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三顾之礼

静海森林……

有个男人来到鲁鲁族生活的那座森林。

透著红色的奢华金发和散发理智光芒的褐色瞳孔……来到贝尔曼子爵身边从事建设皇女镇的赤月省文官……其名为巴尔塔萨·布兰特。

生为伯爵家三男的他是路德维希的老友兼同门师兄弟。

他走在最近为了讨论城镇的建设而不断往返的小径上，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穿过鲁鲁族的村子，往森林的更深处前进。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帐篷。

用粗糙的厚布制成的帐篷是流传于某个少数民族的临时住所。

巴尔塔萨发现到熟识的青年站在帐篷前，用轻松的语气打招呼。

「哟，路德维希。因为你没跟著公主殿下，我还想说你去哪了。」

路德维希听到声音而转过头来，轻轻地耸了耸肩。

「因为就算我在也没事做。」

「你怎么好像很冷淡。你不是宣示要效忠于那位公主殿下吗？」

「哼，就算我不在，公主殿下也让你感到佩服了吧？」

路德维希脸上浮现淘气笑容，巴尔塔萨对他露出苦笑。

「确实呢。那位公主殿下居然成功阻止了那座巨大雕像的建设计画。」

「不，巴尔塔萨……你那样实在太看不起米雅公主殿下了吧。」

路德维希傻眼地摇头。

「阻止那件事是当然的吧。你以为那要花上多少钱？」

巴尔塔萨却对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的老友摇头。

「不，并非如此喔。从历史上来看，向往巨大雕像的统治者不在少数。膨胀的自我显示欲是腐败统治者的特徵。也有不少人无法压抑那种欲望，导致国家财政出问题。」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看来我在侍奉米雅殿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把帝国的睿智当作思考事情的基准。」

路德维希承认巴尔塔萨说的话是正确的。

曾经有国王在全国建造自己的铜像，下令要人民按时膜拜。

也有皇帝想要世界上最巨大的雕像。

想让众人崇拜、神格化自己的欲望，对统治者来说非常巨大。

「小小年纪……而且还拥有那种美貌，却没受到自我显示欲所支配……原来如此，我稍微理解为什么你会醉心于她。」

巴尔塔萨双手交叉点头，接著忽然侧著头。

「话说路德维希，你在做什么啊？」

「喔，我想在事前先取得承诺，让师父愿意跟公主殿下见面……」

路德维希露出苦笑，目光看向帐逢。

「看来他似乎正在思索。」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不发一语吗？师父还是老样子呢。」

唉唉，巴尔塔萨摇头。

「我们的师父真让人困扰啊。」

「呵呵，就是啊。」

两人耸著肩相视而笑。

「哦，说得真难听啊。在师父的住处前……」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跳起来。

两人连忙重新站好，视线一移过去，就看到一个老人站在那里。

留著白色优美胡子的老人看向路德维希，脸上浮现浅笑。

「真是的，别人在思考事情，你们却吵吵闹闹。这样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好久不见，我的师父。」

