自动手制作点心,可泰山全然没察觉这份违和。 他见景彰噎住,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头。 「入朝当差辛苦了。前半年最是耗神。」 低沉舒缓的嗓音缓缓渗入耳畔。 听见父亲的声音,景彰浑身紧绷的情绪骤然消散。 「既要费心思虑,心神也极易尖锐紧绷。」 「吃点甜食舒缓一下,你或许不爱甜口。」 父亲随口补充,显然清楚景彰不喜甜食。 可今日疲惫至极,连素来厌甜的景彰,都觉得这块糕点分外美味。 「今日也辛苦了,景彰。」 泰山不再多言宽慰,自顾品尝起点心,景彰静静注视着父亲。 他心中暗道,自己终究比不上父亲。 若自己是锋芒毕露的细剑,父亲便如同家常菜刀。 虽不适合上阵斩敌,却能将世间百味调和得温和适口。 这把刀,只为家人所用。 唯有家人,知晓它独有的价值与锋芒。 「……我终究比不上父亲。」 「啊?怎会这般说,为父都不好意思了。还要再来一块吗?」 景彰忽略父亲客气的推拒,再次伸手拿起一块往日绝不会碰的米糕。 ──────────────────────── 特典 黄家 事情发生在众人仓促决定暂住黄家府邸,一行人乘船前往黄领的途中。 慧月依旧无法完全接受这次突如其来的黄家之行,她顶着一张清丽的「黄玲琳」的脸,站在甲板上望着黄昏,不停抱怨。 「简直离谱。顶着别人的身份直接闯进对方老家,一旦被人识破该怎么办?大概率会暴露的。」 「是吗?我们当初一开始也很长时间没看出来,不用这么担心。」 「没错,我们的伪装天衣无缝!」 一旁轻松耸肩的是走到甲板这边的黄景彰,以及迎着海风的黄玲琳。 「不行,根本藏不住!府里侍女的样貌、名字我连一个都记不住!」 「没关系,侍女们恪守规矩,不用呼唤,仅凭眼神就会立刻上前侍奉。」 「我就是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 慧月双手插进头发乱抓一通,随即眼神一沉,带着威慑意味瞪向景彰。 「再说,你们随便把别家的我带进自家府邸合适吗?如今我这身份,府里任何地方都能随意出入!」 她直指对方。 「你的房间我当然也能进。要是里面脏乱,或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就传遍整个后宫。」 换作寻常适龄男子,理应会对此感到为难。 可景彰只是歪了歪头,淡然作答。 「无所谓。」 「啊?」 「我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这番坦荡的回答让慧月脸色僵住。 想来这个一丝不苟、心思缜密的男人,房间确实会收拾得干干净净。 「话虽如此,柜子里肯定藏了东西吧。就算没有龌龊物件,以你的性子,说不定存着别人的把柄,或是陷害政敌的手段。」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景彰刻意哼了一声,随即说出出人意料的话。 「再说,老家我的房间,真的连柜子都没有。」 「是啊,小兄长的房间——大兄长的也是,何止整洁,完全空空荡荡,桌椅柜子一概没有。」 见玲琳也抬手抵着脸颊点头,慧月满脸费解。 「为什么大贵族子弟的房间会连柜子都没有?你们又不缺钱。」 「也不是全都没有,王城别院用来上朝办事的住处是有的。老家这边的家具都被母亲和侍女收走了。」 「母亲和侍女把柜子收走?这也……」 慧月瞪大双眼,觉得实在过分,景彰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小时候,我和兄长总把书桌摞起来搭积木,还拉开所有柜子抽屉踩在上面登高,她们觉得危险,就全部收走了。」 慧月这回彻底僵住。 这哪里是过分,分明是为了安全。 「我十岁之后就不玩搭积木了,家具曾经还给过我们一次。十三岁那年,我从摞起来的桌椅上往下跳,差点摔骨折,东西就又被收走了。」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只是觉得帅气落地会很好看而已。」 景彰一脸疑惑,仿佛不解她为何发问,慧月一时语塞。 「男孩子真是……」 难以想象,这个如今一副斯文睿智模样的男子,小时候竟是这般顽劣。 「并非只有男孩子这样。我当初也总想跟着往下跳,常常被侍女训斥。」 玲琳语气柔和地加入对话,让场面愈发离谱。 「可惜我身子弱,大多时候没法真的跳下去。」 「是啊,可只要成功跳一次,必定会被侍女撞见。她们总会发怒,说『光是兄长们胡闹也就罢了,要是玲琳大人受伤该如何是好。』谁站在高处,都会幻想帅气落地的场面吧?」 「对吧?」 「哪里对了!」 看着这对悠然点头附和的黄家兄妹,慧月拔高声音。 「正常人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 「是吗?」 「顺带一提,府里所有梁柱几乎都是新换的,看着很整洁。我们总对着柱子练习对打,侍女们一气之下就全部换新,过程就不多说了。」 「谁看到柱子都会忍不住比划两下,对吧?」 听完这番补充,再配上玲琳温顺的附和,慧月终于仰头长叹。 「哪里对了!」 问题根本不在于男孩子,而是整个黄家。 「黄家这群人……真是没救了。」 慧月双手微微发颤的此刻,远处岸边映入眼帘。 船只马上就要靠岸。 最终,慧月只能任由事态发展,跟着众人抵达黄家府邸。望着兄妹二人空荡荡的房间,以及崭新的梁柱,她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 第十三卷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46608) 翻译:云华蓓蕾Bud 无论何时,都要抬起头。 挺起胸膛,目视前方。 必须时刻堂堂正正,带着幸福的微笑。 要让所有人都信服,这条踩着母亲换来的性命,是值得的。 必须要幸福。 为了那些耗费在自己身上的牺牲。 「玲琳大人,您脸色依旧不好,请再歇息片刻吧。」 侍女福英,将余热未退的玲琳扶到床榻,轻轻为她盖好被褥。 那是玲琳七岁时候的事。 自母亲那一代便开始侍奉的忠心侍女福英,无论晴雨,都尽心照料玲琳。 酷暑之日,严寒之日;欢喜之日,或是悲戚之日。 ——就连为逝去的主治医生办完葬礼的那一天,亦是如此。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向您禀报。只是家主吩咐,在您身体安稳之前,暂不告知这桩噩耗……葬礼已经全部办妥,待您身体完全康复之后,再前往祠堂祭拜便好。」 「为酬谢晖宏先生的功绩,家主已经决定,将他的牌位安放在后殿。这样一来,您随时都可以前去祭拜。」 「所以玲琳大人,请不必为没能出席葬礼而难过。等您身体平复之后,若是能献上一篇悼文,晖宏先生一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晖宏先生,也就是主治医生——黄晖宏。 他是家主泰山的兄长,是玲琳的伯父。 虽是黄家旁系出身,却精通医术。 从体弱的母亲静秀在世时起,兄弟二人便一直上门出诊,也正是这场相遇,促成了静秀与泰山的姻缘。 借着弟弟成婚一事,晖宏稳固了本家主治医生的地位,尽心效力。 长子景行、次子景彰,还有幺女玲琳,自出生起便是由他看护。 尤其是生来便和母亲一样体弱多病的玲琳,晖宏更是倾尽心力照料。 只要听闻有退热的药草,便会翻山越岭,一趟又一趟进山采摘;听说玲琳指尖被针扎伤,便会三日三夜守在一旁,看护她恢复。 玲琳仅仅只是微热,侍女们便会手忙脚乱。而究其缘由,或许其中一点,便是晖宏每次都要调配药性猛烈的汤药。 父亲泰山与姨母绢秀,在外人看来已是过度呵护,可就连他们,都比不上晖宏对玲琳那近乎不顾一切的付出。 这位疼爱玲琳、视她如掌上明珠的主治医生,玲琳也十分亲近信赖。 玲琳几乎不能踏出宅邸地界,但只要和主治医生一同,便能稍稍外出散步。 踩过庭院石块上凝结的白霜,摘过沿着院墙绽放的花,去相邻的黄山观赏红叶,所有这些,都是和晖宏一起。 这次发烧之前,她才刚和他一同在黄山散步。 二人独处漫步之时,玲琳突然倒下,发起高烧,一连七日在梦魇之中苦苦煎熬。 玲琳从前也常常发热,却从未像这次一般高烧久久不退。 府中上下都人心惶惶,都以为少女的生命到此为止。 有人一边哭喊一边揉搓少女的身体;有人斋戒沐浴,向始祖神祈祷;还有人废寝忘食,持续许愿祈福。 就在这般日夜看护的日子里,晖宏离世了。 听闻是为寻找能退去玲琳高热的办法,他不顾一切试遍烈性药草,最终因此殒命。 可他调配出的那剂药,却见效了,玲琳的烧此刻正慢慢退去—— 听完侍女的话,玲琳纤细的喉咙猛地一阵痉挛。 「……是我的、错。」 这一声极轻极细的低语,嘶哑微弱,侍女们没能听见。 福英一行人只顾擦拭自己的泪水,数次吸着鼻子、平复呼吸,继续诉说。 家主以及黄家上下,感念晖宏的功绩,为他哀悼;虽只是旁系,却决定将他的牌位供奉在祠堂。 在玲琳今早苏醒之前,葬礼便已经办完。 所以玲琳不必参加葬礼,也不必为没能到场而耿耿于怀。 年长侍女含泪说完,紧紧握住玲琳的手。 「一向这般亲近的先生骤然离世……实在无言以对。真是,太可怜了……」 侍女落下的泪水,一滴滴落在茫然失神的玲琳手背上。 「先生临终前留下了这样一句话:『玲琳大人,请一定要永远幸福地活下去。』真可谓是医者典范。这份忠心,就连老身都为之动容。」 「是啊。我们也在说,比起哀叹先生的逝去,更应当以此为荣。先生一定最盼望的,不是玲琳大人终日忧心,而是您能平安康健、幸福度日。」 「静秀大人也是如此。玲琳大人是留给我们所有人的至宝。您一定要,连同静秀大人,还有晖宏先生的份,一起获得幸福。」 福英话音落下,其余侍女也纷纷含泪点头。 她们拭去玲琳身上的汗,喂她少量切细的果肉与清水,重新盖好温暖的被褥,放轻脚步,却又带着几分仓促,退出房间。 「暂且告退。黄昏时分我们会回来。」 「会留一人守在门外,您只要呼唤,我们即刻赶来。」 「请安心休养身体。」 年幼的玲琳,看见福英她们身上穿的不是平日侍女服,而是白衣,心中已然明白。 她们接下来,要去准备葬礼后的宴席。 按理来说,玲琳身为这府邸的幺女,更是受晖宏照拂最多之人,本该率先出席这场宴席。 (至少……写一封致歉的文书也好) 自幼受的教导便是,就算是家族内部的仪式,缺席也应当郑重送上文书致歉。 玲琳摇摇晃晃从床榻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桌前。 高热让她思绪纷乱。 心底隐隐有个迟钝的声音提醒她,现在不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可玲琳只是茫然地,如同重复早已训练熟稔的更衣、用膳的步骤一般,安静坐到案前,研磨墨汁。 因为无法到场,所以要送上文书。 写下文书,为失礼致歉。 「道歉……」 拿起细笔之后,玲琳低声喃喃。 模糊的视线,仿佛终于清晰起来。 哪里仅仅是为缺席致歉。 说到底,自己根本不配前往这场祭奠,不是吗。 因为玲琳,就是逼死主治医生的元凶。 「——……」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 喉咙传来一阵紧缩的痛感,玲琳将笔尖从准备写文书的短笺上移开。 现在根本不是写这种礼仪上的致歉信的时候。 自己本该立刻,向晖宏献上真正的谢罪。 可该怎么做。仅凭一纸文书,就足够吗。 (悼文) 她忽然想起其中一名侍女说过的话。 她们说,往祠堂献上悼文就可以。并没有禁止玲琳悼念他。那么,就必须写下饱含诚意的悼文。 (悼文……悼念先生的离世……)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脸面提笔? 玲琳将举在半空的笔,无力地放下。 写不出来。 根本不可能写得出来。 (不行……) 呼吸渐渐急促。被药物压制住的热度,又卷土重来。 身体深处仿佛在融化,四肢无力,头脑昏沉。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不能在此处昏厥。那样,就如同卑劣地一再逃避。 (冷静下来) 必须先整理思绪。 对,好好理清现状。按顺序思考,一定能找到该做的事。 玲琳用涣散的目光扫视书桌,拿起放在角落的一册本子。 还是一页都未曾书写、崭新空白的册子。 布面封面上织有透花纹样,十分精美,是侍女们送来的,说:「不妨用来写手记如何?」 每年织花的纹样都会更换,今年选用的是芍药。那是母亲静秀生前喜爱的花,侍女们猜想玲琳定会喜欢。 她们提议,让玲琳在这里记下对母亲的思念与日常点滴,做成诗集或是随笔集。只是玲琳一直提不起兴致,便搁置至今。 (记下心中所想……) 翻开厚重的布面封面,展开第一页,方便书写。 重新蘸好墨,将整理妥当的笔尖伸向纸面,强忍许久的咳嗽突然从喉咙冲出。 「咳……」 一旦咳起来,撼动胸腔的痉挛便再也止不住。 「…………咳……咳!咳!」 察觉到气道发出不祥的异响,玲琳慌忙丢下笔,捂住嘴。 「咳!咳咳!」 一只手抓挠胸口,蜷缩起身子。 发丝顺着肩头滑落,遮住视线。 昏暗的房间里,自己垂首的模样。用力紧闭双眼的感觉。 这些叩响记忆之门,一段声音在玲琳脑海中苏醒。 ——请看。 温和的声音,一直指引着玲琳。 「先、生……」 黄晖宏,温柔的主治医生。 昏暗的树林,提灯的微光。 两旁迫近的枝桠,视野骤然开阔。在那前方,是—— ——『黄玲琳』。 「对不起……我……」 ——请一定要,永远幸福地活下去。 「对不起……」 在那个地方,他也是这样告诉她。 冰冷得令人恐惧。 「呜……咳!咳咳!」 玲琳拼命抚着、按住嘶嘶作响的喉咙。 不能发出大声,会被守在门外的侍女察觉。 不行。 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 「呜……呜呜……」 大眼中蓄满泪水,一边吸着鼻子,玲琳拼命调整呼吸。 「呼……呼……」 一阵咳嗽过后,洁白的册页上,溅满了墨点。 这本本子,本该用来记录温柔的念想、感恩的话语。 可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她看见放在笔架旁,自己珍视的宝物——配色斑驳的发绳,也溅上墨渍,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泪珠滴落在册页纸上,缓缓晕开墨色。 「啊……」 变得更加肮脏。 如此污秽,丑陋不堪。 玲琳猛地抓起滚落一旁的笔。 颤抖的指尖,顺着冲动,粗暴地写下字迹。 (只有今天) 抬起头,挺起胸膛。目视前方,挂上微笑。 为了母亲,为了那些被当作垫脚石的人们,自己必须活下去。 必须证明。 必须赎罪。 可是。 (就只有今天) 咬紧牙关,玲琳如同用力叩击一般,写下短短数行——这是第一篇,也是最后一篇手记。 ──────────────────────── 第1章 慧月,下定决心 「你们究竟在这里做什么?」 事情发生在黄家宅邸祠堂的偏房之中。 黄绢秀,身为皇后,亦是二人的姨母。她一眼看见顶着黄玲琳面容的朱慧月,以及正搀扶着她的黄景彰,便毫无顾忌,大步踏进屋内。 「烛台上连灯都不点,兄妹二人倒是好兴致,深夜在此试胆?虽说这地方确实摆着不少来历古怪的物件。」 绢秀耸了耸肩,朝依旧蹲在地上的「侄女」缓步走近。 而慧月,却像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般,浑身僵住。 只因深夜和景彰共处一室被撞破,让她有种当场被抓住、撞见某种难堪场面的错觉。更重要的是,她方才还在思索是谁下咒加害黄玲琳,绢秀骤然现身,令她的警戒心无端被撩至顶点。 (冷静,冷静。这里本就是皇后陛下的娘家。她忽然过来,本就理所应当。) 慧月隔着衣料,用力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 「蹲在地上,怎么了?闪到腰了?来,抓住我的手。」 就在绢秀伸手的那一瞬,慧月猛地睁大眼睛,心底生出一股异样之感。 (咦?) 她仿佛从对方的衣袖附近,嗅到一股诡异的气息。 与其说是诡异—— 不如说是不祥、充满灾厄的气息。 那股阴气,远比这偏房里散落一地、形同咒具的破烂器物要阴寒得多。 (是错觉吗……?) 气息极其微弱。 就像旁人身上残留的余香,一瞬可以捕捉,转瞬便消融在周遭之中。 心生疑惑的慧月不由得探身向前,可绢秀却收回了伸出的手。 方才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就此彻底消失,再也感知不到。 绢秀静静凝视着她。 缓缓,眨了一次眼。 「……哎呀。你不是玲琳,是朱慧月吧。」 被识破了。 「姨母。此事另有隐情。」 不等慧月开口,景彰以为姨母要追问缘由,抢先出声。 「您应该还记得乞巧节一事,她能用道术互换身体。此番外游金领,险些卷入毒品风波,情急之下道术失控,才和身旁的玲琳互换了身体。她本无意伤害玲琳。」 景彰隐去了被迫服食毒品、潜入妓楼这类需要严守秘密的内容,说得流畅自然。 「哎呀呀,你们两个,简直走到哪里都要出事,跟呼吸一样平常。看来当初我真该一同随行。」 绢秀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对着慧月微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稍后我会亲自听玲琳说明情况——暂且就当是二人自愿替换,对吧?若是如此,我便不责罚你们。只是,务必在返回后宫之前,把身体换回来。」 面对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慧月心中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倒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她对替换这件事,居然一点都不吃惊。) 就算乞巧节一事,她早已知晓慧月会道术,可自己的侄女和外人互换身体,本是超乎常理的怪事。寻常人理应大为震惊,或是满心戒备才对。 不对,方才她不动声色地拉开与自己的距离,或许内心多少还是有所动摇。 (话说皇后陛下明明知道我会道术,却从来不曾主动来接触我。) 一旦起了疑心,一桩桩不对劲的地方接连涌上心头。 慧月带着探究的目光,注视着正在和景彰交谈的绢秀。 「我也一直在劝玲琳尽快换回身体。只是其中尚有隐情,想要解除替换,或许还需要一些时间。」 「隐情是什么?」 「……待我们整理妥当,再向您详细禀报。对了姨母,您为何会来这偏房?」 「泰山告诉我,外游归来的玲琳和尧明一行人会回娘家小住。这么有意思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我甩开女官,策马赶回来,一心要赶上宴席,打算悄悄从后门进来,却看见偏房透出可疑的光亮。」 绢秀哈哈大笑,却始终不肯与慧月对视。 仿佛已经全然接受替换这件事,对此失去了兴趣。 (真能这般漠不关心吗?) 乞巧节、丰饶祭,敬仰礼、镇魂祭。 慧月与玲琳数次替换,其中几件事还下了封口令,可身为后宫最高掌权者的绢秀,不可能不知情。 更何况她和黄玲琳亲密得如同亲生母女,玲琳理应早已禀报过,二人屡次替换,以及慧月通晓各类法术之事。 (可陛下,从来没有问过我任何关于道术的事情。) 就连务实的尧明,都对慧月的炎术感到新奇,总想仔细研究。 (当初就连原贵妃的蛊毒,她都轻描淡写说成「类似风寒的小事」。我原本以为,她对道术、诅咒这类东西完全没有兴趣——) 慧月皱起眉头,目光落在绢秀的衣袖处。 (那方才,本该对诅咒毫无兴趣的陛下身上,为何会散发出如同咒物一般的不祥气息?) 绢秀如今也临时兼任朱驹宫的监护者。 但绢秀与慧月之间,终究隔着一道「别家之人」的鸿沟。像这般近距离、没有屏风阻隔地交谈,今日还是头一回。 这是她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黄绢秀的「气息」。 原来,这股气息,竟是这般令人不安。 「陛下——」 慧月怀着紧张开口的那一刻。 「不好了!」 偏房外面传来高声呼喊,三人同时转头。 「鹫官长大人手臂受伤了!说是和朱慧月大人一同去黄山采摘药草,遇上了塌方!」 「快拿热水和疗伤器具过来!朱慧月大人也疲惫不堪!」 「景行大人正背着鹫官长大人!谁快去替换!」 正门门卫的呼喊,迅速传遍大厅,整座宅邸瞬间陷入骚动。 「采摘药草,遇上塌方……!?」 「那个笨蛋……!」 景彰与慧月瞬间明白事态,脸色骤然煞白,二人对视一眼。 不用多想。 慧月编造出来用来补气的那朵「神异之花」,心急的玲琳拉着辰宇前去采摘,结果遇上塌方。 「也就是说,如今替换的玲琳遇上塌方了?」 绢秀也立刻理清状况,一如过度忧心晚辈的姨母,猛地转身。 「我去门口看看!」 话音未落,她便如习武之人一般动作利落,快步离开了偏房。 「我也去——」 「等等。」 慧月正要跟上,刚起身,手腕便被景彰轻轻握住。 「刚才的事,还没有说清楚。」 「可是现在——」 「我知道。我也很担心他们。所以,我直接说结论。」 不愧是头脑机敏的人,抢先接住她的话头,景彰直视慧月的双眼。 「玲琳死期将近;只要维持替换,她便能平安无事;这件事的根源,似乎是诅咒。有关替换与诅咒的所有问题,希望你允许我一同承担。」 一同承担。 听到这句坚定的话,慧月几乎要放下心中重担,松一口气。 有他在一旁系撑,该是多么可靠。 「谢谢你——」 「另外,这件事必须尽快告知殿下与所有人。不该由你一个人独自背负。」 可紧随其后的这句话,却让她攥紧了拳头。 告知所有人。 黄玲琳的死期、体弱多病的谜团、持续互换身体带来的好处与潜藏的危险。 要将自己暗自推敲的猜想,还有挚友一直隐瞒的秘密公之于众。这让她仿佛被人骤然剥去外衣,满心不安,还生出几分负罪感。 「可是……」 「这把短刀。」 见慧月欲言又止,景彰神色冷静,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布满血锈的短刀。他举止郑重,将短刀放回架子上。 「据说这把刀或许可以斩断替换之术。短刀该如何处置,要不要告知玲琳它的存在,全都交由身为兄长的我来决定。」 也就是说——不能把替换这件事的主导权,全权交给慧月一人。 若是慧月擅自施展道术再次替换,只要玲琳那边持有这把短刀,便能解除替换。 身体的归属权,本就该属于本人。崇尚正义与公允的黄家景彰,会有这样的想法理所当然。 「接下来我说的话或许有些严苛。从今往后,禁止你再进入这间偏房。当然,我完全不认为你怀有恶意。恰恰相反,我担心的是你那份太过浓烈的温柔与牺牲之心。」 景彰轻轻握住慧月的手,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件易碎的精致琉璃。 「让我来保护你。你能明白吗?」 「——……」 指尖相触,景彰真挚的心意源源不断传递过来。 慧月不自觉咬紧嘴唇。 心绪剧烈起伏,并非心动,而是百感交集,万般情绪在心中拉扯。 她清楚黄景彰的提议出自善意。 他并不厌恶她,也不曾轻视她。 他只是想要替她挡开即将降临在她身上的灾祸。 倘若将秘密托付给他,慧月自然会从事件的漩涡中心稍稍抽身。 这并非被剥夺了介入此事的权利,只是,被人守护起来了而已。 (可是。) 她切身想起,玲琳无数次体会过的那种挣扎。 被周遭温柔的人这般小心翼翼守护着。 可这份守护,却让人满心焦灼,束手束脚。 「今晚所有人都会忙着救治二人。不过明天,我们要把事情说开。父亲已经返回皇宫,所以要告知兄长。同时,此事关乎雏女的身份,殿下、姨母,也都必须知晓。——可以吗?」 慧月眼含水汽,望着景彰。 要说出来。告诉玲琳的家人、尧明,还有绢秀。 将一切交由向来会做出「正确抉择」的他们来处置。 (这才是正确的。) 景彰处理事情的方式无可挑剔。 出事不刻意隐瞒,尽快着手解决,无疑是他的长处。 此刻,将秘密与他分担,卸下重担的自己,确实感到一丝宽慰。 (是正确的……) 可与此同时,她又怅然若失,仿佛亲手放开了一件无比重要的重物。 「……我知道了。」 她无力抽回被握住的手,垂下眼帘。 「只是,明天坦白的时候,是否请皇后陛下一同在场,能不能让我再想一想。……我有想要确认的事情。」 「想要确认的事?」 「嗯。」 她简短地点头,景彰没有继续追问,只应了一句:「好。」 二人同时转身,不再交谈,一同走出了这间偏房。 ──────────────────────── 第2章 玲琳,挨训 「你、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 塌方过后一夜过去,太阳已然升到了相当高的位置。 本该是久别之后万里无云、日光倾泻的好天气,可偏偏黄家宅邸的周遭,一团团乌云正局部聚拢。 「我苦口婆心反复告诫,叫你不要胡来、不要鲁莽行事,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得进去?把我们折腾得心力交瘁,你觉得很有趣吗,玲琳!」 「不、不是的……万万不敢。」 「臣罪该万死,殿下。」 事情发生在宅邸一间客房,也就是安排给鹫官长辰宇的房间里。尧明额角青筋暴起,正在训话。 他巍然立在屋中,而被勒令坐在椅子上,已经听训将近一刻钟的,是顶着朱慧月身体的黄玲琳。 她身旁的床榻上躺着鹫官长辰宇。 黄家侍女们照料得无微不至,他受伤的手臂被绷带一圈圈紧紧裹住,此刻躺着听训,算是得到了特殊优待。 当然,前提是,没法躲开训话也能算作优待的话。 「我一心急着要采夜光花,竟连累鹫官长负伤,实在万分愧疚,罪该万死。玲琳愿叩首至膝盖骨与额头碎裂——啊,不行,这是慧月大人的身体……」 玲琳慌忙想要跪下,却中途慌了神,手足无措。 「没能拦住她肆意妄为,是我的过失。没能保障路途安全,是身为武人的耻辱。该下跪请罪的是在下才对——请问,我可以下床行礼吗?」 辰宇也凛然上前分担罪责,说着便皱起眉,抬手想要起身。 这一对素来认真,却又透着一股莫名呆愣莽撞的末辈二人组,让长兄气质的尧明脸色一阵抽搐。 「好了,老实待着!辰宇,你可别举起受伤那只胳膊!」 「无妨,昨夜睡得安稳,伤口已经愈合了。」 「哦,是吗,睡得很好!真是可喜可贺!」 这位异母弟弟体魄强悍到离谱,让尧明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恼火。 他倒是睡了个好觉,仿佛昨夜的训话等待都值了。可反观自己,未婚妻与异母弟弟满身泥污、伤痕累累地归来,吓得他彻夜悬心,一刻不得安宁。心底依旧郁结难平。 尧明习惯性按着太阳穴。 「不要想着随便下跪就能了事。我是真的动怒了。我明明叮嘱过不许去,你偏要登上泥泞险山,还连累旁人,玲琳。还有你辰宇,明知不妥还不阻拦,跟着一同前去。听清楚,你们两个,都有错!」 一番斥责落下,玲琳与辰宇深深俯首请罪。 「实在万分抱歉!全都是我的过错。鹫官长只是被我牵连的受害者。等我换回原本的身体,任凭殿下施以百鞭之刑,如何责罚都甘愿承受!」 「正如殿下所言,我没能制止雏女的鲁莽,罪责在我。让雏女身陷险境,是后宫护卫的失职。若要罚她百鞭,我愿领二百鞭。」 「不,鹫官长,那我就领二百五十鞭。」 「那我三百鞭。」 「哎呀,三百五十鞭——」 「别在这攀比刑罚!」 看着二人展现出这奇妙的同仇敌忾,尧明厉声喝止。 「再说,深夜雏女与鹫官一同进山,这事若是传到后宫,你打算如何收场?会酿成天大丑闻!多少顾及一下身份!暂且不论对情爱之事毫无概念的玲琳,辰宇,你难道就半点预料不到其中的流言风险吗?」 「毫、毫无概念……鹫官长才不是……」 「玲琳,你那一脸委屈是何意?」 要斥责的事情实在太多,他都快跟不上吐槽了。 尧明长叹一口气,这时一道轻快的声音响起: 「好了好了,一大早就这么火气旺盛可不行。等你到我这年纪,血气上涌可是很难受的,尧明,不必这般急于动气。」 来人正是皇后绢秀。 她是这宅中如今身份最尊贵之人。听闻儿子等辰宇伤愈便要前去训人,便自顾跟过来,打算看看这闯祸的侄女挨训的场面。 此刻她坐在屋内深处的精致案几旁,随手拈着备好的豆点零食。 「单看结果,想要的白露幻花也算到手,玲琳和鹫官长也都平安无事。训诫到此也就够了吧?」 绢秀支着脸颊,姿态随意,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孩子本就是在调皮捣蛋中长大。偷偷上山,满身泥污归来,这是多么有活力,多么令人欣慰。我反倒觉得高兴。」 她低低笑着,目光柔和地望向玲琳,眼底满是笑意。 在她看来,素来体弱的侄女做出这般「顽皮」之举,仿佛是件值得欣喜的事。那眼眸之中,流淌着如同母亲注视亲生孩子一般的温情。 「可是,她早已不是『孩子』的年纪了。」 尧明嘴角一沉。 自己正板着脸训话,同屋之中,还是位阶更高的长辈如此宽和,让他很难继续维持严肃。 更何况,绢秀明明清楚眼前这张顶着「朱慧月」面容的雏女就是玲琳,知晓二人替换一事,却绝口不提。 但她又不像从前那样全然置之不理,反倒亲自过来查看状况,让人捉摸不透她真正的心思。 (母后究竟在想什么?) 尧明心中疑惑,训话的气势稍稍松懈。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请求入内的声音。 「冒昧求见。黄景彰携雏女前来请安。兄长景行,连同两名女官一同在外,可否准许入内?」 是黄景彰。 屋内已经有了占据朱慧月身体的玲琳,那么他带来的雏女,必然就是顶着黄玲琳容貌的慧月。 他竟带着并非自家血亲的慧月,连同景行,还有候在门外的冬雪、莉莉一同进来。 尧明心中揣度来意,准许他们入内。 「进来吧。」 「是。」 景彰推开房门,慧月双手举至额前,缓步走入屋内。 她看见坐在里侧的绢秀,深深屈膝,声音紧绷地请示: 「皇后陛下。可否允许我上前叩首请安?」 「何必这般郑重。朱慧月,你与玲琳替换一事我早已知晓,我也说过,不会责罚你。」 「是,但这是应守的礼数。」 面对耸了耸肩的绢秀,慧月绕到案几近前,神色紧绷,深深躬身。 「向皇后陛下请安。」 「起来吧。」 绢秀在她头顶轻挥衣袖的瞬间,慧月如同被弹到一般抬起头,片刻之后,松了一口气。 「是。」 看样子是放下心来。 (这是怎么回事?) 尧明看着这一连串举动,心生疑窦。可与他皱眉的神情相反,玲琳越过未婚夫的肩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慧月大人!早上好。您身体还好吗?我已经采回夜光花了,马上就煎药帮您调养气。」 她满心以为这下终于可以解除替换,不用再拖累挚友,心中松了一口气。 然而—— 「不必了。」 慧月用冰冷的声音,制止了满怀期待的玲琳。 「不需要。说实话,我的气早已充足。」 「——哎?」 「其实就在此刻,我们本就可以解除替换。甚至早在离开飞州之前,就能够换回身体。可我,刻意没有那么做。我一直都在说谎。」 这番陈述不带情绪,平淡如水,玲琳瞬间失语。 景行、冬雪、莉莉,还有撑着坐起身的辰宇,全都面露错愕,瞠目结舌。 唯有景彰,神色和慧月相近,静静保持沉默。 「……我为我的谎言深深致歉。现在,我有一件事要向所有人坦白。」 慧月环视一圈众人,玲琳读懂她的意图,睁大双眼,轻轻摇头。 「慧月大人。」 「我——我们,一直对大家隐瞒了一件大事。」 「慧月大人。」 一向永远明亮的玲琳,眼底泛起动摇之色。 「求你,先不要说。」 慧月甩开挚友下意识伸出的手,斩钉截铁开口。 「这具黄玲琳的身体,死期将近。一旦解除替换,她恐怕撑不到夏天,就会殒命。」 屋内,所有人同时一动,玲琳压抑着几乎破口而出的无声悲鸣。 「什、什么……」 尧明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英挺的面孔瞬间血色尽褪。 