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终结一剑①
已读 0%王都城前广场,一眼望去满是敌人。
寒夜里无数暗影蠢蠢欲动,但我心中没有丝毫惊异和迷惑,更别说恐惧。
大量枪口喷射出嘈杂的火焰。我慢慢步下台阶,躲开成群如飞虫的枪弹。召唤出武器,奔向冲来的敌人。不费吹灰之力,身着深灰色的铠甲的敌人伴着刺耳的声音而倒下、滚落。一群,接着又是一群。
违和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似乎有什么该存在的却不见踪影。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战斗?
像是要打断正在回想的我,子弹从耳根下掠过。接连轻松地砍翻了迎面而来的敌人之后,违和感又涌上我的心头。
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由散发出黑光的金属锻造的铠甲。借由这暗色的掩护,我现在才注意到,这并不是魔导兵的装备。浑身冒着如瘴气一般物质的身姿,某些角度看上去总觉得像是亡灵。而且,它们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尼夫海姆军队可不会使用这种带气味的枪械。
敌人借着枪弹乱射的掩护,向我冲了过来。我反复施放着魔法并同时用武器进行回击,直至将它们击溃。它们被击倒之后翻滚落地的声音,明显和魔导兵不一样。但不变的是,二者执拗的程度都很恼人。
泛红的光芒闪烁,接着,又闪了一次。略微延迟的回响声传来,这是重火器特有的轰鸣声,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让它擦到。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和自己熟知的王都城有着微妙的差异。啊,原来如此。这里没有颜色。只有毫无色彩的冷清。但我感觉不止如此,一定还有其他什么不同。还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产生了这种违和感。
回转脚跟,我必须要去确认一下。回头将追缠过来的敌人扫倒,我再一次登上了刚走下来的台阶。
突然间,我注意到了,原来如此。
伊格尼斯不在,格拉迪奥也不在,普隆普特也是。为什么他们不在,我心底却理所当然接受了?这很奇怪。这之间,一定有什么缘由。
走进城堡看看吧,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四周一片黑暗,违和感不断积蓄,对这城堡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双手施力,我推开了王座宫殿的门。这片浓厚的黑暗前所未见,但其中却有微光在闪烁。光线从黑暗中的王座里放射了出来。我像是被吸引了过去一般,在上面坐了下来。
这不是我的东西。但,也不属于别人……
我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一瞬时,我便明白了这声音的主人并非人类。声
音中压倒性的气息与“非人”的描述十足相称。
“此亦不过似是而非之事其一,凡人命其为‘梦’。” “人之定数皆由神授,唯此途无二。”
“然则此‘梦’亦将化为人之追忆,镌于圣石之上。”
似是而非?梦?啊,确实是这样。既视感与违和感参半而成的光景、同出生共入死的伙伴们也不见踪影,只因为这里是梦境吗。
“此乃圣石之中,星魂之归宿,尔为天选之王,于此取尔所需之力。” “取回圣石之忆,悉行尔之使命——”
使命。这个词语进入我耳内的瞬间,记忆也回滚而来。帝都格拉雷亚、基格纳塔斯要塞。打倒一个又一个,魔导兵和使骸还是源源不断从四处涌来。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一点也没减少啊!”
“诺克特,你一个人先走。得到水晶之力,说不定就能解决现在的困境。” “去吧!”
“放心,我们等你!会想办法坚持住的!”
接着,我将这一片敌人交给同伴三人,独自奔向了水晶之处。奔跑、奔跑、竭力奔跑着……
比黑暗更浓的黑暗覆满了光芒,声音消失了。连自身的呼吸声也听不到。不光是视觉和触觉,自己的五感全部都失灵了。不过,我还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以不可思议般缓慢的速度坠落着。
那时我请求借予自己力量,而向水晶伸出手……
想起来了,这里是水晶的内部。我被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吞了进去。最后见到的是, 那连回想都令人火冒三丈的脸庞——亚丹·伊祖尼亚。
“亚丹·路西斯·切拉姆,是我的真名。”
“路西斯·切拉姆?这样啊,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似乎要回答我心中漫起的疑问,黑暗消失,水晶闪耀的光芒充满了我的视界。闪光不久就化为天空之色、大地之绿……变成了我完全没有见过的风景。
这是……水晶被带到这个星球时的景象吗?
在为安置水晶而设置的圣堂周边,是广布的家舍和麦田。开伐森林、耕种荒地、人口增长……这番光景,在我周围循环。人类的喜悦、悲伤也如此往复。海量的信息,以难以相信的速度传达给我。然而这些能够快速地被我的大脑所接受,大概是因为我身处于水晶的内部吧。
镌于圣石之上的记忆,我想起了这句话。恐怕为了完成王之使命,这些记忆都是必要的因素吧,这些自水晶和光耀指环被带到这个起始之地之时伊始的记忆。
不经意间,拥有着熟悉名字的人出现了。亚丹,索姆努斯。切拉姆家的兄弟。他们的双亲,祈盼着二人能够互相扶助,治理万民。也正是怀着这样的祈盼,双亲将罗刹之
剑和夜叉王之剑——合二而可为一之剑授予了兄弟两人。
但是,在他们的双亲相继离世后,两人似乎变得对立。一言概之,是作为统治者思维方式的不同。结果,弟弟开始欺瞒哥哥,哥哥也对弟弟产生憎恶。
原来……有这种事情啊。
这是那个亚丹吗?是那个自己本以为其心里不存一丝良知,恨不得剜其肉断其骨的亚丹吗?他竟然为了救民所苦而奔走,这使我迷惑不已。
更令人惊讶的是,亚丹也有爱着的人。初代神巫艾拉·米尔斯·芙尔雷。和她共语欢笑的亚丹,即使不算圣人,也不会成为极恶之人吧,只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男人罢了。
“艾拉,一直待在我身边吧。”
这种与世界、与神都没有关系,不需要经由谁允许的小愿望能够由自己轻易地把握着,两人对这点都曾深信不疑……
所以,就杀了露娜?因为自己体会过这种痛苦,所以故意让我也感受一遍?!
不能原谅,即便过去做了什么善行,即便自己爱的人在眼前逝去。仅仅是为了让对方痛苦,就夺去无关者的性命,这是决不能原谅的事情。
为了建立国家而利用谎言和阴谋来陷害亚丹,结果还杀掉艾拉的索姆努斯,也是造成露娜芙蕾雅被害的深层原因。
那我呢?我,能被原谅吗?
