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秘境 作者:古内一绘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六篇小说,六个心灵绿洲。 因为有这些地方,困顿疲惫的心得以安放歇息。 住在困惑之星上的我们,总是有各式各样的不安,如同本书中六个主角,怀抱着不同的心灵创伤。然而他们因着各种机缘,觅得了可以让身心安顿的「秘境」,在这里重新充饱电再出发。你呢,也有自己的心灵秘境吗? 第一卷 ──────────────────────── 星空的传接球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当尖锐的电子音响起,矢作桐人吓了一跳,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关掉闹铃,开始发呆。因为昨晚冷气没有开整夜,现在前胸与后背濡湿着汗。桐人意识不清地爬起来,边想着:那就先去冲个澡好了。 今年夏天特别热。 虽然每年夏天都有这种感觉,不过今年夏天的东京特别明显。 自从六月下旬气象预报宣布梅雨季结束,连日以来都是酷热的天气。仿佛略过初夏,直接进入盛夏。 前几天的综艺节目里,某位有气象预报员资格的艺人这么说:虎年恐怕有寒暑极端明显的倾向,在十二年前的二○一○年夏季,也曾经出现三十年内首见的异常高温。 虽然桐人当时听了不太相信,但炎热的天气持续不断,恐怕干支与气候之间的确有因果关系。 那究竟该如何是好…… 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桐人走进浴室。 淋过温水浴之后,原本仿佛笼罩在迷雾里的意识终于变得清晰。据说为了预防中暑,最好整晚开着冷气。但是桐人总觉得太浪费,如果说自己有节俭的倾向,应该没错吧。 桐人小时候,家境绝对算不上宽裕,尤其父亲节俭成性,从水电费到母亲每天采买食材的开销几乎都要逐一确认。在寒冷或炎热的日子都不能开空调,即使心里不甘愿,家中始终弥漫着不许反抗的气氛。虽然桐人的父亲不曾施加暴力,但是他在家里象征绝对的权威。当然在记忆中,也从来不曾慷慨大方地给过零用钱。 虽然现在自己有收入,也不必再顾虑任何人,但是从小培养的价值观,不知不觉已经根深蒂固。 竟然在大清早就涌现郁闷的情绪,桐人在莲蓬头下甩头。 自己又不是高龄长者,明明才二十几岁,难道体力已经衰退到在睡梦中出现脱水症状吗? 「反正大概就是没睡好吧。」桐人趁淋浴时顺便洗脸,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今天又是等到清晨天空渐渐发白,才终于能够入睡。 如果需要超过三十分钟才能入睡,就是睡眠障碍──报导或网路新闻都这么说,但是桐人的状况没那么简单。从躺上床以后,往往要经过好几个小时才能睡着。而且很容易醒来。在最糟的情况下,他每小时都会睁开眼睛。 而且这种状况并不是最近才开始,早从学生时代就一直这样。上次睡得很熟究竟是什么时候?他几乎想不起来了。出社会后,桐人曾经试过帮助入睡的保健食品,但几乎都没什么效果。 尽管如此,或许不会一直那么糟吧。 桐人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巾。自己好像又瘦了一点,用指尖触摸可以明显感觉到肋骨的起伏。镜子里的脸色看起来有点差,但是健康状况没什么问题。 只是没睡好,没什么大不了的。最后的结论总是如此。 桐人没打算深究自己的睡眠障碍是由什么造成。追根究底或许是压力导致吧。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完全没压力呢?像我的情形,也不是完全睡不着嘛── 打开电视对时,桐人开始整理服装仪容。七月第一个早晨的晨间新闻内容,还是由新冠疫情占去大半。 自从这种棘手传染病的紧急状况发布,已经过了两年三个月。一开始桐人并没有想到疫情会延续这么久。 由于实施疫苗接种,疫情看来一时控制住了,然而确诊人数却又再度急遽增加。最近桐人身边陆续有人筛检出阳性反应。而且现在反而不像之前那么严格管制。 这一点也不奇怪。桐人甚至不需要多看电视画面上的感染人数。去年的东京奥运最后是在无现场观众的状况下举办。然而不论就经济或精神层面,都已不适合再继续隔离。 新病毒株出现导致确诊者遽增的状况,在这个夏天已发生七次。每个人都已厌倦没完没了与病毒对抗的状态。 所幸桐人目前尚未确诊过。虽然无法否认有慢性睡眠不足的问题,不过既然能躲过七波疫情,或许自己的免疫力还没那么糟吧?光是这样或许就已值得庆幸。 早上还没什么食欲,桐人跟往常一样喝下营养补充饮料,戴上口罩走出房间。 远距工作的提议没有获得采纳,地下铁直达的通勤电车很拥挤。通勤时间大约四十分钟。中途必须转乘,他在两年前于神谷町与霞关之间新设的虎之门之丘站下车。幸好有这个新站,让通勤变得轻松许多。以前去总公司,每次都必须从神谷町匆匆走过去。 桐人是从今年春天才开始去位于虎之门的总公司。五年前桐人刚毕业时,获得知名网路购物平台「帕拉维」录取,进入大企业工作。从外地来的桐人因为总公司办公室位于港区,觉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是在新进员工教育训练后,他被分配到位于千叶县浦安市的物流仓库。因为帕拉维不只经营网路购物平台,也负责合作品牌与制造业厂商的物流配送。 其实桐人觉得很失望。在大约二十名同期同事中,被分配到仓库工作的只有两名。而且另外一人表示「这并不是我想担任的职务」,立刻就辞职了。桐人虽然选择留下来,但因为没被认可分配到总公司任职,对人事部门多少感到不满。 然而一旦开始手边的工作,因为专注于熟悉工作,杂念自然消失。桐人本来就很有条理,再加上工作仔细,在不容许发货出错的物流现场,正是上司与客户所需要的人才。 当然,他并不打算一直待在仓库工作。桐人有时候去总公司,对于在东京都心高层大厦神采奕奕工作的同期同事,不由得感到羡慕。尤其是分配到行销部美妆类的寺嶋直也,不仅待在公司受瞩目的单位,还跟网路名人合作,据说到职第一年就让业绩显著成长。 高学历而且外表时尚的直也,在员工教育训练时就很有自信,在同期之间具有领导特质。 桐人常常想,即使自己的工作不像直也那么亮眼与活跃,还是要尝试重点的广告宣传,以及跟小规模没有设立分店的商家、消费者合作。这才是电子商务有趣的地方吧──他自己这么想。 讽刺的是能够在期盼已久的总公司上班,竟然是拜新冠疫情所赐。受疫情影响,促成待在家里的风气与新生活习惯,使得电子商务蓬勃盛行。在帕拉维企业经营的购物平台「天堂之门」,生活风格类近年罕见地业绩上升。 因此帕拉维为了扩充生活风格类别,在行销部门增加新进人员。于是桐人终于跟刚毕业的新鲜人,一起进入高层大厦的办公室。 走出地下铁的出口,附近有无数玻璃帷幕林立的高层大厦。毫无疑问这里是大都会的商业区。受到玻璃倒映的盛夏阳光照射,他一瞬间感到眼花。 为了读大学,桐人离开乡下已经有九年。 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深呼吸,挺起胸膛。与其他穿西装的上班族擦身而过,桐人踏上斑马线。 桐人所分配到的行销部,位于第二十三楼。透过大片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林立的高层大楼,以及高耸的东京晴空塔。 「早安。」他先向经理米川惠理子打招呼。 「早呀。」惠理子戴着口罩的脸浮现笑意。桐人打算在上班时间三十分钟前抵达办公室,不过惠理子总是比他更早到。她应该是位跟桐人不相上下,相当认真的人吧。 开放式空间的楼层里分成几座岛。占去同楼层大部分的主要区域是直也所属的美妆类。除此以外的空间包括春季扩编的生活风格类,以及汇整这两类客户资料的资讯管理组。 经理惠理子坐在能够一览整个楼层的窗边,面向大型桌面上的电脑。统筹「天堂之门」两大类别的惠理子,也经常接受媒体采访。根据报导的资讯,她大约四十几岁,有两个孩子,都是男生而且正在读小学,家事是由先生一起分担。 在生活风格类的岛,其他同事都还没到公司,桐人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桌子旁堆积了许多纸箱。他迅速地打开纸箱,取出各种制品。包括有机中国茶、豆乳粉、用椰子油制作的芳香蜡烛……现在桐人致力于开发以女性及家庭为客层,健康取向的商品。 打开笔电,很快就出现「天堂之门」的首页。在众多网路购物平台中,「天堂之门」的优点是CP值高,而且介面容易使用。 网站首页的标语是「让物超所值的百货天堂,为生活增添些许色彩」,接下来是「CP值超高,快速送达。值得信赖,天天带来好心情」。但是试着实际参与后,就知道广告词中的「物超所值」与「CP值超高」与现实仍有段落差。 为往来的店铺提供咨询以及广告提案,也是行销部门重要的工作之一,不过桐人每天烦恼的是如何提出效益高、吸引顾客的构想。对于受到新冠疫情波及,不得不仰赖网购通路的小规模商家,如果还要求高额的上架费或是配合滥发的折价券,实在令他于心不忍。 现在桐人针对刚开始合作的商家,提供手写风的「帕拉维小编推荐评语」刊登在网页。虽然费工又不时髦,但却是最不花钱的方法。灵感来自桐人常逛的超市,当他看到卖场门市人员张贴的推荐POP时,目光自然会受到吸引。 与合作商家的促销方案,在「天堂之门」基本上由负责联系的窗口自行决定,不过桐人有向经理惠理子征询意见。「像这样富有手感的做法,感觉回归原点,好像也不错呢。」惠理子立刻同意。 当桐人边试喝中国茶,思考怎么写推荐评语,其他同事陆续上班了。当美妆类的女同事们坐在自己座位上,办公室的气氛也变得华丽起来。负责化妆品的同事多半是很会打扮的时髦女子,不过她们几乎都是非正式的约聘员工。 听公司前辈们说过,行销部的女性离职率非常高。 由于新开发厂商多半是对网路事业陌生的年长男性,像是中小企业的社长或个人商号的老板,许多年轻女性对于跟他们谈生意根本无计可施。遇到网购生意不佳时,要是被这些颇具威严的长辈情绪激昂地怒骂,就连桐人都感到吃不消,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同期分发到行销部的女同事,几乎全都离职了。唯一的例外是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不经意地一瞥,在一群身穿粉色系衣物的女性之中,璃子朴素的打扮着实令人讶异。她穿着可能是在量贩店买来的黑衬衫,搭配黑球鞋。毫不做作地绑着马尾。灰色的口罩几乎遮住脸部大半,再加上黑框圆眼镜。 从一开始就志愿担任内勤的璃子,整体印象跟刚进公司时几乎没变。说来不可思议,在众多想进入行销或公关部门的同期女同事中,反而只有打扮特别朴素的她不屈不挠地留下来。 在新进员工训练后立刻调到仓库工作的桐人,跟原本话就很少的璃子几乎从未交谈过。整天专注于输入资料的璃子,似乎从未积极与其他人建立热络的关系。在同期中特别出风头的直也,似乎也没有注意到璃子的存在。 「早安。」 听到含糊不清的声音,桐人回过神来。 贪睡的新进同事,一早就以疲惫的神情在桐人对面的座位坐下。这位新人只有在分发到这个单位后的第一周,还会在规定的上班时间内到公司。接下来情况好的时候勉强赶上,不好的时候就像今天这样,若无其事地迟到。 这家伙大概天亮时才睡吧。说到底,应该是半夜打电动与看动画的结果。 「早安。」 桐人以有些漠然的眼神回看他。 因为睡眠不足,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像快死了一样,桐人根据自己的亲身体验,知道只是稍微有点睡眠障碍,其实不会怎么样。 那位新同事进洗手间后迟迟不出来,这时桐人已经想出好几项商品推荐的评语。 在美妆类的岛上,直也进公司后受到女同事与后辈包围。在过去五年间,直也似乎已成为行销部门的核心人物。 「矢作前辈,」在洗手间待了好一阵子,试图一扫倦意的新进员工,终于回到座位前。「难不成你把负责往来店家的商品,全部都试过了吗?」 「是呀,所以呢?」 「你还真有时间啊。」 听到这种话,多少令人不悦。那不是有没有时间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挤出时间来吧。 「你是在规定的加班时间内,跑遍所有店铺吗?」 「不必呀,只有在刚开始合作时会去一趟。」 虽然桐人若无其事地回答,其实这并不是事实。在帕拉维,基本上公司希望员工一个月的加班时间控制在三十五小时内。如果觉得办公室不宜久待,桐人会悄悄地把工作带回家。 「是这样的,我负责往来的新店家反映,也希望配合类似矢作前辈风格的手写POP。」 「那你试试看不就好了?」桐人直视着电脑萤幕回答。写POP并不是桐人的专利。 「如果你需要参考的话,我可以把现有的POP资料传送到云端。」 「好的。」新人似乎不太甘愿地应声后,懒洋洋地边打哈欠边开启电脑。 「唉,什么?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打开桐人传到云端的档案后,新人发出惊讶的声音,感觉似乎还有些不以为然。 什么呀,真是令人不舒服的家伙……桐人将心头再度涌现的不快压下。换一种角度来看,连其他商家也注意到自己的做法,倒不是件坏事。等上午把商品推荐的评语整理好,下午再外出洽公。为了忽略还在碎念抱怨的新人,桐人专注于打字。 周末,桐人在自家尝试新商品瘦身茶。这是种混合了生姜与金木樨的发酵茶,据说有让人放松的效果,为了思索推荐评语,桐人自己试饮了一杯。在海量的网路资讯中,究竟什么样的话可以吸引顾客呢? 除了POP以外,也必须思考新的策略。为了妥善连结小规模厂商与用户,设想了许多,但是行销的工作其实再怎么构思都无止境。 虽然在不容许运送失误的物流部工作也令人神经紧绷,但是在仓库里工作时,能够明确感受到一天的工作结束。而现在工作与私生活的界线却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休假时身边也围绕着从公司带回来的商品,脑子里所想的常常脱离不了工作。甚至出现过用餐时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自己想吃,还是作为行销的一环,所以正在进行试吃。 「矢作这个人,真的很认真呢。」 从学生时代就有人这样说,他意识到这并不是称赞,而是嘲讽。就连自己也厌倦因为不懂得变通而吃亏。 可是这也没办法呀。因为我── 桐人眼前浮现父亲面带严肃的表情,默默用餐的情景。 手里拿着马克杯发呆,搁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桐人确认后知道是妈妈打来的,虽然觉得有点烦,却不能置之不理 「桐人,今年夏天你会回来吧?」当手机凑近耳边时,他听到母亲的声音。 「噢,是啊,不过最近确诊人数还在增加呢。」桐仁以含糊的话应付。以新冠疫情为借口,不论是正月或盂兰盆节,他都没回新舄的老家,已经这样逃避三年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听说东京的盂兰盆节在七月,不过这个月你可以放年假吧?你爸的忌日也快到了。」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狗儿汪汪的叫声。桐人的母亲赶紧哄着说:「雷欧,稍微等一下哟。」 父亲的忌日──从那一天起,已经过了十年。 桐人感觉到母亲正在电话另一头安抚着小狗,自己的目光同时飘远。 养狗是桐人儿时的梦想。虽然家里从来不允许小孩撒娇,在十岁生日那天,桐人还是鼓起勇气拜托父亲:从今以后,不论是生日或圣诞节我都不会再要求什么,拜托这次买只狗好吗? 「不行。」 父亲冷漠无情地拒绝了。母亲在父亲背后始终保持沉默。 这个家就是这样。 在新舄小镇当水电师傅的父亲,回到家后总是沉默不语,也很少看到脸上有笑容。明明附近的人都说,不论什么他都能修理,态度亲切和善。但是这种和善的特质,却从未在他的妻子与独生子面前展现过。 「他只对外面的人好,对家人却很冷淡。」以前母亲悄悄吐露的一句话,说明了父亲的一切。 而且父亲在各方面都很俭省,非常严格。桐人从小就一直被教导做人要简朴与认真。用餐时绝对不可以看电视,也绝对不可以对食物有偏好。只要有父亲在场,餐桌的气氛总是很沉闷。 不过奇妙的是,他在外却是个会为人设想的人。 在桐人小时候,父亲唯一买给他的东西是棒球手套与棒球,因为当时几乎镇上所有的男生都参加了少年棒球队。要是只有自己家小孩缺球具,他大概会觉得没面子吧。 其实比起棒球,桐人更喜欢足球,而且他非常渴望养狗。然而,桐人的父亲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感受。 桐人平常尽量不让有关父亲的记忆浮现在意识中,现在却悄悄苏醒。 整个童年时代,父亲只陪他玩过一次。然而现在无意间勾起这段回忆,桐人的内心仿佛被旧钉子刺伤般疼痛。 还记得那一天,父亲跟附近某位太太在家门前对话。 「真的很谢谢你。明明是星期天,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来修理。」 「这不算什么,以后有任何问题,请随时说一声。」 少年时代的桐人,在一旁静静观察着父亲和善的笑容,那是在家里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过,虽然是我们拜托你来,难得的假日,有时候你也应该陪儿子玩吧? 桐人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感觉怪可怜的。」 明明是她自己要在星期天请父亲来,那位阿姨不小心说了多余的话。等父亲面带微妙的表情回家后,桐人急忙溜进房间里头。 「喂,桐人。」 随后当父亲带着手套与棒球过来时,桐人觉得不寒而栗。那是为了表现给附近太太看,父亲才会想跟自己玩传接球吧。 怎么这么敷衍,一点诚意都没有……现在想起来,依旧感到一阵苦涩涌上心头。想到一切都是为了顾及邻居的眼光,桐人生平第一次跟父亲玩传接球的过程,感觉特别难堪。 「你要更用力好好投啊!」在传接球的过程听到父亲这么说,只能强忍着泪水,使劲投球。 这样的父亲在桐人读高三时骤逝,死因是过劳导致的脑溢血。 由于事出突然,桐人跟母亲陷入茫然不安。不过后来才知道,父亲仿佛预知自己的死亡,已经买了各种各样的保险。不论是桐人的学费或母亲的生活费,都已准备充裕。 尽管如此,桐人还是无法理解。比起死后的安排,生前不是还有更多该做的事吗?不论是对母亲,或是自己。 母亲的想法似乎相同,很快就开始着手整理父亲的房间。桐人也跟着帮忙,于是从抽屉里找出许多钓竿,钓鱼正是父亲生前唯一的兴趣。母亲请桐人把这些钓竿拿去卖给邻镇的大型钓具店。 桐人看到店家估算的收购价格心头一惊。他自己对于钓鱼完全不感兴趣,所以不清楚行情,但是父亲生前使用的钓具,似乎相当高级。 明明从来都没有大方地给过零用钱,自己却用这么高级的钓具── 带着一大笔钱回家的路上,桐人感到怒气从心底涌现。出于难以控制的心情,他发现自己正朝车站大楼快步走去。 一直到最后我想要的都不肯给,而且甚至从来没有,难道不是吗?比起棒球与手套我更想要足球,而我最想要的是── 桐人用现金买下在车站大楼的宠物店第一眼看到的吉娃娃,当出售钓具换来的整叠纸钞放进收银机,发出声响,他感到郁结的胸闷一扫而空。 一看到带着吉娃娃回家的桐人,站在玄关的妈妈脸色发白。 「你想想看,谁来照顾这只狗啊!」母亲令人头发竖起的呐喊,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喂?桐人你听得见吗?」母亲透过手机传来的声音,让陷入回忆的桐人重返现实。 「虽然说确诊者增加,但老妈我刚打过第四剂疫苗,而且现在应该没有长途移动的限制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而且最近网站的新访客增加不少。」 听到桐人宣告般的回答,母亲陷入沉默。从她的背后传来狗叫声。 当时帮还很小的吉娃娃取名为「雷欧」的是母亲。好不容易获得期待已久的宠物,为了读大学必须搬到东京的桐人,最后其实没什么机会跟雷欧相处。应验了在玄关时的呐喊,母亲持续照顾雷欧,现在似乎已成为她独居生活不可或缺的陪伴。 「你也是只对外面的人好,对家人很冷淡呢。」母亲在电话另一头低声碎念,桐人听了心头一惊。 「我知道了。」 忽然发现自己回话时很不耐烦,桐人告诉母亲自己会设法调整工时回老家,结束通话。说完无意识地将手机滑到桌面上。 当桐人最渴望受到父母疼爱时,母亲总是低着头躲在父亲背后。真要说起来,其实桐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父亲死后,母亲经常过度干涉,接下来恐怕还会变本加厉。 不过,或许可以趁机探望好久不见的雷欧。用父亲的钓竿换来的小狗,今年已经十岁了吧。曾听说吉娃娃的寿命比较长,不过现在雷欧应该已经来到晚年了。桐人拿起马克杯,里面的瘦身茶已经冷掉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到了下周,与桐人同期的寺嶋直也邀他一起吃午餐。 「现在吃午餐稍微有点早,不过一到中午,到处都是人挤人。」 听他这么说,桐人在十一点半走出办公室。平常桐人多半在自己的座位解决午餐,已经很久没在午休时间外出。 地下街的餐厅正如直也所说,已经开始有人排队。 「我很少有机会跟你说话呢。」 直也一副很熟的样子,穿过只在午间提供定食的居酒屋暖帘。桐人尾随在后,跟他一起坐在店面后方的座位。 目前为止,就算有人邀请参加夜间的聚会,桐人多半拒绝,除了因为不喜欢喝酒,主要还是因为每天该做的事堆积如山。 直也跟来取点菜单的店员拿湿纸巾,点了每日特餐。没什么食欲的桐人选择乌龙冷面。 「只点这样,够吗?」直也仿佛在捉弄他似的笑了。 「因为下午还有要试吃的商品。」 如果七月中旬排休回老家,将会有许多必须提前处理的案子。加上总是拒绝同事也不好,只是一起吃午餐应该还可以,桐人心里想早点回办公室。 「其实是这样的。」透过防疫的压克力隔板,直也以略带锐利的眼神注视桐人。 「我从生活风格类的新人那里听来,你好像会特地尝试经手店铺的商品,自己写推荐评语,是吗?」 「不是全部,只针对刚上架店铺的主打商品。」 「这样很费事吧。收取上架费,刊登搜寻广告,商品介绍的部分外包给写手或网红不就好了?」 「我所负责往来的多半是付不出上架费的个人店铺,我只在刚开始提供评语,上架费后续再……」 「太天真了。」直也打断桐人的话。「难不成你是真心想扶持这些店铺吗?」 「唉?」直也的口气令桐人感到困惑。所谓的咨询,难道不是这样吗? 如果将个人店铺与消费者连结是电子商务的工作,那么体会商品的优点,如实地传达,不就是承办人重要的职责吗?经过累积之后可以让消费者回购,预期达到长尾效应。 然而听到桐人说出自己的想法,直也的嘴角浮现轻蔑的微笑。 「长尾?你竟然有这种念头。只要一开始没有漂亮的成绩,那家店就该被淘汰吧。」 「可是,一开始就要有漂亮的成绩,除非大作宣传,不然就是滥发折价券?万一店家接下来无法负担……」 「那到时候再说吧。能够生存的自然会留下来,不行的自然会被淘汰。所谓的电商就是这么回事。」 「那是寺嶋你自己这么想。我有我的看法。」 「可是你这样在自找麻烦吧。」 「那你认为──」 正当桐人要回答时,店员把餐点送上来。直也立刻开始用餐,桐人却没什么食欲。 「你因为刚从仓库调来,所以对电商还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这我可以理解。」 最后直也边喝着味噌汤,边教训他说:「如果你的方法太过认真老实,只会给行销部添麻烦。」 直也瞥了保持沉默不语的桐人一眼。「一旦有负责联系的窗口帮忙写免费推荐文,那些有依赖心的店家发现了,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你看,现在你们那边的新人就遭殃了。」 听到「遭殃」这个字眼,桐人受到刺激。 「唉,什么?竟然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回想起新人不以为然的反应,以及当时的表情。应该是那位漫不经心的同事告诉直也事情的始末吧。想像当时的情景,桐人觉得有些屈辱。 「可是米川经理也同意……」当他表示这个构想获得惠理子认可,马上就遭到嘲笑。 「她那个人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起冲突罢了。」直也的口气完全把别人当傻瓜。 「总之,让店家支付上架费取代咨询费,是行销部重要的工作。你现在的方法效率太差,在行销部毫无展望。」 听到他直截了当地这么说,桐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搁在膝上的拳头微微颤抖。 「矢作,你可以放轻松一点。」直也的表情充满自信。 「比起商品的好坏,你更应该着眼于广告宣传,这样不是简单多了吗?消费者最后只会注意到广告跟折价券。我们家网购平台的诉求不就是『物超所值』?如果因为这样顾客不上门、厂商撤离,那到时候再说吧。只要接下来顺利不就好了。」 「可是如果一再重复这种伎俩,总有一天『天堂之门』将会失去厂商与消费者的信赖。」桐人勉强提出反对意见。 「啊,你真是太认真了──」直也听了仰头叹息。 「你总是自己默默加班到公司规定的上限,又不跟大家往来,说不定还把工作带回家吧?看到你这样,让人觉得于心不忍。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已经把大部分餐点吃完的直也,直接从桌边站起来。 「矢作,像你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在一瞬间,桐人反射性地站起来。付了几乎没碰的冷乌龙面的钱,急忙走出大楼外。 盛夏的酷热包覆着全身,过于明显的温差几乎引起晕眩。可是桐人还不想立刻回办公室。当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柏油路上,不到几分钟已经挥汗如雨。 不知变通,效率太差,太过认真,看了让人于心不忍── 直也的每一句嘲弄,都触动了自己心底的痛处。正因为如此,感觉分外难受。 开什么玩笑,竟然把别人当成傻瓜。 桐人的埋怨,也掺杂着对自己的厌弃。 无意间抬起头,桐人大吃一惊。自己从办公大楼的玻璃帷幕倒映出的苍白侧脸,看起来跟记忆中父亲阴郁的脸如此相似。 像你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这也是桐人从小对父亲一直抱持的疑问。他茫然地站起来,接下来究竟该去哪里? 他觉得毫无目标。 这时,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有个熟悉的黑影划过。桐人在一瞬间眯起眼睛,觉得很惊讶。 平常总是身穿黑衬衫与黑色牛仔裤的神林璃子,正快步走向某个地方。她那毫不犹豫、富有力道的步调,看起来俐落而令人羡慕。 望着她帅气的背影,桐人也受到影响踏出步伐。回过神来,他正尾随在璃子后面。穿过窄巷,璃子继续前进。她随意地绑起的马尾配合走路的节奏,轻快地摇曳着。 这附近明明没有餐厅之类…… 璃子的身影忽然消失在单调的办公街巷子里。桐人急忙追上前,就在前方稍微往下的路段,有座令人意想不到的建筑物。 港区立港科学馆? 走近入口时,桐人浏览全新的介绍折页。在铝制的户外告示板上,贴着一张海报。 「午间的天文剧场──在都会让满天星斗包围。」 而且免费,不需要预约。 在这样的地方,竟然有天文剧场啊── 桐人目不转睛地望着印着美丽星空的海报,忽然回过神来,确认手表的时间。好像再过几分钟就要开始了。 桐人不假思索地直接走进建筑物里。通过检测体温的门,先在一楼售票处领到免费入场券,接着直奔二楼。进入位在深处的入口之后,眼前是空旷的圆顶空间。 照明微弱的薄墨色圆顶空间内相当广阔,在正中央设置有投影机,造型仿佛像筒状物穿过球体。在投影机的左右有上百个座位,彼此间隔着充足的距离。 桐人在右侧靠近中央的位置,看到璃子绑着马尾的背影。 他小心地渐渐靠近,并留意不让璃子发现,接着在她斜后方的座位坐下。座位上的观众很少,而且几乎都是独自前来。像桐人这样穿西装的男性也很多。他们应该都是趁着午休溜出办公室的上班族吧。 这些座位都可以调整向后仰,只要握住把手向下压,椅背几乎都会倾斜到接近水平的角度。桐人模仿似乎常来的璃子等人,让座位向后倾,眼前就是圆顶宽阔的天花板。 这种姿势几乎等于是躺着。桐人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在冰凉的空气中,汗水渐渐流下。在酷热的水泥森林中竟然有这样的场所,真是意想不到。 随着时间接近,圆顶内部变暗,投影机开始放映。在天文剧场高度较低的部分出现高层大厦林立的办公街,也可以看得到彩虹大桥、东京铁塔、晴空塔。似乎是从港区眺望的风景。 西边有浑圆的夕阳坠落,东边有接近上弦的月亮升起。随着平静的古典乐,高层大楼与彩虹大桥的灯光逐一消失。影像制作得很精致。 正在感动莫名地观赏时,不知不觉都会里的灯光全都灭了,眼前出现满天星斗。从北到南,可以看见璀璨的银河。 影像完全没有附解说。只有在一瞬间,银河里闪耀的天琴座织女星、天鹰座牛郎星、天鹅座的天津四连结起来,出现标示夏季大三角的线条。不过那很快就消失,接着只剩下满天星斗,随着古典音乐慢慢地围绕。 桐人看得浑然忘我,沉迷于头顶上如万花镜般的华丽星空。 仔细回想上次观赏星空剧场,恐怕是小学时代的校外教学吧,从此以后再也没机会。没想到现在竟然可以目睹这么逼真的星空。 都会里的银河在现实生活中绝对看不到。但即使受到地面上各种照明、烟雾影响而看不见,其实就在此时此刻,自己头上依然有满天星斗正忽明忽灭地闪烁着,绽放梦幻的光辉。 当他稍微探视斜前方的座位,璃子的马尾正从倾斜的椅背垂下。在美丽的星空下,她似乎已经睡着。 如果仔细观察,零零星星到处都有其他睡着的人。在古典音乐悠扬的音色间,发出微弱呼吸声。在星空剧场的访客中,或许有些人真的是为了睡午觉而来。 容易失眠的桐人自己无法那么快入睡,但是看到那些人在慢慢移动的群星环绕下轻轻呼吸,感觉倒也不坏。 究竟有谁会注意到,那位安静低调的璃子,选在这么隐密的地方度过午休时间?这么一想,桐人的嘴角浮现笑意。 终于,号称「黎明之星」的金星从东方天空升起,夏季一整夜的星座走遍圆顶,立刻就要天亮了。桐人原先因为直也扰乱而变得波涛汹涌的心情,不知不觉已经风平浪静。 从此以后,桐人也尽量趁午间去天文剧场。他特别留意不让璃子发现,悄悄前往港科学馆。 经过查证,这座科学馆在两年前刚落成,算是比较新颖的场馆。拥有最新设备的天文剧场也会播映有正式星象解说的节目,并且收取费用。 午间天文剧场的免费节目,似乎是忠实再现前晚港区的星空。虽然桐人不清楚星座的位置变化,但是每天月亮的形状似乎逐渐改变。 大约二十分钟的投影时间,璃子总是陷入沉睡。当投影结束后,她神清气爽地走出科学馆,在虎之门之丘草地广场的长椅坐下,喝着保温壶里装的茶,吃完自己做的便当再回到办公室。 在休息时间内可以去想去的地方,自由安排。总是分不清工作与生活界线的桐人,觉得璃子能够妥善运用午休时间,相当值得尊敬与赞美。 自从跟直也一起吃午餐并且半途离席,桐人待在行销部的楼层时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后来他似乎「无视」于同期的直也所提出的忠告,不跟其他人对视。坐在他对面的新人也不再主动跟他说话。 当桐人看到新人特地去美妆类找直也,好像在说什么,桐人的胃就感到一阵抽痛。他甚至怀疑过,如果以直也为中心,当气氛炒热起来,自己会不会变成被攻击的目标。尽管如此,桐人并不想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他不想违背自己的理念,接受直也支配。 那一天,桐人从一早就觉得意气消沉。大会议室里不断传出巨大的声量,直也跟网红一起播放介绍新上市化妆品的影片。外表时尚又能言善道的直也,有时候也会客串网路直播的主持人。以前桐人遇到这样的场面还会佩服,现在他听到夸张的笑声只觉得反感。 「矢作,像你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乐趣呢?」 在为试用商品写评语时,桐人耳边回响着直也的嘲笑。这样根本无法专心,手边的工作陷入苦战。 不知不觉,已经接近中午了。在午休之前不会看到资讯管理组的璃子。桐人握着公事包从座位站起,快步离开已变成直也统治帝国的楼层。 他拼命地在办公街的巷子里跑,奔进港科学馆,午间的天文剧场这时正要开始。慌乱中入座,桐人大吃一惊。隔壁座位的人是璃子。在一瞬间,他吓到差点腿软,璃子躺在椅背上,眼镜底下的眼睛已经紧闭。这时圆顶内的空间澈底转暗,无法移动更换座位。桐人屏住呼吸,仰卧在座位上。 太阳西沉,接近满月的月亮升起。在古典音乐优美的音色之间,伴随着璃子轻微的呼吸声。 看起来睡得很熟……桐人边想着,偶尔欣赏星空不是也很好吗?将视线移过去,他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在圆顶内还有都会照明的景象时,躺在座位上璃子戴着口罩的脸,在一瞬的薄暮间被照亮。泪水从她紧闭的眼眸流出,沾湿了口罩上方的脸颊。 桐人未经思索地注视着,渐渐地城市的照明消失,黑暗中,一切都受到星空围绕。将视线转移到头上的银河,这一天,桐人始终无法让心情安稳下来。通常只要望着缓缓游移的无数星星,内心自然会感到平静,但是今天受到隔壁座位在睡梦中流泪的璃子影响,总觉得有些介意。 她也有无法向人倾诉的压力,所以才会来到这里吧。 当黎明的晨星升起,星空剧场天亮后,桐人为了从座位移动而弯着身子。这时可调式座椅的椅背恢复原状,他有些不知所措。惊慌地看着周围,璃子正睁开眼睛望向这里。沾湿白皙脸颊上的眼泪已经完全干了。在变得微亮的圆顶中,璃子很自然地点头打招呼,桐人也急忙点头回礼。 「矢作你也会来这里呀。」璃子边喝着装在保温瓶的茶,稀松平常地说。 在午间的天文剧场播映结束后,桐人坐在虎之门之丘草地广场的长椅,斜对着璃子。两人之间的桌子摆着桐人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三明治,以及璃子自己做的便当。 「那里的天文剧场很不错吧。」璃子露出得意的微笑,仿佛在说自己的事。从她的表情里完全看不出一丝烦忧。 「因为才刚开幕不久,不会很挤,又很安静。是个私房景点呢。」 「是呀。」 两人自然而然地一起吃午餐,璃子出乎意料地善于聊天,桐人感到有些惊讶,也有点高兴。不过,既然是同期同事,这种程度的交流很正常。 璃子自己也具备这种程度的社交性吧。她一如往常穿着简单俐落的衣服,也完全没有化妆,但是近距离一看,璃子的五官相当匀称。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大眼睛,摘下口罩后的肌肤也很细致。 「矢作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里?」 正在若无其事观察璃子的桐人,听到她这么问,差点被刚刚喝的冰咖啡呛到。 「啊,我吗?我今天只是碰巧……」 虽然是牵强的谎言,「喔──是这样的呀。」璃子似乎并不介意。 「其实我是那家天文剧场的年度会员。午间的免费节目固然不错,另外也有解说员讲解的星空教室,那个是自费的,真的很有趣呢。」 「唉──」桐人不自觉发出诧异的声音。也就是说,璃子不只是去午睡而已。「神林你真的对星星很感兴趣呢。」 「咦?为什么?」 「没有,因为,平常……」才说出口,桐人急忙更正。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睡着了。」 「啊──」璃子轻笑着。「可以午睡也是原因之一,我真的很喜欢天文剧场。」 说完,璃子开始吃便当。当两人不说话时,蝉鸣声如阵雨般从遮荫的巨大楠树一波波传来。虽然草坪广场是开放空间,但七月正异常炎热。 「不过,我有点羡慕你。」咬了一口三明治之后,桐人再度展开对话。「因为我常常睡不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呀……」仿佛在说他人的事般,桐人喃喃自语。「或许是因为压力大,不过这种烦恼每个人都有吧。」 加上现在对于工作的方法也正感到苦恼。虽然并不完全认同直也的意见,自己把工作带回家却是事实。桐人也很清楚,工作负担太重并不是好事。 「因为片面地遭到否定,他的话多少也有让人不服气的地方。」 原先并没有打算告诉别人跟直也之间的争执,桐人却没有想太多就说出来了。或许在职场上,两人本来就不是核心分子。他确定即使告诉璃子,也绝对不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在公司里传开来。 「既然经过米川经理同意,那么寺嶋就没有权力这样数落你。」璃子将便当里的酱煮羊栖菜夹到嘴里,以冷静的表情继续说:「而且以回购率来看,你负责的店铺表现很好喔。」 「真的吗?」桐人的声音不自觉扬起。既然是帮两个类别输入资料的璃子这么说,一定没问题吧。自己脚踏实地的努力多少获得回报,桐人的心头涌起喜悦。 「不过,太过努力而睡不好,我想也不是好事。」璃子说出桐人自己也意识到的问题。「为什么矢作你要这么努力呢?」 「嗯……」桐人思索着璃子的问题。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知变通,效率太差,太过认真,看了让人于心不忍── 既然被说成这样,自己为什么还继续这么努力呢? 「或许是因为……我希望获得认同吧。」稍微想了一下,桐人说出最接近自己想法的答案。 「谁的认同?」璃子立刻追问。 是经理惠理子吗?好像不是。 现在作为行销部中心人物的直也吗?怎么可能。 负责承办的厂商与消费者吗?当然也有一部分,不过不是全部。 那么究竟是谁? 「不过,这么一说,好像没有特定的对象。」犹豫了一会儿,桐人仿佛在找借口般皱紧眉头。 「或许是承认欲求吧──」 这样说好像有点笼统。不过这个说法近来符合许多人的动机,而且目前还没有像这么好用的词汇。 「你没有这样的念头吗?希望获得谁的认可之类。」 「我不会。」璃子断然回答。 「真的吗?」 「不,完全不会。」璃子回看时,她眼镜底下的眼眸深处似乎正强忍着怒气。 「甚至可以说,我不稀罕被认可。」在略显粗暴地说完后,璃子仿佛恢复理性,变得沉默。桐人无法再问出更多讯息。 接下来两人沉默地用餐。仿佛为了掩盖这片安静无声,树上的蝉鸣声显得特别热闹。 「那我先去便利商店一趟再回来。」已经把便当吃完的璃子,拎起托特包站起来。 「嗯,晚点见。」食欲不佳,手上的三明治还没吃完的桐人含糊回应。他的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既然已经被璃子发现,说不定以后就不能再去午间的天文剧场。 「矢作。」正在往前走的璃子,忽然回过头来。 「如果在看天文剧场的时候睡着,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喔。」 「唉……?」还来不及问理由,璃子已经转过身去。她随意绑着的马尾边走边摇晃,越走越远。 这个周末,配合父亲的忌日,桐人回到故乡新舄。 虽然在休假前已经特别努力工作,但是未完成的事似乎仍堆积如山,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桐人在榻榻米上翻来覆去,望着木板顶棚的天花板,结果却一直想着工作。他试图驱散这些念头,结果这次是璃子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在看天文剧场的时候睡着,就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喔── 想起这句话时,心中不经意地浮现在幽暗的圆顶内,璃子闭着眼睛流泪的情景。或许璃子梦中遇到谁,所以才静静地哭了。 