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话 宰相路德维希的时间动荡论

宰相路德维希长年效命女帝米雅，是重臣中的重臣。

作为米雅的得力助手，他拿出三头六臂的活跃表现，但到了贝儿出生的时期，工作慢慢减少，时间上有了余裕。

以女帝米雅为顶点的集团改革就是如此剧烈又稳固。

堤亚穆帝国已经构筑出一套体制，就算路德维希不忙碌也能正常运转。

然后变得比较有空闲，感到有些落寞的路德维希，某一天米雅找他来。在那时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能请你调查米雅贝儿回到过去的机制吗？」

……非常乱来的请求。

「我不觉得我能弄懂米雅陛下不明白的事情……」

路德维希苦笑着说，但米雅用很认真的表情告诉他：

「拜托你，路德维希。我想尽量把必要的情报提供给有一天回到过去的那孩子。」

听到这个真挚的请求，路德维希立正站好。

「遵命。不过请让我话先说在前，就算能够推论出来，这也只是连假设都不算的个人见解。发生在贝儿殿下身上的事情太过异常。过去恐怕史无前例，大概是人智所不能及的领域……」

在事前做出声明后，路德维希立刻着手研究。

第一步是先翻阅过去的文献。

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过去真的没有发生过吗？没有类似的传说吗？没有这类进行时间方面研究的文献吗？

他前往现在成为帝国顶尖研究机构的圣米雅学园进行调查。

很清楚贝儿的记忆迟早会恢复。

因为第二次出现的贝儿拥有第一次回到过去时的记忆。所以问记忆恢复后的贝儿，大概是解开原因的最好方法。

但是，这样无法保证能知道明确的细节。

而且不知道贝儿想起记忆后到被送往过去为止，还有多少的时间。所以事前要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好。

然后他不断调查……但是没有成果。

「这就表示，果然该视为那是只有在贝儿殿下身上发生的奇迹吗？」

做出这个结论时，接到贝儿的记忆回想起来了的报告。

立刻详细询问贝儿的路德维希不由得发出惊呼声。

「帝国崩坏的未来……从消失的未来……对了……恐怕提示就在其中。米雅贝儿殿下回到过去两次。但是最初回到过去的公主殿下并不是现在的公主殿下。而是来自别的未来，然后在那座废城丧命……至于她来自的另一个未来，也因为米雅陛下施行善政而消失。」

路德维希不经意地画出线。通往破灭未来的线和通往现今繁荣帝国的线。

然后从其中一条线把箭头往过去拉，在那里打上叉。

「米雅贝儿殿下在过去丧命，因此这条破灭的线应该完全消失了……等一下？」

路德维希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幅景象。

那是兴建在帝都中央广场的断头台。

在席翁王子面前，提出留成为罪人的米雅一命的请愿……那种记忆的片段。

原本断定是单纯的梦，当作不吉利的梦试着忘记的……记忆？

「难道，所谓的梦……就是消失时间轴的记忆？」

发现这一点后就拨云见日。

「自己在消失的时间轴中的记忆持续残留，以梦的形式统合？」

忽然看到自己房间内的弦乐器，那是骑马王国林族的族长送给他的。

路德维希拿起现在也偶尔会弹的那东西。然后用手指拉住其中一根弦……弹奏。

弦上下晃动，给人有好几条线的错觉。

「所谓时间的线……是不是就是这个？」

摇晃、动荡，好几条平行存在，最终收束成一条。往一个方向收束。

「不，可是……就算是如此，这也不会构成贝儿公主殿下回到过去的理由。而且这个时间轴的动荡到底为什么会发生，不知道原因。」

贝儿飞往过去，因此导致时间轴发生动荡，是可以这么推测，但是……

「这样无法说明帝国毁灭的记忆。这是比贝儿殿下来之前更早的动荡才对。」

发现梦的秘密之后，路德维希尽可能把梦的内容写在日记上。每天写日记的同时也记录梦境。写下两边的纪录，借此让「现在所在的世界」因为动荡和收束的结果变成「梦」也没关系。

