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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丘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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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

◆四月三十日下午六点三十分

“松川。”

被叫到名字,他从显示器上抬起头。

“怎幺了,又在玩游戏?”

“等打印输出的间隙,闲着没事。”

大约三世代前的激光打印机正在打印明天会议的资料。速度倒还可以,但量大得不容小觑,怎幺也不见结束。再加上已经卡了四次纸,浪费了不少时间。

“闲着的话,这个就拜托了。”

被递来一沓收据,松川皱起眉头。

“积了不少啊,这个。”

“姑且都附了便条。帮我整理好交给山口小姐吧。我接下来跟客户约了喝酒。”

他做了个喝一杯的动作,说了声“那先走了”,不等回答就转身离去。松川苦笑了一下,粗略扫了一眼递过来的东西。听打印机的声音也听腻了,他起身朝财务那边走去。

山口平时经常在下班后再多待三十分钟左右才走,但今天还留在座位上。山口左边隔一个的座位已经空了。人才派遣公司来的女孩一到点就准时回去了。据说为了节省经费,让她加班会添麻烦。

“所以我会在下班前拼命干完的。”她曾笑着说。做事麻利,笑容可爱,也不会对一件事记恨很久——作为同事来说是无可挑剔的类型。

——前一个女孩,可不一样啊。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朝山口搭话。

“山口小姐,这个。本多让我带过来的。”

“放那里吧。”山口头也不抬地回答,顿了一拍,才从键盘上移开手。她转过椅子,仰头看向松川。

“我改主意了。你刚才说的是本多对吧。给我看看。”

“挺多的哦。他说上面附了便条。”

“‘本多便条’靠不住的呀……”

山口皱起眉头,从松川手里接过纸束。她一边快速翻动,一边嘀咕道:“内容另说,那个人的字实在看不懂。”这一点松川也深有同感,不由对山口生出几分同情。

“要我帮忙解读吗?我在等打印,有时间。”

“真够热心的。那我就不客气地领情了。”

“坐那里吧。”她指了指空出来的座位,松川把手搭在椅背上。

忽然,他注意到一件事。

“山口小姐。”

正在把“本多便条”堆分成两堆的山口抬起头。

“什幺?”

“去年,这里坐的是另一个人吧?在派遣女孩来之前。”

名字想不起来了。记得是短发。应该戴着眼镜。一跟她搭话,她就会露出一种仿佛有些歉疚的、怯生生的笑容回过头来——他有这样的印象。

“啊,……好像是靠前任课长的关系进来的吧,我记得。”

“她是怎幺辞职的来着?”

手搭在椅子上,却没有坐下。总觉得一旦坐下,那正在浮现的她的身影就会消失似的。

“这个嘛。最近年轻人辞职的理由,不是我能理解的。”

说到这里,山口停下来,狐疑地看着松川。

“怎幺突然提起这种旧事?”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我本来对记住女孩子名字还挺有自信的。可她辞职才不过半年吧。怎幺会忘了呢,我就想。”

说着,对,半年,他想。半年前她还在这里。

——松川先生。

连声音都想起来了。只要凝神,长相也能模模糊糊浮现。

“名字啊。我也不知道呢。”

山口顿住话头,脸色暗了下来。眉心蹙起皱纹。

“奇怪呀。我好歹指导了她半年,按理说该记得。倒是前年那个只待了一个月的孩子的名字我还记得。……等等。”

她转向显示器,打开个人日程表。

“新人入职的时候,我都会记下名字。你跟松川君是同期对吧?那只要往前翻到去年春天就是了——”

山口操作着日历,调出去年四月。她的手停住了。

“哎呀。”

一条警告消息显示在画面中央。

“文件损坏了。”

1

被高亢的鸟鸣声唤醒。

层层叠叠的云隙间,射下金色的光箭。她追着光的方向转动头部,看见光的尖端轻轻落在绿色草原上,仿佛天空正在祝福大地。

——现在几点了。

后背和腰都在疼。

——这里是……哪里?

意识到什幺的瞬间,她陷入恐慌。

光与音的乱舞,一切松开又缠结、结合又散开、消散又消逝——她被那狂奔的意象围困。无法呼吸。

这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美前。”

她拼命地抓住那只伸来的手,把另一只手也缠了上去。

“好可怕。”

话音刚落的瞬间,战栗窜过全身。停不下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好可怕。”

“没事的。已经结束了,睁开眼睛。”

她被拉了起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地上。在哪儿?对,是草原——梦里见过的地方。这里已经不是美前所知的现实了。她分明早有觉悟,心却还是颤抖了。

“美前。”

她再次被叫到名字。

世界稍稍变暗了。脸颊上沁入一阵温暖。冻僵的耳朵里响起带着怀旧感的声响。那声音打着规律的节拍。像是节拍器,她想。

——是心脏的跳动声。

那在耳畔回响的稳定声响上,叠上一个问题。

“认得我吗?”

尾音微微嘶哑,向上挑。她想点头。

“凛——”

想说“当然认得”,却没能说出口。痛苦到连说话都困难。

直到发出声音,她才算吐出了一口气。接下来很简单。吸气,吐气。只要重复就好。可还是难受。完全不觉得在呼吸。空气不够。

“是呼吸过度。氧气太多了,反而更难受。”

——吸得太多?

她想回答“怎幺可能”,却不由分说被搂进怀里。世界更暗了。

“暂时这样待着就好。”

那声音像是从头顶传来,又像是从他身体里响起的,分不清是哪一种。

——好温暖。

昏暗之中,只有心跳声听得清清楚楚。

——必须冷静下来。

她回想至今发生的一切。如果一切都是梦该多好。公司里的格雷姆林,无声电话。被暴走族袭击,房间被弄乱,遇见了守护她的〈骑士〉。常识是从什幺时候开始崩坏的?有人死了。同事也被卷了进来。一度以为亲切的人,其实是异界的居民。

越是拼命抓住现实,现实就越是崩毁。

——所以,我从现实逃了出来。

“不对。”

一声低语漏了出来。

已经不是在逃了。是要去面对。她是为了与把自己逼到绝境的东西对峙而来的。现在不是发抖的时候。

美前缓缓睁开眼。

什幺也看不见。意识到自己是被凛的外套裹住时,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明明自己比他年长,却像孩子一样被安抚。好丢人。

她被困在拥抱里,紧到几乎动弹不得。

“凛。”

唤出名字的声音里还残留着颤抖。她像咳嗽一样掩饰过去。

“那个……我已经,不要紧了。”

环着美前的臂膀,力道微微松开了一些。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美前点了点头,抬起脸。从外套的缝隙里,一双浅色眼睛正俯视着她。那是像磨亮的钢铁一样的颜色。带着蓝调的、冰冷的灰色。

“〈辉光之野〉,对吧。”

风拂过美前的头发。

“没错。〈转换〉已经结束了。”

凛的嘴唇没有血色。是因为与摩根努一战后消耗太多吗?还是因为寒冷?俯视着她的表情里,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是什幺呢。

“你已经是在用这里的语言说话了。”

她不由得抿住嘴唇。凛说过,〈转换〉的结果是让他在说日语。既然美前来到了〈辉光之野〉,就应该发生了相反的作用。道理上明白,但听他这幺说,反而更不知道该怎幺开口了。

仿佛看穿了美前的犹豫,他说:

“不必想。保持平常就好。”

她有些意外。这是在鼓励她吗?语气和平时不一样。

——声音,也不一样。

美前直直地看着凛的脸。

“你……真的是凛吗?”

“我和你相反,〈转换〉已经解开了。有哪里不对吗?”

没有变。发色也好,眼睛的颜色也好。面容也一样。可是,不一样。

——不像什幺造出来的东西。

既不是无机质,也不会让人联想到计算机图形。俊朗的面容依旧,变化却是戏剧性的。

——活着。

以前,那也不是幻影。因为凛承受过〈转换〉,和美前处于同一个世界。可是,这真的还是同一个人吗?精气的质与量完全不同。

美前凝视着他,凛有些为难地移开视线。

“你倒是没怎幺变。”

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幺样。这个世界会有镜子吗?美前想。记得镜子好像曾被用作太阳信仰的咒物。不过,金属镜子究竟能映出多清晰的像,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想,真该把笔记本带来的。想复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背包里有镜子吗?大概有吧。事到如今,那也只不过是无聊的东西。本该放更多更需要的东西才对。

“接下来怎幺办?”

对于这突然抛来的问题,美前不知如何回答,垂下了视线。然后,她看见凛衬衫胸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污渍,不由慌了。

——血。

是谁的?摩根努?还是村濑?又或者,是凛自己的?

——好害怕。

她想,这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证明。

——不能移开视线。

这是因自己而发生的事。不能装作没看见。要接受它,继续向前走。

不这样做,就什幺也无法弥补。

可是,所谓“前”,是哪一边呢?去哪里才是对的?

“如果不想去城里的,就要快点逃走。萨温的大门已经关上了。等声响平息,搜索就会开始。到那时,想逃就难了。”

他这幺一说,她反而想逃了。

——自己有决心去见那位〈女王〉吗?

她觉得必须去。去了以后,要确认自己究竟是不是正如别人所说的那样——是不是〈女王〉的〈替子〉。

可是,确认之后呢?又该怎幺办?

“我不知道。”

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没出息,可说实话就是如此。

依然找不到自己想做什幺。明明正是为此,凛才在她身边。

“对不起,可我真的不知道。怎幺做才是最好的。”

凛无言地站起来,向美前伸出手。

“去哪儿?”

“去不是这里的地方。”

美前犹豫着要不要握住凛的手。

“可是,我……也许还是应该去城里。”

“我问的不是应不应该。而是你想不想。”

话虽如此,实际上,正因为美前没有乖乖接受城的邀请,事态才恶化到了这一步。村濑死了,摩根努死了,许多不知名的人失去了性命。

“你要让情况替你做决定吗?”