露娜芙蕾雅消耗着生命,与众神达成契约。这都是为了让真王接受启示。亚丹即使什么都不做,露娜芙蕾雅恐怕也活不长了吧……只是,若把这看作是为了驱除星球的黑暗而无可奈何的事情,那和索姆努斯那为了建国而没法避免牺牲的想法是一样的。到头来,自己有给他们定罪的资格吗。
尽管我心中动摇不已,水晶还是继续在展示着记忆。把亚丹幽闭在神影岛,索姆努斯开始了大规模驱除使骸。人民的生活安定下来,路西斯才得以作为国家持续向前发展。
在这期间,有比索姆努斯更加苛烈的王,也有过分优柔寡断的王。有生涯中都将面容隐藏起来的王,也有在位时失去神巫、随后继承其遗志和逆矛的王。有长时不断维持治世的王,也有即位当夜就遭逆弑的王。
在这路西斯以外,也出现了新的大国。和切拉姆家同样,有着神赐之力的神巫血脉并治理着戴涅布莱的芙露蕾家,继承了索尔海姆遗产、再建魔导文明的尼夫海姆帝国, 以及通商国家阿科尔德自由都市联邦。
无论在哪个国家,人们都同样地欢笑、烦恼、争执,然后都祈愿着幸福。就像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人类一样,也不会存在和别人完全相异的人类。每个人都会有着某种相似, 又有着一些不同。人们的生命随着时间无情地流逝,只留下躯壳,一点一点沉淀堆积。即便他们的思想消失得毫无形迹,他们也确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就像激流中浮出了一块流木,熟悉的脸庞又在不意问出现了。在路西斯建国两千年后,亚丹从神影岛中被带了出来。随后尼夫海姆帝国得到了魔导兵量产技术,急速扩大着领土。在这个过程中,操纵使骸的亚丹也不断得到力量,在世界范围内将黑暗扩散开
来。
就在看上去不久黑暗就会将星球完全覆盖的时候,雷吉斯被选定为历代王中之一人。在同一时期,我也诞生了,历代王们判断我适合成为天选真王。
我看见了被抱在父亲腕中沉睡、还不知道将来命运的自己。也看见了忍住泪水紧抱自己孩子的父亲。
要是瓦瑟戴尔潜入神影岛失败了的话,要是亚丹现在还被幽闭在神影岛中的话…… “人之定数皆由神授,唯此途无二。”
“然则此‘梦’亦将化为人之追忆,镌于圣石之上。”
亚丹被紧缚在石牢之中、水晶缄默不言,离所谓星球被黑暗笼罩的“那个时候”还遥不可及。
那样的话,即便雷吉斯成为历代王中之一人,我也不会被选定为真王。所谓诺克提斯不过单纯是王位继承者,雷吉斯也不用为自己孩子的命运而叹息。但是这样的我,也不会在八岁的时候被使骸袭击而负重伤,也不会有机会到戴涅布莱疗养,更不可能和露娜芙蕾雅共度时光。
不仅如此,我也不会为了和露娜芙蕾雅结婚而踏上前往阿科尔德的旅程,和伊格尼斯、格拉迪奥拉斯之间的关系也完全不会像如今这样。瓦瑟戴尔的魔导兵量产计划若不成功,普隆普特也不会存在于世上。先代的神巫依然健在,瑞布斯和露娜芙蕾雅也会在菲涅斯塔拉宫殿安稳地生活着……
“此乃圣石之中,星魂之归宿,尔为天选之王,于此取尔所需之力。”
“神巫即便死去,也没法从她的使命中解放。她这家伙似乎一点都不后悔。”
瑞布斯的声音传来。经遭水神破坏之后的奥尔缇西之景在我眼前呈现。瑞布斯站在几近崩坏的渡口上。他身边的人是伊格尼斯,以及失去意识横躺在地上的我。
本应死去的露娜芙蕾雅站起身,向水边走去。只是,她的双脚并没有踏在地上。作为神巫,她的死亡并非消亡,其灵魂会获得神格,死后也仍为神巫。因此,其遗骸不会残留在现世,更不会被埋葬。
“露娜芙蕾雅,不要死!”
瑞布斯如呕心沥血般呼唤着。既不能抱着遗骸哭泣,亦不能缅怀吊唁。对于唯一的血亲来说,这是比死别更为残酷的分离……
随后,我凝目向露娜芙蕾雅前行的道路看去,路的尽头是菲涅斯塔拉宫殿。这是当年帝国发动袭击之后的光景。
“我已经无法自由外出了。但是,作为神巫,我必须要完成与你的主人冰神希瓦之间的誓约。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向帝国方面申请外出。若是获得许可,那时我一定会去进行誓约。所以,请告诉冰神希瓦‘请您稍安勿躁’”。
“为了圣石选中之王——诺克提斯,为了某个终将到来的时刻,神巫希望和冰神进行誓约……”
“是的,正是如此。”
“我了解了。”
肯提亚娜的身姿面貌突然发生变化。露娜芙蕾雅睁大了眼睛。不禁呢喃“原来冰神就是你”,想必第一次知悉肯提亚娜就是冰神的时候,我也是这幅表情吧。
“在此契定与神巫之间的誓约。”
“我在此向眷爱人类的冰神表达感谢。”
露娜芙蕾雅的双颊出现了红潮这是作为神巫完成了一桩使命的骄傲,也是发现六神之一原来自幼就守护着自己的喜悦。
那之后,我看见了露娜芙蕾雅进入神巫的修行地拉尔姆埃尔进行修行,正式就任神巫,到各地巡游、治疗病人,举行慰灵仪式。看着她过着奔波劳累的生活,一回想自己那时候在做什么,我就不由得坐立不安。
之后,在王都沦陷的那天。雷吉斯将戒指托付给了露娜芙蕾雅。在某位王之剑成员的帮助下她得以从燃烧着的因索姆尼亚中逃亡,奔跑在崩坏坠落的道路上,穿梭于濒临倒塌的大楼的狭缝中,最终成功逃离了王都……简直是死里逃生。
对不起,对不起啊,露娜,我都不知道这些。
漫长的夜晚过后,在露娜芙蕾雅独自前往阿科尔德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呢?和挚友们一起,一边对第一次看到的“外面的世界”兴奋地发出惊叹,一边发着牢骚轮流推着故障的雷迦利亚往锤头鲨推去。就算嘴上在抱怨,自己心里却非常愉快。
“天选之王居然如此无能又愚蠢!”
如今,我算是理解了瑞布斯的愤怒。血脉相连的妹妹为了这个被贴上国王标签的蠢货透支生命,而他却将这一切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我那时真是太不成熟和无知了。无论是在前方向我伸出的手,还是在身后支持着我的手,我丝毫没打算去留意,只觉得一切都对自己不公,只会自己怄气。
“你还想被人保护到什么时候?” “你也该下定决心了吧!”
科尔和格拉迪奥拉斯的呵斥声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我也有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啊, 但这一切仅限于想法,根本没有付诸于行动。说白了,这些不过是为了自己心里能轻松 一点的想法罢了。他们也一定看穿了这一点,但却仍然体谅我,愿意和我并肩作战。
“最开始就决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守护诺克特到最后!”
在水都奥尔缇西,为了从亚丹的魔掌中保护诺克提斯,伊格尼斯试图使用光耀之戒的力量。历代王认可他守护真王的行为,赐予他力量,但作为代价夺取了他的视力。
伊格尼斯自始至终都没说出内情。他明白,如果说出来,这些必将成为我的包袱, 所以一直都守口如瓶,而我连他的良苦用心都没能体会到……
“他们不仅仅只是护卫,也是十分可靠的同伴,你要懂得适当去依靠他们。”
希德的话蕴含着深意。他们是抱着怎么样的念想?牺牲了什么?为什么即便这样也要伸出手来帮你?你必须要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上借助他们的力量,这才是所谓的依靠。而没察觉到这些就接受他们的帮助,那只不过是在撒娇罢了。
一个劲儿地撒娇,闹别扭,耍赖……只是个小孩罢了。对这样的自己施以援手的人们,我能回报他们什么呢?他们为我而付出的东西,实在太珍贵,太沉重了。
“以刻于圣石之记忆为媒,践行尔之使命——”
眼前的景象开始以迅猛的速度滚动。我看到自己在和成为黑暗化身的亚丹战斗。这是……未来吗?没错,至少这不是过去,这也绝不可能是过去。这明显是未来年岁增长后自己的样子,这是水晶在向我展示未来将至之时。
在王都将亚丹打倒之后,我坐在王座上使用光耀之戒的力量,召唤出历代王的灵魂, 前往“镜像世界”消灭他的灵魂……
“去寻求力量,天选之王,诺克提斯。”
“积蓄圣石之力,以修得真王之力,此乃吾剑神巴哈姆特赐予尔之启示。”
伴随着剑神的声音,难以置信的景象在我眼前不断循环。我被历代的王夺去生命之后的身姿,手上的戒指绽放出耀眼光芒,然后我成为了从肉体中脱离的存在,前往了“镜像世界”在亚丹的灵魂被消灭之后,与其一同烟消云散的身姿……那正是我自己。
“历代王之剑辅以圣石魔法,此等凌驾六神之力可净化万物。” “唯献祭尔身,方得以开释此等伟力。”
“以尔血肉为引,迎黑暗之终焉。”
“伪王将同晦暗幻灭,黎明亦重返于人间。”
“凡人之欢喜无益,尔需舍之弃之,真王之使命乃尔之大道。” “寻求真王之力非此时,更待何时。”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王座上了。这并不是位于王都的王座,而是设置在水晶世界中的王座。
看来这不是梦……
我站起身来,感觉脚步轻飘飘的有点站不稳。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
我不知道。这些景象不过是转瞬即逝,但在这一瞬间,我回溯了过去两千年的时光。我看到了无数的生老病死,看到了他们所有的思念。若是黑暗将世界吞噬,星球的
寿命则迎来尽头。若星球走向毁灭,人类存在过的痕迹也都会消失殆尽。若是我拼上性命的话……这个星球就能……
要是能够祛除黑暗,守护星球的话,人类世界在这之后会一直延续下去,今后也会诞生无数的喜悦和悲伤。但是……
会死吗?我?
