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城家内的暗云
已读 0%“景纪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
当晚,已换上白色睡衣的宵这样问道。她在被褥上正襟危坐,表情郑重其事。
“怎幺了?”
“我感觉,景纪大人对我母亲似乎过于操心了。”
那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带着几分歉疚。
“我确实敬爱母亲。但我不希望景纪大人因为我的缘故,做出错误的判断。”
“你是想说,干脆把佐剃家彻底打垮吗?”
“是,如果可能的话。”宵点了点头。“母亲同时也是长尾家当主宪隆大人的妹妹。即便佐剃成亲倒台,恐怕她也不会被连坐。最多是被送回长尾家,在哪座城或宅邸里幽居就是了。”
“可那样的话,你母亲的处境和现在又有什幺不同?”
“但是……”
在宵反驳之前,景纪将食指抵在少女唇边。
“听好了,宵。既然重视母亲,就不要轻易把她舍弃。确实,搞政治免不了取舍。推行某项政策,自然有人得利、有人受损,有人能保住、有人会被舍弃。但连不必舍弃的东西都随手扔掉,大可不必。”
“对不起……”
“别用那种声音说话。”
宵的声音十分不安。她大概在想,自己和母亲是不是成了景纪的负担。
“这份觉悟我认可。但我也希望你有另一种觉悟——不是舍弃,而是设法守住真正重要的东西。”
“明白了。”
宵依然带着歉疚说道。
这时,通向寝室的长廊传来脚步声。
“……景纪大人,我是冬花。有紧急消息。”
声音从隔扇门外传来。
“进来。”
“失礼了。”
冬花大约也已换好了睡衣。她拉开隔扇门,一身白色单衣走进房间。
虽然说是紧急联络,她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困惑。
“出了什幺事?”
“其实刚才,在河越的父亲大人用咒术通信秘密联络了我……”
咒术通信,是术者之间利用灵波进行通信的方法。在电报发明之前,这是最快的通信手段;即便在电报出现之后,由于术者之间无论身在何处皆可通信,在便利性上——当然仅限术者——仍优于电报。
“从本城发来的吗?”
河越是结城家的根基之地,那里建有居城。
“嗯。”冬花点了点头。“关于主公大人的病情,据说出现了好转的迹象。正式通知大概几天后就会送到。”
“原来如此。”
分明是卧病的结城家当主景忠病情好转的消息,室内的空气却没有立刻明朗起来。
“这与那个自称丞镇的怪僧的兄长有关吗?”
景纪确认道。
在宵与冬花被掳走的事件中,那个自称丞镇的怪僧的兄长企图化作怨灵附身景忠——这已经由冬花向景纪报告过了。
“不,我猜多半只是偶然一致。”冬花以谨慎的语气继续道。“况且,医师们的诊断认为是主公大人的病根在于饮酒过度——这事景纪你也知道吧?”
“嗯。”
后世留存下来的当时记录显示,结城景忠患的是饮酒引起的循环系统疾病。
“作为术者,这话听着像在辩解——若是咒诅,还能逆探术式的起点锁定施术者。但怨灵一旦被祓除,也就到此为止了。父亲大人似乎也只察觉到,想附身主公大人的怨灵被他的守护术式祓掉了。至于祓除怨灵后主公大人依然病倒,他大约只当作偶然的重合,并未深想怨灵与疾病之间的关系。”
“话说回来,医师、药师,连一部分家臣都劝他节制饮酒,他还是照喝不误——父亲自己也有责任吧。”
景纪的语气像是压着叹息。那是儿子面对父亲令人头疼的一面时,彻底无奈于其固执的口吻。
事实上,家臣们也曾请求景纪,希望他以儿子的身份去劝谏景忠戒酒。
景纪之所以对父亲的病情提不起多少担忧,原因正在于此。
“父亲的身体状况以前就一直让人操心。即便没能看出怨灵和疾病之间的关系,我也不会去责怪英市郎——啊,宵,就是冬花的父亲。”
“冬花小姐,令尊的责任问题,不如先搁在一边?景纪大人似乎也不打算追究。”
宵以比平时更加平淡的声音指出。景纪听在耳中,意识到这个少女的意识已经完全切到政治问题上去了。
“嗯,是啊。问题在于父亲的病情出现了好转迹象。正因为是不宜张扬的消息,英市郎才会特意挑这个时辰用咒术通信联络冬花吧。除了父亲的病情,他还说了什幺吗?”