当他正在想着这些时,听到汪汪的叫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雷欧跑进榻榻米的房间。它喘着气,踏上桐人的身体。桐人起身将雷欧抱在膝盖上,小小的舌头舔着他的脸。明明已经将近三年没回老家,见面时还是如此热烈欢迎。 据说狗的长期记忆要比短期记忆好。说不定雷欧还记得在小时候,是桐人把自己从车站大楼宠物店的笼子里抱出来。如果真是这样,你倒很有情有义呢。桐人抱起雷欧小小的身体。小时候最渴望拥有的宠物,现在从怀里就能感受到它的体温。 这一天,桐人跟母亲一起去扫父亲的墓。自幼就失去双亲的父亲,并不是葬在矢作家历代祖先的坟墓。他独自长眠在十年前新建的坟下。 就算跟母亲一起双手合十,桐人也不知道该祈愿什么。即使想向死后的父亲报告,但他生前父子间的互动实在很贫乏。 「桐人,晚饭前记得带雷欧去散步喔。」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老实说,听了就觉得麻烦。 「吉娃娃这种狗,应该不带去散步也没关系吧?」 「没这回事喔。」母亲边用手巾擦手,边走进榻榻米房间。她说,吉娃娃虽然是很聪明的犬种,但是容易变得只在家里神气,一到外面就很怯懦,所以要尽可能接受外界的刺激,才会养成必要的社会性。都是因为她费心调教,雷欧才会成为现在这样聪明的好狗。 「雷欧最喜欢散步了,今天阳光没那么强烈,气温也比较凉。既然扫墓的时候我们把它单独留在家,现在就由你带出门吧。」 听到母亲这段话,桐人觉得这样总比老是想着工作的事好一点,就帮雷欧系上项圈。看样子雷欧的确喜欢散步,一走出家门就率先往前跑,还回头看桐人好几次,眼神充满光采。 看见雷欧那么可爱的样子,虽然稍微有点麻烦,桐人觉得幸好有出来散步。新舄白天也很热,不过到了傍晚有风吹就很凉。从对面的山传来暮蝉响铃般清澈的轮唱。 不过,桐人完全不晓得狗也要外出培养社会性。看来不论是人或狗,一直关在家里都会变得烦躁。 看母亲跟雷欧相处的情形,其实她很有爱心。或许在父亲过世后,她的态度也变得跟过去照顾年幼的自己时,完全不一样了。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桐人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雷欧察觉到他的心情,停下脚步担心地望着他。 「别担心。不是你的问题哟。」桐人跪下来,给雷欧的脖子搔痒。 「桐人?这不是桐人吗?」这时从背后传来声音。 桐人回头一看,心里发毛甚至起了鸡皮疙瘩。在田埂上站着的,正是过去那位星期天叫父亲去修理家电的太太,也就是促使父亲假意跟自己玩传接球的那个人。 「难得的假日,有时候你也应该陪儿子玩吧?桐人总是孤零零一个人,感觉怪可怜的。」想起躲在阴影处偷看时听到的话,桐人不自觉向后退一步。 「果然是桐人呀。哇,真是好久不见。」那位阿姨似乎完全不在意,沿着田埂一步步靠近。 「好久不见。」既然无路可退,桐人干脆戴起口罩,尽可能隐藏真实的表情打招呼。 「是呀,听说你在东京有名的企业上班呢。」 你的工作?住哪里?结婚了吗?对于这些旁若无人直接提出的问题,桐人全都以暧昧的回答含混带过。那位阿姨或许察觉到这些答复都不足以构成话题,戴着口罩的脸隐约浮现无趣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正在带狗散步。」桐人打算结束话题,然而那位阿姨还不愿意放过他。 「唉唷,看你好像很健康,真是太好了。你爸爸以前帮了我很多忙呢。」以侵犯社交距离的气势,阿姨更逼近了一些。 「像是到处请人修、其他人都劝我直接换新的家电,只有你爸爸一定会帮我修理。这个镇上的人都很感谢你父亲喔。」 这时桐人才第一次直视阿姨的脸。从口罩上方流露的眼神,看来并不像在说谎。 「哎呀!桐人君,从这个角度看,你跟你爸真的很像呢。」 这已经到了桐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不好意思,我的狗还想继续散步。」 轻轻扯动项圈,雷欧仿佛心有灵犀开始往前跑。于是桐人终于有机会逃离现场。 「雷欧,你真是名犬呢!」桐人轻声对它说,雷欧听到自己的名字,高兴地回头看。桐人跟着雷欧一起直奔神社。 他们在神社稍微休息一会儿,镇守之森的暮蝉鸣声此起彼落。聆听只有在早晚气温较凉时发出的蝉鸣,会深刻感受到自己重返故乡。在都心里几乎完全听不见暮蝉的声音。 擦拭额头的汗,桐人思索着刚才阿姨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对外面的人好,对家人却很冷淡。」这是母亲对父亲的评价,但是父亲对外都是面对哪些人呢?父亲工作时的模样,似乎至今还留存在阿姨等小镇居民心中。 比起一件件修理,不如直接买新的替换比较快。 不过父亲应该不会像自己在公司内受到谴责吧,而且对象还是直也那么有手腕的人。 桐人忽然觉得心跳仿佛停止。 「我们回去吧。」他叫唤着雷欧,朝来时的路径折返。走到家附近时,空气里飘散着炖煮食物的香味。 当天晚上,母亲做了很多道菜,像是炖冬瓜、通心粉沙拉、炙烧鲣鱼等。饭后桐人边吃西瓜边随意浏览着书架,发现有好几本关于饲养狗的书,那应该是母亲为了调教雷欧而选购的吧。 桐人站起来靠近书架。有几本似乎最常读的书已经很破旧,好像是很旧的书呢── 就在随意翻阅时,桐人惊讶地睁大眼睛,书页旁写满了笔记。看来一丝不苟的笔迹,并不是母亲的字。翻到版权页,桐人注意到上面印着:二○○四年。那是桐人十岁时出版的书。 手上的书维持着摊开的状态,桐人讶异地呆站在书架前。 虽然是短短不到一个星期的暑休,当桐人回公司上班时,信箱里已累积了为数惊人的电子邮件。尽管在休假时也稍微回了其中一些,还是赶不上新邮件增加的速度。 正如璃子所说,桐人负责联系的店铺,开始出现回购的订单。只要能维持这种状态,跟厂商的咨询也会比较轻松一点。今后要如何在工作与生活取得平衡,将成为桐人的课题之一。 「午间的天文剧场过了今天以后,将会暂停举办喔。」这一天当桐人在茶水间试饮新推出的有机咖啡时,璃子悄悄透露。 从这周起小学开始放暑假,据说为了因应小朋友的需求,在八月前一直常举办的天文剧场,将改成小学生也可以观赏的节目。在暑假期间,港科学馆还会支援小学生的自由研究,并提供许多节目与活动。 传达这些讯息之后,璃子在保温瓶里装满茶,接着走出茶水间。 接近中午时,当桐人的视线移向资讯管理组,已经看不到璃子的身影。她似乎并不拒绝桐人参与,但也并不打算邀请他,这很像她的作风。 回复完大部分往来商家的信件之后,桐人也想去看今夏最后一次天文剧场。经过办公街后方的巷子,走进港科学馆的大门,来到二楼的天文剧场。进入浅墨色的圆顶空间后,每次都觉得仿佛隔绝了外面严峻的世界。但即便是这处水泥森林中的隐蔽空间,在九月前也必须暂时告别。 在右侧靠近中央的位置,可以看见璃子的马尾。就像第一次来这里时,桐人在她的斜后方坐下。 在悄然无声的宁静中,城市的灯光消失,终于四周由星空包围。 夏季大三角横跨南北向的银河。将这个三角形翻转后对应的位置,就是明亮的北极星。在北极星右边可看到巨大的柄勺,那是大熊座的北斗七星。南侧的小柄勺,是射手座的南斗六星。在南斗六星附近特别亮的红星,就是天蝎座的心脏「心宿二」…… 去过很多次午间天文剧场后,桐人看着服务台的星座表,渐渐地也可以辨认由无数星星构成的夏季星座。 天文剧场的星空虽然是从投影机放映的模拟宇宙,从地面上看到的星星,其实几乎也只是痕迹。 人们将不知多少光年外,或许已经消灭的星星之光连接,编织出星座的故事。现在桐人大概可以了解这样的心情。 唯有将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痕迹连结,才能与星星产生关联。借由想像的故事,将伸手无法触及的遥远星光拉近自己── 再也见不到的人、无法确定的想像,其实都是虚幻星星的影子。 听着沉静安详的古典音乐,桐人的意识渐渐模糊,融入投影机放映的虚幻星空。 这时,桐人感觉到仿佛有什么坠落在胸前。他好好接住了,仰望满天星斗。 我在老家看到了,养狗的书。 啪,再度又有什么落在胸前。他接住,并且投回。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笔记写得满满的。明明当我说想要养狗时,一副不理我的样子。你这个人到底有多笨拙? 接下来物体坠落在胸口的力道变弱了。相反地,桐人用力掷回。 你真的很过分。你以为预先买了保险,就可以抵销一切吗?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逞强呢? 在桐人内心深处,过去不愿回想的记忆渐渐苏醒。父亲的死因并不是一开始的脑溢血。当时虽然留下后遗症,却保住一条命。虽然要求家中保持安静,父亲却不想让母亲或桐人照顾,凡事都想自己来。 天亮时,父亲在走廊离开人世。死因似乎是半夜想自己去上厕所,途中再度脑溢血发作而倒下。 为什么要单独行动?如果让人陪在身边不是很好吗?难道你就这么不甘愿麻烦家人? 桐人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 什么嘛,根本就是在逞强。你自己或许无所谓,怎么不试着体会活下来的人是什么心情。从那时候起,我…… 桐人的眼睛涌出泪水。 从那时候起,我始终无法熟睡。 当晚,父亲就睡在桐人隔壁的房间。 如果那时候我察觉到异状,父亲说不定就不会死。只要这么想,我到现在仍无法安然入睡。 啪,落在胸前的东西发热。这份热度仿佛包覆桐人颤抖的心,渗入全身。 擦拭眼泪,桐人再度用力投回去。 你的钓竿卖出很不错的价钱喔。用卖掉的钱换来的小狗,现在是母亲的生活重心,成为比你更好的伙伴呢。 虽然妈妈袒护你说:由于爸爸很早就失去双亲,吃了很多苦,或许也因此他不懂得怎么跟家人相处。不过对我而言,这些话听起来只像是借口。 又有东西无力地坠入胸前。桐人感到焦躁,用力投掷回去。 这算什么? 以前你不是要我用力投回去?你这样算是有认真在投吗? 这次的东西稍微比较有力地掷到胸前。桐人也沉默地投回。 啪、啪、啪…… 经过多次的来回。 爸爸。 不知道在第几次投掷时,桐人喃喃自语。 我……我做得不错吧。 ──你究竟希望获得谁的认可呢? 璃子询问时,当下无法回答的问题,这时忽然浮现答案。桐人希望现在已不在世的父亲,能够认同自己。 发出「咻」的声音,这次是强而有力的东西飞来。 忽然间感觉到一阵暖意充满胸口,桐人睁开眼睛,看见满天星斗。 在横跨银河的夏季大三角之间,年轻时的父亲与年幼的自己正在玩传接球。 父亲接住桐人掷回的球,露出安稳的笑容。 「矢作,节目已经结束了。」 听到璃子的声音,桐人醒过来。在睁开眼睛的瞬间,泪水从眼角溢出。璃子明明看到了,却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桐人从可调式座位站起来,从后方赶上璃子。 「结果你陷入熟睡呢。」 在路上,璃子的马尾摇曳着,她回头这么说。桐人轻轻地点头,微笑说:「对呀,太好了。」 「你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接着说:「我今天要单独吃饭,先走一步喽。」 然后完全不等桐人回答,璃子轻轻地举起手,以毫不犹豫的步伐越走越远。 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询问她关于「想见的人」的故事。 桐人觉得这一天来或不来都无妨。 走出户外,夏日强烈的阳光直接洒落。 我也该去吃午餐了。 桐人仰望着天空中横跨银河的夏季大三角的位置,仿佛在向谁告别似的说「那就下次见」,继续向前走。 ──────────────────────── 森林里的方舟 透过会议室的大片玻璃窗,可看见耸立在高层大楼群另一侧的晴空塔。在八月强烈的日照下,晴空塔细长的模样,仿佛充满曲折的火柴棒。 米川惠理子对于无意间映入眼中的景象,产生与现场完全不相关,甚至有些脱离现实的感想。 「你是说,最后决定我不能转为正职员工吗?」 听到对方压抑的声音响起,惠理子回过神来。一直保持沉默的伊藤友花,戴着口罩盯向她。这个秋天契约即将期满,必须重签的友花,跟她面谈时间已超过一小时。 「目前我已经试着跟上层沟通多次,但是现在约聘员工要转为正职员工恐怕非常困难。」惠理子尽量客观地陈述事实。 虽然惠理子在帕拉维的行销部担任经理已经六年,每到要签新契约时,仍必须进行沉重的面谈。尤其当对方以转为正职员工为目标,属于比较有企图心的类型,双方的谈话很容易变成平行线。 三十几岁的友花,在帕拉维营运的网路购物平台「天堂之门」的明星部门「美妆类」担任行销,虽是凭相关经验填补职缺的约聘员工,却是相当优秀的同仁。 她所负责店铺的开发成效与销售业绩,完全不逊于正职员工。在离职率极高的女性约聘员工中,工作即将届满三年的她,已经累积了相当扎实的工作经验。本来公司主动将她转为正职人员也不奇怪。然而,拥有人事决定权的总经理却下达指令,只要续约即可。虽然没有明确告知原因,但恐怕是因为友花去年结婚了。 虽然帕拉维现在的业绩不错,但是将年轻的已婚女性转为正职员工,希望渺茫。因为过去曾有前例,当公司将三十几岁的女性约聘员工改为正职员工后,才确知她怀孕,适用产假、育婴假等福利,于是以无法确保她能申请到国家认可的保育园为由,直接请她离职。 友花结婚时,也曾说希望早点生小孩,或许对于这次的人事异动也有些影响。自从孕产妇差别待遇成为社会问题,虽然企业再也不能公然以怀孕为理由,将员工解雇,但讽刺的是也引发矛盾,许多正值盛年的非正式雇用女性员工,都无法成为正职员工。 社会上的情形,大概都是这样。约聘员工无法在同样的单位持续工作,所谓「约聘三年」的制度,本来是以促进约聘员工转正职为目标,但是在现实社会,几乎都是换单位重新签约,更残酷的状况是中止雇用。 即使相关的劳动法规修正,企业实际的情形却不会有所改变。表象与真实状况变得渐行渐远。更何况掌控人事权的总经理,绝对不会在重新签约的面谈露脸。 「那就交给你了。」 想起上周总经理寄来的电子邮件内容,惠理子面露不快的表情。那位总经理绝对不会对惠理子使用「拜托你」这样的词汇。 永远都是「交给你了」。 看起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正是从这类细节,可察觉出平时刻意隐藏的藐视。明明我们的资历与年纪并没有差多少──惠理子在口罩底下露出不满的表情。 六年前,大约正好四十岁时,惠理子透过求职网站,直接由帕拉维的社长猎人头雇用。由于原先在专门领域的贸易公司工作,社长看上她在前一份职务养成的技能,因此拔擢她担任帕拉维的经理,管理行销部底下的二大类别: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从那时候起,惠理子就一直在职场管理二十几到三十几岁的年轻员工。 只要听到猎人头招聘、担任IT企业的经理、办公室在虎之门高层大楼的第二十三层楼,许多人应该会觉得那是成功人士的故事吧。不过现实是残酷的。 经理只不过是职场的监督者,从泡沫经济时期出社会的社长,到决定经营方针的总经理以及同年龄的主管全都是男性。女性顶多只能担任中间管理职,统筹离职率高的职务。虽然是创立于千禧时代的IT企业,说穿了不过如此而已。 第二十三层楼的确视野良好,但是平常惠理子多半背对着大片窗景,不分大事或小事,直接面对楼层中层出不穷的各种问题。要不是因为与约聘员工的面谈胶着超过一个小时,平常连眺望晴空塔的余暇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虽然公司会录取刚毕业的新鲜人,但是未来都不会让约聘员工转为正职?」友花似乎察觉到惠理子的心不在焉,语气变得更尖锐。 听到她这么问,惠理子并没有反驳的意思。随着新冠疫情蔓延,受到新生活习惯影响,现在每一家电子商务都营运顺畅。每个类别都人手不足,录取的新进员工也增加了,原先分配到物流仓库的员工也逐渐调回总公司。 那为什么唯独自己例外?友花感到不服气是理所当然的。 「这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之前有机会的时候,我曾经向上级报告说伊藤小姐很优秀,只是……」惠理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也遭到漠视。 会议室再度陷入沉默。 「也就是说,不管我跟米川经理再怎么谈也没用,是吗?」在一瞬间,友花的眼神从愤怒转为失望。 「就我的立场,的确是希望伊藤小姐同意续约。而且你只要继续工作两年,就可以转换成无期雇用。」 「光只是雇用期间的转换,劳动条件也不会有任何改善吧?」友花似乎觉得意兴阑珊,哼哼冷笑着。 「当然,我会尽可能帮你交涉调薪。伊藤小姐也为公司付出很多。」 虽然惠理子一直想表现得自己很有同理心,但是对方没有反应。要求员工今后维持非正式的雇用关系继续工作,是否太过本位主义? 希望她不会介意。因为这是公司的决策,我只是尽我的职责而已。惠理子若无其事地观察友花视线朝下,沉默不语的模样。 一头长发梳理得十分整齐。即使隔着口罩,仍看得出肌肤富有弹性。低垂的眼睑下,伸出长长的睫毛。在美妆类主要负责化妆品行销的友花,本身就很有品味,外貌也很美。 三十几岁是女性风华正盛,也最能追求工作表现的年龄。不过如果考虑生孩子,也到了必须面对现实的年纪。即使到了令和时代,三十五岁已是高龄产妇的事实依然不变,想要兼顾事业与小孩相当困难。 「关于续约的事,请容我再考虑一下。」友花突然这么说,发出声音站起来。 她甚至不等惠理子答复,就快步走向会议室的出口。 「米川经理运气真好。你们那个世代要什么就有什么。」撂下这句话,友花走出会议室。 面对这么不愉快的收尾,留在会议室的惠理子一时错愕到说不出话来。 整理好面谈的资料,回到可以一览整个楼层的自己的座位时,惠理子感到疲惫不堪。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经理座椅的靠背跟其他员工的椅子不同,采用上等靠垫素材制成,如果深深地向后靠,整个上半身就像被包覆起来。像这样稍微差别化的细节,或许也是这家公司隐藏的企业文化。不过在这样的公司里,过去六年间,自己的确是尽心尽力地追求表现。 睁开双眼,惠理子叹了一口气。身为长女,加上顽皮的弟弟跟自己的年纪有些差距,从小就必须好好扮演「姐姐」的角色。 而且惠理子也很擅长察言观色,她能够意识到长辈希望自己说什么。因为对父母与老师充分发挥这种能力,所以惠理子不论在家里或在学校都受到大人喜爱,也获得器重。她不知道当过多少次学级委员或学生会干部,亲戚也称她为「好姐姐」。 总之我就是擅长符合这类角色。回想起友花讽刺自己属于要什么就有什么的世代,惠理子不由得在口罩下泛起苦笑。 拥有主管的头衔,身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从非正式员工的友花眼中看来或许很幸运,但是这跟世代没有关系。像友花这些年轻同事,将四十几岁的惠理子跟泡沫经济时期毕业的世代混为一谈,这样的想法跟事实有些出入。 真正受惠的是目前约五十五岁以上的人,惠理子则属于失落世代──从所谓失落的二十年幸存下来的一群。尤其惠理子出社会的一九九九年,正值工作职缺最少,可说是就业冰河期最严峻的时候。 正因为如此,从小培养的技能派上用场。 即使是义人诺亚打造的方舟,也有名额限制。就像神明发怒引发的大洪水,在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平成不景气中,惠理子终究还是搭上了名额极少、聘雇应届毕业生的方舟。那座方舟其实是艘泥船,途中甚至触礁。不过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米川经理!」 忽然听见有人叫她,惠理子抬起头来。 美妆类的寺嶋直也正站在她的办公桌前。这位年轻社员进公司正迈入第六年,一直是美妆类的核心人物,工作能力强,外型也很时尚,他今天的衣着是不打领带的轻装。 「可以跟你谈一下吗?」 「当然可以。」 虽然跟友花的面谈已让她感到疲倦,不过惠理子对于属下提出的问题,从来不曾拒绝过。要是拒绝,就不算善尽职责。 根据从小培养的洞察力,对于直也这个人不能大意。他很有自己的主张,也有相符的实力,态度与举动都很引人瞩目。在学校的班级里通常会有一位这样的同学,身为领导者,不仅影响班上的气氛,甚至可以决定班级的学年色彩。从以前当学级委员时,就知道如果跟这种人为敌,会有很大的麻烦。 在会客空间,惠理子与直也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最近采用手写POP促销,听说这么费工的方法经过米川经理同意,这是真的吗?」 「啊,你是说这件事呀。」 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桐人,是今年春天从物流仓库调来的社员。他跟直也应该是同期。跟擅长掌握要领的直也相反,他是有点过分踏实认真的类型。由于每天早上他在上班时间前三十分钟就抵达公司,惠理子也不得不提早到公司。 「因为他说只帮刚上架的店铺试写。」 直也采取跟网红合作直播等引人瞩目的方式,不过像桐人提议脚踏实地的做法也不错。事实上,由桐人负责的商家,回购率正在逐渐提高。 「不过,一一尝试经手商家的商品,自己写推荐评语,这样效率太差了,对于团队的扩张没有帮助。」直也的语气带着指责。 「如果将这种做法标准化,不管花多少时间都不够。毕竟行销的工作不是无偿写POP,而是让厂商愿意付上架费。」 「是呀。」惠理子也稍微察觉到,桐人有时候好像会带着工作回家。 「不过,矢作他负责的商家回购率已经提升,只要上了轨道,不就可以改为支付上架费的合作方式?那也是矢作的目标。」 「所以说,只要有一个人采取这种不得要领的方法,就会给周遭的人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直也开始滔滔说明,生活风格类的新人也被要求做出同样的宣传,觉得倍感压力。所以明明属于不同类别,还前来求助咨询过好几次。 说起那位生活风格类的新人啊……惠理子眼前浮现那位新同事的脸,他每天早上都差点迟到,睡到头发乱翘。 只因为是应届毕业录用,所以像那种散漫的人可以成为正式员工,但是像伊藤友花这么优秀的同事却只能维持非正式雇用,强迫她续约。对于人事方面不合理的安排,惠理子稍加深思,也感到疑惑不满。 「虽然跟自己的类别不同,但我很关心同事精神层面的问题。」 听到直也说出这样的漂亮话,把她吓一跳。 「我了解了。」回过神来,惠理子反射性地回答:「我也注意到矢作君有工作过量的倾向,有点担心。我会找机会试着跟他谈谈,改变工作方法。」 听到她果断地回答,直也心情舒畅地露出笑容。 「不愧是惠理子小姐。」 听到他这种装熟的语气,惠理子在一瞬间感到怒火中烧。 那就交给你了── 直也似乎很满意地离开会客空间,看着他的背影,惠理子想起跟自己同世代的总经理寄来的电子邮件措辞,内心感到一阵不快。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已经接近中午,她解除电脑的休眠状态,开启电子邮件软体。 开启主旨为「请在今天确认」的电子邮件,前几天接受网路杂志采访,这是对方寄来请她确认的稿件。在持续成长的电子商务公司担任经理,惠理子时常接受采访。 「想要兼顾工作与育儿,先生的协助不可或缺」 在自己身穿套装,拍起来感觉特别神采焕发的照片旁,出现大大的标题。 自己真的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吗?你的孩子还在读小学吗?养小孩很辛苦呢,唉,家事是由夫妇两人分摊的吗……那天感觉很老练的采访者,接二连三地提问倒是有印象。 「米川经理运气真好。你们那个世代要什么就有什么。」 友花抛下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 观察美妆类办公区的情形,包括友花在内,女同事全都离开座位。现在她们或许正在边吃午餐边议论自己。 不管再怎么察言观色、如何巧妙地交涉,还是免不了背后受到批评。如果网路杂志再刊出这种「充满自豪」的报导,恐怕会被攻击得更厉害。 可是这也没有办法。稍微转念,惠理子想着:这个社会的不公平并不是从现在才开始。我只是拼命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至于被逐出这艘有名额限制的方舟。 惠理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见在楼层角落有一名女性员工正默默对着电脑。她戴着黑框圆眼镜,搭配灰色的口罩。头发很随意地绑成较低的马尾。那是负责汇整客户资料,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她总是打扮得很朴素,在时髦女性占多数的行销部楼层,反而显得有些醒目。 担任内勤的璃子并不需要外出洽公,只须整天专心管理及输入资料。资讯管理组除了应届毕业入社的璃子之外,其他都是在家工作的兼职人员或约聘员工。她每天几乎都不跟别人说话,只是独自面对电脑。 真羡慕。 在一瞬间,这样的念头浮现脑中,惠理子急忙刻意遗忘。 当天晚上,惠理子将丈夫雅彦所做的剩余马铃薯炖肉装进保存容器,边想着一些事。 最近的心情有点复杂,为什么会这样呢? 从小事到大事,就在处理公司内发生的问题时,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仿佛渐渐堆积起无法弭平的小石头──譬如像友花澈底放弃的眼神,以及直也找理由贬低同期同事的傲慢态度。 「不愧是惠理子小姐。」 直也午间的声音在耳边重现,惠理子皱起眉头。要是外貌稍微好看一点的年轻男子,以为称她为「惠理子小姐」会让她高兴,那就错了。那不是亲近,而是侮蔑的意思,自己并没有傻到分辨不出来。 而且还以得意的表情,说什么「精神层面的问题」。听到这种话,不回应都不行…… 惠理子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精神层面、精神层面、精神层面。 年轻社员仿佛把这个词当成传家宝刀般挥舞。 性骚扰、职权骚扰、道德骚扰、怀孕歧视、学术侵害、顾客骚扰…… 随着「精神层面」这个词汇的频繁使用,骚扰的定义种类也增加了。 在过去暧昧模糊没有被正视的问题,随着新定义出现而浮上台面,这绝不是坏事。甚至可说值得讨论。不过,今天中午的情形又稍微不同。那位生活风格类的新人,与其说是不堪负荷,根本就是嫌工序太麻烦。 而且直也根本没在关心他的精神层面吧。身为主导者的直也,只是不甘心职场上出现跟自己不相容的做法。 惠理子明知道这一点,却没有指出,甚至可说采取迎合的态度。除了不想在现场引起风波,也因为不想让自己的评价变差。强迫约聘人员友花接受不合理的条件、拢络带动职场气氛的直也……可是这些真的都是自己的「职责」吗? 「妈妈,妈妈。」当她把保存容器放入冰箱,小儿子健斗跑进厨房。 「这道菜不可以装进明天的便当喔。」他迅速盯着惠理子手上的东西,脸颊鼓起。 「明天的便当是轮到妈妈做吧。那道马铃薯炖肉是爸爸煮的,所以妈妈要确实完成自己该做的便当喔。」 就读小学三年级的长男优斗,与小他一岁读二年级的健斗,从放暑假以来就参加学童保育。提供照护的单位跟学校一样会督导课业,也会按照计划出作业,对于父母来说的确帮助很大。不过因为没有供餐,每天要自己带便当。 这个家无形中建立的默契是:晚餐由先生负责,早餐由惠理子打理,学童便当由两人轮流。但是便当的评分正好都是轮到惠理子时,两人都感到很痛苦。尤其小儿子健斗不假思索地抱怨: 「因为别人家的便当都是妈妈做的哟。如果说便当是爸爸做的,同学跟老师都会很惊讶。」 听到儿子这么天真的话,惠理子不知该怎么回答。现在社会上几乎都是双薪家庭,难道便当真的还是得由母亲做吗? 不过我们家稍微有点不同。被健斗缠上而有些不知所措的惠理子,回想起过去的事。 自己应届毕业后任职的专门贸易公司,原本以为是带来救赎的方舟,但真正置身其中才发现是黑心企业。不过当时「黑心」的概念还不普遍,因此不论加班得多严重,也只能在心里不满,默默忍耐。 她的先生雅彦是当时同部门的后辈。虽然能力不足,但是时常关心工作量过多的惠理子、懂得体贴,在一起时让她感到放松。后来两人结婚,在怀第一个孩子时,惠理子向公司请辞。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的产假及育儿假等制度不如现在完善,过去的环境无法兼顾育儿与工作。 翌年她生下次子,照顾两个只差一岁的男孩,让她感到狼狈不堪。尤其生小儿子健斗时经历难产,最后必须剖腹,导致后来她腹痛而无法做家事,还持续了好一阵子。 那时来帮忙的婆婆说:「毕竟是高龄产妇,所以没办法以普通的方式生产吧。」听到这段话,让她到现在都还觉得心里有疙瘩。 到了长男优斗三岁、次子健斗二岁时,雅彦开始疲态毕露。他原本就是比较软弱的人,常仰赖前辈惠理子,到了这时候似乎无法独自承担家计的重荷。 他也应付不了惠理子留下的工作,变得越来越憔悴。看不下去的惠理子决定拜托自己的妈妈跟婆婆帮忙,重新找工作。不过话虽如此,既不可能频繁地拜托住在崎玉县的母亲前来,与住在附近的婆婆之间又仍有无法化解的心结,而且就算想重新就业,或许只能找兼职的工作吧。没想到透过求职网站,竟然收到出乎意料的通知。 成立于千禧时代的电商企业帕拉维,社长为了寻找主要部门的经理,正在亲自物色人选。在泡沫经济时期出社会的社长,对于惠理子在专门贸易公司时的业绩给予高度评价,而他所开出的条件绝不算差。 经过夫妇两人讨论的结果,雅彦提出调职申请,希望转到很少需要加班、工时也比较短的事务部门。往后由惠理子负担主要的家计,雅彦负责家事与育儿,这是他们达成的共识。 正好在前一年,厚生劳动省的精神健康指标经过修正,使得雅彦的调职申请顺利受理。由于工时缩短,年收入大幅减少,但他原本格外憔悴的脸,又恢复到原本不知该说是悠哉还是稳重的神情。 惠理子心想,回顾过往,好像所谓的「精神健康至上」时代,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从那时候起直到现在,家计几乎都由惠理子承担。若是这样,还能说是「想要兼顾工作与育儿,先生的协助不可或缺」吗?网路杂志寄来的档案,采访的标题在脑海浮现。 协助? 如果夫妻两人的立场对调,太太转调到较少加班的部门,好好照顾小孩,先生会认为那是「协助」吗?为什么必须「兼顾」工作与育儿的几乎都是太太?惠理子心底,又累积了一粒无法弭平的小石头。 「唉唉,妈妈。轮到妈妈做便当时,一定要有汉堡排或肉丸子喔。」健斗撒娇似的把身体撞过来。绞肉料理是健斗的最爱。「不要加小番茄,维也纳香肠要切成章鱼形。」 「是、是。」 惠理子边点头。同样是自己的孩子,优斗就没有这样撒娇要求过。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微有点复杂。表示「那就麻烦你了」的总经理、感觉不服气的友花、一脸得意的直也── 「还要附上点心喔,妈妈。」健斗黏得越来越紧。 这些家伙每个人讲话都很任性。 不论在职场上、在家庭里,感觉好像到哪里都逃不过「母亲」的角色,这难道也是自己的「职责」吗? 当然,孩子们很可爱,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 从客厅传来雅彦与优斗正在看电视的笑声。 「马麻、马麻,健斗也来看吧,这节目好有趣喔。」 听到雅彦悠哉的声音,惠理子心里怒骂:我可不是「你妈」喔。 周末,惠理子跟许久未见的大学时代朋友,约在表参道的咖啡馆吃午餐。 由于研讨会而变得很要好的这五个人,将每年数次的聚会称为「女子会」,不过自从新冠疫情爆发后,她们已经有段时间没碰面了。 虽然现在感染人数依然持续增加,但是政府将方针转换为复苏经济,不像之前那么严格限制行动。现在到处都有设置消毒液,餐厅内架起压克力板区隔座位已成为常态。不论是好是坏,大家都已习惯新冠疫情带来的新生活方式。 尽管如此── 惠理子偷偷地环顾着久违的老朋友,看着她们的脸。明明学生时代每个人都各有特色,过了四十五岁之后,从外观到语气都变得很相似。 每个人都剪了及肩鲍伯头或短鲍伯头。包括自己在内也都染了头发,与其说是爱漂亮,更主要的目的是遮盖白发。 聚会的话题几乎都是先生与小孩,有时候表情流露出对公婆的不满。发现大家所想的与烦恼都很类似,多少有些安心,但是相反地看着彼此持续受到「常识」的洗礼与磨耗,惠理子感到越来越寂寞。 依照惯例举办的「女子会」,老实说稍微有些无聊。而且真正最想见的朋友反而临时决定不来。 「今天优斗与健斗他们呢?」 被这么忽然一问,惠理子刚咽下的义大利面差点哽在喉咙。 「比你小的老公会帮忙带吧?」 「真好,惠理子的先生能体谅她。哪像我们家,在孩子还小的时候,连跟朋友一起去外面吃饭都不行。」 「我们家也是只有一个人带小孩、做家事,真的很辛苦。」 惠理子刚回答完,其他人就自由发挥感想。在已婚有小孩的这群朋友中,孩子还在读低年级的,就只有结婚与生产比较晚的惠理子。 「这么一说,我之前也有看到呢,那篇网路杂志报导。提到『想要兼顾工作与育儿,先生的协助不可或缺』。」 「多亏有年轻的老公帮忙,所以惠理子能在工作上一展长才。」 听到这种揶揄的语气,惠理子多少有点恼怒。 「因为我们家的状况,根本不允许我不上班呀。」虽然试着反驳,但是完全无效。 「可是这样还是很令人羡慕。像我想把小孩送进保育所失败,最后只好辞去工作。」 「啊,的确有这种事呢!」 「而且像惠理子家,每天都是由先生做晚餐吧。」 「太棒了,这不是很理想吗?」 「要是在我家绝对不可能。」 其他人接连发出感叹声。 雅彦每天做晚餐,是因为他比较早回到家。这只不过是合理分摊家事罢了,或许我先生的确有协助做家事与育儿,但是何必过分赞美到这种程度?或许他也趁机逃离了自己不擅长的工作。 惠理子心里涌现无法释怀的情绪。 昨晚健斗只因为便当里装的肉丸子,比哥哥优斗的少一个就嚎啕大哭,让她感到情绪低落。健斗的天性特别依赖妈妈虽然是事实,但是这么任性地发泄还是令人难以忍受。 「男孩子很快就会离开母亲,所以趁现在好好照顾他比较好喔。」 然而只要稍微透露自己的心情,就会被开导。 「健斗一定很寂寞吧。」 听到旁人表示怜悯,惠理子心想:真是多管闲事。 所谓的「女子会」,也不过是这么无聊罢了──不管说什么都是以「社会上普遍」、「通常」看待,毫无意义。 她很能够理解自己最想见的朋友,植田久乃临时决定不来的原因。久乃是这群朋友中唯一没结婚的。对于话题围绕在小孩与先生的「女子会」,自然会感到无聊。 学生时代,惠理子与久乃曾两人一起去峇里岛旅游。刚抵达时住在便宜而简陋的海滩旅馆,后来因为久乃的研究,她们前往山岳地带乌布的民宿,对当时的体验留下难以忘怀的记忆。 乌布是峇里岛自古以来著名的艺术村。丛林间交织着绿意盎然的梯田,其中散布着许多工坊与艺廊。在当地贩售的绘画,几乎都出自纯朴农民的笔下。 文学与美术造诣深厚的久乃向惠理子说明,乌布的人们自然体现了宫泽贤治所提倡「既是农民,也是艺术家」的理想。便宜旅宿的工作人员在夜里演奏甘美朗、表演精彩的舞蹈,令惠理子印象深刻。 大规模的椰子园管理得很好,丛林之美也相当动人。在丛林中有艺术工作坊,画廊里有鸡蛋花、茉莉花等香气很好闻的花烂漫盛开。旅馆里的油灯火焰摇曳着,到了夜里不知从何处隐约传来甘美朗的音色…… 现在自己已经有小孩,根本不可能展开像这样如冥想般,能够提升自我又疗愈的旅行。 虽然受到新冠疫情波及,无法随意出国,久乃现在还是会到处去美术馆,将照片发布到图片分享网站。持续追踪久乃更新的照片,是惠理子私下的乐趣之一。不如下次单独约久乃见面吧。吃完义大利面,惠理子在心里这么决定。 「惠理子。」 一直到最后,对话频率始终不合的「女子会」终于结束了。在走向电车站的途中,背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这群朋友中的其中一位,大森智子正望着她。 「我想继续聊刚才的话题。」智子郑重其事地继续说:「我真是不懂男孩子在想什么。」 惠理子担心又要听对方干涉如何育儿,很想逃避,可是智子的表情很消沉。而且仔细回想,刚才在午餐聚会时,智子的话也很少。 「像我儿子去读高中后,开始变得像是外星人。」 「外星人?」 「嗯。我完全不懂他在想什么。」 趁着一起走向电车站时,沿途听她继续讲。智子说儿子上了高中后,以远距教学为借口,整天关在房间里打电动。 「他小时候明明很黏妈妈,现在连好好说句话都不愿意。唉,我家小孩整天叫着妈妈、妈妈缠着我时,我也曾经嫌他烦,对他冷淡。」 这话听起来有点刺耳。 「他读中学时比较懂事,我才正想着这孩子终于渐渐长大了,哪晓得现在直接变外星人。」 「不过,现在的高中男生不都这样?」 「或许是吧。最近因为新冠疫情,几乎都采取远距教学。我儿子好像到现在都还没有要好的朋友。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遇到霸凌之类……」智子讲到最后声音有点沙哑,感觉她真的很担心。 「既然是你儿子,不会有问题啦。」惠理子采取权宜之计地安慰她。「再见喽,我的月台在那边。」 说不定智子还想继续聊下去,不过惠理子很快就向她告别。惠理子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加快脚步。 即使同样遭受「常规」磨耗,每个人的情形都有所不同。但是不好意思,我不想再承担更多的「责任」。明明是难得的假日,但是感觉并没有比较放松。 到了下周,当惠理子开完会回来,有异常的状态正等着她。才踏进行销部的楼层时,就听到争执的声音传来。她急忙赶到发生争议的现场,看到寺嶋直也与矢作桐人吵到几乎在互扯对方的衣领。 「你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 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的同事在一旁围成人墙,惠理子将这些人拨开,介入起争执的两人之间。 「这里是公司。你们如果有话要说,就说给我听。」 将吵到脸红脖子粗的两人拉开后,隔离到不同房间,惠理子向两人当中稍微比较冷静的桐人,询问事情的始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隔着桌子面对面,惠理子皱起眉头。 看着平时个性温和的桐人,刚刚才注意到他个子很高,而且揪住直也衣领的模样,老实说有点可怕。虽然原先就知道这两人步调不合,但是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纷争。 「这样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你。请好好说明。」惠理子叹气,手臂交叉在胸前。 不过仔细一听,事态是由出乎意料的原因造成。这天,直也请来某位人气男性网红拍摄商品介绍的影片,这件事也曾向惠理子报告。那位网红在录影时即兴发挥,向这个楼层的女同事逐一发问。他自称是「迟到的轻浮男子」,以搭讪的口吻要女性员工试用口红或睫毛膏,叫着「好美──!」让对方发笑。由于美妆类的女同事已经习惯了,所以刚开始拍摄顺利进行。 但是网红注意到在这个楼层的角落里,有位女同事面对着电脑。那就是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 「神林小姐从一开始就表示不愿意。」桐人严肃地继续说。 网红锲而不舍地对着很排斥的璃子说:「小姐,小姐,看这边哟。」桐人发现璃子变得脸色苍白,觉得事情恐怕不妙,立刻站起来,这时璃子凄厉的哀嚎响遍整个楼层。 据说当网红抓住璃子手腕的瞬间,璃子出现恐慌的症状。连网红都察觉到有些异常,拍摄立即中止。 「可是寺嶋说神林小姐的态度并不寻常……」 「所以神林她后来呢?」惠理子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由美妆类的伊藤小姐带她去公司合作的医院。」 听到是由伊藤友花同行,去了负责照护整栋大楼人员的医疗院所,惠理子稍微比较放心。 但是一向冷静的璃子,竟然会出现恐慌──当惠理子正在思考究竟怎么回事,忽然房间外变得有些吵闹。 「等一下,寺嶋,你不可以……!」 