我看向自己的双手,我曾想过要是能用这双手将亚丹打倒就好了。
我也曾单纯地以为用光耀指环就能将水晶之力带出来,然后就可以直接变强。
死亡,消失。换成言语来描述,也就是字面的意思。但是我好害怕,好难过,我想要逃避,我还不想死!
逃不了了吧,看到了那些之后,我已经无法逃避了吧,想逃也不能逃了……
成千上万的人存在于水晶的记忆中,他们生存过的岁月,以及将在未来出生的无数
的生命,都被装在“世界”这简短的两个字之中。如果我放弃了的话,这一切都会消失……
但是我也是这“世界”中的一员。我在双亲的期待中出生,虽然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但父王给予了我更多的爱。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在生活中照顾我的伊格尼斯;有时像墙壁那样为我遮风挡雨, 有时又非常严厉,为了成为我的护盾而坚持不懈锻炼身体的格拉迪奥拉斯;丝毫不在意我王子身份的友人普隆普特,我还想继续和他们一起旅行。
这一切……都会消失?
我不要!我不想死,我还想在和平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但是,这是绝不可能实现的。如果我不舍身的话世界将不会存在未来,但能够迎来黎明的世界之中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这不可能!这种事情……不要……不要……我不要啊!
在水晶的记忆中体会到的无数的生与死的感觉又清晰地浮现在我心头。这沉重感让我没法逃离,无法舍弃。突然间,我感觉到了亮光,我将视线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令人怀念的脸庞。
“老爹……”
那是父王雷吉斯的脸。他的面容和我最后见到他时一样毫无变化,带着亲切又悲伤的表情拄剑站在我面前。从父亲的笑容中,我窥视到了像是流云遮住阳光一样一闪而过的悲伤。
“你……都知道的吧。”
我想起了从水晶中窥视到的,被告知被选为真王那天的父亲的身影。
“你是在知道全部事实的情况下……将我养大的吧。”
我知道周围的人一直说他是个过于宠溺儿子的父亲。在父王决定让我上普通高中, 还同意我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周围的责难声甚嚣尘上。
那时候,我把得到的一切都当成了我撒娇之后应得之物,却没能察觉父王希望我能够在有限时间中尽情地享受作为人的快乐的这份心意。
“所以,你在最后笑着和我告别。”
耗费时间的自驾旅行,同行的仅有三人。想必父王希望这旅行能让我忘记王子的身份,去见识广阔的世界,培养伙伴之间的牵绊。那笑容是在为我饯行,就算旅途的终点是作为人的生命的终结,他也祝福我在那之前能够拥有一个幸福的旅途。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笑着为我送别……抱歉,我当时对你发火了,你一定很难过吧。”
父亲却笑着摇了摇头。
“所有父母都会关心自己的孩子,担心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这是理所当然的。而孩子不必担心自己父母,不用为他们操心,孩子们只需要在他们面前撒娇就好了。即使为人父母有时也会烦恼和叹息,但这一切最后都会变成心底的宽慰。”
“老爹……”
“但是,你现在已经不是只会撒娇的孩子了。你已经……成为大人了啊。”
父亲一直不吝啬表扬我,从小时候起我就听到过他无数次的夸奖,但都没有比现在更让我感到骄傲过。
接着,他嘴角的笑意消失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所谓王,绝非踌躇不前之人,无论做出何种牺牲,也要勇往直前。”
父亲递出手中的剑。
“……为了去守护那些无比重要的人。” 我接过他手中的剑,感受到了分量。 “选择吧。”我感到他无声说道。
“不要一味遵从使命,而是自己去思考,要选择什么样的未来。”
眼前并没有太多的选项,或者说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但他一定是想要我在深思熟虑后再决定。
“我明白了。”
就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一样,父亲点了点头,然后就消失了。
我想要守护那些重要的人和与他们相关的一切事物、从父亲那里继承的路西斯王国、在旅途中相遇的所有人们以及他们的家园。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的珍宝。无论是缺少 了哪一个,都会有人感到悲伤。每个人都和其他人联系在一起,每一个人都得要认真对 待。况且,我也不想白白浪费露娜芙蕾亚拼上生命换来的与神之间的誓约。
本来她是我比谁都想要保护好的人,比谁都希望她能够活下去。但却没能守护好她, 那我至少要保留下她曾经生活过的证明。我想要让这一切都留存至未来。将父王给予的剑握在手中,再次坐回王座上,我命令自己去思考,好好地思考,为了做出最后的选择。
“自此尔将耗长久光阴以蓄圣石之力于光耀指环。” “待此力悉数集于指环之中,真王之体大成矣——”
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雷鸣,我以为这次见到了雷神的梦境。然而,睁眼后却只看到了一片黑暗,我还在梦境中吗?
环顾四周,我发现这里是当年囚禁亚丹的神影岛石牢。侧耳倾听,原来那声音并非雷声,而是此起彼伏的浪潮声。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之前还以为坐在水晶世界的王座上,不知何时,我发现原来是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站起身,明明这是我自己的身体,现在却感觉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一样有种奇妙的违和感,但那种感觉也很快就消失了。走出石牢,像过去一样,不,我能比过去更加自在地活动四肢。
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显示出从石牢到外面的路径。我想起了亚丹被囚禁在这里,然后被瓦瑟戴尔带出时的情景。这两段记忆足够让我搞清楚这地方的构造了。
到达外面之后,浓烈的潮水味迎面而来。但是,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已经将世界吞噬了。我说服自己不要害怕,我是为了驱除这黑暗,才成为真王回来的。
走下布满岩石的坡道,我远远地看到有船停泊在海湾那里,于是便向那里走去。走近了之后才发现,那是当年我从卡宴岬去往奥尔缇西的时候乘坐的船,再次相见
如旧友重逢。想必是有人在好好保养吧,和希德那时帮我修好之后相比一点都没变。不光是看到了熟悉的船,我还听到了熟悉的哼哼声,像是在撒娇般。
“安布拉!”
回过神来,安布拉出现在了我脚边。但当我想要撸它脖子上的毛的时候,它却像拒绝一般摇了摇头。
“怎么了?”