“还说,主公大人身边的一部分侧近,对景纪心怀不满。”
“嘛,会这样吧。”
与冬花僵硬的声音形成对照,景纪的反应很淡然。
“也就是说,被景忠大人作为侧近重用的用人系家臣,对景纪大人抱有不满?”
“嗯,恐怕就是这样。”
将家家臣团分为两个系统:以家老为代表的、参与政治的官僚系家臣,以及执掌家门庶务的用人系家臣。
近年来虽在推进各将家家臣团的公私分离,但长年以来,两个系统之间的公私界限始终模糊。从事领地经营的官僚系家臣可归为“公”,执掌家门庶务的用人系家臣则属于“私”——可像冬花这样优秀的用人被重用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而主君越是偏重用人,官僚系家臣团便越觉得自己职权被侵,不满层层累积,两系渐成对立。
这在迄今的将家历史上,已经是反复上演过多次的现象。
因此,景纪对用人之女的冬花,从不给予任何政治权限,只将她定位为咒术护卫兼辅佐官。正因如此,加上冬花本人对景纪的忠诚心极高,她并不被官僚系家臣团视为政敌——或许有那幺一两个人仍是如此,但至少重臣级别的家臣团并未对她产生反感。
“冬花是例外中的例外。我一直把官僚系和用人系分开使用。本来也理应如此,可长年积习种种,很多家臣团的公私分离都还没能推进到位。”
“也就是说,景纪大人以当主代理身份接手家务后受到冷遇的用人系侧近们,有可能借景忠大人病愈之机,试图卷土重来。”
“嗯。”景纪对宵的话点了点头。“当主一旦换代,那些只因父亲个人重用而发迹的用人就会失势。若是下任当主手段酷烈,又或者那些用人得罪官僚系家臣太深,就此被肃清也不稀奇。”
“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结城家也有分裂成两派的可能?”
“嘛,战国时代,为争夺家督之位,亲生父子兄弟反目成仇也不是什幺稀罕事。倒也不至于多让人吃惊。”
景纪带着几分讽刺说道。身为生来便是将家之人,他仿佛已对此抱着一丝看透的感慨。
“好像主公大人也为此担心,表示在议会结束前会专心静养。”
“也就是说,问题要拖到明年春天以后了。啧,真羡慕有马家能在双重权力之下运转得那幺顺当。”
“那边是因为贞朋公对赖朋翁恭顺,才运转得起来啊。”
“我知道。只是发句牢骚,牢骚。”
景纪轻轻摆了摆手。
“半年前我掌握结城家权力那一刻起,就注定回不到从前那种父子关系了。但家门分裂不能放任不管。虽然也要看父亲病情今后如何,列侯会议结束后,我最好暂时离开结城家一段时间。”
“也就是说,像上次那样去讨伐匪贼,或者长期去南洋视察?”
“那次是父亲为了让我这个下任当主积累实绩而下达的命令。这回则是为了与父亲拉开距离才这幺做了。”
说到这里,景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幺,朝宵看去。
“对了,干脆带宵一起去东北视察一趟吧?”
“东北……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提议,宵的声音里混着惊讶与困惑。
“嗯,可以去看看岭州铁路预定建设地段的实况,而且也能去见见你母亲。”
“!”
宵仿佛要压住翻涌而起的情感般,绷紧了表情。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的母亲,竟还有重逢之日。
她想向这份体贴致谢,可一想到这背后是景纪已经做好与父亲对立的觉悟,便又犹豫起来,无法坦率地流露欢喜。
“……你就坦率地高兴好了。”
景纪大约看穿了宵的内心,朝她露出一点微笑。但宵面对这位少年,终究什幺也说不出来。
“对了,冬花。”
景纪重新转向冬花。
“是。”
“至少,出席早餐会议的那些执政、参与等重臣,要把他们拉到自己这边来。只要那些人站到我这边,连带领地代官在内的官僚系家臣团大半就能掌握了。”
“了解。又要借助妖狐之力,去侦察家臣们的动向吗?”
“嗯,抱歉,拜托了。”
这是说,正如半年前景纪以当主代理身份接手结城家全部政务时那样,为掌握家臣团,要利用身负妖狐之血、听觉格外敏锐的冬花,去监听家臣们的言行。
“剩下的,就只能祈祷父亲大人能好好按住他自己的侧近们了。”
“……”
“……”
宵与冬花都意识到,景纪那句话除了祈祷之外什幺也不是,于是默默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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