没多久，他就逐渐想起强烈烙印在心中的记忆。

那是过去身为皇女的米雅为了拯救走向衰亡的帝国，拼命奔走的记忆。记忆中的米雅实在很无能，是无可救药的皇女……

「记忆的混乱……好像跟某段记忆混在一起了呢。我也真是不年轻了。哈哈哈。」

路德维希苦笑。

……先不管这个，他把这段记忆也不视为单纯的梦，而是消失的时间轴的记忆。

「这样一来……动荡的发生地点，时间轴分歧的时期跟贝儿殿下的出现不吻合。那么反而这个『动荡』才正是贝儿殿下会被送到过去的原因吗？」

于是路德维希开始为了寻求提示而调查过去的状况。

自己的师父伽卢所留下的当时大陆情势，造成那种局面的各国历史发展。详细调查这些事情的结果……路德维希开始产生一种异样感。

那就是……

「像米雅陛下这种伟大又优秀的人物，不可能在历史的这个时间点出现吧？」

这种异样感。

同时他也这么想。

「莫非米雅陛下真的是上天派遣的救世主？」

像这样的想法浮现出来。

边泡澡边悠哉听着贝儿说明的米雅有点泡昏头，她暂时离开浴池，用冰冷的水冲头……

「路德维希……感觉很不妙……」

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总觉得……比现在更加……还是说这就是变老吗？」

同时也有感觉到落寞……

这时米雅完全轻敌了。

帝国的睿智的头脑，路德维希·休伊特。他绞尽脑汁想出的可说是妄想的推论，继续前进下去会抵达何处……

完全没想到那会跟自己的真相擦身而过。

于是，祖母跟孙女继续交谈。

浇过冷水，头脑稍微冷静下来的米雅坐在浴池边询问：

「所以，贝儿，你跳进水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有。呃，回到正题……」

贝儿用热水洗了一下稍微冒出汗水的脸后继续说着。

未来的、迎接老年的路德维希所推导出的关于时间的推论。

「米雅陛下是上天派遣的救世主吧？」

路德维希从最初跟米雅相遇时就抱持这种想法。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直觉。可是那种想法现在在路德维希心中，已经逐渐变成合理的确信……逐渐完全改变！

「历史的洪流就是因果的连结。」

路德维希像在确认似地说道。

比如说，国家不会某一天突然毁灭。一定有造成那种局面的原因，才有作为结果的毁灭。

比如说，国王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堕落。一定有造成堕落的因素，像是施行腐败的政治，作为结果才堕落。

任何事都有原因和结果。然后产生的「结果」会成为下一个结果的「原因」。因果连绵不绝，形成一股洪流。

这就是历史。

这跟大地的收获也有点像。种下的种子决定长出的果实，从那颗果实能拿到的种子也已经决定……就算中途有些许变化，大致的流程不会改变。

种麦子得麦子。然后将收获种在大地上，收成的依然是麦子。

人的一生、国家的未来，全都由在那之前的因果所束缚，决定了某种程度的方向。

然而……

「米雅陛下、像米雅陛下那种思考的人……不可能诞生在这个时期的帝国。」

帝国的睿智诞生于这时的帝国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况且从教育观点上就不可能。

她在那个时间点是几岁？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记得年龄是十一、二岁才对。那样的小孩会开始进行左右帝国命运的改革？不可能。

「不，假设米雅陛下是罕见的天才……之后的过程也不会是这样。」

假设拥有天才般智慧的皇女诞生……在这个皇室，能够培养出像米雅那种伦理观吗？就算有智慧，也不保证会往好的方向运用。这是伽卢也说过的话。

智慧也可以用在邪恶的方面。然后，如果是当时的帝国公主，其智慧当然不会用在好的方面……

「不过，米雅陛下……她不一样。她不正是以慈悲之心运用智慧吗？」

在贫民窟新月地区发生的事情，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毫不犹豫地走向肮脏小孩的她抱起了那个孩子。

