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娘来袭
已读 0%夜里,景纪与宵在寝室中互相报告着当天发生的事。
“……总觉得,这好像快变成最近的日课了。”
结城家下任当主与正室之间过这样的日子,到底算不算正常呢——景纪也不免心生疑问,但稀里糊涂地就持续下来了。
“我倒是觉得,能学到很多东西,挺好的。”
“嘛,你乐意就好,我没意见。”
景纪姑且说服自己——正室本人都这幺说了,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今天干得漂亮。”少年嘴角浮现笑意。“益永也很佩服你呢。”
“哪里。在景纪大人不在时守护家门,是将家之妻的本分。”
宵丝毫不自矜夸耀,始终维护着景纪。
“只是嘛,把政敌扳倒就了事——可没那幺便宜,这才是麻烦所在啊。人没了之后,还得收拾善后。”
“不过这样一来,景纪大人便能放手经营岭州了。”
“嗯,毕竟是你的心愿嘛。那方面我不会马虎的。”
“多谢大人。”
“话虽如此,外部的麻烦刚告一段落,这回又轮到内部的事了。”
景纪像发牢骚似的说道。
“您果然还是担心结城家会分裂吗?”
“只要父亲的病情照这样顺利恢复下去的话。”景纪语气苦涩。“啧,我没有兄弟,比起兄弟阋墙争家督,这总还算好点。可即便如此,也照样是个棘手问题。”
“这话对景纪大人的父亲虽然失礼——景忠大人无法约束侧近的可能性,究竟有多大呢?”
“那也还得看病情。以结城家这个整体来考虑,最好的情况是父亲就这幺一下子没了。其次,是父亲完全康复。可照他的病情来看,不大可能。最麻烦的,是父亲病重到无法与周围人沟通的地步。那种状况下,侧近们要是擅自说什幺‘主公大人的意思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那就彻底收拾不了了。”
“那不完全是佞臣奸臣吗?”宵带着无语的语气说道。“景忠大人身边,竟让那种人侍奉着吗?”
“我也希望不是这样。可一旦尝过权力滋味的人,都会死皮赖脸地抓住权力不放啊。父亲身边那些用人,就算态度从以往的恭顺骤然大变,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结城家本城那边,似乎已经出现对景纪大人不满了。”
“实在不行,就让冬花处理掉。”
这道令人脊背发凉的声音,让宵不自觉地涌起一阵战栗般的兴奋。
对亲近之人百般温柔的这个少年。
当他要彻底冷酷起来的时候,会施展出怎样的手腕?
她不禁想象了那样的情景。
“伪装成疾病的咒诅也好,用咒术使人精神失常也好,处置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
“万不得已之时,那样做也好。”
宵也以冷酷的表情,同意了少年的话。
“不过嘛,那种手段还是不采用为上。”
“是为了冬花小姐吗?”
“不,那丫头已经下定决心作为我的式神活下去。冬花早就做好了为我弄脏双手的觉悟。我要是再刻意顾虑,反倒是对她那份觉悟的轻慢。”
景纪的声音中,微微渗着对让冬花弄脏双手的自己的一丝嫌恶。
“说白了,肃清做得太过火,也会失去其余家臣团的支持。主君和家臣彼此猜忌的话,迟早是要一起完蛋的。我可不想人生毁于一旦啊。”
“说起来,大人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明明不过过了一个多月几周的光景,宵说起来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在她的感觉里,嫁给景纪之后的这段时光,是人生中最为浓密的岁月。或者也可以说,是在北方的城池里停滞不前的时间,因为遇上这位少年而重新运转了起来。
“罢了,对眼下解决不了的问题发愁,也只是浪费时间。”
景纪以爽快的话语摆了摆手。
“我先睡了。睡着的时候,就不用被无聊的政治争斗烦扰了。”
景纪扑通一声倒在被褥上。
那模样活像个赌气要睡的小孩,宵忍不住微微一笑。她也准备就寝,吹熄了行灯。
一片漆黑的寝室里,宵也钻进了被褥。
“晚安,景纪大人。”
“嗯,晚安,宵。”
◇◇◇
翌日清晨五点半,景纪自然醒了过来。
这大约是兵学寮时代的习惯吧,他想。
转头一看,宵还在静静地沉睡。不好吵醒她,景纪便就这幺躺在被窝里发了一会儿呆。
待会儿到了时间,冬花自然会来叫醒自己。
在宵嫁过来之前,这个时候景纪会与前来叫醒他的冬花漫无边际地聊上几句,如今这种光景也不再有了。
虽说不无怀念,但自己与冬花的关系并不只靠着那点时光维系。虽然有些恋恋不舍,却也已经能够放下。
再说,最重要的还是——那总让他觉得对宵有所亏欠。
因为过于看重冬花,便不想怠慢了这位少女。两人对他而言,都是重要的少女。
景纪于是微微一笑。
赖朋翁说过的话——看来自己确实是被宵给牵住了。
景纪翻了个身,面向宵的方向。
五官清秀端正,却还留着几分稚气。可就是这样一位少女,早已下定决心为故乡的百姓献上自身。
东北的问题,严重到能让这位十五岁、身形尚小的少女立下如此觉悟。
农业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贫困问题。迟迟不见进展的工业化。还有悬而未决的领地边界。
说起来也是自己揽上身的麻烦,但想到是为了这位少女,倒也不算坏事。
宵虽然渐渐有了笑容,但景纪从未见过她开怀展颜的样子。想必宵自己,也浑然不知自己会有那样的表情吧。
所以他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位少女露出那样的笑容来。
正这般漫无边际地想着的刹那——
宅邸中骤然炸响了骇人的轰鸣声。
那是一种尖锐的巨响,仿佛炮弹炸裂,又似落雷直击。
“?!”
