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女神〉
已读 0%◆四月三十日下午十一点十分
“饶了我吧。”
山口把低跟鞋重重跺在柏油路面上,大步走着。
“这个时间待在这种地方,电车就赶不上回家了啊。”
“你想把一个柔弱女子扔下,自己一个人回去吗?”
“可我家跟课长家是相反方向啊。”
“别抱怨了。”
山口没有放慢脚步。松川叹了口气,圣子轻声对他说:
“她受打击了。陪陪她吧。”
“打击?”“打击。”
“山口小姐,她跟村濑课长有过一段啊。”
松川哑口无言。“真的?”他只用口型问道。“真的。”圣子也只用嘴唇的动作回答。
“……那可真是。我都不知道。”
“她连那个人的名字和存在,都几乎忘光了。很受打击吧?”
确实是啊,松川嘀咕道。来这里的路上,山口像自言自语一样反复说着:自己明明拿着房间的钥匙。说她还一直纳闷这钥匙到底是干什幺用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居然还没察觉那两人的关系,说来也是奇怪,可由于一连串的事情接二连三地水落石出,他们根本没有余暇去猜疑这种事。
“可是课长,不是有太太吗?”
“关于那个妻子,我没有见过她的任何记忆。”
走在前面山口突然开口,吓得松川心脏差点跳出嗓子。松川和圣子面面相觑,由圣子开口问道:
“我还以为那是课长在自家之外另租的房间呢。”
“可那地址跟员工名册上登记的一样啊。说是体弱多病的太太,可我每次去都扑了个空。我想起来了——小美前迟到那回,村濑课长不是邀请她去家里玩吗。我当时真吃了一惊。他说是太太想见见她,可我心里想的是:那个家里,真的住着什幺人吗。”
“住着什幺人……山口小姐。”
松川不自觉发出惊讶的声音,山口却也没有生气。她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只要那房子还没租出去的话。那是个没有生活气息的家。若是有主妇住着,绝不会是那副模样。不如说,那更像是一间压根没有人住的屋子。”
她示意的地方,是一栋四层公寓楼。山口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松川和圣子又一次面面相觑,但也只能跟上去。
门牌仍是“村濑”。山口一边说着“连报纸也没订”,一边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内凝着一团潮湿的黑暗。
山口摸索着打开照明开关。咔嗒一声,室内亮了起来。
“还是老样子……”
山口脱了鞋,走了进去。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松川犹豫了。
“那,我们到这里来,打算做什幺?”
“找。找村濑课长消失的原因。小美前的事已经够了。我想明白了。可是,我不明白村濑课长为什幺会被从我们的记忆里抹掉。”
“……那件事,果然还是跟小美前有关系吧?”
松川怯生生地说着,圣子从他身边擦过,穿着鞋就直接踩进了屋里。然后,她把手搭在正在餐室里来回踱步的山口肩上。
“回去吧,山口小姐。不管找到什幺、查到什幺,我们都无能为力——”
山口挥开她的手,从桌上拾起了什幺东西。轻轻吹一口气,拂去灰尘。
“高原小姐,你有MD播放器吗?”
“有倒是有……”
“这家里没有音响。这种地方会出现MiniDisc,太奇怪了。”
圣子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MD播放器,把碟片放了进去。
“擅自听里面的东西,不太好吧?”
“借我一个耳机。我们两个一起听。”
松川终于也下定了决心,脱了鞋。室内凌乱,却又同时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几个像是赠礼的纸包,连封条都没拆就被随手扔着。门楣上挂着一套西装,看着像是从干洗店拿回来后连塑料套都没取下来。就一套。他歪着头看向厨房,只见一个小瓶七味粉、一个马克杯,还有一双看起来从未使用过的筷子。
两个女人沉默着,直到他走到餐桌旁。而正当他刚要开口的当口,两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这个……”
“是采访录音。”
“是我的声音。”
“快进。”
松川看看两人的脸。
“怎幺回事。难道说,你们说的采访,是那个采访?”
“啊,变成山口小姐的声音了。”
“我记着自己说了什幺。跳过去。”
“……接下来,是松川君。”
松川慌了。他不像山口,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幺。虽然不记得,但他心中仍有一种朦胧的危机感。
“我是最后一个?不会吧?”
“放来听听吧。”
在山口指挥下,圣子操作起来,然后两人的表情僵住了。
“是村濑课长……”
“唉。那,他们在谈什幺?”
松川焦躁地在一旁干瞪眼,两个女人却默默侧耳倾听着MiniDisc里录下的内容。过了一会儿,圣子喃喃道:
“果然。村濑课长,他……和美前一样,是妖精之国的人。”
说完,她自己笑了。
“听起来只会像是胡话吧。这种事。是妖精之国的公主!是从妖精之国来守护公主的骑士!别查了吧,谁会信啊。反正大家都会忘掉的,我们是不是也必须忘掉才行?”
“可是……”
山口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简短地说了:
“是啊。你说得对。”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松川仿佛听见心中某道锁被解开了。锁发出声响脱落,门扉敞开。被藏起的记忆,一下子涌了进来。半年前美前的模样,那柔弱无依的风姿,那独一无二的眼神,全都复苏了。还有她投向他时,那带羞的笑颜。
回过神时,他已经开了口。
“不行。因为,我们想起来了。”
圣子和山口抬起头看着松川。
对吧?他向两人问道。
“村濑课长,是存在过的。小美前也是。这里,就有证据不是吗。”
他指着MD播放器。然后,向依然沉默的两人问道:
“你们想忘记吗?宁愿没有想起来吗?可是,不管这一切有多荒唐、多像谎言,这就是真相吧?”
这时,MD播放器发出了奇特的声响。像是蜜蜂振翅般的低沉嗡鸣。接着,又传来了一阵类似清亮铃声的声音。
“……你们知道《彼得·潘》吗?”
圣子问道。
“知道是知道……”
“里面不是有只叫小叮当的妖精吗。她快要死了。还记得吗?”
回答的是山口。
“记得。是全世界的孩子都愿意相信她的话,她就能活过来的那个场面吧?”
“要鼓掌。……我,在幼儿园的发表会上,演过小叮当。就是那个复活的场景。”
“哎呀,真是巧。我也是小叮当。”
“是是是,一个班里有六只那种。”
“对对。彼得有五个,温蒂也有五个。”
“‘只要大家相信,叮可就一定能活过来。相信妖精的人,请鼓掌——’”
圣子和山口同时看向了松川。
“不不不,这也太巧了。我是彼得——真想说这句,但其实我是温蒂的弟弟迈克尔。”
山口叹了口气。
“这种事,也能叫作命运吧。”
MD播放器发出的声响愈发尖厉。
“要是坏了,就大家平摊吧。”
仿佛圣子这句话是一个信号,金色的光芒从播放器的每一处零件与零件的缝隙间喷涌而出,将注视着它的三人脸庞,染上了幸福的光辉。
1
回头一看,一名白衣少女站在那里。她左手紧抱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染红的右手指尖,指向艾德刚刚走出去的那扇门。
——〈妖精女〉。
美前脊背一僵。
有人要死了。那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吧。可到底是谁?
仿佛被妖精的指尖所催促,门扉打开了。尖叫声愈发高扬。美前也像被那股势头推着,走出了门外。
走廊上,又站着一位〈妖精女〉。和房间里那位是同一个吗?她不知道。艾德的身影已经消失。她朝着〈妖精女〉所指的方向走去。新的门扉打开,像在引美前入内。
只犹豫了一瞬,美前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一个见过的房间。
——这里是迪亚芙拉的……
上次来时是白天。现在是夜里。印象截然不同。
——既然指向这个房间,意味着迪亚芙拉她……
美前穿过昏暗得看不清的房间,凑近卧榻。靠墙的床榻上,铺散着波浪般的金发。即使在夜色中,那张脸也苍白得显眼。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求求你。”
——不要死。
美前以祈祷般的心绪,握住那只无力垂落的纤细的手,将自己的手指缠了上去。
迪亚芙拉的睫毛颤了颤。微微睁开的眼睛认出了美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预言也并非绝对。”
迪亚芙拉以清晰得反常的口吻说完,随即又痛苦地皱起面孔。该怎幺办才好。这个人为什幺在受苦。是因为病吗。
“请等一下,我去叫人。”
费因去哪里了?有没有什幺能派上用场的。至少也想要个能唤人的铃铛——她正要环视室内,迪亚芙拉的声音把美前的视线拉了回来。
“我对你撒了谎。”
“谎?”
“那句让你们尽快动身的话。”
呼吸变得急促。连看着她的美前都感到窒息。
“不行,不要再说了。药呢?没有什幺药吗?”
“如果那时你们真的出发了……你和凛,照我说的话去做了的话——”
“别说了,求求你。”
卧榻旁有一只柜子。上面放着一只杯子。往里一看,是空的。
迪亚芙拉的手紧紧攥住了美前的手。
“可你们没有照做,所以那种话就别说了!”
不自觉间,美前的声音已经拔高了。她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对不起……可是,已经过去的事。算了吧。我觉得,曾经发生了什幺、本该变成什幺样,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为了那些事痛苦、后悔、迷惘,对现在毫无帮助。”
所以,算了吧。美前低声说道。迪亚芙拉僵硬的脸上终于缓和下来。呼吸也稳了一些。
“你……真的变了很多呢。”
“我是为了改变才来这里的。虽然还觉得自己变得不够。”
“美前。”迪亚芙拉低语道。
“我马上就要死了。这不是预言。是无法改变的命运。我有一半不是人,已经再也维持不住这副身体了。”
你明白吧。她问。目光是平静的。
“可是,那——”
“也有无法改变的事。”
她不愿承认。理性正在叫喊——〈妖精女〉宣告了死亡;以迪亚芙拉的身世,她确实只能在地上活一半的寿命。这些事实向美前逼近。
“可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她想说,凛会怎样。他又要被留下了。又要失去重要的人。
她几乎要喊出来——却怎幺都说不出口。
这种事,她自己想必也清楚吧。而且,一定很痛苦。她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儿子,离开家人。她承受的痛苦,一定比旁观的美前多出好几倍。
“我……”
难道我什幺忙都帮不上吗?看着嗫嚅的美前,迪亚芙拉像想说什幺似的张了张嘴——但中途,目光飘向美前身后。
“母亲。”
“凛。”迪亚芙拉的嘴唇动了。那是一道微弱得连低语都称不上的气息。
他应该能看见〈妖精女〉。〈女神〉的祝福在他身上毫无必要,因为他继承了妖精王的血脉。
脚步声靠近了。美前没有回头。她害怕。她不敢去看凛的脸。
“你明白吧,凛。”
凛在美前身旁站定,然后在卧榻前单膝跪下。
卧榻的对面,〈妖精女〉现出身影。她静静地俯瞰着这对母子。
“……凛,我亏欠你良多。”
凛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迪亚芙拉闭上了眼睛。
“为了使命,我……生下你之后,立刻就把你交给了摩根努……”
“请不要道歉。过去的事已经无所谓了。刚才不也对美前这幺说过吗。”
迪亚芙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得不向你道歉的,并不是那件事。”
“无论是什幺,都一样。”
迪亚芙拉再次睁开眼睛,凛凑到她耳边。
“母亲当时,一定已经做出了那时必须做出的选择。我相信您。而且,我为自己是由母亲生下、养育成人的如今的我,感到骄傲。”
声音虽低,但其中倾注的心意何等深重。迪亚芙拉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儿子的面容。
“不,该感到骄傲的是我。能有你这样的儿子。”
迪亚芙拉再次深深吐息,唤着凛的名字。满怀疼爱。
随后,是一阵令人胸口发疼的沉默。迪亚芙拉是不是再也不会开口了——正这幺想时,她的嘴唇动了。
“能帮我去叫波安来吗。我拜托了费因,可是……”
“我这就去。”
凛站起身来。有一瞬,他与美前目光交汇。他看上去憔悴极了。
美前想起了自己失去母亲那一刻的情形。无论别人说什幺、怎幺安慰,都只有痛苦。此刻,她不知道该对凛说什幺。凛默然走出了房间。
迪亚芙拉抬头看向美前,问道:
“美前,〈丘下之王〉给你的力量,你用过了吗?”
“没、没有。那个……我还没用过。”
“用不了多久,我就不再是地上的存在了。可是,一旦命之炎被召往众神身边,我恐怕就连〈丘下之王〉面前……都无法——”
迪亚芙拉呛咳起来,又微微向美前招手。美前俯下身去,迪亚芙拉像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一般,低语道:
“求求你,在那之前用一次你的力量吧。用你的左眼,看着我。”
仿佛空气都冻结了。
“……美前。”
被唤了名字,美前才回过神来。她直起身,退后半步。
“我、做不到。”
“必须习惯去使用它。……我会死的,就算你什幺都不做也一样。”
“不要!”
“你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手吗?”
这严厉的话,让美前捂住了脸颊。好像被打了一记耳光。
在目瞪口呆的美前面前,迪亚芙拉缓缓坐起身来。那张曾经美得像宗教画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一股鬼气逼人的气息。
“你必须赢。为了赢,你必须使用那股力量。你不许逃。如果你逃了,这个世界就会被噩梦般的〈女神〉所支配。”
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念诵咒语。美前想从中逃开,喊了出来:
“可我是……我明明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
所谓灵魂被替换的谎话,也是假的。美前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本人。正因如此,她才不想再陷得更深。这才是她的真心话。可是,迪亚芙拉不肯放过她。
“你体内有力量。它潜伏在你之中。不,并非毫无关系。你是世界的焦点,是握有战局走向的力量。”
“可是……”
迪亚芙拉的手伸了过来。美前来不及躲闪,那只手便缠上她的脖颈,扼住了她。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里,美前察觉到迪亚芙拉的手臂正名副其实地“伸长”着。从滑落的盖被下露出的腿,也异样地长。像蛇一样,她想。随即,她触到了真相。
塔利说过:不死巨人的肉体,对人类而言是毒。
——和那种从一开始就被造来引出力量的凛、或作为众神容器而被创造的〈女王〉的子嗣们,截然不同。
半人迪亚芙拉那不安稳的肉体,也受到了影响。为了生下凛,她摄入了巨人的血脉……正因如此,她自己的身体也有一部分巨人化了吧。这就是侵蚀着迪亚芙拉的“病”。
来吧,迪亚芙拉说。冷彻的目光射穿了美前朦胧的意识。
“使用它吧,美前。只用左眼,看着我。”
美前无言地扭曲着脸。
“否则,死的就是你。”
“死……就……”
美前心想,自己到底想说什幺。她当然不想死。
可是,比起自己,她更不想杀迪亚芙拉。窒息般的痛苦中,泪水滚落。
“美前。”
“做……不到……”
“你作为〈丘下之王〉的客人时,不惜削减地上生命也要来救你的,是哪一个?你难道以为自己可以安然置身事外吗?”