仿佛是为了阻断友花的声音,房间的门忽然打开了。 「米川经理!」直也面露兴奋的表情冲进房间。 「你知道神林她有精神疾病吗?」他以咄咄逼人的气势,毫不间断地发出攻势。 「还不确定呀。」 「可是她本人有这么说吧?」 在错愕的惠理子与桐人面前,直也与友花开始激烈争辩。 「这跟神林恐慌症发作是另一件事,只是说这不是第一次而已。」 「那不就表示,她本来就有精神障碍?」 惠理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了,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这里是公司。如果有话要说,请冷静地说。」 想到自己肩负的「职责」,惠理子觉得该告诫年轻的社员们。首先让直也与友花各自坐下,接着询问璃子目前的状态,友花说她已经完全恢复平静。 「其实我也不清楚详细的原因,」友花略带迟疑地说明,似乎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使璃子对男性形成某种恐慌症。「不过她本人说,只要不强行碰触她,平常不会发生任何事,工作上也不会造成妨碍……」 「那也不能说是完全没事吧。」仿佛试图盖过友花说的最后一句话,直也探出身子。「米川经理知道这件事吗?」 听到紧迫盯人的追问,惠理子模棱两可地摇头。 「太过分了。这样不就等于在欺瞒公司吗?只是稍微碰触一下,就这样反应过度,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合理。」 「那不只是稍微碰一下吧?」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以压抑的语气说。 「神林小姐明明很排斥,那位网红还是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过分的是你们。」 「什么?」直也的脸立刻涨红到太阳穴。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根本不晓得神林她有这方面的问题。既然那是直播,你觉得会怎样?不论对公司、对客户,都会造成相当大的损失。既然有精神疾病,就应该向公司报告才对。隐瞒这样的事实,不就等于欺骗我们这些一起工作的人吗?」 直也突然朝向这边。「难道不是吗?米川经理。」 他的态度很强势。「要是有精神方面的障碍,如果不说出来,旁边的人根本不晓得。如果要对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那还能做什么?」 几乎快被这股气势压倒的惠理子,好不容易稳住。 「虽然跟自己的类别不同,但我很关心同事精神层面的问题。」 他现在所说的,跟前几天为了拢络自己而讲的漂亮话完全相反。直也只是为了自己方便,利用精神层面的问题。 如果在这时候同意他说的话,我身为经理的「角色」就真的…… 「神林小姐一直以来都很认真工作,不是吗?既然对方不愿意,还擅自抓住女生的手腕,这样无论有没有状况发生,都是不允许的。」 回过神来,惠理子发现自己在大声反驳直也。在一瞬间,直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哦──」最后,直也的口气掺杂着豁出去的态度说:「那么,包括这次发生的事在内,今后神林小姐要是有什么问题,米川经理你能够负责吗?」 从他挑衅的眼神,很明确地流露出「不愧是惠理子小姐」这句话所隐藏的态度。果然这个男的,对于职场上的女性主管毫不尊重。 「那么,重新拍摄这次录影的费用,就麻烦米川经理核准了。如果没问题的话,我也可以不追究。」 直也锐利地一瞥,走出房间。留在原地的惠理子与桐人,陷入一片沉默。 当工作告一段落,她前往公司合作的医院,跟璃子说「已经没事了」,让她提早回家,但璃子本人似乎难以接受。璃子说自己有定期回诊,除非遇到像今天这样的特殊状况,病症对于工作或日常生活完全不会造成影响。 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惠理子到现在还是没有答案。该要求她向公司提出医师的诊断证明,还是尊重当事人的主张?精神层面的问题很棘手。究竟该不该找时机向总经理报告,惠理子一时无法决定。 同时她回想起稍早被逼问:如果璃子发生什么问题,你能够负责吗?还有直也当时严厉的眼神,心想自己树立了麻烦的敌人。 不管怎么说,直也花稍的策略的确带来可观的业绩,社长与总经理也印象深刻。今后,直也或许会开始对自己的职务造成威胁。如果真是如此,被逐出方舟的恐怕会是自己。 抚养优斗与健斗,未来还需要很多钱。家计的重担沉重地落在惠理子的肩上。自己还不能轻易放弃所担任的「角色」。 「我回来了。」 好不容易回到家,惠理子打开玄关的门时,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妈妈!」 不出所料,健斗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跑来。 「妈妈,为什么今天的便当没有放汉堡排?」 怎么又来了!真希望小孩可以收敛一点。 「我们之前说好了,轮到妈妈做便当的时候,一定要放汉堡排跟肉丸子。」 「别说了,健斗。今天妈妈很累。」 「我也累了。明明已经放暑假,每天都还要上学。」 平常听到这种话会一笑置之,今天只觉得沉重。 「好了,够了,早点去睡。你吃过晚餐了吧?」 「没吃到妈妈做的汉堡排,我睡不着。」 「怎么这么任性,哥哥就不会说这种话。」 明知道不可以比较,还是忍不住拿比较懂事的优斗举例。在一瞬间,健斗的脸涨得通红。 「可是妈妈都偷懒。奶奶说,爸爸每天晚上做晚餐,都是因为妈妈打混。」 「健斗!」 一股怒气忽然冲上来,惠理子反射性地伸出手。被打到头的健斗,立刻激动地哭出来。 「果然是这样。妈妈生我的时候,也在偷懒吧?明明生哥哥的时候就很认真,轮到我的时候,就动手术省力气,奶奶跟爸爸都笑我。反正你只在轮到我的时候偷懒。」 惠理子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抽搐。 「怎么了?」 雅彦察觉到玄关的骚动也过来了,惠理子狠狠地瞪着他,踏入客厅。 偷懒?省力气?她从来没想到,先生跟婆婆在小孩面前是这样形容剖腹生产。 这些人根本没神经,有够无知。 「马麻,不吃晚餐吗?」 惠理子在紧跟过来的雅彦面前关上卧室的门,喊着:「你不要进来!」 「你说说看我什么时候,对什么事偷懒?请好好反省,自己在小孩面前说了什么!」 自己把养家的责任几乎都推给别人,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 虽然听到房门前传来健斗的哭声,以及优斗反复问「妈妈,怎么了?」的声音,但是惠理子把门紧紧锁上,钻进被窝里把耳朵塞住。 第二天早上,惠理子一直睡到勉强赶上进公司的时段。 赖到已经不能再睡的时刻爬起来,在洗手台前洗脸,整理仪容。这段时间内没有人敢吵她。 被惠理子赶出卧室,似乎睡在沙发上的雅彦有几次试着靠近,但是惠理子对他连看都不看。两个小孩在客厅安静地吃着雅彦做的早餐。健斗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但是惠理子避开视线。 「我说马麻──」 正要走出玄关时,雅彦追上前来,但是惠理子对着他的鼻尖关上门。 什么「马麻」,开什么玩笑──惠理子愤慨地走向电车站。 比平常搭乘的时段晚,这时的私铁很拥挤。转乘地下铁,车窗外陷入黑暗。车厢里戴着口罩的乘客,全都在滑手机。惠理子握着车厢吊环,凝视着倒映在车窗上自己凝重的表情。 抵达转乘的车站时,大家都陆续下车了。明明不该再继续搭乘,不知道为什么惠理子就是不想下车,直接在眼前的空位坐下。原先紧绷着,一靠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仿佛泄掉,她已无法再直接站起来。惠理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望着转乘站越来越远。 这条地下铁究竟会通往何处……她连确认都不想,闭上眼睛。小睡片刻,当她醒来时电车已经抵达终点站。原先车厢里挤满了乘客,现在已经变得很空。 新木场──抵达终点站,这里是京叶线与临海线的转乘点。 走出地下铁的人,大部分都往转乘的方向移动。惠理子穿过地下铁的闸门后,直接走出车站。当她毫无目的地走着,眼前忽然出现耸立的晴空塔。平常总是越过高层大楼眺望的地标,从这里望去却像是独立存在着。 她仿佛被吸引般移动脚步,周围渐渐地有越来越多的植物。 步道。停车场。草地广场。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宽阔用地的入口,惠理子看见那里的看板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里就是将掩埋东京垃圾的地点重新整顿后,成立的梦之岛公园吧?虽然知道有这个地方,但是每天通勤路线的终点靠近「梦之岛」,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用垃圾构成的「梦之岛」。 虽然感觉有点讽刺,但这座具备体育场的宽阔公园,群树在盛夏的艳阳照耀下生长得很茂盛。从远处看,田径跑道上有些渺小的人影在奔跑,或许是暑期的学校训练活动吧。 走进公园后,惠理子越来越觉得被不可思议的感觉笼罩。苏铁、尤加利、加拿利枣椰、鸡冠刺桐……越往前走,热带与亚热带植物越多,仿佛走在南国的园地。 乌布丛林的意象,在惠理子脑海中涌现。 蝉鸣声从茂密的树丛间倾泻而下。 最后眼前出现由大片玻璃构成的圆顶,那是热带植物馆。 惠理子曾听说过,「梦之岛」里有利用清洁工厂余热维持的大型温室。这里有三座相连的大型圆顶,应该就是所谓的温室吧。 这时热带植物馆正好刚开馆。虽然也想进去看看,不过惠理子还是直接从门外走过。她觉得自己还想在园内多走走。 她从托特包里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过了进办公室的时间。惠理子边走着,边点取行销部的电话号码。 「喂,帕拉维公司您好。」 听到对方的声音,惠理子在一瞬间屏住呼吸。电话响了一声后,是由神林璃子接起。 这时非说什么不可。 你好多了吗?现在觉得如何?工作有没有遇到障碍? 有好几个问题差点说出口,但其实毫无意义。 璃子跟平常一样到公司,也接了电话。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说的? 「喂,我是米川。」 「您辛苦了。」 我有事外出,会晚一点到──本来想这么说。 但是── 「我今天想跷班。」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我了解了,请您多加留意。」 璃子若无其事地回答。或许透过电话隐约听到蝉鸣声,她已经察觉到惠理子正在野外。当惠理子忍不住轻轻笑出来时,电话已经挂了。 因为这通电话,她的心情变得轻松不少。 惠理子把手机放回包包内,注视着树丛后若隐若现的东京湾码头,拨开树木走进森林。不知是否因为余热的影响,梦之岛在冬季时没那么冷,这些茂盛的树木都长得很高,看起来真的有点像丛林。 无意间她看到步道另一头,出现不可思议的建筑物。在高高的尖屋顶之下,可看见某样巨大的东西在那里。 究竟是什么呢? 惠理子感到好奇,走向建筑物。看来可以自由进入,于是她试着走进玻璃门。 刹那间映入眼底的景象,让惠理子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是一艘船。整艘木造大型船只,完整地摆放在建筑物里。 是方舟。 在一瞬间,她真的这么想。 不过,船身的字带给她强烈的冲击。 第五福龙丸──她对这艘船的名字有印象。 那不是因为美国氢弹试爆而受害的船只吗?虽然事件发生在惠理子出生二十二年前,但是她曾在某本书上读到过,由于这艘船及船员受到辐射污染,使得氢弹试爆造成的环境污染受到瞩目,怪兽电影《哥吉拉》的诞生也跟这个事件有关。 但为什么第五福龙丸会出现在「梦之岛」的森林里…… 仰望着巨大的船体在一旁围绕,她发现「都立第五福龙丸展示馆」的简介折页。惠理子拿取后开始浏览。 一九五四年三月,航行到南太平洋进行渔捞的第五福龙丸,偶然因为美国在马绍尔群岛比基尼环礁进行的氢弹试爆而受害,暴露在辐射落尘「死灰」中。受到「死灰」辐射感染的船员出现与原爆症相同的症状,其中有一人在半年后过世。 馆内的展示物包括当时的辐射落尘「死灰」、船舱内挂着的日历、祝渔获丰收的大渔旗等。惠理子继续前进,看到告示板上记载着第五福龙丸遭到辐射感染的坎坷命运。 第五福龙丸的辐射感染事件,或许可说是促成「罗素—爱因斯坦宣言」的契机,这份宣言也称为是爱因斯坦留给人类的遗言。主张废除核武以及和平运用科学技术的这份宣言,署名人包括日本首位诺贝尔奖得主汤川秀树。 虽然第五福龙丸促成了反氢弹试爆,但当时出于安全上的疑虑,据说舆论要求尽早将船只废弃,后来基于科学观点决定保存下来。等到确认已安全无虞后,第五福龙丸被送到东京水产大学改为练习船「隼丸」。后来载着学生航海约十年,一九六七年由于船只老朽而报废,送到梦之岛前身的掩埋场。 然而,有些人知道放置在垃圾中的巨大木造船,就是过去的第五福龙丸,于是出现「这艘船作为辐射污染的见证,应该要保存下来」的主张,于是就在原先的废弃场所旁,建立了展示馆。 船只的名字是第五福龙丸,但是一九七六年开幕的展示馆称为「都立第五福龙丸展示馆」。一九七六年──正巧是惠理子出生的那一年。 惠理子专心仰望着耸立在建筑物里的木造船。经历波涛汹涌的漫长航行,这艘船最后才抵达这里。 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渐渐地越来越能接近船体观看。这时从楼下传来「哇──」的叫声,有几组家长带着小孩进入展示馆。 「好厉害──」、「好大呀──」看到巨大的船身,孩子们接连发出感叹的声音。 现在第五福龙丸已成为反战反核的象征,肩负着欢迎许多人的新责任。过去完全不晓得,居然有像这样的场所。这一天要是没有跷班,惠理子绝对不会来到这里。她再次看着在历经波折的船体上所写的「第五福龙丸」字样,慢慢地从船首旁走到船尾。 进入八月后半,日落的时间开始提早。窗外晴空塔的观景台,也开始点亮光环。 会议结束后,惠理子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先去茶水间。今天可能会工作到比较晚,想准备点喝的。 前几天,美妆类的伊藤友花传来决定不续约的讯息。虽然惠理子多少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震惊。从下个月起,将会有替代她的新约聘员工进来。 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做…… 对于基层员工离职率高的现象,掌握公司经营方针的总经理及其他高层,根本不以为意。他们认为只要有「天堂之门」的品牌形象,很容易就能招募到员工,而且实际上的确如此。 但是惠理子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不再将遵守指令视为自己的「职责」。 走进茶水间,四周弥漫着香味。资讯管理组的神林璃子正在将热水注入马克杯中。 「大家辛苦了。这是什么?味道好香。」闻起来像巧克力的浓郁香气。 「这是由矢作先生经手的店铺所贩售的商品。」 惠理子回头,璃子继续向她说明。那是矢作桐人合作商家的主打产品,以公平交易可可豆为原料制成的可可粉。 「他让我试喝,我发现味道非常香醇,从此就迷上了,自己买来喝。米川经理您要不要也试试呢?」 说起热可可,已经好久没喝了。不过惠理子无法抵抗充满诱惑的香气,决定接受璃子的建议。 璃子毫不吝惜地在惠理子的杯子里倒入可可粉,看起来像座小山。惠理子注视着,想起上个周末跟家人去梦之岛公园的情景。 那天惠理子与先生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去参观她生平第一次跷班时发现,最后没进去的热带植物馆。圆顶建筑分成三个主题:水边、人里、小笠原诸岛,每个主题都种植着巨大的水生植物与开着鲜艳花朵的热带植物。在二楼有栽培各种食虫植物的温室,看到形状奇妙的猪笼草大量群生,优斗与健斗都很惊喜。 他们在途中还看到可可树,从树干与树枝垂下很多可可果,也就是可可树的果实。黄、橙、红、紫……可可果成熟后会变得很鲜艳,形状就像橄榄球的可可果,看起来是椭圆形。从外观可爱的可可果里取出可可豆,再让它发酵、干燥,在工厂里经过各种加工,最后终于制成巧克力与可可粉。 可可树只在热带雨林中生长。不过,据说在热带地区栽培可可果的农人中,有些人从未吃过用自己栽培的成果制成的巧克力。为了修正像这样的不公平,以适当价格向生产者直接购买产品,就是所谓的公平交易。虽然会比普通商品稍微贵一些,但是知道生产者是谁,商品的品质通常也比较有保障。 「请喝喝看。」 惠理子道谢,接过璃子泡的热可可。带有香料般馥郁的巧克力香轻轻地飘到鼻腔。明明不含糖,却带有自然的甘甜。 「真的很好喝。」惠理子不经意地感叹。 「就是说呀。」璃子满足地轻轻笑了。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丝毫不稳定的迹象。 在茶水间旁的休息区坐下,惠理子与璃子一起啜饮香气浓郁的热可可。喝完这杯热饮,傍晚之后的工作应该可以专心进行。 「惠理子,我真的很抱歉。」参观完热带植物馆,来到第五福龙丸展示馆后,雅彦向她道歉。 看到展示中的巨大木造船,优斗与健斗都很兴奋,他们一直想不出来暑假自由研究的主题,这时决定把调查第五福龙丸的历史当成功课。 「明明我那么努力地做晚餐与便当,可是孩子们好像还是最喜欢妈妈做的菜。」 当优斗与健斗走到二楼时,雅彦以微妙的口吻继续说: 「尤其是健斗,明显表现出除非是妈妈做的他才满意。让我听了觉得很火大,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捉弄他。」发自内心反省的雅彦,低垂着头。他也明白因为自己工作能力不足,带给惠理子沉重的负担。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惠理子非常惊讶。这时她第一次发现,被「既定角色」耍得团团转的不是只有自己。 惠理子不自觉握住丈夫的手,轻轻摇头。今后夫妻俩不必再拘泥于一般社会认定的分工,只要做彼此擅长的事就好。无论家事或工作,其实都不轻松。不过,两人中比较擅长经济活动的大概是自己,而雅彦做家事与下厨的能力也并不差。 今后或许偶尔会有不满的情绪爆发,但两人只能合力解决问题。 从「梦之岛」回来后,为了辅导儿子们写作业,惠理子查了许多关于第五福龙丸的资料。 起初第五福龙丸的名字是「第七事代丸」,为了解决战后的粮食危机,在日本败战两年后的一九四七年作为捕捞鲣鱼的渔船下水启用。后来由于驻日盟军总司令部(GHQ)解除对远洋渔业的限制,率先被改造成捕捞鲔鱼的渔船,一九五三年命名为第五福龙丸。 接下来在翌年,也就是一九五四年,由于美国秘密进行氢弹试爆而遭受辐射污染。 而后第五福龙丸遭遇的经历,残酷到远超出想像。 虽然出于学术的观点,认为这艘船是核武实验放射污染的证据,决定由国家收购,但是不论停泊在哪里,似乎都会被当成瘟神看待。即使船只已受认可安全无虞,负责修复的造船工厂仍被贴上警告「停止作业」、「辐射会转移」,频频引发骚动。 尽管如此,这艘船仍从无数次面临报废的危机幸存下来,在二○二○年经日本船舶海洋工业学会认可为「船只文化遗产」。 现在的第五福龙丸,是日本硕果仅存的西洋肋骨构造木造渔船。 除了造船技术的历史价值之外,在以核武威吓其他国家的政权存在之际,第五福龙丸也成为向世人提醒核污染威胁的象征,或许可说是负起新的航海任务吧。 由于生平第一次跷班,而遇到了森林里的方舟。 惠理子感觉到,这艘船仿佛在告诉她:不是去遵从他人所赋予或强加的「职责」,而是历经波折完成一路走来的轨迹,实现自己真正的角色。 「伊藤小姐她并不打算续约呢。」 耳边忽然想起璃子的声音,让陷入思索的惠理子回到现实。喝完热可可的璃子,透过眼镜凝视着惠理子。 「是呀,的确很可惜……」惠理子将马克杯搁在桌上。璃子虽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出心里的话。 「听说伊藤小姐刚毕业时,虽然通过最后面试,不巧遇到雷曼兄弟事件而被取消录用。」 「唉,是这样吗?」 「没错。」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不过也因此明白,那么优秀的友花,为什么没搭上名额有限的方舟。 「真是不公平呢。」璃子边洗着马克杯,仿佛喃喃自语地说着。「像我这样的人可以应届毕业录取,但是像伊藤小姐那么有才干的人,却无法成为正式社员。」 把洗好的马克杯放回架上,璃子快步走出茶水间。惠理子看着她的背影,思索着:平常不太表现出内心感情的璃子,或许也会为自己的角色定位而烦恼吧。 不可以输。 她不自觉在心中低语。 「你的意思是,我工作时还得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吗?」 惠理子在批准重新拍摄的费用时,直也再度挑衅地这么说。看来他不打算再隐藏对惠理子的藐视。 不可以输。 她又说了一次,这次是对自己低语。 难道说──对于拒绝续约的友花、在公司里恐慌症发作的璃子,或是现在开始对努力符合「角色」的自己,可能出现了一条歧路。 惠理子的脑中,无意间浮现奇妙的幻想。 展示室高高拱起的屋顶打开,森林的方舟浮起。 在展开新航路的船上,载着惠理子,还有雅彦、璃子、友花也一起同行。 方舟的前程将多灾多难。 因为那是谁也没有经历过,在水泥森林中艰难的航行。 无论公司或社会,都是不公平的。 但是,不可以输。大家都不能输。 黄、橙、红、紫……在大楼形成的山谷间,有色彩缤纷的可可果摇晃着为他们送行,方舟开始缓缓移动。 还不晓得这艘船将会抵达哪里,也不清楚启航的目的。不过这艘方舟没有名额限制,因为那是成员心里的船。 目标是从现在的位置前进,就算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这艘载着我们每一个人的船,已经出发。 ──────────────────────── 体技心 再过两个星期,第二学期即将开始。 在窗帘紧闭闷热的房间里,大森圭太瞪着笔电里「来自学校的通知」。 自从全国高中小学被迫临时停课,已历时两年半。 虽然目前新冠肺炎确诊者有减少的趋势,但是东京都内每周平均仍有两万多人确诊。尽管如此,校方决定在第二学期恢复正常上课与教学。 今年春天圭太就读的这所都立高中,原本计划延续分流上课与线上教学,但是对于这些措施,据说部分家长提出强烈批评,认为「会降低学习能力」、「小孩见不到同学,变得没什么精神」。 开什么玩笑。 圭太无意识地咬紧嘴唇。只要认识很多同年级的同学,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不管学校采取线上教学与否,应该都会很有精神吧。像自己这类希望线上教学长期延续的少数派,为什么校方都没注意到呢? 正常上学。正常上课。光是想到这些,圭太就忧郁得不得了。想到看起来很开心,总是很积极地享受现实生活的人,对圭太来说简直就像另一个星球的人。 这些人不晓得世界上有多不合理跟可怕吗? 不,其实是自己以前没有想太多,过去正好逃过一劫。不过这个世界其实一直需要牺牲者。现在圭太正感受到切身之痛,因为自己也已经变成目标。 单手紧握着滑鼠,忽然间笔电萤幕转暗。从黑色的画面,倒映出自己的脸。 乱糟糟的头发,度数很深的眼镜,苍白削瘦的脸──仔细一看,自己感觉很虚弱,所以才会遇到这样的事。 长久以来,欺负弱者一直是到处都有可能发生的事。如果在字典上查询「霸凌」这个词汇,会看到「对于比自己弱势的人,在精神或肉体上让对方感到痛苦」。 他想起小时候曾在佛教缘日[1]时,把买来的三只金鱼放入水槽。这几只金鱼一开始和谐地在水槽里游着,但是有一天,其中一只忽然变得虚弱。于是其他两只会围绕着戳它。圭太急忙想将它们隔离时,已经太迟了。 [1]神佛诞生、降临、示现、发愿等与世间结缘的日子,信徒在这一天前往寺院参拜、供养,将获得多于平日的功德与加持。 在小小的水槽里,金鱼白肚朝上浮在水面的模样,清楚地从记忆浮现。那只金鱼就是我。 「找到你了!」 让全体学生集合的入学式结束后,圭太独自在校园里走着。忽然间有人从背后任意殴打他的头,吓了一跳回过头的瞬间,圭太感到惊慌失措。竟然是中学时代认识的学长小野寺康,他顶着一头染发,跟着一群看来像是不良少年的高年级生,正在无声地诡笑着。 「到了这里也要好好相处哟,学弟。」 康所说的话犹在耳边回响,圭太在只有自己的微暗房间里缩起身子。那些高年级生的脸上,流露出肉食性猛兽捉弄小动物时狰狞而带有恶意的愉悦。 从那天起,圭太就成为那群人的目标。 偶尔在通学途中,如果被他们发现就惨了。他们会对他施展暴力、猛烈地摇晃他取乐。没什么理由或道理可言,纯粹是为了打发时间而欺负他。 如果在中学时代,还有一群可以庇护他的同学,但是进了高中以后,因为一直维持线上教学,还没认识要好的朋友。在学校里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热带草原的正中央。 可是为什么是自己?如果要追究理由,圭太就觉得内心仿佛被针刺般疼痛。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最后总是得到这样的结论,自己所生存的世界既没有道理又肮脏、悲惨。越想越觉得沮丧,无法逃离现实。 如果在这样的时候,真的有女武神瓦尔基里出现…… 点击滑鼠回到原先的画面,圭太开启了新分页。拜线上教学之赐,请家里买了这台笔电,真是太好了。之前先是迷上《奇幻小说》杂志,后来圭太频繁地登入线上角色扮演游戏。因为很快就会要求储值,所以进度很慢。不过光是看着女战士瓦尔基里的身影,圭太就觉得心满意足。 瓦尔基里好像是北欧神话里的处女战士。侍奉主神奥丁,在战场上选出生还者与死者。 不过在圭太所喜欢的奇幻文学里,瓦尔基里是主角最重要的守护神。一头火焰般的红发编成一条辫子,肌肉结实。将背上的剑从鞘里拔出来,只要一挥,立刻就能将敌人歼灭。强大而美丽的瓦尔基里也有粗暴的一面,却只对主角完全忠诚,这是她最吸引人的魅力。看到瓦尔基里握着剑的英姿,可以让他暂时忘了沉重的现实。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圭太吓了一跳,肩膀向后一缩。 「圭太,可以吃饭了。」 房间外传来母亲智子带点顾虑的声音。在这种时刻,怒吼着「吵死了,老女人!」之类,或许是最容易想像的反应,但是圭太连这种话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整个暑假自己哪里都不去,整天关在房间里,妈妈一定很担心。圭太深深地感受到,不论妈妈或爸爸都在为他操心。正因为如此,自己的遭遇难以启齿。 把笔电关机,圭太慢慢地站起来。打开房间的门,发现没什么异状,智子脸上明显浮现安心的表情。 「来自学校的通知」应该也会寄到妈妈的智慧型手机吧。如果特别通知,一定可以跟之前一样,维持线上教学。但是圭太还想不出怎样告诉妈妈这件事的方法。 翌日,圭太来到附近的书店,他已经好一阵子没去了。如果可以的话,圭太想尽量关在自己房间,但是这一天是瓦尔基里登场的《奇幻小说》新刊上市的日子。 因为太想要只在店面附赠的限量别册,圭太在午后出门。想起智子满心喜悦,一直目送他到玄关的样子,圭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妈妈终究希望身为独生子的自己,像个「正常人」。但是在这个令人厌烦的世界上,他没有把握可以保持正常。 好一阵子没出门的圭太因为太热,才稍微走一下就感到晕眩。或许是因为昨夜只顾着上网,太晚睡的缘故。每当情绪不稳的时候,圭太就会上网。这时他一定会偷偷观察社群平台引发热议的事件。 在社群平台,可说是每天都有各种各样被谩骂到不可收拾的例子。只要有人失言或是被逮到话柄,底下就会有一长串批评的留言或讯息。虽然偶尔也会有人帮忙辩解,但只占极少数。辛辣的讽刺批评与嘲笑会不断延续。 圭太本来就不是专门在虚拟世界嚣张的「网路强者」,所以不会跟着写些什么。他只是静静地来回看着引起热议的话题。 或是某人过去的恶行被揭露,而失去现在的地位与工作,所谓「取消文化」的社群抵制也会引起他的关注。 尤其是看到某些人因过去霸凌他人而被迫辞职、丧失地位的报导,他会用各种关键字搜寻,想知道得更详细。明明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是真相,世上根本没有不会犯错的人,但是圭太不知不觉中,会一直浏览那些批评者的恶言恶语,留下深刻的印象。 人性真的很丑恶。也包括过去被欺侮的人,恶行揭露时一起攻击的人。我无法相信所谓的信善说。大家就跟水槽里的金鱼一样,会反复去戳弱者寻开心。在深夜里追踪热议事件后,忽然间,对自己的嫌恶瞬间袭来。其实最丑恶的,不就是在一旁悄悄观察这些的我自己吗? 昨晚的心情再度复苏,心底感觉很沉重。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成为被捕捉的目标吗? 圭太抛开忧郁的想法,踏入终于抵达的书店内。在初秋的热天,空调送出的冷气包覆着汗流浃背的身体,感觉很舒服。 明亮的店面里排着许多书,圭太很喜欢书店。虽然在网路订书很容易,但是能够自己挑选,把书拿在手上,还是比较有趣。 当他正想朝《奇幻小说》杂志的柜位走过去,无意间环顾店内的瞬间,忽然紧张到动弹不得。他瞥见自己绝对不想遇到的康与那群人就在漫画杂志区。戴着黑色口罩露出鼻子的康正在挑选杂志,感觉好像随时会抬起头来。 在一瞬间,圭太如脱兔般跑到书店外。要是被发现就完了。为了瓦尔基里带出门的零用钱,会被毫不留情地搜刮一空。 圭太一心一意地想要逃走。万一他们追上来,绝对不能往家的方向跑。要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那可不得了。不过,总得先逃离现场再说。他尽量选择不显眼的小巷,拼命地跑。 快逃,快逃,快逃──因为太过恐惧,有好一阵子他甚至不敢回头。 就在拼命跑的时候,圭太终于想到可以往公园去。在圭太居住的地区,有个比较大的公园。那里一定有很多人,从小朋友到老人家都有。他拼命地跑,终于抵达公园。 午后的公园里,可看到戴着口罩赛跑的一群小朋友,以及牵狗散步的人们。在草地广场上,架着一些轻便的帐篷。 穿过气派的正门,圭太恐惧地张望背后。确认没有人追来,才终于停下脚步。因为好一阵子没跑步,心跳太激烈感觉很不舒服,头部也有点晕眩。几乎快要倒下似的,在附近的长椅坐下,一下子流了好多汗。 好险,顺利逃走。 包括网路在内,现在有很多媒体充斥着自以为很懂的言论。要是被人跟踪,就赶快逃吧。为了保护自己而逃。但是那些煞有介事这么说的人,真的有过逃亡的经验吗?实际上的逃亡,过程竟然这么辛苦。 因为感觉想吐,圭太用双手掩住脸。说要快逃,可是究竟要逃到哪里去?在学校或家里不都是无处可逃吗? 首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折磨,非得逃走不可?在叫我逃之前,更应该立刻对那些不讲理的家伙加以惩罚。 如果被逼急了,老鼠也会反过来咬猫。不过在现实世界里,许多受压迫的人并不会攻击眼前的猫,反而去威吓毫不相关的弱者。从社群平台的风波,到新闻报导的犯罪,早就看过无数次这样的例子。如果每天这样继续下去,将来或许自己也会跟那些人一样。 什么呀,难道我成了犯罪的候补人选吗?糟了。圭太在长椅上把头垂得低低的。忽然有人在旁边坐下,圭太吓得把头抬起来。 有两位看来似乎是购物回来的老妇人,她们毫不在意身旁有人,开始热络地聊起来。于是圭太仿佛被推出长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出门── 他完全没有心情再去书店一趟。圭太拖着脚步,无意识地望着午后的公园。草地广场的另一侧是黄色墙壁的公营体育馆,由这一区的运动协会经营。在公园的正中央有水池,周围的岩石上有许多乌龟正在晒太阳。从群树的缝隙间可看见高架桥,新干线疾驶而过,发出隆隆声。在树丛前有一群人正在练习用筿笛吹奏𠱞子[2]。 [2]在祭典与能乐、歌舞伎、落语等日本传统艺能中,为了烘托气氛或表现登场人物的心情而演奏的音乐,或指演奏者本身。 好像是附近的神社即将举办秋祭……圭太无意识地想着。随意眺望,东京下町的公园看起来一如往常地平静。 回去吧。当他微微叹息走向大门的途中,视野边缘忽然划过人影,把他吓了一跳。背着剑的瓦尔基里,正走在草地广场中央的道路。在一瞬间,从圭太眼中看来的确如此。 他急忙重新确认,她背的不是剑,而是细长的筒形后背包。不过,走在前方的身影的确是瓦尔基里。虽然不是红发,但她把头发绑成一条长辫,加上那结实的肩膀,让人联想到女武神。那名身高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女性,正走在笔直的路上。 奇幻世界的人物忽然出现在日常生活中,让圭太一时愣住。瓦尔基里矫健地快速穿过公园。当她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树林的阴影中,圭太才回过神来。现在如果不赶在她后面,将会失去瓦尔基里的踪影。一想到这里,他就拼命跟上前去,连晕眩跟想吐的不适都忘了。 虽然步伐开阔的瓦尔基里渐行渐远,不过幸好这附近民众虽然很多,却没有人特别注意她。最后,圭太看到她走进体育馆。 比她晚了片刻,圭太也来到草地广场对面的体育馆。透过为了保持通风而大大敞开的窗户,可以看到许多人正在愉快地打排球。虽然他从未进入这栋建筑,但是从外面这样看,似乎是座相当不错的场馆,光是排球球场就有三处。 从入口走向体育馆的大厅,可看到瓦尔基里就在接待处。她在某张公告前,面带微笑地跟工作人员交谈。仿佛受到吸引似的,圭太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 结实的上臂二头肌稍微带点弧度,即使隔着衣服仍然能感受到她的强健之美。虽然有口罩遮蔽只能看到半张脸,但是她跟瓦尔基里真的好像。圭太不自觉地吞咽口水。这时,瓦尔基里忽然看向这边,被凝视的圭太吓得不敢乱动。 我看起来恐怕很可疑吧?他的脑中浮现瓦尔基里的脸愤怒地扭曲,抽出背上的剑把自己砍成两半的妄想。 「你想体验吗?」不过在现实中,她以开朗的声音询问。 「唉?」措手不及的圭太竟然笨拙地发出声音。这时瓦尔基里背后告示上的文字映入眼帘。 「拳击课程 体验者招募中」 拳……拳击……? 对于这个离自己生活范围太遥远的词汇,他完全反应不过来。圭太本来就不擅长运动,不论打篮球或排球都笨手笨脚,曾让周遭的人不耐烦地啧啧咂嘴,令他尴尬不已。体育成绩也从来没好过。当然他跟当地的区运动协会或公营体育馆也都无缘。 「没问题,我们的课程很欢迎初学者。」 看到他消极的态度,瓦尔基里立刻递出楼层介绍图。仔细一看,这座体育馆除了一楼的竞技场,还有地下一楼的温水游泳池、地下二楼是各种健身教室,甚至还包括桌球等娱乐室,设备看来比预期的还要完备。 「在我的教室,与其说是正式学拳击,不如说目的是让挥拳变得更有乐趣。」 强大又美丽的瓦尔基里,正在邀请自己。事实上圭太感受到意志麻痹般的陶醉。无意间察觉时,他已经在柜台完成报名拳击体验课程的手续。而真正清醒过来,则是在更衣室换上租来的训练服时。 我到底在做什么?拳击没有那么简单吧。这根本不可能。这个课程的学生一定都是些可怕的中年肌肉男,或是危险的不良少年。果然不妙,快逃。 当他放弃换上训练服,打开更衣室的门时,看到瓦尔基里正经过走廊。她穿着鲜艳的橘色背心,甩着长长的辫子,在走廊正中央威风凛凛地前进。 看到她的模样,圭太深深地感受到难以抵抗的魅力。再等一下──只要稍微等一下,我想先多看几眼现实世界中的瓦尔基里。最后圭太尽快换上训练服,靠着稍早瓦尔基里直接递给他的楼层介绍图,走向拳击课程的练习室。 「来,One-two[3]、弹跳步!One-two、One-two、刺拳、钩拳、直拳!」 [3]即「One-two punch」,前刺拳加后直拳的组合拳,又称为一二拳。 在练习室里,回响着瓦尔基里──应该说是堂本清美教练充满威严的号令声。 「你看你看,不要停下脚步。注意步法,步法!」 模仿前排的学员,圭太也拼命地反复出拳。 自从去上公营体育馆的拳击教室,已经过了一周。这是每周三堂课的第三次。一开始圭太很担心究竟会怎么样,出乎意料地他竟可以跟上所有人的动作。 更正确地说……圭太配合号令声边重复空拳训练,边观察周围的学员。 只是,为了拜见清美的身影,忐忑不安地踏入练习室的第一天,其实让圭太有点泄气。那里既没有可怕的中年肌肉男,也没有危险的不良少年,几乎都是年纪比妈妈还大的欧巴桑,还有怎么看都应该超过七十岁的欧吉桑。 仔细想想,公营体育馆在平常日傍晚的课程,或许就是由这样的族群支持吧。 「哎呀,有年轻人来了!」 「太好了,如果凑不到十五名学员,就不能再继续开课了。」 受到其他学员热烈欢迎,圭太怯生生地成为班上一员。刚开始他只觉得盛情难却,然而先戴上棉纱工作手套,再套上备用的拳击手套,连圭太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套让他的手看起来放大了好几倍。戴上拳击手套,有样学样地摆出战斗架势,倒映在练习室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仿佛另外一个人。跟笔电休眠模式时画面倒映出的虚弱神情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说不定这样看起来……很酷?或许这只不过是错觉,但是圭太觉得还不赖。这跟原先没出息、软弱的自己截然不同。 「以后就跟我们一起上课吧。」 「小哥,你一定还要来喔!」 在七嘴八舌的学员们簇拥下,最后圭太在当天正式报名课程。高中生的学费是一个月一千日圆,其实比储值线上游戏便宜。 当然,第一天上课很狼狈。他连什么是弹跳步、钩拳与直拳都不知道。想要挥出直拳,拳击步法就停了下来。不过圭太受到教练清美鼓励,「首先只要试着体验拳击的乐趣」,试着模仿周围其他人的动作,渐渐地就能掌握到秘诀。 牵制对方的是刺拳,从侧面攻击的是钩拳,朝肋骨挥拳是腹部攻击,以下巴为目标是上钩拳,而最有威力的是直拳。 打右直拳时先踏出左脚,再将后方的右脚跟抬起,旋转整个腰部挥拳。不是只用右腕打,感觉像是借由挥拳移动下半身的重心。当挥拳完毕,立刻收紧腋窝恢复防守姿势。 练习室镜子里倒映出自己的架势,渐渐地越来越有样子。 「来吧,正式开始喽!」除了口罩以外,清美还戴上挡住飞沫的防护面罩,摆好架势站在学员面前。 接下来每个人依照顺序,朝清美的接拳手套挥拳。虽然空拳训练伴随着指令,但是当清美站在眼前,圭太就忽然分不清挥拳的种类。听到「One-two」的指令,明知道是刺拳加直拳,但是手脚的动作却支离破碎。 尽管如此,清美真的很会教。先是好好接住圭太缺乏力道、软弱无力的拳,又带领他挥出下一拳。 「果然还是清美最会带。」 「因为不论什么样的拳,她都会好好接住。」 「看到清美体格这么好,我就敢放心,尽情地挥拳。」 「这真的很有消除疲劳的效果呢。」 到了该喝水的休息时间,那些欧吉桑与欧巴桑纷纷赞美起清美。虽然课程只有短短四十五分钟,在刚开始前十五分钟就已经汗流浃背。 圭太从来没做过这么会出汗的运动。喝着宝特瓶里的水,无意间往前看,镜子里倒映出汗水淋漓、戴着巨大拳击手套的自己,总觉得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来,接下来是连续出拳!大家尽情挥拳!」 刺拳与直拳各五下,总共挥出十拳。不论是欧吉桑或欧巴桑都挥拳,发出凌厉的声音。 「好拳!」清美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身穿橘色背心的清美,边摇曳着长辫,站在圭太面前。