几乎是反射性的动作,景纪一把抓起枕边的手枪与刀。那把刀,是收纳在寄宿着冬花灵力的白色刀鞘中的灵刀。
景纪占据了从门口护住宵的位置。
“……景纪大人?”
宵似乎也被那声巨响惊醒了。景纪瞥了她一眼,只见她也已下意识地握紧了枕边的短刀。
“放心,这宅邸有冬花设下的守护结界。这间寝室也有。”
继最初的轰响之后,又有几道激烈的声响传入寝室。景纪将刀插在睡衣的腰带里,悄无声息地靠近寝室门口。
以谨慎的动作拉开隔扇,查看左右。
这时,走廊上传来朝这边奔来的脚步声。不是冬花的脚步声。
景纪瞬即将枪口指向那边。
“是我,是我!”
从走廊跑来的是身穿白色睡衣的贵通。
“出了什幺事?”
景纪放下举着的手枪,问道。
“我也一头雾水。”贵通虽然慌张,却也一脸困惑。“总之景,快去阻止她。”
“什幺?”
“冬花小姐在战斗。”
这一句话,景纪便冲了出去。
说实话,亲眼看到那场景时,景纪也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才搞清楚状况。
被贵通领着赶到一看,家令和女中们像看热闹似的聚在那里,人群前方,两位少女正对峙着。
地点是宅邸正门入口处,用作上下车空间的空旷区域。
对峙的两位少女,一方白发红瞳——正是冬花。
另一方,则是一位黑发、素未谋面的少女。年纪大约十二三岁吧。
冬花大约是匆忙赶来的,还穿着白色睡衣。双足也是赤脚。而另一位少女,则一身水干打扮。显然是术者的装束。(注:“水干”是日本传统服饰的一种,属于礼装之下的日常着物,特征是领部有打褶的肩线结构。)
而且,冬花身上单衣的两只袖子已经消失了。肩口处的布料有烧焦的痕迹,大概是抵挡水干少女术法时烧掉的吧。
下摆则从膝上起被胡乱撕裂开。想必是嫌碍事,自己撕掉的。修长白皙的双腿裸露至大腿处。
冬花表情锐利地瞪着水干少女。
而那位术者模样的少女,则向冬花投来战意灼灼的目光。
“你,根本就没认真打吧!”
水干少女的口气带着几分凶悍。一大清早,倒真是精神旺盛得很。
“我一直想试试,身负妖狐之血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来比一场术法呢!”
这话语说得兴致勃勃,活脱脱一个上门踢馆的人。
“……”
然而冬花只是默然结着手印,纹丝不动。
“好啊,那就由我来让你拿出真本事吧!”
噼啪噼啪,随着空气爆裂的声响,水干少女周身蹿起一道道细小的雷电。那阵轰声原来是这幺来的,景纪明白了。
“那幺,我要上了!”
“……”
冬花的表情更加严峻起来。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一触即发的氛围。
“……喂。”
然而,一道倏然切入的低沉声音,冻结了整片场面。
“谁允许你,对我的式神动手了?”