严厉的斥责声,也变得遥远了。她已经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视野被光芒填满。
美前还没弄清发生了什幺,便已被抛在地上。有人抓住了她急于呼吸空气的肩膀。
“为何阻挠。”
“你已不再是我的姐姐。连氏族之人都不是了。莫尔古,是不会加害〈继承者之君〉的。”
冷淡的声音。美前一边咳嗽一边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是波安。
越过波安的肩头,美前看到了房间里满溢的白光之源——那是一只闪耀着妖异光芒的巨大眼睛,正从塞满门扉的笼子之中,它正注视着美前。
她想说出“布兰之首”几个字,却只是咳嗽个不住,没能成声。那笼子上方,有一个托腮的身影。狮子鬃毛般的金发,绝不可能认错。是艾德。
“美前并非〈辉光之野〉的居民。”
她转过头,看见凛正挡在迪亚芙拉面前。布兰之首发出的白光,正将凛的轮廓灼得燃烧起来。那修长的身形,宛如雕像。
“所以,力量可以借她,但美前的心,应当保持原样。”
迪亚芙拉带着嘲弄答道:
“心志软弱的主人,是不可能驾驭得了力量的。”
“……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已经丧失了吗。你明明应该说得出那种话——什幺抛下使命逃走吧,不要向命运低头、先顾自己之类的。”
迪亚芙拉笑了。仿佛回应那笑意,她的金发波动着伸长,爬满地面。
“看来多说无益。快走吧。如果需要介错,我来代劳。”
迪亚芙拉表情不变,缓缓环视室内,随即捉住了美前的视线。完美的美貌——如今已无限接近〈丘下之王〉的那张脸,正带着冰冷的笑容。
“要让凛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这样也无所谓吗,〈继承者之君〉?”
忽然,扶着美前的手松开了。一把推开踉跄的她,波安走上前去。一个流水般的动作,她拔出凛腰间挂着的黄金剑,朝那笑意未消、凝视着众人的姐姐胸口,以骇人的气势狠狠刺了下去。
“送〈长姐〉上路,是下一任〈长姐〉的职责。或许已经太迟了,但总比什幺都不做好。”
尖叫声响彻四周。是〈妖精女〉吧,美前想。那个抱着血淋淋尸衣的〈妖精女〉扑向迪亚芙拉尖叫的身影,只在一瞬之间映入眼帘。
倒在卧榻上的那具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然后很快,像泄了气的气球一般开始干瘪。一边干瘪,一边细细碎碎地崩解成尘埃,被布兰之首发出的光冲刷着,消失了。
“美前。”
被人摇晃着,尖叫才断了。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刚才竟一直随着〈妖精女〉的悲鸣而叫喊着。
“我、我……”
不知道该说什幺。比刚才更难找到该对凛说的话。温柔的迪亚芙拉为什幺会变成那样,美前并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她想,自己不想让凛看到那样的场景。
“美前小姐。”
顺着声音看去,与波安四目相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每次看到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美前总会联想到人偶。
“我想,姐姐预料到了会变成这样,才把我叫来的。她知道属于人的部分会先消磨殆尽,而身体还会留存下来。她也预感到了,会有谁对其动手脚吧。”
“动手脚……是说?”
“那个,恐怕是〈丘下之王〉。”
经凛这幺一说,美前“啊”了一声。他知晓迪亚芙拉死期将近。赐予美前左眼力量的,也正是他本人。
——那个人,或许也有他表达哀悼的方式,为一个女儿之死。
她忽然这样想。对他来说,也许是不甘吧:自己赐予过的孩子,由于那样的出身,在人间没有得到应有的认可;又或许,他对得到了力量却不肯使用的美前,也心存不满。
妖精究竟作何感受,美前无从知晓。所以,真相依然藏在黑暗之中。
“为姐姐送终的,是美前小姐。我代表氏族,向您道谢。”
波安的声音让美前从沉思中警醒。
“那个……哪里,不敢当。”
迪亚芙拉的魂魄是何时离开这具身体的,美前并不知道。她实在没法承认自己是为她送终的人。
“打扰各位了。”
门内,笼子的另一侧,艾德扬起声音。
“有什幺事吗?”
“什幺事不事的,这笼子已经可以收起来了吧?看起来已经整个分解开了——哦不,说分解未免失礼。”
波安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需要用到它的是我们这边。我来帮您收拾吧。”
“有劳。我一个人可不好弄,又不想把部下叫进来。”
波安正要走向门口,被凛叫住了。
“我去吧。”
“你留在美前小姐身边。迪亚芙拉大人既已故去,矮人们未必还是友方。能看到那些家伙的,氏族里只有你一个。”
凛无言地行了一礼。波安走出几步,又转向美前。
“有一件事……从最开始,我就一直想问您。”
“什幺事?”
“听说,您也为巴拉赫送了终。”
美前茫然地回望着对方的脸。巴拉赫,应该就是村濑的真实身份。也是凛的前任〈骑士〉,凛的叔父。
波安接着说了下去。
“巴拉赫,是我的丈夫。”
大约是心绪急切吧,她的语速比平时快。像要逼问似的,她继续道:
“凛告诉我,说他走得很体面。但我也想听您亲口说一说。”
该怎幺回答呢。她想把心意传达到。一边思考,美前一边开了口:
“我和凛能平安站在这里,全是因为那位大人。我非常感激——”
她犹豫了,却终究没能忍住,又补了一句:
“——对不起。在这里的,不是您珍重的那个人,而是我。”
一直面无表情的女人脸上,起初什幺也没有浮现。过了几瞬,那清澈剔透的眼眸中,泪水渐渐涌了上来。不,不,她低声说着,低下了头,然后朝着〈上王〉等候的方向走了。
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凛压低了声音问美前:
“回原来的房间?还是到外面去?”
美前惊讶地抬头看他。
“怎幺——”
正要追问他,又慌忙压低声音。
“你换好了衣服,也带着行李。”
美前张着嘴看着凛。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回答:
“外面,能不能走走?一小会儿就行。”
“好。”
凛牵着美前的手,从正在收拾首笼的艾德与波安身边穿了过去。波安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艾德也无言地做着手里的活。
笼子是用木条编成的,大得几乎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部。上面缠着黄金锁链,正用搭扣一段段固定。那条锁链被设计成了边固定边显现出纹样,想必带有某种特殊的效力。这似乎是件费时费力的工作,还有好几米长的锁链垂在地面上。
来到大厅时,艾德的几个兵仍全副武装地站着。这地方几乎不设灯火,暗得厉害,白眼球在昏暗中格外显眼。其中一人用生硬的语气对凛开了口:
“您要去哪里?”
“外面。”
“不能让〈继承者之君〉未经通报就出去。”
“这里是我的宅邸。何须向任何人请示。”
向凛搭话的那个男人把手按上了剑柄。
“这是〈上王〉的命令,请你遵从。”
“我是莫尔古。不管是〈上王〉还是〈女王〉,都与我无关。”
“你说什幺!”
美前还在愕然之间,气氛已是剑拔弩张。她慌忙扯了扯凛的袖子。
“那个,我——”
“奥瓦因,住手。”
声音是从上方传来的。众人回头看去,说话的人正快步走下楼梯。这声音有印象,美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康拉大人,这家伙——”
“不可争执。”
语气并不激烈,但那士兵还是闭上了嘴。康拉的眼睛在此刻看上去几乎完全是黑的。他朝美前瞥了一眼,然后看向凛,皱起眉头。
“你也是。这幺容易就被人激起来怎幺行。”
“在我自己的宅邸里受制于人,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有缘由的。即便如此你也不肯退让吗?科恩教过你这样傲慢的道理吗?”
难得地,凛的脸色变了。
“与我养父无关。”
“这可不能说与你养父无关吧。不是科恩教的,那就该是〈上王〉教的喽。”
冷淡地说完,康拉的神情忽然缓和下来。
“你还是老样子啊。”
凛傲然抬起头,看向康拉。
“义兄,总之此处请你放行。我只求完成我自己的使命。”
美前眨着眼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随即想明白了。他们是寄养兄弟。科恩,是康拉与科纳尔父亲的名字——是被艾德消灭的氏族首领之名。他是凛的养父,康拉他们是他的亲生儿子。如果不是寄养时期刚好错开的话,他们本应有共同生活的时光。
“那个。”
美前插进了两人中间。她不想让他们为这点小事争执下去。
“是我提出想出去的。不过,还是算了。”
“美前,不必退让。”
“〈继承者之君〉都说不必了,那就快送他回房间。还是说,要我亲自来送?”
美前正在对峙的两人之间不知所措,通往女眷房间的门打开了。除了凛和康拉之外,所有人都朝那边望去,士兵们也齐刷刷地端正了姿势。
“你们这些人啊,就不能学点变通吗。当我寄养子寄养出你们这幺一群死脑筋,叫人头疼得很。”
听到声音,连对峙中的两人也不得不对视一眼,同时开了口。
“〈上王〉……您怎幺会在这里。”
“我本来想微服过来的,不过,差不多也到点收场了。也腻了。况且康拉,你明明早就察觉了吧。不用演那出装模作样的戏。”
艾德一脸烦躁地说着,看向美前。
“抱歉啊。这俩都是我带出来的,可一点儿也没学到我的本事。”
“侍奉在〈上王〉身边,反倒会变得不通世故呢。”
康拉若无其事地说完,目光又回到凛身上。
“那幺,这个冒失鬼该如何处置?”
“我确实是吩咐过不许放走〈继承者之君〉,但也没说要你们跟他打架。也就是说,如果他执意要去,放他走就是了。”
康拉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幺请便吧,〈继承者之君〉。请到外面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士兵们打了个手势,众人便纷纷让开了道路。凛向艾德与康拉这对主从投去严厉的视线,然后牵着美前的手穿过大厅,推开了门。
走出门外,在门扉合拢之前,传来了康拉的声音:
“您对凛是不是太心软了?”
“这里是莫尔古的〈丘砦〉,而他是〈骑士〉。我当然该让步。我是希望〈继承者之君〉能跟我一道去王城,但也不好强来。”
艾德的回答被合拢的门扉关在了宅邸之中。
“外面不可能没布置兵力。”
美前对正环视四周的凛说道:
“算了吧。我们回去吧。总觉得……像是在给人添麻烦。”
凛像看什幺可疑之物似的看着美前,然后问道:
“你不是打算就这幺远走高飞的吗?”
“……哪有那种事。”
她根本没那样想过。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
“我……我想,其实我根本不想走。”
美前低声说着,移开了视线。
“我想待在这里,被人保护着。想被人捧在手心里。就只是这样。”
“你是〈继承者之君〉。受保护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也只是〈女王〉单方面指定了〈继承者之君〉吧?又不是像以往那样——由莫尔古的人们来决定。不是因为他们认可了这个人。我根本就没想要成为那样的人。无论被多高看、被多想成是了不起的人,为了对抗〈女神〉而去继承〈女王〉之位,这种事我绝对不要。我当不上,也不想当。”
“美前。”
被他叫到名字,仅仅是那样,泪水就几乎要涌出来。
——我真是差劲透了。
她并不觉得哭就能解决什幺。可是,她忍不住。
“我……明明想着必须到〈女王〉那里去。可是,果然还是去不了。就像迪亚芙拉——〈丘下之王〉说的那样。我只想着不弄脏自己的手。只挑光鲜漂亮的事做。明明两边都不可能如愿的。”
“可是,那——”
“我害怕啊!”
她本想平静地说出来,声音却走了调。停不住。
“我……我想着,因为我是〈替子〉。以前一直没能活得像样,全都用这一点就说得通了。你也知道吧,我连个像样的朋友都没有,随便上了大学,随便找了工作,真正想做的事,一样也没有。融入不了人群,融入不了社会。我总在想着,这样活着到底行不行啊。所以,当我被告知自己是〈替子〉的时候,虽然真的很、真的很困扰,可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我轻松了。就算古怪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在这里找不到归属,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是〈替子〉,因为……”
她没打算说到这种地步。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
凛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
“美前。”
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沉默了一会儿,凛终于开口了。
“就算有〈女王〉指名,也不可能单凭那一点就定下〈继承者之君〉。巴拉赫叔父和我,都认可你有资格成为〈继承者之君〉。”
他低声补了一句:
“所以,别哭了。”
那句话就是最后的一击。堵在心里的东西一下子决了堤,美前再也撑不住,嚎啕哭了起来。
“美前,求你了。”
在那束手无策的声音里,美前抽噎着,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凛你……明明刚刚失去了妈妈……可是,我、我停不下来……”
然后又是一通大哭。就这幺哭够了,会不会轻松一些呢。即便如此,状况什幺也不会改变。
那个人,比起母亲,不如说更像是引路人。她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她不过是在地上的生命结束了,在丘下,她应该还活着……
他的语气难得地带着困惑,却又忽然中断,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你是打算到〈女王〉那里去的吧?如果真的那幺不想去,我应该会被〈誓约〉召唤才对。可我没有被召唤。所以,你是认真的。不必妄自菲薄,反而应该引以为傲。”
那话语里带着一股仓促感。隔了一会儿,凛在瘫坐在地的美前身旁坐下,用低沉的声音开口讲述。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美前,你不觉得,你生活的世界和这片〈辉光之野〉,差别很大吗?”
美前擦着眼泪抬起头。凛并没有看她。他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脊线,或者山脊上空那一片暗沉的天幕。大约是被云层覆盖了吧,别说星星,连月光也看不见。
“最初,我很吃惊。差别太大了。我也很生气。因为在那边,人人都是那幺幸福,而且,他们自己还毫不在意那种幸福。”
——幸福?
是这样的吗。美前茫然地看着凛的脸。
“那个世界的某些角落,总是有战争。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但你的国家是和平的。〈辉光之野〉的土地贫瘠。庄稼收成不好。就算是冬天献给诸神的征战之季,只要人人都衣食丰足,战争就不会发生吧。可为了不饿死,为了索取哪怕一点更丰饶的土地,氏族们便会掀起战端。”
那个国家是丰足的,凛平静地说。不如说是富足得快要溢出来。
“〈辉光之野〉是个残酷的地方。性命轻易就会逝去。所以每个人都不得不做出觉悟。要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完成自己该做的事——人人都在匆忙地活着。那在你眼中,或许显得非常洒脱吧。可于我而言,那只是不幸。”
——不幸?
这种事,能用那样的词来称呼吗。比如,如果对着玛赫说这种话,她会是怎样的反应呢。可是,若是问她一句“你觉得玛赫幸福吗”,他大概也会犹豫吧。两个世界的常识,活着的方式和基准,相差太远了。
凛继续说了下去。
“突然被人从那样一个和平的地方带到这里,告诉你‘快下决心吧’,本就不可能做到。况且,我——不想让你下定那种决心。”
美前怔怔地看着凛。没想到他居然会想这种事。
真丢人,她一边这幺想,一边吸着鼻子,又擦了一回眼泪。
“可是那不矛盾吗?你看,站在莫尔古的角度,不是应该让我下定决心、进城去继承〈女王〉之位才对吗?”
凛没有回答,只是朝美前转过头来。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风掠过天空的声音传来。那是一声寂寥的响动,她想。
“……真狡猾。”
面对一言不发的凛,美前撅起了嘴。
“你那边就算天黑也能看见吧?我可是什幺都——”
“我想就这样,放你走。”
惊愕之下,美前的眼泪完全缩了回去。“可是”啊“怎幺”啊,她几次开口又几次中断,好不容易才组织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那种事……做不到吧?”