路德维希行了个礼，老人也跟著深深鞠躬。

「嗯，我的弟子路德维希啊。看到你很健康真是太好了。」

老人轻抚浓密的胡子，说道：

「所以，今天你来是有何贵干？我应该说过我已经没东西能教你了……」

「是的。今天我前来是想借助师父的力量。」

「哼哼，我不觉得这把老骨头还能做什么……」

「请您务必要听我说。师父啊。这是攸关帝国存亡的事情。」

路德维希以认真的语气说著。相对地，老人则是觉得很麻烦地摇头。

「我有听说了喔。路德维希，你好像在帝国的公主底下当官……跟这有关吗？」

「是的。我侍奉著米雅·卢娜·堤亚穆殿下。」

「大名鼎鼎的帝国的睿智吗？我不太有意愿……你也很清楚吧，我讨厌贵族……」

「这点我明白。我的师父啊，我是在这个前提下拜托您。」

「有到这种程度吗？路德维希。她有到你想安排我俩见面的程度？」

「恕我僭越……她是我下定决心要终生效忠的对象。」

老人听见这句话，稍微露出微笑。

「喔，能够让你这种人如此著迷……这还真让人感兴趣。巴尔塔萨，你也是相同想法吗？」

被叫到的巴尔塔萨先是深深地点头──

「人即王城、人即城墙……」

「喔，她知道这句格言吗？还真是勤奋好学。」

老人佩服地点头，但是巴尔塔萨对他摇头。

「不，这句话本身她并不晓得。但是她有掌握到当中蕴含的真理。就算不知道格言，靠著自己的思考成功领悟出真理的一面。那位殿下……我也判断她正是符合睿智之名的人。」

巴尔塔萨回想刚才看见的米雅身影，感觉稍微起了鸡皮疙瘩。

本来就有听路德维希说过。但实际目睹时的惊讶又格外不同。

「我的师父啊。请您跟米雅殿下见面。然后请跟她讨论。用您自身的眼睛评断她，而如果师父感到满意，还请您务必要助她一臂之力。」

「嗯……既然是可爱弟子的请求，我也不是不愿意听啦。就像你们知道的，我很温柔喔。」

哪里温柔！两人想要吐槽，却还是强忍下来。

「不过，这样啊……虽然不是在怀疑你们……我就测试她一下吧，就用东方国家的古老故事……三顾之礼。」

路德维希总觉得师父脸上浮现无畏笑容，心中产生不好的预感。

在贝尔曼子爵宅邸听取学园建设计画的说明后，米雅在隔天亲自视察建设中的学园。

说是视察其实也是随意到处看，重头戏反而是在之后。

没错，米雅终于要跟路德维希的师父，流浪贤者见面。

「米雅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路德维希一这么说，米雅先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那么……我们走吧。」

做好觉悟踏进静海森林。

没错，在贝尔曼子爵宅邸接受香甜点心款待的米雅在冷静下来后想到。

看来要逃跑还是很困难……

同时她也发现安妮是想鼓励自己。

──这样……果然不能逃跑呢。

基本上，米雅认为必须要确实回应忠臣们的诚意。

她的本性意外地很认真。

──而且，路德维希也是因为自己办不到，所以才拜托我……

她的本性意外地很认真。

──要是我精彩地成功说服对方，他一定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样感觉会很爽快！

毫不意外地，本性很不纯真的米雅。

因此，米雅转换想法，转换速度很快是米雅的优点。

要怎么做才能让路德维希的师父流浪贤者出手相助呢……

昨晚米雅在床上思考、思考……醒来时已经天亮了。

没有想到好主意……这是当然的。

总之，米雅用睡了一晚好觉的清醒脑袋想著。

「只能多方尝试了！」

于是，米雅开始蠢动。

「对了，路德维希，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对你的师父很失礼？」

今天的米雅穿著野外活动用的厚重衣物。上半身是长袖，下半身则是厚重的裙子和裤袜，到脚踝都用布包紧紧。

路德维希的师父似乎是在比鲁鲁族的村子还更深处的森林里……为了不让草或树枝刮伤肌肤，所以才做这种打扮……

「他是很注重礼节的人吧。这时还是穿礼服比较……」

「不，我的师父讨厌过度的装饰。他的想法是森林有适合森林的衣服……反而是穿礼服去会带来坏印象吧。」

「哇，是这样吗……？」

米雅感到有点遗憾。

──嗯，穿这种不好看的衣服，会很难活用我的美貌使交涉有利地进行呢……真是遗憾。

……不可以吐槽。

「啊，我想到了。这样的话，要不要带些伴手礼去？你师父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曾经在新月地区的神父身上用过的手段。

策士米雅的智谋发挥长才！

「师父喜欢的东西……吗？嗯～他是什么都吃的人，我不是很确定……印象中他以前说过把森林里抓到的兔子煮成火锅来吃是极品佳肴。」

「喔，我也有吃过。原来如此，他是内行人呢。」

米雅想起在雷姆诺王国吃到的极品兔肉火锅，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美食家米雅的食欲在猛烈燃烧！