「来,新同学也请尽量出拳!」 然而圭太的拳还没什么力量。连欧巴桑或年过七十的欧吉桑挥拳都啪啪作响。 「转腰幅度大一点,让拳带着全身的力量!」 清美从正面直视圭太。「想像你要打倒的对手的脸,直接挥过来!」 戴着接拳手套摆好架势的清美,喊出的声音接近斥责。在一瞬间,圭太脑中浮现康面露恶毒笑容的脸。 「来,来!」 仿佛在瓦尔基里的引导下,圭太感到一阵怒气涌现。他很自然地让脚跟抬起,下半身的力量集中在拳上。 开什么玩笑! 回过神来,自己正以浑身的力量反复挥出右直拳。 啪!清美的手套首次发出巨大的声响。 「好拳!」清美响起愉快的声音。就在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一种畅快的麻痹感贯穿圭太的右臂。 从那时候起,圭太就开始沉迷于拳击。戴上练习室巨大的拳击手套,仿佛就切换了日常生活的开关。这跟进入小说或游戏的奇幻世界感觉有些相似。在练拳击时,不论是讨厌的对手或是软弱的自己,一时都可以遗忘。 圭太在没有拳击课的时候也会去公营体育馆,以沙包为对象自主练习,有时也会抽空去路跑。开始练拳击时,他并没有告诉父母。但是原本关在房间里的儿子,突然开始每天都会出门,智子虽然讶异但是没有过问,心里暗自窃喜。 好拳! 想到自己崇拜的瓦尔基里这样喊,圭太就充满动力。像打球要注意周遭的动向,或是田径赛跑等只是徒然暴露自己能力的不足,过去这些运动都只让他觉得痛苦,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到,一个人从事的运动原来别有乐趣。 在只有短短数周的训练中,虽然身体没有特别的变化,但心情却变得轻松多了。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变得有所不同。 到了九月,暑假结束后,改为每周只上两堂拳击课。但是可以拜见仿佛从奇幻小说的插画里出现的清美,对圭太来说是无上的喜悦,这样的心情丝毫没有改变。 即使学期开始,圭太的心里依然充满了拳击与瓦尔基里。直到某天下课后走在校园里,才忽然从这种作梦般的心情醒过来。 那一天,圭太在学校的图书室寻找关于拳击的书。关于一二拳的书出乎意料地丰富,就在他专心挑选时,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变得太晚。借到了好书,正哼着歌走在无人的校园时,忽然眼前有一群人挡住。抬起头的瞬间,他变得脸色苍白。 「圭太,好久不见,你好像心情很好啊!」康跟那群学长,脸上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为什么?圭太的胸口冷汗直流,是自己太大意了。通常在上学时、下课后,不应该待在没有人的地方,最好尽量混在人群中,不要靠近死角,偏偏自己松懈了。因为迷上拳击,竟然不小心疏忽了。 「我问你,之前你是不是在书店看到我,然后逃走?」康迅速靠过来。 「我特地想跟你打招呼,你竟然逃走了,那时你伤了我的心!」 果然被发现了呀……圭太陷入绝望的心情。 「真的,真的。这家伙受到很大的打击,后来我们都看不到他了。」其他的高年级生纷纷附和着。 「喂,你以为这样伤害学长没关系吗?」 「就是说呀,你打算怎么谢罪?」 「光是谢罪还不够,没给慰问金怎么可以?」那些高年级生不出声地诡笑着,越来越靠近。 真想让那些说「逃走就好」的人听听。在这样的时候,究竟可以逃到哪里去?如果试图逃走却被抓到,想向人呼救却失败,下场会更惨。 想像你要打倒的人的脸,出拳过来──突然间,圭太的耳边响起瓦尔基里的声音。他悄悄握紧拳头。但是这里没有体育馆准备的偌大拳击手套,光是握紧的拳头都是骨头又瘦弱,根本不可能挥出刺拳加直拳。 「喂喂,你的慰问金呢?」 「快交出来!」 被高年级生包围,圭太脸色惨白。 「中学时代我不是很照顾你吗?」 康说的话刺进他的内心。圭太用颤抖的手打开书包取出皮夹,立刻就被抢走。 「什么呀,怎么没有一万日圆纸钞。」 「好无聊。」 他们边发牢骚,拿走千圆钞票。康把皮夹丢在地上。当圭太赶紧去捡时,有人从背后狠狠踹了一脚。 圭太的脸坠落地面,眼镜的垫片划破鼻侧。 「哇,好难看呀!」康讥笑倒在地上的圭太。 「今天就这样放过你吧。」 「以后不可以再这么没礼貌,知道吗?」 「下次再看到学长不准逃走,要好好打招呼喔。」 康与高年级生把从皮夹里抢走的千圆钞炫耀似的挥舞,渐渐走远。即使他们已经离开视线,圭太仍陷在地面。 啪嗒啪嗒,地面上有红色的血迹滴落。圭太把眼镜摘下,鼻垫已经压坏,口罩也已经渗着血。看到地面上染的血渍,圭太心里的阴影也渐渐扩散开来。没用的。什么都没变。 戴上手套,做空拳训练,在现实生活中打拳击,感觉好像变了一个人,但结果现实一点都没变。 果然我是软弱悲惨的攻击目标。拳击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我只是一时得意忘形罢了。圭太重新戴上受损的眼镜,缓慢地站起来。 那一天,圭太虽然去了公园,却没上拳击课。他坐在长椅上垂头丧气,只是消磨着时间。他会来到公园,是为了避免神经质的母亲窥探,而且他也不希望脸上的伤被看到。 虽然鼻垫歪掉了,眼镜竟然还是可以戴。感觉很疼痛,但是伤口已经止血了。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呢?难道接下来要一直畏惧着康那群人,偷偷摸摸躲藏过日子?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他们毕业为止吗? 向老师咨询?感觉一点用都没有。找父母商量?绝对不可能。 无意间可怕的想法涌现。说不定就算毕业后,自己也仍是那群人的目标。一旦有这样的想法,内心感觉就像塞满石头般沉重,不管在哪里都看不到光明的未来,感觉快被压迫感击败。在这样的世界上,我没有自信能够保持正常。 这时天空开始变暗了,即使接近九月中旬,残暑还没结束,不过傍晚已经提早来临。当群青色的天空渐深,稍微有点不太圆的月亮升起,公园里的人影越来越少,圭太仍然动也不动。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直接这样消失。 最后太阳完全下山,公园里的路灯也亮了,圭太还是在公园的长椅上无法移动。他全身的力气都没了,觉得越来越疲劳,低垂着头。 「新同学?」忽然间,有声音从头上传来。 圭太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背上有剑──不,是背着细长筒型背包的瓦尔基里──不,是堂本清美教练,正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拳击课已经结束了。」 「啊……是,是的!不……不好意思!」由于意外相遇,圭太提高音量。 「你今天好像没来?」 「抱,抱歉……!」 看到圭太这么戒慎恐惧,「你不必这么紧张。」清美隔着口罩笑着说。「可是,新同学,你最近明明很努力呀。」 「啊,是……」 圭太心里有种沉郁的感觉涌起。自己说不定会就这样放弃拳击课。这么一来,眼前的人、其他的学员一定会很失望吧。确实拳击课的人数离额满就差一点。 不过──他自己也知道,拳击实际上并不是毫无作用。 清美静静地凝视着沉默的圭太。「你的脸怎么了?鼻侧看起来好像受伤了。」 她指着鼻垫划破的伤口,圭太把视线移开。刚才几乎快遗忘的伤口,忽然又觉得好痛。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清美忽然在圭太身旁坐下。他惊讶地抬起头来,酷似瓦尔基里结实高大的身躯,就在自己身旁。 「在这个时段,我都是在这座公园的长椅吃晚餐。」 晚餐? 出乎意料的词汇引起他的兴趣。清美把背包从肩膀卸下,当着圭太的面从背包里取出水壶与便当盒。 「你想看吗?这是肌肉便当。」 她模拟「锵锵」的音效打开便当盒,里面只有白皙的鸡胸肉与烫熟的绿花椰。 「这是晚餐?」圭太睁大眼睛。 「没错。为了它们。」清美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摸着上臂的二头肌给他看。 「早上或中午我会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晚餐为了培养它们,只吃特制的东西。」 好厉害──清美结实的肌肉美,就是以这么清教徒的「肌肉便当」培养出来的吗?圭太只能感叹。 她把口罩挪到下巴,将一小朵绿花椰送进嘴里。 「你愿意说给我听吗?」 看到她亲切的笑容,圭太的心怦怦跳。光是自己崇拜的瓦尔基里坐在旁边已令他难以置信,她还以仁慈的眼神看着他。 「新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大森……大森圭太。」 「圭太君吗?」 听到瓦尔基里说出自己的名字,令他心跳加快。 「圭太君,你是高中生吧。几年级呢?」 「一年级。」 「一年级是十六岁吧。真好,青春正盛。」 「不好喔。」 然而圭太以沮丧的声音反驳。咽下绿花椰的清美,重新戴上口罩。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以平静的声音询问。她不拘小节的用词跟奇幻小说里的瓦尔基里非常相似,圭太从正面看着清美。如果目不转睛地看,当然清美是活生生的女性。她的眼睛底下有细微的皱纹,不像瓦尔基里那么年轻。 这时清美以诚恳的神情看着他。 不过圭太迟迟无法开口。 「难道……这个伤是被谁弄的?」 听到若无其事的询问,圭太反射性地把脸移开。然而这样的反应,反而更直接肯定清美的话。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圭太终于开口。 「……我,被当成目标了。」 在耐心等候自己回答的清美面前,圭太断断续续地解释。关于被一群像小混混的高年级生盯上,自己对于一直逃避感到疲累。虽然开始练拳击之后,感觉自己稍微有些改变,但是实际遇到那群人之后,却发现没什么用── 「听起来很逊吧?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会被霸凌。」 「才不是这样呢。」清美立刻打断圭太自嘲的话。 「圭太君完全没有自责的必要,因为错在惹人厌的那群人。」 关于霸凌,错在施暴的一方。这样的观点无疑是正确的,但实际上,人心真的偏向于正确的一方吗? 「我跟你说,其实这种例子很多喔。」 清美告诉陷入怀疑的圭太:「有不少人刚开始是因为遭到霸凌,后来迷上拳击。不是有轻量级的世界冠军,承认自己曾经被欺负吗?」 听她这么一说,圭太觉得好像有印象。 「其实我自己也是。」 「唉?」 圭太感到意外,再次凝视着清美。 「你想想看,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肌肉发达呀。」 看到圭太直接的反应,清美露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苦笑。「我从小就只有体型比较高大,对读书或运动都不太行……」 清美喝了一口水壶里的水,开始说起往事。 「大家给我取的绰号是大只女。」 那时走路稍微有点驼背,还曾经有男生忽然冲撞过来,其他女生只是在一旁窃笑,没有人袒护她。 「遇到班上分组时,只有我受到排挤,无法加入任何一组。班导也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没有为我做什么。每次遇到这种情形,我都巴不得自己消失算了。」 仿佛听到自己的心情被说中了,圭太的视线低垂。所谓霸凌,悲惨的永远是被欺负的人。因为柔弱所以才会被欺负,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弱者遭受打压也无可奈何。 霸凌的一方是错的,这样的说法或许正确,但最后也只是沦为场面话罢了。正因为许多人私心感到被欺负一定有什么原因,所以在社群媒体上引起公愤的话题,才会持续不断延烧。人们对于暴露出弱点的对象,会毫不留情地丢石头。 「不过,当时有位在附近开拳击馆的大叔,偶尔会主动跟我攀谈。他会说:『小姐,你体格很棒哟──要不要来拳馆试试呀?』之类的。」 无视于圭太正陷入愁绪,清美戴着口罩,怀念地眯起眼睛。 「当时我觉得根本没有人把我当一回事,听到有人愿意跟我说话,就觉得很开心。我只是进去里面看看,刚开始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打拳击。」 清美向后靠着椅背,自言自语般地说着。「不过,拳击真的很不可思议──算不算是种武装?戴上练习用的巨大拳击手套,感觉自己仿佛忽然变强。」 这种心情圭太也体会过。望着镜中戴上拳击手套、摆出格斗姿势的自己,感觉好像另一个人。 「于是从那时候起我迷上拳击。我请求父母让我去正式的格斗运动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学东西。拳击这种运动,也可以一个人持续不断练习,即使是原本不擅长运动的人,出乎意料地也能专注练习。如果想起被轻视、遭受虐待的经历,在练习拳击时也不会感到痛苦,越练就会觉得自己越强。」 仰望着夜空里的明月,清美继续说:「我现在明白了。拳击馆的那位大叔或许知道我被霸凌,所以才会跟我说话吧。」 说到这里,清美把口罩摘下,再度开始吃起「肌肉便当」。她边咀嚼着鸡肉,似乎正等待着圭太接下来的话。在虫鸣声中,夹杂着似乎从某处传来练习吹奏𠱞子的筿笛声。 「那个……不是常听到有人说被欺负要逃吗?」圭太放胆说出平常的想法。 「不过,我认为那只是居高临下说的场面话。因为根本没有可逃的地方。讲这些漂亮话的人,最后也没逃到哪里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听到圭太的话,清美想了一会儿。「不过,我是这样想的。」她盖上便当盒,表情变得很严肃。 「那句『逃走就好』听起来好像很顺的常用句,最近常被政治家拿来暗示,自助等于是自己的责任,难道不是吗?」 「唉……」 「总之,光是说『逃走就好』,好像就结束了?是的,请大家不要逃避自己的责任,就这样没事了。这完全是旁观者的角度。霸凌可不是那么简单能解决的问题。」清美愤慨地双手抱胸。 「尤其是最近,我更强烈地这么觉得。新冠疫情也好,震灾也好,都是这样,只要拖延得太久,进行得不顺利,政治人物就会改变态度,表示你们好像也该做什么。冷眼旁观被舍弃的人们,含糊不清地要人自助、自己负责。但这真的是国家领导者该有的作为吗?领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说到这里,清美发出「啊──」的叫声抱住头。 「这个世界真的变得很烦。因为我们这些大人太没担当,才会变成这样。只会旁观受苦的人,烂透了。这样对小孩跟年轻人很抱歉。对不起,真对不起,圭太君。」 清美弓起高大的身躯,向他再三道歉。看到她的样子,圭太首次觉得有人认真倾听自己的话,原本暗沉凝滞的心微微震动。 「……堂本小姐……」这是圭太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可是我恐怕没有立场埋怨那些高高在上,光说漂亮话的政要。」 封闭在内心深处的过去,滚滚涌现。 「找我麻烦的中学时代学长,以前只是普通的学生。」 他第一次倾诉对其他人说不出口的记忆。 「中学时代我不是很照顾你吗?」 康所说的这句话,倒也不完全是谎话。 圭太跟其他放学后直接回家的同学,会聚集在路旁的空地,康有时候会请他们喝饮料或吃冰淇淋。一开始圭太以为他只是个想表示亲切的学长。 「那个人好像在自己班上不受欢迎。」 有一天,听到同行的一位朋友这么说。 「因为他不识相又粗俗,没有人想跟他做朋友。」语气充满轻蔑。 「听到这样的话,我也对他产生戒心。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会主动跟我们这些不起眼的学弟搭讪吧。」 后来不论康请他们吃什么,圭太都没有认真当一回事。 「嘴巴上说谢啦,心里其实却看不起他。」 康一定也感受到这份冷漠吧。 「结果我也是个旁观者。」当时圭太觉得是被排斥的人自己有问题,太不讨喜。 围绕着弱者攻击的金鱼,其实就隐藏在自己内心。所以看到网路上的不当言论遭到群起攻击,就觉得莫名心安。因为其他人也一样丑陋。不相信人性本善的说法,问题出在自己。 上了高中以后,看到头发染色、仿佛变了一个人的康,圭太打从心底不寒而栗。他在一瞬间明白,康很乐意把过去轻忽自己的学弟当成牺牲品。 「难为情的是,我也跟其他人一样。」为了压抑差点从眼眶溢出的泪水,圭太咬紧嘴唇。 清美一直凝视着深深低头的圭太。「嘿,圭太君。」 最后她终于慢慢地说:「要不要跟我学真正的拳击?」 「唉?」圭太反射性地把头抬起来。 「不是像班上教的『趣味性』拳击,而是真正的拳击。如果你有意愿的话,我可以在下课后继续个人教学。」清美以认真的眼神近距离注视着他。 「你说的那位学长,说不定是想借着染发与加入帮派,让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不过,为了寻找自己的出路牺牲别人,那可不行,说穿了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清美的声音显得更严肃低沉。「圭太君,你想不想试着真正改变自己?」 真正改变自己──从被欺负的孩子,澈底蜕变为幻想世界的守护神瓦尔基里,清美的话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虽然我是个没担当的大人,却不想只当个旁观者。因为你好不容易说出这些话。」 圭太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坦承一直无法向他人倾诉的心情。 「这次换我变成主动搭讪的拳击馆大叔啦。」 「真的可以吗?」 听到圭太这么问,清美笑了起来。「是有条件的。」 清美的眼睛迅速眯了起来。她的气势让圭太不由得咕嘟吞下口水。 「由我担任教练,虽然不要求一定要打到正式赛,但是你必须参加训练赛。」 所谓训练赛,好像就是初学者也能出场的对打练习。 「虽然要花时间,但是我能帮助你。」 「我……真的可以吗?」 听到圭太畏畏缩缩地询问,清美哼了一声,双臂在胸前交叉。 「我说,圭太君。不是常有人提到『心技体』吗?」 心技体──也就是锻炼精神,磨练技术,并且与体能结合。的确有听过这种说法。 「不过,那是错的喔。」清美说着摇头。 「其实应该是『体技心』。」 「体技心?」 「没错。」听到圭太反问,清美深深地点头。 「首先是运用身体,接下来加强技术,最后改变的是心。也就是说,运动并不是精神论。这跟能不能做到无关。总之先试着去做,建立开始。」 她静静伸出巨大的手掌。「如何?想试试看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影看起来已经不像瓦尔基里。眼前是年约四十的女性,堂本清美。不过,正因为如此,感觉可以相信这个人。 「那就请多多指教了。」圭太依照自己的意愿,表示同意。 从第二天开始,展开正式的拳击特训。放学后圭太每天赶到公营体育馆,开始清美教的自主跳绳练习。为了加强拳击步法的脚步,借由跳绳可以培养节奏感与耐力。 先是双脚跳与跑步跳各一分钟。刚开始光是要顺利地连续跳跃都很难。没想到一分钟竟然有这么长,望着体育馆大时钟的秒针,他好几次都觉得很气馁。 等到这两个动作完成,接下来是右脚两次、左脚两次,交互只用单脚跳。这个步骤也比想像中难,甚至维持不到一分钟。尽管如此,不论有没有拳击课的日子,圭太都在体育馆的角落一个人跳绳。 在每周两次的拳击课,圭太不继续使用体育馆准备的拳击手套,戴上跟清美一起挑选的个人专用手套。在戴上拳击手套前,不是套上粗棉手套,而是缠上绑带。光是这样,挥拳就变得更得心应手。 「这位小兄弟,真是有模有样呢!」 圭太尴尬地听着老太太老先生调侃,在班上跟大家一起挥拳。等课程结束后再去公园,接受清美的个人指导。 「嘿,嘿!右,右!注意脚步,停!」这一天清美一如往常,对圭太严格地发号施令。 「出拳后要立刻收紧腋窝!太慢了,太慢了!不是这样,注意防卫!露出空隙了!」 不同于拳击课宽松的标准,严厉的指责与毫不放松的指令持续不断。好辛苦,好严格,紧凑到无法思考。 尽管如此,圭太依然听从清美的教导。因为向不甘于当旁观者的她拜师,就是为了下定决心舍弃怯懦的自己。 瞒着父母、还不熟悉的拳击课同学,甚至是康跟那群混混,没有人知道。这是在日落的公园一隅,秘密进行的训练。 只要专注于动作,不可思议地,原本凝滞的心就会渐渐获得解脱。由于自己的软弱与丑陋而陷入闷闷不乐的烦恼,也会渐渐消散。这确实是所谓的「体技心」。 「稍微休息一下吧。」 在适当的时机,清美脱下接拳手套。圭太也脱下拳套,擦拭滴下的汗。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喝着运动饮料。今天从树林对面,再度传来筿笛的音色。 「仔细想想,东京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清美靠在椅背上,环顾着四周。 「怎么说?」圭太不明白她的意思,倾斜着头。 「尤其像这附近或许带有所谓的下町风情,旧事物与新事物混合在一起。」清美的视线朝向搭配气派屋瓦的公园大门。 「我是在山与山之间的神奈川新市镇生长,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想法。这附近从以前就有人住吧?像这座公园,据说本来是藩主宅邸的庭园。听到藩主,心想:什么?真是了不得啊。」清美脸上浮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所以喔,说不定我们训练的场地,正好也是江户时代藩主家的孩子学习剑道的地方。」 原本就在这里生长的圭太,并没有想过这些,听到这么一说,想起这附近过去好像叫做「江户城外的村庄」,离东海道第一宿也很近。 「关于祭典,其实我大概只知道购物中心特设会场的季节活动。不过如果来到这附近,每到秋季庆典的时候,许多人家都会挂出写着『御祭礼』的提灯。虽然大家都说东京是大都会,看到这么富有传统气息的地方,还是很感动。像𠱞子的传统乐器伴奏不是播放录音,而是町内会的人们这么认真地练习吹奏出来的。」 闭上眼睛,清美静静聆听筿笛的音色。一旁的圭太也跟着欣赏公园的景象。 从很久以前就有许多人在这里居住、哭泣与欢笑。藩主家的儿子可能在这里学习剑道的庭园旧址,自己跟教练也在这里进行拳击的训练。在树林对面的高架桥,取代了飞脚与驾笼[4],现在由东海道新干线发出轰隆的声音急驰着。 [4]飞脚是江户时期的职业快递,负责运送信件、货物与金钱等。驾笼则是江户时期的交通工具。 生存在不同时代的人们,也为了各自的目标流汗奋斗至今吧。 圭太悄悄窥看着清美配合筿笛声,轻轻摇头的样子。 为了摆脱被欺负的角色而开始练拳击的清美,后来迅速变强,甚至立志成为业余选手。不过讽刺的是,她罕见的体格反而造成妨碍。在日本,重量级女子拳击选手就只有清美一个人。她透过努力减量,试图降到中级,却无法如愿以偿。最后,清美从未在正式赛登场。 「就连在练习赛,都没有可以对战的选手呢。」在第一堂个人训练时,清美就失意地坦承这段经历。 跟体格这么好的清美交战,或许会让级别较低的选手感到畏惧。最后清美放弃成为选手,选择以教练的身份发挥拳击技巧。 「我并不讨厌现在的工作喔。」 教导过去完全与拳击无缘的中年女性与退休后的男性,体验拳击的乐趣。 「听到学员说对于消除压力很有效,真的很开心。」正因为少女时代无人理睬的经历,清美说这些话时很真诚。 一开始畏畏缩缩的学员,渐渐地表情越来越认真,能够气势十足地反复出拳,戴着手套接拳的清美也因此更有活力。即使是刚参加课程的圭太,也一定感觉到了吧。 「不过我总希望有一天能培养出选手,参加自己没能登场的正式赛。」 然而,正式的拳击馆不太欢迎女性教练。即使是女子选手,似乎也希望由男性教练指导。 「而且,因为没有真正参加过正式赛,都没有像样的拳击馆要聘雇我呢。」 所以她选择在公营体育馆或休闲运动俱乐部当教练,比起正式的训练,这些地方的课程更注重乐趣。 「当然,这样并不坏。只是,只是……」 当十几岁的圭太迷惘地来到体育馆时,清美想到的是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因为这是我们班第一次出现有希望在训练赛出场的学员。」 由于对圭太有所期待,清美刻意招揽他。 「不过老实说,我并没有料到会进展到个人训练的阶段。」 当时圭太沉迷于把清美想像成瓦尔基里,完全没料到她内心的想法。 「来,我们继续练习吧。」 睁开眼睛,清美迅速地站起来。 「嘿,不要发呆!」 圭太急忙跟在后面,再次接受严格的指导。 「One-two,One-two!喂,你不专心!脚步停下来了!」 听到连连斥责,圭太专注于清美的指示。 「One-two,闪开!One-two,闪开!你的脚步,不要停下来!」 经过这样紧凑的训练,还不确定自己是否改变了。不过圭太可以确定一件事。每周两次清美的个人训练,对自己而言就像藏身之处,可以暂时脱离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 藏身之处并不是逃避的地方,而是为了悄悄积蓄力量。这些力量或许未来将会派上用场。虽然一时还看不到答案,圭太这时边挥汗,专心地使尽全力对清美的手套出拳。 视野好明亮。 从小学低年级就开始近视的圭太,第一次注意到除去眼镜的框架,世界看起来如此开阔。 这一天,圭太来到附近的商店街。假日下午的商店街,到处都是戴着口罩来购物的行人。圭太仰望着秋日的晴空,因为太过明亮而眯起眼睛。 自从拳击个人训练开始,已经过了一个月。上个周末,在清美帮忙介绍的拳击同好会,圭太参加了生平第一次的实战练习(Mass Sparring)。所谓实战练习就是控制力量互击,预先决定攻与守的形式,交互展开攻击与防御的练习方法。 在拳击的领域,基本上是先经过实战练习,才进入对打练习(Sparring)。 虽然实战练习的本质就像预先演习,但毕竟是彼此面对面挥拳,不适合戴可能导致受伤的有框眼镜。考虑到后续的发展,圭太趁这个机会买了抛弃式隐形眼镜。 虽说是在对打练习前的集结,却是圭太首次以对战的形式面对对手。这下不是对着接拳手套出拳,而是朝真正的对手挥拳,对方也向自己回击,其实这真的很可怕。 尽管对方出拳时没有使尽全力,如果防御失败,就算戴着拳击头套还是会受到冲击。面对目光锐利的对手,瞬间也会感到畏怯「果然还是不行」。 尽管如此,在双方攻守之际,某种奇妙的乐趣将超越恐惧。自己的脚跟地面磨擦发出「吱吱」声,富有节奏感地反复出拳,也会带来不可思议的畅快。 说可怕的确可怕。但是这跟单方面地被殴打,或是被一群人找碴截然不同。自己是一个人,对方也是一个人。跟同样体格的对手一对一。在比赛中会产生赢家与输家,却没有虐待者与被虐者存在。拳击的世界与现实世界相比,显然公平多了。 今天早上,圭太摘下眼镜,在洗手台的镜子前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脸。被眼镜鼻垫划破的外伤已经完全痊愈,取而代之的是在实战练习时因为防御失败,右眼上方浮现瘀青。 毫无道理受到的伤害,与在可预期情况下造成的伤痕,圭太在还不清醒的状况下,思索着两者的差别。真正的伤害或许在于心灵受创,远超过身体的损伤。 同时,现在的圭太已明了,自己并不孤单。 原本以为暑假期间他会关在房间里,忽然开始每天出门,然后全身是汗地回来,吃了晚餐以后立刻去睡。之前只会一直储值线上游戏,突然买了隐形眼镜,甚至眼睛上方带着瘀青回来。 旁人看来可能觉得「古怪」的举动,爱操心的母亲看了却默默认同。不过,昨天晚餐后,智子告诉圭太:「如果你遇到什么事,请一定要告诉家人。」 虽然她的语气有所保留,圭太意识到目前为止,自己的状态让她连这句话都不敢多说。 「我知道了。」 看到他点头,智子原本紧绷的表情放松,脸上浮现安心的笑容。 圭太自己也不晓得,目前的状况该怎么解释才好。不过这时他终于感受到,自己的父母多么费心想理解自己的孩子。 接下来圭太要去运动用品店,购买制作护齿套的素材。虽然也可以使用现成的制品,不过清美教他,有材料就能轻松做出符合自己咬合的护齿套。既然这样,他想试着自己做。 在前往运动用品店途中,圭太瞥见便利商店前聚集着那群不良少年,其中包括小野寺康。跟着那群高年级生鬼混的康,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看来他好像对其他人很卑躬屈膝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圭太没戴有框眼镜,康完全没注意到他。直到即将擦身而过,康才忽然睁大眼睛。在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其他高年级生也注意到圭太,却没有像平常一样过来纠缠。仿佛遇到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沉默地注视着眼睛上方有瘀青的圭太。说不定在经过一个月严格的个人训练后,自己所散发的气场已经跟先前有些微不同。 「为了寻找自己的出路牺牲别人,那可不行,说穿了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经过他们身边时,圭太想起清美的话。 真正需要藏身之处的,或许不是只有自己。在背后感觉到康与其他人的眼神,圭太猛然抬起头来。 我不会再逃了。 圭太已经找到了,不是藏身之处,而是新的热衷的事物。 「首先是运用身体,接下来加强技术,最后改变的是心。」 「这跟能不能做到无关。总之先试着去做,建立开始。」 清美的话,在内心深处回响。 如果康真的求助,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样袖手旁观。就算学校不能依赖,至少现在圭太已经建立一些其他的人际关系。在拳击课学员的长辈中,也有些人过去从事教育工作,还有在拳击圈认识的人也增加了。学校并不是全部。 而更棒的是,还有无敌的教练。 投入圭太个人训练的同时,清美也一如往常,在公营体育馆认真指导长者挥拳。 「清美最棒了。」「小兄弟也变得越来越强了呢。」 「什么时候要出赛?」「到时候会去帮忙加油。」 拳击课的其他学员,现在也知道圭太正在进行个人训练,纷纷鼓励他。 面带笑容接住全员出拳的堂本清美,虽然不是瓦尔基里,却的确是大家的守护神。就像过去拳击馆的老板主动招呼她,圭太希望自己有一天也会去试着帮助他人。 从开始练拳击到现在,其实才一个多月。圭太知道自己其实并不强,未来仍有可能被盯上。但是他不会再仓皇逃离,或是认为人心丑恶,不需要往来。 因为自己已经拥有新的开始。 沉重烦闷的日子依然持续,新冠疫情持续蔓延,网路社群依然充斥着谩骂攻击与毁谤中伤。然而圭太已找到未来的目标,继续前进。 首先必须行动,心会后来跟上。 他这样相信,也如此祈祷着,面对前方毫无道理又令人畏惧的险峻路途,圭太将凭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努力地走着。 ──────────────────────── 视野良好的房间 从地下铁的车站走到地面,天空依然微暗。穿越内幸町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植田久乃边看着手表。快要六点了。进入十一月以后,日出变得很晚,接下来是晨间上班倍感辛苦的季节。 她快步走在路人还很少的人行道上,往新桥的方向移动。从政府机关林立的街道往南走,气氛开始变得不太一样。只要看到居酒屋、拉面店、金融机构等商家,就已经接近地下铁新桥站前。即使同样是办公街,仅仅步行五分钟,街道的样貌就有这么大的变化,像这样的地域可说十分罕见。 久乃任职于主要分布在关东地区的连锁咖啡店,大约有十几年了。原以为是失业后暂时性的兼职打工,结果待得比预期久,甚至不知不觉升为正职员工。六年前,当她正值四十岁时,久乃被派到新桥店。 先从大马路转进巷弄里,再从住商混合大楼的后门进入。解除自动锁后走进店内。位于大楼一楼占地约三十坪的店面,是久乃现在的城堡。虽说是「城堡」,其实也没那么了不起,不过……隔着口罩,久乃微微地笑着。 黑色皮革的单人沙发,靠近窗边的吧台座。在这家小型的门市,除了店长久乃以外,其他的员工全是兼职人员。 相较于同一家公司新开设的店面,多半有着宽广的格局,小巧整洁的新桥店散发着复古的氛围。与其说是咖啡馆,倒更倾向于吃茶店的风格。 吃茶虽然是喝茶的意思,但是也有人把吃茶的「吃」解释为吸烟的意思。一般的店面不会完全允许,不过就在久乃升为店长时,已将新桥店改为全面可吸烟。 这项措施虽然违反时代的潮流,但由于咖啡店位于上班族占大多数的新桥,因此客人的接受度远超过预期。 自从几年前实施《健康增进法》修正版以来,想在餐饮业店面的座位吸烟变得很难。全面禁烟已成为主流,即使在辟出吸烟区的店面,顶多只是设立可供站着吸烟的桌面。 就连狭小得像鸟屋般的吸烟亭,自从新冠疫情爆发以来,也有人数限制。就算运气不错挤进了吸烟亭,看到隔着玻璃外还有一些人正在排队等候,恐怕也感觉不出吸烟的乐趣。 新桥店经过层层手续与延展,一直维持全店可吸烟的原则。也幸好店面比较小,符合《健康增进法》修正版中「客席面积在百平方公尺以下」的例外。 虽然二十岁以下的族群无法进入「全店可吸烟」的店家,但或许是因为地段的关系,这里本来就很少有未成年的客人出现。虽然关于换气的规定也很严格,不过自从新冠疫情爆发以来,每一家店面都受到同样的要求,因此没有太大差别。而且久乃认为,顾及那些「吸烟难民」的需求,费这点功夫倒也还好。 可以深深地靠在沙发单人座,啜饮着咖啡,一边慢慢抽烟,据说这家店面在网路上的封号是「瘾君子的圣地」。 换上制服,久乃开始准备早餐。鸡蛋三明治、鲔鱼三明治、火腿莴苣三明治,其实早餐的种类并不多,而且多半是现成的,只要排列在冷藏展示柜就好。 今天是星期五。以上班族为主要客层的新桥店,在周末的来客数会减少,因此赏味期限只有短短几天的商品会进得比平常少。妥善控管进货的数量,不会留下过多卖剩的食品,正取决于店长的判断力。以常客较多的新桥店来说,进货量并不难估算。 订货大致完成后,久乃朝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早上六点半。距离开店时间还有三十分钟。早班的兼职人员清野勇气差不多该到了,却还不见他的踪影。算了,反正他总是这样。 久乃轻轻地深呼吸,开始一个人确认店面的清洁状态。二十几岁的勇气,有点小看四十几岁的久乃。他本人或许毫无自觉,但这个人的个性实在很差。 如果自己正值二十几岁,对于紧守着这样一家小店的四十多岁独身女性,或许也不会放在眼里吧。年轻时曾毫无来由地相信,某种远大的未来正等待着自己,才不会被困在原地。 不过通常这样的梦想,迟早会面临幻灭──一股寒意飘进她的内心。 摒除杂念,久乃开始检查店内各处,厨房、客席、入口。对于厕所她特别留意,打开空气清净机,补充出入口的消毒酒精。 「早安──」当久乃准备就绪,在开店十分钟前,勇气终于出现了。 「什么嘛,都已经进入十一月了,天气还是这么热。今天又要做很多冰饮吧?」 明明勉强赶在开店前才到,他却毫无愧疚的意思。不过勇气在这方面的推测通常很准,因此久乃立刻多准备了冰咖啡要用的冰块。 等勇气换好制服,打开店里的照明,解除自动门的锁。早上七点,开店时间到了。 「欢迎光临,早安!」 久乃与勇气齐声向开店时走进店内的常客们打招呼。在十点半以前的上午时段,每天都由两名工作人员值班。 由于采取全店可吸烟的原则,来到新桥店的多半是为了找地方抽烟的常客。起初向总公司的督导提出企划书时,上级曾担心这样会不会让客层变得太复杂。但是实际营运之后,每天来店里的常客几乎都是独自静静地享受抽烟与喝咖啡。督导所顾虑的族群,或许根本不会来咖啡馆。 这天店里的常客们一如往常分散地坐在各处,迅速地把烟灰缸拉近,点燃香烟。客层从二十几岁到六十几岁的人都有,不过以穿着西装感觉应该是上班族的男性压倒性居多。他们恐怕都无法在家中与办公室大口吞云吐雾。现在已成为少数派的他们,在这里悠闲地吐出白烟,稍微慰劳自己。看到这样的光景,久乃受到影响,心情也跟着平静下来。 「本店全面开放吸烟,请问您可以接受吗?」 久乃要求勇气及其他兼职员工,看到新来的客人或是难得出现的女性客人,一定要征询对方的同意。在新面孔中,有不少是看到网路上的资讯,特地前来的吸烟人士,不过女性客人通常会皱眉表示:「咦?」 这时,工作人员就会介绍邻近的咖啡馆。最近久乃甚至开始准备手绘的地图。当然也包括属于其他家连锁咖啡的银座店或日比谷店,因为即使对方是竞争的同业,最重要的是正确介绍同样价格带的店家。或许也是因为这么努力不懈的缘故,新桥店在网路上的评价一直都不错。 在咖啡店前停着一辆公路自行车[5]。 [5]road bicycle,或称公路车,为了在公路骑行而设计的自行车车种。 穿着合身皮衣的男子将安全帽系在车上,走进店内。他是最近一个多月以来,每个平常日早晨都会出现的新客人。 原本咖啡店前连自行车都不能停放,不过一大早经过的人还不多,久乃先放宽标准。或许是因为特别给予方便,男子在吃完早餐后,都会再外带大杯热咖啡。 「欢迎光临,早安。」久乃以富有朝气的声音,向站在收银机前的男子打招呼。 「早安。」男子也轻轻点头示意。 确认他点的东西之后,久乃若无其事地观察男子。骑着公路自行车的这位男性所散发的气质,跟附近的上班族稍有不同。首先,看不出他的年龄。虽然已经不年轻,因为有骑公路自行车,体态像运动选手般结实。尤其感受不到中年男性特有的疲劳感与压力,散发着某种自由自在的气息。 就这样每天早上接待他,久乃对这名男子感到某种不可思议的熟悉。后来她才忽然想到原因。久乃大学毕业后任职于设计事务所,这名男子的外表,跟那些设计师散发的气质有些相似。仔细想想,本身并不爱抽烟的久乃会有「全店可吸烟」的构想,或许跟以前的同事习惯抽烟有关。 虽然在那家事务所工作很愉快,她也很乐意待下去,但是受到不景气波及,最后公司解散了。当时的设计师们,现在应该以自由接案的方式继续工作。只有担任行政职的久乃无法独立创业,改从事截然不同的职务。 她一边体会着微妙的失落感,一边将客人点的面包与火腿三明治放在托盘上。 「这是您的餐点。请问这样就够了吗?」久乃将托盘递给那名男子。或许他跟以前那些同事一样,从事自由接案的工作吧。 「啊,早安!」站隔壁收银机、原本无精打采的勇气,忽然把背挺直。 「早安呀。」 紧接着骑公路自行车的男子,来了位栗色长发披肩的女客。她以带着鼻音的甜美声音回应。 看来脂粉未施的脸散布着雀斑,仿佛少女般天真无邪。当她第一次来到店里时,久乃除了要提醒她全店可吸烟,甚至必须确认她的年龄。得知她已经二十六岁,比勇气的年纪还大一些,久乃赶紧向她道歉。 「没关系呢。」这位女客也以甜美的声音回应。 这位店里少见的女性常客,总是点鸡蛋三明治早餐,坐在窗边的吧台座位。 「她在空咖啡演出喔。」 为早餐第一轮客人的服务告一段落,站隔壁收银的勇气悄悄对久乃说。他的目光投向先前那位女客,她刚吃完鸡蛋三明治,细长的手指夹着烟。 「演出?她是演员之类的吗?」 「不是,是在空咖啡角色扮演。」 「空咖啡?」 「啊,是这样的。如果要让店长更好懂,就是像女仆店之类。她工作的空咖啡,好像要扮演成空服员(CA)。」 听他这么一说,久乃终于明白「空咖啡」就是「主题咖啡馆」的简称。 「她好像是结束深夜的工作后,先在这里放松一下再回家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久乃的声音掺杂着指责的意味。竟然套出客人的个人资讯,实在太不像话。 「之前她主动跟我说话。因为我们是同乡,所以聊得还满愉快。我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既然这样,就别再随口提起客人的私事。」 「空咖啡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喔。换一种说法,这里也算是呀。吸烟空咖啡。」 「我不是指这个……」 「所谓空服员空咖啡,因为在深夜营业,据说就像夜间飞行。