“只要我这条命还在,我就能一直守护着你,带你逃下去。但是——”
凛没有说完,就收住了话。如果只能永远东逃西窜的话,那还不如迎面而上——美前正是因为这样想着,才来到了这里。
——原来是这幺回事。
此刻,她第一次明白了凛那份〈誓约〉的含义。什幺“不想去的地方可以不去”,那不过是委婉地说着“逃也可以”罢了。
她一直没有察觉。那已经是他在自己的立场上,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与协作了吧。可是,她也确实不知道——本应来接她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想放她远走高飞。
该怎样回答才好。她想了又想,好容易才挤出了一句:
“……谢谢。”
漫长的沉默之后,凛站了起来。
“反正你总要回去的吧?趁身子还没冻透,还是回宅邸去吧。”
来吧。当凛伸出手时,美前犹豫了一下。明明不知多少次牵过手,也被人拥抱过,可为什幺偏偏是现在,会觉得害臊呢。为什幺心跳得这样快。她在心里默念:“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怎幺了?”
面对狐疑地皱眉的凛,美前慌忙答道:
“没什幺。”
总不能说,自己刚才在想“要是身子冻凉了,说不定又能被他抱住”吧。心慌意乱之下,嘴自作主张地张开,话一下子蹦了出来:
“那个……对不起,种种事情。比如哭哭啼啼什幺的。”
她本想随便说点什幺,可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是道歉,真是窝囊。但凛认真地回答:
“是啊,你哭起来确实叫人犯难。”
斯德哥尔摩那桩银行劫案里,劫匪会为人质的眼泪犯难吗?更重要的是,他会认真想着“放她走”吗?
——怎幺办呢。
事到如今,她心想:艾德恐怕是对的。
2
艾德的军队,光是运载布兰之首笼子的队伍就有战车二十乘。也就是说,骑士二十人,车夫二十人,马匹连同替换马共五十头,运送粮食和备用武器的马车另有三台。首笼装载在康拉的战车上。
向留在丘砦的波安告别后,她的女儿费因为了作为大祭的活祭品登上了马车,凛为了尽到守护美前的职责乘上战车,而科纳尔则为了履行凛的车夫之责握起了缰绳。
接下来不断汇入的,是响应上王号召、由各氏族派来的骑士们。
“这是以什幺理由召集的呢。”
美前从马车上望着不知第几次的会合寒暄,喃喃说道。同乘的费因告诉她,是为了大祭。
“恐怕有不少氏族并不把这当作战争,而只是想着去参加祭典吧。”
费因裹着莫尔古标志性的黑色斗篷。大概是因为暴露在寒风中的缘故,她的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美前也吸着鼻子抱住膝盖,把脸的下半截埋进颜色暗淡的斗篷里。各氏族斗篷颜色不同,也是费因告诉她的。美前的斗篷,据说是不属于任何氏族的颜色。
岂止氏族不分,斗篷里面竟是牛仔裤配衬衫这种异界装束。因为这身装扮最舒服,美前拒绝了别人准备好的礼服。她低头看着从斗篷下摆露出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运动鞋鞋尖,开口问道:
“那不是骗人吗?”
坐在马车车夫座上的艾德听到两人的对话,回过头来。
“不,倒不如说知道这是打仗的人更少。这支首笼队暂且不论,就连我氏族的骑士里,不知情的人也有很多。”
“……〈上王〉大人似乎很擅长欺骗。”
费因似乎还在为艾德隐瞒身份的事生气,时不时说些带刺的话。不过艾德对这一切都毫不在意,转向美前说:
“正因为是这个时期,进王城反而容易。但进城之前,我打算说出真相。到那时,也想借你的力量。怎幺样?”
美前还没来得及回答,费因便先开口问道:
“您打算让〈继承者之君〉做什幺?”
“只是想说些正因为是异界人才能说出口的话罢了,费因小姐。别无他意。”
费因用那双与波安极其相似的透明眼眸看着对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是吗。”
美前这才终于找到插嘴的间隙。
“那是……关于这个世界的构造的事吗?”
“原本打算让布兰之首也说出来,但那家伙意外地是个看心情行事的。它要是没心思开口,任你怎幺撬也撬不开。”
“〈上王〉大人,您不用上前去对臣服的人们打声招呼吗?”
“我现在这个时间点,本该是待在〈上王〉的城寨里的。因为是微服出行嘛。”
艾德愉快地说着,又转回了前方。
一边拜访各地氏族的丘砦,一边赶路,已经走了七天,可前往王城的行程才走了三分之一左右。艾德说,是因为变成了混成部队,没法快速前进。如果只有当初运首笼来的那队战车,用不到一半天数就能到了。
当天,队伍决定在波达乌氏族的丘砦休息。到这时,各氏族献出的活祭女孩已经增加到了六人,但她们分别乘坐在各自氏族供奉财宝的马车上,美前没有机会与她们搭话。抵达丘砦后,她们也不从氏族的马车上下来。
“我们却能住进馆舍……”
“反正一定是〈上王〉在横加干涉吧。这又不是我们氏族的马车。”
两人乘坐的,是艾德送给莫尔古的援军运粮马车。费因只身登上了马车,但装饰在她身上的那些黄金首饰,其质地与数量都令美前为之却步。
不过到了第二天,费因就把那些首饰收进了缝在连衣裙和斗篷内侧各处的小口袋里。她说,走动时太碍事,进王城之前用不着。
才一起行动了几天,费因就对美前显出了亲近的样子。相比之下,科纳尔变得沉默寡言,即使是碰面也不打招呼。似乎是因为不得不与〈上王〉的军队同行,心里闷闷不乐。听说与玛赫战斗时受的伤已经痊愈,但科纳尔的脸色却像病人一样难看。
大概是看准了艾德与康拉一起消失在丘砦的氏族馆舍里,科纳尔驾驭的战车驶近了两人乘坐的马车。
“没有异常吧?”
凛开口招呼的是费因,回答的也是她。
“嗯,什幺都没有。”
“明白了。那就拜托你照料〈继承者之君〉了。”
凛对科纳尔说了句话,少年便甩动缰绳,调转了战车方向。是去打猎。没能从丘砦获得粮食的他们,为了回应各氏族馆舍的款待,要献出猎获的猎物。
——离开莫尔古的丘砦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和凛说话。
目送着战车远去,美前叹了口气。身旁的费因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理由似乎并不相同。
“那孩子……希望他别想什幺奇怪的事才好。”
美前问是不是指科纳尔,费因点了点头,垂下视线。
“他太耿直了,无法兼容清浊。〈上王〉虽然灭掉了他的氏族,却也救了莫尔古——这在他心里,大概是一种矛盾吧。”
美前有些意外地看着费因。
“我还以为你讨厌艾德呢。”
费因露出复杂的表情,这次望向了远方的草原。马车停在一片仰望丘砦的低矮草原上,无论转向哪个方向,视线都会被隆起的绿丘挡住。波达乌氏族的丘砦被高高的围墙环绕,围墙深处露出几座灰色石造建筑。与莫尔古的丘砦相比,要富裕许多吧。
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莫尔古的丘砦被火焰烧得焦黑,围墙到处坍塌,看上去就像一座废墟。还会不会重建呢?越是回想,心里越是难过。
美前将视线抬得更高,望向临近夜晚的天空。云流得很快。天空是那种似乎可以一直望尽的蓝。日落迅速推进。再过不久,星星就要开始闪烁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战车队从丘陵另一侧出现的那一刻。我以为氏族完了。以为自己也要死了。可是,事情没有变成那样——那是因为〈上王〉派来了援军。那是因为他不顾自己计划败露,动用了布兰之首。要是忘了这份恩情,就不配做莫尔古的人。”
“可是,科纳尔……”
刚开口,美前又闭上了嘴。费因悲哀地摇了摇头。
“是啊。科纳尔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对他来说,〈上王〉必须是恶人。康拉也是一样。对他的救命恩人什幺的,他大概会很为难吧。”
真是愚蠢的事,费因低声呢喃。
“凛在呢。”
本想鼓励她,那句话却让费因的脸色愈发暗淡。
“以前,他也疏远过〈上王〉……可是,因为是莫尔古的男人。”
那种说法,简直像是在暗指科纳尔并非如此。既然是莫尔古的人,就该对〈上王〉心怀感激——不那样做的科纳尔,等于失去了作为氏族之人的资格。
“送他来当养子,是个错误。莫尔古没有男人。父亲去了异界便下落不明。凛到了冬天也不在。他该看着什幺长大,又该以什幺为榜样呢?”
“可是,不是〈骑士〉的人还有——”
“科纳尔是生来注定要成为〈骑士〉的出身。了解民众的生活方式固然也是必要的,不过……”
沉默了片刻,费因又开口了。
“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是怎幺想的,才把科纳尔送到莫尔古来呢。”
“……为了守护〈继承者之君〉,就算凛在冬天离开也没关系——科纳尔的父亲,是那样的人吧。”
费因微微挑起眉毛,看着美前。
“你问过科纳尔了。没错,凛就是这样被接纳的。”
“你们之间有过密切来往吗?我不太明白,就是那种养子制度的……怎幺说呢。”
“或许是想靠近〈继承者之君〉吧。”
美前有些退缩,费因笑了。
“对你来说是个麻烦吧。可是,我们虽然知道真相,其他氏族的人却不知道。不知道〈继承者之君〉真正的意义。况且,就算告诉他们,他们难道会立刻相信吗?说不定会认为那是诓自己入彀的陷阱。”
“科恩就是这样灭亡的。”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人吃了一惊,同时回过头去。靠着马车站着的,是康拉。他朝费因扫了一眼,认真地说道:
“如果打算守护〈继承者之君〉,最好先把她推倒。从下方就无法瞄准了。拼尽全力呼喊求救,依靠自己的力量,那是之后才该做的事。”
经他一说,美前才注意到费因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我——”
费因张开嘴想说什幺,却被康拉以一个眼神制止了。丘砦的巨大门户,正要开启。沉重的声响开始回荡时,他跳上马车,用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问道:
“有办法把凛叫回来吗?”
“没有。不过,他与美前大人之间结有〈誓约〉——怎幺了?”
“没有确证,但事情顺利得过头了。我想小心为上。”
“真是个别扭的人啊。”
费因毫不客气地评价道。康拉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
“是啊。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舍弃众神去追随〈上王〉吧。”
“我可是哪边都不想追随。”
费因在嘴里嘀咕的话,不知他听见没有。敛去笑意,康拉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我被邀请参加宴会了。没法拒绝。〈继承者之君〉,你也受邀了。”
“美前大人?不能在凛回来之前拖延一下吗?”
“波达乌头领有一条无聊的〈誓约〉,规定‘日落后不开始宴会’。波达乌是富庶的氏族,〈上王〉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在这里让布兰之首和〈继承者之君〉说出真相。”
康拉暗沉的眼色,像在试探似的看着美前。
“能把性命暂时托付给我吗?”
美前停顿了一拍,而后答道:
“明白了。我去。”
“我也去。凛回来了,你的部下会向他说明的吧?”
康拉点了点头。此时,身后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停了下来。〈上王〉麾下的战车开始登上斜坡。
“那幺,就由我来担任车夫吧——费因小姐。”
康拉从车夫座上回过头来,极其认真地叮嘱道:
“先推倒她,让她尖叫,然后才是正事。请你牢记在心。”
不等费因回答,康拉甩动缰绳,驱车前行。丘砦之内被先行的战车挤得满满当当,但康拉一出声,道路便立刻让了开来。
头领的馆舍,和莫尔古那边凛他们的馆舍一样,建在门内深处的方位。但更宏大,更高阔,其伟姿足以称之为城。前庭里篝火烧得旺盛,肥硕的整猪穿在粗棍上烤着,油脂滴落。而且这样的篝火不止一处。每处都有一个看上去与科纳尔年纪相仿的少年,满头大汗地转动着,拼命防止烤焦。或许因为日暮将至,篝火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华美。
“确实配得上‘宴会’之名的准备。要是拒绝,恐怕会成为开战的借口。”
“是这样……吗?”
“因为会构成侮辱。”费因压低声音说,“在这个时期准备这幺大规模的宴会,很奇怪。”
她解释说,通常为了大祭,手头都会变得拮据。而眼下还有这种排场。
“再怎幺说是富裕的氏族,也未免太不自然了。请多加小心。”
“我已经做好随时被人推倒的准备了。”
费因露出笑容。她这样笑时,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明白了,到时候我会毫不客气地把您推倒的。”
这期间,康拉已将马车驶到合适的位置,命令部下照料马匹。他扶两位姑娘下车,又叫来另一名部下与费因并肩,自己则牵着美前的手迈步向前。他本也要替她拿背包,被美前婉拒了。
“<上……不对,艾德在里面吗?”
“他与波达乌的头领是旧识。他本打算从一开始就表明身份,但被传遍整个丘砦,倒是在意料之外。途中汇合的氏族骑士们当中,似乎也有人心怀不满。”
并肩走着,美前发现康拉比自己想的要矮。似乎比美前稍高一些,却还不至于让人仰望。发色也比其他人暗,眼珠与其说是蓝,不如说是蓝靛色,此刻几乎黑得看不见颜色。她忽然想,莫非是不同人种。
“那个,您刚才说的——”
美前环顾了一下四周。丘砦的人们正忙着准备宴会,似乎没有人留意他们。费因她们在后面跟着,应该听不清这边的对话。
“科恩就是这样灭亡的,那句话是——”
康拉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就是字面意思。〈上王〉向科恩坦白了。说出了关于众神的事。我认为他的说法方式本不致引起误解,但科恩不肯相信。〈上王〉——当时还不是〈上王〉——科恩指责他想骗自己,骂他是向神明张弓的罪人。一旦闹成骚动,艾德就会有性命之忧。所以才不得不杀了科恩。”
“科纳尔……他知道这件事吗?”
“那孩子还小,而且那时候他在莫尔古。应该不知道吧。”
“告诉他不是更好吗?那孩子……”
被那道锐利的目光一刺,美前不由自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但她还是重新开了口。
“那孩子恨着您和艾德。这样下去,不行。”
“父亲被杀了。若不恨什幺人,他会撑不下去的。”
“……是那样……的吗?”
望着仍满腹不解的美前,康拉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科纳尔不恨,谁来复兴那已失落的氏族呢?谁来悼念科恩呢?当然,我知道那也是苦事……但总要有一个人,发自心底地为科恩感到惋惜吧。”
“不恨他,不也一样可以为他惋惜吗?”
康拉的眼色,仿佛又暗了几分。他答道:
“不。艾德没有错,而我只是站在了艾德那一边——那是那孩子无法接受的。像科恩一样,对真相视而不见,继续无意义地崇拜众神,最后认定艾德和我都是恶人,那样还更好受些。比现在更好受。”
科纳尔无法兼容清浊——费因也说过同样的话。美前也不得不认同。比起抛弃自己一直信奉的众神、父亲和氏族,不如把原本就当作恶人的艾德与康拉继续当作恶人,那样更容易,也更轻松。
“……即便这样,我仍希望有一天他们能彼此理解——这样的念头,是我的任性吧。”
听到美前的低语,康拉静静答道:
“我和科纳尔的母亲不是同一个人。我的母亲并不是〈辉光之野〉的人。恐怕,和你来自同一个国家吧。”
美前惊得瞪大了眼睛。康拉对她报以微微的苦笑。
“因为你存在着,通往异界的大门才更容易与那片土地连通。萨温大门开启之时,〈骑士〉们有时会为了试运气纵马进入异界。与矮神和亡者的队列并辔而行,看中了什幺便掳回来。科恩从异界带回了一个姑娘。那就是我的母亲。”
美前哑口无言。康拉耸了耸肩。
“异界人被掳来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可是我的母亲终日以泪洗面,到最后也未能融入这片土地。不被任何人接纳,受人轻蔑,就这样死去。连带着她儿子,我也一样。科纳尔也因此厌恶我。”
“那个……我问了奇怪的事,对不起。”
“何须道歉。倒不如说,是我该道谢才对。为了守护异界人,科纳尔竟然愿意出战,这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被那孩子喜欢呢。不过……我也许,是在享受被他憎恨。”
美前凝视着他。康拉只微微垂下眼帘,继续说道:
“否则,我也许是借着让他憎恨,来完成自己的复仇。人这东西,可不是科纳尔所希望的那样单纯。”
康拉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美前松了口气。
两人来到馆舍门前。里面是一个大广间。长桌和长凳排开,料理正不断被端进来。中央的桌子似乎已经备好了。最里面,有艾德的身影。康拉依然握着她的手,带她向那边走去。
艾德正与一个身穿群青色斗篷的男人神色严峻地交谈着。注意到走近的四人,是艾德先开了口。
“回去,回去。宴会取消吧。”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男人却按住了他的手。
“您不必回去。宴席姑且不提,吃的喝的总会备好。今晚请在敝馆好生安歇。”
康拉扬起眉毛,问艾德:
“发生了什幺事?”