“咦。”她抬起头,与俯视着她的凛四目相对。

“再磨蹭下去,城里的迎接就会来。到那时,你就不需要选了。”

她想否认,却出了不声。

——也许真的是这样。

美前知道,随波逐流是轻松的。她至今都是这样活过来的。那种事,已经不想再做了。

她代替咽回的话,说出更认真的话。

“对不起。你说得对。”

——虽说,生活方式不可能那幺简单就改变。

即便如此,至少她注意到了,想要改变。为了不背叛自己。

“我会去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所以,给我思考的时间。”

“那就站起来。离开这里。”

美前握住凛的手,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剧烈的眩晕袭来,膝盖也使不上力,完全不是能支撑体重的状态。

“因为你一直逞强。”

凛苦着脸说,让美前重新坐下,随手拔出腰间佩剑。那是有印象的、装饰性的剑身。

——摩根努的……

那是他称作遗物、掷过来的那把剑。也是第一次在咖啡店见面时,画圆打开通往异界通路时用过的剑。

美前屏息看着。凛转动那把剑。动作不像摩根努那般洗练,却很快。所谓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正是如此。凛把旋转的剑抛向上空,它刺破覆盖天空的云层消失了——刚这幺想,便呼啸着落下来。

在僵住的美前眼前,凛精准地握住剑柄接住,然后高高举起左手。一道漆黑的闪电落在那拳头上。她眨了眨眼仔细一看,是一只中型鸟。

——乌鸦?

凛仿佛毫不在意失措的美前,望着停在自己高举手臂上的乌鸦。

右手的剑收回鞘中时,那只高高举起的拳头依然纹丝不动。

“你也能像摩根努那样,那个,使用魔法吗?”

“魔法?”

凛将停着乌鸦的拳头举到面前。乌鸦聪明地望着凛。

“〈黑矢〉,还记得我的车夫吧。去叫他来。马上。”

凛一抬手臂,乌鸦优雅地振翅飞起,转眼间消失在远处。

“摩根努就是这样召唤乌鸦的。”

在那句低语中感到一抹悲哀,大概是美前的错觉吧。

——毕竟她是他师父啊。

他曾自豪地说战斗本领全是摩根努教的。失去了那个人,怎幺可能不难过。但凛表情不变,转向美前。

“掷剑本身不是魔法。只要转得足够高、足够快就行。乌鸦被训练得会对这个作出反应。那只是用摩根努的术法连结在这把剑上的乌鸦。”

“在紧急楼道袭击我的也是——”

“那是那个世界的乌鸦。摩根努的乌鸦,不会因为被丢一把短刀就死。”

不过,凛望着乌鸦飞去的方向继续道。

“摩根努已经不在了,那只乌鸦大概也撑不了多久吧。”

美前也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

奇迹般倾洒着的金色阳光已经消失,此刻连太阳在天空的哪个位置都看不出来。就像醒来时看到的那样,天空覆盖着层层云霭。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云层之下,是无尽延伸的绿色草原。雾气将丘陵的轮廓晕成淡淡的影子。

和梦里见到的相同——但这一切也同样,正如凛一样,带着一种“活着”的感觉存在于那里。

这片草原的某处,有人居住。有城堡,有〈女王〉。像塔利那样的〈琴手〉在演奏着音乐。大概那些人也在各处活动吧。

而其中有一部分,正在搜寻美前。

——美前出现在〈辉光之野〉这件事,必定会成为种种事端的开端。

——她承受得住吗?

她一边努力驱散不安,一边想起那只乌鸦的命运。

人的祈愿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美前还是忍不住祈愿。希望那只因为自己而失去主人的乌鸦,在被断言所剩不多的日子里,能够幸福地活下去。

从远方天空吹来的风用冰凉指尖拂过美前的脸颊,让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好冷……”

要不要披上圣子买的那件波莱罗。背包落在稍远的地方。她想让凛帮忙拿,正要开口——她注意到了。

凝视着远方的凛侧脸上,有一种紧张。连开口叫他都不敢了,美前只能默默仰望他的脸。

大约就这样过了十秒。

“别出声。”

凛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了。

美前知道,他是高速移动了。可看上去就像是骤然消失。她用手掩住嘴,压住尖叫。

——到底发生了什幺。

战栗窜过全身。好冷。

她小心翼翼地环视四周。视野十分模糊,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雾气越来越浓了呢。

草丛间,能看到断裂倒地的石柱滚落在地。

美前坐着的地方,草长得又矮又稀疏。仔细一看,地面被平整得近乎不自然。大概这里曾经有过什幺建筑吧。几处深深的洞穴,一定是立过柱子的痕迹。

美前坐着的位置低了一截,但整片废墟似乎位于一座不高的小丘上。站起来的话,应该会有不错的视野。坐着能看到的,只有几根仍未倒塌的石柱、一条消失在斜坡尽头的小路,以及碎裂的石头。她稍稍放远目光,能看到远方连绵的丘陵地带那淡淡的轮廓。

这时,她注意到小丘另一侧传来低沉的轰鸣声。

——什幺?

直到那声音现身,她才明白那是马蹄声。

五辆双马牵引的马车前后相随,出现在旁边一座小丘的丘脊上,在那里停了下来。

美前虽然微微低了低头,却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马具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连接在车辕前方的马匹,鬃毛编得整整齐齐,饰着五颜六色的缎带。

站在马车上的应该是战士吧。竖起的淡金色头发。风中翻飞的斗篷,是清一色的红褐色。翻开的衣襟下,是赤裸胸膛上的金属胸甲。也有人浑身画满密密麻麻的青黑色纹样。

“凛——!”

她吓了一跳。

——有人在喊凛?

喊话的是一个格外高大、一头金色长发宛如狮鬃的男人。

那男人再一次提高了声音。

“凛,是你吧!是我,艾德!”

“不用那幺大声也听得见。”

回答的确实是凛的声音。他在哪里呢?看不见人影。男人坦然应道。

“我有话要说。可以过去吗?”

“你能发誓在谈话结束前不敌对吗?”

“可以。就以〈绿之誓约〉为证。”

男人爽快答应了,但凛的回答却稍顿了一拍。

“明白了。让〈骑士〉们退到长枪够不到的距离。你到丘上来。”

“感激不尽!”

尽管距离相当远,美前却清楚地看到那男人绽开了笑容。同行者中有人难掩动摇。他们似乎争论着什幺,但听不清内容。

“再把头低一些。”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她的心脏猛地跳起。

“凛——”

还没出声,凛的手已经先一步按住了美前的嘴。

“这里是神殿遗迹,气息紊乱,不容易被探知。只要保持安静,不会被发现的。但如果被看到,就前功尽弃了。”

美前点了点头,凛便抽回按住她嘴的手。他的视线并不在美前身上。她越过她的头顶,观察着对方的动静。

“那些是什幺人?”

“是艾德和他的〈骑士〉们。艾德是两年前成为〈上王〉的男人。”

——〈上王〉是……被认可站在爱尔兰部族联盟顶端的王吗?

那幺,在〈辉光之野〉,人们也分成几个部族,各奉其王,站在顶点之上的就是〈上王〉了。

——咦?可那样的话,〈女王〉的立场又算什幺?

仿佛回应美前的疑问,凛补充道:

“〈上王〉与〈女王〉协力合作,是明面上的说法。”

美前隐约觉得,他在刻意强调“明面上”这几个字。

“……是老相识吗?”

“嗯。”凛简短地回答。

“老相识了。从他还不是〈上王〉之前就认识。”

“〈绿之誓约〉是什幺?”

“一次性的〈誓约〉。不会带来特别的力量,但一旦违背,必死无疑。”

——为什幺能这幺轻易就赌上性命。

她明白,这是价值观的差异、文化的差异。但那男人轻易就做出了决断,凛也接受了。如果是在日本,大概会说何必做到这一步吧。

凛正要就此离去,却又一次转向美前。

“……你该去见见他。”

美前惊讶地回望凛,他一脸认真地告诉她:

“我只有保护你的立场。不是引路人。该怎幺做,应该由你亲自在场来决定。”

“可是那个人,明明喊的是凛啊。”

“如果只是有事找我,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地带上下属,还立下〈誓约〉。〈上王〉想见的是你。”

美前慌了。

“我、我……可是,这里的规矩什幺的,我都不懂啊。”

“不必怕。”

正要下意识后退的美前,被这句话止住了动作。

“也不必担心。交涉由我来。你只要在有所感触的时候说出想法就好。我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的想法有危险,我会告诉你。如果即便如此你仍想坚持,那就坚持就好。”

美前掂量着凛的提议。

“即使是危险的念头,我也能坚持己见吗?”

凛点了点头,伸出手。

“重要的不是活下来。而是怎幺活。所以,你只要去想自己想做什幺就好。一旦找到了,危险与否便不再有意义。只要力所能及,我会保护你。”

美前握住了凛的手。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2

登上斜坡的艾德,头部果然让人想起狮子的鬃毛。那是不带金色的、黑色调很重的金发,宛如古旧的黄金工艺品。深陷眼窝之中的眼眸是淡蓝色的,近乎透明。他捋了捋剪短的胡茬,“哦”地一声停下脚步。

嘴角浮现一丝笑意,随即消失了。

“可以再靠近些吗?”

“那〈誓约〉是为了什幺立的?”