安布拉一直用脖子往我身上蹭,看起来是带了什么东西来,仔细一看,原先我和露娜芙蕾雅之间交流的笔记本被什么东西换掉了。
不经意之间,胸口传来了刺痛感。最后一次收到笔记本的时候我还在卡宴岬。正是在搭上这艘船的前一刻。那时笔记上面写着“我在奥尔缇西等候您”。对于我们马上就能相会我心中丝毫不曾怀疑。不是以这样交换书面话语的形式,而是我们今后一直都可以一起生活下去。
当时的兴奋感我还记得很清楚,但相对的,后来当我得知那笔记本变成了遗物的时候所感到的痛苦也同样刻骨铭心。但是,安布拉却毫不顾忌用身体蹭着我,就像在说“快点收下啦”一样。
“知道了啦。”
仔细看的话,这是一本小尺寸的记事本,一打开,我不由得瞠目结舌,震惊和困惑席卷而来。
“为什么……”
上面排列着我熟悉的字迹,而且不是一句两句,而是写满了整页,下一页也是,冉下一页也一样。
“露娜她?还活着?怎么可能?”
但是,那正是露娜芙蕾雅的字迹。我不可能认错。潦草的字迹写道“我现在一切安好”,看来写这段文字的时候非常匆忙,她很少把字写得这么潦草。
我似乎在字里行间听到她在耳边喃喃细语。正因为保持交换笔记这个习惯有十二年了,所以能领会。就算不是同一本笔记本,我也能确定这就是露娜芙蕾雅本人写的字。
上面写着很多事情,提到她被赋予了新的使命而复生、在得知没有白天的世界里只有雷斯塔姆有人居住时的那份震惊、得到了非人的力量一边打倒使骸一边在旧帝国领地里面旅行的事情、还有和一位叫索尔的女生成为了朋友……读到途中,我的眼眶因为已经溢满了泪水,没法继续读下去了。
“露娜……还活着……”
明明自己比谁都想去守护她,却因为无能为力而不断自责的我。当我下定决心以性
命换取未来,然而露娜芙蕾雅却伊人已逝之时,我一直都感到很不甘,但是现在露娜芙蕾雅还活着。
“真的是……”
太好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啜泣声。我摩挲着纸上的文字,毫无疑问, 是露娜的字迹。
我用手背拭去眼泪,再次往下读。然而,当我看到注明的日期,“766”这个数字让我吓了一跳。我当初启程的日期是新历七五六年。在水晶里面看到的景象,全都是七五六年之前发生的事情,毕竟是过去的情景,也难怪。剑神向我展现了未来的我将亚丹消灭的情景,但却没有告诉我那是多久后的未来发生的事。
“十年……”
没想到光耀之戒吸收水晶的力量所需的时间竟然要这么漫长。我竟然让同伴们等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在坚持等待呢?如果他们还在等的话,得快点和他们汇合才行。再一次,和伙伴们并肩作战。然后这一次,不只是露娜芙蕾雅,还有生活在这个星球的所有人,我要全部守护好,共同迎来黎明。
我已经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露娜芙蕾雅消耗自身的生命这种事,就算那是神巫的使命,我也绝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
“一定要有人做出牺牲的世界……我绝不认同。”
笔记本上对于露娜芙蕾雅那所谓“新的使命”是什么,并没有提及到。但是如果仍然要献上生命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会去阻止。这种虚伪的东西,就由我亲手来终结……
最后一页写着“我在王都城等着你”。在此前一点的地方,她写了一些让人在意的文字。“非人的力量”这样的说法让我非常在意,上面同时也提到了她在使用这份力量时感到非常害怕,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正打算写一些寻求解释的回信,我才发现自己没有笔。
“真是伤脑筋啊……”
不,完全没必要写,毕竟自己的目的地也是王都城。
“安布拉,我会亲手还给露娜的,谢谢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表示明白了一样,安布拉叫了一下。尽情撸了一会安布拉之后,我乘上了游艇。
和安布拉一同从船上下到栈桥上,我不禁自言自语起来。
“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啊。”
以前的加迪纳渡船场,不分昼夜都人满为患。白天水天一色的情景让人目不暇接, 到了晚上则是灯火璀璨。但是现在一处光亮都看不到,有的只有黑暗。曾经钓客络绎不绝的栈桥,现在也只剩下我和安布拉孤零零的脚步声。
走出神影岛石牢的那一刻,我已经做好了世界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样的心理准备了。当刚出来这一片与夜晚的景象完全不同的黑暗映入眼帘,加上露娜芙蕾雅也在笔记上写 道雷斯塔姆以外的地方都住不了人,我的脑海中事先已形成想象了。
话虽如此,竟然荒凉到这地步,好像整个世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类一样,就算心中试着去否定这想法,但是不安感还是在我心头越积越凝重。现在周围能听见的,只剩下潮水的声音。
安布拉突然间吠了一声,但声音中并没有敌意,是提醒我有什么熟人过来了。
“国王陛下!”
是人的声音,不是幻听。我向着声音的方向聚睛一看,某人正跑过来。
“你是国王陛下吧?”
一眼看上去她只有二十岁左右,背着一把枪,身上不断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估计是身上还带了别的武器。
“咦,比想象中长得要帅呢。”
她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我,难不成。
“你是谁?”
“我叫索尔。”
猜中了,笔记中提到的“像一个行走的武器库、卡牌游戏玩得非常好、但是做菜粗枝大叶的女孩子”就在面前。
“我等你可不是一会儿了。” “在这里等?”
就在这荒无人烟,冷清的地方?虽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害怕使骸的人,但是这里依旧是不安全的地方。
“虽说等了很久,也不是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在这里,一天来个一二三次看看这样。”
这次时机刚好,索尔笑着说。但是,她又突然一脸严肃。
“露娜还活着。”
要是在读到笔记之前听到这消息的话,想必我会惊讶又困惑吧。强行让大脑接受这种事实的话,那估计从心底还是很难相信的。但是,安布拉已经将不容置疑的真实传达给我了。
“嗯,我知道了。” “哎?”
索尔人都傻了,也难怪我和露娜凭借笔记交流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虽然没有一起约定不许说出去,但是不知何时这已经成为我和露娜芙蕾雅还有安布拉之间的秘密了,肯提亚娜也有可能察觉到了这点。
“什么嘛,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 “真是抱歉了。”
“因为是国王,所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算了,还是快点上车吧。”
不用索尔来带路,我也知道停车场在哪。离开码头,穿过横跨大海和建筑物的栈桥……只是,记忆中的景象已不再色彩斑斓,有的只是四处一片灰暗。在走过栈桥的时候,索尔问道:
“你就不怀疑我么?” “怀疑你?为什么?”
听到我不可思议的反问后,索尔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因为我是陌生人啊?”
“没有怀疑的必要啊,因为你是露娜的朋友吧。” 仅此一个理由,就足以让我投以十分的信任了。“我相信你。”
不知什么时候,安布拉不见踪影了,似乎它的职责就是引导我见到索尔,现在完成职责后就回去了。不,可能本来就是这样。
索尔刚想开口说什么,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铃声是熟悉的来电音,我不禁有点怀念。
“什么啊,感觉好像是算好时机一样打过来的。”
索尔往我这边瞄了一眼,难不成……
“没错,国王和我一起,要换他说么?”
没有错,是伊格尼斯、格拉迪奥、普隆普特中的谁呢?我这样想着,但是听不到电话里面的声音。
“啊?嗯,知道了。”
索尔轻轻地叹了口气,收起了手机。
“刚才是谁?”
“格拉迪奥。因为来客人了没法继续谈了,说去锤头鲨汇合。啊,客人说的是使骸啦。”
很像格拉迪奥的说话方式呢,我的脑海中浮现起他那挥舞大剑的身姿。
“三人都……平安无事吧?”