「黄玲琳从没有欺骗殿下与陛下的念头。她原本打算换回自己身体之后,再坦白身体的实情……可我谎称无法换回,一直拖延事态。因为一旦解除替换,黄玲琳很快就会离开人世。」 慧月避开脸色惨白的玲琳,避开屏息凝神的尧明等人,垂下眼眸。 「而我之所以不顾玲琳本人的阻拦,执意说出这件事,是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一口气说完: 「将她推向死亡的,并非疾病,而是诅咒。」 「——……!」 屋内空气骤然震颤。 「诅咒?」 素来沉稳不易动容的武官们,此刻也难掩震惊,瞪大双眼;素来恪守礼仪的女官,甚至忘了垂下视线,愕然抬首。 尧明也屏住呼吸,一言不发。 「是诅咒吗……?」 就连一向沉稳、执掌大地之力的黄玲琳,此刻也只是茫然重复着慧月的话语。 「那是……」 她不安地在胸前攥紧双拳。 所有人仿佛被冻住一般,忘记眨眼,陷入沉寂。 漫长而压抑的寂静笼罩整间屋子。 唯有绢秀,手肘撑着扶手托着脸颊,一动不动静静听着,缓缓眯起双眼。 「……先让我整理一下情况。」 这间原本安排给辰宇的客房,此刻一共九人在场。 伤员辰宇留在床榻上,绢秀坐于案几最内侧。 靠前的座位是尧明,还有「朱慧月」——也就是玲琳。 靠近门边的访客椅上,坐着宛若天女模样的「黄玲琳」——慧月。 慧月身旁站着黄景彰,景彰身侧是黄景行;女官冬雪与莉莉恭谨立在墙边。 听完慧月的陈述,尧明尚未完全从震惊中平复,依旧代表众人梳理整件事。 「首先……玲琳的身体状况,远比我们所想的更加危重。」 尧明抬手按住额头,压下心底的焦躁,玲琳愧疚地垂下眼帘。 长久以来,她一直维持着「虽体弱,但尚可正常度日」的模样。如今伪装被当众戳破,巨大的窘迫几乎要将她压垮。 「并且,这些症状,只有当灵魂与肉身同为『黄玲琳』之时,才会显现。也就是说,这桩不合常理的病痛,并非疾病,而是诅咒……」 听到「诅咒」二字,众人神色一齐沉下。 就连素来淡漠的辰宇,脸色也紧绷起来。 诅咒。 与病痛不同,是心怀怨恨之人刻意施加的灾祸。 一想到珍视之人正承受这般可怖的恶意,便让人浑身发冷。 「诅咒……」 尧明心中翻涌着种种情绪:愤怒,悔恨——悔恨自己迟迟未能察觉玲琳的痛苦,还有对这件事真实性的怀疑。 他话音中断,景彰接过话头,语气不带多余情绪地补充。 「慧月阁下是在一次次替换的过程中,慢慢发现这件事的。」 景彰以目光示意,坐在椅子上的慧月挺直脊背,开口应答。 「是。我和黄玲琳屡屡卷入变故,替换之后,也常会倒下、负伤,所以察觉得晚。但回想起来,除却最初那次蛊毒,在替换的期间,我从来没有感受到眩晕、发热这类症状。」 她低声顿了顿,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手,用力收紧。 「但是昨夜,我身处这具身体之中,在心中强烈默念『我是黄玲琳』的一瞬间,转瞬之间,就被这些病痛席卷。只要灵魂与肉身被定义为黄玲琳,便会承受痛苦。这绝非疾病,而是诅咒。」 慧月只用「一瞬」来描述这份痛苦,景彰投去欲言又止的目光,却没有插话,静静等她说完。 「若是浅层诅咒,仅仅玷污灵魂表层,我在第一次替换之时就该察觉。可我迟迟未能发现。这诅咒深深镌刻在灵魂深处,力量极强。恐怕是她出生那一刻便被下的,年代久远的咒。」 「出生之时便下咒……」 坐在慧月对面的尧明,消化着接连而来的信息,简短应道。 「……这个推论,合乎情理。」 一想到折磨未婚妻的恶意,自她降生起便存在,这般深重的诅咒,让他难以接受。 「但仍有无法理解之处。」 话不多的尧明停下,换景行开口。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这么做?就算是皇太子尚且还有理由,可玲琳只是贵族家中的末位幼女,诅咒她,能给谁带来好处?」 他双臂抱胸,不再是平日爽朗的语调,条理清晰地分析。 他刻意不带情绪,借此维持冷静。 「若是私人仇怨,刚出生的婴儿不可能招来恨意。可我也难以想象,父亲与母亲,会招来谁这般深重的怨恨。」 「我也还没能查明,所以想继续维持现状,继续调查。」 被问到此处,慧月身体微微前倾,面向众人。 「只要找到下咒之人,或许就能解咒。黄玲琳,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时玲琳开口:「不行,慧月大人。」 「太过危险。这不是疾病,是诅咒——虽说确实存有一丝解决的希望。但反过来想,正因为它是诅咒,只要你在这具身体里,将自己认知为『黄玲琳』,就连你,也会一同承受这份痛苦。」 「我不会犯下这种疏漏。」 「慧月大人!」 慧月一声轻哼,玲琳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 她难得露出严峻神色,直视挚友。 「倘若诅咒属实,那便是下在我身上的诅咒。该由我来承担。绝不允许慧月大人一同背负。我不能接受你继续插手此事。」 「玲琳,坐下。」 景彰出声制止她。 「慧月大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可是小兄长。这关乎我的性命,慧月大人没有资格替我决定——」 「玲琳。」 这次是尧明打断她。 玲琳转头看向未婚夫,他沉静却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她。 「你一直对我们隐瞒身体的问题。你的状况早已不止『体弱』,甚至会不时倒下、吐血。」 「——……」 玲琳的瞳孔颤动。 「若是早些坦白,或许早就找到解决办法。你可知道,刚刚得知真相的我们,此刻心中是什么感受?」 「那、是……」 她不自觉垂下视线。 并非被他凌厉的目光震慑,也不是畏惧龙气。玲琳本是为守护亲人,就算面对最高掌权者,也敢于挺身争辩的性子。 可此刻她咽下话语,只因在尧明眼中,看见的不是怒火,而是满心伤痛。 她心中明白,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伤到真心珍视自己的人。 她不想让这位温柔的未婚夫,承受这般悲伤。 「对不起……」 「不必道歉。承受痛苦的人是你。但朱慧月,正拼尽全力挣扎,想要挽救你本打算放弃的性命。恕我直言,此刻我要优先听完朱慧月的陈述。」 被他这样一说,玲琳无言反驳,安静退下。一同协助隐瞒的冬雪,也再也按捺不住,当场叩首。 尧明平复心绪,让玲琳与冬雪起身,转向慧月。 「继续说吧。」 「好、好的。」 意外得到皇太子的支持,慧月舔了舔嘴唇,压下紧张,继续陈述。 「目前我只能做出假设:诅咒是出生之时便施加的。接下来,我想要详细查清黄玲琳出生前后的所有相关内情。」 「内情指什么?」 「也就是当时的人际往来,是否有人在玲琳出生前后对黄家怀有怨恨。当然,若是能详细查到她出生的时辰、当时身体状况就更好。如果能找到和生产相关的可疑咒具或是可疑之人,或许就能找到解咒的线索。」 听完这番话,景行与景彰本打算调动记忆、翻阅记录,可二人却意外面露难色,陷入沉思。 「生产的时候啊。那时我才十岁,景彰更是只有五岁。玲琳的事我记得不少,但……」 「我五岁左右开始写日记,前后的事多少还记得。可生产这件事……产房是不让男子靠近的。父亲,还有我们兄弟,全都被隔在外面。」 「倒是可以问问侍奉母亲的侍女们。但她们向来不愿和我们男子谈起生产之事。唯一获准进入产房的男性是晖宏先生,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身为男子,他们无法触及产房内的详细往事。 「我来向侍女们打听。」慧月立刻应下,却也苦于证人稀少,眉头紧锁。 虽说生育之事本就避讳男子,她原本以为凭借景彰他们出色的记忆力,能得到不少线索,如今却无法依靠他们,心中倍感棘手。 「还有谁,知晓当时生产的情形吗……」 「——母后。」 这时尧明灵光一闪,转头望向皇后绢秀。 「母后,您作为静秀大人的姐姐,当年是否曾回黄家,到场陪产?您应当出入过产房,也亲眼见过刚出生的玲琳。」 「若是这样——」 仿佛抓住一线曙光,慧月身体前倾。 「陛下,您是否记得什么线索?无论多么微小的细节都可以!」 「唔——」 可仅仅片刻之后,这唯一的希望便轻易落空。 「大概是年纪大了吧。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绢秀说得轻描淡写,随意耸了耸肩。 「怎会……」 明明几乎是唯一的证人,却如此轻飘飘一句「记不得了」,态度还这般漫不经心。 (关乎侄女性命啊……!) 慧月心头一火,顾不得礼仪,猛地站起身。 「请您仔细回想!一定有什么线索!当时天气如何?日子如何?生产前后有没有凶兆?产房有没有异样气息、异响,或是找到什么器物?还有静秀大人当时的状态、神情——」 「我说啊。」 面对连珠炮般追问的慧月,绢秀悠然靠在椅背上。 「抱歉,我并不相信你的话。世上根本不存在诅咒。」 「什——!」 这般信奉现实的人,慧月几乎想直接在她面前燃起火焰。 她几乎本能地调动火气,可景彰察觉,迅速从后方拉住她的手臂。 「住手。」 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 「姨母是第一个亲眼见到母后离世的人,当年也是她代替伤心卧病的父亲,安排葬礼。其中有复杂的心结,不是能轻易提起的。」 听到这番慎重的解释,慧月倒吸一口气。 玲琳的母亲静秀,正是在生产当日离世。 男子都被隔绝在外,那么亲眼见证静秀离世的,必然就是绢秀。 玲琳的出生往事,也就是静秀的死亡往事。对素来沉稳的黄家众人而言,这是一处不愿触碰的伤口。 (可那我该如何打探消息——) 慧月咬紧下唇,这时有人轻轻拍了拍手。 开口的是玲琳。 「无论那是疾病,或是诅咒,都没有道理让慧月大人一直占用这具身体。既然气已经恢复,我们今日就解除替换。」 「我都说了,一旦换回,你的性命会有危险,黄玲琳!」 「不解除替换,慧月大人才会身处险境。而且,这件事本就不合常理。我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听到「心理准备」,众人神色一凛。 玲琳察觉到紧绷的气氛,露出劝解般的微笑。 「没事。根据过往经验,换回本体之后,不会立刻死去,会有一段缓冲时日。在这段时间,我会拼尽全力抗争。」 「……抗争。」 慧月生硬地重复这个词。 玲琳一如往常,坚定地笑着点头。 「没错。从前我以为这只是病,一直尝试配药、修习锻体之法想要克服。但如果这是诅咒……那么,我会斋戒、举行祈祷。我对此所知不多,但或许这类方式,可以缓解症状。」 不熟悉超自然之事的她,正在努力思索对策。 慧月连忙点头。 「对,没错。一定要这么做。就算不能立刻解咒,净身斋戒也是必要的。要打造能削弱诅咒的环境,远离污秽,增强阳气。对了,最好回皇宫休养。那里五行灵气充盈,是神圣之地。」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那我尽快返回皇宫,直面这病症。」 玲琳爽快应下,随即确认道: 「我会好好采取对策的——可以把身体还给我了,对吗?」 慧月却避开她的目光,强行转移话题。 「啊……说起来,你身为雏女居于后宫,实在是万幸。能伴在殿下身侧也是。」 「慧月大人,现在不谈这个。」 「你真是福运极强。咏国这么大,能近距离沐浴龙气的人,又能有几个。」 「慧月大人。」 玲琳缓缓唤她的名字,慧月却语速飞快继续说,固执地避开解除替换这件事。 「你看,龙气本就是纯度至高的神圣灵气——」 「不如,就在内殿,向殿下求取龙气如何?」 玲琳站起身,抛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打断了慧月的搪塞。 「什……!」 慧月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怎么能……当众,在所有人面前说这种话……」 「呵呵,我只是在想,若是将极致神圣之气纳入体内,被诅咒侵蚀的灵魂,是否能得到净化。」 「纳入……」 这番直白的话语让尧明尴尬地摩挲下巴,所有人都神色为难,目光四处游离。 在满脸通红的慧月面前,玲琳脸上笑意褪去,转为认真。 「是行不通的,对不对。用慧月大人这具身体,绝不能做这件事。而且,若是阴阳交合,灵魂便会圆满合一,到时候就再也无法解除替换,是这样吧?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俯身,恳切地诉说。 「慧月大人,请你理解。我们不能这样一直继续,借用彼此的人生活下去。我只能活在我的身体里,你也只能活在你的身体里。没事的。这是母亲赐予我的生命,我会奋力抗争。」 如同安抚孩童一般,她缓缓说道,抬眼直视慧月。 「所以,把身体还给我,好吗?」 慧月用力咬紧嘴唇,回望玲琳。 她并不反对以对抗诅咒作为对策。可一旦解除替换,属于玲琳的生命便会开始倒数。明明知晓这一切,却要答应换回身体,实在太难。 「——……」 慧月看见景彰准备开口,想必他要提起那把短刀。 「等等!」 慧月下意识出声,打断景彰。 「再等几天。」 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对方才是正确的,可她总会冲动地想要拖延事态。 「就几天就好……能不能,等等?」 只因恐惧,难以承受。 一旦换回身体,玲琳若是离世,该怎么办。 这个清冷、正直、纯净的少女,是慧月心中向往的模样。 是她第一位挚友。 是将她从泥沼之中救起、无可替代的人。若是她死去,该怎么办。 「我、我很担心。一想到你会遭遇不测,我就……」 尧明眉头紧锁,面露忧思。他崇尚公平,可也学会体恤弱者的心。此刻,或许他会愿意站在慧月这边,应允这几天的缓冲。 「慧月大人。」 但玲琳缓缓伸出双手,动作温柔,态度却冷静,握住慧月的双手。 「我同样怀着一样的恐惧。我不希望你……承受痛苦。」 她轻轻握住慧月的手。 动作慎重,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一想到慧月大人会遭遇意外,我便恐惧不已,恐惧到无法承受。」 「——……!」 慧月猛地抬头。 (她也在害怕。) 她一直以为黄玲琳无所畏惧。 她以为热爱正义的玲琳是强者,而自己受情绪驱使,只是弱者。 她以为双方力量悬殊,只有自己在徒劳挣扎。可原来,两人只是各自守着不能退让的东西,怀着颤抖的心对峙。 不知不觉之间,她们已经站在了对等的位置。 可这份对等,换来的却是僵局。 双方的诉求都饱含真情,同样值得共情。一旁旁观的男子们、女官们,全都不知该偏向哪一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声音。 「禀报!黄山的工程已经完毕,所有人现已归来!」 门外传来多人脚步声与通报声。得到示意的冬雪推开房门,跪地的是黄家宅邸的下人。 众人一身登山装束,背着柴刀与竹笼,满身泥污。 他们在接到塌方消息后,作为黄山的管理人前去处理山体加固。 「所有地基松动之处都已检查完毕,用沙袋与木框架加固。我们也找到了塌方发生的地点,回收被冲走的物品。虽沾满泥土,但其中有书籍,前来确认是否是大人的物品。可否准许入内?」 下人捧着托盘,利落禀报。可客房本就挤满众人,此刻还在商议重大秘密。 众人短暂迟疑,绢秀轻轻叹了一口气。 「辛苦了。」 她迅速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鹫官长卧病在床,『朱慧月』情绪激动,正在休养。东西搬到别的房间,我亲自查验。」 皇后说完,不等众人阻拦,便走出客房。 屋内,只剩下坚持各自立场的两位少女,以及不知该偏向哪一方的众人。 「——暂且先定下,玲琳尽快返回后宫,大家没有异议吧。」 景彰谨慎开口,试图缓和紧绷的气氛。 这是这场争执里,唯一所有人都能同意的决定。 「无论病因是疾病或是诅咒,在医疗完善、灵气充盈之地休养,都会对症状有利。」 「……是啊。」 但秉持公正的皇太子,不会回避景彰刻意避开的最核心问题。 「可问题在于,何时开始这场『抗争』,何时解除替换。若是玲琳的病情已经这般危重——明明知晓换回本体她便会承受痛苦,却要做出换回身体的决断,实在艰难。」 梳理完思路,他再次转向顶着朱慧月面容的未婚妻。 「玲琳。请你亲口,老实告诉我。你近来看上去明明十分康健……你当真,一直承受这般巨大的痛苦?」 低沉的嗓音微微沙哑。明明心里已经知晓答案,却依旧忍不住求证,带着一丝祈求。 「你真的确信,死期已经临近?」 「…………」 玲琳难得地,五官皱起。 要向一直守护自己、这般温柔的未婚夫,宣告离别。 这正是她一直想要避开的事。 「……是。」 片刻之后,她静静颔首。 「很遗憾,是的。」 「——……!」 听到这句话,慧月再也按捺不住,一脚蹬开椅子站起身。 「慧月大人!」 「慧月阁下!?」 黄家兄妹出声呼喊,慧月却转身冲出客房。 她不是想要逃避这场对话。 她只是必须去做一件事。 明明手中或许握有解开一切的线索,却只能袖手旁观,她无法忍受。她要立刻动身,寻找突破口。 「陛下!」 她穿过长廊,一间间房间搜寻,很快找到了目标。 「……吵吵闹闹的,何事?」 皇后绢秀正在客房隔壁的房间,查验塌方现场回收回来的物件。 宽大的案几上铺着风吕敷,上面整齐摆放沾满泥土的火把、火种、发绳、桐木箱子。 绢秀正拿起一本类似手记的册子。原本装帧精美,布面封皮,如今沾满污泥,连书名都无法辨认。 绢秀目光停留在册子上,甚至没有回头。慧月眼眶紧绷。 「陛下,求您。请告诉我黄玲琳出生之时的往事。再微小的细节都可以!这一定能成为解咒的线索……!」 慧月咽了一口唾沫。 「若是您不肯说,黄玲琳会死!您也不在乎吗!?」 话语近乎胁迫,可她觉得这才贴合此刻的心境。 「……呵。」 但绢秀丝毫没有被这番威胁撼动,反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转头看向她。 「真是热烈的情谊。身为监护人,我该道谢。玲琳素来超然,十五岁之前几乎没有朋友。谁能想到,在之后短短一年,能交到这般挚友。不要说我,就连她本人,想必也从未预想过。」 像是在夸赞慧月一般。 可即便面带笑意,绢秀的语调却沉暗,近乎讥讽。 「多亏有你,玲琳的人生变得熠熠生辉,充实而无可替代。与你相伴的这一年,以朱慧月身份度过的时光,是她此生唯一会留恋世间的——」 说到此处,她忽然停下话语。 「话说回来,你们两人。」 她若有所思,眉头微蹙。 「你们,一共替换了多少天?」 突如其来的问题,慧月只当是她刻意转移话题。 此刻事关生死,怎么会问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请不要岔开话题,陛下。我现在谈的不是友情,是诅咒。这件事万分紧要。」 面对总爱轻描淡写的皇后,慧月步步紧逼,不肯放过她。 「您方才说不存在诅咒。我知道您向来不在意这类事。所以您才会在偏房随意堆放咒具与神器,昨夜袖中带着不祥气息,依旧神色平静。」 「……我的袖中,带着不祥气息?」 「正是!看来陛下自己都未曾察觉。不知从何处沾染而来,带着如同诅咒一般的气息。我当时甚至因此对您心生戒备。今早气息已经消散,我本以为只是路上沾染上的污秽。」 慧月带着焦躁指出,随后直视绢秀。 「就算陛下执意否认,诅咒真实存在,正在折磨您的侄女!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绢秀始终不肯正视这件事,让慧月满心愤懑。 她想要拯救黄玲琳,想要行动起来。 明明自己心急如焚,身为亲人的她却这般拖沓。 「黄玲琳从不轻易展露脆弱。她像您一样,总是平静微笑。可我借着替换,亲身体会过。那样的痛苦,绝非一个十六岁少女所能承受。就算翻滚哀嚎,都不足以宣泄。那是极致的痛苦,还有恐惧。」 她想起在偏房骤然袭来的症状。 四肢仿佛被灼烧,刺骨寒意翻涌,恶心欲呕。耳边持续响起怪异声响,被诡异影子纠缠,几乎要精神崩溃。 元贵妃下的蛊毒,至少还有蜘蛛的形态,有着明确的害人目的。 可侵蚀黄玲琳灵魂的诅咒,轮廓模糊,无形无状,目的不明。 仿佛只为单纯施加痛苦,是凝聚一切阴邪的恶意。 「若是完整的诅咒,会一次性夺走猎物性命。或许这个诅咒,尚未完成。若是如此,那才最为可怕。她会这般持续受苦,直到诅咒完成的那一刻,不知何时降临……!」 慧月攥紧拳头,情绪尽数化作恳切的诉求。 「黄玲琳一定满怀恐惧。嘴上逞强说着没事,心底一定痛苦、惶恐。只有互换过身体的我……只有我,明白这份感受!」 她祈求皇后,能体会这份直面死亡的恐惧,正视这件事。 绢秀静静听完,低声开口。 「——原来如此。」 语调异常平淡。 「玲琳,已经变得这般畏惧死亡了吗。」 她轻轻合上手中的册子。 「她总是平静微笑,我以为她没事……原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陛下?」 慧月声音发颤。 皇后终于愿意倾听,可慧月心中没有安心,反倒生出一股不安。 「那个——」 「你听着。」 绢秀将册子稳妥放在案几上,侧脸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下一瞬,她转头,神色冷然。 「朱慧月。我命令你,立刻解除替换。」 (哎……) 突如其来的命令,让慧月僵在原地。 为什么。 皇后明明刚刚理解玲琳的恐惧,本该愿意协助寻找解咒之法。 慧月本以为,暂时维持替换,争取调查时间,才是最优选择,可她为何突然强硬起来。 「为、为什么,陛下——」 「这是皇后的命令。你也将此意转告皇太子。」 面对震惊的慧月,绢秀继续说道。意思是,就算是尧明,也不得推翻这个决定。 「陛下!」 「来人。『玲琳』情绪激动,心神不稳。快传侍女过来。」 绢秀轻易避开慧月的抗议,打开房门传唤下人。 「将她带回房间安置,好好照看。」 她态度决绝,将慧月遣走。 「唉,真是个敏锐的姑娘。」 目送侍女带走慧月,绢秀也离开这间堆放回收物品的房间,走向自幼居住的内室。 走在寂静的回廊,心中思索侄女二人的前路。 动用皇后的权力下达命令,替换迟早会被解除。 她们很快也会返回后宫。 玲琳回到自己的身体,在灵气充盈的后宫之中应对诅咒。可即便如此,她的生命,还能支撑多久。 ——黄玲琳会死!您不在乎吗? 慧月方才怒目直视她的模样浮现在脑海。 「……我当然清楚。」 想起那名如同烈火一般的少女,她不由得苦笑。 她作为雏女的天赋平平,可道术的天赋,着实惊人。 (若是当初,能将她拉拢到我这边就好了——) 念头一闪而过,可当她踏入内室,目光落在藏在换洗衣物中的香袋上,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是一枚绣工精美的香袋,平日摆在身侧,离开皇宫也随身携带。是妹妹静秀留下的遗物,触碰时会发出沙沙轻响。 绢秀取出里面折叠的纸片,仔细端详,重重长叹。 (……行不通。) 她将纸片原样折好,放回香袋,收进袖中。 仅仅在袖中存放短短数时,就被慧月察觉到「诅咒的气息」。这少女的感知实在敏锐。 幸好今早提前把香袋取出来了。 既然如此,往后最好和她保持距离。 「好了。」 她低声自语,声音倦怠。 就算心中万般不愿,该做的事依旧要推进。方才一闪而过的猜想若是属实,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绢秀取出从后宫带来的麻袋。一提起来,里面的器物互相碰撞,发出哐当的声响。 目的地,是那间偏房。 那处依旧堆满各类诡异物件的房间,也是她独自挣扎的地方。 「这一次,依旧全是些无用之物。」 她站在布满裂纹的头骨、连着风干兽皮的兽首等不祥破烂之间,将麻袋里的东西随手一件件塞进架子。 异国文字的经文、风化木像、锈蚀残破的青铜铃铛。 每一件都介于神圣与邪异之间,带着独特的气场。 绢秀平静地继续整理,直到从麻袋底部取出最后一件东西——一只小型痰盂,她停下动作。 痰盂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 她屏住呼吸,凝神注视。 这便是当年封印夺走护明皇子肉身的恶术师的容器。灵魂被封在其中,盖子用麻线紧紧捆扎。方才靠近架子时,它确确实实动了。 (是对什么产生了反应?) 绢秀皱眉,拿起痰盂,依次靠近架子上的物品。 眼窝凹陷的头骨、碎裂的镜子、兽首毛皮、扭曲的木乃伊,全都毫无反应。 可当她拿到那把血锈短刀前方时——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痰盂开始剧烈震颤,仿佛在恐惧挣扎。 绢秀倒吸一口气。 「这是……」 她拿起那把血锈短刀,细细打量。 「力量相当强大。」 此物原本供奉在与皇族渊源深厚的灵庙。看守的巫女离奇身亡,它便沦为受诅咒的器物。绢秀听闻它的凶煞传闻,将它购入。 可它一直没能达成绢秀的目的,她本以为买到了假货,随手丢进偏房。没想到,痰盂竟会对它产生反应。 (细看……血锈像是被擦拭过。难道除去污秽,这短刀才能发挥原本的威力?) 她思路敏捷,却缺少相关知识,也无人可以商议。 绢秀咬紧下唇思索片刻,迅速下定决心,用自己的衣料擦净刀身,将刀尖凑近痰盂。 哐!哐哐哐哐! 痰盂剧烈抖动,捆扎的盖子几乎要被顶开,仿佛在哀求停下、求救。 哐! 她试着用刀尖轻戳痰盂外壁。 黄铜质地的痰盂没有碎裂,可瞬间,痰盂猛地静止,归于死寂。 丝丝缕缕的白烟,从盖子缝隙缓缓飘出。 「哦?」 绢秀随手将痰盂丢在一旁,双手郑重捧起短刀。 「这一件,或许可以……」 她的眼眸带着霸主般的魄力,此刻燃起强烈的意志。 白烟渐渐消散,痰盂静静倒在地上。 「辛苦你了。」 她淡淡一句,漠然悼念容器之中术师的消亡。 ──────────────────────── 第3章 慧月,凝视手镯 时节由春转入夏,已是五月末。 结束了金领的外游,黄玲琳与朱慧月先在黄家府邸短暂逗留,随后便返回了后宫。 归来之后,她们静养三日,消解旅途劳顿。 接着重新开始雏女的课业,在其他雏女的欢迎下,入雏宫修习,又是三日。 回到雏宫的黄玲琳,许是漫长出游与赶路的疲惫尚未散去,脸色看起来不甚佳。 周遭众人纷纷出言慰问,而那位有着「蝴蝶」绰号的雏女,依旧优雅地微笑着:「我没事的。」 日子一如往常,却隐隐裹挟着一丝紧绷。 黄玲琳提笔运墨流畅无碍,落笔成诗毫无滞涩,也曾身姿翩跹,如风起舞。可就在众人的担忧渐渐淡去之时,她猝然倒下。 *** 六月的后宫,夏花已然迫不及待地盛放。 池中莲花鼓起花苞,窗边栀子与茉莉漾开清雅芬芳。 前些日子还开得明艳的梨花、木兰早已过了盛花期。莉莉走在回廊上,望着花瓣时不时簌簌脱离枝头飘落。 抢先一步迎接时令,本是后宫中人的风雅。可她却不愿繁花过早凋零。 但愿春日永远停留于此——若是这样,旁人口中「能否撑过夏日尚且难料」的黄玲琳,她的死期,想必也不会匆匆逼近。 莉莉此刻正要前往黄麒宫探病。 按规矩,不能随意造访别家宫室。但当代的雏女们彼此交情格外深厚,皇太子尧明考虑到此,限定人数之后,准许了探病。 身为主人之间彼此公认的亲友莉莉,几乎日日叩响黄麒宫的宫门。 当然,慧月自己也想去探望。但尧明担心,一旦让她靠近玲琳,两人会强行替换,便禁止慧月踏入黄麒宫。 不过,顾及二人的心意,皇太子网开一面,允许女官代为前往。 (通往黄麒宫的这条路,我已经走得熟门熟路了……) 莉莉走在早已熟记的回廊间,回想这些日子的种种。 奉皇后绢秀之命,玲琳她们早早解除了替换。 路途奔波本就伤身,因此返程途中暂且不予追究。可刚踏入后宫宫门,二人便立刻被换回原本的身体。 自那一日算起,仅仅六天。 玲琳在黄家府邸时曾说,不会即刻殒命,尚有喘息之机。可这份期许终究落空,她倒下了。 万幸她很快恢复意识,可次日便发起高热。好不容易用药压下热度,转眼又眩晕不止。待眩晕稍好,又是整夜不停的咳嗽。 接连传来的病讯,不断撩动着莉莉心中的不安。可她心底一遍遍默念:「没关系,一定没事。」 只因玲琳能自行调配强效药剂,很快便能好转。 这七日左右,她虽暂停前往雏宫听课,但莉莉每次前去探望,玲琳都会一如往日,带着笑意迎接自己。 确实令人忧心,可还没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是我们太过担心了。频繁前来探望,说不定反而会给她添负担……) 道理她都明白,可不见到她那一如往昔的笑容,便无法安心。 就连本不爱读书的慧月,也特意找了事由:「把这份缺席的课业带给黄玲琳。」吩咐莉莉送去探望。莉莉也乐得以此为由前去。 「奴婢是朱驹宫雏女的首席女官莉莉。奉主人朱慧月之命,送来玲琳大人昨日缺课的课业——」 说着早已熟稔的禀报辞令,莉莉被引至玲琳的内室。 可眼前一幕,让莉莉不由得张大了嘴。 往日由冬雪等藤黄女官收拾得清爽整洁的房间,此刻堆满了器物,而且尽是些透着诡异气息的物件。 顺着窗间洒落的光线,地面四处摆放着古怪的壶。房间四角燃着气味奇异的香,寝榻周围密密麻麻陈列着盐、经文、清水、食物。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灵庙供奉的神圣之物,可如此大量堆砌在一起,散发出一股不祥压抑的氛围。 女官们还在不停搬运器物,不断往里添置。 「您、您这是在做什么?重新布置屋子吗?」 「哎呀,莉莉。你今日也来了呢。」 卧在床榻上、身着寝衣的玲琳察觉到莉莉到来,回过头来。 长发松落,仅在耳侧束成一绺。她手贴脸颊,得意地微微一笑。 「旁人说我身子不适并非病痛,而是遭了诅咒。我想着若是收集这些神圣器物,或许能好些,便搜罗了所有看起来有灵力的东西。祈福香、经文、宝壶,圣盐、圣水,还有圣薯。」 「圣薯?」 「这红薯呀,光是看着,就能让人元气满满哦。」 玲琳一本正经说完,轻轻笑出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小巧的水晶珠,看得出是工匠精心打磨而成。 「殿下也体恤我,说『若龙气能有所助益』,赐下这枚仿龙玉的水晶护身符。我想着,把这些灵物一字排开摆在枕边,应当就能驱邪了。」 看着她打算将这件堪比国宝的器物,毫无顾忌地摆在红薯旁边,莉莉的嘴角不由得抽搐起来。 「唔……想法积极是很好,可是殿下所赐的宝物,放在红薯旁边不太妥当吧!」 「啊,是吗?啊……确实,若是聚光的水晶引燃了东西可就麻烦了,怕是直接烤成烤薯。」 「我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玲琳慌忙将水晶收回怀中,莉莉忍不住出声。 喊完之后,看着这一如往常的对话,心口猛地一紧。 太好了。 玲琳还是老样子。 纵使被诅咒侵蚀,频频病倒,她依旧保有这份跳脱随性,从容轻快。 说到底,黄玲琳本就是这般女子:看似纤弱缥缈,实则豪迈坦荡。 或许,只是旁人过度忧心,她本人反倒意外地安然无恙。一丝希望,伴着脱力感,悄然涌上莉莉心头。 玲琳仿佛看穿了莉莉心底所想,望向她,嫣然一笑。 即便卧于床榻,脊背依旧挺得端正,发丝打理得雅致。 她优雅地伸出手,从容整理枕边物件。莉莉见状,长长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话说回来,雏女大人可不要亲自动手操劳。您好歹是病人,不如多躺卧休养才是。」 「呵呵。其实我精神尚可。许是皇宫本就是神圣之地,回到这里之后,身体状况稍稍稳住了。旁人太过担忧,我才这般卧在榻上而已。」 玲琳苦笑着,拉过一张可置于床榻上的小案几。 「其实我还想练习弓术、近身对练……不过冬雪定会大发雷霆。今日便暂且抄写祷文打发时间吧。」 她说着,当真从容提笔书写。