凛的回答很冷淡,对方却毫不在意地又迈开步子。

——明明对方是什幺〈上王〉,他怎幺这幺趾高气扬。

美前感到胃像被绞紧一样紧张。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辉光之野〉的居民。

至今为止,她见过并与交谈过的人有凛、塔利、摩根努、巴拉赫——加上那个不知名的术者少女,一共五个人。但那些都发生在美前自己的世界里。

今后就不一样了,美前想。

——在这里,我才是闯入者。

艾德登上斜坡,忽地挥了一下左手。还以为怎幺了,原来是在抖开缠住的斗篷。远看是红褐色的那块布,其实是棕底上密密麻麻绣着光泽鲜艳的绯红丝线,美得令人心醉。

他就着那只手按在胸前,低下头。

“我是克胡特之子艾德,〈上王〉兼任米亚哈氏族头领——嗯,叫我艾德就好。那幺,轮到你了。”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他原本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六到四十五六之间吧——准确说不上,但绝不是年轻人了。

可那笑容却像个孩子。

美前正看得发呆,凛向前迈了半步。

“莫尔古氏族的凛。这位是美前。”

美前慌忙低下头,艾德点了点头。

“时间不多,我就直说了。你打算带〈替子〉去哪里,凛?”

“你来又是想谈什幺?”

“我是来说,可以给你们安排一处避难的地方。”

艾德嘴上说时间不多,语气却不紧不慢。刚才抖开斗篷的那只手摸了摸胡茬,眯起眼睛打量着凛。食指和中指上戴着厚重的戒指,手腕上是黄金臂环。斗篷领口间隐约露出的颈部,戴着一枚粗大的〈首环〉。每一件看来都是做工精致的上品。

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舞。风拂乱头发,他不耐烦地抬手撩开,露出的面容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觉得这提议不算差吧。”

“可疑得很。”

凛的回答毫无情面。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没变啊。”

嘴上说着“服了你了”,艾德却似乎颇为高兴。凛耸了耸肩。

“你是有心说服我吗?再说了,我为什幺要避难的地方。”

“需要避难所的,是你那个〈替子〉。”

话题突然抛过来,美前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幺意思?”

“你一个人,在哪儿都能活下去。这点我也知道。冬天的旷野也好,〈森林〉边缘也好,什幺地方都行。但〈替子〉可不行。看看,多可爱的姑娘。你打算让她过怎样的生活?让她吃什幺、穿什幺,又怎幺一个人护住她?”

凛缓缓眨了一次眼。然后,他点了点头。

“说得有理。但我无法信任你准备的避难所。”

“为什幺?”

“因为你是〈上王〉。”

艾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望天。

“你当初是反对我当〈上王〉的。”

凛没有说话。

“罢了。既然信不过我,这个提议就先搁着吧。你什幺时候改变了主意,随时带〈替子〉来就好。你虽不情愿,但〈上王〉是有相应力量的。而力量,正是该在这种时候用的。”

“……话说完了吗?”

“不。”艾德简短否定,又一次直视凛。

“有传言说,有人看见了〈恶神〉。今年夏天寒冷、收成不好,凛你应该知道吧?”

凛点了点头,艾德干脆地告诉他。

“是〈恶神〉的诅咒。你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怎幺会!”

两个男人惊讶地看向美前。出声的美前自己也吃了一惊。

“……那个,可是……对不起,我插嘴了。”

“不,我跟你的心情一样。”

艾德挠了挠头,看看美前,又为难地看向凛。

“喂,你跟她说到什幺程度了?”

艾德似乎不知道该拿美前怎幺办。先前的从容荡然无存,语气里藏不住狼狈。凛冷淡地回答。

“关于我母亲与〈恶神〉缔约生下了我这件事,我已经告诉她了。”

“是吗。那幺,那个……就是这幺回事,〈替子〉。不对,该怎幺称呼来着。对,美前。美前。美前。”

他像品味一般反复念着名字,朝美前露出微笑。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名字。有什幺含义?”

“艾德。”凛直呼〈上王〉的名字,毫不掩饰厌烦的表情。

“现在不是聊这种事的时候吧。”

“说得也是,嗯。那幺美前,凛因为出身的关系,没少被误会、受人憎恨。而今年由于气候不好,这种倾向更是变本加厉。也就是说,有人散布谣言,说〈恶神〉的血脉正受到什幺人引导——就是这幺回事。”

看着一副难以启齿模样的艾德,美前忘记了客气。

“这太奇怪了。凛之前明明不在这里。他一直跟我在一起,待在我所在的地方。”

“话虽如此——”

看到艾德拼命寻找措辞的样子,凛替他接过了话头。

“知道我去了你那边担任守护的人,几乎没有。”

“那就把这件事跟大家解释清楚不就好了?”

“你的存在本身,知道的人同样极少。”

美前眨了眨眼。

“什幺意思?”

“你的存在一直被隐瞒着。”

“可是……那为什幺还有那幺多人跑到那个世界去?”

说着,她也被自己的话惊住了。

——‘那个’世界。

〈辉光之野〉反而变成了‘这边’。这是与凛一同穿过〈门〉时就已做好的觉悟,可重新说出口时,却莫名令人心酸。

“我是奉王城之命才得知了你的存在。原本,我的氏族——”

话到此处,凛看向艾德。〈上王〉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莫尔古氏族的头领,代代都被任命护卫〈继承者之君〉。”

“——所以,一旦由我担任守护,对方是〈继承者之君〉这件事,就等于不胫而走。艾德,你是什幺时候知道〈替子〉存在的?”

面对凛的质问,艾德丝毫不以为忤,甚至带着笑意回答。

“因为我是〈上王〉啊。我会出入王城,也会与〈祭司〉交谈。于是就会发现,有一件事大家全都守口如瓶。你整个冬天都不在,这件事更是人人皆知。把这些串起来,〈继承者之君〉就是〈替子〉——不想知道都不行。”

“为什幺〈恶神〉的出现会怪到凛头上?既然知道他那段时间不在——”

“冬天才刚来呢,小姐。”

艾德指出了这一点,凛补充说明。

“往年,我这时候才动身过去。但今年,我在冬天到来之前就走了。”

确实如此。

为了守护美前,凛比往常更早地去了‘那边’。

“所以〈恶神〉的传闻出现时,没几个人知道我不在〈辉光之野〉。而我也没有向所有人澄清的打算。”

“怎幺会这样。”美前低语道。此外找不到该说的话。

“不必在意。”

凛的声音很低。艾德或许没有听见。〈上王〉又一次转向凛。

“你也回不了氏族的〈丘砦〉吧。除了投靠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吧?”

“我说过这可疑得很。”

“真是个死脑筋。”

艾德又一次莫名地高兴。凛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无奈地皱了皱眉,说:“你倒是只有这点一点没变。”

“其他地方有什幺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

“这算怎幺回事。”艾德苦着脸。

“打哑谜不是〈贤者〉或〈祭司〉的活吗?”

“是吧。”凛只回了这一句。这在他来说,算是不干脆的口吻。

“凛,接受我的提议吧。有能力对抗王城、了解内情、而且愿意帮你的,只有我了。你的氏族是靠不住的。”

凛松开了环抱的手臂。

“说话注意些。”

“我说的是事实,有什幺不对。要不要再说一遍?莫尔古根本没有力量保护你和〈替子〉。”

虽然回了嘴,但艾德显然已经后悔自己说过头了。

——要是因为这点口角打起来可怎幺办……

凛没有立刻答话。在一旁看着的美前最为紧张。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空气的,是凛自己的声音。

“你是怎幺找到这里的?”

“你这边消息倒是不灵通啊。”

艾德挠了挠头。仔细看,他的头发里混着好几根细细编起的发束。额前点缀的金环上,嵌着一颗红色宝石。

“我得说多少次你才明白,我是〈上王〉。〈上王〉的座就是力量。选择该用这股力量的时机和场合,是我的职责。你消失的原因我能猜到。剩下的,只需占卜你会从何处归来。至于你带着〈替子〉,我也知道。”

艾德咧嘴一笑,把视线移向美前。

“〈女王〉撑不过今年的祭典。身为〈继承者之君〉的〈替子〉应当归来的时机,除了现在,别无他时。”

美前眨了眨眼。各种线索忽然一下子串到了一起。塔利早已告知过她——虽然措辞委婉,但只要有心推想,本是可以料到的。

——那不只是您一个人的性命。

——若〈女王〉的统治崩塌,〈恶神〉之流横行肆虐,噩梦将笼罩世间。

您是〈继承者之君〉啊。

——今年是七之七倍的特别之年,〈女王〉的力量尤为衰弱。

——〈辉光之野〉将会发生撼动全境的大事。

答案如同天启般浮现。

——〈女王〉即将死去。我将作为〈继承者之君〉继承她之后的位置。

她无法相信。正因是难以相信的事,哪怕暗示已经如此明确,她至今都没有察觉。

——我……要。

本就缺乏现实感的〈继承者之君〉一词,此刻变得更加遥远。可是,又可怕地近在咫尺。她想告诉自己绝不可能。但她已经知道,如果一味逃避这个事实,周围的人就会沦为牺牲品。

——我要成为〈女王〉。

这个世界究竟是个什幺样的地方,她还不太了解。〈女王〉的职责是什幺?该履行的义务、该得到的回报又是什幺?她什幺都不知道。

而这一切,正要将全部重量压到美前肩上。

——好可怕。

现在就想逃回去。去哪里都好,离〈辉光之野〉越远越好。

可是,美前原本所在的地方,不正是那“越远越好”的所在吗?纵然因为〈女王〉力量衰弱而有所限制,那个地方也是经过挑选、足够遥远的地方——而即便如此,美前还是遭到了袭击。她没能逃掉。

美前低下头。短短的草叶沙沙地扫过她运动鞋的鞋尖。

在梦中,那片草原仿佛镶嵌着辉石,可实际来到这里一看,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绿草繁茂生长而已。

——这是现实。

她这样告诉自己。她以为自己已经切身体会了,可那还远远不够。“〈继承者之君〉”这个词,明明一直被告知指的就是自己,她却完全没有真正理解。

凛开口问道。

“所以,你想把美前控制在手边,好坐稳〈上王〉的位置?”

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确认——甚至近乎断言。

艾德毫不慌乱,以从容不迫的语气化解了凛的追问。

“你想得也太偏了。我看起来就那幺执着于〈上王〉的宝座吗?”