实在不觉得那种慈悲心会是在堤亚穆皇室中培养出来。负责教育她的人之中，也很遗憾地应该没有能教她「人道」的人。

去了圣诺尔后姑且不论，那时的皇室出现像米雅这种皇女，就历史的因果来说是不可能的。

「像米雅陛下这种真正睿智的拥有者，会在帝国历史上的这个位置突然出现？不可能发生。米雅陛下偏离了历史的因果。」

会得到这种确信还有另一个理由。那就是她所带来的变化。

当时的各国状况与在那之后差点发生的大饥荒。过去想像过的虚幻大饥荒……

越调查下去，路德维希越在想。

世界这时的确是朝着毁灭前进。

「不过……洪流在此改变……」

明显地是从米雅的周围开始，世界的、历史的洪流发生切换。

那个影响就像波浪，逐渐扩展到大陆的各国。

脱离历史因果的洪流从米雅身上产生。在路德维希眼中是如此。

「以前混沌之蛇的巫女公主范伦蒂娜·雷姆诺曾说米雅陛下是脱离常轨的存在……原来如此，那是很贴切的说法。」

的确，米雅是脱离常轨的存在。而且因为从历史的因果脱离……

「引起了会让时间轴摇晃的冲击。」

脱离因果的她做出的行动对历史产生影响，甚至改变了洪流。

「米雅陛下……就是上天派遣到帝国的救世主。」

路德维希的声音变成由坚定的信念所支持。

「……事情就是这样。」

贝儿用得意的表情说完。

默默听着她说明的米雅……泡在浴池里，让身子变暖活的米雅……感觉到背后有一丝凉意。

原因就是，路德维希所说的事情，米雅有非常深切的感受。

他所说的「脱离因果」，换句话说就是……

──那是因为我保有被架上断头台的记忆吧……？

米雅的行动，原因是来自消失的断头台未来。因此看起来的确像是从在那之前的历史洪流中脱离了……

──路德维希要是也有那个世界的记忆，搞不好就曝光了……我其实有稍微那个的一面……差点就要曝光。真是危险！

总之，自己的真相没有曝光，米雅松了一口气。虽然实际上她的废物模样有没有曝光是很难说……

「话说回来，最重要的问题，你会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是什么？」

「喔，那是因为……」

贝儿像在整理记忆似地微侧着头后开始述说。

那是贝儿被送到过去的不久前。

那一天，贝儿和路德维希在白月宫殿中庭的池塘旁交谈。

「路德维希老师，我为什么会去到过去的世界啊？」

对于这个问题，路德维希沉默了一会儿后……

「这个啊，我接下来要讲的连推测都称不上……」

路德维希沉默一瞬间后，捡起池里的石头。

「我们把这颗石头当作米雅陛下吧。」

「那颗石头……？」

贝儿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路德维希对她点头。

「非常沉重又巨大的石头。丢进水面，你看，就会像这样。」

路德维希说完就把石头往池子里丢。

平静的水面掀起波纹，水底产生摇晃。

「那就是米雅陛下做过的事情。她给因果所决定的时间轴带来动荡。然后请注视着水波。」

路德维希指的方向，能看见到达另一侧的水波正往回流动。

「米雅陛下所引起的水波，抵达时间线的尽头后弹回来。大概是那个水波将贝儿殿下冲向过去？这算是我的推测。」

说到这里，路德维希皱起眉头。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而且我本身也有觉得无法完全信服的部分。所以请不要太过当真。」

「……路德维希老师他是这么说。以路德维希老师来说，感觉是有点没说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所以贝儿会来是我引起的……」