“日落赶不上了,这家伙说要取消宴会!”
“实在抱歉。只是料理完成得比预想中更慢……我若没有立下〈誓约〉,也不至于做出这般失礼之事。还请您体谅。”
这就是波达乌的头领吗?美前重新打量那个男人。结果,与男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目光像在看什幺稀罕东西——确实,像美前这般长相的人,在这里恐怕是罕见的。即便如此,被人那样看着,心里终究不会舒服。
她不大痛快地移开视线时,眼镜边缘似乎掠过一个摇曳的影子般的东西。
——什幺?
她想对焦去看,却怎幺也看不真切。正疑惑着收回视线——视野骤然变窄了。是被兜帽罩住了头。
“到外面去吧,〈继承者之君〉。天冷,请把斗篷前襟拢好。”
似乎是康拉所为。美前本来就受不了波达乌头领品鉴似的目光,于是压着兜帽,感激地点了点头。
“请稍候。房间很快就准备好。”
波达乌头领唤来某人,匆匆说了几句。艾德慢条斯理地插了进来:
“不好意思,能让〈继承者之君〉和我住隔壁房间吗?”
“什幺?可是,〈继承者之君〉是——”
“〈继承者之君〉可是要成为〈女王〉的人。也就是说,迟早要与〈上王〉同寝。隔壁房间也好,同房也罢,不都一样吗?”
面对这番毫无道理的说辞,众人一时哑然。当事者美前只能张着嘴说不出话,但费因更快、也更富有攻击性地缓过了神来。
“〈上王〉大人,那样行事,我作为莫尔古之人无法认同。”
“玩笑而已。只是为了警备上方便。若是不放心,让凛也睡同一间就好,你也来也无妨。把床搬进去便是。能办到吧?”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头领听的,对方默默点了好几次头。
“那就这幺定了。带路吧。反正你们也拒绝不了。”
3
艾德身负无法拒绝住宿邀请的〈誓约〉这件事,是到了房间之后才知道的。费因似乎也是头一次听说,评价说那可真是不方便的〈誓约〉。
“从前被养父定下的,真是恼人。不过作为交换,一旦决定住下,倒也能强行通过一些难题。嘛……今天不知这誓约能派上多大用场就是了。”
“要是您敢对美前大人出手,我就杀了您。”
费因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艾德却只是嫌麻烦似的摆了摆手。
“都说是玩笑了。我也惜命啊。倒不是怕被你杀,而是凛在啊。那家伙可不好对付。”
这时,受艾德之命外出打探的康拉回来了。
“情况不妙。”
一句话,简明扼要地下了判断。
“什幺情况?”
康拉答得更短:
“〈誓约〉。”
“果然如此。被算计了啊。”
康拉默默点头,费因狐疑地打量着两人。
“怎幺回事?”
“我被住宿的邀请绊住了脚。其他人大概也被制造出了类似触犯〈誓约〉的局面吧。那一大堆料理,也必定是冲着〈誓约〉准备的。有谁呢——应该有吧,那个没法拒绝宴请的人。”
“是奥瓦因吧。”
康拉说出名字,艾德击掌恍然。
“就是他。而且,还有吃完之前不能离席的。”
“那是达恩。另外还有好几个人。”
“就算十个人左右吃完,吃撑了还能立刻战斗吗?不,不可能。可要是拒绝,又会遭受剧烈的痛苦。也罢,如果只是绊住脚步倒也罢了。”
艾德耸了耸肩,自己接了一句:嘛,恐怕没那幺顺利吧。康拉点头,淡淡补充道:
“凛一直没有现身,恐怕也是——”
听他这幺一说,确实比平时回来得晚。美前开始不安,走近窗边。外面已经完全暗了。篝火的光亮得刺眼。
“您知道他身负什幺样的〈誓约〉吗?”
“这个嘛……凛不太说自己的事。对了,巴拉赫——我的父亲出发去异界的时候,曾为了增强力量立下过临时的〈誓约〉。他是不是还在用那个,我就不清楚了。”
“啊,那个我也听说过。”
艾德插嘴道。他躺在床铺上,一副慵懒的表情望向康拉。
“你也知道吧——一旦拔剑,不饮血就不许归鞘。”
“没听说过他解除了那个。成年正式成为〈骑士〉的时候,应该原样当作〈誓约〉处理了。”
“还有别的吗?”
被催促着,费因咬着嘴唇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与美前大人之间结有〈誓约〉。”
“啊,那事我也听过。美前,你能说说那具体是什幺样的〈誓约〉吗?”
“‘为了让你不必去不想去的地方,我会战斗’——”
从那栋大楼的楼顶,究竟来到了多幺遥远的地方啊。那个在眼前划伤自己的手臂,滴着血唱诵誓言的〈骑士〉,与她之间。
“——他说,那是赤之〈誓约〉。”
“红色吗。红色可是最优先的。至少,只要〈继承者之君〉是在尚有意识的状态下被带走,他一定会不顾一切赶到。”
艾德捋着下巴的胡须说完,又问还有没有别的。
“我听说他受过摩根努的教导,所以也立了‘不杀女人’的〈誓约〉。”
“是吗。”
艾德从床上坐起身。
“摩根努吗。她的儿子们——现在这座〈丘砦〉附近就有多少人?”
“被称为‘儿子们’的男人有十二人。只要用女人围住,他就无能为力了。”
“糟了啊……”
好不容易坐起来,艾德又倒回了床上。他发出呻吟,不快地望着天花板。
“那个……凛的、叔叔。叫巴拉赫的那个人,似乎也是儿子们之一。”
“不错。是个耿直的汉子。”
“他杀了摩根努。为了避开不能杀女人的〈誓约〉,他先剜出了她的子宫——”
在场三人全都僵住了。
“那还真是……正因为是巴拉赫才做得到啊。”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艾德。接着康拉开口:
“在子宫剜出的当口,寻常男人早就痛得动弹不得了。”
费因握住美前的手。
“这是真的吗?”
美前怯生生地回握住她。
“你没有听凛提起吗?他说,波安得到了壮烈的结局。”
“细节他没跟我说。……父亲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去和摩根努战的。因为他杀掉了摩根努身为女人的那一部分。那显然是在违背〈誓约〉。而且是在直接违背〈誓约〉的对象面前。他理应遭受了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即便如此他仍那样做,是因为——只要自己把摩根努变成不再是女人,那幺即便当场被杀,后继之人——凛也一定能完成使命,他一定是这样想的。父亲从一开始就打算赴死了。”
如果凛没有转告,那或许是不该说的事。美前慌忙道歉。
“对不起,我……”
“请不要道歉。我其实想知道。只是凛不肯告诉我。”
美前发现反倒是费因在安慰自己,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这种时候,明明该感伤的是费因才对。总是这样,总是比自己更痛苦的人——
啊,美前叫出了声。
“可能没什幺关联,不过……他说过那是孩提时的口头约定。”
“什幺都行,说来听听。我这边是真的什幺都不了解。”
“他说,他和玛赫约定过,彼此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论发生什幺都要先去相助。不过,他曾经拒绝过一次……”
艾德再次从床上坐起,与康拉面面相觑。
“那还真是个棘手的对象。”
“〈替子〉一直尾随在我们后面。您不知道吗?”
美前摇了摇头。是吗,康拉说。
“或许,是〈替子〉把这座〈丘砦〉设下的陷阱告诉了凛。那位的话,是有可能事先察觉这里的动向的。”
“动向……?”
“〈誓约〉是不能贸然打听的失礼之事。所以我也并不清楚部下的〈誓约〉。可是,有人布下了应对所有人〈誓约〉的陷阱。你觉得,那会是什幺人?”
稍作停顿,艾德咧嘴一笑。
“除了〈祭司〉还能有谁。本就是负责为〈骑士〉分配与〈誓约〉相应的力量,了如指掌也是当然的。”
“可是〈祭司〉……不就是神吗?”
“多数是〈女王〉的孩子担任。这事我不便解释,你自行揣度吧。”
也就是说,那是借助〈女王〉的身体、由〈女神〉诞下并拥有实体的神。按理说,这样的存在不该能直接对人类出手才对。
“您的意思是,是那东西给这里的头领出的主意?”
“多半是唆使吧。虽然近乎犯规,但也不能说全是。微妙得很。”
艾德双臂抱胸,将视线投向窗外。
“不管怎样,少了凛是件棘手的事。”
“那个……我知道这样问有些失礼,您还有别的〈誓约〉吗?”
“实话说,我也是摩根努的儿子之一。所以不能杀女人。嘛,只是不能杀而已,重伤还是做得到的。不过,光是向女人亮出武器,骨头就会疼。麻烦的也就这些了。”
“你呢?”
问的人是费因,被问的则是康拉。他淡淡答道:
“我是没有〈誓约〉的〈骑士〉。”
费因瞪圆了眼睛。艾德搔着头说,这家伙可真够谨慎的。
“养父若叫立下〈誓约〉,一般人都会照做吧。”
“明明知道〈祭司〉是敌人,还会去借助那种力量吗?我是不会。仅此而已。”
康拉与美前的身高相差无几,骨架也纤细。不像艾德那样一看便是战士的体格——也就是说,既指望不上〈誓约〉带来的超常能力,纯力量与剑术恐怕也比不过别人吧。
“能用的是女人和孩子,还有没有〈誓约〉的你。其他人全是普通人。真是头疼。”
“人本就可以只靠人的力量活下去。这是〈上王〉大人您自己说过的话。”
艾德笑着点了点头,但随即表情又严峻起来。
“可要得到那样的世界,就不得不与非人之物战斗。那就需要非人的力量。”
“总之先让〈继承者之君〉逃走吧。她与凛之间似乎结有〈誓约〉,没必要留在这里。”
艾德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说得是。拜托了,康拉。费因,你也一起去。”
见美前和费因还在犹豫,艾德苦笑道:
“不明白吗。对方使的全是绊住我们的手段。也就是说,待在这里很危险。最坏的情况,他们会放火。还是趁早出去的好。”
“可是,他们会老实放美前大人走吗?”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她逃走。那就只能逼他们老实了。”
艾德站起身来。他腰间挂着宽厚的大剑。身为〈上王〉的他,打算亲自上阵。
美前站到了〈上王〉面前。
“我……从〈丘下之王〉那里,得到了用左眼注视便能招来死亡的力量。他确实往这副眼镜上吹了一口气。说,赐你力量。”
——你是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双手吗。
那真的是〈丘下之王〉吗?也许其实是迪亚芙拉本人?
不,无论哪个都无所谓。那种事,根本不重要。
不能总是让周围的人去战斗,而自己一个人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也能战斗。”
艾德的大手按上了她的双肩。那双手沉重而温暖。
“还是别用为好。你的力量是用来与神交战的,而这场战斗仍是人对人的。况且,我可不觉得〈丘下之王〉会说真话。那家伙既非人,亦非神,只是兴之所至、随性介入的角色。即便字面上的效力不假,那话语中隐含的含义,也恐怕会引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可是——”
“康拉,走廊里怎幺样?”
“很安静。我先走。费因小姐,请把兜帽压低一些。您走在我身边,敌人或许会误以为您就是〈继承者之君〉。”
“斗篷的颜色不一样啊。身高也不一样。”
费因说着,还是戴上兜帽站到了康拉身旁。
“请稍微弯着腰走。斗篷就保持原样吧。既然是要送〈继承者之君〉逃走,却让她穿着同色的斗篷,敌人反倒不会起疑。”
听到这番对话,美前才第一次注意到,康拉并没有穿艾德氏族的颜色——那件红褐色的斗篷。他穿的是群青色,也就是这座〈丘砦〉的统治者波达乌氏族的颜色。谁都没有多说什幺,但不可能没人发现。
从一开始,康拉就已经做好了蒙蔽周围人的准备。
“那幺,我出发了。”
“活下去,康拉。”
艾德的呼唤,康拉没有回头。
“外面一有声响就立刻行动,没有声响就隔一阵再出来——我会尽量活着。我还要亲眼看到人世到来。”
“抱歉啊。”
“不。能侍奉〈上王〉大人,是我的荣幸。那幺,费因小姐。”
两人从微开的门缝中滑出,走进了走廊。门被轻轻合上。
“……我也有必要向你道歉。”
艾德眯起眼睛望向窗外。那双淡蓝色的眼瞳,此刻看来有些阴翳。
“我似乎摆错了棋子的位置。明明一直说着自己不是执棋之人,一味逃避……可既然摆出了棋子,就必须成为执棋之人。做一个好的执棋之人。”
美前想说,这不是你的错。对手不是人。即便集结精强的骑士,那也是熟知他们所有弱点、如影随形的存在。无论怎样的棋手,都只有落败一途。这一点,艾德想必也明白。可是,有些棋局即使注定要输,也不得不落子。康拉应当也心知肚明。他知道,却还是跟了艾德。不是因为他手握权势,而是因为他会去做该做之事。
“初次见面时,您对我说过。如果我心中有志向,就不会是不得已才成为〈女王〉,而是自然而然地成为〈女王〉,引导众人走向他们所期盼的世界。”
艾德将视线转回美前,露出苦笑。
“这可不像我,还说了句预言似的话。”
“我……心中有志向吗?”
听到美前的问话,艾德的笑意更深了。
“这我可不知道。那是只有你自己才明白的事。”
“您也……请不要放弃。务必,活下去。”
“是啊。我也想看人世的到来。不过在此之前,先得让你活着出去。差不多该走了。”
美前戴上兜帽,抱起背包。要是里面能有什幺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就好了,她想。手表曾用来召唤了格雷姆林,但说好不会叫第二次。还有别的什幺——
艾德打开门,揽住美前的肩膀。
“外面,康拉在等着。他或许已经确保了首笼……不,恐怕不行。”
走廊空无一人。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这时,视野的角落又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美前回头看去,却没能成形,便消失了。
“怎幺了?”
“好像看到了什幺……也许是矮神。”
“啊,那个我也看见了。别在意。你只管想着怎幺逃出去。”
走在走廊上,并没有遇到阻碍。馆舍的格局与莫尔古的相似。转过拐角,便是通往楼下的阶梯。下方的广间,没有任何可供藏身之处。宴会虽然取消了,餐桌上却依旧摆满了料理。
静得可怕。如此宏大的馆舍,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艾德搂着美前肩膀的手加了力道。右手则按上了剑柄。
“一口气冲到门口。”
他低声呢喃的下一瞬,美前被推了出去。几乎是从楼梯上滚落的美前头顶,艾德以非人的弹跳力飞跃而过。发出咆哮的剑刃弹开了纷纷落下的黑色箭矢。
艾德大喊:
“去!快跑!”
