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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说:去而复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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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辻朱美

将奇幻(或者说儿童文学)的特质精辟地形容为“去而复还的故事”的,是儿童文学学者濑田贞二。这当然也是濑田翻译的《霍比特人》(J·R·R·托尔金)的副标题 There and Back Again。

所谓“去而复还的故事”,是指生活在“这一侧”世界的主人公,出发前往“那一侧”的另一个世界,并从那里带回种种赠礼而归的形式。通过短暂体验非日常的世界,他的世界变得丰饶;归来之后的那个世界,受到彼岸世界回照的影响,其意义与面貌已经全然一变。

我们经历的旅行也是如此,而“归来”难道不是比出发之旅更加收获丰盛吗?“归来”之后,《霍比特人》中的比尔博成为诗人,在脑海中反刍那段旅程。在他心中,体验的圆环作为成就,巡游完毕。

妹尾由布子的前作《替子 赤之誓约》是“去”的故事。它描写了女主角在决意“去”之前的踌躇,以及所窥见的凯尔特式异世界的可怖与美——这对于生活在“这一侧”、轻松想着“好想去爱尔兰啊”的我们这些远东人来说,也是十分容易理解接受的。那里是神明、巫女与战士的世界,是誓约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强烈的生死世界,看起来完全不是什幺乐园。尽管如此,从那边世界漏到我们这边的调皮小妖精、闯进手机里的神秘无声电话等,都满是典型的都市传说式插曲,让人轻快地觉得“或许真有那种事呢”;而书中描绘的电脑世界与妖精的交融感,也令人感受到现代新式奇幻的触感。

但是《赤之誓约》结束于女主角美前决意“去”的那一刻,之后会怎样呢?我记得自己当时确实愕然了。只写到“去”为止的作家,也真是少有。

结果,果然还是有续篇。我拿到这份校样时,心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为自己的糊涂感到羞愧。

那幺,这次的故事中,去了那边的美前,果然还是跌跌撞撞、踌躇不前地追问着自己真正的出身。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看清这个世界并非最初所想的那般单纯,“替子”的设定其实也有所不同,〈女王〉〈女神〉〈上王〉〈恶神〉们是被怎样的力量所驱动的……如此这般,结构层层展现。对于那转而又转的意象摇摆,我们和美前一样不知所措,却也在其中逐渐觉醒于“重要的不是该做什幺,而是想做什幺”。

这一卷讲述“那一侧”的世界,即彼岸,如迷宫般错综复杂。以“这一侧”人类的逻辑来看,觉得如此也是理所当然。像达利画中那样奇异地变形了的凯尔特神话人物在远景中出现;一度简单判定的善恶位置,不知何时已被翻转。在其中,出现在美前面前的人们的心理,也极其异世界化。

一旦去了那边的世界,不过是这边的人穿着cosplay服装,情感方式、爱与友情的样子都和现世一模一样——这种单维度奇幻也为数不少。而妹尾的世界则明确是“此世与彼世”的二元对立,她笔下的迪亚芙拉、玛赫、艾德等人物,都是精神上的异形,实际的身体有时也异形。

这正是她的厉害之处。例如,通过描绘身体的损伤与变形,让我们窥见另一种爱憎——那属于神话尺度,即使经由妹尾的笔勉强得以望见,也极其巨大,是脆弱的现代人所无法承受的。

前作最后,试图打倒摩根努的战士巴拉赫,因“绝不杀女人”的誓约,挖开了她的腹部,把子宫拽了出来。这是把对方变得不再是女人。“不是女人也一样能战斗啊”——摩根努笑着抛下这句话,壮绝地死去,把巴拉赫也拖上了黄泉路。而她与这一卷中无限生育子女的〈女王〉,正是铜镜的正反两面。她们不是单纯爱子的母亲或温柔的少女,而是试图颠覆世界、或执着于夺取世界的可怕女人。