莉莉见状夸张地仰头叹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好歹安分一点啊!」 嘴上虽是抱怨,心底却是欢喜。 无论惹冬雪生气多少次,只要她依旧带着那恶作剧般的笑容,肆意随心,一如从前就好。 不要变得温顺沉静。 「我不要。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实在有趣。」 玲琳轻笑,笔锋依旧悠然,又补充道: 「所以——我想专心抄写经文,明日即便你前来探望,恐怕也抽不出多少时间。」 刹那间,莉莉仿佛被冷水浇透,脸色骤然僵硬。 「……啊?也不必为了抄写经文,这般废寝忘食吧。」 「不行。我本就是这般性子。所以实在抱歉,明日可否暂且不要前来探病?」 玲琳轻快地笑着,侧脸依旧是往日那般美丽温婉。 可是——她没有再回过头看向莉莉。 「——啊……」 莉莉拼命压住快要颤抖的喉咙。 不行。不能哭。不能察觉到这个事实。 从前天到昨日,昨日到今日。 见面的时间,一日比一日短暂。这件事,不能深思。 「玲琳大人真是,一投入修炼就全然忘我。」 黄麒宫依旧接纳探病。 所以,黄玲琳的身体,并没有传闻那般糟糕。 (是这样对不对?) 必须是这样。 不,莉莉心里清楚,她们所有人都在拼命粉饰太平。 「这份热忱,真该让慧月大人好好学学,哪怕取一点她的皮毛也好……啊哈哈。」 房间角落,冬雪一直在反复整理花枝,终究按捺不住情绪,走出了屋子。 余下藤黄女官们,或是若无其事望向屋顶,或是攥紧拳头,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压抑情绪。 「……我明白了。」 莉莉勉强扯起嘴角。 「那我便转告主人,明日不再前来探望。但是后天,一定……」 「多谢。」 玲琳终于放下笔,回过头来。 「请代我向慧月大人问好。」 清丽绝美的容颜上,浮起宛若天女的浅笑。 那笑容澄澈通透,仿佛已然与俗世隔绝。莉莉用力咬住嘴唇。 她没有对莉莉那句「后天再来」点头应允。 对黄玲琳而言,这句「多谢」,便是道别之言。 莉莉颤抖着手放下课业,向藤黄女官们恭敬行礼,默然走出寝殿。 初夏繁花漫开的回廊,她缓步折返。 可没走出几步,脚步渐渐加快,继而小跑起来。 踏出黄麒宫门之时,她已然全力奔跑,穿过梨园。 心脏砰砰狂跳,杂乱的声响震耳。脚步踉跄。 喘不上气。 「唔……呜……」 跑到人迹罕至的树荫下,莉莉手抵树干,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呜啊……」 强忍许久的泪水奔涌而出。 她双手捂住嘴,压抑呜咽,可泪水源源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无法止住。 (玲琳大人……已经……) 或许,已经撑不住了。 她从前总能轻易渡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绝境,可这一次,恐怕真的到了尽头。 「不要……」 压抑的呜咽不断冲上喉咙,莉莉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身体剧烈地抽噎颤抖。 「我不要啊……」 该如何向慧月禀报,这次会面被谢绝的消息。 要怎么告诉这位与黄玲琳情谊至深的挚友。 莉莉用力擦拭双眼,泪水却依旧不停涌出。她将脸埋在膝头。 *** 「那个女官。」 最先发现树丛间一闪而过的红发女官的,是眼力出众的玄家雏女歌吹。 「是慧月阁下的首席女官。……她在哭。」 歌吹指尖整齐并拢,捧着精致上等的茶盏。 只是杯中茶水,丝毫不见减少。 同在这亭中歇息的另外两位雏女——金清佳、蓝芳春,亦是如此。 与历代雏女相比,她们几人情谊格外深厚,课间会相聚梨园饮茶。可此刻席间气氛沉闷,无人闲谈。 众人神色郁郁,只是把玩面前茶盏,无所适从。 也难怪。 她们最强劲的对手,亦是挚友的黄玲琳,已经七日没有来听课了。 换作往日后宫,遇到这种情况,旁人便会散播流言,说她这般体弱,不配成为国母,借机打压。 可如今,连这般手段都似无必要,黄玲琳的病况,已经重到众人皆知。 后宫医官、掌管药材的药师、知晓每日膳食的厨女官,还有打探各宫动静的洗衣女,所有人听闻消息,都面色凝重地摇头。 她的性命,已是风中残烛。 这般年轻的雏女,死亡已然迫近。 面对她即将猝然离世的事实,比起悲伤,更多的是震惊与茫然。 后宫女子本就习惯倾轧彼此。可当她们试图去踩下对手之时,触碰到的却是超乎想象的脆弱虚无。所有人都被这窒息的尴尬困住,不知所措。 「……我原以为黄麒宫尚有余力接待探病之人。玲琳阁下的身体,竟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了吗?」 「皇后陛下尚未下达正式通告,我本按兵不动……不过,由我们雏女前去探望如何,歌吹大人?」 歌吹将话题挑明,清佳立刻放下茶盏,应声附和。 她几天前才从金领归来。 她原以为自己在金领处理善后之时,玲琳她们早已回到王都,安稳度日。谁知归来才知晓,玲琳与慧月在黄家停留许久,比预定时间晚归后宫,归来不久玲琳便倒下了。 清佳心中一直挂念,还没来得及向玲琳道谢,便无法相见。 「随意造访别宫虽不合礼数,但实在放心不下。」 清佳转头望向黄麒宫的方向,一缕侧发垂落脸颊。 只有此刻,她才会留意到自己变得单薄的发丝。 她的头发依旧繁复盘起,佩戴发饰,旁人并未察觉她剪短过头发。 这件本不该发生在雏女身上的事,没有传开,也是玲琳与慧月严守秘密的缘故。 于清佳而言,玲琳与慧月早已不止是竞争对手,更是友人。 「至少,想见她一面——」 「我,不会去探望玲琳姐姐大人。」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 「绝不。」 开口的是蓝芳春,她用衣袖掩住嘴。 往日怯生生、一味顺从的芳春,此刻说出这般断然拒绝的话,清佳不由得蹙起眉。 「这话未免太过薄情。我近来隐隐有所察觉,原来你的本性竟是这般。」 言下之意,便是冷酷精于算计。 刚入宫时,清佳以为蓝芳春柔弱天真,举止如同小动物,心中并未看重她。可一同对抗妃子、主持仪典之后,印象渐渐改变。 只是说不清,这份改变是好是坏。 她意外地有主见,这本是好事。可当看见她流露的冷酷一面,重道义的清佳便觉得难以相处。 但芳春没有接下这份挑衅,只是忧伤地望向远方。 「若是前去探病,只会坐实谢绝会面的事实,加深『死期将近』的传闻。一旦被认定病重不治,雏女便会被逐出雏宫。疾病,本就是不敬,是耻辱。」 衣袖依旧掩着唇,她静静垂眸。 「所以,我不会前去探望。」 清佳大感意外,沉默下来。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玲琳大人啊。) 芳春不再刻意摆出讨好的模样。不再瑟缩、说话结巴。 她收起一贯的刻意示弱,露出本心。 这既是芳春无措之下的选择,也是她最大的诚意。清佳如是理解。 「也就是说,为保全她的名誉,我们只能静观,不可打扰是吗。」 她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没有一丝暖意传到手心。 (蓝芳春,是对的。) 清佳低头看着杯中荡漾的涟漪,暗自思索。 若是从前的自己,定会毫无疑虑地认同芳春。 名誉与自尊,重于性命。 与其展露狼狈,不如高傲地死去,保全众人心中美好的回忆。 本该如此。 ——要么美丽,要么死亡。 本该做出这样的抉择。 ——是我提出要守护她的。我不能背弃承诺。 清佳用力握紧茶盏。 她的师姐,亦是独一无二的挚友琴瑶,便是为守住尊严而殒命。 静静目送她离世,守护她的尊严,想必是琴瑶所愿,是「正确」之举。 可若是如此,这心口撕裂般的痛楚,难道便是错误的吗? 那个哭喊着不要她死、不顾一切想要挽留的自己,这份心意,是错的吗。 (静静守望,还是拼命挽留。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 清佳心中的天平,摇摇欲坠。 亭中花香萦绕,阳光明媚。可三位雏女,仿佛置身浓重阴霾之中,唯有黯然凝视茶盏。 *** 皇太子本宫内的政务室,堆满了书卷。 后方书架上陈列着海量史书,面前案几上,堆叠着各地呈上的奏疏。 父皇拟定的诏书草稿、大臣们的意见书堆在托盘里,陈情文书从书箱中溢出来,多得来不及整理。 尧明正以惊人的速度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一旁侍奉的侍童小心翼翼端来新沏的茶。 「殿下,新茶已备好。」 「嗯。」 尧明目光不离文书,简短应答。 「多谢,放在一旁。」 「是……」 侍童刚要点头,又似心事重重,开口欲言。 「斗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护卫武官的声音。 「鹫官长大人到,求见。」 「哦,到例行禀报的时辰了。宣他进来。」 尧明没有抬头,简短吩咐侍童退下。 「退下吧。」 「是——」 皇太子下令,无人敢继续多言。侍童咽下到嘴边的话,深深行礼,退出房间。 「失礼。」 接替侍童走入室内的,是他的异母弟弟,鹫官长辰宇。 「向殿下禀报这十日之内后宫诸事。」 维护后宫风纪的辰宇,每十日便要汇报后宫纷争与各宫动向,同时报备下一旬的安排。 同时,他也会记录本宫动向,同步给后宫。 譬如尧明若有外交宴会,无法前往后宫,若是雏女们相约赴会,两边都会徒增麻烦,因此需要互通消息。 辰宇禀报:考虑到妃子接连出事,今年乞巧节仪式不再举办;目前各宫暂无大的异动。同时,他也记下尧明接下来几场宴席的安排。 关于黄玲琳的身体状况,他只按黄麒宫的奏报陈述:「病情反复,时好时坏。」 尧明夜夜忙完政务,都会抽空前去探望,辰宇心知皇太子远比自己清楚内情。 「禀报完毕。」 他语气平淡,不带情绪,说完便打算退下。 辰宇向来如此,不偏袒任何宫室与雏女,不会主动挑起话题,凡事保持冷淡的距离。 可这一日,辰宇欲言又止,向前一步。 「……您不打算再次让玲琳阁下与朱慧月替换吗?」 尧明握着朱笔批阅文书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落笔。 「我还以为你深思熟虑才开口,怎么突然提起此事。」 「并非突然。玲琳阁下倒下之后,这七日,我一直在思索。想必殿下,不,但凡知晓朱慧月道术天赋之人,都会想到这个法子。」 辰宇打断尧明的话,语气加重。 「玲琳阁下曾说尚有喘息之机,可解除替换仅仅六天,她便倒下。黄麒宫故作平静,可传来的消息无一乐观。……她的性命,已经没有余裕了。」 尧明写完批注,放下朱笔,立刻从书箱取出陈情文书阅览。 「道理很简单。让玲琳阁下与朱慧月替换即可。一旦替换,流向死亡的时间便会暂停,换来生机。这件事已经被证实可行。」 辰宇那双清冷的蓝眸,燃起少见的热切。 尧明抬起头,迎上异母弟弟的目光。 「殿下禁止朱慧月踏入黄麒宫,只允许女官莉莉前去探病。」 「只因性情冲动的朱慧月,一旦情绪失控,会做出鲁莽之事。」 「替换并非鲁莽之举。这是唯一破局之法。何况朱慧月本人愿意。没有任何问题。」 辰宇恳请,希望立刻准许朱慧月前往黄麒宫。 尧明轻轻摇头,重新埋首书卷。 「问题重重。第一,替换只是权宜之计,还会将朱慧月一同置于险境。这是会令两位雏女殒命的愚策。第二,解除替换是皇后陛下的旨意,皇太子无权推翻。第三——」 尧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文书。 「玲琳本人,并不愿意替换。」 「为了救她,便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辰宇伸手,一把攥住尧明手中的文书。 纸张被捏皱,他直视兄长的面容。 「这便是殿下,对心爱之人做出的选择吗?」 辰宇极少展露笑意,此刻口中吐出「心爱」二字,令尧明心头一震。 他震惊于弟弟攻击性的言辞,震惊于他这般毫无保留宣泄情绪的模样。 「……是啊。正是如此。」 尧明素来宽和,辰宇向来无欲无求。 二人这般对峙,还是头一回。 「玄家冰冷的血脉,在殿下身上流淌得更为深重。这般干脆地舍弃挚爱之人。政务、道义,就如此重要?」 「你今日倒是动了肝火。喝点茶冷静一下如何。」 「茶不必了。」 尧明微微耸肩,辰宇眼神愈发锐利。 「殿下……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蕴含怒意的蓝眸牢牢盯住尧明。 眼前这位皇太子,即便身处这般局面,衣袍一丝不苟,鬓发不乱。优先处理政务,从容品茶。 「只需您一声令下,我便可促成替换,或是动身追查下咒之人。唯独殿下身居高位,手握命令之权,为何却——」 「你越权了。」 尧明低头看向被攥住文书的手,平静开口。辰宇猛地回神,收回手。 「退下。」 尧明语气淡然。辰宇锐利地凝视他许久,澎湃的激情缓缓褪去,仿佛冰封内心,缓缓垂眸。 「——失礼。」 低声告退,离开政务室。 脚步声彻底远去,方才退下的侍童再度返回。 「失礼。方才鹫官长大人怒气冲冲,我放心不下,前来查看。」 「无妨,无事。」 尧明揉着眉心简短应答。侍童看向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满面愁容。 「殿下。求您,至少喝一口茶吧。」 「嗯,稍后。」 「您嘴上这么说,已经好几日没有正经进食了!」 侍童探出身子,不愿回避。 「自玲琳大人病倒之后,您废寝忘食,一直在操劳。是在安排医师,查阅药书吗?这些大可交由旁人处理。请您歇息片刻。」 「我有休息。脸色也并无不妥。」 「可您明明憔悴不堪!」 这位出身黄家、被选中侍奉皇太子的侍童性格坚韧,当即反驳。 「您以为是谁为您整理衣衫?这般暑天,您要层层正装,方能维持威仪,足见您疲惫到何等程度。每日要数次重新梳理发髻,发丝凌乱。」 「不必多说——」 尧明正要反驳,看见侍童眼底泛起泪光,便停下话语。 「好吧。我知道了,我喝茶。」 这位黄家出身的侍童,无所畏惧的性子,竟有几分像玲琳,令他无法强硬。 「我饿了,拿些点心来。」 拿起茶盏,侍童明显松了一口气。 「是!我立刻取来!」 脚步轻快地跑出政务室。 待门关上,尧明放下茶盏,吐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气。 手肘撑在案上,无意识胡乱抓挠精心盘好的发髻。 片刻之后才惊觉,刚刚才被侍童提醒过。 身为皇太子,哪怕只是在内室轻叹一声,随手抓乱头发,都会引来旁人慌乱。 他起身想要平复心绪,一阵眩晕骤然袭来。 「……可恶。」 他急忙伸手扶住书架,沙哑低语。 屏退所有人之后,才得以吐露这一句脆弱的怨言。 这是刚过二十岁的青年,不为人所见、合乎年纪的模样。 ——殿下……为何还能如此冷静。 辰宇压抑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可尧明不能显露煎熬。不能在年幼的弟弟面前,在子民与需要守护之人面前失态。 ——为了救她,便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去?这便是殿下,对心爱之人做出的选择吗? (眼睁睁看着她死去?怎么可能。) 他在堆满文书的案上攥紧拳头。 可他不会任由冲动行事。他的自制力太强。 倘若他不是皇太子,只是一介青年,定会怒吼发泄,一脚踹翻案几。怀着挚爱之人即将逝去的恐惧,将房间砸得一片狼借。 但他不能。他是皇太子,亦是兄长。 (你根本不懂我的煎熬。) 咬紧牙关,他看向书箱。 在成堆陈情文书之间,藏着几份文风迥异的密卷。 尧明神色凝重,将这些悄悄藏匿的文书取出。 替换只是权宜之计,会将两位雏女置于险境,是皇太子不能采纳的计策。诅咒,必须从根源破解。 没错。他认定玲琳并非染病,而是受咒。所以首要之事,便是寻找解咒之法。 慧月告知此事的当日,他便已经着手联络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咒术师、道士。 可这等同于与被镇压流放的罪人产生牵连。 皇帝弦耀虽已解除禁令,但长久遭受鄙夷的人,不会一夜之间变成清白良民。 况且,驱逐道士本是先帝遗愿,至今仍深深影响咏国宫廷。 身为皇太子,尧明不可轻易与道士接触。 『重臣已经怀疑你意图谋反。』 数日之前,父皇弦耀便召见了他。 父皇身旁立着阿基姆,神色淡漠,对他说道: 『镇压术师乃是先帝遗志。这座宫廷,至今仍笼罩先帝的阴影。我当年搜寻接触术师之时,亦是步步谨慎,耗费大量时日。不知你有何缘由,但切莫行事轻率。』 尧明当时跪地,立刻抬头,带着几分挑衅回话: 『只因重臣猜忌便束手束脚?只要父皇不信我怀有叛心,谋反一说本就不存在。』 重臣的怀疑又如何。只要一国之君、他的父亲弦耀相信他没有二心,流言便可轻易驱散。 『……你还太过稚嫩。』 弦耀蹙起秀眉,淡淡一笑。 『叛心,不是自己生出的东西。是旁人强行臆想出来的。就算本人并无此意,储位之争也会被人暗中挑起。一旦你露出破绽,遭殃的不会是你。』 『啊?』 『辰宇。一定会有人拥立他,作为储君候选人。』 听到异母弟弟的名字,尧明屏住呼吸。 辰宇,异国奴隶之子。 他长久远离朝堂,加上尧明一直做完美皇太子,从未被视作储君人选。 『我在位之时,十星夺嫡便是这般发生。护明皇兄,曾经也是无可挑剔的皇太子,只因露出一丝破绽,便被构陷谋逆,拉下储位。而我,本无意权位,却一跃成为第一候选人。』 『当然,最后我凭本心登基。』 父皇低声道,静静注视尧明。 「我本想削减皇子,避免十星夺嫡重演。看来,终究是徒劳。」 尧明暗自攥紧拳头。 这一代皇子数量稀少,原来是弦耀刻意为之。 (可若想杜绝政争,本该做得更彻底。是谁,将辰宇推向这般孤独境地。) 弦耀当年一心为兄长护明复仇,才在外留下辰宇这个孩子。为一己之私,搅动无数人的一生。 辰宇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哪怕对方是帝王,也该挥拳反抗。尧明甚至愿意助他。 可转念一想,若是当年父皇当真彻底断绝皇子,辰宇根本不会降生到世间。 想到这里,尧明心中的愤懑无处安放。 他清楚,若是自己行差踏错,维系至今的平衡将会崩塌,辰宇也会被卷入残酷的储位之争。 『——感谢父皇提点。』 尧明简短行礼,退出御前。 纵使受到警告,他也不会停下营救玲琳的行动。 只是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辰宇不受本宫政务束缚,行动自由,本是追查解咒线索的绝佳棋子。但绝不能派他去接触术师,卷入会被视作谋逆的密探行动。这件事,只能托付非皇族的臣子。 尧明心中,黄景行最为可靠。但他将来要继承黄家,不能交予这般极易扣上谋逆罪名的密令。 密探阿基姆固然可用,可他直属皇帝,若非关乎国本大事,不会听从尧明调遣。 同理,仅仅为了一名女子动用皇太子的权限,亦不合规矩。雏女本就只是妃子候选人。当她性命垂危,皇太子理当另择人选。若是公然倾力救她,玲琳便会背负「祸国妖女」的骂名。 (黄家之中,继承人希望渺茫、行动自由的人……大概只有景彰。) 黄景彰,是他的表弟,同龄发小,品性可靠。 但若是将这份一旦败露便会斩首的重任托付给他,越是欣赏信任,越是踌躇。 (可恶。处处皆是枷锁。) 仿佛指尖都缠绕着提线木偶的丝线,他用力攥皱手中记载流放术师踪迹的密报,驱散这份窒息感。 哪怕一丝微小线索也好,他想要亲自奔赴,亲自探查。 (不可焦躁。) 他告诫自己,缓缓吐气。 方才勉强喝下的茶,在胃中滞闷难受。可他依旧埋首案前。 些许眩晕、不适算得了什么。 与玲琳承受的痛苦相比,不及分毫。 他将皱掉的文书重新展平,抚平褶皱,把内容牢牢记在脑中。 有事情可做,已是万幸。 即便数日不眠少食,头脑依旧清醒,身体尚且强健,尧明心怀一丝感激。 与此同时,心底生出苦涩。 (若是可以,愿分她一丝健康。) 他忽然这般想。 想象卧于黄麒宫的玲琳,若是能分她一点生机该多好。 强行压下心口尖锐的痛楚,摇了摇头。 不可急躁,不可放弃。 一定要将玲琳从诅咒之中救出。 (我,是否可以挣扎一下呢,玲琳。) 他想起此刻卧病在黄麒宫的未婚妻,咬紧嘴唇。 这七日,他总在政务间隙前去探望。玲琳每次都笑着迎接他,可一日日消瘦,脂粉之下,掩盖不住青白面色。 他下定决心,绝不比玲琳更早放弃。 可每当看见她痛苦的模样,这份决心便摇摇欲坠。 (或许……让她解脱,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祥的念头浮上心头,像阴影笼罩心底。尧明再次攥紧拳头。 不能这般轻易下定论。 他想起辰宇那直白热切的目光,不禁自嘲。 「我要她活下去,不计代价。只因她无比重要。」 辰宇往日向来淡漠,可一旦下定决心,便会如此决绝。 (辰宇……变化好大。) 从前的辰宇,甚至让人担心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兴趣。尧明曾经暗自想过,若是他遇见挚友或是心上人,自己会送上祝福。 他察觉到辰宇对玲琳抱有兴趣,起初只当是新奇。哪怕态度亲近,也尚在可以旁观的范围。 可如今,他竟会当面直言反驳兄长。 莫非在黄山,与玲琳同行之时,心境发生了转变? 是啊。 他不再仅仅将玲琳视作新奇的事物,而是视作心爱之人。 (不行,不能胡思乱想。) 回过神,他打断思绪。 玲琳余命无多,没有多余心思揣测弟弟的暗恋。 听闻自己的龙气,或许可以延缓诅咒侵蚀玲琳。 那么今夜,他依旧要带着笑容,前去探望她。 心中下定主意,尧明再度埋头阅览文书。 *** 浇灌花木本是下级女官的差事。 可藤黄女官,雏女的首席女官冬雪,近来常常主动揽下这份活计。 只要打理梨园,她便能暂时离开主人玲琳的身边。 (玲琳大人今日,依旧十分痛苦。) 她仔细将桶中水洒在郁郁葱葱的树根处。 并非厌恶主人,也并非忠心减退。恰恰相反,若是允许,她愿日夜守在身侧。 握住她的手,拭去她的汗水,一勺一勺喂她进食。 为她暖身,轻拍她的脊背,不断讲些趣事。 可她明白一件事——只要冬雪她们守在一旁,这位骄傲的主人,便会强忍咳嗽,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拼命装作无事。 (玲琳大人……) 她手一滑,大量桶水泼洒在地。水珠溅起,一滴落在脸颊,如同泪水。 冬雪没有擦拭,默默咬紧嘴唇。 (已经……) 主人日渐衰弱。 就算远远看着,调配的药量也一日比一日增加。 她靠着意志力支撑,接见探病之人,可能坐起身的时间越来越短。 躺下之时,与其说是沉睡,更像是失去意识。守在一旁的藤黄女官们,望着她苍白的睡颜,总是心头紧绷。 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再也不忍目睹这份煎熬。 两种矛盾的念头撕扯着她。 水桶空了,冬雪深吸一口气,调整心神。 这里靠近黄麒宫外门,容易被外人看见。主人如今虚弱,女官万万不可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 「哈哈哈!心意我心领了,不过玲琳已经有殿下赐下的龙玉护符,不需要这个。」 大门处传来爽朗男子的笑声。冬雪停下正要返回宫内的脚步。 回头一看,被数人围着交谈的,正是玲琳的兄长,黄家嫡子景行。 他一手提着装满鲜果的篮子,看样子是前来探病。 「啊,这个?是从西国运来的荔枝。我妹妹口味挑剔,不尝极致甘甜的果子,便没有胃口。」 「嗯,没错。她不爱吃宫中膳食,是挑食所致。我稍后会好好训她。」 「谢绝会面?不不,我时常出入此宫。我的姨母,皇后陛下十分疼爱玲琳,准许我自由出入。」 景行洪亮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依旧清晰。 无法听清旁人全部应答,但从零碎话语拼凑,景行正在安抚那些担忧玲琳身体的人。 (不,与其说是安抚,更像是挡回试探。) 更准确地说,那些人并非真心担忧,而是抱着窥探的心思。 围在景行身边的,是别家女官、后宫医官、本宫文官。 他们装作忧心卧病的玲琳,实则打探她还能撑多久,黄家是否打算另立雏女。这些消息,会影响他们的前途动向。 而景行,借着话语暗示众人:皇太子恩宠依旧深厚,仅凭食量判断健康太过草率;谢绝会面只是流言,皇后尚无另选雏女的打算。以此震慑众人。 后宫之中,「疾病」从不是值得同情之事。 是耻辱,是动摇权势的危机。 玲琳若是离世,黄麒宫不能露出慌乱。 身为黄家嫡子,景行只能强装平静,封锁实情。 「好了,可爱的妹妹还在等我,我先行一步。诸位也请回到各自岗位。」 景行维持爽朗语气,遣散众人。 看着众人悻悻退去,他的声音依旧明亮,只是背影看不到神情。 围观的人彻底消失,景行放下果篮,长长吐出一口气。 「——多谢黄景行大人。」 冬雪将水桶放到一旁,从身后轻声开口。 「您一直这般,默默守护黄麒宫。」 「冬雪。」 景行转头,笑容温和。 「你看,我拿到新鲜荔枝。据说对肌肤有益,你也尝尝。」 他将整篮果子抛过来。 冬稳稳接住沉甸甸的篮子,斟酌言辞。 「……恕我直言,玲琳大人如今,连鲜果也……」 「那就你吃。」 景行轻轻拍了拍冬雪的肩膀。 「我府中本来就堆了许多点心鲜果。你也帮我分担一些。」 一句话,冬雪便明白了。这七日,他数次带着探望的礼品前来,实则东西都由他自己处理。 这七日,他从未踏入玲琳的房间。 用这种不加重妹妹负担的方式,维持前来探病的记录。 「……向您禀报。玲琳大人今日依旧,拼尽全力支撑身子。」 抱着沉甸甸的果篮,冬雪体会着景行的心境。 人人皆知他极度疼爱妹妹,频繁出入黄麒宫。 如今为了留给妹妹休养的时间,刻意克制相见。面对病危的妹妹,他心底是何等煎熬。 与只侍奉两年的冬雪不同,景行自玲琳出生,陪她度过十四年,直至她入宫。这份痛苦,该有多深重。 「今日……她看着十分难受,但我相信,明日一定——」 「是不是该准备了。」 冬雪强压颤抖,开口的瞬间,景行轻轻耸肩。 「葬礼的筹备。」 「啊……?」 「总要有个人操办。母亲离世之时,父亲卧病半月,这件事对他负担太重。身为嫡长子,只能由我来做。」 「繁琐仪式的安排我本不擅长!」景行爽朗大笑。 冬雪无言以对。 她明白,他不是故作刻薄。 后事必须暗中筹备,不能泄露消息,一旦变故发生,又要体面周全。 这件事,确实无人比黄景行更合适。 可是—— 「景行大人,您……不难过吗?」 「嗯?」 「您这般疼爱的妹妹,即将离去。」 景行的笑容太过自然,不像是强撑的伪装。 耸起的肩膀,微扬的嘴角,随意将拇指勾在腰带之上,一如往日的模样。 唯有一点,冬雪留意到:他虽笑得开朗,目光却始终不肯与自己交汇。 「你觉得我是那般人?」 他抬手一挥,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若是往日,冬雪定会点头。 没错。黄景行,比任何人都胆大、精明,亦有心狠的一面。 可往日那双如利刃般直视他人的眼眸,此刻始终避开她的视线。 「就此别过。抱歉,我没有时间久留。」 他轻轻一拍冬雪肩膀,转身离开。 神态轻松,可直至最后,他都没有与冬雪对视。 冬雪望着走向宫门的挺拔背影,出声唤住他。 「景行大人。」 「嗯?」 景行回头。冬雪用尽全身力气,精准重重一拳击中他上腹。 「呃!」 景行稳住脚步,闷哼一声。 这一击力道极重。玄家出身的女子全力出手,寻常男子甚至会吐血。 「你……!」 「哭出来也无妨。」 冬雪看着按住腹部、嘴角抽搐的景行,平静说道。 「受到重击,人体本就会生理性落泪。」 冬雪曾在城下町与他交手,深知他的实力。 就算武艺出众的冬雪,若非对方心神溃散,未必能一击得手。 可这一拳打中了。 也就是说,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溃不成军。 「就算眼眶湿润,喉咙颤抖,也只是我出手太重带来的生理反应。算不上哭泣。」 她深知他的倔强。 这份倔强,与她的主人极为相似。 他们可以承受自身所有苦难,坚韧无比。黄家直系的隐忍,令人惊叹。 可面对至亲的痛苦,却意外脆弱。 只是不懂如何哭泣而已——内里早已不堪一击。 「……」 景行按住腹部沉默许久,缓缓抬头望向天空。 「真是败给你了。」 声音沙哑。 他缓缓松开手,抬手遮住双眼。冬雪看得清楚,那只手微微颤抖。 「痛得受不了。」 冬雪打的是上腹。可景行说着疼痛,手却一直捂住双眼。 「我去沏茶。」 冬雪目光平视,静静开口。 「是我出手所致。在疼痛平复之前,我会留在您身侧。」 所有人,都在受伤。 无尽的悲伤如血液般不停流淌,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众人茫然伫立。 冬雪此刻并不渴求拥抱。 她反倒想去拥抱别人。 两个受伤之人,手牵着手。 一同静静守望,直至绝望将天地染成漆黑。 *** 后宫文献库的地板,堆满书卷。 朱家雏女慧月本就不爱整理,此刻她翻遍书架,将典籍铺了一地。 在清场之后、尘土弥漫的昏暗房间,她推倒又一座书堆,烦躁地抓挠头发。 「这本也不对……!」 她不停翻找,翻看记载诡异咒文的典籍、各地传说、怪谈集、阴阳理论。 尽是与咒术相关的文献。 慧月匆匆翻阅,一旦发现不是想要的内容,便随手丢到一旁,继续寻找。 她拼命查阅,想要找到侵蚀玲琳的诅咒的破解之法。 (我本以为后宫文献库藏书丰富,一定能找到线索……!) 进展不顺,她狠狠咬住指甲。 之前玲琳与她替换之时,帮她修整的指甲,如今已经咬得参差不齐。 连日泡在文献库,几乎翻遍藏书,依旧没有找到有用资料。 (找到几则近似案例,可症状和黄玲琳并不完全吻合。) 慧月烦躁地长叹。 从前自学道术,全凭灵光一闪。 看书大多草草浏览,一旦触碰到契合的词句概念,便以此为核心,依靠体感构建术法。 换言之,系统钻研理论、通读海量资料,对慧月而言,是最难熬的苦差事。 (真是讨厌,学习、研究什么的。) 她抓着头发,整理脑海中所知的信息。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有一种名为龄咒的诅咒,指定受苦的年岁,长久折磨受害者。 其中有满病咒,逐年加重病症,最终致人死亡。还有一种衍生咒,名为狱咒,详情不明。 这几种,最接近玲琳的症状。 但龄咒是以受咒者的生辰为基准构筑,在指定生辰完成咒力。 也就是说,若是玲琳中的咒,设定是「受苦至十六岁」,那么在她三月末的十六岁生辰之时,诅咒便该完成——她本该在那时殒命。 可如今已是初夏,她尚且活着。 那么诅咒的条件,便是谜团。 (传闻说她能否撑过夏天尚未可知。换言之,诅咒本该在十六岁的夏天完成。可为何不是生辰,而是夏天?时间节点太过模糊。咒术的定义一旦模糊,便无法生效。而且,为何不是十五岁这个成年分界,偏偏是十六岁?) 咒术选定规整的节点,定义会更加清晰,威力更强,这是施咒者的重点。 若是选定零碎年岁、时节,背后必有缘由。 又或者,本该在生辰完成的诅咒没有生效,那么这并非龄咒? 若是如此,这究竟是什么诅咒。 (心急如焚……明明感觉线索就在眼前,却无法确认。咒术的流程、条件、媒介,全都不明。) 越是核心的记载,越是难以找到。 她原本期待,讲解满病咒的下一卷,会记载衍生狱咒。可那一卷,遍寻不见。后续书卷记载的,全是无关咒术。 想来文献库属于后宫,禁书会被剔除。经过审查,相关内容或许早已被删去。 而且诅咒本就有一个特点:知晓的人越多,力量越强。典籍本就不会记录咒术核心,找不到相关记载,也在所难免。 (难道……是皇后陛下抽走了?) 慧月停下咬指甲的动作,眯起双眼。 皇后绢秀,世人评价她豪爽直率。 可近来,慧月越想越觉得她疑点重重。 她曾公开宣称世间并无诅咒,对道术毫无兴趣,可娘家却收藏咒具,衣袂萦绕不祥气息。 当初奔赴宴会,嘴上说期待与侄女相聚,却第一时间前往厢房。 