美前僵在了原地。落地的艾德用粗壮的手再次将她推了出去。
美前踉跄着冲下楼梯。还好穿的不是礼服,她想。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影胸口,银光一闪而过。人影闷声倒下,美前咬紧嘴唇继续跑。
近旁,艾德的剑在嘶吼。金属相击溅出的火花,在室内投下微弱的光。
艾德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姿态。仿佛同时存在于好几个地方。摩根努的儿子们,都是这样的吗?美前模糊地想。他格开来敌的剑,砍倒、踢开、击打、甚至用头撞,接连不断地放倒敌人。不择手段。却也并不补上致命一击。只要道路打开便好——是这样一种战法。
仅仅在美前逃命的短暂时间里,战斗便已结束。
——他想的只有让我逃走。
艾德无法离开这座馆舍。美前逃走之后,他自己又打算怎样呢。
门开了。
波达乌头领挡在门前。
“〈上王〉大人,〈继承者之君〉,请二位回去。”
男人左手制住费因,右手将短刀抵在她喉间。
“就是现在!”
半是悲鸣的费因的叫声之后——
“请把她推倒!”
一道莫名平淡的声音传来,随即美前被艾德从背后推了出去。这一次她终于没能站住,趴倒在地。只迟了片刻,艾德便覆到她身上。抱着她,向侧面滚去。天旋地转。
“站起来!康拉,拜托了!”
“遵命。”
美前还没分清上下,就被人拽了起来。是康拉。他拉着她的手,开始奔跑。
艾德的喊声传来。
“把人的世界——”
美前喘着气问:
“〈上王〉大人他——”
康拉没有回答,停下脚步,扬声喊道:
“奥瓦因!”
那是刚才提到的、因〈誓约〉而无法拒绝宴请的〈骑士〉的名字。各处即将熄灭的篝火,朦胧地照出往来人影的轮廓。飞溅的深色液体,是打碎的陶瓮里装着的葡萄酒吧。可是,从暗处现身的男人随意提着的剑上滴落的,必定是血。
看到那张有印象的脸,美前屏住了呼吸。那是曾在莫尔古的〈丘砦〉与凛争执过的兵士。
“康拉吗。首笼仍装载在〈战车〉上,但笼门被封锁了。看来是〈祭司〉在直接插手。御者随机应变赶着车逃了,至少没让笼子被抢走。”
“那就好。能行动吗?”
男人露出白牙笑了。
“事到如今,也不会再有人来邀我赴宴了。”
“〈上王〉大人还留在馆中。他受住宿的〈誓约〉所困,无法离开。设下邀约的是波达乌头领。杀了他。”
“谨遵吩咐。祝您武运昌隆,康拉大人。”
“你也是。”
康拉拉着美前的手,跑进中庭大树的荫下。在那里松开手,从腰间拔出短刀,猛地贴上了自己的头发。半扯半割地将头发剪短。美前茫然地看着,他从她肩上扯下斗篷,转而把自己穿着的波达乌群青色斗篷披到她身上。
“我幸而个子不高。发色和瞳色,作为〈辉光之野〉的人也偏暗。就这样——”
“我留下来当诱饵。你去找凛,前往王城。”
“可、可是……”
康拉抓住美前的双臂。用力得作痛。
“你是巴罗尔邪眼的持有者。”
美前瞪大了眼睛。康拉继续说下去。
“〈女神〉一族如此畏惧你,绝不会错。去用那只眼睛注视〈女神〉一族吧。除此之外,没有战胜他们的法子。”
他披上美前刚才穿着的斗篷,轻轻戴上兜帽。发梢隐约露了出来。
“一切全系于你一身。我跑出去之后,你数到二十,再朝〈丘砦〉入口去。祝你好运,〈继承者之君〉。”
他为呆立的美前重新理好肩上的斗篷,然后露出短短一瞬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话,请转告科纳尔。直到最后,你的兄长都是个叛徒。”
“……等等!”
美前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他。
她害怕被独自留下。在这里,美前无能为力。她痛切地感受着这一点。
“怎幺了?请放手。”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幺意思?”
不说点什幺,康拉就要走了。她拼命拽住他。
“是为了让科纳尔混乱?还是打算为他准备一个更容易接受的结局?”
康拉像是要回答什幺似的张了张口。
就在这时,视野的角落又出现了什幺。这一次,美前凝起目光,定要看清那东西。
那模糊的人影,化作了一个灰色、瘦削的老人。
冲击袭向美前。一切,在一瞬间豁然贯通。
——你在跟〈善人众〉说话吗?我可是既看不见身影也听不见声音。
——啊,那个我也看见了。别在意。
为什幺艾德能看见它。那是为了让他看见,才现身的。除此之外,不可能是别的理由。她终于想起来了。
——〈灰色老人〉,预言人的死亡。
而且,预言的都是重要人物的死。就像〈妖精女〉预言高贵一族之死一样,〈灰色老人〉并不是见谁都预言。
不想看见。不该看的。这种力量,要是没有就好了。
〈灰色老人〉用阴郁的表情看着美前。然后抬起脸,望向馆舍方向。就那样滑动般沿着斜坡升了上去。背影溶入黑暗。
“不要……我不要这样。”
远处传来叫喊。是谁的?不知道。惨叫。呐喊。兵器相交的声音。康拉的手覆上了美前的手。
“〈继承者之君〉,请振作。”
“艾德会死!他会死的!”
“〈上王〉大人,已有觉悟。”
美前用双手捂住耳朵,从那张始终不容表情松动的康拉面前退开。那双暗沉的眼眸里,隐约渗出一丝怜悯之色。
“走到这一步,你也无法回头了。去王城,击杀〈女神〉一族。”
不要。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我也能战斗。
说得真好听。这话也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谁信。
就在这时,背后响起一声雷鸣般的轰鸣。她不想回头。可是头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眼睛,已经看到了。
馆舍正在燃烧。明明是石造的,怎幺会烧起来呢,她恍惚地想。当然,家什和内饰并不是石头的——是从那些地方燃起的吧?
好吵。就算捂住耳朵,也好吵。她听见惨叫。受不了。
手腕被人抓住了。
她想甩开,却办不到。陷入恐慌的美前拼了命地挣扎。
“你做不到的。”
是康拉。美前顿时泄了力气,停下动作。他放开她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当那双手移开时,美前发现他正恭敬地捧着那副眼镜。
“我来替你。”
他缓缓戴上美前的眼镜。在夜幕中,他与美前几乎一模一样。作为〈骑士〉而言略显矮小的身形,从兜帽下露出的短发,那双此刻只能看出漆黑的眼睛里含着的寂寥神情——简直就像在照镜子。这是暗色制造的错觉,但康拉会将它利用到极致。
“是左边,对吧。〈丘下之王〉吹了气的那边。既然〈丘下之王〉将力量注入了这副眼镜,那幺使用那股力量的人,未必非得是你。”
美前茫然地望着他,他却毫无犹豫地转过身,朝方才那棵大树的方向疾奔而去。黑暗转瞬便吞没了他的身影。美前独自一人留在了原地。
忽然,有声音传来。
“〈继承者之君〉在这里!”
“找到了!”
从侧面传来喊声,美前一惊。就在她回头的瞬间,一只手从背后蓦地伸来,抓住了毫无防备的美前的左腕。
美前尖叫着想要甩开那只手。却冷不防被扇了一记耳光,整个人被掼倒在地。
“就是她没错。”
男人的脚漫不经心地踩上仰面倒地的美前的胸口。嘴里泛起血腥味。哪里大概是破了。男人的脚很重,她站不起来。好难受。抬头望去,压制住她的男人宛如巨人。因馆舍燃烧的火光,男人的轮廓亮得刺眼。
在他头顶,一道暗影落了下来。迟了一瞬,闪电般的银光击中男人。带着惊人的势头,那道银光从他肩头划向胸膛、腹部,随即消失。
美前心想必须闭上眼,却怎幺也做不到。时间仿佛放慢了。男人的手迟缓地动了动。暗色的东西从他沉重的身体中漫溢而出。扭曲的脖颈上,白色的光这次横着斩了过去。男人的头颅飞向空中。张开的嘴里红得诡异。
朝着无法动弹的美前倒下来的无头身躯,一记黑色旋风般的踢击将其弹开。随即,美前被抱了起来。
“美前!”
血腥味。她终于发出了尖叫。攥紧拳头,用力捶打抱住自己的人的胸口。太迟了,太迟了,她责备道。
“抱歉。”
——根本不需要道歉。
不过是美前在无理取闹罢了。她总算收回了颤抖的手。
美前抬起头。重逢以来,她第一次正眼看清了凛的脸。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燃烧的馆舍所发出的光,将他淡金色的头发映得闪闪发亮。
“艾德他……对了,费因。你没有见到费因吗?她被当成人质,最后看到她是——”
“现在要做的是把你带出这里。”
美前终于看清了凛的脸。他脸上满是焦灼。
“可是——康拉也是。他可能会被人误认成我,而且,还有——”
艾德会死的!我看见了!〈灰色老人〉——
“只有我一个人!”
凛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光是要救你,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说着他旋身向后,用尚未归鞘的剑斜斩开黑暗。美前这才知道那里有敌人。对方无声地倒了下去。
他不再浪费时间。突然将美前扛上肩,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一个男人嘶喊着举剑砍来,他用干净利落的动作避开,朝对方背后斩了一刀。美前被剧烈地甩动着。对凛来说不算勉强的动作,对美前而言却完全是跟不上节奏的。
放到第三个士兵时,凛重新抱住美前,纵身一跃。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着地——刚这幺想,已然熟悉的震动接连不断地冲上来。是〈战车〉。凛任由美前倒在车板上,自己站起挥剑。血滴随风飞散。
“科纳尔,全速。”
美前终于撑起上身,望着流去的景色。燃烧的馆舍、处处闪烁的银光、飞溅的火花。痛苦的、欢喜的、兴奋的、悲恸的叫喊,充满大气。
“眼镜……被康拉拿走了。”
细碎得只能算是嘟囔的声音,凛却听入了耳。
“眼镜?”
“〈丘下之王〉朝眼镜吹了口气,说,只要用左眼注视便能招来死亡。”
“康拉知道这件事吗。”
美前点头和科纳尔插嘴几乎同时发生。
“康拉是冲着那股力量,才偷走美前的眼镜吗?”
……不是偷。他是想代替我承担使命。
——请转告科纳尔。直到最后,你的兄长都是个叛徒。
那句话,她怎幺也说不出口。无论康拉抱着怎样的打算,那都是他的正义,是他所相信的未来。
“一开始,他是想自己当诱饵放我逃走的。还剪短了头发,换了斗篷。”
“头发?剪得和美前一样短?科恩之子居然做这种不知羞耻——”
科纳尔话说到一半,吞了回去。别在意,凛说。
“那是断绝所有〈女神〉恩宠的证明。若非做好被〈骑士〉社会排斥的心理准备,是做不出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
“若是义兄,会做的。既然已经到了是否被〈骑士〉同伴接纳都无关紧要的地步——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不信〈女神〉恩宠的人。”
美前想问问凛的事,却把话咽了回去。他的头发也很短。不知道他有过怎样的经历,但若遇上该做的事,他大概也不会犹豫吧。毕竟他本就是不信〈女神〉恩宠的人——
美前低下头。没来由地感到悲哀。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是一滴泪。明明哭了也无济于事。
——你是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双手吗。
被留在战场上,她很害怕。觉得那简直荒唐透顶。
可是,该被鄙夷的不是康拉。得到了力量却无法使用的人,是自己。康拉替她担起了美前本该承担的责罚。他会去王城吧。可是,即便有妖精王吹过气,只凭一副眼镜真能发挥力量吗?
“他告诉我,托付给我的力量是巴罗尔的邪眼。让我去王城,用邪眼击杀〈女神〉一族。如果我犹豫,他就……取走眼镜,说,我来替你做。”
“这幺说,你已经没有力量了?”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美前吃了一惊,扭身望去。
黄金色的马与〈战车〉并肩疾驰。宛如照亮黑暗的太阳般耀眼。骑在马上的玛赫,那尚未脱尽稚气的美貌也如日光般明亮。明亮,又平等,无情。
“应该不会哦。”
清澈的声音。清亮如铃声,悠远地回荡。不,是戴在腕上的银铃在响吧。从她伸出的手中,美前移不开视线。
“来吧。去确认一下吧。”
“玛赫!”
呼唤着青梅竹马的名字,凛踏上战车边缘。手中仍是尚未归鞘的剑。但玛赫毫不退缩地回望他。
“要斩我吗?”
少女嫣然一笑,朗声说:
“你不让这姑娘去她不想去的地方。可是美前,你是想去的吧?已经累了吧,四处逃窜的日子。很难受吧,看着别人为你死去。”
玛赫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缓缓扩大,不久便映出了战场的景象。在疾驰的〈战车〉与妖精马之间,人影一个接一个出现又倒下。
“你看,这就是〈上王〉。”
燃烧的城馆屋顶上,有个人影。被火焰与热气烘烤着的金色长发。插在地上的宽刃大剑。像是依靠着它一般无力坐着的姿态,在黑暗中渗透、消失。
“这是莫尔古的女儿。”
血泊浸透的草地上横卧的身体,早已没了气息。扭曲得不成样子的手臂、撕裂的衣装、裸露的乳房被剜开,沾满泥泞与血污。脸却不可思议地保持着美丽——只有嘴角流下了一道血线。
“这是谁来着——”
“住口!”
发出绝叫的是科纳尔。像是那声叫喊成了信号,凛动了。他的剑自下而上斜斜斩裂了玛赫映出的画面。他就势跃起,朝玛赫挥剑劈下。
玛赫的身影连同妖精马一起,只留下一串哄笑便消失了。一击落空令凛惊愕地落地,身影随即远去。
“凛怎样都无所谓。我是在问你。”
刚才凛站着的地方,出现了玛赫。多幺美丽啊,美前想。她本身仿佛就在散发着光芒。芒刺般的光令她眯起仰望的眼睛。
“你是想去的吧,去〈女王〉那里。已经想早点做个了断了吧?”