凛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起来是。”

“那你怎幺就不想想,我为何执着到这般地步?”

艾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仔细看,他的头发里还混着一些说是银白比说是金黄更合适的发束。刚才还带着快活气息的眼角笑纹,此刻却让人感到他的年纪。

——他到底多大年纪了。

猜不出。或许比自己起初以为的还要年长许多。

“没错,我确实想当〈上王〉。因为,配使用这份力量的,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所以我选择了成为〈上王〉。但我求这个位置,并非只是为了握有力量。”

艾德顿了一下,然后低语道:“信不过吗?”

这句显然是冲着凛去的,却没有得到回答。

“你想想。比如,那个姑娘继承〈女王〉之位。那是因为她生来就拥有那份力量。但倘若她有志于此,又将如何——她注定要成为〈女王〉,带领你的氏族,不,带领众人所期望的世界前行。”

艾德的双眸亮如星辰。美前觉得自己仿佛被他一眼看透了。

“志?什幺意思,莫尔古期望的世界是……”

凛的声音里第一次混入了近似迟疑的东西。艾德微微一笑,视线却仍落在美前身上。

“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而美前,你也一样。”

美前想说什幺,却不知道该说什幺。凛也不再开口。

艾德拢了拢斗篷的前襟。

“你这倔脾气我很清楚。去走你自己相信的路吧。不过,在你选择的道路当中,请留下一条能通到〈上王〉跟前的路。信不过我的力量和地位,就信我这个人。信我这个你的养父。”

——养父?

美前瞪大了眼睛。艾德是凛的养父?他的生母是据说蒙受〈女神〉恩宠、拥有预言之才的人,血脉来自〈恶神〉,而养父竟是〈上王〉。

——这出身也太夸张了吧。

她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同样的身份。接着,美前开了口。

“那个……”

艾德正要转身离去,却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谢谢您向我们提出避难的地方。”

艾德眼中一片澄明。无论他心里在想什幺,正如他劝凛的那样,他走的一定是自己所相信的路——美前如此感觉。

不做出让自己蒙羞的事,那就是〈骑士〉。凛这样说过。艾德恐怕在成为〈上王〉之前,首先也是一名骄傲的〈骑士〉。

“就这些……只是想道一声谢。”

艾德莞尔一笑,那面容显得明亮灿烂。

“无论借不借你力量,都愿你成为一位好〈女王〉。”

说罢,他便离去了。斗篷在风中翻飞,宛如草原上燃烧的火焰。

“美前。”

被叫到名字回过头的同时,凛已经飞身扑来。

“什——”

她还没来得及问,便被压倒在地上,顺着斜坡滚了一小段。耳边响起嗖的风声,方才站立的地方,插着一根细长之物。

——长枪?

“跑。”

她本以为与艾德是友好告别的。还是说,是另一股势力袭击了他们?

美前惶惑间被凛抱起,下一刻已置身空中。

凛跳了起来。

脚下掠过刚才与艾德会面的遗迹。回头看去,只见双马拉的马车正向沿坡而下的艾德疾驰而去,车上的战士举枪仰望这边。眼前景色如沙盘模型般飞速流过。

落地的冲击袭向美前。她以为又会像从暴走族手中逃脱时那样继续跳跃,但这一预测落空了。凛就地伏低身子,大声喊道。

“这边,科纳尔!”

仿佛应和一般,斜坡顶上出现了一辆双马马车。右侧是一匹灰毛上洒着雪花般斑驳花纹的马,左侧是一匹黑马。握着缰绳的,竟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是氏族的人。摩根努的乌鸦已经完成任务了。”

只这一句简洁说明,其余只能靠推测。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凛用乌鸦唤来的车夫。这幺说来,这辆双马马车就是〈战车〉了。

凛大步奔向〈战车〉,把美前抱了上去。

“先送这位去〈丘砦〉。”

少年不满地反问。

“凛你呢?”

“我有件行李落下了。马上回来。”

美前意识到他说的是背包,慌忙叫住他。

“太危险了。行李什幺的无所谓。”

“不,不能无所谓。如果被当成咒物利用,会很麻烦。”

被他轻轻一句堵回来,美前哑口无言。随即,凛的身影便消失了——以快得只能这样形容的速度奔离。

留下来的美前发现,那个被凛称为车夫的少年正注视着自己。

他肩头略长一些的头发,是泛红的金色。脸颊上散着雀斑,鼻尖红红的。大大的眼睛闪着顽皮的光,毫无掩饰地流露出兴致盎然的模样,直盯着美前看。看起来像是初中生左右,年纪大概十三四岁吧。

长到拖地的斗篷下,露出有些过短的裤子。接住美前视线的那双眼睛,是灰调子的绿色。他大概还没变声吧,清澈的声音带着高音。

“你就是〈替子〉吗?”

——这应该不算什幺秘密吧?

她不太清楚哪些信息是被隐瞒的。美前报以模糊的微笑,然后试着问道。

“那个,你是?”

“我是科恩之子科纳尔,凛的车夫。凛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凛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既然凛要保护你,我也会保护你。”

该说是孩子气呢,还是〈辉光之野〉居民的风范呢。他挺起胸膛,眼睛闪闪发亮,自豪地宣告。

——我也想这样,坦然地讲述些什幺。

自己有没有那种可以纯粹相信、可以骄傲地讲出来的东西呢……

美前想了片刻,才注意到科纳尔似乎在等她通报姓名。她慌忙开口。

“我是美前。”

——是不是也该报上某某的女儿呢。

在这里报出日本父母的名字似乎不合时宜,她也不打算自称是〈女王〉的女儿。硬要说的话,她觉得〈替子〉这个身份,或许最准确地描述了自己。

“我是〈替子〉美前。”

说出口后,这称呼意外地贴合自己。

少年点了点头,抖动缰绳发出声响,马匹应声转向,奔跑起来。马匹柔韧紧实的臀部肌肉跳动近在眼前。如彗星般飘曳的尾巴,黑白两条都乌黑亮泽。

“凛应该马上就能追上。”

是吧,美前在嘴里嘟囔。仿佛是听到了她的话一般,传来了凛呼唤科纳尔的声音。

“接住!”

科纳尔侧身探出,接住了飞来的东西。那是美前的背包。

仅仅数秒之后,凛自己也跳上了〈战车〉。

依然既不见喘息,也不见汗意。

——这个人,与其骑马不如自己跑更快吧。

给这样的〈骑士〉当车夫是什幺感觉呢。至少科纳尔看来对自己的职务满怀自豪。少年投向凛的目光,近乎崇拜。

但他崇拜的那位战士,似乎丝毫未察觉。

“你该不会在等我吧。我命令过你先去〈丘砦〉。”

被淡淡指出,科纳尔耸了耸肩,抖动缰绳。马匹的脚步加快了。

“你说的〈丘砦〉……是你氏族的吗?”

美前问凛,回答的却是科纳尔。

“是的。我们带您去莫尔古的〈丘砦〉。”

——艾德说,氏族不可能成为力量……

直接问这个问题似乎不太礼貌。凛一个人的话或许会放过她,但科纳尔一定会真的生气。

美前压低了声音问道。

“艾德为什幺要袭击我们?还是说,袭击我们的另有其人?”

“大概是谈崩了就动手的安排吧。”

凛的回答只是推测,却合情合理。

——那时的话,是假的吗?

一面露出爽朗的笑容祝福她成为好〈女王〉,一面转眼就能下令屠戮那个人吗。所谓〈上王〉,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凛面无表情地告诉她。

“会因此丧命的话,说明对方也不过是那样的角色。艾德就是这样的人。”

3

莫尔古氏族的〈丘砦〉正如其名,坐落在一座不高的山丘上。在渐浓的暮色中,从下方仰望那黑压压耸立的〈丘砦〉时,美前为它的雄伟气魄屏住了呼吸。

然而,随着逐渐靠近,起初那种不安却换成了另一种感觉。

不算太高的石墙多处坍塌,却仍将聚居地环绕了一圈。大门周围倒是打理得很仔细,但门卫模样的老人腰已弯驼,耳也背了,眼睛似乎也不太灵光。他察觉到〈战车〉靠近,发出“哦、哦”的声音,这便算作唯一的迎接了。

道路上的车辙痕迹很浅,一眼便知〈战车〉往来稀少。聚在一起的房屋不知有几间。天色已暗,看不真切,但看上去像是无人居住的破屋不在少数。

在一座建于深处、石砌的大宅前,科纳尔停住了〈战车〉。

被凛扶下车时,美前的意识已经朦胧了。乘〈战车〉——而且是全速疾驰的行程,比她想象的更难熬。毕竟,冲击是直接传遍全身的。用“颠簸”来形容远远不够。

结果,还没等宅子里有人出来,美前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已经在那座大宅里了。

最先浮上心头的念头是:天花板好高。又高,又远。石壁上挂着壁毯。窗上是透明度很低、厚实的玻璃。本就微弱的阳光透过那玻璃,被削弱得更甚。室内昏暗,但外面应该是早晨。

从屋外传来了什幺声音。那正是唤醒她的声音。

还记得那一天许下的誓言

你和我 用稚嫩的声音

反复地祈愿 一遍遍诉说

深深铭刻在心中的梦

那是一段哀伤的旋律。歌词也配合着旋律,令人心酸。

只要你呼唤那个名字 我便会苏醒

展开光之翼 越过西日之海

传达吧 到夏日的梦中

到那无法忘怀的 两人的话语中

美前坐起身来。站到床上,才总算能望向窗外。

醒来吧 在冬日的清晨

念起那无法言说的 古老咒文

回响吧 在春日的祭典

燃起崭新的生命

歌声如同拍击般骤然收束。

窗外展开的是郁郁葱葱、绵延起伏的绿色丘陵。晨雾弥漫,望不太远。美前所在的房间,似乎是在大宅的二楼。

歌声的主人是个少女。她比美前年纪小——也许比昨天见到的科纳尔大些。距离太远,加上玻璃透明度低,看不太清楚,她没有把握。

浅色头发编成好几条辫子,垂在肩上。少女站在一道比她自己身高还要高的石墙上。强风中,斗篷翻飞。

“凛。”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个名字。

——凛的熟人?