亲眼见到替换这般强大法术,她毫无惊讶。 又骤然动用皇后权限,勒令慧月解除替换。 (而且。) 慧月回头看向文献库门口。 (查阅借阅记录,皇后陛下是这里最频繁的访客。) 众人皆知绢秀原本立志做官吏,博学好学。她频繁出入文献库,或是躲在亭中读书,旁人从未怀疑。 可倘若她暗中抽走、销毁核心典籍,或是将典籍私藏。 (很可疑。就连后宫的神器,全都归陛下掌管。) 从前只觉得身为皇后理所当然。 如今,关于她的一切,都透着诡异。 (难道陛下也在暗中寻找解玲琳诅咒的办法?……若是这样就好了。) 可若是如此,她为何坚称世上没有诅咒,刻意回避道术与咒术? (看来,必须当面质问皇后陛下,否则无法解开谜团。) 她无意识敲击书卷思索。 应当与绢秀对质。 可自从下令解除替换之后,皇后立刻离开黄家府邸,之后便以雏女病重为由,刻意避开慧月。 黄麒宫闭门,身为朱家之人的慧月,没有合适理由前去求见。玲琳谢绝会面已有七日,她束手无策。 (这样看来,唯一的办法,还是替换。) 替换,便能暂时抵消玲琳的病痛。 可尧明正是忌惮这个念头,禁止慧月靠近黄麒宫。 莉莉愿意帮慧月,但身为女官,无法违抗皇太子。就连黄玲琳本人,在这件事上立场坚定,不会妥协。 秉持道义的黄景彰亦是同理。 其他家族的雏女牵扯诸多政治纠葛,无法求助。朱家的援助,更是指望不上。 听闻唯有鹫官长辰宇,曾向尧明提议允许二人替换。 辰宇对黄玲琳抱有好感,希望她活下去。他不懂人心曲折,只从理性角度判断:只要替换,便能延长寿命,理应照做。 (能不能拉拢鹫官长?那个冷血之人?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攥紧焦躁的手,就在此刻。 「果然,你在这里。」 轻快男声响起,慧月猛地屏住呼吸。 慌忙回头,无需看清面容,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安好,慧月阁下。」 男子手肘倚在门框,轻轻挥手。正是方才她心中所想之人——黄家次子,景彰。 「……有何要事?」 景彰走入库房,慧月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黄景彰是可靠武官,恪守规矩,此刻特意敞开殿门,避免二人独处。若是往日,独处于此她不会局促。 可此刻心绪纷乱。 她本是对皇太子立誓守贞的雏女,在他面前,心绪却难以平静。 自从认清自己的情意,每次与景彰对视,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况且,他正是当初最先要求解除替换的人。 立场相悖,他总能牵动慧月的紧张。 「嗯。有件事想要确认。连日辛苦你查阅解咒资料,多谢。作为兄长,向你致谢。」 他环顾满地散乱的书架书卷,随即快步靠近。 「但是,你——不会又打算做鲁莽之事吧?」 他的脸近在眼前,慧月几乎窒息。 「鲁、鲁莽?」 片刻之后,她才听懂问话,蹙起眉头。 难道是指责她连日躲在文献库查阅咒书? 「此话何意?」 「黄家厢房的短刀不见了。」 景彰抛出意料之外的信息。 慧月满脸困惑,景彰细细打量她。 「接连出事,我一直无暇回府,昨日才骑马回去整理厢房。唯独那把你最忌惮的短刀消失了。我还以为是你安排人拿走销毁或是带走——看来,你也不知情。」 看见慧月的反应,景彰停下解释。 「那究竟是谁……」 「或许,是皇后陛下。」 慧月喉头一动。 「姨母?」 突如其来的名字,景彰满脸诧异。 「姨母为何要拿短刀?」 「我也想知道。可我总觉得,陛下的举动不对劲。黄玲琳的诅咒,说不定和她有关。我必须和陛下谈谈!」 慧月情绪激动,转身便要动身。景彰急忙伸手抓住她肩膀。 「等等。你想去何处?」 「当然是黄麒宫。」 「如今黄麒宫,不接待别家雏女。」 「那就替换!」 慧月一把挥开他的手。 「我不在乎所谓牺牲!我自己愿意,凭什么阻止我!我绝不会让黄玲琳死去。」 她本打算继续说不惜一切代价。 可黄景彰没有反驳,也没有挑刺,只是静静垂眸。慧月猝不及防。 「怎、怎么了?」 平日口齿伶俐的他,此刻沉默不语,让人无所适从。 慧月屏住呼吸观察他。景彰看着被挥开的手,低声开口: 「我在想……或许,就这样,让玲琳解脱也好。她已经坚持了太久太久。」 声音平静。 仿佛反复斟酌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玲琳,只因旁人的期待,咬牙硬撑到如今。……是我,逼成了这样。」 「你说什么?」 慧月皱起眉。 景彰露出苦涩的笑,轻轻耸肩。每当他要诉说沉重心事,总会故作轻松。 「……在我十岁生辰那日。本该举办盛大宴席,可玲琳身体不适,宴席取消。」 在慧月的注视下,景彰茫然望向文献库昏暗深处,道出往事。 「那时的我,怨恨玲琳。本该是我人生最受祝福的一日,宴席落空。所有人围着玲琳,所有人都同情她。若是母亲尚在,本该属于我的礼物、笑容、祝福,全都消失了。……我觉得,全都是玲琳的错。」 慧月脑海中浮现少年模样。仅仅十岁,渴望关怀、孤独的孩子。 「于是……我对玲琳说了。都是你的错,把母亲还给我。」 想象少年攥紧拳头说出这句话,慧月屏住呼吸。 「玲琳笑了。带着为难的笑意。年仅五岁,体弱的她,小心翼翼掩饰受伤,默默承受这份无理的指责。」 慧月几乎落泪。 没错,黄玲琳便是这般女子,自幼年便是如此。 「从那之后,玲琳开始拼命修行。舞技、刺绣,要超越被称作名手的母亲。容貌,要追上被誉为天女的母亲。她想着,若是弥补了因她失去的一切,才能得到原谅。」 ——若是这样,你会原谅我吗? 年幼的玲琳,用稚嫩的声音这样问过。 「玲琳那时……才五岁啊。面对那样幼小的孩子,我却……」 景彰声音沙哑,抬手掩面。 「旁人也常对她说,要替母亲活下去,代替母亲。玲琳的修行从七岁开始失控。或许我的话并非唯一根源,但不可否认,我的那句话,造就了她不断勉强自己的土壤。」 慧月想起在厢房听到的,景彰悲痛的呐喊。 ——不要因为我的话,牺牲你自己。求求你! 背负着一句话扭曲他人一生的愧疚,他一直活在自责之中。这个最害怕亲人受苦的黄家男子。 「所以……玲琳已经拼尽全力,是我们不断逼迫她。至少最后,让她……」 「为什么。」 泪水涌上慧月眼眶。 「为什么啊……」 鼻尖灼热,泪水止不住。 「明明你们都是这般温柔,互相惦念,却要承受这般痛苦……」 这结局太过绝望。 黄玲琳与黄景彰。 在慧月眼中,二人善良聪慧,真心珍视彼此。 明明谁都没有错,却为何要互相折磨。 「那时候你才十岁而已啊……」 泪水滚落,慧月情绪涌动,伸手抱住景彰。 往日从容的男子错愕地睁大双眼。 慧月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凝视他。 「感到孤单、心生怨恨,都是理所当然!换作是我,定会大喊大闹,迁怒所有人!」 「不,玲琳并没有错——」 「没错,她没有错!黄玲琳一点错都没有!可是!」 如今她身在慧月的身体里,二人身高差距不大。冲动之下,慧月将他拉近。 「十岁的你,也该有人安慰!」 慧月觉得自己荒唐。 二人都没有过错,都不该被责怪。二人都是她珍视之人。 从前慧月的世界非黑即白,若是站在一边,另一边便是敌人。可此刻,她怀着滚烫的心意,想要拥抱眼前之人。 不是怜悯。只因眼前是景彰,才不愿看见他受伤。 她无法容忍,这个笑意迷人的男子落泪、悲伤。 她紧紧抱住眼前心爱之人,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不断滑落。 「呜呜……」 话语破碎,慧月紧紧靠着他。 若是玲琳在此,定会说出通透的话语。爱与憎恨不必取舍,不必自责。 可慧月不善言辞,只能捶打他的肩膀。 满心悔恨、无力。 她最珍视、最希望永远欢笑的两个人,正在承受伤痛。而她,束手无策。 「——……」 景彰深吸一口气。 「唉————」 他猛地仰头长叹,仿佛吐尽胸中所有气息。 「看来,只能承认了。」 慧月感觉到温暖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仿佛敬畏,又仿佛祈祷。 景彰缓缓伸出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慧月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抱住。 「——!?」 慧月吸了吸鼻子,瞬间清醒。 意识到自己紧紧贴在他身上,脸颊靠着他衣襟,慌忙想要后退。 可手臂骤然收紧,她无法挣脱。 「等、等等!」 她用力撑住他胸膛,却被再次拉回。 「等等啊!」 掌心感受到胸膛的坚硬,慧月声音发颤。 他的唇就在咫尺。强健脖颈传来他的温度。 「放、放开我!」 「我有话想问你。」 他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啊,等一下,太近了!」 距离近到让心跳几乎崩裂,慧月慌乱挣扎。景彰静静发问: 「你想继续做雏女吗?」 「啊?」 「若是想,原因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停下挣扎。 「你干嘛,突然这样……」 「回答我。这是很重要的事。」 比起这些,我更在意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 揽在我后背的手臂力道十足,贴在腰侧的掌心滚烫,对方的气息几乎要拂到我的耳畔,连声音都隔着这般近的距离传过来。 慧月实在无法承受这一切,声音变得沙哑。 「放、放开我!我、我是雏女啊!」 「是啊,你是雏女。那你为什么要做雏女?」 「为什么……!」 无论我怎么用力撑着手臂,转眼就又被拉回他怀里。 我的脸被抵在对方的颈边,完全看不见景彰此刻是什么神情。 脑子一片大乱。 「回答我。为什么?」 「为、为什么……那是因为……」 心跳剧烈得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呼吸浅促,脸颊烧得滚烫。 就连抵在他胸膛的指尖,都仿佛滋滋地渗着灼热的温度,慧月几乎要哭出来。 如果我不回答,难道这种状况就要一直持续下去吗。 「因为,雏女的身份,是上天赐予我,唯一的……财富啊。」 思绪在脑海里一团乱麻地盘旋。 「财富。」 「是、是啊。一无才学的我,所能拥有的,仅有的财富。」 景彰低声重复了一遍,慧月拼尽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 没错。雏女的身份,珍贵到完全可以称作财富。 是绝对不能放手的东西。 「只要当好雏女,将来成为妃子,就能享尽荣华。得到所有人的称颂,被众人捧在手心。再也不会有人敢轻视我。」 为什么声音会在发抖。这明明就是我的真心话。 那是我长久以来向往的地方,梦寐以求的地位。——本该是这样的。 可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却忍不住想要抛下这一切。绝不能让他察觉到这份心思。 「高贵的身份、权力、世人的赞美。只要当上妃子,那些从前得不到的一切,我全都可以拥有!」 所以,我必须推开他。 推开这双撼动我心神、充满力量的男人的臂膀。 「所以,我……」 「——呵。」 拼尽全力想要说出的话,却被一声轻快的笑声打断。 「哈哈!原来如此!」 手臂的力道骤然松开,慧月被猛地放开。 终于看清黄景彰的脸,他脸上漾着灿烂的笑意。 「太好了,原来是这样!」 「啊?!」 「既然是这样,那事情就好办了。」 方才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男人此刻脸上挂着一抹桀骜的笑。 「原来如此。高贵、权力、赞美。只要得到这些就够了。嗯,这样就没问题。」 慧月完全摸不清状况,就在她面前,景彰微微俯身,拈起一缕她的发丝。 「太好了,不是因为心意。条件可以交涉,但我不能去践踏别人的真心。」 他轻声呢喃,然后,竟对着拈起的那缕发丝落下一个吻。 「对不起,慧月阁下。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什……!?」 慧月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明明自己已经奋力拒绝,他反倒像是想开了一般,又再度逼近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丝被吻过,再加上他近在咫尺、抬眼望过来的模样,慧月的脑子直接一片空白。 「啊,对了。」 无视僵在原地的慧月,景彰啪地一拍手,伸手在怀里摸索。 他拿出来的,是用一块精美手帕包裹着的物件。 「终于可以交给你了。」 景彰恭敬地将手帕打开,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只雕饰繁复的金手镯。 就是在偏殿里,他曾展示过一半的物件——那是黄景彰说「只为慧月一人」准备的礼物。 即便处在光线昏暗的文献库,这只华贵的手镯依旧隐隐泛着光泽,上面镶嵌着无数红玉,还刻满了纤细的花卉纹样。 「这是……」 「是南天竹花。幸好赶上了花期。」 慧月不由得看得入迷,景彰举起手镯向她展示。 手镯表面镶嵌的红玉、其上的雕金纹饰、玉石雕琢的小花,就连内侧浅浅刻着的南天竹果实纹样,都随着动作轻轻闪烁微光。 手镯之上,三朵黄金镶边的南天竹小花正盛放。 洁白的花瓣,环绕四周雅致排布的白色花苞,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美得让人忍不住叹息。 「我觉得,比起寓意吉祥的果实,花朵本身更值得被欣赏,所以我让工匠以花为主来雕刻。盛开的花朵用的是羊脂玉,花苞是月长石。本来可以全部用羊脂玉,但我想,月长石,正好嵌着你的名字,也很不错。」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解说,慧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男人,连玉石的选材都亲自敲定? 更何况羊脂玉乃是咏国四大名玉之首,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南天竹花很不错吧。娇柔又坚韧——是我最喜欢的花。」 他握住僵住的慧月的手,轻巧地将手镯戴了上去。 质地顺滑的金镯,先是传来一瞬冰凉的触感,很快便贴合肌肤,染上体温。 「嗯,金色很衬你。」 「这、这个……啊……」 手腕处传来咚咚的搏动,仿佛手腕上又长了一颗心脏。 手镯。 这是手镯。 在民间,这是很常见的定情聘礼。 (不……!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对方是大贵族家的公子!这不过就是一件首饰罢了。说不定,只是因为欠了人情,才拿手镯当做回礼而已!) 无论怎么自我宽慰,心底那份妄念依旧狂跳不止。慧月恨不得往自己心上泼一盆冷水。 不然这颗心会把浑身的热血都烧起来,脸颊和思绪都要被烤得发烫。 「哇,耳朵都红透了。这么喜欢吗?」 「才、才不是!只是太过贵重,我大吃一惊而已。」 面对他天真的笑容,慧月猛地回过神反驳。 都怪这个男人,居然拿出这么华贵的东西当做赔礼。 还配上这般甜言蜜语,实在太过狡猾。 害得我忍不住产生不该有的误会! 慧月手心冒汗,慌忙想要把手镯摘下来。 「你出手向来太过阔绰!这么贵重的手镯……这顶多只是赔礼吧?可你居然……」 「赔礼?可惜不是。」 可她搭在左手腕上的右手,被景彰轻轻从上按住。 「这是求婚的信物。」 何止是可惜,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慧月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彻底失语。 「……」 连「你说什么」都讲不出来。 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见她僵住,景彰笑意加深,伸出双手。 他如同触碰娇嫩花朵一般,轻柔地捧住慧月的脸颊。 「做好心理准备。我已经决定,要把你夺过来。」 他俊朗的脸庞缓缓靠近。 近在咫尺的体温,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 睫毛几乎就要相触,慧月承受不住,下意识闭上双眼。随即,覆着刘海的额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是落在额头上的吻。 「……!」 「我最近变得格外软弱。无论是玲琳的死期,还是关于你的事。」 景彰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刘海,满是怜惜地摩挲方才被吻过的地方。 「可我还是想要你。如此想要。既然如此,我就只能去争取。」 他微微俯身,牢牢对上她的视线,开口说道。 「我喜欢你。」 慧月这才明白,原来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可以夺走一个人的呼吸。 何止是呼吸,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 像是被人狠狠一拳砸中全身。 脑袋昏沉,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玷污贞洁的举动。 仅仅是凝视着她,向她吐露心意而已。 可慧月的脑子却像煮沸一般,完全无法有条理地思考,也组织不出话语。 慧月快要哭出来,双手捂住自己的刘海。 「我……啊……」 「没错,你是雏女。按常理来说,本不该和武官结缘。所以,我就把你夺过来就好。」 「我、我……」 「嗯,这确实是不被允许的事。可我也不想要私奔。我必须保证你能拥有高贵的身份、权力与赞誉。所以我打算立下赫赫功绩,堂堂正正求得陛下将你赐婚于我。」 赐婚。 突如其来的词语让慧月愣住。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听闻鹫官长可以迎娶最末位的妃子,可他只是一名武官……? 「到底要怎么做……」 慧月声音沙哑发问,景彰压低声线,用耳语回应。 「我要暂时离开王都。」 「我或许会遭遇挫折。但只要一切顺利——不,我一定会做到。我想要的两样东西:妹妹的性命,还有你。我一定会得到。」 他的话说得含糊,慧月猜不透他的打算。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做好准备,等着我。」 慧月满是困惑地喃喃,景彰露出明朗的笑容,终于松开了她。 「我、我听不懂……」 慧月心脏砰砰狂跳,按住戴着镯子的手腕。 「话说回来,求婚?这也太自作主张了!」 她总算恢复了一点冷静,能够说出完整的话。 对慧月而言,这份冷静,也就仅仅够让她大声抗议而已。 「这种事,正常来说,不是该先确认我的心意吗——」 「嘘,这里是文献库,请安静。」 慧月正要高声叫嚷,景彰伸出食指抵在她唇上,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 说起来这里是文献库,就算已经遣退旁人,离门不远的地方还守着鹫官。 这些守卫平日里十分懒散,只有严苛的鹫官长前来巡视的时候,才会挺直腰板。 若是不巧撞上巡视,被他们听见对话,后果不堪设想。 (居然敢在后宫之中,堂堂正正求婚!) 慧月慌忙用双手捂住嘴,景彰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关于你的心意。若是你讨厌我,被我求婚的时候,你该会更加激烈地拒绝才对。就算不说出口,看你这通红的脸颊,不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对吧?」 「你这是强词夺理!」 「只是觉得你很可爱而已。」 面对这番狡辩,慧月再度语塞。景彰又乘胜追击。 「退一步说,就算现在不是两情相悦,我之后让你爱上我就好。靠坚毅,坚毅。」 这个男人居然还俏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总之,黄家人一旦下定决心,就必定会开辟出路。你就乖乖……不对,做好心理准备等着我吧。」 他胡乱揉了揉慧月的头发,便转身要走。 「那我走了。——恕我告退。」 走到门前,他才摆出十分正式的礼节,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她手上的手镯,随后便离开了文献库。 「到底搞什么……」 望着这个一旦下定决心便一往无前的黄家男子离去的背影,慧月按住自己的手臂。 金镯沉甸甸地贴合着手腕。 指尖顺着镯身摩挲,镶嵌的玉石传来细微的触感。慧月不自觉将戴着镯子的手臂,举向从采光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南天竹之花。) 一簇簇簇拥盛放的素雅小花,南天竹。 世人大多追捧它艳丽的红果,可黄景彰却独独偏爱这朴素洁白的花朵。这份心意,沉甸甸地传到慧月心底,几乎让她落泪。 「好漂亮……」 他对我说,他喜欢我。 他说这是求婚。 他说,要把我夺过来。 这简直荒唐至极。 无论从黄玲琳命悬一线的处境,还是我雏女的身份来看,这都是不合时宜、大逆不道、绝不能被容许的话语。 可即便如此。 「骗人的吧……」 慧月紧紧咬住嘴唇。 我很高兴。 高兴于我心爱之人,同样也心系于我。 他究竟是看上我哪一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居然愿意为我打造这般贵重的手镯……难道,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惦记我了吗。) 慧月一遍又一遍抚摸着金与玉雕琢的南天竹花纹。 那是在冬日结果之前,于夏日绽放的白花。 赶上了花期——也就是说,为了赶上夏日出生的我的生辰,他才这般费心筹备的吗。 慧月眼眶慢慢湿润。 自从家境日渐贫寒,父母便渐渐不再为她庆贺生辰。 像这样,被人精心筹备,为自己贺寿,这还是头一回。 「真的,好美……」 她吸着鼻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南天竹手镯。 我不能嘲笑当年私奔的母亲。收到这样的礼物,人难免会忍不住想,往后余生,都可以靠着这份回忆活下去。 暖意缓缓漫上胸口,嘴角不自觉扬起,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旁人看来,我大概是一副又哭又笑的古怪模样。 「呵呵……到底花了多少时日……」 她用衣袖擦去脸上泪水,就在这一刻。 (多少时日。) 脑海里忽然闪过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慧月猛地僵住。 多少时日。 生辰。 金镯反射出微光,思绪骤然串联在一起。 近来疯狂阅读、堆积在脑中的诅咒相关知识,仿佛被一根丝线贯穿,清晰地浮现在慧月的脑海。 龄咒。 以年龄为根基构筑,以生辰为起点发动、完成的诅咒。 施加在名字之上的咒术。 唯有灵魂与肉体归于同一之时,才会显现症状。 ——话说回来,你们两人,一共替换了多少天? 「啊……」 喉咙像是瞬间干涸。 戴着镯子的手不住颤抖,她捂住自己的嘴。 绢秀那满是疑惑的眼神。 灵魂互换。 「……!」 慧月一把推倒堆在桌上的书卷,翻过书页,拿起随身带来的笔,在纸背飞快书写。 乞巧节,大约十日。 之后数次短暂互换,大约三日。 丰饶祭,大约十五日。 「敬仰礼的时候,大约五日……之后被阿基姆监视了一个月左右……镇魂祭……在此处解除。金领……」 她接连写下一次次替换的时间与时长。 每累加一日,指尖就越发颤抖。 (时间对不上。) 慧月心中无比确定。 身为道士的灵光一闪。 一旦想通了关键,无需验证,便直接得到了确凿无疑的结论。 (灵魂互换的那段时间——也就是「黄玲琳的灵魂与肉体并不合一」的时期,诅咒的生效就被推迟了。) 想必这龄咒,并不是到了指定岁数就立刻应验,而是要累计满指定的年数,或是天数,才会完成。 倘若诅咒是要在十六岁时取人性命,并不会一到十六岁就立刻夺去生命,而是会在十六年间不断折磨受咒之人,最后才令其死去。 可是在这十六年的人生里,有一部分时间,黄玲琳并不是「黄玲琳」。 所以在那些时段,诅咒被搁置,应验的时间就往后顺延。 (互换的日子加起来,足足三个多月。) 望着计算出来的数字,慧月失神地放下笔。 (黄玲琳的生辰是三月末。) 如今已是春尽,六月下旬。 马上就要踏入盛夏,不,历法上已经入夏。 「还剩半个月……」 沙哑的低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倘若这个猜想属实,若是不采取行动,再过半个月——差不多就是乞巧节前后,施加在黄玲琳身上的诅咒就会完成。 不对,计算或许并不精准,说不定还会提前。 那样的话,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除非强行再次替换,把诅咒的倒计时继续往后拖。 「……」 慧月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方才那种飘飘然、如同飞上云端的幸福感,仿佛是一场谎言。 迫在眉睫的死期。 黄玲琳死亡的预感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脊背阵阵发凉。 根本不敢去细想。 慧月颤抖着吐出气息,缓缓伸向手上那只手镯。 心底有个声音在劝她:别这样,不要冲动。 好不容易才触碰到幸福。 刚刚才体会到,心上人也心系自己的奇迹。 金镯上盛放的南天竹花,象征着幸福。 可是——如果没有黄玲琳在身边。 如果我的挚友不能同我一同仰望这花朵,那么我的幸福,就不算完整。 (何止如此……这份幸福,若是没有她,根本就不会存在。) 慧月紧紧咬了一次嘴唇。 随后,她下定决心,一把褪下那只金手镯。 用黄景彰留下的手帕将它包好,收进怀中。 就算一直戴着这只镯子,这只手臂,不久之后,也会变成另一个女子的手臂。 慧月任由散落满地的书籍不去收拾,脚步虚浮地走向文献库的大门。 脚步沉重。 她接下来要做一件鲁莽至极的事。 (换作正常人,一定会阻止我。) 慧月恍恍惚惚往前走,回廊上,那些姿态散漫的守卫鹫官们映入眼帘。 没错,所有人都会阻拦我。 黄玲琳本人,真心待我的黄景彰,公正坦荡的尧明,忠于主人的冬雪,就连对我抱有几分同情的莉莉,也都会反对。 (如果说,有一个人可以寻求帮助的话。) 她的目光望向回廊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看见那人,原本散漫的守卫们瞬间挺直脊背。 「大人,您辛苦了!」 「嗯。」 说实话,慧月并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两人的性情,如同水火一般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在她刚刚想到此人的瞬间,对方便出现在眼前。这仿佛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慧月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安好。居然亲自到此处巡视,真是勤勉。」 她迈步上前,朝着回廊那头出现的人影,开口搭话——。 ──────────────────────── 第4章 玲琳,观星 夜色里,繁星璀璨,熠熠闪烁。 玲琳靠冬雪托住后背,缓缓踏上通往上层的阶梯。 雏宫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高楼。 此楼用于乞巧节仪式观星、向苍天敬献祈愿,内里陈设华美。倘若登上最高层,别说后宫,就连咏国的王都都能尽收眼底。 只是,对如今的玲琳而言,走完这几层阶梯已是万分艰难。 稍有松懈,呼吸便会紊乱。她竭力压抑、遮掩顺着太阳穴淌下的冷汗,一步一步,谨慎前行。 「玲琳大人。若是难受,今夜这场会面,就让奴婢代为回绝——」 「不必,冬雪。我没事的。」 冬雪从身后担忧地出声劝阻,玲琳淡淡一笑,轻声打断了她。 「慧月大人邀我前来观星,这还是头一回。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赴约。」 没错。今夜,慧月邀玲琳来这高楼一同观星。 (盼了许久,终于等来慧月大人的书信,没想到竟是这份邀约) 玲琳想起收到那封书信时的情景,信上字迹拘谨端正,写着:要不要来高楼一同观星?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自从回绝朱驹宫的会面请求,到收到这份邀约,已经过去了十日左右。 玲琳的病情时好时坏,反复不定,黄麒宫里众人也早已满身疲惫。 慧月那边却异常安静,当真没有再来任何接触。玲琳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以为是自己闭门不见的举动惹恼了她。也正因如此,收到书信那一刻,她心底满是震惊。 信中写道,今年不会举办乞巧节仪式,不如二人来这高楼,一同观星。 老实说,要和被下令禁止靠近黄麒宫的慧月单独相处,玲琳心中仍有顾虑。 她生怕一见面,慧月又会劝说自己:「你看,我们还是应该互换身体。」 可是, 信里那一句:下定决心发出这份邀约,我耗费了很长很长时间。 深深打动了玲琳,她决定相信慧月。 她一定是思量许久,下定了决心,要以朋友原本的模样,好好送别自己。 (想必,让她为此苦恼了很久吧) 玲琳又踏上一级通往顶层的台阶,想起了在黄家府邸那场争执。 是慧月揭露,玲琳的生命已经临近终点;也是她追查得知,这并非病痛,而是诅咒。 玲琳本打算亲口说出自己大限将至,慧月却擅自把这件事公之于众,对此她心中五味杂陈。而这份折磨,源自他人恶意,这个事实,更是令人毛骨悚然。 但当慧月提出:「所以我不想解除互换,想要继续调查」的时候,玲琳感受到了刺骨的恐惧。 倘若将来,这份痛苦降临到慧月身上该怎么办。 不,不是将来。就在此刻,二人互换身体的当下,身处玲琳躯壳中的慧月,早已身处险境。 一旦那种仿佛四肢被拧断般的剧痛、翻江倒海的恶心席卷慧月,该如何是好。 万一因为自己,她丢了性命—— 仅仅是想象这幅画面,玲琳便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她人生第一位朋友。 教会她体会心动起伏之美的、世间最耀眼的挚友。失去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必须尽快解除互换。 那时满心只有这一个念头,被翻涌的焦躁驱使,执意要求换回身体。可站在慧月的角度,把玲琳送回这本就注定承受无尽痛苦的身体里,想必也是万般煎熬。 (就连旁观守候的人,也同样痛苦啊) 又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次,她的双脚没有颤抖,稳稳踏上台阶。 身后,玲琳察觉到冬雪轻轻松了一口气。 最近,女官们全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在所有人眼中,她此刻的性命,就如同风中残烛。 (是啊。这一次,恐怕……已经) 一声本该化作苦笑的叹息,变成断断续续不稳的喘息。 最近一直都是这样。 (替换刚解除的时候,明明还算安稳) 朦胧的视线里,浮现出刚回到后宫那日的景象。 遵照皇后的命令,她和满心不愿的慧月躲进仓库,解除了替换。 刚回到熟悉身体的那一刻,身体没有任何不适,甚至只觉得浑身轻快。 当时她心中满怀期待,以为照这样下去,身体至少还能撑上好几个月。 可第一天的欣喜有多高昂,往后数日,情绪便跌落到多深的谷底。 因为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急速衰败。 每当有人呼唤她的名字,每当望向铜镜。 每一次意识到自己就是黄玲琳,就仿佛有一只巨大黏腻、可怖的手掌,狠狠碾压自己的身躯。 没错,这就是诅咒。 越是清晰认知自己是谁,危险便越靠近。玲琳慌忙收敛心神。 可她又怎能不去意识到自我。当开口说出熟悉的声音,低头看见熟悉字迹,便无可避免地感受到:我就在这里。 越是沉溺痛苦,就越被强行告知,承受这一切的人,就是自己。 哪怕在心底反复默念「我是朱慧月」,承受苦楚的肉身,依旧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吞噬她的意识。 仿佛在呐喊:你在胡说什么,你就是黄玲琳,只能是黄玲琳。 每一次吸气,肺腑都火辣辣刺痛,胸口深处,仿佛有数根细针在疯狂搅动。 喉咙深处常年灼热梗塞,胃里总是翻涌着不适感。 ——玲琳大人,您脸色不太好,是长途跋涉太过劳累了吗? ——我没事的,劳你挂心。 仅仅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便会引发如同肺部痉挛般的咳嗽。她咽下喉咙里弥漫开的铁锈血腥味,悄悄拭去痕迹,不让人看见。 ——呵呵,其实我还算精神的。 委婉谢绝探视的那一刻,玲琳清楚看见莉莉瞬间脸色惨白。 那双猫一般的大眼睛蓄满泪水,嘴唇不停颤抖。 ——我没事。 她也知道,冬雪最近总借口去浇水。 大概只有在那里,她才敢放任自己落泪。 ——我没事。 女官们的眼角都泛着红。 她们不敢低头,一低头泪水就会滚落,只能拼命仰头。 明明所有人都察觉到终局近在眼前,却谁都无法停下这场生硬的演戏。 演戏的人,看戏的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场虚假的戏。 (对不起) 每当看见身边人拼命强装平静,玲琳的心就像快要碎裂。 (对不起,让你们伤心了) 她多想止住所有人的泪水,可这件事,她偏偏做不到。 身体深处,有种东西正在静静走向终结。 如同不断滴落蜡油的烛火,如同被风沙一点点侵蚀的岩石,生命缓缓变薄、消散。 这份痛苦,还有近在身后的死亡气息,其实恐怖到几乎想要放声尖叫。 可她依旧强行将汹涌的恐惧压成微笑,仅仅是为了心中的自尊,还有许下的誓言。 这条性命,是母亲赐予的。是母亲期盼她拥有的人生。 直到最后一刻,她绝不放弃。 再上一级台阶。 终于看见了顶层平台。玲琳深吸一大口气,刻意扬起笑容。 这是慧月第一次邀约自己。 虽然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与挚友对坐长饮五个时辰。但能在这座初次经历替换的高楼之上,与挚友一同观星,就如同长久以来的美梦成真。 为品味这如梦似幻的片刻,哪怕疼痛、恶心、发热整日侵袭身体,她也愿意咬牙忍耐。 要一直保持微笑,好好享受和朋友相伴的时光。 因为这,恐怕就是她和慧月共度的最后时光。 「哎呀……」 明明特意提早抵达,高楼之上,慧月竟已经先到了。玲琳不由得眨了眨眼。 慧月向来习惯卡着时辰到场,玲琳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提前等候。 慧月似乎已经小酌过几杯,带着几分困意,倚着栏杆仰望星空。 「慧月大人。」 玲琳稳住急促的呼吸,出声唤她。 慧月缓缓回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冬雪,请先退下好吗?我想和黄玲琳单独谈谈。」 突如其来的吩咐,玲琳与冬雪对视一眼。 的确,慧月身边,本该随侍的女官莉莉也不在。 雏女之间私下闲谈,遣退首席女官也是常有之事,算不上不合规矩。 可对方是朱慧月,因为曾强行互换身体,被下令禁止靠近黄麒宫。 冬雪面露难色。 「慧月大人,恕奴婢直言——」 「这是身为雏女的命令。」 「等等,冬雪。我们遵从慧月大人的意愿吧。」 玲琳思索过后,选择站在慧月这边。 她不觉得慧月此刻会生出什么危险念头。 「可是,只有二位独处实在不妥——」 冬雪依旧不肯退让,慧月开口道: 「不用担心,有他在这里。」 「他……?」 玲琳顺着慧月手指的方向望去,冬雪也同时睁大双眼。 星光映照的柱子阴影之中。 鹫官长辰宇静静立在那里,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鹫官长大人。」 「此处安保由我负责。首席女官,请退下。」 平淡的宣告,冬雪微微蹙起眉头。 (鹫官长亲自在这里看守?) 要遣退贴身女官,进行私密谈话,而本和慧月交集不多的辰宇负责警戒,冬雪心中生出一丝违和。 但以他的职责而言,合乎情理。 辰宇武艺高强,倘若慧月想要抢夺玲琳的身体、做出过激举动,他可以立刻制止。更何况慧月面对气场强大的辰宇本就容易收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牵制。 「……遵命。那奴婢就在楼下等候,一旦有事,请立刻呼唤奴婢。另外,此事是否已经禀报殿下——」 「已经禀报完毕。」 听见辰宇笃定的答复,冬雪这才放下心。 有鹫官长担保,应当不会出事。 「那奴婢先行告退。」 冬雪恭敬行礼,担忧地望向自家主子,转身下楼。 「……好久不见,黄玲琳。」 待到辰宇重新退回到柱子阴影,慧月低声开口。 回到后宫已经将近一月。 自从身体垮掉,玲琳便缺席雏宫课业,朱驹宫的探视,她也只肯见莉莉一人。上一次和慧月当面交谈,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 「呵呵,是啊。我一直卧病在床,劳你挂心,实在过意不去。」 慧月说出「好久不见」。 原来分离的这段时日,在她眼中也是漫长的。 这份心意,让玲琳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玲琳微笑着,走到仰望星空的慧月身侧。 「不过我很开心。今夜能够这样,与慧月大人一同看星星。」 她刻意拉开三拳左右的距离。 不让对方看见每当剧痛席卷全身时,自己紧紧攥住栏杆而发白的指尖。 不让慧月察觉太阳穴渗出的冷汗,还有紊乱不稳的呼吸。 (振作一点) 玲琳拼命安抚急速狂跳的心脏。 这是和慧月相伴的最后一夜。 谁都不能——哪怕是诅咒,也不能来打扰。 玲琳努力维持平和,缓缓开口。 「星空真美。再过七日,今年的乞巧节就要到了呢。呵呵,真是令人怀念。」 点缀夜空的点点白星,多么触动人心。 当年,彗星与流星划过的夜晚,二人命运互换。 自那以后,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一同并肩作战,缔结友谊。 看见彼此的软弱,惊叹对方的强大,携手对抗敌人。 如今,作为独一无二的挚友,并肩站在这里。 「今夜这片星空,我永远不会忘记。」 慧月静静凝望着夜空,一言不发。 她手肘撑在栏杆上托着脸颊,神情带着怅然——更像是眼皮沉沉,困倦不已。 屋檐下的案几上横放着酒杯,想来等候玲琳的时候,她已经提前饮下观星酒。 (是觉得不喝酒的话,气氛会尴尬吗?她是下了多大决心,才做好送别我的准备?) 看着难得醉意朦胧的慧月,玲琳心中交织着愧疚与感激。 (这一定,是最后的机会) 抱着这份安静的确信,玲琳不等慧月搭话,依旧望着星空,继续诉说。 「……慧月大人,我由衷感谢你。」 她希望接下来的话语,能带着心中的温度,传达到挚友心底。 发自内心的谢意。 满溢的思念。 愿这份回忆化作暖意,稍稍抚平慧月往后的孤寂。 「在遇见慧月大人之前,我对万事都漠不关心。从前能够微笑接纳一切,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我对任何事物都毫无兴趣。」 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 (不行,我一定要说完) 玲琳悄悄攥紧栏杆,藏在袖中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但,与你互换身体之后——我明白了何为健康,明白了心绪起伏是何种感受……托你的福,我度过了鲜活明媚的日子。」 纵然回忆起软弱、痛楚,还有那些丑陋的心绪。 可能够体会眼眶发热、喉头震颤,感受人与人之间相伴而生的喜悦,真的太好了。这段时光无可替代。 「你就是我的彗星。实现了我想要朋友的愿望,赠予我如梦一般的时光。」 冷汗顺着发丝滑落。 如珍宝一般的时光,即将落幕。 要在星光消失在地平线前,把话说完。 「所以这一次,我想要帮你——实现你的心愿。」 玲琳颤抖着手,取出藏在怀中的两封书信。 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慧月缓缓回头。 「……那是什么?」 玲琳本想笑着回答,可开口的瞬间,眼眶湿润。 「是遗书。」 玲琳看着自己这似哭似笑难看的模样,心中羞愧。 她本想自始至终维持完美的笑容。不想让她不安、悲伤。 可情感汹涌而出,明明就在人前,眼泪几乎就要滚落。 「准确来说,是打算交给殿下的遗书草稿。」 她轻轻将两封信纸叠在一起,递向慧月。 垂下眼帘,不让慧月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眸,因此看不清挚友的神情。 「……遗书?」 「这条性命是母亲赐予我的。我打算奋战到最后一刻,还没有放弃。可是……倘若真的发生不测,我希望至少能为慧月大人尽一份力,再离开。」 星光洒落在二人的脸颊。 那颗彗星,承接并实现了玲琳所有心愿。 或许比不上慧月,但玲琳也想成为照亮挚友的星辰。 慧月迟迟没有接过书信,也不打算查看内容。玲琳苦笑一声,决定亲自说明信中内容。 「准备两封,是因为我还在犹豫最终誊写哪一封。一封,举荐慧月大人成为皇后。另一封,则恳请殿下将慧月大人赐婚给我的兄长——黄景彰。当然,信的主体,也写满了对殿下的谢意。」 慧月愕然失语。 玲琳感到一丝窘迫,连忙加快语速继续说: 「这一年,我在近处观察慧月大人。我看见你比任何人都心系百姓,你本就该登上皇后之位,尽享荣华。但与此同时,我也觉得,你值得被全心全意珍爱。我觉得你和兄长性情相投,或许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也是很好的归宿。」 见慧月没有伸手接过草稿,玲琳惴惴不安地收回手,将书信叠在胸前。 她不安地思索,方才这一番话,会不会让慧月难过,或是惹她生气。 可如今,她只剩下这种方式,能留给慧月些什么。 「是我僭越了,十分抱歉。但我想,只要是我的遗愿,殿下一定会应允。只能用这种方式实现,真的,真的很抱歉。只是,以我的方式……希望慧月大人能够获得幸福。」 慧月静静伫立原地。 一言不发,紧紧抿住双唇。 她此刻,是在强忍泪水?还是压下斥责的话语? 玲琳无从知晓。 她将心底那份令人心慌的不安化作苦笑,勉强挤出话语。 「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你的心愿……我实在,不擅长体察人心。」 「——……」 这时,慧月才终于动了神色。 她嘴角扭曲上扬,同时泪水从眼角滑落,是哭,也是笑。 「是啊,确实如此。」 一直保持着有礼距离的慧月,缓缓朝她伸出手。 「慧月大人?」 「你啊,真的,什么都不懂。」 玲琳正为挚友突如其来的泪水慌乱,慧月脚步一晃,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她。 「慧——呀!」 体重差距之下,玲琳无力支撑,二人一同跌向栏杆边。 「慧月大人,你没事——」 「你为什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慧月哭着。 大颗大颗的眼泪不断落下,她伏在玲琳身上,凝视着她。 「为什么不明白,你对我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人?」 玲琳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 就像一年前乞巧节的夜晚,就在这座高楼,她猛地将自己推开时的模样。 玲琳慌忙挣扎,可慧月身形更高大,将她压住。饱受病痛折磨的玲琳早已耗尽体力,动弹不得。 即便想要高声呼救,衰弱的喉咙,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 「慧——」 「没错。我曾经一心渴求荣华,也渴望被爱。直到不久前,我自己都还在纠结,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哪一个。但是啊。」 难道她,打算强行互换身体? 明明已经无数次劝阻、制止过她。 (鹫官长大人——!) 不行,不能把这具濒临毁灭的身体交给她。 必须找人阻止慧月这份过激的牺牲。 可玲琳挣扎着转头望向柱子,倒吸一口凉气。 她本以为辰宇会立刻上前制止,可鹫官长只是沉默伫立,半步未动。 (怎么会) 焦灼感让喉咙干涩。 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拦不住慧月。 「但是啊。比起我一直追寻的这两样东西,我现在的心愿,是别的。」 慧月的泪水一滴滴落在她身上。 滴答,滴答。 (不要) 不要哭。 不要再,再付出任何东西了——! 「你完全不懂!」 咔——! 伴随着慧月的呐喊,强光与热浪瞬间席卷全身。 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瞬,玲琳低头,看见了自己原本的身体。 她们,互换了。 「怎么会……!」 慧月明明清楚,黄玲琳这具身体有多危险。 玲琳想要用力摇晃压在身下、如今属于慧月的这副身体。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快,」 快把身体换回来。 她想这样呐喊。 可话语还没说完,浑身力气飞速流失。 这是和病痛截然不同、无法抗拒的强烈睡意。玲琳满心震惊,身体一软,当场倒下。 「……」 连质问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我提前喝下了安眠药。就在这副——朱慧月的身体里。」 慧月推开倒在一旁、满脸雀斑的雏女,缓缓起身。 那张被称作殿下蝴蝶的绝美面容上,勾起一抹带着不祥意味的笑容,抬手撩起发丝。 剧痛与恶心骤然袭来,可当她默念「我是朱慧月」,所有症状便如同雾霭一般瞬间消散。 「你看。」 慧月低头看着黄玲琳的手臂,脉搏平稳,不再颤抖。 「只要替换,就平安无事。」 「不……可以……」 身体被夺走的玲琳,拼尽全力对抗汹涌睡意,伸手想要抓住慧月。 「危险……停,住手。」 「还记得吗?我可是雏宫第一恶女。骗你,轻而易举。」 慧月握住她伸出的手,轻轻放回地面,温柔地笑着。 「是你的错,黄玲琳。沟鼠尚且在地上拼命挣扎,而你,却总是悠然高飞,想要就此远去……」 说到后半段,她的语调失控,泪水再也抑制不住。 慧月颤抖抬手,轻抚即将陷入沉睡的挚友的发丝。 「我绝不会让你走。我不想失去你。无论用什么手段。」 雀斑雏女的眼眸,缓缓闭上。 就这样,也好。 这个姑娘总是独自背负一切,太累了,该好好休息。 「去给高楼的篝火添些木柴。」 慧月平静地对柱旁沉默的鹫官长吩咐。 「方才道术引发灵光外泄,楼下的冬雪心思敏锐,恐怕已经起疑。其余篝火全部加大火势,就谎称是添柴导致的火光,帮我掩盖过去。」 「……遵命。」 没错。 慧月能求助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十天前她前往文献库找到的辰宇。 当时她找到辰宇,向他哭诉:黄玲琳的死期近在眼前,连半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了。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但是只要互换身体……她就有活下去的机会。已经不能被伦理、常识束缚了。」 直面望向这个常年眼神冰冷的男人,慧月心中恐惧。 情绪不受控制地高涨,声音不住颤抖。 想必在他眼中,自己十分狼狈。 可这份翻涌的冲动,这份不顾一切的「执念」,是慧月唯一的战斗动力。 「我知道这很荒唐,违背常理,对你而言或许也是一种困扰。可是……遇见她之后,我才得到救赎。我不被亲生父母疼爱,被监护人利用,只有她,向我伸出了手……把我带入光明之中。」 眼前之人素来冷静寡言,心思难测,冷酷寡情。 哪怕倾诉再多,或许也无法换来共情。 二人之间,或许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她听闻,正是此人曾向太子进言,提议接受替换。 或许那只是纯粹理性考量下的提议,但此刻,她只能赌这一点。 「我绝对不要失去她。这一次,就算强行,我也要握住她的手……」 「——……」 辰宇沉默许久。 慧月双手交握,以为希望落空,正要垂头,他低声开口。 「十天之后。」 慧月一时没能领会这句简短话语的含义,蹙起眉头。 「哎?」 「十天后,殿下赴他国宴会,分身乏术,最早也要深夜才能回到后宫。黄麒宫多数女官,会前去沐浴斋戒。——那日,黄麒宫守备最为薄弱。」 意思便是,想要强行完成互换,就选这一天。 慧月吃惊地抬头,看着直接敲定细节的男人。 「……你愿意帮我?」 虽然主动找上门,可她原本预估,对方答应的概率只有三成。 身为皇子,同时也是异国奴隶之子的辰宇,垂下眼眸,掩住碧色眼瞳,答道: 「我明白你的心意,朱慧月。」 「所有篝火都添好木柴了。首席女官并未起疑,没有上楼的迹象。殿下按原定计划忙于宴会,数刻之内无法脱身,短时间不会来后宫。」 鹫官长按照吩咐,将高楼各处火势加固后回来复命。慧月没有看他,开口吩咐。 「好。再过一会儿,把她以朱慧月的身份送回朱驹宫。就说醉酒昏睡。而我,将以黄玲琳的身份,潜入黄麒宫。」 「明白。」 辰宇退回柱子阴影,片刻之后回头看向她。 「你可曾后悔?做出这件违背对方心意的事。」 「……算是吧。」 慧月茫然地答道。 必须尽快行动。 以身体不适为由结束这场观星,潜入黄麒宫。 听闻皇后绢秀日夜探望玲琳。顺利的话,明天就能见到绢秀。 为了完成今日的互换,她等候机会整整十日。已经没有退路—— 心中明明这样想,可想到自己所作所为的重量,迟迟无法离开栏杆。 慧月坐在地上,眼前,黄玲琳——如今化作朱慧月模样的人,昏迷横卧在地。 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星光笼罩的高楼,一片寂静。 方才汹涌激荡的情绪,在互换完成之后,骤然化作虚脱。 「在文献库的时候,你明明那般急迫。」 「我确实很急。时限迫在眉睫。」 慧月抬头仰望星空。 乞巧节将近。 按推算,施加在黄玲琳身上的诅咒,将会在乞巧节前后迎来最终应验。 若是这样,她们连一同迎接乞巧节都做不到——她无法忍受。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她。」 她低声自语,低头看向沉睡的朋友。 朋友身侧地面,两封遗书草稿被扔在一旁。 慧月拾起信纸,发出轻微沙沙声。 借着星光匆匆浏览一遍,她咬住嘴唇,将两封书信收进怀中。 (我不会允许) 遗书,根本不需要。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群星俯瞰着她。 时不时轻轻闪烁。 仿佛不忍再看。 (好了) 但她已经无法回头。 无论高空那清冽的星光如何谴责自己,她都不在乎。 活在尘世之人,只能狼狈地踏着尘土,顺着心中的执念挣扎求生。 (动手吧) 慧月低头看向这具消瘦的黄玲琳的身体——如今属于自己。 本就纤细的身子,如今更是单薄得触目惊心,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期间,她要好好进食休养,尽可能恢复身体。 (首先,前往黄麒宫) 想要瞒过冬雪并不容易。就对外宣称观星途中忽然晕厥,让人把她抬回床榻。 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一早,便去面见绢秀。 她要将所有事情,全部问清楚。 纤细白皙近乎透明的手臂,没有佩戴任何手镯。 她轻抚空荡荡的手腕,轻吐一口气,终于站起身。 ──────────────────────── 第5章 玲琳,得知真相 黄麒宫的寝殿,烛台的灯火已然熄灭,四下一片死寂。 当今的雏女,被赞誉为黄家至宝的黄玲琳。 势力最为庞大的黄麒宫,分配给玲琳的这间寝殿,比其他任何宫室都要华美,处处皆是细致入微的布置。 唯有窗间漏入淡淡的星影,微光温柔地笼罩着殿内。身着寝衣的皇后绢秀,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在房中。 此刻玲琳的寝殿,乃是黄麒宫内戒备最森严之地,甚至胜过皇后本人的居所。 但身为后宫最高掌权者、同时也是玲琳姨母的绢秀,想来探视,无人敢阻拦。 殿内早已遣退所有侍从,于是她从容缓步,坦然前行。 她轻轻撩开垂落于床榻的天盖,便看见侄女躺在洁净的褥单上,沉睡的容颜。 长长的睫毛投下浅影,星光映着莹白的面颊,胸口随着呼吸平稳起伏。绢秀静静伫立,无言凝望良久。 「今夜的睡颜,倒是安稳。」 片刻之后,她低声喃喃。 「太好了。近来即便深夜前来探视,她大多时候都在梦魇之中煎熬。」 床榻发出吱呀轻响,绢秀在枕边坐下。 如同母亲对待熟睡的幼子一般,她抬手,轻轻拂开玲琳额前散落的刘海。 指尖温柔摩挲过她的面颊数次,绢秀又缓缓开口,轻声诉说。 「冬雪已经禀报于我。说你和朱慧月去高楼观星,最后心力耗尽,中途提前回来了。我本以为,是和最要好的挚友观星,你定会待到更久。可你的身子,如今连这点事,都已经承受不住了么。」 她的声音很低,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片平静。 温柔的指尖顺着脸颊轮廓,从发际抚至太阳穴,再滑到面颊。 指尖落到下颌,转而又轻轻抚弄她的发丝,小心翼翼,仿佛要将这孩子永远留在睡梦之中。 「我本还心存期许,以为尚有一点余裕。一旦解除替换……你的性命,当真会就此流逝,走向终点吗。」 反复轻抚许久,见侄女依旧没有醒来,绢秀停下了手。 「玲琳。」 她一手撑在枕侧,俯身靠近。 一只手轻贴在玲琳的脸颊,绢秀静静低语。 「你真的很惹人疼爱,是最好的侄女。聪慧而坚韧,无比强大……这十六年来,从不在人前展露半分苦楚。我险些就信以为真了。我曾以为,生辰过后你依旧这般康健——凭你,一定能够撑过去。」 说着,她拿出另一只手中握着的物件。 那是一本封面沾着泥土的手记。 「可,对不住。我读过它了。原来你……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承受痛苦。这般煎熬,从未停歇。」 绢秀将这本老旧手记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接着,从怀中取出另两样东西。 「身为姨母,我也曾拼命挣扎,想尽办法……但终究,最后的希望也断绝了。」 她缓缓摊开手掌,手里握着一只绣工精巧的香袋,还有一柄短刀。 绢秀把香袋放在手记之上,双手举起短刀。 剥下替代刀鞘缠绕在外的布条,锋利的刀刃显露而出。 刀柄近处刻着铭文:祖命。 刀上的血锈早已擦拭干净,经过精心打磨,青白的星光落在刀身,淡淡反光,仿佛裹挟着始祖神只的吐息。 「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的声音沙哑。 「至少……」 左手轻轻按住侄女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脏的位置。 而右手反握短刀,高高举在半空,蓄满力量。 「让你解脱吧。」 说罢,她毫不犹豫,朝着心脏狠狠挥下短刀——! 「母后!」 锵! 就在绢秀挥臂落下的一瞬,身后猛地伸来一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肩膀。 「你究竟在做什么!?」 巨大的力道将坐在床沿的皇后拽倒在地,出手之人,正是皇太子尧明。 外交宴会结束,他深夜前来探望,特意放轻脚步。一进门,便看见母后举刀刺向婚约之人,大惊之下立刻上前阻止。 「这柄短刀——」 身形一歪,短刀没有刺中雏女的心脏,深深扎进床榻,发出沉闷的声响。 尧明惊忙伸手想去拿短刀,可不等他握住刀柄,迅速起身的绢秀猛地撞向儿子。 「别拦我。」 「母后!」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尧明踉跄半步。 绢秀抓住这个空隙,一把从床榻拔出短刀,再度朝着侄女的身体挥落! 「呀啊——!」 然而,她算漏一事。 方才激烈的打斗,惊醒了床榻上的主人。 一睁眼,就看见利刃在近在咫尺的上空举起。 雏女陷入恐慌,连带着身子向后退缩,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刀。她已然失了方寸,抓起枕头胡乱挥舞。 「不……不要!不要啊!呀啊啊啊!」 「啧。」 绢秀陷入苦战。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拔出深深嵌在床榻上的短刀,可就在此刻,稳住身形的尧明回身撞向她。 二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绢秀脱手的短刀弹落在地板。 床边小几也被掀翻,手记、香袋纷纷掉落,哗啦作响。 「母后,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不要阻拦我!听着,尧明!你不要弄脏双手!由我来动手!」 尧明想要制住母亲,可武艺高强的绢秀激烈挣扎,挣脱了他的束缚。 绢秀一瞬伸手想去捡拾短刀,眼看指尖就要碰到,尧明当即一脚将刀踢开。 短刀咻地划出锐响,滑落到床底。 「可恶。」 绢秀烦躁地咂舌。 拳来拳往,二人都不顾一切想要抢先夺下短刀。散落在地上的器物,如同卷入龙卷一般四处翻飞。 香袋被一脚踢中,径直飞向敞开的门外。 「——!」 方才一心缠斗的绢秀,下意识回头望向飞出去的香袋。 尧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方向。 「别看!」 绢秀立刻厉声呵斥。 她神色紧绷,狠狠瞪着儿子。 「让开,尧明。」 「恕难从命。」 尧明挡在床榻之前,立刻回话。 他难以相信一向沉稳淡然的母亲,会做出这般过激之举。 「母后,您究竟打算做什么!」 「少废话,把短刀——!」 「皇后陛下,您打算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二人回头,只见方才还抱着枕头的雏女浑身颤抖,望向这边。 「动用如此强大的神器,袭击黄玲琳。还有那只香袋……我能嗅到可怖的诅咒气息。您究竟意欲何为!?」 她情绪外露,声音紧绷扭曲。 她称呼自己为「黄玲琳」,谈吐间,对神器与诅咒知之甚详。 「莫非……」 绢秀瞬间洞悉事态,发出一声呻吟。 「你们二人……好不容易换回本体,竟又互换了?」 一声带着叹息的自语,在殿内回荡。 *** 若是寻常苏醒,就如同在绵延的梦境里轻轻划开一道缝隙。可此刻这一次醒来,却像是硬生生扯断捆住意识的绳索。 渴求清醒的意识,和沉重如陷泥沼的躯体,彼此拉扯对抗。 头痛阵阵抽痛,喉咙干涩发紧,身体重心不稳,摇摇欲坠。玲琳艰难撑着身子坐起。 「唔……」 模糊的视野之中,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榻,还有一众朱红色调的器物陈设。 朱驹宫——慧月宫殿的寝殿。 玲琳立刻明白,自己已经和慧月互换身体,而后被当作「朱慧月」送到了朱驹宫。 (慧月大人……你可真敢做。) 一声闷哼脱口而出。 她知道慧月一心执着于互换身体,却没料到对方会采取这般强硬的手段。 尧明本就担忧慧月这份不顾一切的执念,一直在牵制她。可她万万没想到,向来不会被私情左右的鹫官长,竟会站在慧月这边。 (甚至提前在自己的身体里下了安眠药,心思如此周密。而且……是混在酒里让我喝下的吗?) 胃部翻涌,泛起怪异的恶心感,玲琳由此知晓慧月的鲁莽行径。 想来是为确保药效,可做得太过极端。 玲琳早已习惯这类不适,尚能勉强承受。可倘若慧月的灵魂待在玲琳原本的身体里,至少一日都难以起身。 「真是的……!」 忍不住低声抱怨,可下一瞬,她眉头蹙起,察觉自己这番话太过悠闲。 (不对,现在根本不是说「真是的」的时候。) 对方无视自己的意愿,强行夺走身体。按理来说,她本该绝望失色、心生恨意。可一旦想到是慧月所为,涌上心头的不是怒火,而是焦灼无奈。她无法憎恨慧月。 不止如此,心底更多的是对慧月的担忧。 「唉……!」 玲琳少见地抱住头,一把抓乱自己的头发。 是挚友那份惹人怜爱的性子,让自己无法恨她吗?还是说,这具健康的身体,给了自己余裕? 尽管恶心、头痛依旧存在,但比起待在自己原本的身体里,已经轻松太多。 玲琳察觉到,绝望与怒火尚未浮现,心底反倒涌出一股行动力与意志,心中五味杂陈,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很健康,非常健康。 她确实能理解慧月的想法:只要互换身躯,就能暂且渡过眼前的危机。 可是,即便如此。 (我不能让慧月大人身陷险境……!) 慧月打算继续以「黄玲琳」的身份活下去,她绝不允许。 必须立刻赶到慧月身边,尽快把身体换回来。 (她如果在,应该就在黄麒宫吧。) 身体依旧摇晃,她努力想要下床,就在这时。 「呀,您已经醒了吗?」 寝殿的门被推开,一声惊呼响起。 进来的是红发女官莉莉,手里捧着烛台与水桶。 她踏着月光而来,看见主子已经坐起身,慌忙想去点燃殿内的烛火。 但走到半路,她忽然顿住,转头看向玲琳。 「那个,要不还是不点灯比较好?您要不要再睡一会?鹫官长大人吩咐,说您醉得厉害,让您明天一整天安心静养。」 看来莉莉是来照料这位「醉倒」的雏女。 「不用。」 玲琳察觉到自己声音沙哑,轻咳一声,坚定重复。 「不用,莉莉。我醒了。我必须动身。」 她想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明,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前去阻止慧月,心急如焚。 玲琳推开枕头,打算起身,莉莉却猛地拉起被子,盖到她颈边。 「您在说什么呀,身子都站不稳。快,再多躺一会!」 「我不要。」 「而且现在是深夜,本就该是人安睡的时候。乖乖躺下吧。」 「莉莉,你听我说。我——」 玲琳试图委婉辩解,话却一次次被打断。 