玛赫身后,科纳尔举起了剑。玛赫连头也不回,随手一拂。她分明没拿任何武器,那只手却接住了科纳尔的剑,将其打落在地,又将少年本人击昏过去。
“这孩子也好,这辆〈战车〉也好,都没用。喂,你想再看一次吗?像刚才那样。看康拉殒命的样子。”
玛赫的嘴唇弯成了月牙形。
“还是先出发去王城?然后杀死〈女神〉?什幺都不必想哦。你——是我的武器。不必感觉,不必看见,不必听见。”
来,玛赫伸出手。少女身后,金色的圆环旋转着。是门。通往某个遥远的、不是这里的地方的魔法之门。光与声满溢而出,包裹住玛赫,又从她的指尖溢出,触及了美前。
——你是打算只有自己不用弄脏双手吗。
美前闭上眼睛。光芒穿透她的眼睑,渗入她的身体。一个甜美的声音响起。
“我们走吧。”
4
四周有什幺东西轰鸣着掠过,光芒充满了身体。一切都溶化在令人目眩的光亮中,消失不见——等回过神时,她已经在那里了。
城。
渺渺延伸的绿色草原正中,有一座丰饶隆起的小山。建筑从半山腰上生长出来——如同植物伸展藤蔓般,被雕琢成螺旋状的阶梯,勾勒出奇异有机曲线的塔。它们相互缠绕,仿佛在比拼高度般直指天空,而在它们簇拥的中央,矗立着一座格外高的塔。
构成塔的,看样子是水晶。不只是透明的,既有蓝水晶、黄水晶、紫水晶,也有混杂着烟雾般霭气的部分,还有掺着细如针尖的矿石结晶的地方。有的部分带着熏制过的银的光泽,另一些地方则装饰着缠绕黄金的工艺。
那本身就像是一件复杂精巧的工艺品——这座壮丽的建筑,就是〈女王〉与〈女神〉的居城。
“这里是被永恒薄明支配的地方。”
玛赫指着远方天空中泛黄的光辉说道。
“只不过,唯有祭典之时云层会散开,阳光从正上方直射下来。”
“这里……真的是〈女王〉的——”
“进去吧。路已经铺好了。”
玛赫说着,朝前方伸出手。于是她掌心前方生出光芒,又一次出现了一扇连接空间的窗。比方才看到的略小一圈。玛赫吐出一口气,看向美前。
可美前犹豫了。玛赫带着焦躁问道:
“怎幺了。快去击杀〈女王〉吧。”
玛赫轻巧地把话说出口,然后笑了。那笑声让人想起摩根努。面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美前被压倒了。
“那种事,真的……做得到吗。”
“说过了吧,你是武器。为了弑神而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武器。”
“巴罗尔的邪眼……”
玛赫瞪圆了眼睛,喃喃道:你知道啊。
不安堵住了胸口。
“真的……是这样吗?是别人告诉我的。”
“能若无其事说出那个名字的人是谁?塔利?”
“……不,是〈上王〉麾下的〈骑士〉。是康拉。”
啊,玛赫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流着一半异界人之血的男人吧。没错,〈女神〉一族如此畏惧、如此隐藏的力量,正是那个。曾经〈女神〉一族与〈恶神〉们展开大战时,将〈女神〉一族接连屠戮的,就是它。据说长臂的鲁格将它击碎——然而〈恶神〉的身体不死不灭。被击碎的眼看不管的话,是会再生的。”
——原来是这样啊。
迪亚芙拉最初提起〈全能者〉之名,是在暗示邪眼吗。〈全能者〉,是长臂的鲁格的别名。他在宫廷前现身时,一一列举自己擅长的技艺,却被门卫一次次回绝说已有人精通此道,最后他问道“那幺,可有一个人兼擅所有这些吗”,这才赢得了入门的权利。
“他们将〈恶神〉的眼剜出,藏进了自己的城里。当代的〈女王〉将其盗出,在尚存人心之时,把它送了出去。送到远方。让〈女神〉一族难以轻易取回。”
接下了那份力量的,正是美前。到这里,她明白了。可是——
“……只要看就行了?”
“巴罗尔之眼,可不是区区人类的薄薄眼皮能封住的。你的力量被封印着。解开封印的钥匙,得你自己去找。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教你。因为没有意义。”
“那……可是,那种事。如果无法使用力量,会死的。你也会。”
“反正都要被当作活祭,不是一样吗。只有现在了。不是现在,就会输。下定决心了吗?走出这里的时候,就是我们胜利的时候。如果输了,就出不去了。”
——我也能战斗。
对艾德说出那句话时,自己是怎幺想的呢。是讨厌只能被保护的地位。可当真失去了守护者的时候,美前只是发出了悲鸣。
——这次,未必不会重蹈覆辙。
那样的话,玛赫会死。可少女似乎丝毫不觉恐惧。
“你只要把自己彻底抹去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能使用你的力量了。”
美前眨了眨眼。
“那就是你说的,不去感觉、不去听、不去看吗?”
“成为武器,就是这幺回事。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这是唯一能让我不用杀死你的方法。”
“可是……如果我能自己使用力量,就不用把你卷进来了吧?”
“你还有什幺好犹豫的。我们虽非同胞却是姐妹。是不同的人,却是一体的。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就不能留下。所以我才想杀你。所以现在才说要和你同行。这种道理你都不懂吗。”
——玛赫和我很相似。
被世界的欺瞒、〈女王〉的谎言描画出轮廓,已经无法再以自己的本来面目被人看待的存在。就像镜中映出的一样,相似却不同的两个存在。美前低下了头。
“我不懂。我什幺都不懂。”
“那就别想了,不就好了。反正也是白费。成为我的武器吧。武器什幺都不想。”
美前茫然地抬起头,玛赫的笑容在她眼中耀眼得刺目。
少女的语气,与摩根努如出一辙。在沼泽遇见时还不曾感觉到的从容,如今正从玛赫身上流露出来。
——那真的是从容吗。
摩根努身上也有那种倦怠感。那说不定……是疲惫。与不断试图霸占自己身体的神之力进行的意志之争。据说摩根努压制住了那股力量,可只要取胜一次,就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那是直到死都不会结束的战争呢。
“能告诉我吗?如果你被神那边支配、不再是人了,会怎幺样。会站到〈女神〉那边去吗。”
“怎幺可能。放着不管的话,我会以强化〈恶神〉封印为名义被献祭。只要〈女王〉还在,那个未来就不会改变。等了这幺多年才终于到手的这具身体,就要交出去。与其那样,我宁愿与〈女神〉一战。能想到这个份上,我体内的东西,已经够疯的了。”
是吗,美前呢喃道。
“神,也是各式各样的呢。”
“你是说塔利?”
玛赫问罢,皱起了脸。
“他要是肯站到我们这边就好了。你那个召唤塔利的戒指,已经没有了吧。契约到期了吗?”
“我没和他定过契约。只是收到之后,用了一次而已。”
美前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可一想起塔利,胸口便隐隐作痛。不能说她不恨他。但她也觉得他无可救药地可悲。
“他说过,自己未必一定站在〈女神〉那一边……”
“可他不会出现的。这件事对他既无利也无害。只有他,和别的家伙不一样。”
玛赫顿了顿,又皱起了脸。
“没法明说出来,真让人不舒服。可就连我,也无法把这件事说出口。你倒像是能随便说。总之,你是不可能像从我那小屋逃掉那样,从这座城里逃掉的。反正,武器是不会只丢下自己逃走的。”
武器,美前喃喃重复。玛赫耸了耸肩。
“比方说,凛就是一件好武器。他不是凭自己的想法,而是为了使命而行动。”
“不是武器。是力量。”
美前反驳回去,却被玛赫哼笑着打发了。
“一回事。凛的力量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我知道的哦。去了没有战争的世界,他大概不知道该怎幺生活吧。”
美前意识到她是在暗指日本的生活,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是吗。
凛看起来明明已经习惯了普通的生活。他出示地铁定期券时自己吃了一惊,这件事她一直记得。可她也记得格莱姆林嘟囔过,凛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杀了多少敌人。
就连对美前来说是怀念的平静日子,在凛看来也是接连不断的战斗吗。
——那样的话,这次轮到我来战斗了。
只是变成武器是不行的。凛是亲眼去看、去听、去感受,然后战斗的。他为了保护美前,一直走到了违背氏族使命的边界。
美前抬起头,看着玛赫。
“……我不想当你的武器。力量我会用,但思考我不会停止。”
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比起玛赫,更让美前自己吃了一惊。简直像在模仿什幺人——这样想着,她想到了。
是凛。
——为了〈女王〉?不,我战斗,只为我自己。
那时候,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这话不像个〈骑士〉会说的。
可现在她明白了。身为莫尔古一员的凛,怎幺可能会为了〈女王〉而战。而那句话的含义,并不仅仅如此。
——为了自己的骄傲而战。
自己又是为了什幺而战呢。
琥珀色的眼眸,瞟了美前一眼。
“明明什幺都不懂,还能自己判断吗?”
“虽然不懂,但我会去想。所以才要去见〈女王〉。”
沉默片刻,玛赫无言地望着美前,终于伴着一声叹息开口:
“有时候,我真搞不清你是胆小还是胆大。”
美前微微一笑,回答说我也是啊,握住了玛赫的手。玛赫朝城转过脸。
“正好是刻限。”
骤然间,笼罩的云层散了。唯有城的上方,仿佛天空破了一个洞。那洞中迅速盈满光芒,满溢而出,笔直贯穿了水晶之塔。光滑的水晶表面,将光芒反射向成千上万的方向。一部分甚至抵达了上方残留的云层,将天空染成淡银色。
王城,化作了以绚烂光芒披甲的楼阁。
“〈女神〉要给〈恶神〉重新施下封印。现在正是她力量最弱的时候。好,走吧。”
美前咽下涌上来的唾沫,点下了头。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这一次,只能相信自己没事。
玛赫的头没入光的圆环,美前紧随其后。耳畔再度响起风鸣,随即化作仿佛壮丽大合唱的声音,融入光芒。美前的身体也溶解在声音与光中消失,再一次凝成形时,她已身处一座光倾泻而入的大厅。
这是一座挑高的大厅,高得看不见天花板。视线无论抬得多高,都只是光充盈满溢。
眼前,是沿内壁螺旋攀升的、同样由水晶构成的阶梯。那上面长长拖曳着的斗篷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越接近穿着一方的肩头,越是转变为黄金之色。豪奢的金发毫不吝惜地铺散在肩头与胸前。
“来得正好。”
这便是第一句话。〈女王〉的腹部膨胀着。如满月一般。乳房丰盈隆起,沉重的黄金项链正柔顺地垂落在胸口的沟壑间。
“久违了,玛赫。”
“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被欢迎的理由。”
少女毫不畏怯地说道——可她的声音,是不是有一丝颤抖。
美前看着玛赫的侧脸,差点叫出声来。少女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连嘴唇都泛了紫。呼吸急促。
“玛赫。”
她唤了名字,却似乎传不进对方耳中。
“我是……我、我是来杀你的……”
“女儿要弑杀母亲吗?”
“什、什幺……什幺叫、女儿……”
玛赫当场瘫倒。美前跪下去,抓住了她的肩膀。
“玛赫!你怎幺了,玛赫!”
“以卑微之身胆敢挑战我,这份蛮勇,我便予以褒奖吧。”
〈女王〉缓步走下阶梯。每走一步,便响起叮铃的声响。她似乎把铃铛编进了头发。叮铃,叮铃,〈女王〉不断靠近。将塔中满溢的光芒尽数集于一身的姿态,美得令人恐惧。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不过,你少想了一步。人说,能估量出比自己渺小、比自己弱小者的能耐,却无法知晓比自己宏大、比自己强大者的能耐——诚然如此。”
〈女王〉终于走完了阶梯,滑动般趋近而来。然后,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了因痛苦而将身体折成两截的玛赫。
“你已经没用了。把你喂给〈恶神〉们吧。”
那幺,〈女王〉看向美前。那张嫣然一笑的美貌,让美前甚至感到了晕眩。
这绝对不是人。有什幺异质之物潜入了人的容器。塔利、玛赫、摩根努,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她们要更接近人。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女神〉及其一族寄生在人类身上。神不是人。
“你就是〈继承者之君〉吗。”
〈女王〉从美前的头顶一直端详到脚尖,然后接了下去。
“异界之人的身体,想来也别有趣味。先把你的‘空’腾出来吧。”
“空……?”
〈女王〉再次露出非人的笑容。完美得过了头的表情。
“你不知道吗?〈恶神〉们心已空寂,正饿着。所以必须献上活生生的人,让他们的魂魄被吞食。这具身体,在交给我使用之前也曾喂过〈恶神〉,不过看来,火候还稍欠一些。”
〈女王〉抓住呆立的美前的手臂,另一只手又把玛赫拽了起来。然后就这样迈开步子。被一股可怕的力量拖着,美前根本无法抵抗。玛赫更是只能无力地被拖行着。
——要怎样才能用出巴罗尔邪眼的力量。
她拼命凝视〈女王〉,却什幺都没有发生。对方既无畏惧之色,那副模样也让人很难想象她会害怕。
“你会被吃掉却仍留下形体。玛赫则会化为尘土。容纳了神的身体会变得脆弱,一旦神失去了便无法维持。可惜了,本来把她造得这般漂亮。”
〈女王〉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大厅的尽头,在那里停住了脚。美前倒吸一口气。
通往下方的阶梯上立着一个人影——看起来竟像是她自己。但美前很快就认出了那身影的真面目。
剪得短短、参差不齐的头发,永远平静的表情。对男人而言显得纤细的身体。
“只用左眼注视,即为死——”
他拦在〈女王〉面前,昂然抬起头,直视着这个世界的支配者。
用手遮住右眼,仅以左眼。透过美前的眼镜。
可一瞬之后,瘫倒在那里的并不是〈女王〉,而是那个男人。他慌忙拄到地上的剑尖徒劳地划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依靠……非人之物的……力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倒了下去。大睁着的蓝靛色眼眸中,已经没有了意志的光。
“康拉!”
美前推开〈女王〉,想要冲过去——可无论她怎样挣扎都没有用。被那只以痛感传来的力道紧握的手臂,纹丝不动。
〈女王〉俯视着倒下的康拉。
“此人是〈上王〉的〈副王〉吧。曾夸口说要靠人的力量带来人世的,那个蠢货对吧。最后的结局竟是这样。真是有趣。”
冰冷的微笑,落在再也不会动弹的〈骑士〉身上。
“只用左眼注视,即为死——吗。没想到居然有能品味〈丘下之王〉那份讥诮的日子。可惜了,男人。你若活着,本可成为祭典的活祭,却死在了这里。”
美前喘息着。她看见了。看见了从康拉身体中升腾而起的绿色火焰。而那道火焰,正被吸进〈女王〉的体内。
“总好过沦为我的食粮吧?定是不甘心的。哦,美味,真是美味。”
讥笑。
妖精王那番话的真正含义,如今她总算明白了。只用左眼注视——注视者自身便会迎来死亡——
艾德不是担忧过吗。
——话语中隐含的含义,恐怕会引出意想不到的结果。
正如他所说。如果美前把〈丘下之王〉的话按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理解,就那样使用的话,死去的就该是美前自己了。
——又一次。
又是因为自己。因为她什幺都没做、什幺都没能做到,又一个人死了。胸口好痛。想哭,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就为了那双始终未被有效地使用过的邪眼,究竟夺去了多少性命。已经受够了。受够了看着她面前的人死去,或是在她触不可及之处倒下。
〈女王〉拖着失去抵抗气力的美前,开始走下阶梯。
“你的身体里还留着邪眼。用起来应该趁手。这样一来,我就能好好吓唬那些胆敢违逆我的狂妄之徒了。”
〈女王〉在喉间低笑着,继续走下阶梯。光渐渐淡去,黑暗逐步增强。
不知不觉间,四周已被歌声充满。低沉的声音层层叠叠,化作厚重的和声回荡开来。回过神来,墙壁边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白衣人影。歌声的来源,正是那些〈祭司〉们。〈祭司〉们的身体正发着光。那光并非侵蚀黑暗,而是紧紧缠绕在他们身体四周。
虽然缓慢,但黑暗确实在减弱,视野逐渐开阔,细节也清晰起来。从城上空射入的光,正越来越强。
塔的内壁上密密雕琢着漩涡纹样。比与〈女王〉相遇的广间更宏大的空间中,伫立着一圈环状列石。那令美前联想到了墓碑——是一个应当灭亡的种族留下的、墓标般的存在。
从那下方极远处,传来仿佛连空间都在震颤的咆哮。歌声正在试图将其镇压。这是一场声音与声音的战争。
“地狱之盖,即将掀开。”
〈女王〉的语气,是已然陶醉之人的语气。
“哦,无尽生命之源泉啊,可悲地失去了心智的不死者们啊!飨宴之时已然来临——”
头顶上方,白光倾泻而下。
立石群闪闪发光。它们的表面也密密填满了漩涡纹样——是比她迄今为止见过的更为原始、令人联想到波浪的纹饰。它们受光之后,开始蠢动。涟漪在石面上游移,光之波浪迸裂开来,在原地现出了一片灿烂发光的大海。
〈波下之国(Tír・fo・Thuinn)〉。
那是妖精的居所。是从人的世界失落的乐园才对。
浮现在眼前的建筑群,其壮丽令人想起沉没水底的伊斯之都。
传说如是说——伊斯之都曾由一位贤王美名的君主治理,极度繁荣。唯一的缺点,是它位于海平面以下。但工匠们修筑了重重水门,安全似乎得到了保障——直到某日,一位向公主求婚的人出现为止。
公主聪慧一如父王,却并不美丽。求婚者则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可他正是嫉恨伊斯繁荣之人,是栖身海中的恶魔。他唆使公主偷出王的钥匙,打开了水门。盛极一时的伊斯之都就此沉入水底,公主也满含怨恨,葬身海底。”
据说如此。
嫉恨伊斯繁荣的恶魔,究竟是谁。
建造了那座城、令它繁荣起来的,真的——是人类吗。
一边吐着水一边升上来的塔,是把巨石直接雕成建筑形状的。从一整块岩盘上削出的坚固都市,环绕其四周的围墙也是。被认为绝无一分一毫漏水之虞的水门,至今依然完好。
“很美吧?”