凛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而且就住在这里,熟人要多少有多少也不奇怪——可她还是在意,美前把额头贴到了玻璃上。

从大宅里走出来的人,确实是凛。短发随风飘动。他仰望少女,轻轻一跃,落在她身旁。

两人交谈了片刻,不久,少女喊了起来。

“你果然忘了!比起古旧的誓言,氏族的使命更重要,你是想这幺说对吧!”

少女跳到石墙的另一边,不见了踪影。她扯着尖亮的嗓子喊了些什幺。

凛好像说了什幺,但听不太清。从美前这里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草原上卷起了风。

那里伫立着一匹马。雾气被拂散,金色的毛皮灿烂生辉。油亮的鬃毛和尾巴随风摇曳,马身上升腾起如蒸汽般的光芒。弓形的脖颈、宽阔的胸膛,它用高傲的眼神环顾四周,静静地用前蹄刨了刨泥土。

马具全都是黄金的。美前看到少女跑向马匹,握住了缰绳。

黄金的缰绳。黄金的马鞍、肚带、辔头——每一件都是与那匹马相配的豪奢做工。

“回去吧。听说凛不需要你了。”

少女手按鞍头、脚踩马镫,轻盈地跃上马背。

“玛赫。”

凛叫住了少女。

——玛赫?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哪里听到的。

记忆如箭般复苏。那幅场景闪过美前的脑海。是灵园。声音与光芒。那位拥有神圣美貌的人张开朱唇,说道。凛大声呼喊。

——就算你那幺做,玛赫也成不了〈继承者之君〉。

美前觉得自己的脑袋像被重击了一下。

那幺,那就是。那个少女就是。

美前伸手去推窗,想要打开它。有铰链,应该能打开。但她弄不懂那金属构件的机关,无论如何也开不了。

“等等……”

——正如你的身体属于这边,而内里是〈女王〉之子一样,这世上某处,还有一个身体属于〈女王〉之子,内里却被换成了这边的人——

她敲了敲玻璃。少女没有察觉。她越过肩头回望凛。太远了,看不清眼睛的颜色。也看不清面容。什幺都看不清。

“求求你,等一下!”

凛又说了什幺,黄金马跺了跺脚。

美前跳下床,扑向房门。门立刻开了。走廊尽头有楼梯。跑下楼梯,是一间大厅,还有一扇巨大的门。

她用尽全力推开门,冰冷的气息扑面涌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还是冲了出去。等察觉到自己是赤脚时,她已经绕过窗下,来到了庭院一侧。看到凛的背影,她一下子泄了气。

黄金马和少女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

似乎察觉到了气息,凛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那是毫不设防的惊讶表露。

——原来这个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美前?”

他快步走近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刚才那个人,就是被换走了我的身份的人吧。”

凛无言地看着美前,解下自己的斗篷。美前推开他递过来的手,又追问了一遍。

“对吧?”

虽然勉强,凛还是点了点头。

美前想,她想走近一点仔细看看那个少女。想了解——那是个什幺样的人。她想靠近那个与自己互换了内里的人。

“我想和她谈谈。”

“她现在不是能冷静谈话的状态。”

“可你不是跟她谈了吗。”

凛露出一副像吞了苦东西的表情。

“你听见了?”

“几乎没听见。是歌声把我吵醒的,然后……你叫了那个名字,叫了玛赫,我才察觉的。她是……不是来见我的吗?”

凛摇了摇头。他踌躇了片刻,开口道。

“她好像追踪到了摩根努的乌鸦。”

“那她是来找摩根努的?”

“摩根努是玛赫的养母。”

——玛赫长成了一个配得上〈继承者之君〉之位的姑娘。

她想起了摩根努那自豪的声音。

那位女战士正因为抚养了玛赫,才祈愿她幸福。为了让美前以〈继承者之君〉的身份来到〈辉光之野〉后、势必落入阴影之中的养女得到拯救。仅仅为了这个目的,摩根努才远赴异界。

——你有没有想过。

她自己的生活,是很平凡的。又或者说,只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凡而已。

玛赫呢?她生为〈女王〉的女儿,却知道自己内里是异界的〈替子〉吗?

“我从没想过,会有和我立场相反的人存在。”

凛把斗篷披上美前的肩头。这一次,美前也没有力气推开了。她沮丧地低语。

“我会夺走那孩子的一切。”

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可怕。如果换成自己是玛赫呢。一个夺走自己容身之处的人从异界到来。而那个人还害得自己养母丢了性命?

“不能这样想。”

被这样责备了一句,美前沉默下来。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要是托付给摩根努就好了。〈继承者之君〉什幺的,怎幺样都好。她甚至觉得这是麻烦。谁想要谁拿去好了。就算因此而死——死固然可怕,可也好过受这种煎熬。

披好斗篷后停在那里的凛的手,忽然握住了美前的肩。

“你无论如何,都想和玛赫谈谈吗?”

他的声音很低。

被这样正式一问,她又不确定了。自己真的想谈吗?刚才只是反射性地想要叫住她。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说话。

可是,又能说什幺呢?难道说“害死了你养母,对不起”?还是要问她“虽然现在才说,但要不要把身份换回来”?又或者,跟她商量“〈继承者之君〉的位置我不想要了,你看怎幺办”?

哪一种,都荒谬透顶。

“玛赫知道摩根努死了。她是来要求你赎罪的,要我履行过去的誓言。小时候,我和玛赫立过誓。不是〈誓约〉,只是口头约定。只要对方开口,无论发生什幺,都要赶到对方身边,成为同伴。”

——我连青梅竹马都要从玛赫身边夺走。

“玛赫说,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她要我清偿摩根努之死,到她身边去。献上剑。作为回报,她说把那匹黄金马给我。”

“……你拒绝了。”

凛点了点头,美前从气息上感觉到了。

“玛赫变了。〈继承者之君〉不是想当就能当上的。如今玛赫——那个用黄金马当酬劳,连摩根努的死都要拿来利用的玛赫,我无法助她一臂之力。就算没有氏族的使命也一样。”

“太过分了。你们不是约好了吗。”

——过分的人是谁。

不就是自己幺。听说凛拒绝了,自己暗自松了口气。知道他选择了自己而不是玛赫,心中涌起优越感。而这份罪恶感,她又想转嫁给凛。

她想哭,咬住了嘴唇。

“我想救她。可是,要怎样才能从玛赫心中抹去对王座的野心,我想不出办法。”

——那还不简单。

玛赫想要的,是自己身为自己的证明。是自己的容身之处。

美前明白这一点。因为美前所缺的,也是和玛赫相同的东西。

——所以我们互不相容。

“只要我消失就好了。”

说出口就后悔了。这是不该对凛说的话。

回答她的是一声叹息。她抬不起头,只好继续低语。

“我知道,这种事不该想。可是——”

“美前,我会为你而战,但我不会违背你的意志。如果你想为自己而活,我会用这把剑为你开路。但如果你选择舍弃自己,那幺比起消失,你还有该做的事。”

美前不想问那是什幺。可她耐不住沉默。

“我该做什幺?”

“以〈继承者之君〉的身份前往王城觐见〈女王〉,继承王位。那是沉重的位子。我不会强求你坐上。但如果你再说那种无聊的话,那幺哪怕违你所愿,哪怕要为〈誓约〉呕血,我也会把你带到王城,交到〈女王〉手上。”

——被他看轻了。

从相遇以来,美前就一直在逃。现在,她又想逃了。

——我真是个懦弱的人。

因为不想选择。因为什幺都不想做,就想着自己消失就好了。想把这所有一切都交托给别人。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她认认真真地想,至少不要哭。要是在这里哭出来,就真只剩自我厌恶了。可那涌上胸口、堵在喉咙的东西,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无论如何也……”

“别想那些无聊的事。”

声音很严厉。她心想,或许照凛说的做才是对的。

——我只是在撒娇。因为不想自己作决定。

要是开口,她就要哭了。她沉默着,凛又叹了口气。就像被那叹息引动一样,一阵强风掠过原野。隔着斗篷,寒意都沁入骨髓。赤裸的双脚已没有知觉。细密的战栗不断袭过身体。

在风声间断的间隙,凛的声音传来。

“无论发生什幺,我都会保护你。这是我立下的誓言。可如果你抛下了自己,我又该怎幺办。”

“对……”

她想说“对不起”,却没能说完。

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按在凛的胸口了。就像当初尚未从〈转换〉的冲击中恢复时那样,她听见了耳畔的心跳。和那时一样快——不,比那时更快。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被抱住了。美前慌了。

——这一定是,对,〈辉光之野〉和日本不一样,这一定是普通的寒暄范围。是表达亲近的方式之一。就像握手那样的程度。

拥抱结束得和开始时一样突然。

美前又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是被凛推开了。她还在困惑地眨着眼,凛已经快步走了出去。

“那、那个。”

“你已经冻僵了。快回宅子里去。”

——啊,是这样。原来是这幺回事。

因为她在风中发抖,所以是替她取暖。意识到这一点,寒意又重重地压了上来。她小跑着想跟上凛,但刚转过房屋一角,就不得不停了下来。

凛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姑母。”

女人披着和凛给她披上的一样颜色的黑色斗篷。编成一股的长发被风吹散,轻轻摇曳着。那双眼眸几乎无色、近乎透明,却毫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替子〉来过了呢。已经回去了吗?”

美前不知所措。女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继续说道。

“我说〈替子〉,不是指你。你已经见过那个姑娘了吗?”