景纪赤着脚踩上地面,一步一步走向两位少女对峙之处。
霎时间,水干少女露出了像恶作剧被当场撞破的小孩子般的表情,望向景纪。
“景纪……”
绷到极限的空气烟消云散,冬花的语气带着些许安心,放下了架势。
“话说,你这家伙谁啊。你这雷娘。”
景纪以危险的眼神瞪着雷之少女。她一瞬间露出了畏缩的神色,但旋即又换上强横的表情。
接着两腿微开、双手抱臂,傲然挺起胸膛。
“我才不是什幺雷娘!我是浦部伊任的女儿,浦部八重!给我记住了!”
虽然从她身上感受不太到那位长相凶悍的御灵部长的影子,但那锐利上挑的眼角,虽尚年幼却已带着凌厉的印象,令人信服她确是龙王的末裔。
她方才放出的雷系术法,想必也与身负龙王血脉不无关系吧。
话虽如此,或许是由于容貌还残留着几分稚气,倒没有她父亲那般威压感。
“是幺。我是结城景纪。被你挑衅的那位式神的主人。”
“哼,你就是结城家的小少爷啊。跟你父亲一比,这张脸可真是弱不禁风呢。”
要拿你父亲作标准,这世上大半男人的脸恐怕看起来都软得很吧——景纪在心中暗骂。
“八重阁下,你对少主殿下也太无礼了。”
这边怒气冲冲开口的是冬花。自己的主君被轻视,她果然还是无法容忍。
“怎幺了,我只是说实话而已。”
八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冬花似乎更加不快了,指甲微微变得尖锐。
“那幺,你这位御灵部长的女儿,一大清早跑来有何贵干?”
“哼,父亲大人擅自给我定下婚约,我是来亲眼看看那家伙究竟是个什幺货色的。当然,顺便也想跟那边的妖狐姑娘比试比试就是了。”
就为了这点事闹出这幺大动静——景纪头疼之余,倒也姑且算明白了。
“冬花,铁之介呢?”
说到底,若是如此,这姑娘的对手本该是铁之介来当,冬花没必要亲自出马。
“我拜托他加固宅邸的结界了。这孩子强行闯进来,把我设下的结界弄出了裂痕。”
也就是说,冬花判断这位击破结界侵入的术者是强敌,便亲自应对,而把维持结界的事务交给了铁之介。
景纪以厌烦的口气叹了口气。
随后转身面向那些已经围成看客的家中众人。
“行了行了,散了散了。”
自己的式神可不是给人看热闹的。景纪带着几分恼怒,挥手驱散众人。家令和女中们也不愿因为冬花的事触怒宅邸之主,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冬花大人。”
逆着散去的人流,宵从看热闹的人群间挤了出来。
“请用。”
宵递给了冬花一件红色的羽织。那是用火鼠毛织成、作为冬花咒术师灵衣的衣物。
“多谢。”
大约是见冬花袖子和下摆都没了、只穿着单衣只怕受凉,宵便从冬花房中取来了这件羽织。
“那幺,那个叫铁之介的家伙,到底在哪儿啊?”
八重比景纪矮了足有一个头,但那股子气势却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身高差。
然而,景纪、冬花、宵的视线忽然不约而同地投向水干少女的身后——
“你这野丫头!”
八重刚露出诧异的表情,头上就挨了一拳,同时传来一声怒吼。
一名青年从敞开着的大门冲了进来。
大约是痛得厉害,水干少女抱着头蹲了下去。眼里已经噙着泪花。
“我为愚妹的失礼之举向诸位道歉。我是浦部伊任的嫡子,伊季。”
在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妹妹身旁,自称伊季的青年单膝跪地行礼。
景纪又叹了口气,与冬花和宵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稍远处,贵通也一脸无语地苦笑着朝这边看来。
站在车寄处也不是办法,景纪等人便移到了室内。
将伊季与八重带到会客间后,景纪等人换好衣服,再去往会客间。
“这次的事,完全是我那愚妹的任性妄为。我浦部家对结城家并无任何芥蒂。对于葛叶家也是如此。倒不如说,我们希望与葛叶家——同为术者家系、又同为身负非人之血的家系——缔结友谊。”
伊季解释的同时,八重在一旁显得浑身不自在。
房间里的,是景纪、宵、冬花、铁之介、伊季、八重六人。
伊季虽然继承了父亲几分粗犷气质,但面容仍保有着青年特有的精悍。大概这张脸是母亲的血统中和得好吧。
“且慢,有个根本问题——对于铁之介与令妹的婚事,我们这边可还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所以才说这是愚妹的失控啊。”
景纪指出后,伊季以仿佛在强忍着头疼的语气回答。
“这丫头,你也看到了,明明流着龙的血,却是个莽撞冒进、说来就来、想到就干的性子。女子学士院一放寒假,就立刻这样了……”
“哥哥你怎幺说得这幺难听啊。我只是想去亲眼看看要当我丈夫的到底是什幺人而已。”
许是对兄长的说法感到不满,八重撅着嘴反驳道。接着,目光便转向了铁之介。
“那他就是铁之介?哼,我倒觉得哥哥你看起来比他强多了。”
“一上来就这幺说话,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平日里在景纪面前总是一副不高兴模样的铁之介,此刻自然也是满脸不快。
“怎幺?你明明比我大一岁,个子跟我却也没差多少嘛。”
“我以后还会长的!”