对于擅长用枪械的普隆普特来说,在这片黑暗里面战斗应该很吃力吧。伊格尼斯如 果还处于失明状态的话,在这片使骸肆掠的土地上生存应该也不简单。难道,两人中的 谁发生了不测?我的心中不由得出现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这时索尔却笑道“这还用说”。
“普隆普特基本上都是在希德妮运货的时候当保镖,伊格尼斯本来就看不见,他说在这片黑暗里面也和以前没区别。”
看来索尔和那三个人经常来往。
“三人都,不对,不止他们三个,大家都很期盼国王陛下你回来,等见到面了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呢。”
大家十年间都在等待着,相信着这一天,这一刻终将会到来。
“我们也赶紧吧,来,上车。”
被赶着坐在副驾驶上,索尔立刻发动了汽车。
在车行驶在路上的途中,索尔讲起了她和露娜相遇的事情。
“我在开着摩托飞车的时候,她突然从路边滚下来了。” “滚下来?”
“大概是从坡上失足滑下来了,那时候她看上去非常焦急。”
之后就说到索尔慌慌张张刹住车,露娜芙蕾雅突然就搭上了摩托车的侧座,然后就一起被使骸追杀着,索尔轻快地说道。
“那时候的摩托车也有点年头了,没能逃脱掉。我讽刺她说因为有些多余的累赘在车上才这么慢的,你猜她之后怎么做?”
“不知道。”
“一边说着只要丢掉累赘就行了吧,一边将装着食物的袋子全丢掉了。”
我没控制住笑声,索尔嘟囔道:“才不好笑”。
“那可是重要的食物啊,我都要哭出来了,虽说第二天回去拣回来了。”
在一片黑暗里摸索着地面找罐头可是很辛苦呢,索尔尽管在开着车,也一边打着手势一边解说,还提到了露娜芙蕾雅找东西比她快。
“一开始我就这么觉得的,露娜她总是会让人吃一惊。报出已经死去的神巫的名字, 说就是本人。平时一幅标准的公主做派,一到战斗的时候就强得不像话。”
“很强……吗?”
虽然露娜在笔记上写着和叫索尔的女孩一边打倒使骸一边旅行,但我没想到那个“像是行走的武器库的女孩子”竟然会称赞她很强。“很强很强,虽然打牌很烂啊,但是玩那个却很厉害呢,插指缝。”
“就是用刀在指缝间轮流刺的游戏么?”
那是将手张开放在桌子上,然后用刀按一定的顺序轮流在指缝间刺的游戏。虽然伊格尼斯不是很赞成玩这游戏,但是在旅途中我也玩过好几次。
“明明比我还快,她却说自己是第一次玩。好像是她哥哥玩的很厉害,所以她也有样学样。”
瑞布斯居然还有这一面,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完全给人一种非常严肃,让人难以接近的感觉。可能瑞布斯在和亲人起的时候就是另外一幅样子吧,或者说是在他母亲, 前代神巫还活着的时候。
“但是,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她说要和亚丹对决的时候吧,她说这是她的使命。”
我不禁转过头去看着索尔。
“此事当真?”
我以为是我听错了,毕竟,这是我当时在水晶中的时候,剑神巴哈姆特亲自命令我去完成的使命。
“我撒这种谎,有什么意义?”
索尔面露不快,皱了皱鼻子。
“不好意思,我只是突然被吓到了。”
“不过也确实,我理解你。我当时也和她说这是个壮烈的玩笑。”
让我在意的是,那个记事本上一个字都没提到和“打倒亚丹”相关的内容。而且,正好相反。露娜芙蕾雅在上面只写了“我想去和亚丹谈谈”。记事本上最后一页提到的是,
她在拉尔姆埃尔与初代神巫之魂相遇,其恳求她去拯救亚丹,仅此而已。
“回想过去种种,亚丹可能让陛下您心生不快,但是我还是想和他好好再谈一次,或许……不,接下来,如果我见到了他,我会在王都城等候您。”
在奥尔缇西,露娜芙蕾雅身遭亚丹刺杀而身亡。虽说露娜本身经遭多次誓约,性命将尽,但最后下杀手的确实是亚丹。不说向那个男人复仇,竟然还要去和其交谈,想必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而且,既然说是被赋予了打倒亚丹的使命,这样做也相当于忤逆了神谕。对于以向神祈祷与信仰为生的露娜芙蕾雅而言,这也理应是难以容许的行为。
话说回来,剑神为什么要将这等使命赐予露娜芙蕾雅?为什么,又将同样的使命交付给其他人?既然光耀指环是唯一能打倒亚丹的手段,让没有戒指的露娜芙蕾雅背负打倒亚丹的使命,简直是乱来。这时,我想起来了。貌似不少地方都出现了“非人的力量” 这一词。
露娜也清晰地将她使用这份力量时的不安感记录了下来。
“我说,关于露娜的那份力量,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故意省掉了“非人”这一部分描述,总觉得心里有些抵触,没法随便说出口。
“……我知道。”
目光毫不偏倚看着前方,索尔开口说道。
“那是吸收使骸的力量。”
我突然之间仿佛窒息了,那个男人也拥有着同样的力量。记载在水晶里那场二千年前的惨剧,似乎就是源于这种力量。
“她说是为了和亚丹战斗,所以从神那里得到的。” “神……是剑神?”
“那我就不知道了。”
比起神指的是六神中的谁,我对神将和亚丹一样的力量赐予露娜芙蕾雅的原因更感到在意。为什么,要经由同一份力量去命令露娜打倒亚丹?而且,露娜芙蕾雅自身也感觉到了些许不安。这也是理所应当的。那份力量,不会随着吸收使骸而消去。越是依赖, 使骸便会在体内积蓄起来。这个过程中所感到的痛苦,我可是在水晶中亲眼见过的。
露娜要经受同样的痛苦?荒唐,神明到底在想些什么?而且,打倒亚丹,是我的使命,绝不应该让露娜去承受……
“国王陛下了解多少?”
“关于露娜的那份力量?差不多,我了解个大致。”
不,其实我全都明白,可能比露娜芙蕾雅还要清楚。毕竟我完整地了解过两千年前发生在亚丹身上的一切。
这时,我注意到了。记事本上提到了露娜在拉尔姆埃尔与初代神巫之魂相见了。不会是艾拉告诉了露娜两千年前的来龙去脉吧?所以,就算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亚丹,露娜芙蕾雅也恨不起来了。而且,作为拥有同一种力量的存在,露娜反倒想和亚丹好好谈
谈……这样的推理,是不是有些太勉强了?
“我说,国王陛下。”
索尔突然将车停了下来。
“虽然你说了解个大致,关于露娜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依然不知道吧?”
我不确定地点了点头,但突然之间一种可能性浮现在我脑海中。为什么索尔特意把车停了下来,为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答案只有一个——
“露娜她……变成了使骸?”
索尔欲哭无泪,点了点头。
“抱歉,是我的错。露娜她是为了救我妈……明明她和我说了要去见国王陛下,明明她说要和国王陛下一起无忧无虑地活下去……抱歉”
“不是你的错,要是有需要帮助的人在自己眼前,而自己有尚有余力,她就会不管不顾自己伸出援手,露娜就是这种人。”
索尔泫然欲泣的表情转瞬间变成了惊愕。
“为什么……”索尔抽抽搭搭地说道。
“和露娜说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你知道她会这么说?” “我就是知道的。”
我们自幼便分离,没法直接见面。但是,传递我们纤细情感的文字交流,一直都没有断过。不,倒是自己更加恃宠而骄。一直都是露娜体贴我,我丝毫都没想过去考虑她。没能给予经受煎熬的她丝毫慰借,直到她离世后我才幡然悔悟,这样的事情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索尔,帮我告诉格拉迪奥,我现在直接去王都。” “你不去锤头鲨等他们吗?”
