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 未竟之梦的残渣

从前，有位被誉为堤亚穆帝国最强的骑士。

其名为迪奥·阿莱亚。

他以帝国的睿智──米雅·卢娜·堤亚穆的重臣身分发挥长才，但在米雅中毒身亡后辞掉军职，从历史的舞台上消失。

有鬼神之称，让无数敌兵为之震撼的男人，很不可思议地在将帝国一分为二的内战中并未现身。

明明被形容成比谁都还喜欢鲜血与斗争，他却与世无争地隐居。

那样的他再度出现于历史的舞台是在堤亚穆帝国南方，后世称为「卢南多大桥的死斗」一役上。

从北上的圣瓶军骑马部队手中，成功保护皇室最后的公主米雅贝儿·卢娜·堤亚穆的战役，也是迪奥·阿莱亚生涯的最后一役。

位于贝尔曼子爵领都的一间小酒馆。

冷清的店内，却上演著跟气氛截然不同的盛况。

开怀畅饮的是已经迈入老年的男人们。

脸颊上有伤疤的人、失去单眼的人，身上刻著在无数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证明，那些男人全都身穿老旧的盔甲。

忽然有人打开酒馆的门。

穿过门进到店内的是一位腰间佩带两把剑的老人。

即使年老却仍然霸气未衰的眼神，光是静静伫立就散发使人窒息的压力。毫无破绽的身手，充分让人感受到他是身经百战的勇士。

店内的老兵们似乎注意到那个男人，齐声欢呼。

「喔，你果然来啦。迪奥队长！好久不见。」

毫无紧张感的打招呼，让带著两把剑的老人迪奥·阿莱亚傻眼地说道：

「怎么，你们居然在那场内战中活下来了吗？」

「嘿嘿，跟迪奥队长一样喔。我退休回乡下了。自从公主殿下去世之后，就没有值得我参与的战争。」

「这家伙之前孩子结婚，甚至抱孙子了喔。」

其中一位老兵轻戳了一下身旁男人的头。被戳的人也没生气，只有腼腆地笑著。

酒馆内充满和睦气氛。

完全无法让人想像接下来他们将要赴死的和睦气氛……

「真是的，拿你们没办法……没半个精神可嘉的人愿意乖乖躺在床上迎接最后一刻吗？」

迪奥露出苦笑，其中一人像是理所当然地回答。

「能跟帝国最强的迪奥队长，一同为帝国的睿智米雅公主殿下而战。这种像在做梦般的战场，我们怎么能不赶来。」

兴奋无比的语气让迪奥只能直摇头。

「……像在做梦吗……」

他这句自言自语一半是惊讶、一半是理解，两者混和在一起。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梦的延续……

过去迪奥做过的美梦。

跟帝国的睿智──米雅·卢娜·堤亚穆一同奔驰，未竟之梦的残渣。

就连迪奥也没想到，上天会替人生即将迎向终点的自己准备这种葬身之地。

──唉，这是感伤呢。我也老了。

他坐到椅子上，喝下一口端上来的酒。强烈的酒气让脑袋深处一下子发烫。

那是提神的一杯。难得的梦幻时间，还不回神就太浪费了。

「那么，各位，我们来讨论工作吧。话虽如此，对像这样不认命地在帝国内乱中存活下来的我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任务。」