真的假的,太好笑了。」 明明告诉他不要随便把常客的事当话题聊,但勇气看来毫不在乎。或许他根本是个不听劝的人。 「不过,一听到她是空咖啡的小姐,自己老实打工感觉很傻。她还给我附照片的名片,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把我吓一跳。真好,盛装打扮就能赚钱。没化妆看起来就像普通人,明明年纪也已经不小了。不过在深夜上班,还必须按业绩抽成,或许也有她辛苦的地方吧。」 当久乃严肃地瞪着自顾自讲个不停的勇气,很快地常客接连走进店内。晨间的第二轮开始了。 「欢迎光临,早安!」她立刻恢复积极正面的待客微笑。 到了接近八点时,外带的客人增加,工作人员完全没有时间闲聊。久乃与勇气都忙着专心盛咖啡与拿铁,把使用过的烟灰缸换新。 坐在窗边座位一直在滑手机的栗色长发女子,把托盘从桌面端走,离开咖啡店。她转瞬间出现在视线范围的侧脸,看起来异常疲倦。 跟很久以前相比,女性接待男性的店家随着时代改变,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温和。或许跟不景气与法令规制的影响也有关,不过在过去三十年间,男性的性向确实也有很大的变化。 从卡巴莱到女子酒吧,从女子酒吧到主题咖啡馆。然而,不管型态变得多温和,陪男性到天亮的这些女性服务人员的疲劳,未必会减轻。如今,由男性接待女性客人的店面也逐渐增加,体验到这种疲劳的未必只有女性,不过…… 「谢谢您,请再度光临。」 仿佛洁净仪式般先享用早餐,稍微休息后再踏上回家的路。久乃对着「夜间飞行」已结束、回到地面的空服员一鞠躬,目送着她的背影。 早餐时段终于告一段落,午班的两位兼职同事就位,久乃暂时休息片刻。她拿着试饮的咖啡,绕到住商混合大楼后面的阶梯。她在阶梯的平台靠着扶手,无意识地望着新桥杂沓的街景。 制服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在震动。取出来一看,是大学时代友人寄来的讯息。提到夏季时那场烦人的「女子会」,只有久乃最后决定不去。那下次我们两人单独见面如何? 寄件人是米川惠理子。她目前在知名电商担任经理,工作之余还要抚养孩子。职位高,同时也是妻子与母亲──虽然大学时代两人曾结伴去峇里岛旅行,现在对久乃来说,那已经是非常遥远的回忆。 久乃沉默地注视着标示为「已读」的讯息。智慧型手机看似方便,其实也带来很多困扰。虽然她也会用讯息应用程序或社群平台,对于过去长期惯用笔电的久乃,现在面对这么小的萤幕,实在有些不适应。 并不是因为讨厌惠理子。只是一接近这位总是朝着目标前进的朋友,就特别凸显出自己停滞在同一阶段的缓慢。从担任店长以来已经过了六年,最近总公司人事部征询她的意见,是否有意愿升任督导?久乃一直逃避回答。 现在这样就够了。如果要担任督导,还必须取得营养学与咖啡师的相关证照。久乃并没有这样的气力与野心。如果只养活自己一个人,目前的收入已经足够。不管会怎样被勇气这种年轻人小看,我都不为所动。反正未来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任何改变。 久乃啜饮着咖啡,一直仰望着有些阴霾的天空。 短暂的休息结束,过了午餐时间,接下来又将迎向饭后咖啡时光的高峰。再加上频繁地有客人要外带咖啡回办公室,早班的勇气打卡后,久乃跟午班的两名兼职人员一起努力工作。 从清晨开始已持续工作约十小时,到了下午四点终于可以下班了。久乃把钥匙交给晚班兼职人员的代表,从后门离开,渐渐远离这栋大楼。走到大马路,一阵强烈的疲劳感涌现。今天遇到不太愉快的事。 「这家店是全店可吸烟,请问您可以接受吗?」跟往常一样提醒客人。 「咦,女人就不能吸烟吗?这不是差别待遇吗?」 被原本就令人不舒服的四十来岁女客刁难。即使向她说明店里对每位客人都会这样提醒,对方却摆出更令人不愉快的脸色教训她「你不要找借口」。 虽然从事服务业难以避免,但遇到客人找麻烦,店员都会感到特别疲乏。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或许就该去那里吧? 久乃转乘地下铁,准备前往目的地。她在竹桥站下车,步上楼梯。走出地面后,沿着缓坡过桥,右侧可看见底下是基柱构造的现代建筑。在邻接皇居的北之丸公园内,坐落着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 幸好今天是星期五。平常这里是下午五点闭馆,只有在接近周末的星期五与星期六,这座美术馆会开放到晚间九点。受到新冠疫情影响,过去一度中止的夜间开馆又恢复了,真是值得庆幸。 随着逐渐接近,久乃注意到在水泥建筑上亮着「宇和岛站」的红色霓虹灯字。正对着位于东京心脏位置的皇居,取自爱媛县西南部旧城下町的站名正在发光。注视着感觉有些哀愁的怀旧霓虹灯,有种暂时脱离日常的奇妙漂浮感。 这几个霓虹灯字,也是这次企划展的作品之一。 不过,今天的目的──久乃决定下次再慢慢欣赏现在正热门的企划展,她将脚步移向收藏展会场。她向工作人员展示年间不限次数的入馆证,搭乘电梯。 收藏展是从最高楼层的四楼到二楼,依照主题安排在十二个展览室。动线安排先搭电梯到四楼,再依照顺序观赏往楼下移动。 这座美术馆从十九世纪末到现代,以日本艺术品为主,馆藏共超过一万三千件。而最棒的安排,是即使常设的收藏展,也会定期替换。喜欢欣赏艺术品的久乃,每逢常设展替换,一定会来参观。其实,就算没有换展…… 能够引起话题的企划展,或是有大量收藏的展览当然别具魅力,不过这座美术馆还有一处空间对久乃有些特别。 久乃抑制着兴奋的心情,走出电梯。她这时面向位于美术馆最高层楼的房间。走进狭小的入口后,风景乍然出现在眼前。在大片的窗户外,包括皇居的森林与丸之内高层大楼的黄昏景观,像全景照片般展开。 「视野良好的房间」──是这间展望休憩室的名字,这个房间本身可说是馆藏之一。朝向窗户整齐排列着义大利设计师哈里.贝尔托亚设计的金属丝线椅。试坐休憩室里别具设计感的椅子,也是参观美术馆的乐趣之一。崎玉县也有美术馆在官网上特别介绍「今天可以坐的椅子」。 时髦的金属丝线椅固然不错,但这个房间里只有两把「绳椅」复制品,由昭和时期具代表性的工业设计师渡边力于一九五二年所设计。在战争刚结束时,为了花费最少的资材制作出舒适的椅子,他提出用绳索编织椅子的构想。久乃特别喜欢这种仿佛像坐在吊床上的感觉。 幸好赶上了…… 久乃很高兴天空还保持些许明亮,赶紧坐在绳椅上。在这里观赏时时刻刻变化中的东京黄昏,是她过周末独特的方式。 当薄墨色的天空转为深群青色,皇居的森林陷入黑暗中,濠沟旁的道路也亮起了瓦斯灯造型的街灯。在黑暗森林另一侧正灯火通明的丸之内商业大楼群,仿佛连绵的山脉般耸立着。如果稍微转移视线,也可以看到点亮的东京铁塔顶端。 久乃让身体陷入绳椅,一直凝视着从傍晚开始沉浸在夜色的都会景观。当身体沉浸在平常感觉不到的时间之流,工作时久站的疲劳、客人无理刁难带来的不快,仿佛都从体内净化。 虽然有时候收藏展或企划展的观赏人潮比较多,但或许因为很少人知道这个空间,这里总是比较空。在这一天,只有少数几个人来到这个宽广的房间,久乃可以充分体验时间寂静地流动。 与繁杂琐碎的日常无关,天空与云朵、光影在一瞬间变化的情景,仿佛像绘画般,一幅幅映在眼底。 有时候也会听到把这个空间改成咖啡厅的意见,但久乃认为,能够纯粹欣赏风景的空间更有存在价值。这里完全没有必须跟他人面对面的座位。所有的椅子都朝向大片的窗户摆放。 仿佛就像面对着东京这座城市。 久乃一边放松地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刚到东京那天的往事。久乃是为了读大学而离开故乡长崎。 这是个资讯、人、声音、色彩,各种各样的事物全都过剩的城市。不过也竟然能各依其序。东京能够维持秩序,是因为存在着许多看不见的规则。不声张的了解、漂亮的场面话、保持适度距离的社交辞令,不用说还有既定的规范。 刚开始久乃一直很紧张,后来她发现东京到处都是跟自己一样,从不同地方来的人。无论是大学老师或朋友、打工场所的学长,有超过一半的人都是从别地来的。由于大家都谨守「东京规则」,所以难以辨识或察觉。 在东京生活的人,不会明白说出真心话。就像隐藏口音般,用礼仪的糖衣包裹实话,尽量用跟别人一样的语调说话。否则就不是真正的东京人,会被当成「乡下人」。 东京是由遵守规则的异乡人构成的城市,所以像自己这样的人会觉得自在。比起在故乡出生成长的十八年,久乃在东京度过的时间其实更长。 「你怎么会一个人去美术馆?难道你没有物欲吗?」 无意间,母亲麻子的话在耳边响起,久乃忽然觉得很扫兴。如果在东京的规则下生活,就不会采取这种直言无讳的说词。不过久乃也明白,那只不过是「乡下人」的偏见。 不久前,某本男性杂志刊出「向独自逛美术馆的女性搭讪吧」的教战手册,受到强烈抨击,不过实际上久乃在欣赏艺术品时,的确有遇过几次陌生男性前来搭讪。在场面话的背后,一定有些人的想法跟母亲相同。恐怕那些人才是在规则下别有居心。 大约在六年前,久乃曾带着从长崎来到东京的母亲,参观位于白金台的东京都庭园美术馆。这里过去是皇族的宅邸,装饰艺术样式的建筑真的很美,还有时髦的咖啡馆与宽广的庭园相邻。久乃想,如果带她去那里,母亲应该会很高兴吧。 在智利的干燥地带,有数百个日本制的风铃随风摇曳,艺术家将这样的景象拍摄下来,就是摄影装置艺术「小小的灵魂」。当母女俩站在画面前,麻子小声嘀咕着: 「有这么多人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假装看得懂很难的东西,装模作样给别人看吗?这根本连艺术家都算不上。」 这位活跃于国际的现代艺术家克里斯提安.波坦斯基,作品蕴含寂寥的风格,令久乃神往。听到母亲的话,仿佛头部被钝器重重击中般错愕。在一瞬间,她决定以后再也不会跟母亲一起参观美术馆。 走出美术馆后,母女俩来到餐厅。母亲苦口婆心地劝久乃,与其到那种地方逃避现实,不如实际一点,去找接受四十岁以上族群的婚姻介绍所。久乃听了只是沉默不语。当时她才刚过四十岁,麻子对于独生女的婚事似乎还抱持希望。 即使久乃告诉母亲自己升上店长,反应仍是「在我们老家一带,孩子没结婚的只剩下老妈我了」,想把婚姻介绍所的折页塞给她。不仅烦人,根本就是彼此无法沟通。 但麻子倒也不能说是很糟的母亲。在久乃年纪还小的时候,父母就已经离婚,但麻子不会让自己唯一的女儿觉得匮乏。从事保险业务工作之余,每天早晚她一定会为女儿准备热食。 离婚的原因是父亲外遇。父亲跟新建立的家庭住在大阪,除了每个月会汇来久乃的养育费,直到她二十岁,此外与久乃几乎没有交流。 虽然单亲家庭的经济并不宽裕,麻子还是竭尽所能满足久乃想去东京读大学的心愿。 久乃本来就喜欢画画,曾经想在东京从事跟艺术相关的工作。但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获得机会。早在「Open Campus」参观体验东京的艺术大学授课活动时,久乃想成为画家或设计师的梦想已经破灭。她知道自己缺乏从事这类工作的才能。 不过东京有许多博物馆。尤其是国立的美术馆或博物馆,门票大概只要五百日圆就能入场,有时候还有免费欣赏的装置艺术。 结果久乃在东京就读大学的文学部,把艺术欣赏当成嗜好。因为她发现作为欣赏者也算是跟艺术有关,也可以有所贡献。这或许是种自我安慰,事实上,优秀的艺术作品总是引导着久乃,前往自己无法抵达的境界。 应届毕业后,久乃进入设计事务所担任行政职,她非常高兴。当时这家事务所主要承接东京迷你电影院放映的艺术电影海报设计,工作人员享有看试片的福利。 后来事务所解散非常可惜,但那是时代的潮流,久乃能够理解。再加上久乃对于现状也觉得还不错。以社会现状来看,能从兼职人员转为正职员工,已经是再好不过了。不过,身为母亲,麻子对于没结婚的独生女多少感到惋惜。 「去东京见识广大的世界当然很好,趁着年轻尝试各种体验,不过还是要为将来打算吧?」 母亲所谓的将来,是指女儿建立新的家庭,以及不得不有所取舍。 「妈妈从来没离开过故乡,所以只能遇到像你爸那种无法指望的人,但小久是不一样的。」所以才让你去东京读大学,麻子心有不甘。 无法成为艺术家也没办法。可是成为妻子与母亲,应该不是不可能吧?麻子趁机责备久乃。 「东京有那么多人,难道连一个好对象都遇不到吗?」 「就算现在觉得无所谓,你将来一定会寂寞的。」 「如果真是这样,妈妈永远都无法安心。」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久乃就想回她「结果妈还不是变成自己一个人」,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去。以新冠疫情蔓延为借口,久乃已经将近三年没在中元节与正月回长崎老家。 幸好母亲虽然在电话里抱怨最近「腰痛得很厉害」,倒还没感染新冠病毒,算是相对健康。如果她身体还算硬朗,这样也不错。只要一见面,她又会反复跟往常一样询问,陷入僵局。 不管怎么说明自己一个人的理由,久乃并不觉得母亲会懂。出席大学时代朋友举办的「女子会」嫌麻烦,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 由于参加研讨会而熟悉的这几位朋友,现在全都结婚成为母亲。其中有些人跟惠理子一样产后继续工作,也有人成为专业主妇。遵守「东京规则」的她们,虽然言词不像母亲那么直接,但是从她们的眼神与语气,似乎多少流露出对久乃的顾虑与质疑。 而假装能够理解,说「结婚不是一切」的人也很令人厌烦。 即使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情,对方也未必能够理解。就算吐露心声,又会进一步引来「为什么」、「怎么会」这类难以答复的问句吧。 其实久乃对恋爱完全不感兴趣。她是在读高中时察觉到的。中学时代大家都着迷于偶像或动画人物,还不至于跟旁人不一样。等到进了高中,周遭的人都开始沉迷于现实中的恋爱,感觉自己特别格格不入。久乃对于跟恋爱烦恼相关的话题也无法融入。 有男朋友的同学纷纷鼓励她:「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小久只是还没遇到适合的人。」「你只是害怕被伤害,要有自信一点呀。」 没有交男朋友的同学则牵制她:「小久绝对不会背叛我们。」「我们是一伙的。」 想着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懂,最后她试着跟在打工环境认识的学长交往,并且在对方提议下尝试性经验。但是自己仍然毫无改变。她对学长并没有产生恋爱的情愫,只是勉强忍耐身体交叠与反复的过程,完全感受不到其他女生所说的快感与兴奋。 跟惠理子一起去峇里岛旅行时,曾稍微聊到这个话题。久乃坦承自己对恋爱与性都不感兴趣,甚至可以说觉得痛苦。惠理子回答「会不会是因为你还没遇到真正适合的对象?」跟高中同学说的话没有太大差别。当她正想问惠理子,那你自己是否有跟「真正的对象」谈恋爱与发生性行为?脑中忽然浮现奇妙的想法。 当时久乃体悟到,像惠理子等其他可以「正常」找对象谈恋爱与做爱的女性,跟自己在本质上有所不同。 最近像自己这样的人似乎称为「无浪漫倾向」(aromantic)或「无性恋」(Asexuality,简称Ace)。「无浪漫倾向」或「无性恋」并不是指对恋爱或性爱感到嫌恶,而是不感兴趣的人的泛称。看到这样的定义,久乃心想:原来如此,我大概属于这一类型吧。 再加上从最近新闻常看到的LGBTQ,现在的性倾向有很多种名称。与对任何人都缺乏浪漫情感与性欲的「无浪漫倾向」、「无性恋」相反,如果对各种性倾向与性别的人都抱持爱与性的需求,称为「泛性向」或「泛性恋」。 如果一定要贴上标签的话,我应该是无浪漫倾向、无性恋吧。不过如果非要这样自我主张,不仅活得很累,更令久乃感到厌烦。久乃并不打算自我肯定到这种地步。 我这辈子就是自己一个人,什么都不是。就这样。 只不过──一想到麻子,久乃的心就往下沉。 「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都是因为看到我离婚的关系吧……」 当她去机场送母亲回长崎,听到她仿佛在叹息般喃喃自语。虽然自己孤身一人,也是出于无奈,但如果母亲因为这样而自责,久乃感到于心不忍。 久乃同时发现,因为自己没有成为妻子与母亲,所以麻子也迟迟无法从「母亲」升格为其他身份。她或许很渴望成为「外婆」,这个愿望却始终遥不可及。 这件事让久乃很难过,觉得过意不去。 对任何人都无法产生爱情,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冷淡,以自我为中心。所以我无法肯定自己,不爱任何人的我,也无法爱自己。 不知不觉窗外已沉浸在夜色中,玻璃窗倒映着自己的脸。微微蹙着眉头的表情,或许看来有些可悲吧。 差不多该去看收藏展了,久乃从绳椅起身。 下一个周日,久乃跟惠理子在日比谷的某间饭店大厅酒吧会面。其实久乃不太想去,但是一再收到「我有话非跟你说不可」的讯息,如果拒绝好像有点不近人情。更不用说,惠理子是她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朋友。实际见面后,应该会很愉快。 不过惠理子邀约的大厅酒吧,所提供的咖啡价格是连锁咖啡店的六倍以上,久乃心底很惊讶。在大厅酒吧相谈甚欢的客人,看来几乎都是阔绰的中高龄妇女。相较于久乃担任店长的咖啡馆,客层与气氛都截然不同。 入座后两人互相交换简单的近况。不过久乃说的不多,几乎都是惠理子在叙述「女子会」成员最近的情形。 尤其是她们几个人中,大森智子的儿子最近好像开始练拳击。自从新冠疫情爆发后,每所高中几乎都采取线上教学,因此连暑假他也几乎都关在房间里。突然间,他竟然要在练习赛出场。「虽然担心,但是至少比关在房间好。」据说智子的脸上浮现放心的表情。 大学时代的智子是位优秀的学生,毕业后直接进入许多人向往的大型贸易公司工作,不过在公司受训时竟受到指正「女性上班时应该要穿裙子」,久乃到现在还印象鲜明。在这样的公司环境下,与同事结婚后的智子自然而然离职,现在是家庭主妇。 「久乃明明很好呀……」 当「女子会」的成员只剩下久乃维持单身,智子这样低语。虽然这样的说法毫无恶意,但是久乃从这句话清楚地感觉到,没结婚对智子来说是「不太好」的事。 「另外想跟你说,你去参观美术馆拍摄的照片很棒喔。」 无意中听到惠理子的话,久乃才回过神来。「咦?我有说过自己的账号吗?」 「有喔,你之前告诉我的。」 为了借由网路上分享的照片或影片,吸引更多人前来参观,最近只要遵守规定,很多美术馆都允许拍摄。久乃也将简单的感想与照片一起上传到网站,当作备忘录。 她使用hisano的账号名称,因为并没有限制浏览对象,当然有可能让很多人看到,但是惠理子竟然会看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久乃感到一丝凉意。 在公司担任管理职,在家里是妻子与母亲,惠理子每天过着忙碌的生活,在她眼里「一个人」的自己或许很轻松吧。 「有这么多人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假装看得懂很难的东西,装模作样给别人看吗?这根本连艺术家都算不上。」她仿佛又听见母亲的话。 「在晚上或其他空档,看到你拍的照片,就会想起我们在峇里岛逛画廊的回忆。乌布真是太棒了,在丛林中还有作坊与艺廊。」 惠理子的话似乎没有其他含意。 「艺术真的很疗愈。最近我觉得好累……」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手肘搁在桌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嗯,遇到一些状况。」 大厅酒吧的侍者察觉到惠理子的杯子空了,于是拿银色的咖啡壶重新注满。惠理子边喝着第二杯咖啡,断断续续地开始解释。 目前在惠理子负责管理的部门中,有位女同事患有恐慌症,因为她的缘故,有时候公司内的气氛会变得很紧张。虽然她的恐慌症只在公司内发作过一次,由于惠理子的处理较为宽容,公司内的年轻男同事开始紧迫盯人。 「恐慌症发作的那名女生是正职员工?」 惠理子听到久乃的问题,点了点头。 「如果是派遣员工或约聘人员,恐怕就得中止雇用了。不过如果是正职员工,情况正好相反。如果因为这样的理由将她开除,不就变成职场霸凌了?」 由于这样的矛盾,在公司内形成对立。惠理子说着皱起眉头。 「目前她可以胜任工作没问题,但是其他的女性约聘员工议论纷纷,而且那位很有办法的肇事者以这件事为借口加以顶撞,抱怨工作时还得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主管的裁决真的公平吗? 「而不了解现场状况的男总经理,也对这件事摆出傲慢的姿态说『果然女经理的管理比较松散』。」 「哇,真的很烦耶。」 久乃不经意地皱起眉头,惠理子摇头表示「还好啦」。 「不过有个棘手的问题。最近常听到多样性,但是能够真正包容的环境还没有建立。有时听了觉得奇怪,或变成先说先赢。像她的情形姑且不谈,如果太过强调丰富的多样性,最后会不会变成越顾忌的人越吃亏?」 久乃了解惠理子试着说的话。现在有很多种名词泛滥,光是浏览社群平台,就发现有很多人需要标签。「我有沟通障碍」、「我有适应障碍」、「我有注意力不足过动症(ADHD)」…… 或许有些人必须加上专有名词才安心,但是如果太过随意为自己贴标签,不就难以辨识出真正受苦有困扰的人吗?而且正如担任管理职的惠理子所说,或许也有「主张」被理解为「要求」的可能。经过这么一想,久乃的心情有点复杂。 「将来在世界上,许多事都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与辛苦。我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好好教导家里的小孩。尤其是小儿子特别任性,真令我担心。」 惠理子忽然展现出母亲的一面。 「男孩子从某个年龄开始,好像就不会跟妈妈说自己的事。小智也说她不懂自己的儿子。这次为什么会忽然开始练拳击,原因也是个谜。」 「没办法呀。虽然是亲子,最后还是变得像外人……」 久乃无意间这么说,惠理子听了吓得倒抽一口气。 「是呀,或许是这样吧。所以有些话现在非说不可,尤其以后他可能什么都不想讲。」 这样的感叹听来有些刺耳。 「还有呢,稍微长得好看一点的年轻男子,竟然藐视中年妇女呢。」 这次惠理子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发言,轮到久乃听了发出「唉?」的声音。 「惠理子也有遇到这类情形吗?」 现在仍保持美貌而且神采奕奕,在知名企业担任经理的惠理子,竟然跟自己有类似的想法,令她相当意外。 「有啊,也是会遇到。」惠理子非常明显地点头。 「引起争端的那家伙,早在刺激有恐慌症的同事前,就已经对我表示轻蔑的态度了。不过我想到自己年轻时,或许对欧吉桑也不够尊敬,所以大概可以理解他的心情吧。不过还是很气人。」想到这或许是因果循环,惠理子耸肩。 看着惠理子的表情与动作,久乃发现她其实有好几副面具。「母亲」、「妻子」、「女性」、「上司」。这一天她陆续替换面具,向自己说了各种话题。 相反地,也有些人像智子这样紧紧戴着「母亲」的面具,无法摘下。 而持续倾听的自己,也一直袒露着自己的本来面目。 拥有多副面具很忙很辛苦,不过在戴上不同面具的瞬间,无疑是种替换。或许自己趁着欣赏美术展,也在寻求某种替换。对于母亲「为什么要参观艺术品」的疑问,感觉至少找出一个答案了。 「对了,对了!我有话一定要跟你说。」惠理子把咖啡杯搁在杯碟上,忽然以拳头敲击手心。 「其实在我们公司的事业开发部,有个我不太清楚的部门,还有位我不太熟的泡沫世代大叔,领总经理级的薪水进那个单位,那个人每天早上好像都会去小久的店吃早餐。」 听到那位「不太熟的泡沫世代大叔」每天骑公路自行车上班,久乃睁大了眼睛。 「他每天都外带你们连锁店的咖啡进公司,所以我若无其事地问他在哪家店买的?他说是可以吸烟的新桥店。我想那不就是小久担任店长的分店吗?从你的店到我们公司,骑公路自行车其实很近。」 「那个人是不是常穿黑色皮衣?」 「没错没错!」惠理子再度以拳头捶手心。 那位名叫濑名光彦的男性,原本是在大型制作公司担任影像制作人,大约在一个月前,来到惠理子任职的电子商务公司。 「因为太巧了,所以我吓了一跳。听到那家店的店长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他也很惊讶。」 受到新冠疫情影响,人们建立新生活习惯,现在各家电子商务的业绩都在持续成长。 「或许是为了节税或其他原因,社长想发展影像事业,那个人好像是挖角请来的。不过目前我只看过他在吸烟室抽烟。」 不晓得正在从事什么的那位大叔,据说对久乃店里的咖啡给予好评。 「他说在东京都内的连锁咖啡店中,小久这家是最棒的。」 「可是连锁咖啡店全都是用咖啡机呀,又不是手冲,我想每家店应该都是一样的。」 「他说不太一样。譬如同样是用咖啡机,也要用心操作,留意不要让咖啡注入太满或是不够。还说店长有确实管理店面,让咖啡维持在最好喝的状态。」 久乃听到后愣住了。这些话,不管是总公司的督导或区经理都没说过。 「他还说请当面传达这些意见。」惠理子边喝着咖啡,似乎很开心地笑着。 「小久的准备功夫一定很好。即使是那么便宜的峇里岛旅行,你也能搜集充足的资讯,托你的福,留下非常愉快的旅行回忆。这样的本领也充分发挥在工作上吧,我很佩服。」 听着意想不到的赞美,久乃一时有点愕然。 这个时节多半是好天气,不过那天从早就开始下着雨。气温也骤然下降,感觉很冷。这个秋天第一次穿上冬季大衣的久乃,正从地下铁的楼梯边往上走边回头看。 「妈,你冷不冷?」 自从到东京以来,久乃已经很久没讲地方话,不过跟母亲对话时,还是家乡话比较怀旧。 「没问题。我穿得很多。」跟在后面的麻子点头示意。 正如她所说的,麻子穿了一层层的衣服,几乎显得拥肿,头上还戴着毛线帽。尽管如此,感觉许久未见的母亲瘦了许多,整个人小了一圈。或许是因为隔了一段时间没见面,母亲看起来好像更老了。 走出地面,以夜空为背景,「宇和岛站」的红色霓虹灯字映入眼帘。望着霓虹灯,久乃不自觉喘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十一月中旬,麻子忽然通知说要来东京。因为有事,顺便想见面。久乃急忙请假,到机场去接母亲。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正想着或许可以带她去银座吃午餐,麻子说已经吃过了,想去美术馆。并且反复说,想去久乃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可是妈,你对美术不感兴趣吧。」 发现久乃不以为然,麻子不高兴地说,没这回事。 「小久,你之前PO照片在网路上,说下次想去国立近代美术馆的企划展。就带我去那里吧。」 突然听到她这么说,久乃有些惊呆。 麻子从后背包的口袋里取出智慧型手机,比久乃更熟练地开始操作。「你看,这是你拍的照片吧?」 手机出现图像网站的画面,久乃说不出话来。继惠理子之后,连母亲也会看自己贴出的照片,实在意想不到。 「因为你都不回家,所以我只能这样了解你的近况。」只要用电子信箱搜寻,很容易找到账号,麻子坦然地笑着说。 因为之前去庭园美术馆已经得到教训,所以久乃试着提出各种不同建议,想转移母亲的注意力。但她仍然坚持「我还是想一起去看你最想看的东西」。 结果只能认输,不得不来到这里,但是麻子真的想看现代艺术吗?久乃始终无法消除内心的怀疑。 「这次的企划展是现代艺术喔。妈,收藏展会不会比较适合呢?如果看收藏展的话,也会展示出重要文化财。」 本来凭企划展的门票也可以参观收藏展,不过同时看两个展,连久乃自己都觉得累。对于年过七十的母亲恐怕会太吃力。 「可是小久,你不是最近才看过收藏展?」 麻子边说边意气扬扬地走向企划展的展场。没办法,久乃只好买了两张企划展的门票。 这次的企划展是日本具代表性的现代艺术家,大竹伸朗的大型回顾展。从传单、撷取的杂志页面、小型酒吧的火柴盒、收据,到金属标签、车轮、废弃物等,有好几册剪贴簿布满废弃物的拼贴,可说是大竹具代表性的表现。这次的回顾展,从豆本到重达三十公斤的巨大物品都有,共展出约五百件作品。 在美术馆外架起的「宇和岛站」霓虹灯字,是一九九○年代中期车站改建时的废弃标示,大竹伸朗将它拾起,配合这次的展览,作为美术馆本身的「拼贴」。 踏进会场,久乃就被众多作品所蕴含的能量漩涡所吸引。尤其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在妖异的紫色照明下搭建的破烂小屋,挂着「Mon chéri」(亲爱的)的日式小酒吧招牌。 小屋中有巨大的废弃物,周围贴着密密麻麻的广告与杂志剪贴。小屋的墙面也贴着据说是大竹大学时代,休学时去打工的北海道别海町酪农招牌。 看到弥漫着幻想色彩,仿佛深夜里坐落在郊区镇上的破烂小屋,久乃渐渐地感到越来越寂寞。感觉贴在这里的是流逝的时间、失去事物的残像与记忆。消逝事物的印象虽然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仍然会感到哀伤。 完全沉浸在作品世界中的久乃,忽然回过神来。她慌张地环顾四周,还好麻子就在身旁,她也一直凝视著作品。 「妈,你累了吧。」 察觉到在大片口罩覆盖下,麻子的侧脸显得苍白,久乃觉得担心。麻子摇头,但是无意间却皱起眉头。 「我觉得有点腰痛。」麻子揉着腰。 「不要太勉强喔。」 看作品一时太专心,忘了妈妈的存在。久乃牵着母亲的手臂,带她去搭电梯。 来到顶楼「视野良好的房间」,麻子睁大了眼睛。「好棒的景色呀。」 虽然天候不佳,但是隔着皇居的常绿树林,丸之内玻璃帷幕高层大楼群依然像山脉般绵延。久乃与麻子在相邻的金属丝线椅坐下,眺望着被小雨打湿的东京街景。皇居濠沟旁人行道的街灯亮起,散发朦胧的光。 虽然这一天是平常日,企划展以年轻人为主,显得有些拥挤,但这个房间却依旧宁静。 向后靠在金属丝线椅上,麻子注视着眼前的景观良久。观察她的样子,久乃放心了。没有其他地方比这里更能代表东京的风景。麻子是否真的对现代艺术感兴趣,不得而知,但是涵盖了皇居、丸之内大楼群、东京铁塔等地标的全景,或许就像送给难得来东京一趟的母亲,一份小小的伴手礼。 最后,麻子感触良多地小声喃喃自语。「小久一直在这里,努力到现在呀……」 久乃察觉到母亲的神情跟平常不太一样,觉得有点茫然。 「那我们走吧。时间已经有点晚了。」 麻子边揉着腰,站了起来。离开美术馆后,久乃说如果还有时间,想请妈妈喝茶。她回答:「既然这样,我想去小久的店。」 「我那家是连锁店,所以到处都有,不如去更时髦、更能代表东京的店吧。」 「没关系,我想看看你的店。」 「我只是人家请来的店长,不能算是我的店啦。而且我们店全面开放吸烟。」 六年前透露自己当上店长时,母亲明明一点也不感兴趣,现在究竟吹的是什么风?在没见面的这几年间,难不成她的心境产生了什么变化?或许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女儿的近况吧。 虽然想不通,但是只要她高兴就好,于是久乃带麻子去新桥。看到小巧的店面,麻子说:「哇,好可爱的店。」虽然她笑容满面,不过坐下来还不到五分钟,置身在周围的人全在吸烟的环境下,她果然开始坐立不安。 久乃对于带妈妈到店里也感到不自在,结果两人很快就离开了。兼职的勇气在背后偷笑,也让她觉得别扭。 「就送到这边,我一个人也没问题哟。」在JR的验票口,麻子背着后背包笑着。「小久,今天很谢谢你。难得再见面真是太好了。」 把店里的司康当作伴手礼递给她,久乃也说:「妈妈请保重身体喔。」 挥挥手,目送着她渐渐远离验票口的背影,久乃重新思索,母亲到东京来究竟有什么事呢?而且这次对于自己还单身,完全没有表示担心或责备的意思。 对于已经四十六岁的女儿,恐怕说什么都没用,她大概已经放弃了吧。这样对母亲究竟是好是坏,自己也不明白。 久乃一直站在验票口,直到麻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中。 「欢迎光临,早安。」 一边向早餐时段的常客们打招呼,这一天久乃跟勇气在开店后,也不停地制作咖啡与拿铁。当自动门打开时,吹进来的北风很寒冷。 自从麻子忽然到东京,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很快地就来到年底。只剩下不到一个星期,二○二二年就要结束了。 虽然十一月的天气持续比较温暖,到了十二月以后气温骤然下降,据说周末还会有寒流。气象预报说,东京在圣诞节可能会降雪。 原本已经控制下来的新冠肺炎确诊人数,这时忽然爆增,东京一日的确诊人数超过两万人。随着接近返乡时节,疫情还有持续扩大的可能。接下来每天都不能松懈。久乃想,既然在上个月初才见过麻子,今年的返乡或许可以延后吧。 当她的视线游移着,忽然看到濑名光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边喝咖啡边抽烟。 即使听了惠理子的话以后,她也没有特别跟光彦私下说过什么。后来惠理子传讯息过来,说光彦离过一次婚,目前单身,但是久乃对客人个人的事并不关心,她只想让每位客人在自己店里都觉得自在舒适。 即使在这么冷的天气,光彦还是跟平常一样骑公路自行车来店里。 「或许泡沫世代有些脱离现实吧,不管到了几岁,感觉还是不太务实。」看到惠理子送来的讯息,她回了「哎呀呀,真是的」猫咪耸肩的贴图。 早上第一轮结束后,久乃才发现围裙里藏着智慧型手机。因为忙着制作咖啡,没有注意到自己忘记先把手机留在店外。若无其事地取出手机,久乃感到惊慌。在来电通知旁,显示「12」的次数。究竟是什么事呢?解除萤幕锁后,出现重复的陌生号码来电纪录,好像是在通勤途中打来的。在这么早的时候,究竟是谁呢?根据市外局码,只知道可能是从长崎打来。 「清野君,不好意思。我离开柜台一下。」 正好这时候暂时没有客人点东西,久乃带着智慧型手机,走出店外。在北风的吹袭下缩着身子,按下回拨键。立刻由某位女性接听,但久乃听不清楚对方所说的名称,只勉强捕捉到「安宁病房」这个词。 「我们已经试着联络您好几次……」 久乃压抑着不安,挤出声音。 「呃,是的……植田麻子,是我母亲。啊,是……是……」 只有在刚开始通话时,她还可以适时附和。不知不觉,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 久乃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声音沙哑。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对方的话。 可是,关于这些,上次见面时,一句话都没说── 无意间,她想起麻子跟平常不同的样子,内心仿佛被利刃刺中。 「我还是想一起去看你最想看的东西。」母亲这样反复坚持。 知道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真相,她感到呼吸困难。久乃紧紧握着手机,呼吸浅而急促。 近几年来困扰着麻子的腰痛,并不是普通的酸痛。接受诊疗后,发现已经是第四期的胰脏癌,医师宣告她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麻子拒绝接受会让体力衰退的疗程,选择进入长崎的基督教安宁病房。上个月她说想跟女儿报告自己的病情,取得外出许可。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久乃茫然地反复说着。她的视界变得朦胧,不知不觉中泪水从眼角溢出。 我只要能养活自己就好。过去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心态很轻松,对于母亲病倒的可能毫无准备。虽然麻子一直都还算健康,或许是这个月以来受到寒冷的影响,据说从黎明开始病情忽然出现变化。 在这家医院,虽然可以缓和患者的痛苦,却无法提供治疗。电话另一端的女性以平静的语气说,这是临终前的联络。 「……我知道了。我立刻过去,尽快……」久乃勉强集中精神,确认安宁病房的名称与所在地。 然而即使通话结束,久乃仍然浑身颤抖,无法停止。虽然说要立刻赶过去,但是长崎实在太远。而且现在正值年底,能够顺利取得机票吗?她想总之先试着打电话给航空公司,手指却在颤抖,不听使唤。久乃咬紧牙关,试图继续搜寻。 「怎么了吗?」 这时,附近传来询问的声音,久乃的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手上拿着外带咖啡的光彦,讶异且不可思议地看着久乃。 「我必须立刻……立刻回到长崎。我母亲的病情忽然恶化……」 由于不小心说溜嘴,久乃感到惊讶。竟然向客人透露这么私人的事,自己究竟怎么了。不过,自己一个人实在无法承担。 「我……没有用手机买过机票。」就在说话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我知道了。」光彦立刻取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以熟练的手势开始搜寻。 「啊,不行。每家航空公司今天的航班都客满。」他反复地滑动萤幕,深深叹息。 果然,是这样啊。久乃的心跳开始加快。究竟该怎么办?搭新干线太花时间了。 「在机场等候取消的座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主要的航空公司会先开放网路预约,或许对当天候补的人不利。」经过短暂思考后,光彦望着久乃。 「店长,你是哪家航空公司的哩程会员吗?」 「哩程……」 印象中有会员卡。但是因为过去几年没返乡,不知道遗忘在哪里。 「根据哩程会员的等级,有时能够提前优先顺序。」 「我的等级应该还不到这种程度。」 「这样呀……依照航空公司的做法,即使遇到紧急状况,也不会给予通融。因为无法变更名义,也不能用我的等级帮你登录。」 「所、所以,我只能去机场等看看吗?」由于不安与寒冷,久乃浑身颤抖,停不下来。 「不,先用我的登录号码确认候补人数。这样去人数较少的柜台比较有希望。我们先回店里,这里太冷了。」 在光彦的催促下,他们一起回到店内。站柜台的勇气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时久乃才发现,自己连眼泪都忘了擦。她急忙走进柜台,简单说明状况。勇气立刻正色说「店里交给我」,答应一个人负责全店。 「嗯……毕竟是年底,连网路预约都要等很久。照这样看,要当日取票很难。」 在咖啡店的角落,光彦继续用手机查询现场候补人数。久乃无法压抑焦急的心情,凝视着光彦操作的智慧型手机画面。 「不好意思──」坐在吧台席的栗色长发女子忽然回头。「选这家航空公司,比较容易取得当日候补的机票哟。」 久乃与光彦一起抬头。是那位空咖啡的小姐。 「我听到你们两位的对话──」她以天生的甜美嗓音,面带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这家公司不接受电话与网路预约喔,也没有哩程会员制度,在机场候补是唯一的选择呢。我想对当天需要机票的人,最有希望哟。听说成功率有七成以上──」她拿出智慧型手机,显示某家中型航空公司的官网页面。 「啊,我没有搭过这家。」光彦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 「真的谢谢你。」 久乃急忙向她鞠躬,她摇头说:「别客气──」 「这家店打理得很好,我来这里一直都觉得很自在呢。」 她继续平稳地说:「我可是空服员喔。一整晚都面对那些航空迷的客人,自然会听到很多呢。能够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光彦帮忙查询她所说的这家航空公司中,候补人数比较少的班次,久乃注记下来后,提早下班前往羽田机场。 在前往羽田机场的途中,她拼命抑制泪水。包括打工的勇气在内,连店里的常客都这样主动协助,完全出乎意料。