“不去了,露娜不是说想见我吗?所以我得赶紧去找她了。”
在奥尔缇西那时没有赶上。我没能亲口回复她在笔记上写的“我在奥尔缇西等着您。” 这次我不会再让她等了,一定会亲口告诉她我来了。
“我明白了,我马上转告格拉迪奥他们,他们也应该会马上追上来。”
到底要怎样才能守护好露娜芙蕾雅,到底有没有办法能解救化作使骸的她,现在等待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不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失去任何人了。现在也只有一边摸索一边见机行事了。
不,不让任何人做牺牲,可能也只不过是我的奢望罢了……
神明迄今为止,可以说是一直在让人做出牺牲。肩负从星之病拯救万民的使命的亚丹,消耗生命与六神缔结誓约露娜芙蕾雅。还有我自己,为了将星球的黑暗祛除,剑神告诉我,我要在王座上献出自己的生命。即便如此,神明也未必会拯救所有人。至少, 即便亚丹舍身相救,依然有人惨遭不幸。而对这种有人得救同时有人化作使骸的不公感到愤懑的索姆努斯,则选择将所有侵染使骸的民众全部处决以追求绝对的公正。要是神一开始对所有人都伸出援手的话……我感怀甚深。
我现在总算是察觉到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完成什么使命,单单祛除黑暗尚且不够,我还要毫无分别拯救所有人。我不会让任何人牺牲。正是因为神救不了所有人, 所以身而为人,我要去实现这一目标……
前往王都。这是我经由自己的深思熟虑所选择的路,也是和父亲约定好的路。
“你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抬头直视着亚丹。也正是这时,我发现了王座的周围有数具人偶被吊在半空中。是和雷吉斯一模一样的人偶,还有模仿那些路西斯高层的人偶突然间胸口感到闷痛,一想到要是这些都被诺克提斯陛下看见的话……
忍着想要背过脸去的冲动,我再一次面朝前。
“哈?为什么,我要帮你?”
亚丹像是在看疯子一样耸了耸肩。
“给来杀自己的人提供帮助,你为人老实也要有个度吧?”
“剑神确实命令我来将你抹杀,也是为了完成这使命,他赐予了我这幅身体以及现在的力量。”
“看吧,果然。”
“但是!我不想杀你!”
“唔,不想杀?这可是使命哟?想要我帮忙,是因为不想杀我,所以请我自己自杀是吧?不要这样吧,一副真诚的表情说这种残忍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我是真的不想杀你!我要是杀了你,剑神的企图就得逞了。”
亚丹还是一如既往轻蔑地笑着。
“神明的傀儡为什么会抗拒神明的意愿?我真是搞不懂啊,不过啊,我也一点都不打算去理解呢。”
“巴哈姆特的目的是想连着覆盖着这颗星球的黑暗将一切全部毁灭掉,无论是人类, 还是使骸,他要毁灭一切。也是为此,他才让我聚集黑暗之力。”
“全部毁灭?真好啊,这就是所谓的求之不得?能不能也捎带上我啊。” “不过,那样的话,你就没法被救赎了。”
“我倒是想问问你我寻求救赎的意义在哪里?”
我想这就是对牛弹琴吧。真是油盐不进。别说让他助我一臂之力,简直连好好听我说完话都不愿意。这样下去,无论怎么苦口婆心,恐怕他也不会听。一瞬间,我竟然有些打退堂鼓了。
“露娜芙蕾雅小姐,我想你也是时候明白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了吧?” “拜托了!请听我说!”
“我这人,不太喜欢听别人叽叽喳喳。”
亚丹从王座上站起身来。
“是时候请你打道回府了,在下一位客人到来之前,好吗?”
我看见亚丹抬起了右手,正当我以为交涉决裂的时候,仿佛间听到了一声“拜托了!” 是艾拉恳求的声音,“拜托你了,一定要拯救那个人。”没错,我不能现在就放弃了。
“我是被艾拉·米尔斯芙尔雷拜托来找你的!她说想要我拯救你!”
亚丹一时间停下了动作,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轻佻的语气瞬间化作了压低的沉声。
“谁准你提到这个名字的。”
亚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烟消云散了,我想着现在正是能让他好好听我讲话的时候, 便鼓起勇气加大声音。
“我在拉尔姆埃尔遇见了艾拉的灵魂!她……” “闭嘴!”
虽然是第一次听见亚丹的怒吼声,但他现在这幅表情我却有印象。
“我不会闭嘴的!即便是现在,艾拉也依然在经受痛苦与悲伤!你得不到救赎,艾拉也一样!”
“我说了让你闭嘴!”
我和亚丹视线相交,他眼中燃着的愤怒确实让人害怕。不过,我也不能逃避,若是表现出丝毫怯懦,他肯定又没法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我连眨眼都不敢,仅仅一直死盯着他。然而首先眼神躲闪的,却是亚丹我想起了索尔的话语“这座雕像真像露娜啊。”是不是因为凝望着我这幅让自己想起艾拉的面庞会让自己苦痛不已,所以亚丹才这样呢?
“出来!炎神!”
不经意之间,眼前出现了一只抬起的火炎手臂,我下意识往后退。
话说回来,剑神展示给我的景象中,在亚丹身后跟着的确实是使骸化的炎神伊弗利特。
“不好意思,我现在很忙啊,神巫还是交给神明大人来应付吧。”
亚丹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被火炎包裹着的巨体挡着,我也无法得知。不过, 我有种强烈的感觉,与他不着调的语气相反,他的脸上一定是一副痛苦不已的表情吧。
“要是不想被火烧伤的话,回去怎么样?”
果然,对亚丹而言,唯一的弱点就是艾拉。所以,明明面对的是自己曾经在奥尔缇西下过杀手的人,第二次却会犹豫不决。也因此,不得不召唤出炎神……
“我不!不回去!我的话还没说完!”
我绝不会,退缩。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这里。既然他能驱使炎神,那我除掉就好了。本不该在这里拔出长枪,但我还是摆好了架势。索尔不在身边,我确实也有些心里没底,但必须得战斗。
在锤头鲨将索尔放下车后,我将车借来径直驶向了因索姆尼亚。将车停靠在王都城堡大门的正前方,我打开了大门,并没有锁。
启程的那一天,我从这里坐上雷迦利亚的时候,城门边还有士兵在守卫着。那天晴空万里,父亲还活着,伙伴们也在我身边。不仅如此,四处都有来往的行人。回想着十年间失去的事物,我被这分量惊了一跳。究竟能不能夺回这一切,我心里没有底,不安感也涌上心头来。
“所谓王,绝非踌躇不前之人。”
耳边又想起了父亲的声音,被这些话语所激励,我快步横穿过广场。虽然眼前的景象因为黑暗失去了往昔的光彩,但我仍有印象。那是在我被水晶吸入后见到的第一个“梦”。我在这广场和无穷无尽的敌人交战,孤身一人。虽然如今并不见成群的敌人,但我还是孤身一人。
不过看来在这个地方与敌人交战似乎是我的命中所定。突然间有什么东西从空而至, 连大地都震颤不已。我跃身后跳,定神一看,广场的地板上插着一把剑。随后,剑的主 人也显现了身姿,宛若使用了魔法一般。不过,他是使骸,覆盖着全身的铠甲上缠绕着 使骸特有的黑色粒子。
“不会是历代王吧?”