迪奥的语气令人想起年轻的他，说完他就回忆起「不认命地没有存活下来的人们」，先走一步的那些人们。

老实地参加帝国的内战，命丧黄泉的士兵们。

就连实力逼近迪奥的副队长，今天也无法到场。

──没能参加这么快乐的祭典，你们还真是不走运。

在心中对先走一步的人们乾杯，接著迪奥重新环顾众人。

「我们的任务是护卫公主。现在我们的公主已是故人，我们要将她的遗孤，米雅贝儿公主殿下护送到帝都露那提亚。」

「米雅贝儿公主殿下目前人在哪里？」

「据说她从南部鲁多路冯边疆伯爵领地，移动到米雅公主殿下的直辖领皇女镇避难。」

将四大公爵家一分为二的内乱，帝国贵族们迫于情势，不得不表明自己要倒向哪一边。

在这种情况下，鲁多路冯家没有投靠任何一方的阵营，只表明是亲米雅派。自家领地内包含皇女米雅直辖领的贝尔曼子爵也跟鲁多路冯家站在相同立场。

于是，包含静海森林在内的附近土地被划为非军事区，享受短暂的和平时光。

那简直就像是帝国的睿智留下的最后余光……

不过，须臾的和平并没有持续多久。

司教帝拉斐娜的军队「圣瓶军」从南部入侵，鲁多路冯家领地惨遭蹂躏。

在米雅死后，米雅贝儿由鲁多路冯家照顾，在他们的牺牲下，勉强成功逃出圣瓶军的魔掌。然而，追兵也来到她逃往的贝尔曼子爵领地。

「现今有很多人认为皇帝直系的血统很碍事。在无法找到能够断言是同一阵线的贵族之情况下，帝都露那提亚几乎是唯一的安全地带。」

目前并未出现要让帝都陷于战火之中的阵营。考虑到自身登上皇帝宝座后的善后工作，这或许是理所当然……

「喔喔，原来如此，米雅公主殿下在旧市区仍很受欢迎。刚好适合藏身。」

「乐观地想是那样没错。不过，实际上国内几乎没有地方能算安全地带。而且那个安全地带也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迪奥露出一抹微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过担心那种事并不是我们的工作。那么，诸位老兵，准备好了吗？」

聚集在此的男人们将手中的酒杯喝乾，整齐地跟在迪奥身后。

皇女专属近卫部队的最后一战即将在此展开。

他们在皇女镇顺利救出米雅贝儿，一面保护公主一面朝帝都前进。

实际上，由迪奥率领的他们是如假包换的精锐。

熟练的剑技与合作，加上视死如归的觉悟。

同时也具备想尽量多活久一点的顽强。虽不怕死在这里，但出于想让这场梦更长久的想法，因而产生这种坚持。

击退数次圣瓶军的激烈追击。他们即使人数缓慢减少，还是从多达十倍的敌人中手逃脱，成功抵达架在帝都近郊大河上的卢南多大桥。

可是……

「哼……不行呢。还是没办法逃到最后吗……」

迪奥边发出咂舌声，边眺望远方隐约扬起的沙尘。

他们身经百战，但敌人的追击部队有著压倒性的数量。除了迪奥外还存活的七人，已是满身疮痍的状态。

「幸好眼前是河川和桥梁……刚好是适合挡下敌军的地点。米雅贝儿公主殿下，失礼了。」

先告知一声后，迪奥和坐在他前面的米雅贝儿一起下马。

接著，迪奥从部队中选出两名老兵。巧合的是，两人正是过去和米雅一起进入静海森林的那两位近卫士兵。

「听好了，你们不要停下来直接前往帝都。我们在这座桥上断后时，你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可是……」