自以为什么都不是,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傲慢的。我是那家店的店长。如果缺乏自知与自信,对于一起为那家店服务的同事,以及来到店里的常客,岂不是过意不去。 等遇到母亲之后,我要好好跟她解释。 我一直保持单身,并不是因为受到妈妈离婚的影响。我对恋爱或性都不感兴趣,那就跟个性一样是与生俱来的,跟成长的环境或教育无关。 而且,我并不觉得自己不幸。有朋友说,跟我一起度过的时光是「美好的回忆」,工作的地方虽然不大,但却是自己的「城堡」。还有一起工作的伙伴,以及重要的常客。 我终于领悟到这些。所以,妈妈,请不要走。 久乃以祈祷般的意念眺望着湾岸风景,紧握着通往机场的轻轨扶手。 新的一年,二○二三年终于来临。今年冬天真的很冷。 关西地方出现破纪录的积雪量,受到连日的暴风雪袭击,影响波及运输业。东京的积雪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不过久乃的店也分发到如何因应冻结的手册。虽然店里的水管并没有冻结,不过气象预报一再提及,这是十年一度的超级寒流。 这一天久乃请假,来到「视野良好的房间」。今天在大片的窗外,依旧是皇居的绿意与丸之内高层大楼群的全景。 「好棒的景色呀。」 麻子感叹的模样,在久乃的记忆中浮现。今天跟那天一样,是阴天,铅色的云幕低垂。房间内有几人零散地坐着,各自看着窗外。 去年底在羽田机场候补机位时,久乃很幸运地排到最早的班机。正是由空咖啡「地表空服员」所建议的航空公司航班。 尽管如此,从长崎机场再转乘巴士与公车,好不容易抵达安宁病房时,已经是傍晚了。 「您女儿已经来了,请振作起来吧。」 虽然护士这么说,麻子的眼睛却没有睁开。躺在窗边的床上,她看起来变得更小,陷入沉眠中。待在接受缓和治疗的麻子身旁,久乃只能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虽然温暖,但却瘦得令人难过。 妈妈对不起,我竟然没注意到。 久乃望着远处铅色的天空。 由于她戴着口罩与帽子,以至于难以察觉病情带来的变化。那天她拒绝一起去吃午餐,恐怕是因为已经难以进食了吧。尽管如此,她还特地来见面,久乃非常感激。 原本「视野良好的房间」对于久乃是个特别的空间,现在更成为有着与母亲重要回忆的场所。 结果麻子并没有醒来,在几天后前往他界。在晴天的傍晚,夕阳映照着整个房间,母亲闭上眼睛的脸颊染成金色,仿佛闪耀着光辉。 由于时机的关系,久乃只邀请麻子最亲近的人,举行小型的丧礼。这时久乃才知道,母亲已办妥永代供养的手续,也将遗物整理妥当。如果正如惠理子所说,自己善于准备,或许是得自母亲的真传。 「麻子女士对于久乃这个女儿相当自豪,她说久乃的店网路评价一直是五星。」出席者中有人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精神太过紧绷,即使内心很悲伤,久乃在丧礼时还无法落泪。直到新年刚过不久的现在,都还流不出眼泪。 或许她还没有真正接受母亲已经过世的事实。 那时在枕边说了许多话,她是否真的听到了呢? 妈妈,我们最后一起看的企划展,有趣吗? 仿佛将逝去的时光与失落的事物衔接在一起的剪贴簿。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欣赏那些现代艺术? 虽然想问与想告诉她的事非常多,但是却没有办法。早知道要好好跟她聊才对。不要嫌麻烦,不要放弃。 虽然使用「无浪漫倾向」、「无性恋」等标签感觉很累赘,但是这些新的名词或许有助于向他人说明,自己的状况并非特例。正因为那不是「要求」,而是为了「沟通」,这些新的概念说不定能派上用场。现在也只能后悔了。 周围零零散散坐着的人陆续离开,不知不觉房间里只剩下久乃。很快地已接近闭馆时间。 久乃闭上眼睛,一直向后倚着绳椅。这时周遭变得明亮。睁开眼睛,云朵出现缝隙,巨大的夕阳将房间映照成金色。 可是,怎么会── 这个房间并不是朝西。久乃惊讶地望去,照亮房间的,是从丸之内大楼群玻璃帷幕倒映的夕阳。如幻影般的巨大夕阳,拼贴在矗立于皇居后方的大楼壁面。 在一瞬间,久乃的脑海里浮现母亲离世那天的病房。她的脸染上夕阳余晖,仿佛闪耀光芒。在房间满溢着金色的光芒中,仿佛听见低语声: 「小久一直在这里,努力到现在呀……」 说不定即使没有借由「标签」,母亲也早已明白这一切。只是久乃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 就连这样的念头本身,也是幻觉。 然而在事物持续改变、消失的这个世界,或许一切都只是幻觉。 因此要试着衔接起来,用心、用记忆贴上。 久乃开始明白,即使自己无法理解恋爱与感情,但这就是爱。我是被爱的。包括朋友、工作伙伴、工作岗位,以及过去一直无法肯定的自己。 我一直在这里,努力到现在──并受到母亲的认同。所以,无论如何,请放心。 无意间,发现有某种温暖的东西沾湿脸颊。在幻影般的夕阳映照下,久乃静静地持续流着眼泪。 ──────────────────────── 水母不抵抗 最近几天持续温暖的日子,不过在樱花绽放时,气温骤然下降。每年这个时节,日本列岛都会忽然陷入寒冷,这就是所谓的乍暖还寒。 濑名光彦骑着公路自行车,把下巴埋进脖围。虽然天气很晴朗,但是刮着北风很寒冷。为了预防新冠肺炎而准备的口罩,今天似乎对防寒也有一点帮助。 将自行车停在品川站前的停放区,光彦走向距离港南口徒步只需几分钟的吃茶店。并不是时下流行的时髦咖啡馆,那是家连锁咖啡店,座位的安排比较宽松,因此他从以前就经常跟人约在这里会面。 打开门,今天也一如往常,穿着西装感觉像是上班族的一些客人,在各自的座位谈得正起劲。环顾店内,并没有看见约好要见面的对象。 「稍晚还有另一个人会来。」光彦告诉正要靠近的店员,并坐在后方的沙发座。他将口罩挪到下巴,喝起端来的水。 他点阅很久没用手机浏览的新闻网页。这一天的头条新闻依然跟新冠疫情有关。有新的变异株出现,确诊者依然有增加的趋势。尽管如此,政府今后准备将新冠肺炎归纳在跟流感同等级的第五类。据说等分类生效后,就不会再公布当日的确诊人数。 让疫情变得含糊不清,渐渐地连这场灾厄也会变得日常化吧──光彦以淡漠的心情浏览着新闻。再次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约定的时刻。 仔细想想,这家伙从以前就缺乏时间观念。尤其当他认为对方比自己弱时,可以毫不在意地让别人等待数十分钟。这样的态度,不论在他三十几岁的巅峰时期,还是到了五十几岁的现在,恐怕一直都没什么改变吧。 光彦无意识地,习惯性往皮衣口袋伸手掏香烟,却又忽然停止。 由于数年前实施《健康增进法》修正版,现在几乎所有餐饮空间都不能吸烟。只有东京都内极少数的店家,可以让客人在座位上享受吞云吐雾的快乐。这种倾向不限于餐饮空间,以前几乎一般大楼每层楼都会设置的吸烟室,也渐渐变少了。 自从去年秋天换了新工作,光彦开始每天早上都会去一家概念咖啡馆,像这样全店可吸烟的空间,以现在来说相当罕见。这家店的别称是「瘾君子的圣地」。店里不只可以坐着慢慢享受吸烟,而且总是准备着全新的烟灰缸,维持得很清洁。 这时,咖啡店入口出现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那是他过去的同事福岛。 「抱歉。电车误点了。」 福岛口头上道歉,边走过来。他坐下后招呼店员,完全不问光彦的意思,直接点了两杯热咖啡。 「刚才竟然有人落轨,现在车站里挤着一大群人。你来的时候没被挡到吗?」 「没有,因为我最近在东京都内都骑公路自行车。」 听到光彦这么说,福岛惊讶地睁大眼睛。「公路自行车?都已经到了五十几岁后半,你还真行。可是你不是住在世田谷区比较远的独栋住宅吗?距离很远吧。」 这么说的福岛,近十年来变胖不少,尤其腰围最明显。就连衬衫的钮扣几乎都要绷开来了。跟他相比,平常在骑公路自行车的光彦,体型与三十几岁时几乎没有差别。加上发色是黑的,很少有人能猜到他的真实年龄。 「那栋房子在我老婆名下。更正确地说,是前妻。」 「这么说,你们分手了呀。」福岛毫无顾忌的声音在店内响起。「没关系吗?你那个漂亮的老婆,是以前公司客户老板的女儿吧?」 「老婆年过五十,无所谓是谁的女儿了。我岳父已经过世了。」 新娘的父亲慷慨拿出头期款,让两人购买世田谷区的独栋房屋──当这样的传闻流传开时,包括福岛在内的同事们议论纷纷,说他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光彦回想起这段往事,在口罩底下浅浅地笑着。这群人恐怕到现在还认为我被客户老板相中,跟富家千金结婚,是个运气好的男人吧。 「没有经过什么争执,我们很圆满地离婚了。」 「是呀,你根本就没胆量跟别人吵架吧。」 听到他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光彦感到微微的不快。 「所以你才穿着皮衣吗?啊,你现在住在哪里?」 「其实就在附近,自由自在地一个人住在租来的公寓。品川区不错哟,去哪里都很方便。」光彦以轻松的语气回答,心底小声碎念着:跟人吵不起来,难道不是种美德吗? 说到离婚,从一开始就是由妻子主动提出。 「等女儿二十岁时,我要离婚。」 大约在五年前,她忽然这样宣告。理由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或许追问清楚会比较好,不过妻子忽然想做什么也不是第一次了,光彦以为这只是又一次随口说说的话。 在女儿朱里迎向二十岁生日时,看到她真的递出离婚协议书,光彦吓了一跳,不过他想,如果这时她已经下定决心,那也没办法了。既然没有办法,无谓的争吵只是徒增疲倦。不是没胆量,只是怕麻烦而已。 「喂,怎样,你们公司可以为我们的计划出资吧?」在咖啡端来的同时,福岛迅速进入正题。 「大致已经决定,跟美国合作,请好莱坞明星演出。接下来要开始邀请日本的知名演员,阵容还会扩大喔。」 光彦浏览着福岛递过来的企划书。这是根据日本人气漫画改编的电影。列入名单的好莱坞明星在美国稍微有点过气,但是在日本还有知名度。 「我看过你寄来的电子邮件。企划并不坏,但是……」光彦的话暂时停顿了一会儿。 「如果有挂吉冈代表的名字,恐怕很难。因为我现在待的是一般企业,对公司来说形象是最重要的。」 把话说清楚的瞬间,福岛面露不愉快的表情。 「这我们也很清楚,所以吉冈代表暂时还不会挂名啦。」 他焦虑地用中指敲着桌面继续说:「不过你竟然说这种话。我们受他那么多照顾,难道你忘了吗?」 「这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别提无聊的事。我们正在等待余波平息。」 等待余波平息──光彦反刍着福岛的话,边端起咖啡杯。 平成元年,距离现在三十四年前,光彦大学毕业进入一家老字号电影公司。福岛是当时的同期。起初光彦被分配到总务部,后来转调到福岛所属的影像业务部。当时担任经理的是年约三十几岁的吉冈。 才三十几岁就事业得意的吉冈,后来发挥业务经验,进入制作部门。当时是录影带的极盛时期,由往来的录影带经销公司出资,吉冈制作了许多动作片与恐怖片。其中包括好几种人气系列,发掘了有才华的年轻导演、动作片明星与偶像。 工作成果受到肯定后,吉冈兼任电影公司最核心的业务与制作部经理。这时吉冈帝国时代展开序幕。 虽然吉冈的确是位有能力的制作人,但同时也很热衷于现在所谓的「职权骚扰」。遇到赞助商或录影带经销商招待时,当然少不了由女社员斟酒,为了炒热宴席的气氛,他会要求年轻的男业务把啤酒一饮而尽。当时对吉冈亦步亦趋的福岛,曾经把整个斟水壶的量一口气喝完。 不擅长喝酒的光彦曾经试着一饮而尽,立刻引发急性酒精中毒,从此以后幸免于这类要求。但不可思议的是,吉冈越是像帝王般蛮横,包括福岛在内的部分男社员对他越是服从。而且吉冈在光彦昏倒时曾经细心地照顾他,像这样的小事又引来更多支持。 虽然持续制作出受欢迎的影片,然而吉冈的横行霸道也越来越明显,后来对于无法融入自己体系的制作人,甚至会打压对方的企划。 在吉冈的势力建立前,制作部有位同期的制作人岬一矢,他的提案就遭到阻碍,最后甚至离开电影公司。 不,那家伙好像为了让影片拍摄完成,主动辞去制作人的职务── 脑海里浮现岬仿佛演员般端正的面貌,光彦的视线悄悄低垂。 岬一矢虽然沉默寡言,却是有品味与能力的制作人。由于正直清廉的特质,有时候会以强烈的语气警告吉冈权势骚扰的作为,正因为如此,更令吉冈感到不悦。吉冈甚至公开扬言「我要破坏他的拍片计划」。 由于担心吉冈妨碍的举动殃及现场,最后岬自行提出辞呈。而且在岬离开后,为了让半途而废的企划继续进行,所以将光彦从业务部转调到制作部。而岬所安排的企划,多半都很值得期待。 吉冈为了不让岬将这些企划带到其他公司,以光彦作为自己的棋子,任命为新制作人送往现场。 「你以前能当上制作人,都要感谢吉冈先生在背后撑腰吧。」福岛把背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 「知道了。」喝了一口咖啡,光彦点头。他这么说并不为过。 吉冈虐待而且赶走了一些制作人,他们的工作后来由光彦陆续接手。光彦以制作人的头衔出现在许多电影的演职人员表上,但事实上没有一部出自他的构想。 没有跟任何人起争执,光彦只是把分崩离析的拍摄现场维持下去。他自己也明白,这样的工作模式被周围许多人看不起。 「谢谢你代为完成拍摄。」 离开公司时,像这样道谢的制作人只有岬。但是他当时冰冷的眼神,比说坏话或嘲笑在光彦心底留下更刺痛的感觉,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虽然吉冈帝国时代持续了一段时间,进入二○○○年之后,终于出现破绽。由于他太过独裁,连经营者也表示不赞同。尤其自从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修正后,公司里日渐抬头的女性综合职阶层开始反弹。 「老头子跟嚣张的女人都很烦,我待不下去。」吉冈这么说,离开电影公司成立自己的制作公司。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包括福岛在内,当时制作部大部分的员工都追随吉冈离职。光彦也悄悄地跟着这股潮流。 「这个人是从总务被提拔为制作人。」受到吉冈另眼看待的光彦,如果留在原来的位置,以后在公司将无栖身之处,而且女儿还很小,不能眼睁睁失去工作。 即使去了新成立的制作公司,光彦的工作大致上还是没什么变化。半途接手跟吉冈合不来的制作人的工作,让拍摄继续维持。还是一样,在某人提出的企划案中挂上自己的名字。 讽刺的是,当光彦将这个角色发挥到极致,是在去年春天吉冈自己建构的企划案触礁时。 原本的计划是跟纽西兰人合作拍片,但是担任监制的吉冈被年轻女星揭露性骚扰,爆发丑闻。受到在好莱坞掀起风波的#MeToo运动影响,近年来日本媒体也开始大幅报导影视产业与演艺圈的职权骚扰、性骚扰。过去在演艺界被默认的恶行,现在已受到正视。这样的时代已经来临。 当然,吉冈不认为自己有错。以他的个性,恐怕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然而过去所施加的职权骚扰陆续被揭发,赞助商撤资,主演的女星也声明退出,他才觉悟到自己居于劣势。 表面看来是由光彦代替辞去监制的吉冈,他为了善后到处向人谢罪,并且雇用外部的制作人,设法不让企划付诸流水。而这件事的始末,也无意间为光彦带来下一个转机。 当他把影片完全交给外部制作人,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时,主流电商企业帕拉维的社长直接洽询挖角。或许也是为了因应法人税对策,社长直接告诉他,今后帕拉维将创立影像部门,以文化事业的定位进军影视产业。 新冠疫情的蔓延使电商市场扩大。帕拉维正在急速成长中,经营团队预测今后即使疫情趋缓,业绩应该也不至于突然下滑。 而且实际上,现在的电影制作风险远低于以前。在光彦还是新人时,电影顶多只能在戏院、录影带、电视频道运用三次,现在光是电视就分无线、卫星、有线,加上利用网路的包月视讯串流服务还有各种平台。从底片转移到数位化,又大幅缩减了制作成本。 意外的是,吉冈对于这次的挖角乐观其成。他应该是准备透过光彦向帕拉维寻求资金来源。 「你要牢牢记住,自己能够有今天,都要感谢吉冈代表。要不是他,你只是个没没无闻的总务,不知哪天公司重组就被解雇了。」这次换成福岛以吉冈的立场,威胁自己。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凭实力被挖角的吗?只不过是门外汉看到大制作电影的演职人员名单,搞不清楚状况才会找你。」 「我不是说『知道了』吗?」 光彦对于自己缺乏企划能力的事实,就算福岛没有指出,也有自知之明。 「所以你就照做让企划通过。吉冈代表就是有这样的打算,所以让你跳槽。」福岛向后靠在沙发上。「而且你在那边,要是一直没什么具体的建树就糟了。」 这句话直接说到光彦的痛处。 光彦在帕拉维享有总经理级的待遇,已经过了半年。除了刚开始制作过网路宣传用的企业广告,除此之外并没有完成什么重要的工作。虽然所属部门称为事业开发部,算是存在意义不明的新设单位,但是长此以往,其他单位的员工如果开始议论「那个人究竟做了什么」也不足为怪。 「总之,这件事对双方都没有坏处,你就好好办吧。」福岛把企划书强迫交给沉默不语的光彦。 接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光彦无意识地喝下稍微变酸的咖啡。 「喂,濑名。」 当光彦正在确认店员递来的账单,无意间听到从背后传来问话声。 「我说,你为什么要骑公路自行车?」 「为了健康,还有……」光彦领着收据,突然说出实话。「因为骑自行车时,什么都不必想。」 「什么?」福岛脸上瞬间浮现嘲笑的表情。「你有那么多事要思考吗?」 一瞬间,光彦隔着口罩紧闭着嘴。不过他刻意以轻松的语调说:「倒也没有啦。」 跟福岛分道扬镳后,光彦回到自行车停放区,这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接下来就算回公司也做不了什么事。而且老实说,现在他感到极度疲累。后背包里的企划书感觉很沉重。其实真要照着企划书执行,倒也没有很困难。 但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担任这样的角色呀── 不论在业界的资历有多深,名字列入大制作电影的演职人员名单,都还是跟自己无关。虽然自己没有特别的理想抱负,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职涯自然会增添越来越丰富的资历。 这真是太奇怪了。 反而是抱持着热情与理想的人会因为某些事而得罪人,被当成异类或被斗垮,而且这种倾向并不限于影视产业。 想到这里,光彦摇头。别想了,别想了。一直想着这些事,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只是让自己灰心而已。 就算自己今天不回公司,应该也不会有人特别在意,不过光彦还是会跟公司联络,表示将直接返家,把工作带回去。远端作业受到认可,算是新冠疫情带来的唯一好处。 接电话的职员听起来对「在家工作」似乎不太相信,但是对于享有总经理待遇的光彦,显然不会加以反驳。 那位大叔真的很自由呢……光彦可以想像,挂电话的职员向同事发牢骚的情景。 不能永远只以一段企业宣传广告蒙混过去。果然还是得让企划通过。 他叹了一口气,戴着安全帽,跨上公路自行车。朝着第一京滨踩踏板,从有中央分隔带的大马路一路往南前行。 如果运气好没遇到红灯,大约经过二十分钟后,就会来到大森海岸的站前,遇到三叉路如果走靠海的那条路,以高层大楼为背景,将会看到海豚的纪念碑。 那是由品川区经营的水族馆入口。 把自行车停放在停车区,光彦信步走在有企鹅与海狮雕像的公园内。在草坪另一端,是利用胜岛运河的水建立的人工湖。掺杂着海水的湖面,有几只水鸟悠哉地游着。靠近水面的长椅上,坐着似乎跟自己一样,从工作中溜出来的上班族男性。 有着玻璃外墙的水族馆,位于公园的尽头。售票口贴出「十七时闭馆」的公告,但是对于已来过多次的光彦,只要三十分钟就足够。 他利用区民折扣入馆参观。或许是因为接近闭馆时间,通道不见人影,在区隔馆内空间的水槽里,只有鱼静静地游着。他不绕去最受欢迎的海豹馆或海豚.海狮表演馆,直接走向地下楼层。 走下楼梯后,眼前出现的海底隧道是这座水族馆的焦点之一,眼前的景象化为整片蓝色。正好这时隧道当中没有其他人,只有光彦被海洋的世界一百八十度地包围着。 头顶上的𫚉鱼仿佛展翼般悠悠地游着,球形的小鱼群像亮片般闪耀着,从他身旁经过。 整条隧道贯穿水量约五百公吨的巨大水槽,全长约二十二公尺,走在其中就像一小段海底散步。馆内播放着平静的环境音乐,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鱼,无声地彼此交错、洄游着。闪耀着银色的或许是鲹鱼群吧,也可以看见颜色鲜艳的鲷鱼。 终于,仿佛在空中飞翔般,四肢缓缓摇曳着的大型绿蠵龟出现了。在照明下绿色的龟壳非常美。饲育到这么巨大的绿蠵龟,在东京都内的水族馆似乎很罕见。 绿蠵龟稍微向上吊的巨大黑眼盯着光彦。被这样纹风不动地凝视着,几乎快要产生错觉,以为它会说人话。 这里是龙宫吗? 光彦为自己跳跃的思考而苦笑。不过,如果这里真的是龙宫,那么常常来这里闲逛的自己,回到现世的瞬间恐怕不只变成老人,根本会直接化为灰烬吧。就算这样其实也无所谓,不过…… 向优雅掠过头顶的绿蠵龟说再见,光彦进入下一个房间。会让他这么频繁来到这座水族馆的原因,就在这里的水槽。 水母的世界。 就在这样标示的区域,在LED照明投射的光源下,可看见许多水母。光是看着它们轻飘飘在水里游移的样子已经很疗愈,进入展示室之后,立刻可以看到「什么是水母」的告示板,其中有段文字特别吸引光彦。 「水母无法游向猎物,只能偶然地碰触目标,加以捕捉。」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光彦仿佛被钉住。什么,这不就是我吗──光彦真的这么想。 从此以后,他对水母产生微妙的亲切感,甚至认真查询关于水母的知识。水母既没有脑部、没有心脏,也没有血液。拥有的是基本的口腕、胃、触手、生殖巢、感觉器官,以及运送体内养分的水管。不思考。不运动。只是吃下偶然捕捉到的猎物,漂浮在水流中游荡。 这种没有脑、没有心,也没有血的生物,大约从五亿年前开始就几乎不曾改变型态,延续到现在。在许多生物诞生、毁灭的过程中,水母既没有明显的进化,也没有退化,保持自古以来的型态。 也就是说,水母的生命型态,在生物中或许可说是最洗练的。不过,这也是不得不然的结果吧。 如果这是活得最轻松的方式,我也早已不思考、不主动、不反抗,只是把握偶然降临的机会生存。有谁能笑我? 他一直凝视着在蓝色的LED灯映照下,轻飘飘游移的半透明水母。 光彦有位年纪比自己大很多的姐姐。虽然她从小就很优秀,进入女子大学附属高中后,精神状态开始变得不稳定。不去学校,整天关在房间里,有时候仿佛狂风暴雨般怒骂父母。其实最痛苦的或许是她自己,不过姐姐跟母亲之间的冲突很激烈,光彦甚至对于夹在中间的父亲感到同情。 姐姐的状况难以预料,父母尽量包容她,小时候的光彦只能远远地静观其变。 不思考,不主动,不反抗。或许自己就是从那时起,养成类似水母的习性。 现在父母都已离世,姐姐嫁到地方城市后过着平稳的生活,但是父亲喃喃自语地说「姐姐想得太深,所以活得很辛苦」,这句话直到现在光彦还牢牢记在心上。 长大出社会后,他发现自己像水母般的习性颇受青睐。置身于洪流中随波逐流,毫无目的地飘荡,远比脱离群体,自主性地朝着某个目标游移,更容易被接纳。 真是太讽刺了,没有脑也没有心,而且无血无泪,反而比较容易生存。 看着水母半透明的身体浮现四叶苜蓿般的纹路,光彦轻轻笑了起来。 这时,从海底隧道那边传来说话声。听起来像是一家人先在一楼看完海豚与海狮,接着来到地下楼层。 光彦远离水母的水槽,慢慢走向出口。欣赏完这群水母,心情变得轻松多了。 走出水族馆后,下午五点的钟响起。边听着〈晚霞渐淡〉的旋律,光彦忽然想起那位特立独行的同事。岬一矢。他最近在忙些什么呢?听说他现在以自由工作者的身份从事活动。 受到些许好奇心的驱使,光彦取出智慧型手机,点开应用程序。搜寻着过去同期制作人的名字时,置顶报导的标题让他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们将持续奋战,直到影视产业的骚扰行为澈底消失」 在提出声明的影视产业相关工作人员中,也包括岬的名字。 「不仅是影视产业,也欢迎各界苦于骚扰行为的受害者、关心如何因应骚扰问题的企业跟我们联系。让我们以骚扰绝迹的世界为目标。」 网页还设置了募集支持者的通讯栏位。 他还是没变,做这么累人的事吗? 「谢谢你代为完成拍摄。」 想起这句话与心口不一的冷冷一瞥,光彦不自觉咬紧牙关。不知道为什么,岬的神情比起福岛充满嘲弄的丑恶笑脸,更令他感到坐立不安。 我们根本无法违逆潮流。 骚扰行为就像执拗的病毒,根本不可能澈底绝迹。抵制或许刚开始会引起一些风波,但是最后总是会日渐模糊,变得模棱两可。这就是现实,试着抵抗只是徒增疲累罢了。 福岛理所当然地说,只要等待余波平息就行了。反正一般人不会想太多,而且像这样的人占大多数,世间的潮流是由多数派促成。 虽然有素养与实力,但是岬太傻了。所以企划被抢走,又被像我这种毫无大志的人取代,沦落到这种地步。光彦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粗暴地关上应用程序。 翌日早晨,光彦跟往常一样在「瘾君子的圣地」吃早餐,外带咖啡去公司。当他跟秘书课联络,准备向社长报告福岛硬塞的企划书,得知他去台北出差,直到下个月初才会回来。看来现在政府已经放宽标准,可以自由前往海外出差了。 光彦以获得宽限的心情,单手拿着咖啡杯走向吸烟室。他现在所任职的帕拉维总公司,位于港区高层大楼的第二十到二十三层楼。吸烟室位于行销部门所在的第二十三层楼。 外墙是玻璃帷幕的小型吸烟室,今天空无一人。虽然行销部门的年轻同事很多,但他们应该都不吸烟吧。过去吸烟的空间是男社员的社交场所,在那里毛遂自荐,争取出人头地或人事调度的机会,现在恐怕已成为都市传说。 总之,都市传说曾经是事实。然而,明知道要注重健康,光彦到现在还无法放下香烟。 不,归咎于时代并不公平。有很多跟自己同年龄的人已经戒烟了。吸烟有害健康喔、现在香烟卖得很贵喔、能够吸烟的场所已经变得很少喔,香烟这种东西,没有半点好处。即便如此,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想戒呢? 眺望着窗外的东京晴空塔,光彦发出「呵」的声音吐出白烟。由于现在没有其他人,他可以尽情吞云吐雾。光彦无意识地望着吐出的白烟,就像昨天看到的水母般在空中漂浮。 「濑名先生早。你今天又去久乃的咖啡店了呢。」 走出吸烟室时,行销部的经理米川惠理子对他打招呼。帕拉维公司的购物网站「天堂之门」以美妆与生活风格作为主要部门,惠理子负责统筹这两个单位,这位年约四十几岁的职业妇女还有小孩。 「那已经成为我的例行公事了。」把口罩重新戴上,光彦拿着印有咖啡店LOGO的纸杯面露微笑。 稍早得知「瘾君子的圣地」店长植田久乃,是惠理子大学时代的同学。因为很凑巧,光彦刚开始很兴奋,后来却觉得有点尴尬。 惠理子知道光彦离过一次婚,目前单身后,变得有事没事就会提到未婚的朋友久乃。明明久乃本身毫无这样的意思。 「她妈妈去年底过世了,所以我有点担心。要是有个可靠的人在她身边就好了。」 今天她又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偷偷观察我的表情。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五十几岁离过一次婚的男性,遇到四十几岁未婚的女性,引人遐想大概是人之常情。 「我……没有用手机买过机票。」 光彦想起在北风吹拂的巷子里,久乃流泪的情景。要是知道在她母亲病情告急时,自己曾协助取得返乡的机票,惠理子会有什么反应? 从那时候起,他跟久乃偶尔会提到个人的事,也得知她的兴趣是欣赏美术。不过她的态度完全没有刻意强调性别,这点让光彦觉得很自在。 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果五十几岁离过一次婚的男性,遇到四十几岁未婚的女性,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希望旁人以为自己去那家店是为了久乃,想到有人揣测她是以这样的眼光看待客人,也同样令人不快。惠理子或许只是为朋友担心,但是太过多管闲事,不也是某种正当化的性骚扰? 久乃处之泰然的态度,重新定义了只要有男女两人就一定得发生什么的陈旧思维。在光彦年轻时「端来面前的膳食竟然不吃,是男人的耻辱」这样的观念根深蒂固。当前辈们知道他跟女同事两人去场勘,却没对她下手,竟严厉斥责「真是太丢脸了」、「你这样还算是男人吗?」像那样的时代,光彦的确经历过。 性骚扰与职权骚扰,无疑是以这类男性沙文主义为温床。但深受其害的,其实不只是女性。 「之前濑名先生制作的帕拉维企业广告,评价很好喔。」或许是察言观色的结果,惠理子试图转移话题,让光彦松了一口气。 「那真是太好了。」 毕竟不可能一直毫无建树,因此他委托过去职场的后辈制作,完成了在网路宣传长度约十五分钟的影片。内容是在「天堂之门」购物的年轻男女,多少实现了「为生活增添些许色彩」的戏剧化商业广告。 「看到自家商品出现在影片中,客户们一定会很高兴。」 在这支商业广告里,分别出现由美妆类的寺嶋直也、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桐人经手的代表商品。这叫置入性行销,是经常运用在电影或戏剧中的广告手法。 「对业绩有影响吗?」 「有喔,立即见效。」听她这么说,光彦不再觉得不舒服。 尤其是桐人负责的公平交易可可粉,据说很快就卖到缺货。 「唉,那很厉害。」 「矢作君负责的厂商,原本就多半是小规模贩售的店家,加上演出的女星在自己的个人IG介绍商品,说『以后我还会买』,所以……」 惠理子话说到一半,忽然间背后传来声音: 「濑名先生,米川小姐,早安。」 回头一看,是美妆类的代表同事直也站在那里。他穿着时髦的西装,看起来就像时下的年轻人。 「真是太好了,我有话想跟濑名先生说。」 直也把惠理子挤到一旁,凑了过来。惠理子在一瞬间浮现不悦的表情,却说:「那我就谈到这里。」并点头示意,回到办公室。光彦望着她的背影,想到惠理子也有她的难处。 在负责顾客资料的资讯管理组,有一位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同事,由于她临场发作,使得拍摄现场大乱,这是光彦从行销部总经理那里听来的。 光彦也曾见过这位女社员神林璃子一次,不过她毫无姐姐那种神经兮兮的印象。她戴着黑框眼镜,专注看着电脑萤幕的侧脸,倒显得格外沉着稳定。 不过自从她的恐慌症发作,似乎让原本就不合的寺嶋直也与矢作桐人,双方的对立变得越来越明显。 「接着两位刚才的话题,如果我找到赞助商,可以请你拍摄第二部企业宣传广告吗?」 直也注视着光彦的眼睛,向他提问。虽然是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社长对他颇为看好。恐怕他看到社长时,也是毫不畏惧地走上前去吧。 「可以呀。」 「那么,这次可以专门为美妆类制作影片吗?」 唉……光彦在内心发出低吟。竟然以这么爽朗的神情,光明正大地提出建议,澈底排除不喜欢的同事所属的类别。 「就像刚才米川经理所说的,矢作往来的多半是小规模商家。就算引起话题,供不应求也没意义。不过,如果是我负责的厂商,绝对不会有这些问题。」 自信满满的直也继续说。 「如果由我向行销部总经理提出企划书,可以吗?」 看来直也打算跳过直属主管惠理子,直接推动计划。 「没关系呀。只要找齐赞助商,就可以召集制作小组。」 「真不愧是专业影像制作人!」直也在一瞬间眼睛发亮。「濑名先生制作过各种各样的电影呢。我一查发现这部也是、那部也是,真的好兴奋。」 来了,又是这种货色──光彦以略带怀念的心情,注视着直也毫不隐藏野心的眼神。福岛过去也曾经是这样,对于觉得有办法的人,会很圆滑地设法拢络。 即使现在已经没有吸烟社交,这样的诉求依然有效。高层的人应该不晓得实际的状况,因此对于像这样主动巴结的人往往评价过高。 「像濑名先生这么厉害的人来到我们公司,真是太好了。矢作的目标似乎是长尾效益,不过我想尝试对社会更有贡献的工作。」 这段话含有贬低对手的意思,还是奉承别人时比较可爱。 「我认识某位网红,有很多人跟他学演戏,不过可以请你推荐人选吗?」 「这样啊。或许找名人代言最好。」 「哇,真是太棒了!濑名先生真的很可靠呢。」直也发出有些浮夸的喜悦声音。「那么,还请你多多指教。」 直也离开时一边连连鞠躬,光彦举起一只手示意。果然,组织的本质根本毫无改变。不管是昭和也好,令和也好,影视产业或是一般企业,阿谀奉承总是有一定的影响力。不过跟直也预期的有些出入,光彦表面上接受赞美,心底却没那么肯定他的工作。 周末,光彦难得跟女儿朱里相约。当他说为了庆祝大学毕业,想请她吃饭,朱里回答「我想吃不会回转的寿司」,因此决定在虎之门之丘的寿司店碰面。 光彦在固定的时间离开办公室,走向虎之门之丘。从帕拉维坐落的办公大楼到虎之门之丘,徒步只需要几分钟。星期五晚上的虎之门之丘很热闹。由于放宽戴口罩的规定,在草地广场上的人群感觉轻松许多,许多人在寒空下喝着罐装啤酒。 当光彦进入店内,朱里已经坐在吧台席。穿着乳白色连身裙的朱里,乍看竟然跟年轻时的妻子惊人地相似,光彦在一瞬间感到不知所措。 「爸,好久不见。」 「恭喜你毕业了。」 女儿不知不觉变得很漂亮了,首先跟她以啤酒干杯。 「你的毕业典礼顺利结束了吗?」 「大致完成。不过规模好像缩小了。」 朱里吃着开胃菜醋味噌拌萤乌贼,一边耸肩。她的大学生活有大半时间在新冠疫情期间度过。据说在毕业典礼时,才第一次看到许多同学摘下口罩后的脸。 「哇,香煎大腹鲔鱼排!还有鲍鱼天妇罗!」 看到接连送来的菜肴,朱里发出欢呼声。这一天光彦大手笔点了最贵的「主厨特选套餐」。看到女儿很开心地品尝料理,光彦也感到久违的满足心情。 「我已经决定好在哪工作,现在非常期待。你等着看哟,我以后会很活跃呢。」 听到朱里天真无邪地这么说,光彦的心情却渐渐地有些复杂。「喂喂,不要太过热血啦。」 真正的苦是从出社会后开始。虽然朱里如愿找到室内设计事务所的工作,光彦更希望女儿不要被社会严峻肮脏的现实所蹂躏。 心存期待就会被背叛,越努力就越会遇到挫折,认真就会吃亏,忤逆主流就会被孤立──这就是社会的真相。 光彦继续招架朱里的「热血」宣言。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不要对工作抱持太大的幻想喔。在公司里很辛苦,而且都在忙些无聊的事。」 虽然他尽量不要让女儿觉得扫兴,但是当料理几乎上完、开始端出寿司时,朱里开始皱眉头。 「爸,你从刚才开始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说些悲观的话?」 我并没有打算特别要说悲观的话。「我只是担心罢了。」 为什么呢?因为那些都是事实。我不想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儿受伤。「我是为了你着想……」 「既然这样,就不要一直泼冷水,要表示支持呀!」 听到朱里忽然大声说话,一直在吧台后方默默工作的主厨,也往这边稍微一瞥。 「喂,朱里。」 「爸爸讨厌自己的工作,不要把我拖下水。」 光彦原本打算规劝她,听到顶撞的话又继续保持沉默。 「我说爸,你为什么进入电影的世界?」 受到正面质疑,光彦有些退缩。老实说,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在光彦找工作时,职缺分成主要负责提企划案的综合职,以及主要打理日常事务的一般职。向往在电影公司工作的人,大概比较少会选择一般职,所以他故意接受一般职的面试,然后正好被录取。当时是一面倒的求职者市场,在泡沫经济时期多半如此。 后来他成为制作人,则是偶然的结果。 「明明电影制作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爸爸对于自己的电影却毫无感情,DVD在房间里随便乱放,电视播映时也不想看。」 光彦从未想过,自己在女儿眼中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对于没有特别喜欢的工作,可以维持数十年?都是为了我跟妈?」 「不,不是这样的。」 光彦勉强否定。他也没有特别讨厌电影。不思考,不主动,不反抗。因为这是在世界上求生存,最洗练的方式。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要求离婚吗?」 「不……」光彦无力地摇头。他到现在还不清楚原因。 「妈妈有跟我说喔。她说爸爸总是听从别人的意见,妈妈说要结婚你就结婚,说想要生小孩就生了。」 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朱里继续说:「她说爸爸最讨厌的一点,是不懂得珍惜自己。」 不珍惜自己?没这回事。我注重健康,而且几乎不跟人起争执,借由不反抗保护自己。想太多会活得痛苦,不思考可以比较轻松,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不想变得跟爸爸一样。」 在排列着寿司的吧台上,响起女儿这句话。光彦想不出如何回答。 接下来他们俩默默吃着变得索然无味的寿司。最后炙烧大腹鲔鱼端上来了,朱里却不再发出欢呼声。 「爸爸,对不起。」 说再见时她以仿佛快哭出来的表情道歉,反而让光彦感到不好意思。他感觉不出来朱里有什么理由非得道歉。 目送着女儿走向地下铁车站,光彦无精打采地走着,往帕拉维的办公室移动。除了必须取出停放在大楼停车场的公路自行车,他也不想就这样直接回家。 光彦拿出员工证解除安全锁,进入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打开电脑。确认收信软体,看到福岛寄来催促的信。说是明明还有很多其他出资人选,看在过去的分上才首先通知你;表面上邀功其实还是为了自己,接下来威胁说「在吉冈代表真正发怒前,你最好提出肯定的答复」。 光彦原本准备回信:社长目前正在海外出差,却忽然停下来。他打开浏览器,搜寻前东家的制作公司名称。 在官网首页出现「道歉启事」的字样。「关于本公司代表吉冈润一涉及性骚扰的报导,造成社会大众担心与困扰,我们深感抱歉。」完全看不出来在对谁致歉,只是徒具形式缺乏诚意的文字。 表面上深深致歉,私底下却处之泰然地寄信来,威胁说如果惹恼那个人就惨了。这算什么?就算现在的社会标榜多样性,但是属于上个时代的弱肉强食却依然存在。 光彦原本想删除信件,最后却回信,借口说要等到社长回国才能决定。因为这么做轻松多了。但是在按下传送的瞬间,内心深处涌现一股怒气。他关掉电脑,走向吸烟室,尽情地呼出白烟。 「你要牢牢记住,自己能够有今天,都要感谢吉冈代表。要不是他,你只是个没没无闻的总务,不知哪天公司重组就被解雇了。」 「爸爸讨厌自己的工作,不要把我拖下水。」 「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凭实力被挖角的吗?只不过是门外汉看到大制作电影的演职人员名单,搞不清楚状况才会找你。」 「明明电影制作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爸爸对于自己的电影却毫无感情。」 福岛与朱里的声音相互交替着,光彦持续站着吐烟。 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无法戒烟,难道是为了一吐长期累积在内心的不满?