「听话,乖乖躺着,雏女大人。明天特许您睡到辰时,甚至午刻都没关系。」 「莉莉。」 玲琳轻声唤住不停拉高被子的女官。 「平日里,你称呼自家主子,都是直接叫『慧月大人』的,对吧。」 莉莉的动作骤然停住。 「可是方才,你称呼我为『雏女大人』。……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 一向开朗的女官,勉强挤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 「啊哈。您在说什么呢。」 「莉莉。」 玲琳再次唤她。红发女官垂下眼眸,双手在胸前攥紧。 眼前这位雏女,她既不叫「慧月大人」,也不叫「玲琳大人」。 想来,怜惜玲琳性命,却又无法彻底背弃良知的莉莉,只能选择这样勉强的折中方式。 「……是啊。」 许久,莉莉颤抖着开口。 「我当然明白。您知道我侍奉了多久吗?慧月大人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您性子执拗,慧月大人才会做出这般不顾一切的举动。」 「没错。慧月大人行事太过鲁莽。我必须尽快前去阻止她。」 玲琳掀开被子,将脚放到地面。莉莉慌忙抓住她的衣袖。 「等等!您要去哪里!?」 「自然是黄麒宫。我必须见到慧月大人。」 「见到她……见到她之后,您打算怎么做!?」 莉莉提高声音,玲琳没有回答,只是浅浅一笑。 莉莉眼眶泛起泪水,不住摇头。 「不要……!」 玲琳忽然想起最初替换之时。 那一回,她打算冲进黄麒宫解除替换,这位赤诚的女官,也是眼含泪水拼命阻拦自己。 「求求您。真的一定要换回去吗?维持现状,不行吗?您看,替换之后,您多么健康!就算喝下安眠药,短短数刻就能起身……」 莉莉双手不停发抖,紧紧攥住玲琳的衣袖,指节都泛白,就算在烛火微弱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只要维持替换,您就能活得更久啊!难道这样不行吗?我……我不想玲琳大人死去!慧月大人也是一样的心愿!」 女官泪水簌簌落下,玲琳心口一阵发堵。 她很想紧紧抱住莉莉,告诉她一切都不可怕,守护这个惹人怜惜的姑娘。 「至少一天……就明天一天也好。再多躺一会。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不要就这样,一走了之!」 如同孩童一般,大颗泪珠滚落。玲琳紧紧抱住莉莉。 能被这样真挚热忱地侍奉,她心中满是意外的欢喜。 和她相伴的点滴回忆,自己一定会带去另一个世界。 「……莉莉。」 她轻轻抚摸莉莉抽泣颤抖的发丝。 还记得一年前,莉莉撕破衣袍,崩溃痛哭,说再也无法回头。 「从前,母亲被诊断,若是生下我便会殒命。旁人无数次劝她放弃这个孩子,可母亲依旧坚持生下了我。就算世间所有人都背弃我,唯有母亲期盼我的降生。这份信念,支撑我走到现在。」 玲琳双手捧住莉莉淌满泪水的脸颊,而后像母亲对待女儿一般,额头轻轻相抵。 「所以我立下誓言。绝不辜负母亲的牺牲。无论何等痛苦,都要活下去。借着母亲赐予我的这副身体,堂堂正正,坚持到最后一刻。」 抬起头,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 这是一句向前、充满力量的话,是拖着这副病痛缠身的身体,艰难求生时,给自己的咒语。 「所以莉莉,我不能做出愧对母亲的事。」 莉莉。 这个少女,无比敬爱、以身为舞姬的母亲为荣。 「你……能明白的,对不对?」 「——……!」 莉莉终于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身子一软,跌坐在地。 女官放弃挽留,玲琳最后轻轻抚过她的发丝,稍稍后退。 「谢谢你,莉莉。」 她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别,转身离开房间。 「那件藤黄色的衣裳,就当作遗物,好好收着吧。」 被独自留下的莉莉蹲坐在地上,低声啜泣。 床边烛火,火苗微弱摇曳。 「什么遗物……」 她吸着鼻子,仿佛看见一年前的场景重演。 那时候,黄玲琳也不曾停下脚步。 她昂首毅然,闯入黄麒宫,坚守自己的尊严。 当时她对身为下级女官的莉莉许诺,一定会带着藤黄衣裳回来。妥善安顿了处境艰难的莉莉之后,才继续前行。 「我不要什么衣裳啊……」 可若是遗物,她宁愿不要。 这件能保障身份的衣裳,她不想要。 温柔的话语、优厚的待遇,全都不要。只求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您回来……」 她想要抛开所有道理,只求玲琳留在这俗世之中,留在她们身边。 莉莉心中,只能这般苦苦祈愿。 *** 深夜的黄麒宫一片寂静。 不只是夜深的缘故。 连日被梦魇折磨的雏女,以及忧心她的女官们,沉闷压抑的气氛四处弥漫。 或是浸满绝望,或是紧绷着赴死的觉悟。玲琳放轻脚步,穿行其间。 幸或不幸,经过数次替换,她早已熟稔悄悄潜入黄麒宫的路径。从宫门侧边一道略矮的围墙翻入。 沿着篱笆,穿过废弃古井后方,几乎不会被人看见,就能抵达雏女寝殿后方。 若是身体健康,片刻便能潜入。可此刻身子依旧沉重。 翻越围墙时蹭破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玲琳一边轻抚伤口,一边收敛心神。 她本以为寝殿门前,冬雪等人定会彻夜值守。可出乎意料,包括藤黄侍女在内,不见任何人影。 (遣退所有人了?) 这般深夜,是有人前来探视吗?她心中疑惑,慢慢靠近寝殿。 (啊,莫非是姨母大人?) 姨母时常深夜过来探望饱受梦魇之苦的自己。或许是绢秀。又或是处理完政务的尧明前来探视。 思绪翻涌之际。 「母后!您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不要阻拦我!听着,尧明!你不要弄脏双手!由我来动手!」 尧明与绢秀激烈的叫喊声传入耳中,玲琳一惊,停下脚步。 (哎?) 不知是谁慌忙闯入,寝殿的房门大开。 屋内传来激烈扭打的响动。 伴随着器物碰撞、布料摩擦的声响,一样东西猛地从门边飞出来,落在玲琳眼前。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别看!」 绢秀的怒喝,紧接着是尧明的反驳。 「皇后陛下,您打算做什么……!」 又一道声音叠加进来。那是属于自己的声音——也就是占据黄玲琳躯体的慧月的声音。 「动用如此强大的神器,袭击黄玲琳。还有那只香袋……」 殿内,三人似乎正在争执、缠斗。 应当立刻冲进去调停。可听见「香袋」二字,玲琳的目光不由自主被落在脚边的物件吸引。 香袋。 没错,方才飞落脚边的布囊,正是用来盛放香材的香袋。 廊间淡淡的月光之下,也能看清其上精巧的莲花刺绣。 (这个……是姨母殿内一直摆放的那只……) 纹样无比熟悉。在陈设简约的绢秀寝殿里,这是难得一件带着暖意的器物。 姨母一直珍藏它,是因为香袋出自她的妹妹,也就是玲琳的母亲静秀之手。玲琳自己,也有同款不同色的香袋。 「能嗅到可怖的诅咒气息。」 慧月的声音仿佛推着她,玲琳伸手拾起香袋。 她虽时常看见,却是第一次触碰姨母的这只。 (诅咒?) 轻轻一握,袋中传来细碎沙沙的声响。 里面装的并非香材,质感更轻,像是折叠的纸。 方才撞击落地,袋口已经松开。 纸片一角露了出来。玲琳几乎是下意识,将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不行。 一股不祥的预感骤然贯穿全身。 就像当年,触碰到藏在密林深处的秘密之时。 ——不能看。 心底警钟大作。 深不见底的不祥感,让心脏狂跳不止。 「您究竟意欲何为?」 慧月紧绷的声音传来。 不能看,不该知晓。 心中虽这般告诫,颤抖的指尖却异常顺滑,将纸片摊开。 (这是……) 青白月光之下,纸上的文字映入眼帘,玲琳睁大双眼。 知狱咒 不大的纸片,堪堪能捧在掌心,开头静静写着这三个陌生的字。 黄玲琳 紧随其后,是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字迹是红褐色墨痕,想来是血书,笔触歪扭。 下方还有简短的文字。 右者,十六载身负百病,不得断息,苦寒无尽。 期满之日,魂入牢狱,永受万劫桎梏。 咚——心脏重重一跳,带来一阵令人不适的悸动。 十六载百病缠身——十六年受尽百般病痛,不得死去,永受无尽苦楚。 (莫非,这就是施加在我身上的咒文?诅咒文书。) 「知狱咒」的含义尚不明白,可在正文左侧,用血书写着一个硕大的字:犾。 这个字本意为犬吠。 仔细看去,「犭」与「犬」之间留有奇怪空隙,空隙内写着三道短横。 与其说是犾,倒不如说…… (是「狱」,写错了?) 玲琳凝神细看,就在此刻,原本只有三道的短横下方,凭空多出第四道横线。玲琳倒吸一口凉气。 笔画,自己增加了。 她惊得手微微抬起,被左手遮挡的部分显露出来。 看清那里的文字瞬间,玲琳呼吸骤停。 咒主 施咒之人的名字。 和玲琳的名字一样,用疑似血的墨汁,笔触狂乱。 那个名字是—— 「不可能……」 沙哑的声音不自觉冲出喉咙。 而这一声,足以让殿内正在对峙、彼此试探的三人察觉到她的存在。 「谁!?」 「——!」 「黄玲琳……!」 最先回头的是绢秀。 她望向门口,看见玲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香袋,呆立不动,脸色瞬间惨白。 「别看……!」 绢秀朝着门口伸出手。 她一直将香袋摆在殿内,外出也常常随身携带。原来不是喜爱这件香袋,而是不让其他人触碰。 可玲琳,已经看见了。 黄静秀 那个唯一期盼自己降生的人,母亲的名字,赫然写在施咒人的位置。 「对我下咒的人……」 她的声音不住颤抖。 整个世界仿佛天旋地转。 抬头,挺胸,目视前方。 展露笑颜,出声应答。 无论承受何等苦痛,为了不辜负母亲,她靠着这份信念,撑到现在。 「是母亲吗……?」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什么都没有了。 「玲琳!」 听见绢秀的呼喊,玲琳膝盖一软。 耳鸣、头痛、恶心,那些熟悉的痛苦缓缓苏醒,席卷而来。 绢秀为何持有此物。 知狱咒究竟是什么,为何会落在自己身上。 明明还有无数问题想要追问。 可她再也无法开口——浑身力气抽离,玲琳当场轰然倒地。 再也,站不起来了。 *** 「玲琳!」 看见雀斑面容的雏女双膝一软倒下,绢秀与尧明脸色大变,急忙奔上前。 「喂!怎么了!撑住!」 尧明将她扶起,绢秀蹲下身,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可玲琳浑身瘫软,毫无苏醒迹象。 「玲琳!玲琳——」 「不要随意唤这个名字!」 此刻,原本躺在床榻上的「黄玲琳」慌忙奔出,声音颤抖地大喊。 她快步跑到玲琳身边,握住她的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她面色惨白,却依旧坚持,语速飞快地说道: 「诅咒依附于灵魂。名字能够连通灵魂。就算身体不同,一旦灵魂认定这个称呼,灵魂会被强行牵引!」 尧明虽不完全明白其中道理,但记住不可直呼其名。 他压下声音,心中万分担忧倒地的婚约之人。 她偷偷潜入黄麒宫,撞见姨母刺杀「自己」的一幕。倒下之前,她握着香袋,喃喃低语:对我下咒的人,是母亲吗。 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香袋里面到底是什么——」 「别碰。」 尧明伸手欲触碰,绢秀抢先拿起纸片与香袋,收进怀中。 「母后!您方才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不要插手这件事。快,离开这间屋子。」 「母后!」 香袋显然是整件事的核心,而绢秀执意藏匿。 尧明轻轻将玲琳平放躺好,站到母亲身前。 「这件事,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请拿出香袋内的物件,把事情原委告诉我。」 「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一定有!您刚刚举刀刺向自己的侄女!是您一直疼爱的雏女!若不向我说明,皇后陛下,您将以杀人未遂的罪名受审。」 尧明目光坚定。 即便母亲持刀刺向自己的婚约之人,他也愿意相信,绢秀对玲琳的疼爱是真的,背后必有隐情。 可绢秀的回答十分冷淡。 「那就来吧。一切,都是我策划的。」 她淡然回绝儿子的追问,这番质问,既是追责,也是给她机会。 尧明神色愈发凝重。 「至少把香袋交给我。莫非……这就是施加在玲琳身上诅咒的本源?」 「唉,世间哪有什么诅咒。」 「母后!」 「哦,好吓人。身为儿子,竟敢对母后,皇太子竟敢对皇后出言质问?」 尧明抓住绢秀的手臂。 「后宫之中或许如此。但本宫这里不一样。您是主动交出香袋,还是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被本宫带走,强行搜出香袋?您选哪一个?」 「二者,我都毫无兴趣。」 绢秀甩开儿子想要强行夺香袋的手。 她抬眼,直视比自己高大的儿子,一瞬露出凄然的浅笑。 「我不会向任何人吐露一字,尤其不会告诉你。」 「什么意思?」 尧明一头雾水。 「皇后陛下,这是——」 慧月轻轻抚着玲琳的手,正要发问,绢秀吹起一声清亮的哨音打断她。 「所有人,出来!」 她向着殿外高声呼喊。 「大事!雏女深夜遇袭!凶手便是我,皇后绢秀!我犯下杀人未遂,已然神志错乱!我自请处以重牢之刑!」 「什——」 尧明与慧月全都惊愕不已。 重牢之刑,本是重罪妃子所受的禁闭惩处。 名义上是禁闭,实则残酷无比。不允许整理仪容,即刻押入后宫最深处幽暗的地下牢。 禁止探视,守卫只负责递送食物。能出入牢中者唯有亡人——也就是说,不死,便永远无法离开。 这是旧时一名残酷皇后发明的后宫独有的刑罚,用来罗织罪名,饿死下位妃子。 自请承受这般刑罚,几乎等同于自寻死路。 「皇后陛下!?」 「母后!您到底要干什么!」 「还不快将我拿下,蠢货。不必多言,我自行入牢。此乃皇后懿旨,在场任何人不得违抗。铭记于心!」 听到传唤,女官与鹫官们纷纷赶来。绢秀单方面下达命令。 后宫之中,皇后的命令凌驾于皇太子的权限,至高无上。 重牢隔绝探视的规矩,就算是皇权,也无法推翻。一旦入牢,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前去问话。 不许整理仪容,反过来,也不会有人搜查她贴身之物。显眼武器会被没收,但高贵后妃不会被搜身。 也就是说,绢秀以自身性命为代价,换取永久缄口,守住物证。 绢秀步履从容,完全不像罪人,无人能够阻拦,堂堂走出寝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尧明留在原地,茫然扶额。 一边是母后自首刺杀未遂,自囚牢狱;一边是婚约之人触碰诅咒核心物品倒地不起;另一边,两名雏女又擅自完成禁忌的互换。 诸事一齐爆发,几乎让人想要嘶吼,让一切停下。 「皇太子殿下……皇后陛下她……」 「我们该怎么做?」 「发生了什么——啊,朱慧月大人!?」 慌乱的女官之中,冬雪快步冲出。她本打算立刻奔向「黄玲琳」,却看见尧明怀中昏迷的「朱慧月」,惊呼出声。 「慧月大人为何会在此地!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探身看向面容,话语骤然中断,脸色煞白。 莫非,二人又替换了。她瞬间明白过来。 一向聪慧干练的女官,此刻茫然无措,求助般望向尧明。 尧明虽深陷混乱,但清楚不能沉溺震惊,必须冷静。过往的经历告诉他,越是困境,越要一步一步寻找对策。 「将『朱慧月』送到疗养室。」 先把昏迷的玲琳安置到安全之处。尧明冷静向慌乱的女官与鹫官下达指令。 「她是忧心挚友,深夜潜入寝殿探视,心绪郁结昏倒。此事不得外传,暂且安置在黄麒宫静养,待她平复。冬雪,由你来照料。我稍后前去探望。」 当下的局面,只能暂且将玲琳当作朱慧月处置。 这般复杂的状况,不能让众人知晓替换之事,绝非上策。 同时,他也下令封口,关于绢秀自请重牢一事。 「另外,皇后陛下方才所言,全是疯话。为掩盖别家雏女闯入宫中之乱,她故意制造更大事端。此事由我处置,尔等不得过问重牢一事,不许向外谈论。」 说辞虽牵强,但绢秀平日行事本就出人意料,女官们半信半疑,暂且接受。 尧明安排人手将玲琳抬走,同时遣散殿内侍从。 「还有。」 最后,尧明看向呆立原地的「黄玲琳」,也就是慧月。 「朱慧月。禁令在前,你依旧强行完成互换。我明令禁止你单独接近玲琳。你是如何做到的?」 「…………」 被问话的慧月猛然回神,压抑着声音回答。 「……我以最后的回忆为由,邀她前去高楼观星。在那里……」 「你欺骗了她?」 尧明语气严厉。慧月双手紧紧攥在胸前。 「……是。」 她缓缓作答,而后眼中慢慢燃起决心。 「没错,我欺骗了她。做了卑劣之事。我已经做好受罚的准备。可是……」 她露出朱家女子侍奉神火一般的神情,恳切诉说。 「可是,想要救下黄玲琳的性命,我别无选择!所有人都袖手旁观,我只能亲自行动!只要替换,一切难题就能化解!」 「可现实是,即便替换,玲琳依旧倒下了。」 尧明冷静点破,慧月气势一挫,目光飘忽不定。 「我本以为,替换之后,就能争取时间……我万万没有想到,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若是计划顺利,玲琳本可以借着慧月健康的身体,暂时争取生机。 变故发生,玲琳撞见这惊悚一幕,全因绢秀突如其来的刺杀。将所有罪责归于朱慧月,并不公允。 他不得不承认,看见玲琳躲进慧月健康的身体之中,自己心底,竟有一丝放下心来——即便互换违背玲琳本心,还会让两位雏女性命都陷入险境。 「我也……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香袋的真相,皇后陛下的想法……谜团重重……」 慧月双手按住额头,指尖微微颤抖。 尧明的神色柔和几分。 她破坏禁令,夺走玲琳的身体,是加害者;可同时,她躺在这具躯体里,一睁眼就遭遇利刃相向,也是受害者。刚刚直面刺向心脏的短刀,想必极度恐惧。 「香袋与皇后的想法,我们稍后再谈。你先平复身心。明日一早,前来详述替换的全部经过。我会留在疗养室守着玲琳。」 慧月缓缓抬起头。 「是。」 她攥紧拳头,沙哑应下。 「我……出去吹吹风。」 她脚步无力地离开。目送她远去,尧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侍从与主人尽数离开,寝殿重回死寂。 散落一地的器物、翻倒的陈设,依旧诉说方才那场大乱。 「……真是一团糟。」 他低声自语。一切都乱了。 绢秀为何刺杀自己疼爱的玲琳。 玲琳倒下前那句「是母亲下的咒」是什么含义。 她捡起的咒文纸片,是否代表她的母亲牵涉其中。若是真的,何其可怖。 看似知晓一切的绢秀,为何执意将所有人隔绝在真相之外。 无数谜团与疑虑,如同碎裂花瓶的残片四散。 但即便如此,只能一步一步,破解这盘错综复杂的局,寻找解咒之法。 (一步一步,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一定要保住玲琳的性命。) 心底再次默念这份誓言。尧明忽然想起,那把被踢开的短刀,还留在床底。 这是绢秀行凶唯一留下的物证,必须取回。 借着月光,他俯身,伸手探入铺着布幔的床底摸索。 指尖快要碰到短刀时,忽然触到类似纸张的触感。 「……?」 不只有纸。旁边还有一个坚硬的桐木小箱子。 深处,是短刀冰凉的触感。 (这是什么……?) 他心中猜想,莫非和诅咒相关。伸手,将箱子连同短刀一同拉出来。 那是一只无盖的浅桐木箱,一般用来临时收纳杂物,存放废纸。 想来原本放在床底,打斗时短刀撞翻箱子,里面东西散落出来。 (为何在这种难以触及的床底,放废纸盒?) 他打算把散落的纸片放回箱内,可手猛地顿住。 箱子原本被废纸盖住,藏在底下的物件映入眼帘——一块绣着莲花、华美却沾有飞溅血迹的手巾。 咚,心脏猛地一沉。 是咒具吗?一念闪过,随即被更可怖的猜想压下。 不,不是。这是玲琳自己藏起来的手巾。 她独自吐血,悄悄藏在这里,不让任何人察觉。 除此之外,箱中还有别的物件。 皱缩扭曲的衬布。想来剧痛或是恶心袭来之时,她用力攥紧,用来压抑呻吟、强忍痛楚。 还有一束晒干的附子。 剧毒之花,却被她当作护身符一般收好。 捆扎用的麻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尧明脑海中浮现画面:为了用或是不用这能以性命为代价镇痛的毒草,玲琳无数次在痛苦里颤抖,反复重绑绳结。 盖住箱内物品的废纸上,字迹凌乱。 她素有笔仙之名,可这纸上,越往后笔触越发紊乱,墨迹断续震颤。仿佛将那具不受掌控的病弱躯体,赤裸裸摊开。 黄玲琳,从来不曾吐露半句软弱。 可这不代表,她能掌控身上的痛苦。 如同濒死的猫会独自躲藏,她藏起所有脆弱,所有无声的悲鸣,全都封存在这个箱子之中。 日复一日,看着身体衰败,那份恐惧,该有多深重。 「——……」 尧明血色褪去,目光落在地上滚落的册子。 封面沾满泥土,老旧的手记。 不像是原本就放在玲琳寝殿的东西。 难道是方才绢秀带进来的? (沾满泥土的手记……啊,我听说,黄山塌方之后,取回的物件里,有一册文书。) 仿佛受到牵引,指尖伸向封面。 心底警钟响起,告诫自己不要翻看。 可手依旧不受控制,翻开书页。 文字只写在第一页。短短数行,几秒便能读完。可读完,尧明屏住呼吸。 「——……!」 纸上字迹稚嫩,和黄玲琳如今的笔迹判若两人,笔触狂乱。 好痛苦。 喘不上气。头好痛。手脚快要撑不住。 母亲,先生,对不起。 请原谅我。 让我,就此解脱吧。 笔墨飞溅,笔画潦草断裂,仿佛将满腔情绪狠狠砸在纸上。 (这是……) 稚嫩的字迹。 黄山塌方之后寻回,绢秀看过,送到玲琳这里。 想来,这是玲琳年幼之时写下的手记。 不知她当年是将旧手记埋在山中打算销毁,还是长久藏匿于此。 山体崩塌,才让这份尘封多年的心声重见天日。 指尖颤抖,抚过稚嫩字迹。 在那句祈求生命早日终结的文字之后,还有一行格外潦草的短句。看到这里,尧明手一抖,手记落在地上。 (原来这么久之前……玲琳就……) 心悸翻涌。 自己一直向往的光,追寻的道路,此刻仿佛化作黑暗,坠入深渊。 没有烛火的深夜寝殿,尧明久久伫立,无言。 ──────────────────────── 第6章 玲琳,倒下 春临山林,风光明媚。 就在前几日,玲琳刚过完七岁生辰。脚上穿着父亲赠予的新鞋,她心情愉悦地走在山路上。 山林愈往深处,绿意愈发浓郁,泥土的气息盖过了花香。 在鸟鸣的间隙,清爽的风簌簌拂过,玲琳沉醉地弯起嘴角。 登上高山,便会觉得清凉。 能知晓这般事,她心里满是欢喜。 「真是一处舒心的地方。我还是第一次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呢。」 「是啊。以玲琳大人如今的体力,还能再往高处走一些……只是千万不要勉强。刚满七岁,体力不会一下子就变好的。」 「哎呀,晖宏先生真是的,我都明白的。」 面对这一番认真的叮嘱,玲琳鼓起脸颊,有些赌气地转头看向身侧。 牵着体质孱弱的玲琳,带她来黄山散步的,正是她的伯父,同时也是主治医生——黄晖宏。 晖宏身为黄家本家的医生,年纪尚轻,四十五岁过半。 对于玲琳的父亲泰山而言,他是年长三岁的兄长。 如果说弟弟泰山有着如同憨熊一般沉稳随和的模样,兄长晖宏则宛如孤高的狐狸。 身形清瘦,面容透着知性。 他戴着在咏国很少见的眼镜,身上永远穿着剪裁精良、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衫。 虽然偶尔有些神经质,爱唠叨,但玲琳十分敬爱这位学识渊博、待人温柔的主治医生。 毕竟父亲泰山,还有早已成年的长兄景行,常常要入宫,府邸里时常见不到他们。十二岁的次兄景彰,也为了出仕,忙于治学与习武。侍女们固然十分照料她,甚至可以说是呵护过头,可她们一开口便是「请留在府内」「外出太过危险」,不断缩小她的活动范围。因此,能带玲琳出门,哪怕只是庭院或是府邸所属的后山,晖宏的存在都无比珍贵。 每逢花季,他都会陪她赏庭院繁花;还会和她笑着,给院墙的每一块石头一一取名。 只要牵着他的手,外出的请求总能轻易获准。 只因他是医术高明的主治医生。 晖宏总会认真倾听年幼玲琳的话语,温柔地眯起眼望向她,为她定下许许多多有趣的约定。 此刻两人也立下许多令人心动的约定:春天来山间漫步,夏天去水边泛舟。玲琳心中对他满怀感激。 「呵呵,登山真有意思。和先生出门,总有许多开心的事。您怎么总能知道我想去哪里呢?」 「这个嘛。当年静秀大人七岁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的地方。」 晖宏略带腼腆地笑了。 玲琳的母亲静秀,从前同样体弱,自七岁起便由晖宏照料。 只不过那时候晖宏尚且年轻,还只是黄家的见习医师,只是出入府邸,算不上正式主治。 在七岁的静秀眼中,十七岁的晖宏,比起年近五十的老医师,更像一位亲近的兄长。 晖宏与弟弟泰山一同悉心照料静秀,三人如同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数十年的交情,静秀的喜好他自然了然于心。 换言之,在黄家,玲琳的喜好,他也一眼看透。 「静秀大人看着温婉娴静,实则很喜欢外出。虫子她毫不畏惧,还爱去危险的水边戏水,当年可没少折腾我。所以我猜想,玲琳大人应当也会喜欢。」 「……」 玲琳露出一抹含糊的微笑。 晖宏确实说得没错。 她觉得,晖宏远比侍女们更懂自己,这份心意她十分感激。可不知为何,心底总会泛起一阵粗糙刺痒的感觉。 就像祖母心病加重,把她唤作「静秀」时,她感受到的那种滋味。 「晖宏先生,您好像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呢。」 但到头来,就像在祖母面前只能默默点头,充当「静秀」一般,此刻玲琳也是带着笑意,接纳了对方的说辞。 「前些日子收到您赠予的发簪,十分精美。再次谢谢您。」 「不必客气。我想着,玲琳大人差不多也该会喜欢这种偏成熟雅致的款式了。」 玲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应该会喜欢这种款式吧。 她怕脱口而出的话,听上去带着讥讽。 (这样不行。) 他们这般珍视自己,送来诸多礼物,温言相待。若是不能欣然收下,实在太过傲慢。 (可是……) 比起层层叠叠淡色、优美纤细的发簪,她其实更喜欢色彩缤纷热闹的发带。 匠人打造的首饰固然好看,但若是普通人倾注心意亲手雕琢的饰物,不均匀的涂色、不齐的针脚,反倒能感受到那人的气息与温度。 玲琳格外痴迷那些难以说清用途、偶然天成之物,或是奇妙怪异的搭配。 就像此刻束起头发的这条发带,配色杂乱,她却格外喜欢,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的。 这是她第一次,为自己、在生辰之时买一件东西。 侍女们面露难色:「静秀大人并不喜欢这类物件……」可她们越是这么说,她反倒越发珍爱这条发带。 父亲却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玲琳能自己挑选,多好。」这让她愈发欢喜自豪。 戴在身上,仿佛能获得一点点勇气。 这是我的发带。 不同于母亲,是我自己选的,专属于我的发带。 「来,再往前走一段,有一片花田,花儿想必合玲琳大人心意。做花冠再合适不过,静秀大人当年也常常——」 「晖宏先生。」 玲琳没有松开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开口,打断了他。 「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像母亲。我固然觉得十分荣耀、满心欢喜。可是……有时候,我会觉得喘不过气。」 她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在反抗。 也无意高声指责那些期盼她成为母亲模样的人。 只是,她想把这份偶尔袭来的窒息感,稍稍倾诉出来。 只要有条理、好好诉说,他们一定会听。 他们都是温柔之人,一定不会动怒。 想起笑着眯眼的父亲,会用力抚摸拥抱自己的兄长们。 总有那么多人,不断告诉她「我站在你这边」。没关系的。 玲琳慢慢斟酌词句,继续说道: 「我……没办法像母亲那样,舞跳得那么好。我想,喜好、性情,也和她不一样。我是说……我远远比不上母亲。」 「静秀大人七岁之时,也并非舞蹈、刺绣的名家。玲琳大人已经达到众人期盼的水准,不必忧心——」 「不是这个意思。」 这般谦逊的表述,只会偏离自己真正想说的话。玲琳加重了语气。 「我是玲琳。不是黄静秀,我是黄玲琳。我只想作为玲琳,作为我自己,度过每一天。」 晖宏的脚步骤然停下。 踩踏草木的声响消失,空气瞬间紧绷死寂。 「我还说不清具体想要做什么,想来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亲手挑选发带,自己决定想去哪里,诸如此类的事。」 两人相握的手心,慢慢沁出汗水。 晖宏一言不发。 难道自己说了出格、失礼的话? 这位主治医生一向温和,可每当玲琳「做错事」,他便会骤然沉默。他细微的吸气声,紧绷的空气,总会让玲琳心生紧张。 「那个……父亲和兄长,一定也会支持我的。黄家的风气本就看重自立,我拥有自己的意志,一定……」 「真是麻烦。」 晖宏低声呢喃,打断了她。 「没想到,竟愚钝到需要我特意来解释。」 (啊……?) 大风呼啸着席卷林间。 一句话,干脆地将她否定。 随着海拔升高而愈发寒凉的风,不安地拂过玲琳的脸颊。 「这边来。」 「啊——」 晖宏猛地拽住她的手臂。他前往的方向,并不是方才目标中的花海,而是山林更深处。 「晖宏先生!」 一路向前,明明还是白昼,森林却越来越昏暗。 途中晖宏松开手,点亮提灯,玲琳鼓起勇气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手臂很快又被攥住。 是不是惹他生气了?若是如此,自己必须道歉。 「先生,对不起。」 绿意愈发浓重。 风不时摇动树梢。 脚下踩断枯枝,发出啪的一声。拨开两侧丛生的灌木,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个——」 「玲琳大人。」 停下脚步的晖宏,终于回头看向她。 「你似乎有些误解。不,或许,该说是自负。」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就像在提醒她「你的手凉了」「吃药顺序弄错了」那般。 可那双眼睛,冰冷如霜。 「你的降生,从一开始就不被任何人期待。」 玲琳花了许久,才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她甚至发不出一句反问。 声音在喉咙里嘶哑,尚未出口便消散。 「泰山——你的父亲,兄长们,侍女们,还有我。所有人嘴上都宠爱你,才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绿植尽头,栽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这里明显是人为开辟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 「来,请看。」 