米雅坐在浴池边缘，边啪擦啪擦地溅起水花，边喃喃自语。

带给时间轴的影响，宛如水波般朝未来扩展，在某处弹回来……贝儿就像由那个水波推着来到这个世界……原来如此，这不是无法接受的理论……

「不，说起来要说明这种无法理解的状况就是乱来。光是能想出还算能接受的理论已经很了不起了。」

米雅感到佩服的同时，看着贝儿的脸想着，但是……

──没有弦乐器所以选浴室是还不错，但是那个得意地做出的说明全部都是照抄路德维希的说明吧……全部照搬，还能像那样毫不羞愧地露出得意的表情，真是不得了的胆量。

看到贝儿「嗯？」地感到困惑，米雅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的，到底像到谁啊……？

米雅视线一往下，就看到热水映出自己的脸庞。

虽然不是说这样表示什么……

「啊，不过，路德维希老师说比起自己的说法，反而拉斐娜伯母的说法更让人能信服……」

「贝儿……先等一下。」

米雅举手制止贝儿。

「什么事？米雅奶、姐姐。」

「贝儿，你听好喔？把我叫成米雅奶奶就算了，还有叫安妮或艾莉丝她们妈妈，或许当事人很高兴，所以也没关系。不过……」

米雅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拉斐娜伯母……这种叫法不行。应该说就算你和拉斐娜大人能接受，我的寿命也会缩短。」

「是这样吗？可是……」

「拉斐娜大人……有听懂吧？贝儿，不光是待在这里的期间，回到未来之后，你也要叫她拉斐娜大人。有听懂吧？」

贝儿对再三叮咛的米雅点头。

「我知道了。呃，拉斐娜大人的说法是……」

「啊，对喔。她怎么说？」

「嗯，拉斐娜……大人自信满满地这么说。」

贝儿奋力挺起胸膛。

「她说神为了让我亲眼看到米雅奶奶的丰功伟业，才把我送到过去……」

贝儿双眼闪闪发亮地说。

「像米雅奶奶这么优秀的人，世界上独一无二。完全就是天选之人，所以为了让我直接学习其做法，才将我送到过去吧。她是这么说。路德维希老师也露出理解的表情。」

「喔、喔喔，原来如此……」

米雅点了头。

原来如此，这种说法的确是很好懂。

拥有意志和力量的存在，抱持目的让米雅穿越时间。

那不是「这个现象是如何发生？」的看法。

而是「这个现象是为何发生？」的想法。

「这就表示贝儿会被送到过去并不是自然现象，而是有某种意义吧。不过……那孩子又是……」

「那孩子……？啊，那时候的？」

米雅点头继续说：

「我还以为是蛇想使出卑鄙手段，但跟贝儿带着相同光芒出现的这点很让人在意呢。假设那个光芒是穿越时间的时候产生的东西，是不是该当作她也是超越时间从某个地方来到这里？而且做梦的时间点也……」

泡在热水中的地形加成让拥有技能「最喜欢洗澡」的米雅，智慧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

泡澡侦探米雅的推理精湛无比。

「那个梦如果就是因为路德维希所说的『动荡』而产生，那应该当作在那瞬间也发生了『动荡』？因为我想把帕特丽夏交给拉斐娜大人……？」

对帕特丽夏的处置方式会导致现在动荡……米雅对此感到战栗，同时也成功消除自己心中的异样感。

蛇得知穿越时间的秘密，特地送来跟米雅的祖母很相似的少女？怎么可能会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果然该把那个孩子当成帕特丽夏奶奶本人呢。

照路德维希的说明，虽然没有说明到「从过去来到未来」的情况，但感觉这样想比较好。

「啊，路德维希老师还有提到这点。搞不好因为动荡产生的其他时间轴现在也同时存在。」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懂，但他说历史会往什么方向收束，可能跟时间轴的强弱有关。每条时间轴强弱各有不同，迟早会往强的线收束，历史就此定型。然后弱的线会变成梦。所以要是因为某种行动导致梦的那边变强……」

「意思是梦跟现实有可能会对调吗？」

「或许有也或许没有。他说就算真是如此，我们大概也不会发现。」

听完这件事的米雅忍不住发出「噫！」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