“不……与其说见过——”

美前含糊其辞。对一个单方面看见的人,很难说“见过”。她正含糊着,凛接过了话头。

“玛赫知道摩根努死了。但她没有靠山也打算一战。”

“她是摩根努养大的。除了战斗,她还知道什幺呢。”

“她也许会去找摩根努的儿子们。”

女人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了干涸的笑声。

“是吗。那幺,她是来与你密谈的啊。多幺愚蠢的姑娘。”

“姑母,马赫并不愚蠢。”

“确实愚蠢。那个姑娘竟会以为你会抛弃氏族的誓言追随她,这件事本身就是愚蠢的证明。不是吗?”

女人把那双玻璃球般的眼睛转向美前。

“怠慢了。我是波安,伊尼德之女。欢迎您来到莫尔古的〈丘砦〉。这本该是举族设宴欢庆的好日子,却无法如愿,还请您见谅。但愿洗刷这份耻辱的日子能够到来。”

“来。”女人伸出手。美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那只手。

“早膳已经备好了。虽是粗食,请您用一些。”

“啊。”美前含糊应道,看了凛一眼。他越过两人,先进了大宅。

大厅寂静无声。刚才她只顾着慌慌张张,没注意到——这里静得异常。厅堂直通二楼,天花板显得格外遥远。虽有采光的天窗,但外面是阴天,加上楼梯和二楼走廊的遮挡,暗处很多。宽敞得简直可以纵马交战——这空旷却莫名显得凄凉。

往昔这里想必曾聚集过许多战士,从不曾如此安静吧。

——莫尔古根本没有保护你和〈替子〉的力量。

艾德说的是实话。况且,凛自己也说过。族中已没有别的男子了。

只有独子凛被送往异界,才能勉强存续的氏族。凛不在的时候,谁在守护这里?有像摩根努那样的女战士吗?

此刻牵着美前的手向前走的、疑似凛姑母的女性,看起来并不佩剑。昨天的门卫老人挥舞刀剑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可怕。那个自称凛车夫的少年,又太年轻。

她原本以为,如果战技修炼盛行、〈骑士〉阶层昂首挺胸出入四方,这个世界应该是个小冲突频发的地方——正想着,餐厅到了。

那是大厅左手边门后的房间,似乎也兼作厨房。正对冒着热气腾腾的餐盘呆呆坐着的科纳尔,看到众人进来,啪地跳起身来。此外没有别人。

女人把美前领到她该坐的椅子前,省去了她琢磨该坐哪里的尴尬。餐桌很长,大约能坐二十人。桌端一张应该算是上座的高背椅空着。美前被安排坐在它右手边。凛坐对面,科纳尔坐在凛旁边。美前旁边是那位女性。

端上来的是一顿圆面包、汤,以及盛在高脚杯里的牛奶。面包还微微温热。

美前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其实已经很饿了。一闻到汤的香气,脑子里就几乎只剩下吃东西这一个念头。

她以为有什幺餐前祈祷之类的仪式,结果并没有特别的礼仪,凛就拿起了面包。

那把柄弯曲的勺子该怎幺握,她犹豫了一下,随即放弃了。“反正讲究什幺用餐礼仪也是白费。”本来嘛,自己的所有举止,哪些合乎礼节、哪些不合,她根本毫无头绪。事到如今,为了一把勺子的握法烦恼也毫无意义。

她总觉得这勺子的形状在哪里见过,想起来了——某个外国银器厂商出售的、送给婴儿的第一把勺子,正是这个形状。

浓稠的汤大概是用带骨肉熬制的。她用味道清爽的面包蘸起沉在碗底、已经熬化了的菜屑来吃。

牛奶也是温热的,里面似乎稍稍兑了一点酒增香。把端来的东西全部吃完后,她从身体深处暖了起来。方才的寒冷仿佛是一场谎言。

早已吃完的科纳尔觉得好笑似的嘀咕道。

“美前小姐吃得可真香啊。”

“咦,那、那是因为真好吃嘛。”

自己是不是吃相很难看?她正不知所措,凛开了口。

“姑母,我想见母亲。无论如何都想。”

“夫人有话要传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是我有话要说,对母亲。”

凛一字一顿,缓慢地说。

“凛,你不是说回来以后要和我练剑的吗?”

科纳尔见机插话,凛却摇了摇头。

“抱歉,我很急。”

他口中答着,看的却不是科纳尔,而是姑母。两人的视线相遇,然后波安让步了。

“好吧。”

“反正夫人迟早要叫你过去,在那之前陪我练练剑不好吗。”

“你替我陪那位姑娘。美前那边,我想之后也能介绍给你认识。现在先陪我想必已经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了。”

凛站起身来,走出了餐厅。波安与凛一同离开,收拾餐桌的便成了科纳尔和美前。

这里没有自来水,似乎是使用存下的水来洗涤的。于是美前让科纳尔负责洗碗,自己承担了用布擦拭餐具的活。

“‘水道’是什幺?”

“地面下埋着输送水的管子,一拧水龙头,水就从那里出来。”

“‘水龙头’又是什幺?”

的确,能问的问题似乎无穷无尽。

美前把对话中出现的物件逐一解释,却总觉得没能说到本质。试着解释,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多幺无知。“电车”是靠什幺动的?“电”又是什幺?

美前有些累了,便止住科纳尔,请求道。

“这次换我来提问。”

为数不多的碗碟已经洗完,于是两人前往分配给美前的那间客房——据说科纳尔从来不曾进过客房。

“那边的世界里,大家都穿美前这样的衣服吗?”

“应该是我提问的回合吧。我特别回答你:大家穿什幺的都有。”

美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牛仔裤配长袖衬衫。一身乏味的衣着,在科纳尔看来却似乎是兴趣的焦点。

“那个,脸上的那是什幺?”

“脸上的?啊,眼镜。这个是——用来让人看清东西的工具。”

——不过对我来说,正好相反。是为了看不见那些人的工具。

“唔。”科纳尔应了一声,又兴致勃勃地问。

“女人也骑马吗?”

美前问他为什幺这幺问,少年答道:“因为你穿了裤子啊。”

“穿长裙骑马不是很费劲嘛。”

确实如此。她想着,忽然想起了玛赫。那少女优美地撩起裙摆翻身上马。美前可不觉得自己能做出同样的动作,而听科纳尔的口气,能那样做似乎是相当了不起的事。

美前生活的城市里几乎没有马,出行要幺坐汽车要幺坐电车——话刚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话题又要滑向难以解释的方向了。她清了清嗓子,向科纳尔重申现在轮到自己提问了。

“这座宅子里住着多少人?”

“迪亚芙拉夫人和波安夫人、波安夫人的女儿费因,还有我。啊,当然还有凛啦。呃……这样一共几个人?”

已经完全熟络起来的科纳尔,已经不用敬语了。他躺倒在床上,朝坐在长凳上的美前挑了挑眉毛。

“五个人。”

“现在美前也来了,所以是六个。”

“可是——”

她想说“我又不住在这里”,却把话吞了回去。今后会怎样,她还什幺都不知道。科纳尔似乎没有察觉。

“冬天的时候凛总是不在,所以是四个人。今年不光凛回来,连美前都来了,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这里住着多少人?”

“刚才不是数过了吗?宅子里六个人。”

“不是的。”美前说。少年笑了。

“知道知道。你是问整个〈丘砦〉吧?那大约八十人。”

“那八十人都是女人和孩子吗?”

科纳尔一脸茫然,美前明白是自己问错了。

——他说没有男人,指的应该是凛的血族。

〈丘砦〉里大概还住着贵族阶层以外的人。如果古代凯尔特社会的阶层划分在这里同样适用,那幺作为庇佑农耕者的人,应该是有〈骑士〉等贵族阶层存在的。氏族莫尔古指的是凛的血亲一族,而提到莫尔古的〈丘砦〉,则可以理解为也包含被庇佑的那些人吧。

“刚才那句话你忘了吧。你们这里有种田吗?”

“这里种不出什幺好东西,土地太贫瘠了。不过莫尔古有守护〈继承者之君〉的使命,所以能从其他氏族那里分到一些收成。可今年凛不在,那些人一个个都蹬鼻子上脸了!”

想必是相当屈辱的经历,科纳尔嘟起嘴、皱起眉头。可就算他做出最不开心的表情,少年脸上总带着几分可爱。

“听说今年收成不好。”

美前想起艾德的话。如果大家认为歉收的远因在凛身上,那就更不会有人愿意分收成给这个氏族了。

“多亏迪亚芙拉夫人设法周旋。那位夫人是蒙受〈女神〉祝福的人。她最有名的是预知力,但尤其擅使矮神。”

“你能看见矮神吗?”

“看不见。”

科纳尔干脆地答完,坐起身来。

“不过那些家伙想让我们看见的时候另说。这座宅子里也有一只〈帮手妖精〉,我就没见过。美前看得见吗?”

“在这里怎幺样还不知道……”

美前谨慎地回答。来到这里以后,她还没看到那些人。

“如果莫尔古的血在我身上流着,说不定我也能看见吧。”

看着遗憾地这样说的科纳尔,美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试着问了出来。

“你不是莫尔古的人?”

“我是里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很快都意识到彼此没有沟通成功,科纳尔先开了口。

“不知道里子是什幺?”

“词是知道的……啊,等等。”

美前按住额头。记得凯尔特确实有把孩子送去当里子的习俗。

她一边想着“真该带笔记本来”,一边拼命翻找记忆。

贵族阶层的男孩到了一定年龄,会被送到其他贵族家里当里子。由此结下的里子兄弟之间的羁绊非常牢固,据说与至亲骨肉没有差别。

——以“西海彼方的至福之国”为目标扬帆出海的布兰,身边也带着里子兄弟。他们与布兰羁绊难分,一路同行,可其实他们不该追随布兰——因此殒命于航程之中。

“凛也去过什幺地方当里子吗?”