晖宏提着提灯上前,靠近石碑。 「上面刻的字,你认得吧?」 石碑上刻着名字,是她无比熟悉的名字,自出生起便听过无数次。 「黄玲琳」 碑面浅浅覆着青苔,刻下的,正是她自己的名字。 「这是你的墓。你的父亲不愿让你发现它,才很少让你来黄山,甚至买下整座山,不让外人随意出入。」 晖宏折返回来,轻轻把手放在僵立原地的玲琳肩头。 「当年诊断的结果是,静秀大人一旦生下你,便会殒命。于是所有人不断劝说静秀大人,不要生下孩子,放弃这个孩儿。你的父亲泰山,甚至早早为你立好了墓碑。他恳请她打掉孩子,承诺会好好安葬你,把你葬在后山,不让你孤单。」 话语一声声落进耳中,她的心仿佛被毒素缓缓侵蚀。 父亲总是温和微笑,毫无保留地拥抱她,一遍遍告诉她:你能降生真是太好了,看到你痊愈我十分开心。可实际上,他最初,竟是期盼着自己死去吗? 「你父亲珍视的从来不是你,而是静秀大人。这本是理所当然。美丽柔弱的黄家至宝,丈夫深爱她,孩子们敬慕她,侍女们尊敬她。所以,你的存在本就是阻碍。他本想除去这个累赘,连墓碑都备好,结果活下来的,却是你。」 耳鸣骤然响起。寒意顺着脊背窜下,恶心感翻涌上来。就像每次高热来临前的征兆。 (不要……) 玲琳轻轻摇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不要再说了。) 可不等悲鸣与泪水落下,晖宏便开口打断。 「你是踩着巨大的牺牲降生的。践踏了世间最珍贵之人的性命,才换得你的出生。可你,却想要为自己而活?你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向静秀大人赎罪,证明她的牺牲是值得的。」 晖宏放下提灯,双手捧住她的脸,一字一句地告诫她。 玲琳一言不发,只能发出断续、如同喘息一般的呼吸声。 「——……呃……」 她喘不上气。 喉咙干渴,头痛欲裂,双腿失去力气。 「当然,若是当面把这些话讲出来,所有人都会否认。我本也不想特意和你说明。我以为你本该明白这些。」 看着浑身颤抖的玲琳,这位医师的手,抚摸她发丝的模样,近乎怜爱。 「玲琳大人,你要活下去。你应当幸福。只是这份幸福,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静秀大人——为了不让她付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 「明白了吗?」 玲琳只能颤抖着嘴唇,晖宏在她耳畔低语。 活下去,要幸福。但这一切,都是为了静秀。 「不要再逼我们说出这样的话了。伤害到你,我们心中也同样难受。」 玲琳心想,是自己太愚笨。 大家明明替她守住这个秘密,压抑着恨意,温柔相待。可自己不识分寸,妄想凭自己的意志活着,他才不得不出言告诫。 不该生出这般愚蠢的念头。 晖宏一直温柔,一直正确。错的是自己,必须改正。 「对……对不起……」 幼小的脸颊,泪水簌簌滚落。 满心羞耻,只想消失。愧疚几乎让她窒息。 脱力的膝盖一软,她直直滑倒在地。 「实在……对不住……」 是自己夺走了母亲的性命。践踏了晖宏、泰山还有兄长们珍视之人。 她本以为自己一直在努力赎罪,以为总有一天能够获得原谅。可他们的恨意,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深到,早早为她立好墓碑,期盼她离世。 「对不起……」 无论如何道歉,恐怕永远得不到宽恕。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努力赎罪。 她喜欢温柔的父亲,开朗的兄长与侍女们。曾幻想能和他们开怀欢笑。他们向自己伸出手,她却不知天高地厚地心生欢喜。 可她不该握住那双手。 无论他们展露多少温柔的笑容,都不能沉溺,连期待都不该有。 只因自己犯下了滔天大罪。 手脚发麻,呼吸紊乱,再也站不住。 啊,视野深处,黑色的火焰又开始蔓延。诡异的声响,圆睁的眼珠。 一旦被它抓住,就要承受可怕的折磨,剧痛灼烧全身。 (不行……必须抬起头。) 不能在这里晕倒,又给大家添麻烦。 就算站不起来,至少也要昂首,挺直脊背。 像母亲那样。 母亲是唯一曾期盼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玲琳降生的、温柔的人。 (为了母亲。) 这是玲琳仅有的,唯一的光。 倘若,连母亲也不曾期盼自己来到世间,那她便只能就此消逝。 *** 「对不起……」 皇太子尧明笨拙地拭去这名雀斑雏女的额间汗珠,她闭着眼,虚弱地低声呓语。 这里是黄麒宫的疗养室。 是专为雏女玲琳养病休憩,设在最深处、最为静谧的房间。 玲琳此刻身在朱慧月的身体里,深夜在黄麒宫倒下。尧明下令先将她安置在此,亲自看护。 本该是天边微微泛白的拂晓时分。 但或许是尧明心绪激荡,天空被厚重乌云遮蔽,雷声隆隆,透着不祥。 卧榻上的玲琳依旧紧闭双眼,深陷梦魇。 呼吸尚且平稳,脉搏稳定,没有发热。只是迟迟无法苏醒。 看着未婚妻一遍遍在梦中道歉,尧明心口如同被碾碎。 「你究竟在做什么样的噩梦。」 尧明将护身水晶放在玲琳掌心,又把自己的额头抵上去。 「快醒醒。」 他体内流转着龙气。他不求能操控天象、震慑旁人,只求能驱散折磨心爱之人的噩梦。 「喂。」 他刚要唤出玲琳的名字,又闭上嘴。想起朱慧月叮嘱过,此刻不能叫这个名字。 如今,他连呼唤爱人名字唤醒她,都做不到。 「母亲……」 玲琳又无力地梦呓。她不断道歉,一遍遍呼唤母亲。 在这满是病痛的人生里,母亲曾是她唯一的支柱。 可传言却说,是母亲下了诅咒。 「告诉我。香囊里面,你看见了什么?是你的母亲……诅咒了你吗?」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 「你明明为母亲拼命坚持……苦苦忍耐……可偏偏……」 声音沙哑。 玲琳倒下前的呢喃,还有绢秀死死藏匿咒符的模样。 虽还不能下定论,可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她为母亲而活,诅咒她的,恰恰是母亲。而绢秀,试图掩盖这件事。 倘若这便是整件事的真相,太过残酷。 此前,无论局势多么复杂,尧明都想着不惜一切,保住玲琳的性命。可读过手记,看见她多年病痛的痕迹,这份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还记得吗。」 额头依旧抵在相握的手上,他低沉开口。 「我们刚相识不久,我造访黄家那日,你刚好染病卧床。」 那时候,玲琳大约十岁或是十一岁。 当时绢秀久居黄家迟迟不归,尧明前往黄家接她,恰逢玲琳高热,便顺道前去探望。 身为皇太子,尧明长久被隔绝于病患之外,那是他第一次探望病人。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虚弱的少女,只能沉默坐在床边。 临时造访,没有备好慰问的礼物,也不清楚她的喜好。 他试着问她喜欢什么,高热昏沉的玲琳,忽然睁开湿润的眼眸。 「你当时疑惑地轻声说:『您没有对我说加油呢。』」 尧明那时以为自己不懂探病的规矩,窘迫地移开视线。 或许语气生硬。他反问,是不是应当说这句话。 玲琳浅浅一笑,答道:不是的,只是大家都会这么说。 「我以为自己被你责备了。以为本该鼓励你,这才是温情。『加油』、『快点好起来』、『恢复健康』……但是。」 他缓缓移开额头,面孔痛苦地扭曲。 「但实际上,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响动。 「失礼了。朱慧月大人,还有鹫官长大人前来求见。」 冬雪的声音紧绷。 随她一同前来的,是朱慧月与辰宇。 「听闻慧月大人会在此时前来,说明此次替换的始末。既然如此,参与此事的鹫官长也应当一同在场,我便将他一并请来了。」 (果然。) 尧明紧紧闭上双眼。 他心底早已确信,若有人协助强行互换,只会是辰宇。 「——进来。」 简短一声令下,慧月与辰宇神色凝重走入室内。 二人在卧榻旁的尧明面前深深行礼,慧月怯生生开口。 「我前来说明情况。请问……她现在情况如何?」 即便强行促成替换、践踏了玲琳的意愿,慧月无疑是最忧心玲琳的人。 「没有发热,脉搏平稳,身体状况不算危急。只是深陷梦魇,无法苏醒。梦中不断呼唤母亲,不停道歉。」 尧明简单说明。慧月用力咬住嘴唇。 「就算换了身体,她依旧在受苦。或许是精神冲击所致。又或者……诅咒根植于灵魂,即便互换身体,诅咒依旧纠缠灵魂。诅咒快要应验,威力也在变强。」 她带着不甘说完,随即抬起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但就算如此,症状也会比灵魂肉身合一的时候轻很多。所以,不如维持现在替换的状态,先查清皇后的真实想法与诅咒的真相——」 「不可。」 尧明打断她的提议。慧月吓得身子一颤。 「哎……」 「可是殿下。既然已经替换——」 辰宇开口帮腔,尧明转头看向他。 「辰宇。」 兄弟二人目光直直相撞。 「先说清楚。这次替换,是你协助的,对不对?观星那晚,你没有提前知会我,单独留下朱慧月和玲琳。你为何这么做?」 「……我认为这是最优选择。」 辰宇目光清亮,坦然迎上尧明的视线。 「依照朱慧月的判断,施加在玲琳身上的诅咒,本会在生辰之日应验。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替换暂缓了诅咒。若不继续替换延长暂缓时间,十天前测算,她只剩半月性命。」 「依靠替换暂缓诅咒……」 尧明明白了,难怪朱慧月执意要替换。 若是十天前只剩半月,那如今,玲琳的生命只剩寥寥数日。 辰宇进一步逼问:「既然如此,放任替换,又有何错?」 「……但这无视了玲琳本人的意愿。我之前已经说过。」 尧明攥紧拳头,开口。 「替换只是权宜之计。你看,就算互换,玲琳依旧这般模样。朱慧月待在玲琳体内,也不能说完全不受诅咒侵蚀。受苦的雏女,从一人变成两人。」 他再次说出这番道理,心中痛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但朱家的雏女,还有弟弟,只是满脸焦灼。 「我没关系的……」慧月急忙开口辩解。 「朱慧月。等你神智恢复,立刻解除替换。」尧明下令。 「为什么——!」性情刚烈的慧月险些脱口而出不敬之言,硬生生忍住。 尧明侧头看她,又呼唤异母弟弟。「辰宇。」 「你身为鹫官长。应当明白,若是偏袒某一位雏女,旁人会认为鹫官长与雏女私相勾结。主谋是朱慧月,这次从犯的你,我可以饶恕。但下不为例。」 「…………」 「还有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靠近沉默的鹫官长。 「你要清楚,你没有资格左右玲琳的抉择。」 辰宇素来淡漠的神情,骤然紧绷。 他听懂了,这句话不单指鹫官长的身份,更是提醒:他不是玲琳的未婚夫。 尧明本不想这般试探制衡弟弟。他曾为孤独的弟弟能够心生爱慕而欣慰。就算行事略显逾矩,只要这份心意化为忠诚,尽心守护雏女,本无可厚非。他以为爱是体恤他人,打磨自身心性。 但若是践踏对方的心意,妄图左右他人一生,便是不可饶恕的越权。无论以鹫官长的身份,或是作为一个无关男子。 辰宇望向卧榻上沉睡的玲琳,低声回答。 「我。」 不用敬语,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而非鹫官长。 「我认定这件事必须去做,不会改变想法。」 直白的拒绝。 「明明眼前有选择,却固守高尚道义不去选择,这不叫高洁,这叫怯懦。」 他瞥了一眼沉睡的玲琳,直言指责尧明的怯懦。 「怯懦的代价,终将以她的死亡来偿还。我绝不后悔。」 兄弟二人长久无言对视。 沉默不断膨胀,像尖刺扎在屋内所有人身上。 「——是吗。」 尧明眯起眼,沉声开口。 「不听皇太子命令的鹫官长,便不再是鹫官长。在你记起自己职责之前,离开后宫,闭门思过。」 严苛的处分,慧月不由得捂住嘴。 「怎么会——」 「退下。」 「……遵旨。」 尧明严厉下令。辰宇沉吟片刻,躬身领命,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在外等候的冬雪拱手,关上房门。 静谧重回房间,尧明缓缓吐气,调整心绪。 「好了,朱慧月。关于解除替换,要积蓄力量,还需要多久?」 「殿下……」慧月喘息着摇头。 「殿下,您知道吗?一旦换回身体,诅咒就会继续推进!您心里明明清楚,维持现状才是最好的办法!」 「若是强行冲动促成的替换,需要数日积蓄力量。但这次是计划好的替换,今日便能解除。」 「您还在为违抗命令生气?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们应当一同研究香囊,想办法突破重牢,质问皇后……想要救下黄玲琳,比起解除替换,还有更要紧的事!」 慧月手按胸口,身子前倾。 「您却要优先解除替换?!」 「是的。」 「为什么!」 面对冷静决断的尧明,慧月情绪爆发,高声喊道: 「若是不维持替换,黄玲琳会立刻死去!真的……剩下的时间已经极少。按我的推算,只剩短短数日!」 「就算如此,也不能无视玲琳本人的意愿。」 「我听够这些漂亮话了!」慧月尖声呼喊。 这份如烈火般强烈的情感,是她独有的魅力与天资。 尧明移开目光,看向沉睡的玲琳,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怒火。窗外乌云轰鸣,仿佛宣泄着他强行压抑的情绪。 「守护尊严,绝非漂亮空话。这是做人不可逾越的底线。」 「啊,尊严!正义、道理、尊严!黄家人张口就是这些!这些东西又能如何?坚守这些,人是会死的!重要之人,会死去!」 尖锐的话语狠狠刺进心底。尧明将手放在床边小几上,努力平复呼吸。 「我明白局势万分紧迫。」 「那就是殿下您心肠冰冷!」泪水让慧月的语气愈发混乱。 不能被她汹涌的情绪裹挟。此刻需要冷静,而非冲动。他看着放在小几上的物品:从寝室收回的一把怪异短刀,还有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殿下,您就不曾强烈期盼,不惜一切想要留住某个人吗!」 「我当然有!」 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窗外电光一闪。 「我怎会不希望她活下去!但是!」 雷声震得大地一颤,尧明不由得嘶吼出声。 慧月大吃一惊,向后退缩。 尧明回过神,闭上嘴,拿起桌上那本老旧册子。 「但是……你看看这个。」 压抑激动的嗓音,沙哑不堪。 「那是……?」 「方才,母后带进玲琳寝室的东西。一把短刀,还有这本册子。上面沾着泥土,想来是黄山塌方之后,被人寻回的物品。」 「寻回……?」 慧月迟疑地伸出手。 「这个封皮……没错,我见过皇后陛下翻看这本册子。」她疑惑歪头,「也就是说,这是黄玲琳带去黄山的东西?登山为何要带册子……」 她似乎并不知晓册子的来历。 「不是这次上山带去的。看封皮样式,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大概是六七岁的玲琳写下,藏在黄山深处。」 「啊……」慧月猛地眨眼,「十年前——难道,就是藏在那个『秘密基地』里的?」 「『秘密基地』吗。」尧明的声音带着苦涩,「原来如此。她把心底的委屈藏在黄山,这么称呼它。」 「委屈?」 尧明平静告诉她:「这是年幼的玲琳写下的手记。」 慧月笨拙地点头。「手记,我听说过。她说写了字迹拙劣、不能给旁人看的手记,藏在秘密基地。我原本还想着找到之后取笑她一番……」 她半开玩笑的话音,在翻开册子的瞬间戛然而止。 想必一瞬间,她便看完了全部文字。开篇只有寥寥数行。 好痛苦。 喘不上气。头好痛。手脚快要撑不住。 母亲,先生,对不起。 请原谅我。 让我,就此解脱吧。 如同尧明初见时那样,慧月瞬间血色尽褪。 「这是……」 纸上尽是诉说苦痛的文字,祈求宽恕,祈求终结生命。最后一处,是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写着: 想要解脱。 窗外下起大雨。慧月的声音被雨声掩盖,微弱呢喃。 尧明简短开口:「床底下还有一个匣子。里面是吐血擦拭用的手帕,还有用来强忍痛苦的毒药,全都用废纸遮盖藏起来。……玲琳一直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煎熬。」 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我从未见过她流露软弱。」尧明的声音止不住颤抖,「一次都没有。就算落泪,我也从未见过玲琳以自己的模样哭泣。她永远带着微笑,永远保持开朗。可是……从那么小的时候,玲琳就……」 攥紧拳头,泪水几乎溢出眼眶。明明该痛哭的人是她。 「这么小的孩子,写下这样的手记,本不该存在……可事实上,她瘦小的身躯,长久背负着无尽痛苦,默默隐藏一切。直到现在,床底还藏着与病痛搏斗的痕迹。」 她一定很痛,很难熬。常年被病魔折磨。在看不到尽头的苦难里,瘦弱的身躯熬过无数长夜。 可她总告诉自己,这是母亲赐予的生命,是医师守护的生命,强撑着抬起头,连示弱都不允许。 身边人期盼她幸福、期盼她活下去,这份期待,对她而言,该是何等沉重的枷锁。 「『加油』、『快点好起来』、『活下去』。每一句,都是饱含希望的美好祈愿。可是……」 他想起幼时高热朦胧的玲琳轻声说的那句话: ——您没有对我说加油呢。 ——大家都会这么说。 病床之上,所有人不断向她抛出这样的话语。 加油。一遍,一遍,又一遍。 明明是温柔的期盼。却如同绳索拖拽着早已不堪重负的少女,逼迫她继续站在痛苦的舞台。 此刻尧明终于读懂这句话背后的残酷。 「玲琳……」 他嘴角颤抖,想要挤出微笑,却失败了。 「她早就厌倦这些漂亮话了。」 「——!」 又是一道雷光划破云层。 慧月瞳孔震颤,尧明移开视线。他并不想伤害这位重情义的雏女,只是不得不说。 「……在敬仰礼初之仪之时,你诵读无花果祝词。你说你的使命是延续生命,不求被人所爱。」 尧明一边看向沉睡的玲琳,一边对身后的慧月说道。 「啊……是的。」慧月被突如其来的话题弄得困惑,点头应答。犹豫片刻,走到卧榻边,尧明没有阻拦。 「没错,我的确说过。」 「当时我一听便知,是玲琳教你的。这正是她会有的想法。『我只是承接他人性命的容器,不求被爱』。那篇祝词,本质便是这个意思。」 慧月咬紧嘴唇。她再次触碰到玲琳那份自年少便根植心底的淡然绝望,浑身震颤。 尧明没有回头看慧月,只是垂眸望着卧榻上的玲琳。 「回想起来,我几乎从未听见玲琳主动说『我想要什么』。她口中永远只有『我必须做』、『我应当做』。我时常会想,若是抛开使命、雏女延续子嗣的职责,卸下回报母亲的重担,真实的她,究竟渴望什么。」 他想要知晓爱人的心愿,想要替她实现。无论是什么愿望,他都愿意满足。想要触碰她的脆弱与本真。 而这份心愿,竟以这样残酷的方式实现。 「玲琳唯一的心愿……只是『想要解脱』。」 雨声仿佛摇篮曲,玲琳一直紧闭双眼沉睡。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他忽然想到,绢秀造访玲琳寝室的时候,或许也做过同样的动作。 尧明心中思索:母亲或许并非想用短刀杀死玲琳。而是想要拯救她。 作为黄家之人,无法忍受所爱之人持续受苦。黄家之人会生出这样矛盾的念头:与其看她受尽折磨,不如亲手终结,让她脱离痛苦。 绢秀的本意,或许便是如此。 「玲琳长久背负着赎罪的使命感,为母亲而咬牙坚持。母亲的爱,曾是她的支柱。可虽然详情未知,诅咒的根基,似乎颠覆了这份认知。」 玲琳倒下前低语:对我下咒的人,是母亲吗。 绢秀拼命遮掩咒符,不惜一切阻止玲琳知晓真相。 虽不能下定论,但推想只有一种可能。 「大概,本该期盼女儿活下去的母亲,正是下咒之人。母后知晓真相,为了不让侄女承受更深的伤害,才打算在诅咒真相暴露之前动手。比起死于亲生母亲的诅咒,由姨母亲手了结,多少会好一点——她是这么想的。」 慧月低头不语。 尧明俯身靠近身在朱慧月身体中的玲琳,轻轻抚摸她布满雀斑的脸颊。 「她长久压抑着『想要解脱』的心愿,只为母亲而坚持。可若是母亲正是诅咒她的人……这太过残忍。我不想再逼迫她硬撑下去。」 众人说玲琳只剩数日生命。他们可以穷尽一切追查诅咒,尝试解咒。 可来得及吗? 更进一步,若追查到底,揭开的真相会再次重创玲琳,或是让诅咒加剧,让她承受更深的痛苦。 他们是否应当继续追查,置她唯一的心愿「想要解脱」于不顾? 玲琳自年少便伤痕累累。 「所以。」 尧明终于转头看向身侧的雏女,直视这位身怀绝世道术天赋的少女,发自内心恳求。 「拜托,尽快解除替换。若是维持现状,玲琳会为了不让你死去而继续硬撑……而且,若是她在别人的身体里离世,我连最后拥抱她都做不到。」 尧明想守在她身边,直到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紧紧抱住她。 让她不必恐惧,没有悔恨与负罪。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足够,辛苦了,你可以安心解脱。哪怕唱一首蹩脚的摇篮曲也好。 若是她听完,被跑调的歌声逗得轻笑,就此安然睡去,该有多好。 至少在最后一刻,抛下与诅咒的缠斗,在喜欢的地方,沐浴阳光安然长眠。 听完这番话,慧月猛地失声痛哭。她不再斥责他冷血。泪水汹涌滚落,反复咬着嘴唇。 她喘息平复,依旧带着强烈的意志开口,怒火已经消散,只剩下执念。 「殿下……我明白您深沉的心意。我明白。我也知道黄玲琳想要解脱。但是……」 她哽咽,艰难诉说。 「但是……请您读一读这个,好吗?」 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折叠整齐的白纸。 「这是——」 尧明看见折痕,心中已有预感。 「是黄玲琳写给殿下的遗书草稿。」 「遗书……?」 「她实在太傻,擅自想要托付我的后事给殿下。两封……一封举荐我为皇后,一封请求赐婚。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她一把拿回刚递出去的信,猛地展开其中一封。 「您看这里!末尾写给殿下的这一段,请仔细看!」 虽是写给皇太子的遗书,大半篇幅却是写给一同在后宫的雏女——朱慧月,满含感激。 这一封,是举荐她为皇后的文稿,写着慧月拥有国母之才,足以辅佐皇太子。 文末赞颂、感谢皇太子,也为自己没能尽到雏女职责致歉。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话。 在写给皇太子的常规祝词之后,文风稍稍松弛,写着: 想和表兄长,再一同吃一次火锅。 这句朴素的文字,和被称作「殿下的蝴蝶」的玲琳风格截然不同。写下这句话的人似乎也犹豫许久,在句子上划了一道横线,打算删掉。 想必誊写终稿时,她本打算抹去这一句。 慧月指着这句话,声音颤抖。 「黄玲琳,在生命最后一刻写下『想要一同品尝』!虽然带着放弃一切的情绪,甚至自己划掉了这句话……但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写下『我想要做』!」 尧明大为震撼,沉默不语。 慧月攥紧草稿,泪水不停流淌。 「在我看来,这个心愿太过微小,甚至有些可笑。可她心底,终于生出了欲望。她的心,真正活过来了!笨拙又渺小,可她终于开始眷恋活着的时光!」 尧明脑海浮现一幕:玲琳握着笔,歪头思索,指尖轻轻描摹这句朴素的文字,诧异自己为何写下它。 与当年含泪写下手记、一心求死的时候相比,她的手心一定带着暖意。 因为她与挚友心意相通,那份温暖传递到了心底。 「她年少时,的确一心想要结束生命。或许如今,十天里有九天依旧如此。但是……哪怕只有一天,一瞬……她也生出同样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念头,不是吗!」 这位执掌火焰的雏女哭着呐喊:「我愿意相信!想吃火锅,想看星星……想要一同欢笑、闲谈,想要再看一遍相同的花,品尝美味点心,喝酒、玩投枕游戏……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这些细碎的,连她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心愿与约定,一点点积攒起来,或许会成长为比『想要解脱』更强烈的愿望,不是吗!」 尧明如同遭受雷击。 他终于明白,玲琳为何那般向往慧月。 哪怕被旁人指责任性、违背道义,她依旧能毫无保留释放内心渴望,耀眼夺目。 在爱人濒死之际,他以为自己坚固冷静的心,原来只是被恐惧冻结。 慧月的话,撕开笼罩他的绝望,投来一束微光。在冰封的心底,求生的心愿破土而出。 想要留住黄玲琳,想要拥有和她相伴的未来。 这或许傲慢、残酷。明明她饱经创伤,满身伤痕,依旧期盼她活下去。 (没错,这确实傲慢,残酷。) 他自嘲地接纳这份心情。这不是美好的漂亮空话,而是扭曲、自私,丑陋到不愿直视的欲望。 可这份心愿,无法割舍。 雨声不知何时停歇。安静的房间里,尧明轻声呼唤沉睡的玲琳。 「喂……」 当人袒露本心,心中会这般惶恐不安吗。 「玲琳。」 他伸手抚上未婚妻布满雀斑的脸颊,内心剧烈震颤。 层层道理构筑的想法,内里这份推翻一切逻辑的心愿,竟是如此微小平凡。 「我也……想和你,再吃一次火锅。」 他忍不住笑了。堂堂皇太子,本该恪守正道,可这份不顾人伦的期盼,仅仅只是这件小事。 「对不起……」 视野模糊。 「——……」 喉咙发出嘶哑的声响,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坠落。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落泪。 「对不起。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失去你……」 泪水不断滑落,滴落在玲琳的脸颊。他一遍一遍低语道歉。 我知晓你的痛苦。 对不起。但我依旧奢望,你能活下去。 一旁的慧月紧紧握住玲琳的手,呜咽落泪。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并肩落泪。情绪缓缓平复,彼此对视。 慧月鼻子通红,用力点头。 尧明也默默点头回应。 绝不放弃黄玲琳的生命。至少,在她亲口说出「让我离去」之前,绝不放弃。 (我下定了决心。绝对不会比玲琳更早放弃。) 这便是欲望与欲望、心愿与心愿的碰撞。 只要玲琳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便不会放弃她。 (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拭去手背上的泪水,思绪运转。一股暖意流淌全身,笼罩周身的迷雾散去,目标清晰浮现。 「——首要之事,查清香囊,也就是诅咒的全部真相。」 尧明清晰开口。慧月立刻抬头。 「是。」 「但是皇后带走了香囊里的咒符。我们有没有办法闯入重牢,质问皇后?」 「重牢吗……」尧明面色凝重,摩挲下颌。 「正面强攻行不通。后宫律法规定,生者不得入内,只有在囚犯确认死亡一月之后,才能入内回收遗体。想要上奏陛下启用玉玺修改法令……耗时太久。」 此刻绢秀被关入重牢之事,很快便会上报皇宫。若父皇弦耀愿意出手,他本想立刻上奏。但这位帝王只偏心皇子,不会为皇后行动。 而且上奏、审批、修改法令,整套流程,现在浪费不起。 「就算无视律法,冲破守卫进去,母后也未必愿意吐露实情。」 尧明早已不再畏惧触犯规矩。更棘手的是绢秀的固执。 她临走前的话语浮现在脑海:我不会向任何人吐露一字,尤其不会告诉你。 黄绢秀,一旦下定决心,绝不会更改。就算强行闯入,甚至刀剑相逼,只要她决意闭口,便不会开口。 「皇后为何这般执意隐瞒诅咒,闭口不言?」 「因为诅咒是玲琳的母亲静秀大人所下。母后大概是为了庇护静秀大人……或是不想让玲琳知晓真相而受伤,才出手行动,藏匿咒符。」 尧明心中期盼后者,是为玲琳着想。但就算是为庇护静秀,他依旧相信绢秀对玲琳的真情。黄家之人无法忍受所爱之人受苦,想要让她解脱,就像方才的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慧月沉默片刻,低声质疑。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皇后有无数更早的机会对黄玲琳动手。而且,既然诅咒主使是静秀大人这件事已经暴露,她为何还要坚持闭口,甚至主动进入重牢,赌上性命?」 确实如此。尧明蹙眉整理思绪。 「若是只为不让玲琳受伤,一旦真相败露,她本不必继续保密。」 「没错。所以,她保持缄默,一定有更为关键的理由。」慧月凝神思索,啃咬指甲。 「关键理由……」 尧明一同思索。他不通道术,但还记得进入重牢之前见到绢秀的情景。 (回想起来,仔细思考。) 绢秀明明深度卷入诅咒,却一直对外宣称诅咒不存在,拼命藏匿咒符,不惜背负罪名,只身入狱。 她所有矛盾的行为背后,一定有统一的缘由。 ——别看! 绢秀厉声喝止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在寝室争执的时候,母后拼命不让我们看见咒符。) 这么说来,她躲进重牢,与其说是闭口不言,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咒符被夺走。她不愿任何人看见、触碰咒符。 为什么? (或许不能承认诅咒的存在,存在某种限制……?) 只是一个猜想。 「比如说……一旦触碰咒符,我们就会被诅咒侵蚀,所以她才阻止我们?」 尧明摩挲下巴低语。慧月猛地抬头。 「极有可能!」 她思路豁然贯通,双手按在额头,语速飞快。 「或许是触碰之人都会被诅咒缠上。或是,知晓秘密的人越多,诅咒威力越强。没错,事物一旦被认知,便会获得力量!」 万物共通的宏大法则。道术正是源自自然法则。若是诅咒具备这样的特性,并不奇怪。 「若是如此,皇后绝不愿向任何人细说咒符的详情。秘密一旦扩散,诅咒便会变强。」 慧明眼中光芒闪动。可看向尧明,神色又黯淡下来。 「若是这样,殿下,她绝不会向您吐露实情。您身上龙气充盈,力量太强。」 「这话是什么意思?」尧明疑惑皱眉。 「关乎名的力量,灵魂的强弱。若是秘密讲给没有灵魂的器物,不会扩散秘密。名即是本源诅咒,名即是灵魂。没有名字之物,不算拥有灵魂的人,向这类存在诉说秘密,影响极小。」 这位雏女不擅长解释,反复舔舐嘴唇。 「反过来,拥有强大名号之人,灵魂力量极强。身为皇太子,身负龙气,一旦得知秘密,等同于数百人知晓。诅咒力量会瞬间暴涨。」 简单来说,若是听者是「大人物」,就会坏事。 慧月的解释,逻辑自洽,却又超出常理。尧明努力消化这份认知。 「也就是说……除非是如同木石一般、不算『人』的存在,才能听这个诅咒的秘密?」 「是。」 生者无法进入的重牢,再加上这条禁忌:一旦被强大的人知晓,诅咒便会增强。 他们手握权力,身怀灵力,非但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让事态恶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嘈杂脚步声。 