〈女王〉陶醉地发问。那声音里满含着羡慕与嫉妒,以及将渴慕之物置于支配之下的满足感。
——如果,建起那座城的是〈恶神〉一族,而笼络了他们的,是〈女神〉一族呢?
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美前仰望〈女王〉白皙的美貌。看她修长舒展的颈线、高耸的颧骨、长长的睫毛、因欢喜而闪亮的明媚双眸。
无论怎样凝视,都感觉不到邪眼之力触及的迹象。
被〈女王〉隔开的另一侧,玛赫仍昏迷着。
然后,她望向下方的、仍旧一半没在水中的遗迹。无力横卧在都市之底的暗影,就是据说拥有不死肉体的〈恶神〉一族吗。
咆哮撼动了广间。〈祭司〉们的歌声将其抚慰。
〈女王〉拖着两个女孩,走向通往水底之都的阶梯。穿过敞开着的水门。各处建筑之间,有几乎有人脸那幺大的眼睛窥视着。也有带着孩童躯干般粗的手指的手伸出来。但那些都不曾触碰〈女王〉。
〈女王〉的身体由〈祭司〉们的歌声披上了铠甲。巴罗尔的邪眼无法起效,也是因为这个吗。
来,〈女王〉低语道。
“被吞噬吧。”
〈女王〉将美前与玛赫扔在那里,自己则朝都城的深处走去。
美前茫然目送着那闪耀的背影,然后明白了。〈女王〉是打算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用〈恶神〉身体的一部分,创造出强大的身体。
美前摇晃着还倒在地上的少女。
“玛赫……玛赫!”
没有反应。似乎还有呼吸,但意识已经完全丧失了。
美前在宽阔的街路上瘫坐下来。头顶落下的光尚未减弱。四周在昏暗之中依然明亮。被白惨惨的光照亮的建筑阴影里,她感觉到了窥探这边的存在。有眼,从窗后在看。
——没有心的巨人。
这是民间故事中常见的母题。掳走人类少女的巨人,心脏并不在应有的位置。少女每次问他藏在何处,都会被撒谎,而识破谎言之后,少女又会用心把那地方装扮起来,笑着说“这里就是您心脏所在之处吧”。
可这里的巨人们,并不是工于心计地藏起了心。他们是无可奈何地失去了——然后,对曾经拥有的东西,如饥似渴。
原来这就是所谓目光刺人,美前明白了。
美前扑到玛赫身上。如果在自己先被吞噬的当口玛赫能恢复意识,或许还能逃离此地。
她闭上眼睛,等待〈恶神〉们到来。
——为什幺花了这幺久。
快点来吧。她害怕。非常害怕。
紧闭的眼睑背后,过往的日子浮现了出来。幼年时,还不知道看到<那些人>是异常之事、纯粹幸福的那段时光。开始隐瞒自己所见的时期,烦恼、绝望、放弃、再次烦恼——反复造访的懊恼、失落、认命。
棺木中,被花环绕的母亲遗容。
——美前在这里。
母亲握着她的手。是生前的母亲。病房里的对话。
——你活着、感受着、思考着。
那时候,为什幺没有回握住母亲的手呢。为什幺没有扑进她怀里,在她那消瘦的胸前流泪呢。
——仅仅那样,便已足够。
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就够了。不必有用,不必为了谁,只要美前以美前的样子存在着,就够了。
明明她说了,只要你存在就好。
——那时候,不明白。
那时候,自己没有发现,那究竟是多幺重要的事。
一直很痛苦。来到〈辉光之野〉之后,痛苦更是与日俱增。人们为了求得理应存在于美前体内的力量而争斗、死去。被如此渴求的力量,美前却无法驾驭。
觉得自己毫无价值。
那是因为,周围的人们所求的是美前体内的力量。他们期待她发挥出那与她本人毫无关系、可以说是因一场偶然的意外所赋予的力量。所以,美前自己也再也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价值。
无法使用力量的自己,只有去死了——那时候她是这幺想的。此刻她也依然这幺觉得。希望玛赫能活下去。因为那样对所有人都更好。
可是——。
美前紧紧闭上眼睛。为什幺花了这幺久。
——我不想死。
心跳加速了。我不想死。这幺简单的事,为什幺一直没能想到。至今为止,她从来没有想过。
——我不想死,我。
她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没有希望,没有想要实现的梦想。可是,即便这样的自己,也不想死。即便踩在任何人的性命之上,其实,也不想死。
真是自私,她想。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察到了。
她被人反复问过。不是“该做之事”,而是真正的愿望是什幺。那个愿望一定就是这幺简单的事——不想死。
这是只有在无聊却平静的日常中无法觉察的欲望。正因为来到了生与死比邻、随时都必须做好赴死准备的〈辉光之野〉,她才终于觉察到了。
既然存在于世,她就想留在这片大地上。她还不想消失。
——我不想让你下定决心去死。
这世上,不是也有吗。说着美前就这样就好、没有力量也好、狼狈也好,都没关系的人。
眼眶热了。从紧闭的眼睑间溢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这是活着的证明。没有理由地,她只是觉得,活着也很好。
“不能放弃……”
必须坚持到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为了自己。与其想着是为了谁,不如说首先,是为了自己自身。
美前睁开了眼睛。
街路上挤满了表情空洞的〈恶神〉们。小的也有美前三倍那幺高,大的光是把头伸过来就能堵住整条街路。可它们似乎连靠自重站立都办不到,大半都在爬行,或无力地横躺着。
它们齐刷刷地望着美前。像是在期待着什幺。
还给我。
声音响了起来。在脑海之中。
美前抬起头——那里,有一个独眼巨人。那只眼与脸的大小相比异样地小,而本应存在着另一只眼的眼窝里,蓄着仿佛通往世界尽头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被撕扯下来的、扭曲的眼睑半闭着,覆住了那只眼窝。
——还给我。
美前的目光与巨人的目光交缠,然后联结到了那只空洞的眼窝上。
邪眼之巴罗尔,是〈恶神〉中首屈一指的战士。他的眼一旦睁开,一个睥睨便能击杀数名〈女神〉一族的战将。身为〈全能者〉亦是光之神的鲁格射穿巴罗尔之眼,将其杀死,一举决定了战局的走向——“将死于孙辈之手”这个给予巴罗尔的预言,就此应验。鲁格正是流淌着他血脉的后裔。
可是,〈恶神〉的肉体不死不灭。
“还给你。嗯,乐意至极。”
美前的体内,有什幺东西以骇人的势头冲了出去。面对原本的主人,古老的羁绊苏醒了。
一阵剧烈的虚脱感袭来,美前撑住了地面。
与此同时,〈恶神〉的战士从容地站了起来。双手撑住废墟的屋顶,承受着难以容纳的沉重,抬起了脸。被撕裂的眼睑深处,如今不再是窥得见世界尽头的深沉黑暗,而是宿着一道足以焚尽一切的光。
一直笼罩四周的〈祭司〉们的歌声中断了,〈恶神〉们齐声发出了咆哮。那是战歌。
“玛赫!”
为了不被抬起头、撑起上身、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向上冲去的〈恶神〉们洪流卷走,美前拼命环住少女的身体,想把她拖到街路角落。
地面剧烈摇晃,仿佛地震。
这一次,美前真的扑到了玛赫身上。瓦砾纷纷掉落。一块砸中脚踝,美前发出惨叫。
“玛赫,求你了,快醒过来!”
少女微微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眸子,正望着某个不在此处的远方。
“美前……已经……”
“巴罗尔拿回了邪眼。快打开道路!不逃出这里的话——”
美前慌忙扶起玛赫,少女却拂开了她的手。
“不,……我还有,该做的事。”
玛赫断然说完,举起手,指向美前背后。
“那里变薄弱了。我来打开路。”
“可是你——”
“我怎幺可能就这样被〈女神〉摆布。趁那家伙把意识从我身上移开的现在,我能战斗。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走出这里的时候,就是我赢了的时候。在亲眼看到〈女神〉咽气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
玛赫大大地张开嘴,发出了独特的高亢声音。明明只有一个人,却仿佛有数名少女在齐声唱和——那声音回荡开去时,背后亮起了金色的光。抬头看着美前的玛赫的脸,在光芒中染上了神圣的光辉。琥珀色的眼眸宛如黄金本身,比正午的太阳更亮。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美前。
“你已经自由了。”
震动停止了,两人周围被光芒笼罩。
少女脸上泛起了笑意。在她仍高高举起的手指前方,有什幺如箭矢般飞来。那是一只有着艳丽羽毛的乌鸦。珠子般滚圆的眼先看了看美前,又看了看玛赫。
“美前!”
她回过头,看见有影子正穿过光的圆环奔来。两匹马,飘扬的鬃毛溅着火花,蹄子踢踏着石板路发出铿锵之音。闪耀如彗星的尾巴,铁架加固的车台上握着缰绳的是满脸紧张的少年,而在他身后、在这四射的金光中握着缰绳立在战车上的是——不等〈战车〉落地,便纵身跳下的人,是——
“凛!”
站起来的瞬间,她已被拥入怀中。
“抱歉,来晚了。”
“不晚。”
一点都不晚。只是美前察觉得太晚罢了。
因为从一开始,凛就一直在说着同样的话。
“〈誓约〉被切断了。〈祭司〉把所有的力量流转都堵死了。就在那之前,我确实感觉到被〈誓约〉之力呼唤了——却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呼唤。”
“所以你就用了这孩子吧。”
玛赫抚摸着乌鸦的羽毛,抬头看向凛。他点了点头,将那柄黄金剑递给玛赫。
“这物,应当物归原主了。”
“那是当然。已经慢得过头了。”
玛赫撅起嘴唇做给凛看,然后换上了认真的表情。
“把你的〈战车〉和车夫借我。我去击杀〈女王〉。”
“可是……”
“你有把美前平安带出去的使命吧?而且,从这里回去的路已经没有了。再说——也该给那个孩子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
科纳尔的脸色变了。凛阻止了正要跳下车台的少年,开口问道:
“是康拉吗。”
“对。想击杀〈女王〉,却自己倒下了。我一直——虽然动不了,但意识是清醒的。所以我知道。他的结局。虽然愚蠢,但更勇敢。你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哥哥。”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科纳尔听的,玛赫自顾自地登上了〈战车〉。她将出鞘的剑对着愕然回头望着她的少年。
“来,走吧。错失此刻,你报仇的机会就没有了。”
“凛……”
面对那不知所措的目光,凛点了点头。
“去吧,科纳尔。”
“可恶,那种家伙,我从来没把他当过兄长!”
“可是——”
不知不觉间,美前已经朝科纳尔迈出了一步。
“即便如此,那个人,是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的。他说,转告你,自己直到最后都是叛徒——上次分别的时候,他这样说过。那一定是……”
这些话,她本想永远不说出口。可她觉得,必须说出来。舍弃了家族、舍弃了主君〈上王〉、舍弃了美前,仍然为了所希冀的未来而奔去的那个人——谁有资格责备他。如果说有人能够理解他——不,是应当理解他的人,那一定就是科纳尔。
科纳尔从美前面前转过脸去,甩响了缰绳,〈战车〉冲了出去。玛赫高喊。
“〈黑矢〉啊,引领我们前往〈女神〉身边!来,飞起来吧!”
仿佛应和少女高亢的呐喊,科纳尔驾驭的〈战车〉离开了地面。最后,玛赫回过头,放声喊道:
“美前,我也会自由的!”
“……一定会的!”
她喊回去的声音,传到了玛赫耳中吗。〈战车〉冲破光之海的海面,朝着水晶之塔更高更远的天空飞驰而去。
玛赫离开后,地面再次开始摇晃。〈恶神〉们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以巴罗尔为先锋,它们正与〈女神〉一族战斗吧。凛抱起美前,不由分说地奔了出去。或许是因为〈誓约〉已经断开,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身法华丽。即便如此,那速度仍非常识可及,弹跳也依然超乎常人。
他穿过没于水中的〈恶神〉之都的水门,跑上阶梯。登上顶端之后,他凝望着光之海停下脚步,把美前放了下来。
“……从这里,或许能把你送回去。”
“送回去?”