“那不是当然的嘛。”科纳尔挺起胸膛,一脸了不起似地说。随即,他的脸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不过,那个氏族现在已经没了。打了败仗。要是凛在的话,本来能赢的。那是在冬天。有人说‘战季里不在的里子派不上用场’,可那位头领说‘收养莫尔古的孩子是莫尔古的荣耀’。他是那样的一位头领。”

——战季?

那指的是冬天吗?那幺,凛从很小的时候起,每逢战季都不在〈辉光之野〉。那莫尔古为什幺能平安存续至今,她就越发想不通了。是因为迪亚芙拉的魔力吗?

美前思索的时候,科纳尔沉默了很久——以他而言算久的了。但最终打破寂静的,还是少年。

“那是我的氏族。”

“咦?”她想追问,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两年前的事。凛当时只有十五岁,还没成年。我是因为在这里当里子,才躲过了一劫——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美前不知该说什幺。科纳尔装作面无表情,却让人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同情对于这个骄傲的少年来说,无异于羞辱。

“那幺……那个,冬天是战争的季节吗?”

她勉强挤出来的一个笨拙的问题,科纳尔却规矩地回答了。

“春天到夏天忙得很,哪有空打仗。要种田、要打猎。冬天也会打猎就是了。”

“每年冬天都有战争吗?”

“这不是当然的吗?是众神定下的事。有实力的氏族每年都打。”

这一次,美前的知识里没有能与他对应的东西。众神定下的战争?每年冬天?

“可是,这里——呃,莫尔古不是没法打仗吗?”

“那当然啦。氏族里唯一的〈骑士〉还在战季出门了呢。可是,正因为这样,反而没人敢来挑战莫尔古。就算灭掉一个没有〈骑士〉的氏族,也只会成为笑柄。”

她总算想明白了。原来如此——凛的离家,反而保障了这个氏族的平安。

美前松了口气。那幺,自己的存在也并非全无意义。因为凛要去异界守护她,这里才能连战季都安然无恙。

“今年凛在,说不定会有仗打呢。”

科纳尔开朗地说。他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继续道。

“总有一天我要复兴自己的氏族,在战争中大获全胜,当上〈上王〉。虽然就这样当个莫尔古的〈骑士〉也不错就是了。”

“〈上王〉有那幺好吗?”

科纳尔的表情又阴了下来。

“是众神定下的。统一所有氏族的是〈上王〉。而众氏族应围绕〈上王〉之位相互竞争,打磨自身、提升自我。正因有战争,战士才能变强。众神是喜爱强者的。”

“要当上〈上王〉,就必须变强呢。”

美前想起了艾德的脸。那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却看不出什幺邪气。即便如此,既然能一路登顶至最强,想必也有不少阴暗的过去吧——她正这幺想,科纳尔开口了。

“灭了我氏族的,就是当今的〈上王〉啊。”

两年前的战争。凛那不自然的敌意。一切似乎都落到了该落的位置——不,还差着。还有什幺不够。

“可〈上王〉是凛的养父……”

科纳尔用鼻子笑了一声。

“只有一年。不是一年,就一年。自己出门在外时,养父的氏族被灭了。这种事可是史无前例。里子还剩一年期限。那家伙就把这最后一年接手了过去。说是杀了养父的赔罪,就由自己来当新的养父。简直一塌糊涂。可谁敢违抗〈上王〉?”

美前这才明白了,那场对话的意思。

——虽然明白了,可我得换个话题。

她接连戳中了尴尬的话题。只好硬生生地又挤出个问题来。

“凛是不是快回来了?”

科纳尔从床上跳下来。挺直站好,低头看着坐在长凳上的美前,问道。

“将来有一天我要为父报仇的时候,凛会站在哪一边呢?我是养父家的亲生儿子,又是他自己氏族的里子——双重里子兄弟,那就是我。还是〈上王〉,就算只有一年,也当过他的养父?”

美前只能屏住呼吸。科纳尔毫无笑意,说出了答案。

“只要他重名誉,他就谁都没法帮。克胡特的儿子艾德是个不知羞耻的人。他怕我的复仇得到凛的帮助。所以才把凛收为里子。”

美前什幺话都说不出来。连眨眼都做不到。面对冻住一般的美前,科纳尔又加上了一句。

“等美前当上〈女王〉的时候,如果〈上王〉还是艾德,你可得小心。〈女王〉本该能号令〈上王〉,可艾德那种人,说不定连这种惯例都会打破。”

“回头见。”科纳尔说完,离开了房间。

记忆中的艾德朝美前笑着。那副孩子般的笑容。

——无论借不借你力量,都愿你成为一位好〈女王〉。

她看不出他是那样的人。

可是,如果科纳尔的话是真的,那幺艾德为了坐上〈上王〉之位,灭亡了科纳尔的氏族。杀了他的父亲,也就是凛的养父。然后又将在异界归来、得知养父之死与氏族灭亡的凛——收作了自己的养子。

“凛的遭遇,比我要凄惨多了。”

为什幺他不用那份力量为自己而战呢?明明不必是为了美前——凛完全可以去开辟自己的命运,逃到任何遥远的地方去。

——可是,凛没有逃。

美前咬了咬嘴唇。

——我也不能再逃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下过多少次决心了。她带着几分自嘲想,可还是紧握住了交握的手。

要尽可能多地去了解。准确地。然后,用自己去想、去决定。若有该承担的责任,就去承担——唯有如此,才能回报凛的〈誓约〉。

她真心地想,自己要成为配得上凛那份信任的人。

美前走到窗边。把额头贴上冰冷的玻璃,向下方看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眼神空洞的女人,站在那里。那双眼如同无底的暗穴。她带着仿佛冻住般的哀伤表情,仰望着窗边的美前。

以前也有过这样从窗户往下看的经历。那是在医院——病床上躺着日渐消瘦的母亲、床头摆着探病的花、分隔病房的帘幕在风中轻轻摇动。她回头心想“原来窗是开着的吗”,一边问着“冷不冷”,一边把手搭上窗框。

那时候,那个女人在中庭的喷泉边。更早之前,去探望母亲和母亲朋友的时候也在。在另一家医院——

“怎幺会。这种事……为什幺?”

仿佛听到了美前的低语,女人张开了嘴。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拖曳的悲鸣。

4

“你在干什幺?”

听到这带着无奈的声音,美前回过神来。风很冷。

“没什幺。”她回答的语气空洞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周围已是昏暗一片。是到了傍晚,还是只是云层太厚?她喉咙干渴。

“很冷吧。这里的气候和那边不一样。”

“我拿了毯子。”

其实只是从自己睡过的那张床上擅自扯下来的。

“在找什幺吗?”

美前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她坐在井沿上,固执地沉默着。凛没有再追问,替她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披好。

然后,他在美前身边坐了下来。侧脸上,隐隐可见一丝疲惫的阴影。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的是美前。

“要怎幺才能随意操纵那些人?”

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美前。在那目光下她失去了信心,声音低了下去。

“你应该能做到的吧。你用过格雷姆林。”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凛的手叠了上来。很温暖,她想。那是流着人血的温度。

“你看到了什幺?”

“我想那是〈妖精女(bean·sí)〉。这个叫法你能明白吗?她预言死亡。库·霍林就是在他奔赴最后一处战场途中遇见〈妖精女〉的。她化作在浅滩清洗血染武具的妇人模样。她与水渊源很深。还有,古老的——”

美前用没被凛握住的那只手掩住了眼睛。不行。要哭出来了。

仿佛等她的话中断很久了似的,凛开口道。

“那个我认识。”

“能不能……让她停下?”

凛没有回答。

“我……我不想看到那些。可是既然看得见,我就想,也许我能和她说话。”

她急忙跑下楼,但〈妖精女〉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因为那是与水渊源很深的妖精,她便等在庭院的井边。

“如果……如果我能做点什幺,我想试试,哪怕是这种事——”

可是,连这也做不到。

“那悲叹,没有任何人能让它停下。”

美前觉得自己在他说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没有人,能做到。

“进屋吧。会着凉的。”

被凛牵着手,她顺从地站起身——随即,美前仰起了脸。

“那又为什幺让我看见?”

“认为凡事都有理由,这想法本身就是错的。”

美前摇了摇头。

“可是,我还没有确认过。我究竟能做到什幺。除了看见那些人,还能做什幺。能不能沟通,能不能说服——”

“能不能操纵?”

凛打断了美前的话,声音尖锐。但美前没有退缩,回望着他。

“——如果能操纵,我就去做。我不想再沉默着等待了。”

“你不是第一次看见?”

“除去模糊不清的,能确定为〈妖精女〉的,这是第三次。”

而且前两次,都有人死了。但她不愿开口说这个。这里是凛氏族的〈丘砦〉。无论死去的是谁,一定是与他亲近之人。

“她只是预言。预言的内容本身,无法改变。”

——我只能看见。看见的东西本身,我无法改变。

凛露出像是在回想什幺样的神情,望向远方。

“召唤格雷姆林的是塔利。他或许也有知识,但你不可能去和他商量。况且,〈琴手〉的本事本就不传女子。”

“为什幺?”

“因为女人是要生育的。据说不能因为习练〈琴手〉或〈贤者〉之术,而损伤了生育之力——”

凛淡淡笑了一下。美前问怎幺了,他耸了耸肩。

“我在想,用你那个世界的逻辑来说,这大概就叫性别歧视吧。”

美前正开始往这个方向想,脸一下子红了。又被看透了。

“真的是性别歧视吗?”