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深刻的理由,可以在别人面前这么深深叹息,除了借由抽烟,恐怕没有其他机会。 我需要的不是吸烟,而是吐气。 想通了以后,像水母般在空中飘荡的白烟,又显得更加虚幻。 光彦持续吐烟,直到感觉胸中清空为止。他连续点了三根烟,可见心情有多差。 走出吸烟室,他瞄一眼手表,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这么晚还有人在加班,究竟是谁呢?光彦踏进行销部的办公室,想看看究竟是哪位社畜。 在宽广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独自面对着电脑,他是生活风格类的矢作桐人。在他的办公桌周围,堆积着各种商品的纸箱。可怜的社畜,就是这个人吗? 「你辛苦了。」 光彦跟他说话,原本专注于工作的桐人吓了一跳,肩膀晃了起来。 「啊,濑名先生,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不,这么晚还在忙,你很辛苦呢。」 「濑名先生,您也是。」 看到对方关心的眼神,光彦实在说不出自己只是来抽烟。 「什么,难道你自己写商品评价吗?」 「是的,只帮刚往来的商家写,我想先由自己试试看。」 桌上的碟子里,搁着好几个看来像试饮的茶包。 看到桐人疲倦的脸,让光彦想起总是不假手他人,自己写电影制作笔记的岬一矢,忽然心跳加快。那个人也是对工作非常投入,几乎到太过认真的程度。但是却── 「我说──」 桐人与年轻时的岬面容仿佛重叠,光彦不经意地提醒: 「就算你这么努力,公司也不会有什么回报的。」 最后只会被我这种人夺走企划。不论你怎么努力,全都白费力气。 公司只是利用你的努力,在最重要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帮你。说什么有人会看到你的努力,那是天大的谎言。不管说了再多的漂亮话,公司需要的既不是才能,也不是实力,而是容易运用的棋子,那才是组织的本质。 所以不要太过热血啊。朱里、桐人,你们快醒醒啊。对公司不必无谓地努力,别付出太多。 「没关系。」 「唉?」 听到桐人淡淡的回答,原本认真思索的光彦在一瞬间愣住。 「我不是为了公司才这么做的。」 「那你是为了谁而努力?」 难道他会说是为了客户之类,提出这种模范员工的回答?在准备聆听答复的光彦面前,桐人陷入思考。 「嗯,究竟是为什么呢……如果一定要说,应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咦,什么,给自己一个交代?我工作了超过三十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是这样的吗──光彦思索着到目前为止,自己曾做过什么感到满意的事。 「她说爸爸最讨厌的一点,是不懂得珍惜自己。」 想起朱里稍早说的话,光彦的内心涌起些许不快。 「听你这么一提,之前寺嶋君要求下次只帮美妆类拍摄企业宣传广告。」光彦故意说出挑拨的话。「他说自己不像你以追求长尾效益为目标,想实现对社会更有贡献的工作。」 看到桐人的表情转为沮丧,光彦感到后悔。讲这种话等于是霸凌。用这么阴沉的话驳倒年轻社员,自己跟前来威胁的福岛没什么两样。莫名郁闷的心情使光彦感到胸口紧缩。 「……我想那也没有办法吧。」桐人最后叹息般说。「我所负责的商家几乎都是小规模贩售,就算订单很多也来不及供应。」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呢?」 「因为寺嶋想排除身为同事的你。」 光彦明明想停止,却还是忍不住继续挑拨。然而桐人缓缓地摇头。 「因为我跟他的做法不一样。」桐人似乎想表示生气毫无意义。 「是这样啊。」光彦轻轻点头。 「谢谢你代为完成拍摄。」 光彦心底升起这样的念头:或许岬一矢也不带恶意,而是真心这么想。自己跟岬并没有亲近到会激怒他的程度。 无论是岬或桐人,都跟随波逐流的光彦截然不同。 随你高兴,做到自己满意为止也很好。光彦差点恢复自暴自弃的心情,忽然间注意到脚边瓦楞纸箱里的商品。 「这是什么?」 忽然出现在眼前的半透明物体把他吓一跳。 「啊,那个是室内水族馆,很有趣喔。」 桐人从瓦楞纸箱里取出商品。在小小的水槽中,有水母漂浮着。 「这可不是真的水母。」 发现光彦不自觉紧盯着样品看,桐人笑了。 「不过真的做得很好。这家店的老板喜欢水母,特别用心制作的。水母看起来好疗愈,而且又漂亮。我觉得这应该会卖得很好。」 或许是发现光彦好像有兴趣,桐人的表情有些开心。 「濑名先生,你知道吗?水母其实很厉害喔。」 光彦茫然地看着难得变得健谈的桐人。 进入四月后,一转眼就过了几周。帕拉维也有一些社会新鲜人加入,通常这是公司最热闹的时期。不过最近几天,每层楼的办公室都有些动荡不安的气氛。 光彦在第二十三层楼的吸烟室,一手拿着咖啡杯边抽烟。今天很难得,行销部总经理也在一旁。 「不过事情变得很麻烦。」 光彦把烟喷出来,同世代的总经理对他说: 「本来是小事,但是现在这个时代,立刻会引起话题。」 「是啊。」 光彦含糊地点头,望向窗外。多云的天空显现暮色,点亮浅紫色照明的东京晴空塔有光环正在旋转。 「虽然是个有企图心的年轻人,不过他已经玩完了。社长也相当震怒。」 边吐出白烟,总经理蹙着眉头。 「不巧我核准了他的申请,所以也受到连累。明明他还有直属主管。就是因为那位职场妈妈……啊,现在谈论这种话题是不是也算职场性骚扰?」 他在烟灰缸把香烟捻熄,耸肩说:「也给你添麻烦了。」 这只是形式上的道歉,实际上却以「你好像也没做什么辛苦的工作吧」的眼神看过来。 「不,我自己也……」 不等光彦把话说完,「那就下次再聊。」总经理快步走出吸烟室。看来他打算直接离开公司去某处,应该不会回到仍在混乱中的行销部办公室。 光彦跟平常一样独自在吸烟室吐着白烟,心不在焉地回想着过去一周的发展经过。在这个月初,正如之前的提议,美妆类的寺嶋直也找到了置入性行销的赞助商,于是光彦开始准备制作第二部企业宣传广告。 包括直也推荐的网红在内,演出人员都已决定,正要安排开始拍摄的日程,这时忽然爆出意料之外的事件。直也与网红在通讯软体上的对话,被公开在社群平台。有位超过两万名追踪者,名叫SAYU的美妆类网红在自己的账号上贴文:「我被知名电商『天堂之门』的行销给骗了。」 附上流着大滴眼泪的绘文字,在这段话底下贴出通讯软体的对话截图。 「你好!我是帕拉维的●●,这次公司将为我负责的类别制作企业广告,想邀请一些网路名人参与演出。是否可以请SAYU小姐介绍推荐名牌的公关人员呢?」 虽然SAYU把直也的名字涂黑,而且「给骗了」感觉似乎不是很强烈的字眼,但如果以不同方式解读,多少意味着:对方暗示将有广告演出的机会,所以要求帮忙介绍赞助商。 SAYU感叹,当她抱持着希望,介绍了赞助商,实际上邀请的却是她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另一位网红。 在「明明之前谈过那么多次……」的贴文,附带直也邀SAYU「一起去喝酒吧!」的讯息截图,还有看来是两人一起用餐的食物照片等。对于这些,直也以个人账号强烈反驳「这是毫无根据的陷阱」,反而让事态愈演愈烈。 「这是他本人吗?怎么看都像性骚扰。」 「如果暗示可以参与广告演出,SAYU当然不便拒绝呀。」 「听说这家伙用这种手法,已经耍了一些网红。」 「我不会再透过『天堂之门』购物了。」 以帕拉维作为主题标签的贴文逐渐扩散,批评的留言持续累积。 很快地连社长都知道这件事,找来经理级以上的主管召开紧急会议。跟惠理子一起在社长面前被问话的直也,反复坚持这都是在试镜中落选的网红个人报复。但是知道自己被网路肉搜,甚至连维护顾客资料的资讯管理组也不停接到电话,他不禁脸色发白。 惠理子立刻在天堂之门的网站首页,刊登引发混乱的道歉启事,并说明公司内部正在调查中,但是仍然无法平息骚动。 平常被要求无偿拍摄影片介绍商品,让一些网红对直也产生反感,现在也在网路上陆续揭露他的个人资讯。 「虽然是个有企图心的年轻人,不过他已经玩完了。」行销部总经理冷冷地撇清。 笨蛋──想起直也机敏地靠过来,充满野心的眼神,光彦在心底喃喃自语。在调查性骚扰的指控是否属实前,公司已经舍弃直也了,只想结束这件事。所谓企业,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把烟蒂留在烟灰缸里,装咖啡的纸杯扔进垃圾桶,光彦走出吸烟室。接着他走进行销部办公室。 在平常相对较安静的办公室里,这时电话铃声接连响到令人心惊。在可以一览整个楼层的窗边座位,惠理子正在费力地讲电话。引起话题的直也由于身心状况不佳,最近几天请假,接下来恐怕会被迫辞职。在会议中,甚至出现今后将美妆与生活风格类统合,进行组织改革的提案。 「矢作君,可以跟你谈一下吗?」光彦在一旁等待桐人通话告一段落后,主动问他。 「什么事?」 看着起身站起来的桐人,光彦不自觉想着:他个头还满高的嘛。 「我想问,」光彦邀桐人一起去谈话空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在公司同事忙于应付接连不断的电话声中,光彦开口说:「矢作君要不要接手完成企业宣传?」 「唉?」听到光彦的话,毫无准备的桐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既然赞助商对置入性行销感兴趣,只要换掉引发争议的执行者,应该就没问题了吧。不是有将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合并的提议?这样你接手寺嶋君的企划不就行了?」 就像我过去所做的──光彦不理会一时无法回答的桐人,继续说: 「当然,我们会把演出人员与网红全部撤换。这样对公司也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桐人维持沉默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开口说: 「……不过,米川经理说应该设置第三方委员会,让寺嶋与SAYU把话说清楚,厘清真相。」 他是认真的吗? 光彦从办公室隔间后,远远望见惠理子忙着讲电话的样子。关于第三方委员会的事,社长与行销部总经理完全没提过。 「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至于寺嶋的企划该怎么办,等之后再说。」 桐人以出乎意料的锐利眼神回看光彦。 「濑名先生不也这么说?公司什么都不会帮你。所以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性骚扰是否属实还不晓得,我也不希望真相含糊不清,寺嶋就这样辞职。」 这次换光彦说不出话来。 据说惠理子告诉行销部所有成员,或许这次真的算是性骚扰,所以为了防范再次发生,将请公司提出对策。不过惠理子担任的是中间管理职,她没有行销部的实际决定权。那恐怕会不了了之──总经理正想跟这件事切割,怎样也不可能接受这么麻烦的要求吧。 「那要是总经理不同意呢?」 「到时候我们部门会罢工。」桐人很坚决地这么说。 「……这样,我也不懂了。」光彦无意识地喃喃自语着。 就在自己什么也不想,随波逐流之际,女性与年轻世代已经变得这么强了吗?感觉仿佛被澈底击败,光彦回到自己的楼层。虽然这里不像行销部那么混乱,事业开发部隔壁的秘书课电话也响个不停。 「濑名先生,有你的电话。」 听到柜台的女职员跟他说话,光彦立刻回到现实。打给我的电话?究竟是谁? 「喂?」他略带茫然地接电话,耳边响起接近怒吼的声音。 「为什么没寄电子邮件过来?你们社长应该已经回国了吧?」 啊,什么呀,是福岛。光彦以恍如隔世的心情,听着过去同事的声音。 「你也稍微回个信吧,吉冈代表已经等到不耐烦了。」 福岛难道都没上网吗?他不晓得帕拉维现在陷入紧急状况吗?尽管如此,对他们来说,性骚扰引起的风波根本无关痛痒吧。 对了,趁着这次直也的事,直接拒绝不就行了。我们公司的年轻小伙子掀起性骚扰风波,所以无法接受贵公司的提案,因为你们同样卷入性骚扰的纠纷。光彦把这些话说出来。 「如果你不帮助这次的提案通过,我们会让你在这个业界再也无法生存喔。」 然而,在听到威胁的瞬间,光彦开口说:「吵死了。」 「啊?」 电话传来福岛惊讶的声音。话筒另一头那张愚蠢的脸,仿佛近在眼前。这次光彦更强硬地说:「你要是有办法,就试试看。下流的家伙。」 在一瞬间,他感到心底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原本一直梗塞的东西在瞬间融解。 光彦以舒畅的心情想着,福岛口口声声说着你呀你呀,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但要不是我言听计从,无法完成工作的恐怕是你们吧。吉冈或许有对我稍加关照,但我也帮他实现了许多中断的企划,所以扯平了。 同时光彦也领悟到,以前他以为时势是由像吉冈或福岛这一类人所引导,其实错了。事实上,正是有像自己这样软弱、只会唯唯诺诺顺从强势的人,才造就了难以脱身的潮流。 他绝对不想让女儿置身的污浊洪流,其实是由自己在各方面的退让所推波助澜形成的。光彦首次察觉到,在连女儿都尚未放弃之前,他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我不打算跟你们一起工作。别再打来了。」 福岛似乎还想说什么,光彦抢先一步把电话挂了。 就像病毒一样,想让骚扰行为从世界上澈底绝迹是不可能的。不过比起将争议模糊化,好像怎样都无所谓的那些家伙,我宁可赌在正面迎击的傻子这边。 而且我也感到好奇。惠理子与桐人所指向的目标,存在着我从未想像过的世界。我仿佛瞥见,朱里在那里神采奕奕地活跃着。 「濑名先生,你知道吗?水母其实很厉害哟。」 光彦想起,某天晚上桐人以兴奋的表情所说的话。 听说有研究指出,没有脑、没有心脏,也没有血液的水母,其实全身都是脑,也等于全身都是心脏。水母身体内的「分散神经系统」,神经呈网状分布,据说构造跟人类脑部或脊髓的「中枢神经系统」相同。而且水母的律动,似乎跟心跳有一样的效果。 光彦心中的水母,也正在大幅度律动着。他打开电脑,连上网路。并再次拿起话筒,拨起内线号码。一直打不通,持续耐心等候,终于听到「喂……」另一头传来疲倦的声音。 「米川小姐,我是濑名。」 「啊,唉?濑名先生?」 感觉惠理子的声音有些困惑。 「米川小姐,听说为了这次的事件,你打算设置第三方委员会。」 「是的。不过,总经理反对……」 「我想帮忙。」 「唉?」 感觉惠理子越来越困惑。这也难怪。目前为止在公司内冷静地自由行动的大叔,忽然要加入这一边。 可是,如果现在不试着改变,一辈子都无法改变。 如果再发生同样的问题,年轻人会被舍弃,老狐狸将「等待余波平息」继续优哉游哉地活下去。如果一直甘于这样的现实,永远都无法澈底解决骚扰的问题。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天真,但是相较于尴尬或其他考量,目前我想以自己的心情优先。 「我以前认识的人,现在正从事免除骚扰运动。这个人可以信赖。他所属的团体对于需要对策的公司也愿意提供协助。这是个好机会,对我来说,也有助于将来的危机管理。」 「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感觉惠理子的声音,稍微恢复平常的开朗。 「岬一矢先生,好久不见,我是濑名光彦……」 这次为了庆祝朱里就职,光彦想带她去水族馆。一边欣赏龙宫般的隧道型水槽,一边听她尽情诉说未来的梦想。跟女儿一起两人观赏的水母世界,或许会跟平常所见的截然不同。 在水中轻飘飘游移的水母们,乍看之下没有脑、没有心,也没有血,但其实全身都是脑,也全身都是心脏。 光彦边这么想,边开始在键盘上打字,向过去以为再也不会联络的同期写起详细的信件。 ──────────────────────── 困惑之星 在东京这座城市,没钱就无法体验其中的乐趣。 我们常听到这样的话,但事实不是这样。只要有心寻找,有很多地方只要少许花费就能得到丰富的收获。其中甚至包括免费就能待一整天的舒适场所。 譬如像这里。坐在初夏绿荫凉爽的中庭露天座位,神林璃子心满意足地欣赏着美丽的砖造建筑物。 在位于上野恩赐公园外围的国际儿童图书馆阅览室,璃子从早上开始就尽情地翻阅各式各样的绘本。国际儿童图书馆包括文艺复兴样式的砖造建筑,以及玻璃帷幕的现代建筑,其中有大片玻璃窗的砖造建筑,前身是有日本首座国立图书馆之称的帝国图书馆。 上午,璃子在「认识世界的房间」阅览室,读了许多国家的绘本。这里曾是帝国图书馆的贵宾室,因此内部的装潢很考究。上了漆喰的浮雕天花板,垂吊着铃兰造型玻璃灯罩的吊灯,地板则是由寄木细工(木质纹样拼花)构成。 「认识世界的房间」比起另一间「儿童的房间」阅览室与二楼的艺廊,比较少看到这座图书馆原本预期的读者群,譬如像小学生或亲子同游,因此明年即将三十岁的璃子就算在这里独自待很久,也不会特别显眼。 三层楼的砖造建筑虽然有设置电梯,但是中庭的大阶梯很气派,璃子也喜欢从那里走过。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的吊灯,白色的墙面,通往各楼层的厚重榉木门,包含几何学图样设计的楼梯护栏,这些据说都保留着帝国图书馆创建时的面貌。 在上野之森区域周边,除了国际儿童图书馆,还保存着许多富有历史渊源的西式建筑,边散步边欣赏这些建筑也别有一番乐趣。 璃子在户外遮阳伞底下,从托特包取出水壶与餐巾裹起来的便当盒。国际儿童图书馆有附设咖啡馆,不过中庭的户外座位允许访客携带食物。一边欣赏着公园里蓊郁的树木以及高雅的古式建筑,一边享用着自己带来的午餐,璃子觉得仿佛置身在梦境里。 位于公园中央的某家外资系咖啡馆总是座无虚席,这里的户外座位连遮阳伞都有,但即使在周末也几乎没什么人。 璃子解开餐巾布铺在桌上,摘下平常习惯戴的灰色口罩。或许是因为昨晚有下雨,植物的气味特别鲜明。白昼较长的六月,正是璃子喜欢的时节。现在已经进入梅雨季,气象预报说今年的雨可能会比往年少。虽然现在还很凉爽,但接下来令人难以忍受的东京酷暑即将到来。 璃子打算好好把握短暂的时期,打开便当盒的盖子。虽然璃子在公司里也几乎每天带便当,不过她很少做费工的料理。想要持之以恒,简单是最重要的原则。 最近她迷上「免捏寿司」。先在保鲜膜上摆好大片海苔,把饭铺在上面再添加其他食材。将整体连保鲜膜卷起来,然后只要切片就好,这样就完成了免捏的海苔寿司。 璃子没看过最早介绍这种方法的人气漫画,只是正好在网路上看到做法,就跟着试做。因为真的很轻松,所以她很喜欢。海苔寿司的切口就像三明治一样漂亮,打开便当盒时会很开心,有加分的效果。 今天的海苔寿司包的是金平牛蒡丝与溏心蛋,马铃薯沙拉与粗盐腌牛肉佐沙拉叶。这样听起来材料好像很讲究,其实只是把超市里买的熟食与罐头搭在一起。 溏心蛋切口的蛋黄,闪耀着浓郁的麦芽糖色泽。马铃薯沙拉的白、腌牛肉的暗粉红色、沙拉菜叶的绿,搭配在一起也很缤纷。 拿起金平溏心蛋的海苔寿司,咬下一口。黏稠的溏心蛋与有嚼劲的金平牛蒡,搭配由海苔包着的白饭相当美味。熟食的调味本来就比较重,如果再加上调味海苔,不用撒盐就刚刚好。 边欣赏着迎接盛夏长得正茂盛的植物,璃子边细细咀嚼着自制的免捏寿司。对于舌头可以品尝滋味,喉咙顺利吞咽,胃也接纳这一切,她隐约觉得心怀感激。 璃子本来就是喜欢享受食物的人。透过内视镜检查,她的胃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发现良性息肉,但据说这种迹象常见于胃功能特别好的人。 然而,璃子曾多次经历无法进食的状态。正常的食欲对于璃子来说,那是再值得感激不过的恩赐。只要还能吃,就没问题。那是为了维持生存的指标。察觉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在想这么严肃的事,她觉得有些尴尬。 去年夏天,璃子觉得想吐与胃痛,这些睽违已久的症状使她对进食特别感到痛苦。不过由于她佯装没事,公司里的人自然都没有发现。只要没有被察觉,就等于毫无问题。所以没关系的,我没事。 吃完了第一个,接下来她拿起马铃薯沙拉与腌牛肉的海苔寿司。这种风味的寿司,稍微带点美乃滋甜味的马铃薯沙拉及咸味重的腌牛肉,与米饭很搭,令人回味无穷。自己加了很多的生菜叶也很新鲜水嫩。 虽然只是利用现成的食材,或许因为自己搭配的眼光还不错,所以会这么可口吧?璃子忍不住想赞美自己。 上周带到公司的午餐,像是包了蟹味棒与奶油乳酪、鸭儿芹的海苔寿司也非常好吃。里面还加了芥末籽提味,看来是正确的选择。 把水壶里的麦茶注入杯子里,璃子让自己澈底放松。我真的很懂得取悦自己呢。 今天接下来要去旧东京音乐学校奏乐堂,聆听星期日音乐会的古乐器演奏,然后要去东京艺术大学美术馆,好好欣赏走在日本艺术最前端的艺大学生作品。从早上开始就安排了这么充实的行程,费用只有奏乐堂的几百日圆入馆费而已。 所以东京真的很棒,不是吗?几乎是一个人独占布满绿荫的中庭,欣赏着创建于明治时代的砖造西洋建筑,璃子细细体会着满足的心情。 在这一天的周日音乐会,是由东京艺术大学大学院音乐研究科的院生演奏风琴。虽然曲目是不熟悉的古典音乐,璃子澈底沉浸在丰富的音色中。 在大约可容纳三百名听众的奏乐堂音乐厅,据说过去泷廉太郎曾在这里弹钢琴,山田耕筰写的歌曲也曾在这里演唱。像这样历史悠久的奏乐堂也是栋美丽的西洋建筑,从挂着天鹅绒窗帘的窗户向外眺望公园的绿意,璃子一直有种穿越时空的感觉。 听完音乐会以后,她慢慢地欣赏艺大学生们的素描,走出美术馆,时间来到下午五点。距离夏至的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在明亮的日照中,璃子朝根津走去。从上野之森前往根津的途中,有璃子喜欢的咖啡馆。她会在那家店啜饮加了肉桂与豆蔻的锅煮奶茶,作为上野散步的最后一站。 推开咖啡馆的门,幸好店里并不拥挤。璃子在没什么人注意的角落坐下,点了奶茶。这家店的店员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性,适度地不干扰,让客人自由享受,这样的气氛也令人自在。 在店内分散坐着的,都是些看来大概二十几岁的情侣,或是时髦的女性。有些女子穿着粉色调的上衣,或是装饰着蕾丝的连身裙,在仿佛初夏花朵般的女性中,只有璃子总是穿着黑衬衫与黑色丹宁裤,戴着黑框眼镜,脸上只搽了防晒乳,没有化妆。 不过,如果只是自己独处,这样就够了。仿佛潜藏在漂亮花朵的阴影下,反而觉得轻松。 从三月开始,东京已取消强制戴口罩的规定,但璃子打算继续维持下去。虽然新冠肺炎会归类在跟流感同等级的第五类,可是病毒不会因此消失,这样既可以预防感染,又可以掩饰素颜,可说是一石二鸟。 她喝着散发香料气息的奶茶,读完一篇文库版短篇小说后,准备结账。接下来想去肉店买炸肉饼,或许当作今天晚餐的配菜。她这么想着走去柜台,咖啡馆的女店员注视着璃子,面带微笑。 「谢谢你常来我们店。」 在一瞬间,璃子原本和缓的心情瞬间枯萎。她无法直视面带明亮微笑的女店员,低头走出咖啡馆。 被认得了……问题不在于店员,而是自己会为这种小事在意。璃子察觉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可是,我没办法再去这家店了。 璃子知道自己不再是没人认得的陌生人,在这家店就会感到不自在。又失去一家喜欢的店,她感到有些失落。 在一周的开始,璃子对着电脑默默地输入资料。从她大学毕业后就进入的电商企业帕拉维,总公司办公室位于虎之门的高层大楼。从大片窗户可看见高层大楼群耸立在皇居另一侧,也可以清楚地看见东京晴空塔。 璃子所属的资讯管理组,位于行销部楼层最角落的位置。这个地方靠近梁柱,离窗户很远。 这样就可以了。 在灰色大口罩的包覆下,璃子紧闭着嘴。本来像自己这样的人,以正职员工的身份潜藏在大都会里的IT企业,好像根本就弄错了。 自己对于在港区工作并不是毫不畏怯,不过只要走在办公商圈,自己就只是一个「点」。当初想着反正没有人认识自己,送出求职申请表,竟然就这样录取了。 从一开始就填希望担任事务职,同期入社的其他女同事,几乎都想进入行销或公关部门。然而进公司迈入第七年,如愿分发到行销部的女性同期几乎都已经离职了。乍看一片荣景的电商业界,其实出乎意料地难待,听说那些新开发的往来客户,像是对网路事业不熟悉的中小企业,或是经营个人商家的中高龄男性,都让同事们疲于应对。璃子多少也听到,尤其当联系窗口是年轻女性,许多客户在营收不理想时会发脾气。 讽刺的是,像那些有意愿把工作做好的女同事都陆续离职,反而是对职场没有什么梦想的自己,还继续留在岗位。 现在继续负责行销业务的二十几岁女同事,几乎全都是约聘员工。若说平均年龄很年轻,听起来好像不错,不过这也表示离职率很高。 把新的一批客人资料输入完成,璃子悄悄地抬高视线。在这层楼的中央,行销部经理米川惠理子,与璃子同期的矢作桐人正站着说话。最后桐人点头,穿过整个楼层。 最近桐人好像变得比以前还忙。上个月,行销部的明星部门美妆类与生活风格类合并,变成美妆生活类。或许还有其他的原因,不过促成的契机是美妆类的主要成员寺嶋直也,受到美妆网红SAYU指控性骚扰,在社群平台引起轩然大波。 原先高层想直接抛弃直也,让风波平息,不过以惠理子与桐人为中心,推动设立了第三方委员会。由于当事人直也状况不佳,一直向公司请假,好像到现在都还没有跟SAYU直接对话。不过,受到这个事件的影响,行销部已减少委托外部的网路名人拍摄影片促销。 目前兼负责宣传影片的直也,其实也是璃子的同期。美妆类的直也,与生活风格类的桐人;运用宣传影片与借由发放折价券让业绩显著成长的直也,与一件件体验商品,踏实地书写商品评价的桐人。虽然两人是同期,差异却像油水分离。 「如果你的方法太过认真老实,只会给行销部添麻烦。」 比较晚进入行销部的桐人,似乎受到直也这样指责。桐人坦承这件事时,脸上的表情非常疲倦。他说自己怎样都睡不好。 采取亮眼宣传方法的直也,似乎受到高层的青睐,但是以负责输入两种类别销售资料的璃子来看,直也负责的厂商刚开始业绩瞬间风速地成长,却无法长期持续,而桐人负责的厂商起初业绩不起眼,但是长期来看却很平稳。 上面的人为什么不好好观察这些细节呢?自己只是个基层人员,或许不懂经营,不过好像在公司里,都是强势或擅长自我推销的人容易被看重。 由于这次的风波,直也负责的商家也提出过去累积的不满,像是被强迫滥发折价券等。这么一来,不论以前表现多好,高层对于这位年轻社员的态度开始保持冷淡。 所以还是应该脚踏实地吗?不过,既然如此,公司别只器重善于自我宣传的人,不就好了?我怎么想到这些去了──璃子在口罩的遮蔽下苦笑。像我这样在公司阶级最底层的人,费心思索这些又有什么用。 「小姐,小姐,看这边哟。」 无意间,那名轻浮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璃子敲打键盘的手几乎要停顿下来。 去年夏天,为了拍摄直也的商品介绍影片,邀请人气网红来到公司。他自称为「迟到的轻浮男子」,以搭讪的口吻要公司里的女职员试用新上市的化妆品,叫着「好美!」装作晕倒的样子惹人发笑。美妆类的同事也都一一配合,拍摄顺利进行。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网红注意到在角落里面向电脑的璃子。 「喂,喂,小姐,看一下嘛──」 网红在她面前挥了好几次手,尽管璃子以身体语言一再表示拒绝,他还是紧迫盯人地靠近,让璃子感到很焦虑。 想起当时的情景,到现在她还会心跳加快。明明在公司里自己表现得一直很平静,从来不会被特别注意──璃子心头涌起一阵苦涩的感觉。 「你的眼镜没有度数喔。你其实很漂亮吧,想要掩饰自己却反而更性感呢。」 网红讲得很小声,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在手腕被握住的瞬间,璃子的脑中一片空白。「性感」这个词汇,仿佛从黑暗中忽然伸出的男人的手。 嘿,你知道伊露米要怎么去吗?她已经记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是不论她多想忘掉,耳朵深处仍像是黏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吓得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虽然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段不祥的记忆到现在仍保持鲜明的轮廓,袭向璃子。等到自己察觉时,整个楼层回荡着警铃声。 其实后来直也与网红的反应,她根本毫无印象。可能是美妆类的同事伊藤友花,穿过陷入骚动的办公室,立刻把她带到位于同一栋大楼的公司合作医院。进入医院的候诊室,璃子以颤抖的手指伸进口袋。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吞了几粒常备的抗焦虑药锭。唯一留在记忆的,是目睹这一切的友花惊讶的眼神。 伊藤小姐……想到她的事,璃子微微感到心痛。 记得她好像担任美妆类的化妆品行销,是位既时髦又漂亮的女性,同时也是位优秀的员工,不论是她负责开发的厂商数量或销售业绩,如果以数据来看,跟直也或桐人相比毫不逊色。 尽管如此,身为约聘员工的她却无法转为正职员工。当三年的契约即将届满,她觉悟到在这里没有转为正职的可能,于是拒绝续约,辞职离开公司。 「我大学毕业时不巧发生雷曼兄弟事件,所以录取后被取消。」 友花离职前独自低语的话,现在却让璃子感到过意不去。这个世界并不公平。 就在自己毫不知情的状态下,再度发生让命运完全翻转的意外。像自己这样有缺陷的人轻易地大学毕业后进入公司,而友花这么优秀的人才到现在还无法获得正职员工的待遇。这不是光说幸运或不幸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璃子也非常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她不自觉叹气,转动脖子。从早就一直面对电脑,她的双肩仿佛压着沉重的石头。现在资讯管理组的正职员工只有璃子一人,其他都是兼职人员或约聘员工。自从新冠疫情爆发后,事务职可以采取远端作业,每天来到办公室的只有璃子。即使每天一起输入资料,有些同事其实从来没见过。璃子对于自身这样的境遇毫无不满。 不过,就在友花离职后不久,璃子感觉在公司内忽然遭受严厉的检视。广告直播失败的直也,似乎以这件事为借口顶撞惠理子,质疑难道工作时还得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吗? 同时,因为在公司内恐慌症发作的璃子是正职员工,所以有一定的保障,获得适当的照护;但不论在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友花,却因为是约聘人员而辞去工作。像这样的矛盾,让许多约聘员工都心存芥蒂。 璃子也知道这是当然的。如果自己不是正职员工,恐怕会被中止雇用吧。现在几乎每间企业都有看似完备的制度,但是只有正职员工受到保障。依照帕拉维的规则,基本上如果不是正职员工,就不能因身心疾病而停职休养,两者之间存在相当大的差距。所以即使璃子遭受到轻蔑或冷淡的眼光,她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由于直也失去在公司的地位,使得气氛变得稍微和缓一点,不过到现在她还是经常感受到异样的眼光。内心苦闷的感觉,再度涌现。 往电脑显示的时间一看,璃子赶紧回到现实。已经接近中午了,正好在适当的时机让工作告一段落,她拎起托特包。 「米川经理,我先去吃午餐了。」 璃子在协同作业软体输入「午休」,也向坐在背对窗户经理座位的惠理子打声招呼。在确认惠理子明显点头后,璃子从座位站起来。 「不是还没到中午吗?」 「她一直都是这样喔。」 「大概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吧。真糟糕。」 从办公室某处响起无情的耳语。匆匆一瞥,璃子从视角看到以杉本治美为首,原属于美妆类的女同事们不以为然的表情。她假装没注意到,直接走出办公室。 走出办公大楼,明明才六月,感觉已经很炎热。周末还很凉爽的呀……不过仔细想想,去年的六月也相当炎热。由于全球暖化的关系,以前自己最喜欢的六月也渐渐改变。以后说不定日本会变成只有极端炎热与极端寒冷的国度。 璃子边这样想,边加快脚步。虎之门的办公商圈,存在着璃子在午休时间的「秘密基地」。穿过狭窄的巷道,再稍微走一下就到了入口。 三年前发现这里时,她真的非常雀跃。就在办公商圈的巷子里,港区立港科学馆的告示栏贴着一张海报。 「午间的星空剧场──在都会里由满天星斗包围」 帕拉维在网路上营运的购物网站叫做「天堂之门」──也就是「通往天堂的入口」,而这里就是「通往宇宙的入口」。而且不需要收费。 璃子走进熟悉的建筑物,走上二楼。进入圆顶型天文馆的瞬间,感觉被冰凉的空气包覆,在中央设置着最新式投影机的整个薄墨色空间,整排共有上百个座位。 这里零零散散坐着的观众,几乎都是常客。男性多半穿着西装,也有穿着工作制服的女性。大家都是趁着午休时间溜出办公室吧。 璃子通常坐在投影机右侧中间的位子,把可调式座椅的椅背几乎降到水平。在座位上平躺时,眼前就是圆顶巨大的天花板。 渐渐地投影离地面越来越远,全身慢慢失去力气。 摘下口罩闭上眼睛的瞬间,有个熟悉的人影快步走进天文馆。来了。隔着口罩放心地喘了一口气,坐在隔壁座位的是矢作桐人。矢作他今天赶上了……以眼角余光确认后,璃子闭上眼睛。这里长久以来是璃子的秘密基地,不过从去年夏天开始,又多了一位常客加入。那就是公司同期的桐人。 仔细想想,自己跟桐人开始单独交谈,好像就是因为「午间的天文剧场」。虽然没有特别约在这里,如果总是很忙碌的桐人能在这里稍微放松,似乎也不错。 剧场好像终于要开始了,圆顶空间内变暗,影片开始放映。并排的商业大楼、彩虹大桥、东京铁塔、东京天空树……浑圆的夕阳从港区风景的西侧消失,高层大楼与彩虹大桥的灯光逐一消失,不知不觉眼前遍布着满天星斗。 「午间的天文剧场」好像是将前一天晚上港区的星空忠实再现。没有配上旁白解说,随着宁静放松的音乐,从黄昏到黎明,星空缓缓地在圆顶的天花板游移。 从北到南,出现了壮观的银河。虽然平常用肉眼看不见,在被照明映红的都会天空,其实真的散布着这些星星。 天文馆的星空是投影,但是这些星星的存在绝不虚幻。它们真的在正午的天空闪耀。虽然看不到,但是并不表示不存在。 微微睁着眼睛仰望星空的璃子,完全闭上了眼睛。她让全身陷入椅子,意识渐渐模糊。于是在闭上的眼皮内侧,也浮现了无数的星星。置身在初夏的星空里,身体仿佛变轻了。 渐渐地上升,当璃子察觉时,正漂浮在群星闪烁的漆黑宇宙中。从星尘的彼方,有人渡过银河往这边移动。 是透! 啊,今天又见到他了。在璃子心中,喜悦如泉源般涌现。璃子伸手,试着触摸从小时候就最喜欢的堂兄透,他的样子跟那天一模一样。舍弃一切的璃子,飞到透的怀里。透的身体有血液流动,带有温度。被紧紧地抱着,璃子将身心都交给他,沉溺般感受着他的存在。 由于过去不祥的记忆,璃子无法跟现实中的男性接触。即使明年即将三十岁,她从来没跟男性交往过。不过,这样就够了。跟透的密会绝对不是梦。对我来说是现实。透就在这里。环抱着,环抱着,仿佛合而为一。几乎接近恐怖的幸福感包围全身,终于渐渐失去意识。 仿佛陷入熟睡般,等恢复意识时,大约二十分钟长的星空投影已经结束,室内转为明亮。睁开眼睛,脸颊被泪水沾湿。明明并不悲伤,为什么会流泪呢? 用手背拭去眼泪,戴上口罩,璃子将可调式座位复原。 那大概是幸福的泪水吧。璃子这样对自己解释。她的身体各处到现在还保留着透的触感。跟透的密会,是她每天给辛苦的自己特别的慰劳。因为有这段时光,才有勇气活下去。璃子真的这么想。 环顾四周,其他观众几乎都已经离开。璃子最后走出天文馆。走下阶梯抵达一楼,她在入口看到桐人。桐人正面对着科学馆负责导览的人型机器人。 「矢作。」 听到璃子叫他,桐人抬起头。 「怎么了?」 「没事,只不过,这个机器人突然跟我说话。」 桐人一指,高度大约像小孩的人型机器人忽然抬起头来。它仿佛像猫一样的眼睛闪烁着绿色的光,发出轻盈的说话声。 「告诉你喔,不管怎么说,人生还是轻松愉快才是赢家呢。」 「唉?」机器人突如其来的话让桐人愣住了。 「我说得没错吧?」机器人似乎有些得意地接着说。 「嗯……不过Pepper,在这个世界上,应该不是只有输赢吧,我想。」 对于桐人规规矩矩的回答,机器人反应:「哦,是吗?」接着仿佛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继续说:「那我来出题玩猜谜吧。」 虽然机器人毫无脉络地改变话题,不过或许是电池快没电,它一直没说出接下来的话。而且还把肩膀垂下来,头也低低的,无法动弹。它的模样简直就像陷入绝望、被澈底击败的人一样。 「这程序设计究竟怎么回事?」 桐人不禁耸肩。看到他连对机器人都这么认真,戴着口罩的璃子也忍不住窃笑。 「神林小姐今天应该有熟睡吧。你好像作了很美的梦。」 听到桐人的话,璃子反射性地摇头。那不是梦,对我而言是现实。 「真羡慕你。你好像心情一直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璃子内心涌起微微的焦虑。当桐人出现在午间的秘密基地,觉得他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妨碍,所以没关系。如果在天文馆睡着,可以见到想见的人。自己甚至透露出内心的秘密,不过── 「谢谢你常来我们店。」 店员露出明亮的笑容。 「大概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吧。真糟糕。」 还有治美冷淡的眼神。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在意我的事?我已经很努力不给周遭的人添麻烦,为什么大家都不肯放过我? 「听你说了几次,感觉好像被观察,心里不太愉快。」 这些话不自觉脱口而出。 「啊,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虽然隔着口罩,桐人明显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我先去吃午餐了,掰掰。」 璃子迅速地转身离开。今天要去虎之门之丘的草地广场吃自己做的海苔寿司。如果跟习惯买超商食物的桐人一起吃午餐,虽然也无妨,不过她现在没有这种心情。 渐渐地越走越远,璃子以不会被发现的程度,悄悄回头一瞥,高个子的桐人站在机器人旁,看起来好像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天晚上,璃子在厨房用晚餐吃剩的冲绳苦瓜杂炒与柴鱼片制作海苔寿司,这时手机的铃声响了。 她走了几步路,来到客厅,拿起智慧型手机。看到液晶萤幕浮现「母」这个字的瞬间,她感到心情沉重。不过,如果完全不理会,可能会引来过度的担心,反而更麻烦。 「喂?」做好心理准备,璃子把手机贴在耳边。 「啊,璃子,你还好吗?」母亲的声音听来有些担心。 「还可以。」她没好气地回答。甚至连回问「那你呢?」都不想。她知道未满六十岁的父母都还很健康,她觉得聊太久也嫌麻烦。 璃子的老家位于崎玉县的住宅区,不过早在新冠疫情爆发之前,她就很少回老家。 「今天,你以前读的高中,寄来同学会的邀请函……」 竟然为了这种事打电话来,璃子感到不耐烦。「我不想去,直接丢掉吧。」 她冷冷地这么说,母亲在电话另一头似乎有些迟疑。 「……中学同学你不喜欢,那高中同学会也不去吗?」 璃子在一瞬间把话吞回去。 「如果是高中同学会,应该不会有人说闲话吧?」 当然不会有人说闲话。可是高中同学里,也包括从小学时代就认识的人。 「不是因为怕被人说闲话,只是因为太忙去不成而已。」 「你就这么忙呀?」 「我连假日也有很多事要做呢。」 「是这样啊。」 璃子察觉到,母亲的回话里多少掺杂着安心的意思。难道她误以为璃子现在有要好的「朋友」或「男朋友」吗?很抱歉并没有。