「请求入内!」 门外男子急促的呼喊。 「有事求见殿下,请准许入内!」 「您这身装扮实在不妥……」门外值守的冬雪,难得慌乱的声音响起。 「抱歉冬雪,衣衫狼狈。但是事态紧急。」 「哎——?」 听见男声,慧月最先睁大双眼,尧明也回头。 「难道是……」 熟悉的声音。来人不等许可,直接推开大门,大步踏入,跪在尧明面前。 「殿下,来迟一步,万分抱歉。」 言语依旧端正,可衣摆湿透沾满泥污,雨水打湿的头发草草束起,模样如同山匪。肩上扛着一卷草席包裹的巨大行李。抬起脸,脸上甚至长出胡须。 「黄景彰,归来。」 带着不羁的笑容宣告归来的,正是离开王都十余日的黄家次子,景彰。 「景彰!你竟然平安归来,还如此迅速。」 「原本可以慢慢布局操纵情报,可我等不及,干脆冲破三四处关卡监视,缩短了行程。」 这位自诩智囊的黄家武官,神色郑重地握紧拳头。 「等等!你这身打扮姑且不论,肩上扛的是什么东西?」慧月不由得嘴角抽搐,开口发问。 「在我看来,你不像武官,倒像掳人的山贼。」 「是吗?那在我眼里,你不是我妹妹,而是懂道术的雏女。」景彰微微眯眼,立刻回怼。 「又替换了,是吗?」 他洞察力惊人,一眼看穿替换。 本该濒死的黄玲琳神采奕奕,本该是别家雏女的朱慧月躺在卧榻,这般离奇场面,一眼便能明白。 慧月尴尬地摩挲手腕。 景彰歪头,笑意渐起。 尧明无暇顾及二人之间紧绷的气氛,急切询问:「事情进展如何?」 「请看。」景彰收敛神色,郑重卸下肩上包裹。 「殿下的命令本只是搜寻与问询,我想着或许能找到解咒线索,便直接把人带回来了。」 「带回固然可以,用草席裹着,倒是少见的粗暴手段。」 「正规流程根本无法把此人带入后宫。只能把她当成『货物』运送。」 他缓缓展开草席。里面的人刚刚苏醒,发出微弱呻吟,长发散落,露出苍白脸颊。慧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您是——!」 朱慧月,无疑是咏国之内,见到此人重逢最为震惊、最有资格质问她的人。 「唔……」 草席中的人呻吟着,缓缓坐起身。 窗外乌云散去,清晨淡淡的日光洒落。房间的阴暗被照亮,包裹中的人完整显露。 尧明脑海灵光一闪。 此人无法以正常身份带入后宫。生者不能踏入的重牢。不能为人所知的诅咒。不能视作人,只能当作货物。 「做得好,景彰。你来的正是时候。」 朝阳落在他脸上,尧明嘉奖这位出色完成密令的臣子。 「绝佳的解咒线索。」 ──────────────────────── 第7章 在重牢之中 一滴水珠不知从何处滴落,啪地砸在石地上。 这间囚室没有采光口,也没有通风窗,到处弥漫着闷湿燥热的空气。 这里是重牢——专门关押后宫犯下重罪女子的地下囚牢。 比本宫的牢狱还要更深,隔着数道铁扉,说是一处洞穴也毫不为过。 这里本就没打算供看守频繁进出,连木栅栏都没有。 但同样,这里也没指望囚犯能长期存活,别说桌椅,连一张草席都没有。下一次有人踏入此地,将会是一个月后,等到囚犯彻底化为一具尸体之时。 绢秀蜷着身子,背靠裸露的岩壁,茫然地想着,如果滴水不进,人究竟能活几天。 金淑妃曾被处以封扉之刑,十日之后绢秀前去营救,她尚且一息尚存。那全靠有心的女官偷偷在屋内留下了水瓮。 从前听征战归来的景行说,人就算不吃食物,大约也能撑上一个月。可若是没有水,生命会消逝得更快吧。大概也就三到五日。 (当初就该取回短刀,再到这里来。) 她为自己的疏忽叹了口气。 说实话,那时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身着原本的衣物入狱——也就是,绝不能让人触碰到咒符。 沙沙。 身体微微一动,胸口传来微弱细碎的声响。 绢秀伸手探入怀中,取出藏在里面的物件。 一只贴合掌心的香袋,袋中放着一张纸片。 这只香袋她已经反复摩挲过无数次,就算身处黑暗,也能轻易摸到里面的东西。 视野被漆黑吞没,她将纸片折痕展开,一共两次。 就算看不见,她也分得清正反。 指尖抚向纸面偏左的位置,那里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粗糙的触感传来。 (笔画,又多了一笔。) 她靠指尖辨认着血字的笔画。 她察觉到,「狱」这个字,比上一次看见时,又添了一画。绢秀紧紧闭上双眼。 唉。无论看不看,事态的严重性都不会改变。 (这个字一旦彻底成型,玲琳就会……) 她猛地攥紧纸片。 玲琳,正被这可怖的诅咒蚕食。 那可爱的侄女,曾经像敬奉亲生父母一般仰慕绢秀。倘若知晓绢秀与诅咒有所牵连,想必会万分心碎。 绢秀确实持有咒符,也曾想用短刀刺穿玲琳的心脏,取她性命。 可她并非出于歹意,恰恰是为了阻止最糟糕的结局。若是在众人面前坦诚解释,至少,能不能不伤到她的心? (……呵。若是能说得出口,也不必煎熬十六年了。) 她自嘲一声,攥着咒符的手不断用力。 经过长久的暗中研究,她已经明白,施加在侄女身上的诅咒由两大部分构成。 前半段祷文,祈愿受咒者历经十六年苦痛而后亡。 以生辰为起点的这个诅咒,名为满病咒。它早已发动,这十六年来,一直折磨着玲琳。 而后半段祷文,则是祈愿受咒者身死之后,灵魂永困牢狱。 这便是狱咒。 绢秀最初发现这张咒符时,后半段文字旁只写着一个「伏」字。 不知从何时起,它变成了「犾」,象征狂犬狂吠。而如今,字中间,正在慢慢生出一个「言」字。 只要有人知晓咒符的存在,将它挂在嘴边,这个「言」字就会不断成型。 一旦夹在两个「犬」中间的「言」字完成——也就是当世人全都知晓这份诅咒的存在之时,咒字便会彻底化为「狱」,将受咒之人的灵魂永久囚禁、无尽折磨。 是以名为狱咒。 而这种越是被人知晓,威力便越强的狱咒,被称作知狱咒。 「……该死的可憎诅咒。」 她用不符合皇后身份的口吻低声咒骂。 世间道术有此理:事物被越多的人认知,便会获得越强的力量。 这般越是传开,威力便越发暴涨的诅咒,心思何其歹毒阴狠。 正因如此,绢秀只能拼命藏匿咒符,固执地否认诅咒的存在。 她并非扛不住保守秘密的孤独,可无法向旁人吐露真相、寻求援手,实在棘手。 为了避免知狱咒的力量持续滋长,绢秀行事万分谨慎,甚至搜遍后宫所有藏书库,销毁了一切记载知狱咒的典籍。 想要解开诅咒,就必须去了解它;可一旦为人所知,诅咒便会变强。正是这矛盾的特性,造就了知狱咒的恐怖。 满心烦躁,她双手粗暴地将纸片揉作一团。 可纸片虽发出可怜的窸窣声响,只要手一松开,便会恢复原本整齐折叠的模样。 绢秀咂了一声,把纸片狠狠砸向石地。 她心知肚明,就算这么做,咒符也不会破损、不会沾染污渍。 自从「伏」化为「犾」之后,这咒符投入烈火不会燃烧,浸入水中也不会浸湿。 等到中间添上「言」的笔画之后,哪怕拿号称灵力高强的神器、威力强大的咒器去刺戳,上面连一道褶皱都不会留下。 (若是能用那柄灵刀劈开这咒符就好了。) 她又长长叹息一声。 绢秀最后的指望,便是从偏房带出的那柄短刀。它的确能够祓除术师董的魂魄,可无论怎么拭去刀上血锈,终究无法摧毁咒符。 不,严格来说,它和别的器物不同,能短暂划出一道裂口。 但片刻之后,裂口就会如同伤口愈合一般,自行闭合。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灵刀败给了咒符。 短刀固然拥有不俗效力,可咒符,更为强大。 (解咒的希望,已然渺茫。) 她移开目光,不再看向被扔在地上的咒符,避开那个「狱」字,暗自思索。 想要在此地毁掉咒符,从根源破除诅咒,已是不可能。 但只要她守住秘密,不让「狱」字彻底成型,知狱咒便无法完成,至少可以保住玲琳的魂魄,不被永久囚入牢狱。 或者,当初,真该用那柄短刀刺穿玲琳的心脏。 若是刺穿灵魂之所在,能祓除诅咒便是万幸;就算解咒失败,只要玲琳在知狱咒完成之前死去,她的魂魄,尚能得救。 可是—— (……到头来,我终究下不了手。) 她痛感自己的心软,脸色苦涩地扭曲起来。 直接缘由是尧明闯入阻拦,但不可否认,她心底本就犹豫,不愿亲手杀死玲琳。 从一开始,她就该更早行动。 不该一直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希望拖到最后,应当早早动手。 绢秀生出这份虚妄的希望,是在玲琳生辰将近之时。 倘若满病咒与知狱咒持续生效,随着诅咒临近完成,玲琳的身体理应日渐衰败。 可镇魂祭结束之后,她反倒前所未有的活力满满。 绢秀起初以为,是她时不时和朱慧月互换身体的缘故。可即便互换解除,玲琳依旧在自己的身体里快活奔走——她甚至会为朋友采摘明前茶,当时绢秀何等震惊。看来并非如此。 之后她虽短暂抱恙,却毅然决定前往金领,在路上迎来了生辰。 更令人意外的是,传闻她在金领,为发泄被囚禁的愤懑,甚至炸毁仓库,行事离经叛道。 收到消息,绢秀心中交织着困惑与惊喜。 生辰已过,玲琳还活着,而且生机勃勃。 难道诅咒已经自行解除? 五行中火生土,或许是频繁互换身体的朱慧月,将火之气渡给了玲琳,带来转机。 又或是,她将玲琳召回后宫,让她得以沐浴龙气,如今终于奏效。 也可能咒符本身并不完整;亦或是玲琳日复一日的苦修,那些近乎神事的仪式,譬如净身、拉弓射礼,起到了作用。 缘由无从知晓,但她确实好转了。 绢秀抓住这份乐观的猜想。 ——明明她本该清楚,骄傲的侄女,绝不会在外人前展露病痛与脆弱。 她前往黄家府邸,本打算做最终确认。 不同于耳目众多、时刻紧绷的后宫,回到娘家,她应当能看清玲琳真实的状况。 倘若在娘家依旧健康无忧,那她终于可以卸下重担。 过去搜集的咒器神器,也再无用武之地。 她本打算将这些东西和一堆杂物一起塞进娘家厢房,就此了结咒符这场风波——可她却得知,玲琳不仅再度互换身体,更是濒临死亡。 (我真是愚笨。) 心底某处,她其实早该明白,奇迹不会凭空降临。 可她还是伸手抓住这虚假的希望,不愿放手。 自欺欺人,只看自己愿意看见的景象。纵使装作泰然自若,终究逃不开这份怯懦。她厌恶这样的自己。 ——姐姐,求你。 耳畔,响起那奄奄一息的声音。 ——到那时……请你,杀了这个孩子。 她口中涌出鲜血,泪水纵横。 ——拜托你了。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将初生的婴孩与咒符托付给绢秀。 (真是个厉害的恶女。) 若说恶女,便是蛊惑人心,驱使人犯下本不愿做的凶事,那她,确实是无可匹敌的恶女。 绢秀的心,一直被她囚禁着。 便是那个荒唐愚蠢,却又无比执着的妹妹,静秀。 为完成她的遗愿,绢秀一边痛苦呻吟,不愿做出这般恶行,一边却不停磨利刀刃,对准自己珍爱的侄女。 她一边祈愿玲琳平安活下去,一边又暗自祈祷,不要再这样鲜活明媚。 因为玲琳越是热爱生命、渴求生存,面对死亡的恐惧便越是膨胀。 绢秀本想,至少让玲琳毫无痛苦地离去。 (但是……所有办法,都用尽了。) 她将头靠在岩壁上,茫然仰望虚空。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毫不犹豫了结侄女的性命。 可她失败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满病咒数日之内便会完成,玲琳将会殒命。 她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藏好咒符,阻止知狱咒继续成型,保住她的灵魂不被囚于牢狱。 还有——随她一同赴死。 (当初真该把短刀带来。) 她再一次咀嚼心中的悔恨。 玲琳再度互换身体,或许稍稍延长了时限,但她不久之后依旧会离世。绢秀本想,在那一刻,守在她身旁。 侄女向来不肯示弱,独自苦苦支撑。 至少在最后一程,该有人牵住她的手,引她去往乐土。 若是绢秀,便能像母亲抱着幼童一般,将她拥入怀中。 (短短数日之内……我能顺利赴死吗?) 她一向体魄强健,对此并无十足把握。说不定会苟活下来。 可她身着寝衣,没有发簪,无法割喉。想要上吊,也没有可以捆缚腰带的柱子。想要坠亡,高度又远远不够。这座囚牢的构造,完全不适合自尽。 但若是在黄麒宫,乃至后宫之中自尽,看管的女官、近卫官会因未能阻止而无端受罚。从不牵连旁人这点来看,重牢或许反而是最合适的地方。 想要随心了结自身,皇后这个身份,实在是累赘。 「呵……皇后吗。」 想起这沉重的头衔,她不由得苦笑。 什么皇后,什么国母。 明明只想守护至亲,如今却只能蜷缩在这片黑暗里。 (我竟是这般无力。) 她收拢双膝。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能守住。 二十多年前,挚友被恨意烈焰吞噬之时; 十六年前,心爱的妹妹亲手触碰诅咒之时。 她都只能呆立原地,束手无策。 她只盼至少能救下玲琳的灵魂,可就连这件事,也岌岌可危。 更何况,她这般强行藏匿秘密、最终自尽,只会将儿子尧明推入绝境。 本打算护住一切,独自背负所有,可她无能的双手,正不断失去珍视之物。 绢秀的掌心,已然空空如也。 「——……」 黑暗,渐渐蒙上水汽。 模糊晃动的视野,泛起淡淡的微光。 她从前不知,落泪之时,世界竟会变得刺眼。 绢秀静静望着这片湿润的黑暗,片刻之后,却发觉视野右侧格外明亮。她眨了眨眼。 光芒仿佛带着声响,缓缓流淌而出。 从视野的右侧,也就是通往囚牢的入口,一点点漫进来。 并非日光,而是偏暗红的灯火。 比朝阳柔和,比星光强劲。 火光摇曳,忽明忽暗。 是烛火。 笃……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烛火随之晃动,一名女子出现在眼前。 「此处,真是闷热难耐呢。」 早已习惯黑暗的双眼,骤然遇上火光,刺得人眼如灼烧一般。绢秀下意识眯起双眼,可听见那道声音,却猛地睁大眼。 双眼慢慢适应光亮,终于看清烛火映照下的人影。 「——……!」 她罕见地失语,倒吸一口气。 女子平静地向绢秀微微一笑。 「说不出话了吗。想来,困在此地,也是情理之中。」 她的嗓音温润,如同裹着馨香的花瓣。 虽已上了年纪,身姿依旧温婉,宛若芙蓉。 她未插发簪,也不再身着华服,头发似乎剪短至肩头。 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她容貌绝美—— 「你……」 曾被称作朱贵妃的女子。 是施加诅咒于绢秀之人,也是她昔日的挚友,如今已是无名之人。 「为何,会来这里?」 绢秀扶着岩壁,踉跄站起。 「为什么,雅——」 「这个名字……」 女子轻轻摇头,打断正要唤她雅媚的绢秀。 「已经不再属于我了。如今我只是无名之人,什么都不是……如同亡者。」 女子用不拿烛台的手,轻轻按住自己胸口。 「我并不精通道术和解咒之法,但我既施过咒,也受过咒。尧明殿下派人搜寻我,而他们认为,如同亡者的我,可以出入重牢,便将我带到此处。」 她淡淡瞥了一眼这座唯有亡者方能进出的重牢,神色带着几分淡然,随即再度直视绢秀。 「你不妨将我视作亡者,若不然,就当我是弓矢之灵吧。」 箭矢,终有归处。 她低声说着,伸出手,伸向绢秀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绢秀感觉停留在眼角的泪珠轻轻浮起。 啊。 那支远远射出、脱离绢秀掌心的箭,如今,回来了。 空空如也的掌心,迎来仅此一支。 「大致的经过,我已经听闻。但我不认为,你仅仅是怀着恨意诅咒侄女,也不觉得你只是为了庇护令妹而守口如瓶。……如今的我,早已非人。你是否愿意,将一切讲给我听?」 温热的触感从肌肤传来。 一行泪水,顺着绢秀的脸颊滑落。 ──────────────────────── 尾声 苏醒缓缓降临。 如同拂去蛛网一般,拨开梦境的残痕,意识渐渐变得清晰。 昏暗的黄山森林,墨汁挥洒写下的手记——盘踞在脑海里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消散轮廓,取而代之,眼前真实的景象映入眼眸。 一处简约开设的窗。精心插好的鲜花。以黄色为主色调的器物。 起身时,床榻连一丝吱呀声响都不会发出。 (啊) 是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黄麒宫的疗养室。) 当年她被重病折磨时,为方便休养,在黄麒宫最深处辟出的这间疗养室,比平日的卧房更适宜静养。 这间屋子的设计,尽量不打扰病人安睡,门板厚重,廊下的声响很难传进来。 玲琳其实并不喜欢这间昏暗寂静的屋子,最后的时日,她一直尽量待在自己卧房的床榻上,可看样子,终究还是被送到这里来了。 (咦……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坐在床沿,茫然环顾四周。 (一个人都没有……) 往日卧病在此,藤黄女官冬雪等人总会守在枕边,此刻却格外安静,身旁空无一人。 或许大家都出去取水了吧。 (可是方才,殿下好像还守在我身边。) 玲琳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思绪纷乱。 断断续续,仿佛听见尧明的声音,掌心也依稀留有被握住的触感。 (啊,你看) 她下意识抬手,一颗水晶珠咕噜一声滚落在褥面上。 那是仿龙玉打造的水晶珠。 尭明从前送给她的,说此物可以祓除邪气。 她并不记得随身带着这件平日里摆在卧房的物件,想必是方才,他握在沉睡的她手中。 (殿下,一直在轻声唤我。) 她无意识将水晶珠收进衣袖,习惯性抬手抚上脸颊。 (还有慧月大人的声音——不对,那是我的声音……?可那呼喊的方式,分明是慧月大人。) 慧月。 缓慢拉扯的记忆,在此刻骤然翻涌复苏。 她察觉到,自己抚着脸颊的手臂,并非「黄玲琳」纤细的手臂,而是「朱慧月」结实有力的臂膀,玲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高楼之上,二人再度替换。 甩开莉莉,逃出朱驹宫。趁着冬雪不备,潜入黄麒宫。尧明与绢秀争执扭打。绢秀的嘶吼。香袋被慧月称作「诅咒」。 ——香袋里取出的咒符,写着母亲的名字。 过往一幕幕景象飞速在脑海席卷而过。 「——……!」 玲琳立刻抬脚下床,下一瞬,膝盖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呀……!」 险些脸朝下栽倒,她勉强撑住双臂稳住身体。 双肘撑住上半身,扭动身子,惴惴不安看向自己的双腿。 被被子勾住的双腿,隔着寝衣也能看见,正在微微颤抖。 (明明已经替换了……双腿,却使不上力气。) 这类症状,她待在黄玲琳身体里的时候,时常出现。明明没有伤口,双腿却突然发麻,浑身脱力。 话说回来,胸口翻涌的恶心感,如同乌云缠绕般的头痛,虽比身在黄玲琳身体时轻上许多,却依旧存在。 (正在相互交融吗……?) 就算身在慧月的体内,也开始被诅咒侵蚀—— 这个直觉,令玲琳浑身僵冷。 确切缘由尚不清楚。 只是二人替换太过频繁,玲琳的灵魂与慧月的身体,已经融合到让她觉得「无比契合」的地步。 或许,这具一直排斥「黄玲琳」灵魂印记的身体,终于开始接纳这份印记。 若是如此,无论更换外在的躯壳,灵魂都无法逃离诅咒。 更可怕的是——慧月的身体,也要被这可怖的诅咒一同卷入! 或许因为接纳了玲琳的灵魂,这具身体将会一同毁灭;反过来,留在玲琳身体里的慧月,也会被打上「黄玲琳」的烙印,承担这份诅咒。 「不行……!」 玲琳嗓音沙哑,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 不,是试图站起。 可膝盖毫无力气。 根本站不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 如同孩童啜泣一般的话语脱口而出。 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玲琳不停摇头。 我不想失去。 我最喜欢、比谁都重要的朋友,不能因为我而遭遇不幸。 「求求你……动起来……!」 她拍打大腿,想用疼痛唤醒双腿。 必须尽快离开这间屋子,去叫人。 去找尧明禀告。 请他下令,立刻解除她与慧月的替换。 诅咒的全貌,她已经知晓。是母亲下的咒,姨母将它藏匿。 所以,解除替换,由我一人承担全部就好。这样,一切就能解脱。 「动起来……动起来!」 一下、一下,反复捶打双腿,当明白依旧无法起身时,玲琳咬紧牙关,朝着房门匍匐爬去。 (不能把慧月大人卷进来。该去死的人,是我。只有我一人就够了。) 她艰难爬到厚重的门前。 可这扇为隔绝外界声响打造的大门太过沉重,匍匐在地的她,根本够不到门把。 (从一开始……就该只有我去死。) 母亲憎恨着我——这个世间无人期盼降生的我,独自赴死便足够。 颤抖的手,沿着门板缓缓摩挲。 (抬起头) 这是她一直默念的咒语。 (挺起胸膛,目视前方) 为了在满是苦难的人生里,笑着坚持活下去。 (发出声音——) 啊,可是,她够不到门把。 喉咙不住颤抖。 视野蒙上水雾,眼前一片模糊。 说到底,没有人期盼玲琳活下去。 她拼尽全力活着赎罪,可母亲想要的,并非赎罪般苟活,而是作为报应的死亡。受尽无尽苦楚之后,迎来死亡。 就连她深爱的绢秀,知晓妹妹的心愿,才将诅咒之事隐瞒,甚至打算亲手了结她。 「——……」 手缓缓从门板滑落。 再也站不起来。 任何默念的箴言,都无法再鼓舞这颗心。 本应没有重量的幽暗,沉甸甸压落下来。 仿佛被名为绝望的泥土活埋,玲琳无力扑倒在地。 就在这时。 吱呀…… 沉重的大门,从外面被推开。 回廊间,晨光倾泻而入。 「把手。」 一道低沉平淡的男声响起。 玲琳无力抬头,缓缓转动视线。男子背光而立,朝她伸出手。 「抓住这只手。」 突如其来的人,让她动弹不得。 她茫然怔在原地,男子轻轻俯身,以郑重的姿态将她抱起身。 「鹫——」 「我不会让你死。」 带着灼热,却又冷冽的声音,响彻耳畔。 「……无论使用什么手段。」 莉莉正急匆匆赶往黄麒宫的疗养室。 今早的变故令人震惊。本该被流放的前贵妃突然现身,代替尧明一行人踏入重牢。 慧月等人守在牢外,身为朱家所属女官的莉莉随同守候。但尧明希望随时同步玲琳的身体状况,便指派莉莉前来传话,于是她匆匆奔赴黄麒宫。 一直守在玲琳身侧的冬雪,想必彻夜未眠。等传完消息,就提出换她值守,莉莉心中焦急。 她熟门熟路进入黄麒宫,走向深处的疗养室。 转过回廊拐角,厚重的大门就在前方—— 「哎……?」 转过拐角,她看见有人倒在门前廊道,莉莉瞪大双眼。 说是人,是一名女官,身着藤黄色的官服。 「冬雪大人!?」 倒地之人,正是本该守在玲琳身边的冬雪。 看样子是打水途中出事,身旁翻倒的水盆,水洒了一地。 莉莉慌忙将她扶起,女官虚弱地低吟一声,眼皮颤动。 「您还好吗?莫非是劳累过度……」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噤声。 敞开的房门映入眼帘。 「…………」 心脏猛地一跳,传来不祥的悸动。 疗养室厚重的大门,为了不打扰静养的病人,向来紧闭。 莉莉先将冬雪平放于地,悄悄探头往屋内张望。 「——……!」 她倒吸一口凉气。 玲琳不见了。 被褥从床榻一直滑落至地面,仿佛是她强行从床上爬出去一般。 一只绣着花纹的朱红布沓,孤零零滚落在门前。 ──────────────────────── 后记 大家好,我是中村飒希。感谢各位拿起本书第十三卷。 已经读完正文的读者想必深有体会——哎呀,这一卷氛围真的很沉重! 从卷首彩插开始,压抑不安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这大概是全系列里剧情严肃度最高的一卷了吧。不过这样很好,很有故事推向高潮的感觉。 毕竟黎明之前,总是最黑暗的。也就是说……从这里往后,只会越来越光明! 为了写完我一直想描绘的结局、传递心中想要诉说的心意,我已经做好准备,调整状态继续创作。读到第十三卷,正为书中的阴暗与悲伤而揪心的各位读者,请一定相信黎明的到来,继续陪伴故事走下去。 虽说这一卷标注了最终章,但只是前篇。现在就畅谈寄托在作品里的想法,或是抒发临近完结的感慨,感觉还为时过早。 说起为时过早,前些天动画主题曲发表的时候,我激动得难以自持,给各方相关人员发去感言:「真的万分感谢,能体验到如此精彩的动画化,我永生难忘……」结果被编辑吐槽:「中村老师,太早啦!动画都还没开播呢!」 我的特技:凡事都容易操之过急。 话说回来,大家看过动画了吗?制作过程中光是看到成片,就忍不住感动落泪,它的品质确实值得这样激动,对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全程都在热泪盈眶。 画面唯美、配音和剧本都堪称顶尖,配乐与歌曲也无比出色……太幸福了……(按住眼角) 托大家的福,这部精彩的《不完美恶女》动画,已经确定播出Part2。 新增的配音阵容豪华到让我瞠目结舌。惊喜的上限究竟在哪里啊。 说到惊喜,《不完美恶女》特典短篇合集竟然出版了! 每一卷的特典短篇,我都是抱着和正文同等的热忱去写的,但完全没想到能集结成册,实在意外。这多亏了许许多多一直呼吁「请出版特典集」的读者朋友们。由衷感谢大家。 另外,cmoa平台限定的番外短篇(因为每次篇幅都很长,我称之为LL番外),也会整理成一册上线电子版。内容是黄家众人给年幼的玲琳讲各种离谱民间故事(※该内容仅在cmoa平台发行电子书)。 更厉害的是,这套讲故事的番外,还决定改编成衍生漫画! 这篇喜剧故事被读者评价为「笑到腹肌遭地狱使者袭击」,负责漫画改编的なむ76老师画风特别可爱,小说与漫画都请大家多多欣赏。 短篇集和讲故事番外合集里,都新增了大量全新撰写的内容,敬请期待。 好了各位,那我们第十四卷再见——等等,后记居然还剩两页!写得好长。该写点什么好呢。 嗯……就写一点不剧透正文的幕后小故事吧。 其实我非常不擅长运动,但唯独躲避球,还算有点喜欢。 场上的主力队员一个接一个被对方的球击中出局,全都退到外场。最后,运动神经为零的我,出乎意料独自一人留在内场。 绝望扑面而来。像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已经无力再战。 就在我以为再也无法翻盘的时候——为补充人数,所有外场选手一齐回到内场(※当地特有的规则)!外场的伙伴,回来了! 曾经离我而去的战友们,此刻再度归来,与我并肩作战。 啊,那场别离、那份悲伤,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正因为分开过,才能够再度相逢。 被改写的过往、被赋予全新意义、重新复苏的希望。没关系……我们还能继续战斗! 我一边回忆起这段经历,一边写下本卷结尾某人物回归的场景。仿佛能听见编辑吐槽:「这到底在说什么啊!」 说到底,最终章写起来实在太过伤感,如果不想些这种无关紧要的趣事调剂情绪,很容易就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我会用心好好写完余下的故事。 好了,第十四卷再会——啊,居然还剩一页!后记可真难写! 等等,我突然想起一件很想分享的事。南天竹的那个物品(为没读正文的读者保留悬念)! 初稿里,某人物送出的这件物品,描写的款式要简单很多。 毕竟作者的视觉想象力有限嘛…… 然而,雪哉老师为我绘制了惊艳绝伦的设计稿。 看到的瞬间,它的华美精致几乎让我从椅子上摔下来。同时我恍然大悟。 对啊,那个人,本来就会送出这样极尽巧思的东西!毕竟他性格执拗又执着! 这件物品某一处暗藏的巧思,实在太棒了,我特别想对外好好宣传,不知道未来有没有机会公开。真希望可以。这份设计细节只让制作团队知道,实在太可惜了…… 另外,不知道这款设计能不能做成官方周边?我好想把它和南天竹之花摆在一起。既然是言灵之国,那我就在这里许愿。我想要!好想要!南天竹的那件物品啊! 在此,再次向雪哉老师致以谢意,您绘制的插画与设计总能剧烈牵动作者的心绪。也感谢继续打磨完善设计的设计师。 同时,感谢即便已经出版十余卷,依旧持续把故事推向精彩高潮、有如神来之笔的漫画原作尾羊英老师;还有新加入团队负责衍生漫画的なむ76老师;以及打造出这部热门动画的全体制作人员。 当然,还要向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献上最诚挚的感谢! 下一卷就是最终章后篇(如果篇幅不会超量的话)。期待与大家再次相见! 二〇二六年九月 中村飒希 ──────────────────────── 插图 ──────────────────────── 特典SS 某手镯工匠的呢喃 阿福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手镯工匠。 他十岁拜入黄家世代聘用的资深老师傅门下学艺,一晃十年,总算获准给师傅打下手。 眼下贵重贡品这类上品订单,还轮不到他经手。不过工坊顺带接的、面向普通客人的纪念品,他已经可以上手制作。 这天,阿福正在收拾师傅的工作台,无意间发现一份写着「纪念品」的设计说明书,不由得眨了眨眼。 「咦?师傅居然会做纪念品,真少见……」 这位师傅手艺精湛,性子却十分挑剔,向来挑活。 「而且这份说明书,厚得离谱。」 阿福随手翻开,第一眼看到的文字就让他纳闷地歪起了头。 《南天竹花手镯》。 「南天竹花?」 寓意吉祥的南天竹果实,纹样倒是经常用在器物上,可选用南天竹花作图案,实属罕见。 (南天竹花长什么样来着……) 下单的人似乎也和阿福有一样的疑惑,「南天竹花」这几个字被一圈圈圈了起来。 而且说明书的笔迹,中途换了人。 看样子客人苦于想法没法顺畅传达,索性一把夺过执笔人的笔,亲自上手写:「算了,我自己来写。」 纸上洋洋洒洒写满纹样构思,字迹笔力遒劲,看着颇有气势。 「这位客人,执念很深啊。」 阿福心里这么想着,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是用来画草稿、贴参考图样的地方。他不由得「唔?」地一声,惊得小声惊呼。 纸上画了两个同心圆,大概是手镯的轮廓,旁边一堆看不懂的图形物件,排布得像是章鱼吸盘。 (不是吧,这画得也太……) 差点脱口吐槽画技拙劣,好在及时忍住。 就算只是心里暗想,品评客人的画工也是万万不可的。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翻页,这一次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南天竹花苞使用月长石】 【花瓣大量采用羊脂玉。底衬用料选用红玉】 【手镯基底,贴合肌肤的部分用软金。务必确认色泽】 【手镯内侧雕刻南天竹果实纹样】 工整的字迹之下,写的全是规格惊人的定制要求。 「这、这规格都算得上国宝级了吧!?」 阿福忍不住再看一遍说明书,他的惊呼被师傅听见,师傅开口唤他。 「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 「不、不是,师傅,这个……这根本算不上纪念品的范畴啊……」 阿福支支吾吾地说明。师傅一言不发走近,轻轻拍了拍阿福的双肩。 「这就是纪念品。」 「可是,预算高得吓人……」 「客人说了这是『一件小小的纪念品』,那它就是『小小的纪念品』。」 师傅郑重说完,抚着胡须走开。 「交货之后,倒是可以买杯庆功酒喝。」 阿福没理会师傅的自语,翻到说明书末尾,看向下单人那一栏。 黄景彰。 「啊,原来是本家的少爷……」 这位客人素来出手阔绰,并且对物件极为讲究。 也确实,换作是他,下这种订单也不足为奇,可即便如此—— 「纪念品……?」 之后好几天,阿福只要想起这份设计说明书,就忍不住百思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