说不出话的两人，迪奥对他们露出凶猛的微笑。

「很不巧，除了你们两位以外的人，原本都跟近卫这种忠诚士兵扯不上关系。」

过去隶属于迪奥的百人部队，接著调到皇女专属近卫部队的男人们。他们也露出不输给迪奥的危险笑容并点头。

「我们啊，比起保护还是适合杀敌。」

「守规矩的近卫士兵赶快带著公主殿下走吧。」

在吵闹的起哄声下，两位前近卫士兵苦笑著耸肩。

「那么，米雅贝儿殿下的护卫，就由我们近卫队负责。祝各位武运昌荣。」

迪奥用余光瞄著众人的互动，在静静旁观的米雅贝儿脚边曲膝跪下。

「米雅贝儿公主殿下。我们将制裁在此地胡作非为的狂徒。请您放心地前往帝都。」

接著他微微抬头，望著米雅贝儿。

据说今年满七岁的最后皇女殿下，满脸讶异地注视著迪奥。

迪奥从那可爱的脸庞中看见过去的主君米雅。

──呵呵呵，果然跟米雅殿下很像呢。尤其是看起来一点都不聪明的部分。

迪奥想著这种失礼的事情，米雅贝儿则一脸感到不可思议地发问。

「迪奥伯伯……为什么？」

「啊……？」

「我不懂。为什么大家都愿意为了保护我而死？」

迪奥听见意想不到的疑问，叹了一口气。

──明明是还不理解死亡是什么的年纪……

那一定是因为她受过的教育，就是要当站在他人之上的人。

有人献出生命保护自己，对那种人该采取甚么态度……她想必受过这些教育。

所以才会产生这种疑问。

为什么大家要保护自己、为什么会愿意为自己赌上性命，她抱持这种疑问。

「米雅贝儿公主殿下。老实说，我们只是想尽情大闹而已。只是在发泄过去无法跟您的祖母并肩作战的懊悔喔。」

迪奥说完就窃笑。

「我们只是开心地在战斗。说起来这就像在玩。所以，米雅贝儿公主殿下请不要介意，不要回头，直接前往帝都。」

米雅贝儿默默地听著迪奥说话，双眼笔直地望著迪奥的眼睛，之后挺直腰杆说道：

「迪奥·阿莱亚先生，以及跟随你的忠诚士兵们……我向你们保证，直到这条命耗尽为止，你们都会留在我心里。」

米雅贝儿做出严肃的表情说道。接著表情稍微扭曲……

「那么，请保重。」

深深地鞠躬后转身离开。

迪奥目送完那娇小的背影，脸上浮现苦笑。

「什么嘛，孙女感觉更可靠又聪明不是吗？」

「哈哈，真的呢。因为米雅殿下有些地方少根筋。」

「这下帝国就用不著担心了。这样才有舍弃生命的价值。」

男人们用开朗的语气谈笑，迪奥对他们说：

「来吧，我们的奋战似乎会留在那位小小公主的心中。可不能出丑喔。」

这句鼓舞让男人们的眼神更加锐利。他们甚至露出凶猛的笑容，等待开战时刻到来。

由迪奥带头，他们在桥的正中央布阵。

迪奥把腰间的两把剑插在脚边，双手交叉怒视敌人。

眼前是一整片敌方骑马部队。骑兵像是在观察情况，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停下马，迪奥看到后耸肩。

「这种气氛感觉报上名号比较好吧？吾名迪奥·阿莱亚。乃至高无上的帝国睿智之剑，帝国最后的骑士。从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人开始放……」

无视迪奥的开场白，骑兵想要通过他身边。

瞬间，迪奥的剑发出闪光！

白银描绘出的轨迹，美丽地画过骑兵的大半铠甲……

在一瞬间的静寂之后，马上的骑兵摔落地面。

「年轻人，别人说话要听到最后。要珍惜生命啊。」

将士兵连同钢铁盔甲一起砍成两半的斩击。就连本领高强的圣瓶军也几乎没人能使出，斩断钢铁的精彩一击，让骑兵们纷纷动摇。

「那么……接下来谁要当我的剑下亡魂。」

迪奥脸上浮现凄厉的笑容。老兵们见状也带著猛烈的气势拔剑。

由迪奥率领，最后的皇女专属近卫部队浴血奋战。

从正面承受骑兵队波浪般的攻击，并加以击退，遭受莫大损失的敌人逐渐撤退。

但是，代价也很巨大。

现在还留在世上的只剩下迪奥一人。

迪奥身上也由自己和他人的鲜血染红，可说是以满身疮痍的状态坐在原地。

「真是的……要是再年轻十岁……说不定能够做得更好……」

小声呢喃的同时，嘴角流下一道深红的鲜血。

「话说回来……替我们准备……这种大显身手的、机会……真是到最后、都让我们不会无聊呢。公主她……还有你们都这么想吧？」

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

大家都战死沙场。

一边对能为帝国的睿智、为她留下来的宝贝孙女赌上性命感到光荣。

开朗地笑著死在战场上。

说获得很棒的葬身之地，抬头挺胸地死去。

「很棒的葬身之地……是吗？原来、如此……这样……的确是……很适合我的、结局呢。哈哈……」

迪奥自言自语，遥望现在已身故的过去主人，心中在想。

「不过，公主的话……我本来还以为……她会替我准备更不一样……我所无法预测的结局呢……」

既没有期待能迎接安详的结局，也不期望如此。

总是预测和希望能有在战场上丧命，受到敌兵践踏，跟现在一样的结局。

不过……能躺在自宅里的床上或是医院，在众人的惋惜下……望著主人没出息的表情，露出苦笑死去的感觉也不错……

他的确曾经有这样想过。

那位睿智所准备，令人难以想像的平稳又平凡的结局……一面抱怨这样很无趣，一面耸著肩接受……这样或许也不错……

他的确曾经有这样认为过。

然后，对无法迎接那种结局感到些许遗憾……

「又是感伤……？我这种人？众人为之震慑的鬼神，我迪奥·阿莱亚？」

迪奥露出狰狞的笑容。

热血在沸腾。

心中有人在喊著还打得不够过瘾。

受到那种声音的催促，迪奥站起身来。

远方传来马蹄声。声音逐渐逼近。

「米雅贝儿殿下，请您千万要平安无事……」

迪奥用老人的声音发出像是在祈祷的呢喃，静静地闭上眼睛……再捡起掉在附近的剑。然后──

「哼……我还有点玩得不够尽兴呢……就算不能以一挡千……起码不带一、两百人一起上路，就会愧对帝国最强的名号。」

迪奥露出畅快的笑容说道。

「那么，就再大闹一下吧。」

迪奥用开朗的声音说完，持续挥舞著剑。

那宛如是星星在结束其生涯的剎那会发出更强的光芒。

他的剑技化为闪烁的光芒，持续收割许多生命。

被誉为帝国最强的骑士，迪奥·阿莱亚在司教帝拉斐娜的圣瓶军前丧命。

那一天，死在他和皇女专属近卫部队的残党剑下之人，高达两百八十名。

于是，堤亚穆帝国最后的皇女米雅贝儿逃到中立地带帝都，在那里由米雅最忠心的忠臣安妮、艾莉丝、路德维希等人养育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