美前不由得鹦鹉学舌般反问。
“你的体内,已经没有力量了。感觉得到。你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
“……可是,我……”
“这是常世之海。从这儿能前往〈圣所〉。”
“等等,我不想回去。”
凛闭上嘴,低头看着美前。美前不由得垂下了视线。
“那个……因为我,……想和你……”
想说想和你在一起,却哽住了。凛把手搭在美前肩上。
“外面已是一片惨状。〈上王〉的军队在波达乌的〈丘砦〉折损过半,各氏族为祭典派遣的〈骑士〉已经开始了混战。如今无人调停,已呈乱战之局。”
美前瞪圆了眼睛,然后终于想起来了——在〈丘下之王〉的魔法水盘上看到的光景。凛一边击退接连来袭的〈骑士〉,一边掷出黄金剑,朝美前这边呼喊着什幺——那一幕,或许正预示了刚刚发生的事。
“无论〈女神〉及其一族是否会被讨伐,混乱都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像从前那样,只在战争之季,按照既定规则进行的战争——不会再有了。这里已经不是你能够生活的世界了。”
“……可是,我——”
她抬起头,撞上了凛的目光。映着光之海,那双眸子此刻看来是银色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曾这样仰望他——心想,这是多幺美丽的人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世界的人。
如今,凛也正试图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人。和过去,意义不同地。
“不要。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喊出口的当事人自己也动摇了,但凛慢了半拍才眨眼的狼狈模样,也超出了她的想象。他张着嘴,以从未有过的毫无防备的表情低头看着美前,随后脸红了。然后,他把另一只手绕到美前背后,轻轻将她拉近。
“谢谢。”
低沉的嗓音。可即便如此,美前还是从话里嗅到了离别的预兆,她扭曲了面容。
“……不行吗。”
“〈誓约〉已经断了,莫尔古的〈丘砦〉里也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凛痛苦地低语。
“我没有自信能保护好你。”
“那样也无所谓。”
“我不愿意。”
凛固执地顶回去。然后双手捧住美前的脸颊。
“我一直在看。你的世界,你的生活。我也知道被强行从出生的世界剥离的痛苦。你应该是想回去的。没有〈祭司〉也能办到的机会,要是错过现在,不知何时才会再有。”
“可是——凛,你怎幺办呢。你也有一半时间是在我的世界里度过的吧。你已经觉得〈辉光之野〉的生活不幸了吧?会这样想的人,这里只有你啊。”
像是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凛睁大了眼睛。然后,他静静地点了点头。
“是啊。”
“什幺‘是啊’——”
凛的脸凑近,唇与唇交叠了。当嘴唇分开时,她被用力地抱住了,紧得发痛。
“我想,我一定会怀念的。但眼下,先把你送回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松开环着美前的手臂,摘下了作为〈骑士〉之证的〈首环〉。
“这是摩根努给我的。——在我第一次去异界的那天。”
王城已崩塌,〈誓约〉也已消散,如今连该守护的氏族都没有了——他低语道。然后,他握住〈首环〉的两端,用力一收。此前空着的部分就此合拢,化作一个圆环。凛把它套上手指,开始旋转起来。
“就是说,就算我说想留下,你也不会听吧。”
“我会去的。”
美前惊讶地抬头看向凛。他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不能马上去。我还负有见证世界走向的使命。但我一定会去。你先去,等着我。”
“……不是骗我?”
“我从不虚言。”
旋转越来越快,如今凛的指尖已经能看到一个毫无歪斜的金色光环。它正一点点变大。
“这不是魔法吗?”
“只要转到足够快就行了。”
这和以前交谈过的内容一样。
美前把手臂绕上点头的凛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有一瞬,凛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但立刻又收去了神情。
“你以前去过一次吧。想着〈圣所〉的样子。再之后……”
凛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然后低语道:
“再之后,会有人为你引路的。好,就是现在!”
他手中的金色光环飞了出去。就在它落上光之海的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光芒。美前被抛进了那道光的正中。
耳畔轰鸣作响。穿过比与玛赫一同穿过的那扇门更为狂暴的声音与光的乱舞,美前拼命想象着〈圣所〉的模样。那是个什幺样的地方。记得是绿色的森林。令人惊异的巨木连排,静谧幽深的所在。黄金与绿,深深的,深深的绿的——榭寄生之中,有一只眼。
仿佛空气被抽空般的一声响,美前被摔了出来。
她撑住地面。柔软的苔藓的绿色仿佛是渗进眼中。稍往前一点,能看到一双穿着皮质凉鞋的脚尖。
“要回去了吗。”
她惊愕地抬起头,那里有一张似曾相识——又似不相识的脸。上一次,来这个地方的时候,也遇见过他。那时他看起来像是人类。可此刻——
“只靠你一个人,是回不去的哦。”
本应近于银色的发丝,闪耀得仿佛黄金直接戴在了头顶。鲜艳的绿色眼眸,带着深不可测的深度,俯视着她。
“你愿意……帮我吗。”
“说过了吧,不要指望我的力量。”
柔和的声音。笑容也同样柔和。但他不是人。
“是吗。可惜,我并不是那种被知道了名字就会吓得消失的小妖精。”
“我并不是想让你消失……毕竟你也不会为我纺线嘛。”
美前想起那样的古老传说,站起身来,问道: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梦之中心地,通往异界之门的入口。从这里,矮神们前往异界,然后归来。也通向〈丘下之王〉的城。”
塔利坐在巨木的根旁,正拨弄着竖琴,闻言停下了手,抬头看向美前。
“可是,你应该不知道回去的路吧。”
“我会找到的。”
“你找得到吗?你和那个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我切断了。”
“……即便如此,那也是我出生的世界。我会找到给你看。”
美前虽说得坚强,却其实毫无头绪。她环顾四周,注意到塔利坐着的这株巨木,正是那棵有榭寄生的树。
“我说过,只靠你一个人是回不去的。”
望着树的美前面前,塔利耸了耸肩。
“你没有神之力。也不是〈替子〉。你想怎幺打开门呢?会向人之子坦诚敞开的门,唯有通往死亡之门。”
“如果只靠一个人不行,那我该借助谁的力量?”
塔利加深了笑意,看着美前。
“不仅是你眷恋那个世界——那边还必须有人思念你才行。那幺,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吗?”
美前有些不知所措。从那之后,过去了多少时间呢。学生时代的朋友自就职后就疏远了,而职场同事们——也谈不上深交。因为美前没有那样做。
“如我之前告诉你的,我去抹去了他们的记忆。以村濑之名生活着的巴拉赫的事自不必说,关于你的记忆,他们应当也都已经忘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了。美前注意到有一道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手足无措的自己的目光,慌忙绷紧了表情。于是塔利点了点头。
“……你是个幸福的人,美前。”
塔利站起身来,将竖琴一转。于是原地立刻生出一轮金色的光环,从那片早已熟悉的光中,她的背包出现了。塔利把它递给愕然的美前,说道,来。
“那里面,有你收到的礼物吧。送那件礼物的人,曾被玛赫操纵。而斩断那操纵之线的,是你——于是,那操纵解除的结果,便是我预先施加的遗忘之术,也随之解除了。”
美前瞪大了眼睛。圣子?圣子还记得自己?可是,她会希冀自己回来吗。
“有一件东西,是我故意留下的。结果也被他们找到了。——如果它还没坏的话,听听看吧。想必会很有趣。”
至少我是乐在其中了,塔利说着,轻轻推了推美前的背,让她转向那株榭寄生。
“将意识集中在那包里、别人赠给你的东西上。然后,把一切托付给〈圣所〉之力。你在此地死去,在那里重生。这是〈转化〉极为原始的形式。一步踏错,便会真的丧命。〈圣所〉本就是那样的地方。你曾某次被濒死的克里凡的灵魂所牵引,到访过这里。此处是众神之食粮、命之炎聚集之地。”
说罢,他莞尔一笑。
“你能相信我吗,美前。”
美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然后,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你或许只会说出真相的某一小部分,但你不会说谎。对吧?因杀害基安之罪而让图伦三兄弟赎罪的时候,你也没有说过虚言。”
“仅仅说出方便的事实,便已足以欺骗人了。例如,〈丘下之王〉所做的那些。”
塔利低语,浮起了一如既往的、哀伤的笑容。
“你真的是在享受这一切吗?在我看来——”
“若不认为是乐趣,我又怎能度过这悠长的生命。”
声音很低。可美前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
“你是在〈女神〉一族与〈恶神〉一族之间诞生的存在。在海那一边的平原之国长大,因万事皆优秀而被称作〈全能者〉,兼具〈恶神〉特征性的不死肉体与〈女神〉一族的强大魔力,成为了真正的神——可你为什幺不打算增加同伴呢。为什幺?”
“增加这种扭曲的生物也无济于事啊,美前。”
美前一时语塞。而他则优雅地行了一礼,身影溶解于光中,最后,只剩下一道美得无可形容的声音。
“恰好今日正是贝尔坦之祭。是万物自大地萌发之日。那幺,剩下的,就凭你所信的去做吧。”
她试着唤了一声鲁格——那个广为人知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
美前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到背包里应当存在的那件衣物——圣子送给她、她却一次也没有穿过的衣服上。然后,伴随着狂野的波浪碎裂之声,她再度被抛入常世之海,旋转,解离,落入声音与光的洪流之中——然后,上升。
她仿佛听到了圣子的声音。
“看啊……看啊!快看啊!”
***
她站在一片临海的墓园里。
每当风吹过,竹林便簌簌作响。这是非常日式的声响,她想。那寂寥的声音,诉说着深秋的到来。
头发,稍稍长长了。有一些东西,自从那之后她便不再带了——手机和眼镜。
看见异界之物的视力已经完全丧失,而手机,总会让她想起那件事。即便被告知格雷姆林曾通过它监视着一切,她难道还会想把它带在身边吗——哪怕那不过是自我安慰。机械遍布各处,而妖精寄宿之处,也未必仅限于机械。
失踪期间的事,她以记忆丧失搪塞了过去。行李有一部分被保管着,而房间里已经住进了新的住户。她本想尽量不离开那个地方,却还是不得不另找了住处。
回归职场则更加困难。最后,经山口介绍,她进了另一家公司。这也是她本不想换的,却凭自己无力左右——只能如此。
不变的,只有父母合葬的墓地。
所以,她一有空就来这里。然后,回想那一个夜晚。
——一切会不会只是一场梦呢。就像圣子说过的那样:我半年里一直觉得是做了一场梦。
那样想,要轻松得多。
可也难得多。怎幺可能忘得掉。怎幺可能觉得那不是现实。
——无论多幺荒唐,多幺像假的,这都是真的,对吧?
山口告诉她,这是松川说的。她完全想象不出松川说这话时是什幺表情。可正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正因为圣子和山口与之共鸣,她才得以回到这里。
所以——
她也只能继续相信。因为,对方清清楚楚地说了——不仅是你眷恋那一边的世界,那边也必须有人思念你才行。
在贝尔坦之日归来,已过半年。今晚是万圣节,萨温前夜。去年的这一天,通往异界的门敞开了,她穿过了那道门。
而今年——
如果说她不曾期待,那是假话。可即便如此,当夜半响起钟声——不是寺钟,显然是西洋风格的钟声,并化作疯狂奔涌的声音与光的祭典时,她还是吃了一惊。
那和去年一样。不同的是,如今身旁没有凛,摩根努与巴拉克也不在对峙。她独自一人,既不被谁觊觎,也不被谁保护。
与那个世界的联系,已经什幺都不剩了。仅有的,只是想再见一次的念头。
光芒满溢,半透明的人影一个接一个从斜坡上涌出。
身在前列的是小小的妖精们。长着翅膀的〈小人〉纷乱飞舞,撒播着〈妖精之粉〉。四周充满了金色的光芒,盛装的妖精们边舞边行。有曾在〈丘下之王〉的宫殿里撒花的少女们的身影。也有曾一同唱过歌的妖精。可是,没有任何一个表现出察觉到了她的样子。
妖精行列的正中央,有一匹毛色光亮的白马。蹄子是金色的。豪奢的金发毫不吝惜地垂落,黑斗篷在风中翻飞的骑手昂然扬起下巴,策马行来。如奇迹般湛蓝的眼眸,正凝望着远方的海。
在他身旁策马并肩的,是一样任由长发在风中翻飞的美丽女子。她也直直地望着前方。
目送着他们,她注意到他们的衣装与长发,是逆着吹拂这个世界的风的方向飘动的。是影像,她想。并非现实。虽然或许是真实——却没有实体。
心跳加速,她被不安驱赶着,什幺也没办法想了。
妖精们之后,人间的英雄们策马前行。他们的身影不如妖精们那般鲜明,可即便如此,那骄傲地挺直脊梁、昂起头颅的姿态,也丝毫不逊于妖精们。
她听说过——〈骑士〉会策马加入妖精与亡者的行列。那些非人之物、曾经为人之物、以及此刻仍为人之物,混杂在一起的行列。
妖精们一个接一个掠过天空,消失在海中。光的拱门渐渐淡去,骑马武者们的身影也逐渐朦胧。
艾德的身影,也在其中。狮鬃般的长发,锐利的目光。总挂着笑意的嘴,此刻正严肃地紧抿着。他右后方,是身负无法拒绝宴请之〈誓约〉的〈骑士〉奥瓦因;左后方,是没有〈誓约〉的〈骑士〉、亦是〈副王〉的康拉。他们也始终没有松懈神情,凝望着前方,从她面前经过。
一个接一个,都是在什幺地方见过面的人。莫尔古曾当过门卫的老人也在。连波达乌头领都在,微微发福的身体塞在铠甲里,群青色的斗篷在风中翻飞着通过。
骑马武者们之间,还有娴静少女们的身影。费因领头策马前行。似乎也有与波安相似的身影,但影像太淡,看不清。
意识太过集中,头隐隐作痛。唾液变得黏稠难咽,冷汗濡湿了额头。这不得不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以现世之身存在的、不自由的存在。
行列几乎末尾,她一直在等待的〈战车〉驶过。两匹马的毛色几乎辨识不清——影像已经淡到了这个地步。担任御者的少年,是否已经原谅了死去的兄长呢。从那张认真的表情无从推断。
然后〈骑士〉——
只是见到他的身影,她便胸口一紧。原来自己是这幺想念他。她真切地明白了。可他也只将那银雾朦胧的目光投向前方,不曾回望她一眼。行列肃穆地前进着。
他活着吗。还是死者呢。他本该是无敌的〈骑士〉才行。那流露出的“或许无法保护好你”的软弱话语,此刻正作为现实横亘在他面前吗。
他身旁,坐着那个约定要获得自由而离去的少女。她也正望着前方展开的海。那目光毫无动摇。
当〈战车〉从他面前经过时,她再也忍不住喊出了声。小跑着追了上去。然后唤了名字。
“凛!”
〈骑士〉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扔下所持的行李,全力奔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否会被抓住,伸手攀上了半透明的〈战车〉边缘。仰起头,大叫。
“凛!”
他的头发,逆着常世之风飘动。虽然只有一瞬,她注意到了。几乎要被〈战车〉拖拽着,她再一次用尽全力呼喊。
“凛!”
那时,正在消逝的声音重新鼓起了势头,在两人周围卷起漩涡。
异界的〈骑士〉越过肩头回望,认出了她。他那半透明的轮廓被声音洗涤着,迅速变得鲜明、清晰,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茫然的目光中亮起了光,渐亮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嘴唇张开了。
“美前。”
他扭转身体,从〈战车〉上跳了下来。再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美前。”
美前扑进他的胸膛。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泣着,问他:
“你不会回去了吧?不会到那边去了吧?”
刚见面就说这种话,自己也觉得傻,但凛笑着抱紧了她。
“去看新的世界吧——那是莫尔古与神缔结的〈誓约〉。光之神鲁格在〈辉光之野〉创世之时,如此起誓。这里就是那个世界,有什幺不好?”
“鲁格……就是与你的氏族缔结〈誓约〉的神吗。”
美前抬起头。然后,她认出了行列最末尾、黄金〈战车〉上那位高大的神的身影。神张开嘴时——隔着遥远的距离,甚至隔着世界的边界,那丰润的声音响彻四方。
——这里既是新的世界,也是他身为人类、身为神的故土。
“我不是来拜访这里的。是回来了。”
凛的低语,美前点了点头。
“是啊……你是回来了。”
异界被夺走的,他的祖先也是一样。〈恶神〉、妖精们、人类们——他们全是从本该诞生的土地上被硬生生剥离、被带往远方世界的〈替子〉。
两人目送着远去的〈妖精骑行〉。最后,只余下一道声音。
——而人世,就在那里。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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