我将武器投出,瞬间移动。铠甲上的花纹我确实见过,不过,他并没有对我的疑问作出解答。
对方大剑向下一斩,似乎以此回答着“毋庸置喙!”。转瞬间,我亦召唤武器弹反, 不过他的反应极其迅敏,下一击也在顷刻之间到来。多次剑戟相交,我算是确定了眼前的使骸是历代王的英灵。正确地描述,应该是历代王以石像为宿体降灵而成之物。也因此,他比我至今为止见识过的所有使骸都要强大,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我再次飞向上空与其交战,借着下落的威势向他发出一击。要么抓住时机攻其软肋, 要么箭步后退躲其剑锋。这就是,与拥有王之力的人之间的战斗。我只能使出浑身解数, 挥剑迎战。
就现在而言,能接续我打出连锁攻击的格拉迪奥,能从后方为我掩护射击的普隆普特,以及能瞬间制定最佳战术的伊格尼斯都不在场。我第一次感觉到缺少伙伴的支援是这么地辛酸。在“梦”里的自己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一人孤身奋战,现实中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不过,一个人也勉强可以应付。“梦”中的自己这样说过“既为王,定有孤身向千人之时。”不只是单单想着去依靠伙伴在背后保护自己,反过来也要从背后去保护伙伴们。我从“梦”中学到了这样的战斗方法。
弹开足有一人身高长的大剑,趁着须臾之间,我冲向敌人的下怀,瞄准他身上铠甲的接缝处,将剑插入,然后瞬间拔出后跳,再次从上方崩落而下。
无机物碰撞发出的令人厌恶的声音响彻四周。紧接着,溃裂的声音也传来。对方跪了下来,虽然我摆好了身姿迎接他的反击,但看起来他已经没法再站起来了。
铠甲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最终化雾。待雾气散尽,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 然而,我被这面容惊了一跳。
“你是夜叉王——索姆努斯?”
水晶中有记载这张脸,既是路西斯的初代王,也是亚丹的弟弟。以第一魔法障壁姿态现世的他,曾经被亚丹破坏过一次。在那之后,雷吉斯下令将夜义王石像再建。不敢相信的是,亚丹似乎将其使骸化,令其与将回到王都城的我战斗。
“我的兄长亚丹令拥有相似容貌的我们互相交战,让我们互相负伤,并借此来获取愉悦,我希望你能原谅他的罪孽。”
“也真像是亚丹会做的事情啊。”
“可能确实是因为血脉相承,我和索姆努斯极其相似。不过,对亚丹来说,那不过是命运的符号吧。应当由自己打倒的真王,和自己恨之入骨的弟弟有着同一张脸。所以, 亚丹选择让我们两人拔刀相向。让兄长变成憎恶的化身,这是我的罪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恳求你,请阻止……我的兄长。”
索姆努斯的双眸中充满了愁郁。
“兄长他被愤怒与憎恶裹挟着化作不死之身,直至今日也未尝体验过片刻安宁。请你,将兄长他从这永世之咒缚中解脱出来。”
幼时,两兄弟曾和睦相处,但迫于思想上的分歧而产生对立,渐而两人之间宛若仇人。最终,索姆努斯对自己亲生的哥哥下了手。不过事后,索姆努斯为此后悔了一辈子, 这件事我也知道。
“我明白了。” “……多谢了。”
尚且残留着些许悲伤的嘴角浮现出微微苫笑,索姆努斯的身影也随之消失了。
突然间,我心头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神明只将吸收使骸的力量赐予亚丹一个人? 这绝不是因为这份力量只能赋予一个人,也不是因为除了亚丹谁也不能接受这份力
量。毕竟,神明还将同样的力量赐给了露娜芙蕾雅。要是神也将同样的力量赐给了索姆努斯,即便两人想法上会有分歧,两人之间还是能殊途同归。或者说,那份力量就算不赋予亚丹或者索姆努斯,就算赋给了完全没有关联的人,这两人都不曾拥有这份力量, 假设他们之间产生对立,就算事态发展成彼此互相残杀,那之间的憎恨也不会穿越亘古时光延续到现在吧。随着两个人逝去,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忘却。
水火不容的两兄弟之间,这份力量只被赋予了一个人,因为这件事,仅仅是因为这件事,这世界便被黑暗所笼罩。越想我越觉得是神明失策,或者说,傲慢的神明只会觉得这点事压根算不上是失策。
或许,露娜芙蕾雅如今,正是被傲慢的神明玩弄于股掌之中。不,玩弄这种说法太过轻巧了,难道不是正在被折磨着?
对神明产生的疑虑尚且无法完全消除,我加急赶往王殿。
脑海中某个角落告诫自己,我正在乱来。从使骸化的炎神身上,将作为使骸元凶的
异物全部吸收,这只能说是武断无谋。尽管如此,我想我也只能这样做了,我也只会这样战斗。
“亚丹!!你真正憎恨的,难道不是剑神吗?让剑神的阴谋得逞真的好吗?”
一遍吸收着使骸,我面向亚丹,拼命叫喊着,我一定要让他醒悟。黑色的力量在我体内四处肆虐,一张开嘴,仿佛有像是野兽般的低吼声发出。
“星球消失?人类灭绝?求之不得啊,这才是我的愿望。要是能将身处黑幕的剑神也一并弑杀掉,那就完美了,我的复仇计划也完成了。”
亚丹嘴角上扬,哂笑着说道。我看清了他的脸,一边战斗,我似乎也不知不觉走近到了王座旁边。
“剑神是杀不掉的!因为他同时身处于“镜像世界”和“此方世界”!”
亚丹的瞳孔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剑神是杀不掉的!不过,可以借助力量使其沉睡。”
像魔大战那时候一样,“究极召唤”只能使用一次,只要撑过第一波,肯提亚娜曾说过,人类就能得以生存下去。只要剑神将所有的黑暗之力收集起来并释放出“亿万核爆”, 这些黑暗就会从世界上消失。希瓦、拉姆、泰坦以及利维坦,四神曾在魔大战之时从“亿万核爆”之下保护了星球,要是这次也能让他们再守护一次的话……
“所以请你把黑暗之力给我吧!让我装个样子,像是完成了使……”
接下来,我没法发出声音了,连呼吸都要停下来了,痛苫太过强烈,以至于我眼角渗出了泪水。歪斜的视界中,炎神也同样露出的苦闷的表情。
我回想起肯提亚娜告诉过我的神话,回想起她在我面前显现出水神真身之后谈过的故事。虽然她的话语之间处处展露出极力克制,但流露出的对人类的慈爱亦难以掩饰。
啊,回想一下,与星球同在的诸神们,和人类是何其相似啊!就连那些憎恶和悲伤也如出一辙。
炎神脸上苦痛的神色终于消散了,相对的,我体内所能感触到的痛苦也膨胀至数倍于先前。尽管如此,炎神也算是脱离了使骸的控制了。炎神转向坐在王座上的亚丹,面庞再一次被愤怒的神情充满。
“区区人类…”
我听见了他的唾弃声,这是对自己被夺取神志并遭受控制的愤怒。
“别!”
强忍着逆流而上的苦痛,我叫出了声。现在还不能让亚丹和炎神在这里打起来。为阻止剑神想要毁灭星球和全人类的企图,现在还需要亚丹的帮助,这一切都是为了守护这颗星球的未来。
“炎神!还请您与我缔结誓约!”
停下熊熊燃起的巨拳,炎神回过头来。我自己也被刚才喊出的话所惊到了。虽然是想随便找个话题来阻止亚丹和炎神战斗,但自己偏偏说了誓约。
“请看在我将您从使骸之苦痛中释放的份上,与我缔结誓约,为了圣石选中的真王,
借予您的力量!”
现在的我,光是站着便已吃力至极,强撑开的眼睛里泪如泉涌出来,流淌的泪水已经完全被染成墨色了。
“请,授予真王启示!”