在地方的住宅区,一个人或许很无聊。然而,即使没有朋友或男朋友,在东京这座城市里依然可以体验许多乐趣。 「不过至少今年夏天你要回来哟。而且那时候是透的第十三年忌日。」 听到这句话,令她心跳忽然加快。第十三年忌日──从那时候起,竟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吗?可是今天中午才跟透拥抱过。 「记得你以前那么喜欢你堂哥……」 母亲感慨地低语着,璃子越来越觉得坐立不安。她的心跳加快,无法抑止心悸的感觉。糟糕。好不容易顺利吃下的晚餐,好像要涌到喉头。 「妈,不好意思,我还有明天以前必须完成的工作。」 逼不得已这么说。「是这样吗?」母亲意外地反问。 「已经这么晚了,还得工作?」 「现在主要都是远端作业,跟几点没有关系。」 「喔。在IT企业工作,真的很辛苦呢。」 无法想像璃子实际工作情形的母亲,轻易地接受她的说词。 「那你中元节可要回来喔。」 接受母亲的叮咛挂上电话后,璃子抛下手机直奔洗手间。后来整晚她都无法停止呕吐。 一开始感到持续想吐时,璃子去看消化内科。但是根据内视镜检查的结果,她的肠胃毫无问题。接下来她去看身心科,诊断出璃子有适应障碍症。强烈想呕吐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心理压力造成。从此以后,每当她感觉想吐时,就服用预先准备的抗焦虑药。有时候可以抑止症状,但也有无法发挥作用的时候。 最近明明都很顺利──璃子蜷缩在地板上,痛苦地喘气。她不想听到别人把透当成过去的事。在璃子的世界,透依然活着。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透出现在梦境中?璃子把脸埋在环抱的膝盖上,意识不清地想着。 透是比她大一轮的堂哥,在璃子高二时早逝。仔细想想,那时的他正好跟现在的璃子同龄。虽然是在他死后不久开始梦见他,但是梦到彼此相拥,应该是在璃子出社会以后。 一直到与透的年龄相衬,璃子才在梦境中进入他的怀抱。不必依赖小小的药锭,借由如此幸福的体验,就能将难以忍受的痛苦现实全部忘得一干二净。 去年被网红缠上时,过去痛苦的记忆苏醒,璃子有一阵子难以进食。尤其后来科学馆配合小学放暑假,暂停「午间的天文剧场」超过一个月,也是原因之一。 我是有缺陷的。这我自己也知道。不过我很努力不给周遭的人添麻烦。所以拜托,请不要管我。我不需要担心、同情或关心。我有我认定的事实。请不要勉强我接受其他的真相。 璃子蜷缩在洗手间的地板好一段时间。在陷入一片黑暗的意识中,忽然浮现午间桐人的样子。听到璃子说「不太愉快」,他站在没电的机器人身旁,垂头丧气。难道那时候,桐人站在那边等我吗?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从公司离职的友花曾说,当直也顶撞惠理子,说如果要顾虑有精神疾病的人,根本什么工作都做不了,桐人曾替她辩护「过分的是你们」。 「因为我常常睡不好。」 当眼前浮现桐人无力的笑容时,璃子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那感觉似乎成为自己可接受的现实。 心悸的感觉终于平息,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洗手台漱口后,璃子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机。 进入七月以后,闷热的日子持续着。正如之前的气象预报,这时几乎没下什么雨。跟平常一样面对电脑,璃子戴着口罩重重地喘气。最近她的状况一直不太好。睡得不好加上缺乏食欲,进食变得很困难,尤其在刚醒来时特别想吐。 在小学放暑假以后,「午间的天文剧场」将暂停,也让璃子感到不安。那座天文馆是与透重逢的重要场所。 这个周末要去神社参加七夕祭、写短册,再下一个周末又要去上野,欣赏不忍池开始绽放的莲花……虽然在心底勾勒愉快的行程,但是从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涌起。她感到很反胃。 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璃子心想身体状况怎么会变得这么差。或许是因为快接近透的第十三年忌日。可能是这个原因,也有可能是因为公司内的气氛。到了七月,直也仍然没有来公司上班,不过在最近几天,全公司的同事都参加了防治骚扰的讲习。 对于这件事璃子当然没什么异议,不过在最近几个月间,周遭的人对于性骚扰争议的看法逐渐有了微妙的改变。起先是跟直也有关的申诉传到资讯管理组,在公司内部也倾向于认为直也过去的做法有问题。 不过最近很明显地渐渐出现反对意见。一开始的迹象出现在帕拉维社群平台的官方账号。 「那位同事后来应该辞职了吧。」 为担任直播主持人的直也说话的人,也零零星星开始出现。 「帕拉维的直播简单易懂,拍得很好。」 「引起争议后都没有直播了,感觉好冷清。」 为直也护航的声量渐渐形成后,对于引起纷争的SAYU也出现指责。 「那个叫SAYU的网红,根本在刻意暗示。」 「这次的事件该不会是陷阱吧?」 「好可怜。遇到这类案件,对方是女性时,通常对男方特别不利。」 「曝光的对话内容其实也没什么。那个女的太小题大作了。」 「仗着自己是女生的那名网红,那时候就已经被淘汰。」 无意间浏览的留言,仿佛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对方是女性时,通常对男方特别不利。太小题大作了。尤其像这样的话,感觉像是对去年被网红纠缠,引发恐慌症的自己说的。事实上,听说直也将当时的情形解释为「反应过度」向惠理子报告。 这些话跟我无关。明知道却还是很在意。我是不是又自我意识过剩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在看我,也没有人在意我。尽管如此,我却自寻烦恼。难怪我总是为适应障碍感到苦恼。所谓过去不愉快的记忆──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 平常璃子绝对不会让自己想到这些,她不敢把手伸向至今尚未愈合的伤口。光是稍微碰触到边缘,都会感到疼痛,恐怕伤口都已经化脓了。 在她刚升上小学三年级时,璃子在放学途中曾被一名中年男子强行拉进车里。正好附近施工的人员听到她大声喊叫,赶快跑过来,所以没发生什么事,对方也立刻被逮捕。 这件事立刻在附近传开来。警察后来为了侦讯这件事,又来了好几次。好不容易问完了,接下来璃子又被附近的邻居围住。「璃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这些为她担心的人们,不分大人或小孩,眼神都绽放着异样的光彩,这点令璃子很害怕。 「璃子总是打扮得很可爱呢。」 最后不知道是谁在低语,这句话仿佛拔不出的刺,至今仍插在未愈合的伤口。 对方诱拐未遂,事实上还来不及对她做什么。附近的人或许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尽管如此,璃子始终无法忘记这件事。而且,比起被不认识的男人抓住手腕,更恐怖,威胁着璃子的是── 她忽然感到胸闷,糟了,有恶心的感觉。 璃子立刻站起来,奔向洗手间。她在隔间里按住胸口,虽然喉头有呕吐感,但还不至于真的吐出什么。等到恶心的感觉消退,才走出隔间。 上班前明明有服用抗焦虑的药……意识恍惚地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一边洗手,这时有人走进洗手间。璃子认出那是杉本治美,于是心跳加快。她垂下视线,走向出口。 「神林小姐,你知道吗?」 璃子只想尽快离开,治美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寺嶋先生最后好像离职了。」 听到这句话,璃子稍微回头看。 「他为了这次的事件变得有多憔悴,恐怕谁也不在意吧……」 仿佛自言自语般,治美继续说: 「明明美妆类一直由寺嶋带领,这样我无法接受。」她感叹地说,迅速走进隔间。 璃子在一瞬间感到茫然,却微微地摇头,用手推门。治美很仰慕直也吧,或许两人还有更深的交情也说不定。不过,直也决定辞职,这跟我没有关系。从治美的角度来看,恐慌症发作导致直播失败的璃子,或许也是让直也受挫的原因之一,不过这等于是迁怒。 回到座位,已经接近中午了。在协同作业软体输入「午休」,璃子拎起托特包离开办公室。 户外就像三温暖般闷热。虽然没下雨,不过湿度恐怕很高。几乎所有行人都把口罩摘下,只有璃子以灰色的口罩密实地包覆着脸,急忙奔向港科学馆。虽然她毫无食欲,不过只要能在天文馆见到透,心情自然会稍微安定下来吧。 在天文馆圆顶下的薄墨色空间,今天的空气也很冰凉。把可调式座位压低躺下,璃子深呼吸。即使照明转暗,桐人仍然没出现,这倒让璃子感到自在。当圆顶的天花板出现满天星斗,她让自己完全放松,闭上眼睛。 几天后,公司举办有关防治骚扰的讲习会。大会议室里整齐地排列着折叠椅,璃子在角落悄悄地坐下。吵杂的会议室中,璃子把头压得低低的,希望尽量不要有人主动跟她说话。她身体的状况还是很糟。到黎明前她都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了几小时后醒来,又产生强烈的呕吐感。最近连做海苔饭团的动力与食欲都没有,早晚餐都以能量果冻饮代替。 更糟糕的是,自从治美告知直也辞职的消息,在「午间的天文剧场」也变得睡不着了。本来很容易就能进入梦乡,越过星空跟透相会。在舒服的浮游感中,跟心爱的人相拥。可是现在即使闭上眼睛,往常的那一瞬间已不再降临。 一转眼大约二十分钟的投影结束了,璃子感到很着急。她已经无法享受以前每天都很期待的「午间天文剧场」。自从她告诉桐人自己好像被观察,觉得不太愉快,桐人就没再来港科学馆了。或许他顾虑到璃子的感受,也可能只是忙着准备讲习会罢了。 最后会议室里都是人,璃子把椅子靠近墙壁,缩着身体。她动也不动,感受着慢性头痛袭来。 这场讲习会除了惠理子与桐人,还以事业开发部的濑名光彦为中心推动。之前桐人曾经说过,如果不是去年以总经理级待遇进入帕拉维的光彦支持,讲习会与第三方委员会恐怕无法成立。 光彦在进入帕拉维之前,任职于大型影像制作公司,好像担任过许多电影与连续剧的制作人。 「如果有资历丰富的人表达意见,社长会更乐意采纳。」桐人喜出望外,不过正在头痛的璃子却想着,既然惠理子一直都是行销部的经理,桐人现在也是生活美妆类的领导人物,就算没有待过其他业界的人提供意见,社长也应该聆听员工反映的心声。 仔细想想,这家公司的高层很少是由基层升上来的。听说像惠理子也是在璃子等人进公司前,由社长直接猎人头找来的。与其从零开始培养社员,或许直接挖角优秀人才还比较快一点。以这层意义来说,目前五十几岁的社长的确是个中高手。 璃子模模糊糊想起在年底年初的全公司集会时社长的样子,他的脸平常只会透过公司内部宣传报看到。据说讲习会这一天,社长正在上海出差。虽然新闻报导没有提到,但像帕拉维这样的主流电商企业,与中国、韩国的关系密不可分,即使是像璃子这样只接触资料的基层员工也明白。 光彦站上在会议室前方设置的讲台,介绍讲师阵容。除了熟悉骚扰问题的律师,还有在影像产业发起免除性骚扰、职权骚扰运动的制作人岬一矢,他握起了麦克风。 「大家好,我叫岬一矢。」他端正的气质同样透过麦克风传达出来,现场响起干净清晰的声音。 「长久以来,演艺圈一直任由性骚扰与职权骚扰横行。长期置身在这个行业,我认为这样的现状很可耻。这次跨越不同的行业,能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学习如何防治骚扰,我感到非常开心。」 岬与光彦认识已久,未来帕拉维可能会出资他所制作的电影。听到电影的原着竟然是以前透喜爱作家的作品,璃子感到相当惊讶。虽然是不太知名的作家,不过透的房间书架上,摆着好多本他的书。 后来在书店看到其中一部作品的文库本,璃子试着买回来读,诚挚的笔触让她想起透,不知不觉也成为那位作家的忠实读者。 岬跟律师以问答的方式进行讲习会。在对话的过程中,反复慎重地强调以下的原则: 骚扰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也有可能再度出现。一旦遭受骚扰,不要保持沉默,要鼓起勇气公开。可以透过匿名发表,也可以借由书面的形式。我们要建立不会让受害者遭受二度伤害或遇到反弹的环境。就算人们把状况视为经过当事人同意,也该检视双方的权力关系。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我们必须坚持不容许加害行为。 原本只打算蒙混过去的璃子,渐渐地被岬所说的话吸引。他们所说的话蕴含着真挚的理念,仿佛用手轻轻地保护璃子始终不敢碰触的伤口。 不过将近一小时的讲解结束,开始进行问答,现场的气氛出现明显变化。 「有疑问或有意见的人请举手。」 没有人回应光彦的呼吁。这时璃子才察觉到,周遭的人并不像自己那么认真在听岬的话。 「虽然这些话很有道理,」最后,一直把工作现场放手交给惠理子的行销部总经理,不举手直接发言:「如果太过在意,根本不可能放手展开任何计划。」 总经理掺杂着苦笑,双臂抱胸说。这时,公关部负责网路社群官方账号的男职员们开始悄悄附和「就是说呀。」「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想要伤害别人。」 事实上,在企业的社群官方账号,留言持续累积不断:「这种做法会造成伤害,请停止。」 「如果防治骚扰过头,好像比造成伤害更严重吧?」总经理顺势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引起现场涟漪般的笑声。 「我了解您的意思。」坐在前面位置的惠理子,注视着总经理。「不过现在的趋势是网路上的争议会造成停止出货或退货,也为了危机管理,我认为防治骚扰对策是必要的。即使以寺嶋的例子为例……」 当惠理子提起直也的名字,坐在会议室中央的治美突然举起手来。 「就这件事来看,自称是被害人的那一方,也不能说完全都没错吧。」治美强烈的语气,使得璃子心跳加快。 「如果我们回头看网红SAYU过去的贴文,不只是寺嶋这件事,她很多发言都是以被害者自居。」 她一说完就开始向周遭发放印着SAYU贴文的纸张。在她的贴文底下,有许多留言是「哭哭」与泪汪汪的表情符号。 「她是不是为了引起追踪者的注意,刻意摆出被害者的姿态,引起骚动?」 随着她分发纸张后,大会议室渐渐掀起骚动。 「没错,在官方账号也收到这样的留言。」「也有人留言说,寺嶋的直播停了很冷清。」「这个网红好像有很多露很多的自拍照?」「会不会是她自己主动来引诱的?」 随着议论声越来越吵杂,惠理子连忙站起来。「在这时提到寺嶋的名字,是我太轻率。关于寺嶋与SAYU的争议,还需要好好调查,请大家等待正式的结果。」 「可是寺嶋已经辞职了喔。」治美瞪着试图重整秩序的惠理子。 「片面地被当成坏人,压力大到必须辞职,这难道不是一种骚扰吗?」 原本默默负责记录的桐人举手。「杉本小姐,这部分在召开第三方委员会时将讨论……」 「可是既然寺嶋已经辞职,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面对越说越激动的治美,岬仿佛在劝诫般告诉她:「没有无意义的事。至少可以让以后尽量不再发生同样的问题。」 「是吗?」治美始终抱持怀疑的态度。「只要有人会为了博取他人同情,刻意污蔑别人,我想问题绝对不会消失。」 最后在来不及总结的情况下,讲习会的时间结束。光彦送今后将一起工作的岬离开。璃子以过意不去的眼神望着他们的背影。虽然璃子本身对他们的话颇有感触,但也察觉到在现实中要让大家接受,还有相当难度。 「哎呀,杉本好厉害。」 当璃子帮忙收拾折叠椅时,听到公关部男同事的对话。 「杉本她好像跟寺嶋在交往是不是?」 「不是,不是。之前寺嶋发牢骚说,只是一起出去过一次,她就摆出一副女朋友的姿态,他觉得很困扰。」 「哇,明明被甩了,还这么拼命。」 「或许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她觉得能把寺嶋追到手?」 「好可怕,这就是所谓的执念系吗?」 他们完全没把璃子的事放在心上,开心地一起笑着。讲习会上说的内容,跟这些男同事的对话落差太大,让璃子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止不住想吐的感觉,璃子在茶水间硬吞下抗焦虑的药锭。她准备直接回办公座位,经过走廊时,差点跟刚走出大会议室的桐人撞个正着。 「神林小姐,你怎么了?」 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璃子在一瞬间呆站着不动。 「你的脸色好苍白,是不是该去公司的合作医院?」目前为止只要视线快对到时,就显得尴尬的桐人,这时以认真的表情看着自己。 「没事没事,反正差不多快到午休时间了。」璃子挥着手说。 「看起来不像没事喔。」 「就说我没事。不是告诉你不要观察我吗?」 璃子没好气地顶撞特别关心的桐人,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想继续输入资料,却发现自己的指尖开始发抖。 救我啊,透。现实肮脏悲惨又痛苦。今天我尤其需要在天文馆见到透。 瞥向电脑显示的时间,这时已经中午了。璃子拎起托特包,咬紧牙关站起来。 熟悉的走道感觉变得异常遥远,璃子拖着沉重的脚步,拼命地走到港科学馆。她赶上二楼,直奔天文馆的圆顶空间。在薄墨色冰凉的空间中,她感到放心,渐渐失去意识。这次她不坐在平常靠近中央的位子,而是靠近入口的座位。 今天我绝对会睡着。她把可调式座位往后调,还没等到照明转暗,璃子已经迫不及待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头上展开的星空已分不清是投影还是幻觉。不过原本沉重的身体变轻,呼吸也变得轻松。 夏季的夜空。从北到南出现仿佛穿过薄云的银河。在头顶闪耀的是天琴座α,也就是七夕的织女星。隔着银河闪耀的天鹰座α是牛郎星──河鼓二。被拆散的牛郎、织女星与天鹅座的天津四,一起构成夏季大三角。 巨大的芍药花簪。轻飘飘地在宇宙间飞舞的樱色羽衣。璃子忽然发现自己穿着织女的服装,静静地渡过银河。对面是透化身为牛郎的模样出现。 原来如此,是七夕,所以才一直见不到面。在忽然想通的同时,璃子把手伸向透。于是她立刻被拉近,把脸埋进温暖的胸膛里。 没有比这更令她心安的地方。透,我一直都很努力哟,我很认真呢。 仿佛在肯定璃子的话,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温柔地抚摸着。透察觉到她插着花簪,璃子稍微扭动身体。难得穿着漂亮的衣服,她希望透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忽然她听到耳边响起某人的声音。 「璃子总是打扮得很可爱呢。」 一瞬间,璃子浑身痉挛。 「自称是被害人的那一方,也不能说完全都没错吧。」 遥远的记忆,加上最近刚听到的治美的话语,璃子瞬间心跳加快。 「头上绑着红色与粉红色的蝴蝶结」、「穿着轻飘飘的裙子」、「打扮得像公主一样」、「从以前就穿得很漂亮显眼」…… 被陌生男人盯上的理由,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耳边。因为很可爱。因为很漂亮。因为很醒目。因为是独生女像公主般受到疼爱,变得很任性── 「没有这回事!」 住在附近的堂兄透,断然否定了周遭邻居的耳语。 璃子的母亲把附近居民的闲言闲语当真,怀疑让孩子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是不是错了。透看到璃子的母亲在哭泣,觉得非常愤怒。 问题出在加害者,璃子没有做错什么。附近的人推测她被盯上的原因,觉得「所以我家小孩没问题」、「跟我们没关系」,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不负责任地散播谣言,这是他生气的原因。 「没关系。」年纪跟璃子差很多岁的堂兄,注视着璃子哭泣的眼睛果决地说:「不要为了无聊的传言难过。我会一直保护璃子。」 这真是太好了,感觉很可靠。所以我一直很努力,为了要让透保护我,但是── 牵着透的手,璃子往银河的下游走。他们在银河更明亮闪耀的地方坐下,下面是射手座的南斗六星清澈地闪耀着。 回头一看,北方天空横跨着巨大的柄勺星,也就是大熊星座的北斗七星。在中国,北斗的仙人掌管死,南斗的仙人掌管生,璃子曾听过这样的传说。如果是这样,拜托,从现在开始,翻回分隔我们的生死簿。据说北斗与南斗的仙人在仙界下棋,也同时写下人间的生死簿。璃子向他们祈祷。 距今十二年前,由于旅行时发生意外,透再也没回来。他在登山时遭遇落石,因此坠落到登山步道之外。 为什么?不是说好要一直保护我吗?为什么把我丢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心头涌现的种种疑问,最后总是停在这一句。 这样活着很痛苦。不论怎样试着让自己愉快,还是无法完全蒙骗自己。为什么遭遇事故的是透,不是我。这不是在下棋。现在请立刻把我们的命运重新改写! 就在这样祈愿时,透的身体忽然倾倒。总是对自己给予支持的透,竟然不支倒地,令璃子惊讶不已。 透,为什么会这样? 当她看着透的脸,觉得毛骨悚然。就像未加工的素面木制人偶,透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 就在她几乎要发出哀嚎的瞬间,仿佛从星空坠落,璃子睁开眼睛,头上是与透一起渡过的银河。 想到透没有五官的脸,璃子抚胸竖起可调式座位。她以颤抖的脚站起来,在黑暗中寻找出口。如果无法待在这里,那究竟应该去哪才好? 就在她几乎快跪在通道上时,一个人影仿佛引导般站在前面。她尾随着那个人,终于找到出口。 「神林小姐,你没事吧?」走出天文馆后,前面的人回头,原来是桐人。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怎么看都觉得你跟平常不一样。」似乎是因为担心璃子,桐人一直跟在后面。 「不是跟你说,不要观察我吗?」 「我不是在观察你。」 璃子紧紧握住扶手,准备下楼梯,桐人从后面跟上。站在摇摇晃晃的璃子身边,他对于是否该伸手让她搀扶,似乎有些迟疑。 「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你看起来明明就不像!」 桐人的声音变得有点激动,璃子吓得缩起身子。 「对不起……」 看到他立刻变得沮丧,璃子莫名觉得想哭。两人一起慢慢走下楼梯,坐在电梯前的沙发上。璃子也不想再盲目拒绝桐人。 「你为什么会这么担心我?」 本来就已经承担各种工作,是个很忙的人。还要关心像自己这样有缺陷的人,究竟有什么意图呢? 「因为我尊敬你。」然而,桐人所说的话却完全让她意想不到。 「啊?」 桐人回看着困惑的璃子,继续说:「去年夏天,我们好像是偶然在这里遇到,其实不是。」 他承认自己其实是跟在璃子后面,才找到这个地方。 「因为那时候我才刚从物流仓库调到行销部,对自己完全没自信,感到很迷惘。」 他说看到璃子毫不犹豫,神采奕奕行走的姿态,觉得很耀眼。 「而且像这么好的地方,明明就在我们公司附近,但是办公室里却没有其他人知道。」 在灼热的水泥森林中,发现静谧的宇宙入口。桐人很认真地说,看到璃子在这里经过短暂休息后,前往虎之门之丘草地广场的长椅,静静吃着自制的便当,他觉得很向往。 「因为我总是分不清工作与生活的界线,看到有人这么充分运用午休时间,我真的很敬佩。」 璃子完全愣住,连胸闷都忘记了。直到现在,受到他人关心仍然会让她感到痛苦,但是她没想到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她。 「你真的很了不起。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充实。像我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璃子有些茫然地听着桐人的声音,回想起第一次跟他一起吃午餐的情景。 「或许是因为……我希望获得认同吧。」 听到璃子询问为什么会努力到失眠的程度,桐人这样回答。承认欲求──这个说法近来符合许多人的动机,而且目前还没有像这么好用的词汇。 「你没有这样的念头吗?希望获得谁的认可之类。」 我不会。当时对于桐人的询问,璃子断然摇头。毋宁说,自己不稀罕受到别人认同。这句话绝不是谎话。 因为我很可爱。因为打扮得很漂亮。因为很显眼。我绝对不想再听到别人这么说。啊,不过── 「不对。我不是矢作你想的那种人。」 璃子用双手覆盖自己的脸。尽量不想跟他人有任何关系,是因为知道自己内心有比承认欲求更丑陋的东西潜藏着。有些话除了警察以外,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不知不觉,璃子开始诉说这辈子以为绝不会透露的事。 「我小时候,曾经被陌生的男人诱拐。」 本来以为忽然说这样的话,会不会令人感到困扰,但是桐人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冷静,并等着璃子接下来的话。 仔细想想,自己曾在公司恐慌症发作。自己有缺陷,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样豁出去,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一点。于是璃子开始逐一回顾,诉说长久以来不愿回想的记忆。 身为独生女备受宠爱的自己,总是打扮成小公主的模样。爸妈也都说可爱,于是自己更得意。说好听点是天真无邪,但其实不只是这样。 「问题出在加害者,我没有做错什么。最喜欢的堂兄这么说,但是……」璃子的声音哽咽。 其实有件事她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跟透说。把璃子硬是拖上车的那个男人,其实事发当天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嘿,你们知道伊露米要怎么去吗? 大约在事件发生一周前,璃子跟同学共五、六人,在放学途中有车子停在她们旁边。伊露米跟璃子她们所住的住宅区有段距离,是家漂亮的餐厅。由于在那个地区是比较高级的餐厅,所以附近几乎没有小孩在那里用餐过。 「我知道!」其中只有璃子得意地回答。出生在小康家庭,又是独生女,受到父母溺爱的璃子,曾在那家餐厅庆生过好几次。 既然这样,就请你一起坐在车上,帮忙带路好吗──那个男人这么说,正准备打开空位旁的车门。不过,那时正好有位女性从对面骑脚踏车过来,于是他立刻打消念头。他说,我想还是算了,接着发动车子。 当时璃子其实有些失望,因为其他同学都以有点羡慕的眼神看着她。知道时髦的伊露米,只有我。原本想以特别被选上的心情,在大家面前故作姿态地坐进车子里。 后来硬是被拖进车里时,她确实感到无比恐惧,但是她也明白起初自己也曾有过那样大意的想法。多么傲慢,又多么自以为是──自己从小就抱持着远比承认欲求更丑陋的念头。 她自以为最可爱、最特别,打从心底瞧不起周围的人,沉溺于自恋之中。在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男人或许就已经看穿了。 「没有这回事!」 虽然透为我感到愤怒,但是我真的值得他生气吗? 「自称是被害人的那一方,也不能说完全都没错吧。」 治美所说的话,重重击倒了璃子。 透说璃子没有错,但是自己无法接受他的信赖。 「说不定是因为我不值得守护,所以透才会遭到意外……」 这句话说出口时,感觉好蠢。这样更显得自我意识过剩,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得知透发生意外过世,璃子其实很想跟随他去死。但是她做不到,因为害怕知道一切的透会拒绝她。不知不觉璃子陷入迷思,认为只要自己努力,透就会守护她。 没问题。我没事。我不会给周遭的人添麻烦,好好地活着。 于是就像在奖赏她一样,透开始出现在她的梦中。 不过那恐怕是我的幻想。都是自己在操纵素面的木头人偶。 在作梦时会流泪,恐怕是自己内心深处察觉到那不是真正的透。 「我很奇怪。我是有缺陷的。」把话说完,璃子低垂着头。 「……我想告诉你,不是这样。」桐人断断续续地对陷入沉默的璃子说:「不管是诱拐、堂兄因为意外死亡,那都不是你的错。虽然这么说……不过认为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这样的心情我也能了解。」 桐人的脸上浮现寂寞的笑容。「我到现在有时候还会怀疑,父亲的死是不是自己造成的。」 璃子意外地抬起头来。 「我父亲在脑溢血后有后遗症,他半夜一个人去上厕所,走到一半倒下过世了。」 桐人以简短的话解释,父亲就睡在自己隔壁的房间。如果自己察觉到有异状,他或许就不会死了。 「怎么会……」 璃子正想说,这不是桐人的错,最后却保持沉默。如果是面对别人的事,就能冷静判断。但是人的心情却无法这么容易切割。 「当然,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犯罪都是加害者不对。不过如果是其他的事,我们恐怕无法释怀。」 桐人悄悄窥看着璃子,她的眼角微微浮现泪光。 「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绝大多数都跟我们无关。」 悲伤的事,或开心的事也好,其实多半都出自偶然,桐人说。 「不过,如果发生太残酷或没有道理的事,我们难以理解,或许就会想成跟自己有关。」 随着脸上浮现微弱的笑容,他继续说: 「不管是自我意识过剩也好,承认欲求也好,不都是因为无法承认世界与我们无关,感到悲伤或懊悔、愤怒,于是产生的情感吗?」 璃子听着桐人的话,静静地思考。 诱拐未遂,或是透因为意外死亡,都是偶然。不论犯罪或是人的死亡,恐怕都没有明确的背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显得可怕。 「因为跟你说话,我今天才第一次察觉到。背负与依赖其实是同一件事喔。」 世界冰冷而可怕,根本毫不理会个人的心情。或许正因为如此,我们总是在畏惧着什么,或感到愤怒吧。背负与依赖是同一件事。自我意识过剩或是承认欲求,都是因为无法认清自己与世界无关而生。 「所以没办法喔。」桐人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因为我们住在困惑的星球上。」 「困惑的星球……」 璃子复诵着这个说法,桐人回看着她。 「自从开始去天文馆以后,我也稍微读了一些跟宇宙和星星有关的资料。在读过的书当中,发现一段很厉害的文字。」 星座是由那些能自行发光、位置几乎不会改变的恒星组成,但是我们所居住的地球是行星,受到重力牵引,环绕着恒星太阳运行。 「上面写着『在恒星周围运行的天体,由于不时改变位置,彷佛在夜空中徘徊般,因此称为惑星』。虽然我知道惑星这个词,但是这样的含意却令我意想不到。」 戴着口罩的桐人,眼睛稍微眯起来。 「地球本身也很困惑。所以住在上面的我们,也难免会感到迷惘吧。」 璃子惊讶地嘴巴微张。虽然她也去过港科学馆举办的星空教室,不过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 「虽然你说自己是有缺陷的,可是你想,这世界上真的有完美无缺的人吗?」 面对桐人的问题,璃子无法回答。 「这世界跟我们没有关系,地球感到困惑……要是这样还能保持正常才奇怪。不过,我认为还有很多事要做。」 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桐人点头。 「今天的讲习会或许有很多人觉得没用吧,但是我想继续办下去。」 困惑之星。地球自己也感到迷惘。桐人的话,说到璃子内心深处。感觉好像过去朦胧的视野,忽然变得清晰明亮起来。 这时可感觉到二楼人潮的动静。看来「午间的天文剧场」结束了。 「啊,都已经这么晚了。」 桐人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璃子听到他的建议直接点头。 同时,她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坠落在膝盖上。在她还没察觉到时,泪水从双眼流出。 「啊!神林小姐,对不起。都是我说错话了吧。」桐人惊慌失措。 璃子无言地摇头。不知不觉,刚才那种很想吐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泪流不止。 我哪是没问题,我一直都想哭得像小孩一样……感觉自己虽然软弱无能,但是在桐人面前会被接纳。在桐人的守护之下,璃子持续不断落泪。 这一天,璃子难得下班后还留在公司。虽然资料输入的进度已完成,不过事业开发部的濑名光彦请她帮忙读刚完成的电影脚本初稿。她无意间告诉桐人自己是原着的忠实读者,光彦辗转知道后,希望璃子能提供意见。 在行销部的楼层还有经理惠理子,以及跟往常一样,跟堆积如山的试用品一起加班的桐人。 「哎呀,好热好热。明明已经九月了,是不是该想点办法?」 光彦拎着大塑胶袋走进楼层,看来是去便利商店买慰劳品回来。史上罕见的酷暑,到了九月依然持续着。 「想吃冰的人来哟!」 听到光彦的呼喊,其他还在加班的人零零星星聚集过来。其中也包括治美,这让璃子感到有些紧张。不过,她很快就被脚本的内容吸引,变得不在意周遭的事。 在上个月的中元节,璃子难得回老家一趟,并且出席透的第十三年祭日,为他上香。在第十三年祭日,透从前的女朋友沙织也来了。 在遭遇落石时,透跟沙织一起去爬山。过了十二年后的现在,沙织已跟其他男性结婚,成为一个孩子的母亲。 比起自己,她恐怕更为透的死而心痛吧。璃子终于可以真正面对沙织。她的手机里依然保存着透的照片,璃子则是第一次看到。 说来或许不足为奇,看到透的表情与姿态,每张照片都展现出璃子所不知道的一面。从中看到的,不只是当年誓言要保护小堂妹的透,也反映出跟现在的自己同龄的那名男子,曾度过短暂而真实的人生。 获得伯父与伯母的许可,那一天,璃子从透的书架上带回几本书留念。其中也包括自己买过文库本,帕拉维这次出资拍摄电影所根据的原着。 透,这次我所任职的公司,听说要出资拍摄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呢。璃子向透的遗像报告着。遗像中的透在笑,但是感觉他的笑容,似乎已跟自己没有关系。 听说在第十三周年祭日,逝者的灵魂会回归宇宙的生命本身,与大日如来同化。在住持诵经结束后听到这样的说法,璃子心想,透终于回归到真正的星空里了。 「最近好像一直在播这则新闻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光彦打开楼层里的电视机,把脚伸向访客用的沙发。电视上反复播着说明会,关于演艺圈大型制作公司创办人对艺人性骚扰引发的争议。 「濑名先生,请不要擅自开电视机喔。」 听到惠理子抗议,光彦以轻松的语气回答。 「别紧张,反正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像这种问题浮上台面,受到正视的时代已经来临了。不过老实说,这个人的行为只是大环境下的冰山一角。」 听到长年待在影像产业的光彦这么说,令人感到问题由来已久。 「以后应该会渐渐改变吧。」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要举办讲习会。虽然有些人看来没什么改变。」 光彦滑起手机,接着传出大家熟悉的声音。 「说到性骚扰,我也很困扰。这到底是情绪勒索?还是陷阱?详情还会再告诉大家,首先请登录会员!」 辞去帕拉维职务后的寺嶋直也,联合上次缠住璃子的网红展开直播带货。璃子也稍微瞄了一眼,从直也跟网红轻快的主持风格,完全看不出任何憔悴的迹象。当然,真相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当直也的声音在楼层响起,治美以浑然不觉的表情吃着冰淇淋。或许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矢作君,你有什么感想?」光彦仿佛捉弄似的问他。 「我什么都没在想,因为我跟他只是做法不一样。」 「还是这种模范员工的答案。好啦,你是新时代的年轻人,不妨跨过我的尸体,让大家见识泡沫世代大叔们无法抵达的新世界吧。」 「才不要。」桐人直视着电脑萤幕,直截了当地拒绝。 「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呢?濑名先生,你现在不是还很活跃吗?请跟我们一起奋战。」 听到桐人出乎意料的严厉说词,光彦愣住了。惠理子忍不住窃笑起来。 「什么呀,听了真叫人生气。我要去抽烟了。」 光彦闹别扭似的从沙发上站起来,璃子从背后说: 「濑名先生,剧本虽然才写到一半,不过非常精彩哟。」 一转头看到她竖起大拇指,光彦直接离开这个楼层。看来他是真的去吸烟。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们也不要留太晚。」把托特包挂在肩上,惠理子站起来。 「我今天想跷班。」 菁英人士,也是职业妇女身兼两个孩子的母亲。璃子想起看来什么都不缺的惠理子,曾打过这通电话。 「我了解了,请您多加留意。」自己当时的确这样回答。 我们全都是困惑之星的居民。完美无缺的人,根本就不存在。 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藏身之处寻求慰借,有时候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无情,甚至近乎可怕的世界。不过正因为如此,或许人们可以互相扶持。 进入九月,港科学馆在暑假停办的「午间天文剧场」再度展开。虽然不会再看到透的幻影,不过天文馆目前仍是璃子重要的秘密基地。 最近她会跟桐人隔着一个空位坐着,欣赏前一晚的星空。 想到这里,璃子忽然惊觉:出现了可以共享秘密基地的对象,这难道不是件大事吗?目前彼此之间还隔着空位,虽然不确定是否会再拉近距离,但是两人的确同时仰望着满天星斗。 自己内心的阴影,或许还没有完全消除吧。恐怕未来也将持续存在,但是有时候黑暗中也会微微地闪烁星光。 隔了好一段时间,今晚又想做海苔寿司了。不是一人份,而是两人份。就在这么想的瞬间,璃子内心有颗闪耀的小流星划过。 ──────────────────────── 谢辞 为了撰写本书,我曾向港区立港科学馆对外公关组的泷泽真一郎先生、天象仪组的高木右京先生咨询,获得宝贵的意见,在这里深表谢意。此外,承蒙许多人填写有关「秘密基地」的问卷,并配合采访,也在此一并由衷致谢。 这部小说以二○二二年夏天到二○二三年夏天,为期一年的时间为背景。关于故事中举办的活动或发生的现象,参考当时的实际状态。另外,本书为虚构作品。如有与事实不符的部分,都是作者本身的责任。 主要参考文献 《人气天象仪制作者所写──世界最美的星空教科书》大平贵之 宝岛社 《新装版 星星的神话.传说图鉴》藤井旭 POPLAR社 《新装版 星空图鉴》藤井旭 POPLAR社 《波澜万丈的航海 我是第五福龙丸》川井龙介 旬报社 《不可思议的水母 全身都是脑? 谜样的浮游生命体》三宅裕志 诚文堂新光社 星空的传接球 《小说昴》二○二二年十二月号 森林里的方舟 《小说昴》二○二三年一月号 体技心 《小说昴》二○二三年四月号 视野良好的房间 《小说昴》二○二三年六月号 水母不抵抗 《小说昴》二○二三年八月号 困惑之星 《小说昴》二○二三年十一月号 为集结单行本,内容经过修润改写。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