我们平时是以那样的方式思考“女人”这个东西的吗?然而那却是原初女神令人战栗的真相。

此外,作者描写这些人物的声音时的敏感也超乎寻常。玛赫咒缚主人公意识之时,翻飞的裙摆圆环发出鸣响。十八世纪以来,人类刻下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偏重的历史。全景画馆、种种光学装置,或者终于普及的旅行所带来的高处视点,这些都成为各种绘画上的尝试,也催生了执着于“观看”的幻想文学。然而太古时期,讲述者口中说出的是用耳朵聆听的语言,在那里,微弱的呼吸与衣料摩擦声也是构成故事的一部分;而且在没有灯火、沉于黑暗的世界里,耳朵捕捉到的信息该是多幺巨大啊。这个故事或许正志在复兴一部分这样的太古讲述。

再说太古的讲述——描绘人物时,古英语中曾有诸如“持辉剑的某某”这样加饰词(kenning)的做法。与之相似,妹尾在区分描写人物时,总是撷取那人最具特征的一个部分,在每次出场时反复提及。例如合上书之后,每当想起〈上王〉艾德,总会有“狮鬃”浮现出来。那不是视觉性的意象“狮子般的头”,而正是“狮鬃”这几个字,其字面的重量更强,而由此带来的卡里斯马也蕴含在那词语之中。他带着和气的笑容,却是个老谋深算、时而残酷的策士;有时又爽快地放美前逃走。每次出场露出的面孔都不同,但无疑他是一个难以测度的、具有“狮子”之巨的人物,“狮鬃”正是象征这一点的词语。

那幺——在这个故事的结尾,美前决定归来。抵达那里之前她心中的曲折回环,正是妹尾的独场。最后的片段,果然也参考了凯尔特神话中塔姆·林的故事,令人格外感慨。

说起来,关于奇幻中从异界归来的人,我有一件事一直有所感触。那就是:是不是只有不想去却去了的人,才会回来?不想去却不得已踏上冒险——这种人被称为reluctant hero(勉为其难的主人公),不只是比尔博,在现代奇幻中也颇为常见,比如科文特系列(唐纳森)等。“为什幺是我?”就是这种模式。

美前正是这一模式的典型。但她的归来方式却有点不可思议:她不像比尔博那样是完成了某种伟业,也不是在现世有极其想做的事,更不是因为觉得还是现世更好——连归来这件事她也是勉为其难的,这一点很有趣。恐怕这也可以说是“去而复还的故事”的一种新形态吧。也许她是去异世界完成某种职责的——不是为行动而去,而是为求知而去。说是观光,听来有点不负责任,但她或许是为了澄清自己、去见识聆听而去的吧。

读者之所以也能见识聆听作者构筑的凯尔特神话世界,多亏了美前。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也可以放在旅行记的谱系中阅读,是一种新的(并且历史上极其正统的)奇幻形态。

(井辻朱美 / 歌人·翻译家)

凯瑟琳·布里格斯《妖精事典》,平野敬一、井村君江、三宅忠明、吉田新一共译,富山房,一九九二年

西蒙·詹姆斯《图说凯尔特》,井村君江监译,吉冈晶子、渡边充子译,东京书籍

《马比诺吉昂——中世纪威尔士幻想故事集》,中野节子译,协力·德冈久生,JULA出版局,二〇〇〇年

斯图尔特·皮戈特《凯尔特的贤者“德鲁伊”——口耳相传的“知”》,鹤冈真弓译,讲谈社,二〇〇〇年

米兰达·J·格林《图说德鲁伊》,井村君江监译,大出健译,东京书籍,二〇〇〇年

米兰达·J·格林《凯尔特神话》,市川裕见子译,丸善,一九九七年

凯撒《高卢战记》,近山金次译,岩波书店,一九四二年

托马斯·C·克罗克《格林兄弟导览的凯尔特妖精世界》,格林兄弟注,藤川芳朗译,草思社,二〇〇一年

鲍勃·柯伦《凯尔特的精灵物语》,萩野弘巳译,青土社,二〇〇一年

松村贤一《凯尔特古歌〈布兰的航海〉序说》,中央大学出版部,一九九七年

小辻梅子编·译《凯尔特魔法民间故事集》,社会思想社,一九九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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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替子
共 2 项
  1. 第一卷 赤之誓约
  2. 第二卷 碧之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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