之前我并没有和炎神完成誓约,或者说是在完成之前,我便在奥尔缇西死去了。也正是那时候的不甘尚且留存在我心中,所以才不假思索便说出了这些请求。
“请您……”
火炎的炽热与使骸的苦痛,我在这二者的夹缝间度过了非常漫长的时间。实际上, 这可能不过是堪堪数秒。然而,我却感觉这宛如是永恒无止境的苦痛。炎神的表情渐渐变得安稳下来。
“汝意己明。”
简短的一句回答,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转瞬间寒风吹袭,炎神已经离开了。
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当场坐地不起的念头,要是刚才稍稍一弯膝,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才忍耐了下来。现在我的双腿已经没有半点知觉, 剩下的只有刺痛感。
这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哎呀,真是演了一出好戏啊,露娜芙蕾雅小姐。”
亚丹从王座上站了起来,像是在喝彩一样鼓着掌。方才他脸上还可见的一丝疑惑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了。
“现在你甚至还打算去欺骗神明?”
说不出话,我只能点头。
“然后,叫我和你打,让我装输?不过啊……”
亚丹像是在笑着,看起来像是在笑,不过是否真的是这样,我不清楚。
“你还有余力装样子演戏?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吧?”
亚丹的脸消失了,我的眼前完全被黑暗所浸染。一声野兽的咆哮声传来,等我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声音,我的意识已经被黑暗完全击溃了。
里面传来了类似野兽嘶吼的声音,就在我正准备打开的这扇大门的里面。我使尽全力推开大门,飞奔进王殿。停下脚步,眼前有一头浑身漆黑的野兽蜷缩成一团。它的身上,四处都飘散着使骸特有的黑色瘴气。
“一则遗憾的通知。”
王座上传来亚丹的声音。
“你,慢了一步。” “亚丹……”
“她啊,已经等不及了。”
黑色野兽抬起头,四肢支撑在地上。
“露娜!”
即便她的姿态完全异变了,我还是能一眼认出,眼前的正是露娜。但同时她却对我的声音完全没有反应,眼瞳四处飘忽不定,不知在看哪里。
“亚丹!你做了什么!?” “我倒是什么也没做。”
“别放屁了!”
“这是她自己变成这样的,偏要把炎神身上的使骸都吸收掉。”
露娜芙蕾雅缓缓站起身子,我正想跑过去,她却以非人的速度飞跃而起,捡起了滚落在一旁的长枪。
“露娜……”
真是不敢相信,露娜手中的枪尖,现在正径直指向我。
“住手啊!”
丝毫不存犹豫,露娜一枪刺来,紧迫之间我好不容易才躲过,却感觉到了真正的杀意。她使出的枪,想要夺我的命。
“露娜!你不知道是我吗!?”
握住枪柄,我拼命往下压制,总之先要让她缴械,这样下去说不定会伤到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对策,我感到天旋地转。背部撞入地面,痛感过于强烈,以至于我发出呻吟声来。尽管我仍然紧握剑柄,露娜芙蕾雅貌似还是能轻松地回转着长枪,这股力量的强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拜托……给我醒醒啊……!”
我站起身,打算重新尝试接近露娜,这时却有一把巨剑突刺插入地面挡在我的面前。
“真王之大任,自此已尽——”
这是剑神巴哈姆特的声音,但是,他的身形却没有出现。只有巨剑和深邃的声音是存在的。
“吾之意乃祛除苫蔽星球之使骸,令星球复归正轨,亦曾亲授凡人伟力。” “然,凡类不领吾意,遁入愚道,周而复始,吾已不齿施以庇护。”
“于此,吾将肃清万物,携清白归于天地。” “此亦定数,不可违。”
“肃清?定数?指的是什么……”
剑神到底说了什么,我一下子无法理解。让我肩负以生命为代价来驱散星球黑暗这一使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剑神巴哈姆特,现在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丝毫不打算等我慢慢理解,也没有给予我任何回答,剑神再次宣告。
“使骸之王,此刻乃汝开释伟力之时!”
露娜芙蕾雅浮上了天空。但也就在此时,在还没确认状况之前,我失去了意识。我被爆风吹飞了,是我最后的记忆。
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天空。我不在王殿中,也不在王都城内。回过神来, 我趴在地面上,真是难堪。
“哎呀哎呀,真是服了。”
摇着头站了起来,我只记得露娜芙蕾雅解放了黑暗之力,紧接着自己被爆风吹飞, 至此意识就中断了。
“神巫那个家伙,脑袋里想的东西可真不一般呐。”
抬头望去,神巫,或者借剑神的话来说,化身为“使骸之王”露娜芙蕾雅正浮在上空。它的周围,旋绕着纯黑色的雾气,四周环绕着的不知是鸟类还是翼龙。
再仔细观察,那些飞行物的形体和剑神巴哈姆特一模一样,大概是剑神的分身吧。或大或小,都覆盖着黑色,散发着极其令人不快的气息。其实,路西斯王也浑身缠绕着同样的颜色。这数十体与路西斯王同色的敌人,飞在露娜芙蕾雅的周边,如同守护着她一般。
“简直就像是黑暗女神一般啊。”
王都城的上空,比其他地方的暗色更浓郁。覆盖这个星球的黑暗元凶,似乎想要集合全部的黑暗之力。
“这是“究极召唤”的准备工作吗……?”
看来露娜所提及的剑神的阴谋,也没什么稀奇的。自己仅仅觉得,剑神确实有可能会这样做,仅此而已。
“剑神是杀不掉的!因为他同时身处于“镜像世界”和“此方世界”!”
其实听到这番话语,我从心底感到震惊。毕竟这之间的真正的含义,我比谁都要清楚,因为我的灵魂被囚禁在“镜像世界”之中。
在“此方世界”不管杀死多少次,只要“镜像世界”中灵魂还留存着,我就能够无限次复活,所以我比谁都明白弑杀剑神的难度。不仅如此,剑神并不是和我一样灵魂被拘禁, 而是同时“存在于两边的世界”。不像冰神那样用使骸兵器便可打败,也不能像炎神那样会被使骸化而丧失自我,剑神是更上位的存在。
“所以要让他使出“究极召唤”,消耗掉力量,然后让他沉睡……但是,有那么简单成功么?”
虽说能重现魔大战那时的情形倒是没问题,但这次并没有谁能保证如此。不管怎么说,这份力量强大到能够完全覆盖这个星球。
此外,魔大战后,虽然其他五柱之神陷入了沉睡,剑神究竟是否也如此呢?传言中只有剑神行踪不明,他到底在何处干了什么,我也不能肯定。有传言说他沉睡在天空之上,实际上谁都没有亲眼目睹过。
“比起这种像赌博一样的做法,实际上还有更加实际的方法。”
并不是这种使其沉睡之类的保守做法,而是……突然,地面猛烈地摇晃起来,我的思绪也就此打断。
“哎哟……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伴随地面的响声,半毁的王都城堡也在摇晃。不,不只是摇晃,还有开裂的声音也一并传来。轰响的声音震动四方,王都城堡大幅地上下摇动。
“这可真是……是要把水晶运送到人类无法企及的地方去吗?剑神也是意外地小气呢。不不不,并不意外,这正像是剑神会做的事情。”
尘烟扬起,王都城堡开始上浮。露娜芙蕾雅放出力量之际,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冲毁, 王殿完全变成了露天的样式王都城堡前开阔的道路被撕裂,瓦砾四处飞散。城堡的大门像糖人被吹起来一样扭曲着吊摆在边沿,城堡向上升去。
“也不赖,我倒也轻快了。只要跟上,就能把我也顺便带上去,这电梯挺方便。”
使用魔法,我朝着王都城堡前进。只要随着城堡前往露娜芙蕾雅所在之处,诺克提斯也一定会跟来。
“在天上等你碰面会不会太浮夸了呢,这次可不要再让我久等了哟。”
我独自站在王都城堡的广场上,向下俯视大地,落寞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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