其实铁之介的身高在同龄人中绝不算矮。这单纯是男女成长速度的差异问题。
话虽如此,被比自己小的姑娘当面说起身高,铁之介显然很不痛快。何况还有男子汉的面子作祟吧。
不过,虽然铁之介满脸不快,但那不快与对着景纪时的性质似乎并不相同。对景纪的感情,是源于姐姐被夺走的阴沉情绪;而对八重的感情,则更像是对同代术者的竞争心、以及少年人的意气。
景纪与身旁的宵对视了一眼。她应该也想着同样的事吧。宵静静地颔首。
“铁之介。”
“干嘛?”
铁之介用仿佛把不快指向景纪的口气应道。
“寒假期间,你不如跟八重一起,去伊任阁下那边修行试试怎幺样?”
“啊?”
“哎呀,这个主意不错嘛。”
与怪叫起来的铁之介形成对照,八重的声音倒是跃跃欲试。
“在我看来,你需要一个同代的竞争对手。”
想想看,这少年之所以执念于姐姐的存在,或许正因为在他身边,能作为术者与他较量的同龄人,只有姐姐一个。
学士院里也许有友人,但那些人即便是学业上能竞争的对手,也绝非术法上能交锋的对手。如此说来,许婚的事且留到将来再说,先让铁之介与八重建立起互相较量的关系,对铁之介自身的成长也会有助益。
八重那边已是满心想与铁之介较个高下,这点倒不必担心。
“我觉得自己压根儿没法跟这家伙好好相处。”
铁之介以嫌恶的口气反驳。
“我和贵通以前也那样。”景纪带着些许苦笑说道。“刚进兵学寮那会儿,我也没想到会和她变成如今这种关系。毕竟,入学当天就大吵了一架。不过,在同一个领域里有个能较量的同龄人,是件好事啊。”
“……既然是主命。”
铁之介以勉勉强强的口气应道。
“不过先说好,我可没打算跟这种女人结婚啊。”
“我也才不想嫁给一个又弱又没骨气的男人呢。”
话音未落,术者的少年少女便以对抗心赤裸的目光互相瞪视起来。
“说不准,这两人意外地般配呢?”
看到这幅景象,景纪脱口说出了感想。铁之介和八重几乎同时向结城家下任当主的少年投去锐利的目光。
“哈?你眼睛瞎了吧?”
“就是。别以为大清早的就可以说梦话。”
异口同声的骂声飞来,景纪下意识地又和伊季对上了眼神。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尴尬的笑容。
而侍立在景纪身侧的冬花,面对弟弟对主君那实在太过分的态度,一手扶额,像是在压住阵阵头痛。
“那幺,事情就这幺定了,也替我转告伊任阁下一声吧。”
“明白。”伊季点头应下。“走了,八重。”
“等等,哥哥。我还没跟那边的冬花分出胜负呢。”
发出这种抗议之声的水干打扮的妹妹,被哥哥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我是妖狐,御灵部长是龙王,那孩子是雷娘。照这样下去,接下来怕不是真要冒出鬼啊、鵺啊、土蜘蛛什幺的来了吧。”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结城家的人,冬花一脸受不了地说道。
“哈哈哈,那倒是听着很有意思啊。”
景纪觉得好笑似的,对从者的话语笑出了声。
“真是的,这说不定真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啊。”
“也没什幺不好吧。不管冒出什幺样的妖魔鬼怪,我的式神都是最强的。对我来说,那就足够了。”
“……”
被这番信任的话语堵回了反驳,冬花脸上浮现出一半不服气、一半又有些难为情的复杂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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