──话虽如此……又不可能幸运地抓到那种美味的兔子……想要靠贿赂来给对方好印象感觉也很困难……真遗憾。

就在她东想西想的时候，进入森林到更深处。

「既然都来了，我也想跟鲁鲁族的人们打声招呼……」

「您说得对……我预定会安排相关行程。他们也是建设学园的帮手。」

「是吗？那就好。」

道路变得弯曲、狭窄，覆盖头上的树木枝叶更加紧密。

「不用在这里开战，真是让我松一口气。得再度向公主殿下道谢才行呢。」

巴诺斯看向周遭，摩擦著上臂。

视野糟到极点。对没占到地利之便的一方来说，根本不愿意去想像要在这种地方战斗。

昏暗的视野一口气开阔起来。

那里是像个小广场的地方。正中央搭了一座小帐篷。

「到了。那里就是师父的暂时住处。」

「喔，那个就是……」

米雅感到很稀奇地从四处眺望小帐篷。

「……嗯，只要有这东西……有个万一时很适合拿来用呢……之后再询问构造好了……」

米雅口中念念有词好一阵子……

不久，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呼地吐出一口大气，再深深吸气。

「流浪贤者先生，请问你在家吗？」

她朝著帐篷呼唤，等待回应。

没有……回应。

「……哎呀？」

米雅微微地侧著头。

──是没听见吗？既然被称为贤者，应该有一定的年纪，或许耳朵不太灵光了。

米雅改变想法，重新喊了一次。可是依然没得到回应。

「不在吗……？为求慎重我还是问一下，路德维希，你有跟师父说我今天会来吗？」

「我当然有转达。」

路德维希沉思了一会儿。

「只是师父他……一旦专注在思考上，有时会无视外界的呼唤。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最久的一次长达五天左右。他关在家里从未外出。」

「什么！」

听到这件事，安妮说不出话来。

「这样对米雅殿下太失礼了吧！」

但是又立刻难得地发出怒吼。就像在附和她，周围的近卫兵们脸上也出现愤怒的神色。可是，米雅举起单手制止。

「没关系啦。有事相求的人是我，对方也有对方的苦衷。」

「可、可是，米雅殿下……」

「那么，我就暂时在原地等待吧。」

说出这句话的米雅并没有在生气，表情很平静。

……不，仔细一看，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这是大好机会！

米雅优秀的战略眼光终于找出万分之一的胜算。

约好要见面却不在，或是明明在家却无视。

这件事明显是对方的过错。

──这是反击的绝佳筹码！要是被挖苦，就用这件事回嘴就好。为此我得……

「米雅殿下，那么您找个地方坐……」

「不，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站著等。」

要是用散漫的模样等待，或许会被拿来攻击。为了要使这种状况完全归责于对方，米雅必须以完美无缺的礼节等待。

──这样一来，最好也不要进行太多交谈。必须默默地立正等待。

幸好米雅在地牢生活中习得打发时间的方法。

那时她一连好几天数著地牢的石头数量……

──跟那时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对了，我就数附近有多少根草来等待吧……一根、两根、三根……

米雅面无表情地立正，开始数草。

……有点可怕。

不久，当草的数量超过三万时……

──嗯，算到这里应该够了吧……

米雅满足地点头，对周围的人说：

「看来今天是等不到了。虽然很遗憾，但还是先打道回府，择日再……」

这时，米雅的脑海中闪过恶魔般的主意。

──没错！只要让这种失态变为更致命的失误，搞不好能在压倒性有利的状况下进行交涉？

米雅的耳中响起路德维希刚才说过的话。

──他提到曾经关在家里五天都没有回应对吧……这表示……从今天起连续好几天来拜访，就能掌握更多对方的把柄吧？

比如说，第一次来时没有得到接待，虽然失礼但还或许勉强在容许范围内。但如果连续两次？或者万一连续三次……？

这是致命的失态。

这会是无法说出「贵族不懂礼貌，所以我讨厌那些人」这种话的严重失态。

毕竟，说这句话的人要是本身明显有失礼数，这种发言就没有说服力。应该说是失态到连出言挖苦都会感到羞耻。

──只要能掌握这么严重的把柄……对方就无法拒绝我的要求！我还真是想出个很妙的点子！

自己构思出来的完美无缺计略，让米雅不禁为之颤抖。

为了实现这个很妙的点子，米雅静静地展开行动。

「路德维希，不好意思，能请你派人去鲁鲁族的村子吗？」

「嗯？那是……什么意思？」

对于感到不解的路德维希，米雅挂著微笑对他说：

「如果今天没能见到你的师父，我想说就借住在鲁鲁族的村子。每次都要回贝尔曼子爵的宅邸很麻烦吧？」

要是回到贝尔曼子爵的宅邸，说不定会很难每天都来到这个地方。可是，住在鲁鲁族的村子就不会有这个问题。

米雅想要趁路德维希的师父沉浸于思索中，营造出「上门好几次却都扑空」的状况。最少明天要再来一次。可能的话，后天也想再来一次……

「可、可是，我觉得住在森林里会有诸多不便……」

「哎呀？我不在意喔。我在雷姆诺王国甚至有露宿在野外的火堆旁喔。」

米雅开心地笑著，路德维希对她露出愣住的表情。

就这样，为了攻陷顽固的流浪贤者，「米雅之计」悄悄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