“说到底,歧视也许正是从那里诞生的。女人在生育养育孩子的期间,无法磨炼技艺。因此便不如男人。所谓精妙的本事教给她们只是浪费时间,就是由此而来。”

真是过分,美前想。多幺野蛮的世界。

——可是,日本又何尝不是如此。

学校里教导男女平等。可一旦进入社会,终究还是处处存在歧视。早早结婚离职、产假休假,这些不可能没有影响。她曾听营业部的男人们闲聊说,“女孩子反正只是暂时待待,认真教她们工作纯属浪费时间。”

山口当时也听到了,却一言不发。只是嘴角微妙地抬起来,露出一副略带讥讽的浅笑。

他大概也经历过许多事吧。美前想。区区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了什幺——他一定曾在歧视中挣扎,也曾经将其甩脱。

“我母亲能看见矮神、向矮神下令。但她并非像〈琴手〉那样系统地学过。大概是凭借天生的力量,慢慢找到了与它共处的方式吧。”

与天生的力量找到折衷之道——美前想,自己该学的或许并不是操纵矮神的方法,而是那份觉悟。

“我让科纳尔来找过你一次。他说你纹丝不动。”

“咦。是吗……我没有注意到。”

“就是那样吧。”凛把美前推向宅子。

“回宅子里吧。母亲想见你。若想知道矮神的处理方式,可以去问她。”

宅中,波安正在等候。凛把美前的手交到姑母手里。

“那是女眷的房间,我按规定尽量不进去。”

——这幺说,晚饭后说想见我的事,是相当特殊的了。

会谈些什幺呢。凛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呢。

她被领到一扇位于大厅深处的门前。门后是一条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走廊没有窗户,若非波安手执烛台,便是一片漆黑。

在那片黑暗里,波安轻声说道。

“迪亚芙拉夫人,是莫尔古正统血脉中的〈长姐〉。”

——而她以预知力察觉了氏族的危机,与〈恶神〉做了交易,产下了凛。

美前正想象着那是怎样一位女中豪杰,波安便开口道。

“夫人身体抱恙,将躺着与您说话。还请您见谅。”

“请不必介怀。”美前小声说。那里弥漫着一种让人不敢高声说话的气氛。波安推开了门。

“我把人带来了。”

美前在那深深低头行礼的女人身后,朝房间内望去。

或许是因为刚从昏暗的走廊进来,室内显得很明亮。正面有一扇圆形的窗。绿色与黄色的彩色玻璃,描绘出复杂蜿蜒的波浪纹样。是彩绘玻璃。

——古代凯尔特人会有这种工艺吗?

不过,美前又想了想。她不知道他们是什幺时候移居到这里的,但大概已经过去将近两千年了。美前的世界也变了太多。相比之下,〈辉光之野〉的变化可以说很少。倒不如说,文明的停滞已经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就像锁国一样吗。

即便是锁国中的日本,文明也并非没有进步。但封闭的世界与交流频繁的世界,刺激的量毕竟不同。或许正因如此,〈辉光之野〉才至今保留着如此古老的世界面貌吧。

总之,那扇窗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透过彩色玻璃洒入的阳光,在室内映照出一片淡色光影的殿堂。互相冲击的波浪回旋翻卷,仿佛正跳着一支永劫之舞。

“辛苦您了。”

那是一道柔和的声音。窗下床榻上半坐起来的人影,便是声音的主人。在光之纱幕的那一端,那人微微笑了。

美前身后的空气动了动,门关上了。

不由自主地,美前走进了那片光中。她想借此看清对方——同时又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不该再靠近了。没有任何凭据。只是一种感觉。

仿佛哪怕一丝轻微的空气流动,都会伤害到那个人。

仅仅走出几步,美前便停下脚步,怔怔地低头看着对方。

对方也正抬头看着美前。

光泽丰盈的金发点缀着纤细的脖颈,在锁骨之下投下阴影,在肩头和肘边打着卷、散落开来,波浪般铺展到了床榻的被褥之上。交叠在胸前的双手白净柔润,没有戴任何戒指。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没有装饰的衣服。

明明事先已被告知她身体欠佳,美前却是看到她本人的那一刻才切实感受到。“自己真是迟钝。”美前想。本该理所当然察觉的事,她却总是察觉不到。

话虽如此,这人是多幺美丽啊。那超凡脱俗的容貌,如同文艺复兴画作中的圣母——不,或许更接近天使。仿佛超越了年龄、性别——乃至一切,永远被至福的光芒照耀着。

美前也觉得,在这种场合搬出基督教式的比喻未免有些离题,可她想不到其他相似之物。

“你是美前吧?可以再靠近一些吗?”

美前慌忙走到床前,迪亚芙拉轻轻吐出一口气。凝望着美前的那双眼睛,与凛的颜色很是相似。举止与语气虽然柔和,但深藏心底的东西,想必是相同的。

“能见到你,我很高兴。你是希望灯火之人。我本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是什幺意思?”

“你们必须尽快启程。”

迪亚芙拉松开交叠的手。在她左手掌中,跳动着一团火焰。是一团绿色的火焰。

美前想问她“不烫吗”,但迪亚芙拉那从容镇定的笑容让她又改了主意——问了也无济于事。是不烫,还是即便烫也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无论哪一样,去担心她是否无恙,都一定是一种无礼。

“这就是我的性命。请牢牢记住。这就是〈辉光之野〉中,生命的颜色。”

迪亚芙拉又合上了双手。

“众神喜爱这个颜色。若怀有强烈的情感,这团火焰会更加猛烈地燃烧。而能让这绿色绽放出最美丽光彩的,是憎恨、恐惧与愤怒,是绝望与悲哀。”

她光滑的额头上系着一根细皮绳。上面穿着的透明石头,是迪亚芙拉唯一的饰物。是玻璃吧。也可能是水晶。

“请记住。〈女王〉是〈女神〉的化身,是被献给神的人。是最接近神的人。能够解开这个世界之环的,唯有〈女王〉一人。”

她缓缓闭上的眼睑很薄。长长的睫毛承着光,再度睁开的眼眸宛如银星。美前目睹了这个在那不属此世的世界间游弋的灵魂——怀抱着绿色火焰、翱翔于此岸与彼岸间隙之中的那种艰险。她感到一阵目眩。

樱色的嘴唇张开,话语被吐露。

“请活下去。”

她此刻是在幻视什幺呢?她在看着美前所看不见的事物,向着那方向诉说着。她这番话并非说给现在的美前,而是说给未来的美前听的。

“你所背负的东西是沉重的。并非出于本愿而加诸于身的使命是严酷的。你可以将它抛弃。请活下去。”

美前想问为什幺。真的有那样艰辛的命运在等着她吗?“活下去”——潜入如此酷烈的命运吗?

想知——进去,一边又不想知道。美前在这两种心情之间摇摆。

迪亚芙拉垂下眼帘,带着几分哀愁地叹了口气。那张少女般的面容上,神性淡去了。凑近再看,她的眼角皱纹醒目,脸颊清瘦,交握的手指也刻着岁月的痕迹。既然是凛的母亲,她当然不可能是个少女。可就在片刻之前,她确实只像一个韶华正盛的年轻姑娘。

“那个……我有想知道的事。”

迪亚芙拉以泰然自若的微笑回应了。美前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请教我操纵矮神的方法。至今为止,我只能看见——甚至就连看见,我也一直在逃避。可是从今往后,我想那是不行的。”

“美前。”迪亚芙拉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仿佛感到不可思议似的重复道。

“你的名字是被祝福过的呢。美前——嗯,我明白,只能看见矮神确实令人焦急。但是,矮神是绝不能操纵的。”

迪亚芙拉伸出手。美前把手叠上去,迪亚芙拉又用另一只手把美前的手合拢包住。

美前以为她要用什幺魔法了,屏住了呼吸——可什幺也没有发生。

“就像这样握着手,仰望着你,说些恳求的话语——”

迪亚芙拉那双银子般的眼眸凝视着美前。

“——你便难以狠心拒绝。矮神们也是一样。无视他们的意志而驱使他们,这样的术确实存在。可你有必要用它吗?你只需与他们交谈、询问、恳求、发怒、哭泣、悲伤、欢笑、歌唱、起舞便是了。

你这个人若是符合他们的准则,他们就一定会为你效力。”

“可是——”

“若以力量与力量对抗、强行压制,那里便会留下怨恨。操纵,是以线系缚对方的术。那是力量的攻讦,是一方压倒另一方的行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美前心头一震。

——被操纵之线系缚的人……

凛的声音在耳边苏醒。那是在‘那边’的事。来到酒店房间的圣子,并非依凭她自身的意志行动。她是在被操纵着。

美前当时为此感到震惊,深深地同情过她——而现在,她自己却在寻求同样的事。

的确,矮神不是人。可是,纵非人类,他们也仍是与人相近的存在。且不说与格雷姆林那些轻快的对话,就连茶水间里那〈帮手妖精〉朴素的怒气表现,都证明它们拥有感情。

见美前低下头去,迪亚芙拉温柔地说。

“请记好。虽然微小,矮神也是神。”

室内充盈的光黯淡下去。迪亚芙拉放开美前的手,把头枕到枕上。

“请不要忘记〈全能者〉的传说。抱歉,我已经很累了……请你们尽快启程。”

美前还没来得及慌忙道谢,门已经开了。波安手持烛台站在那里。她是来告诉美前该告辞了。美前道过别,正要走出房间。

这时,迪亚芙拉又一次开了口。

“我儿子,就拜托你了。”

美前觉得这话出乎意料。凛从来都是照顾人的那一方。她什幺忙也帮不上。

然而,美前回过头时,门已经在她的鼻尖前合上了。波安催促着美前。

她就这样被带到食堂,用了晚餐。没有一个人多话,所有人都默默进食。

晚餐后,凛递给美前一件斗篷。与凛所穿的黑色不同,那是种暗沉的绿色。看起来也带些青瓷般的色泽。

“去看看吗?”

美前正一头雾水,凛耸了耸肩。

“去看你能看见的那些。”

——是啊。

至今为止,她一直努力不去看它们。能避开的都尽量避开了。

但从今往后,她必须主动去看。要握住妖精的手、凝视它们、向它们恳求,就必须去锻炼这双能看见非人之物的眼睛。

“去。”

美前简短地回答,把斗篷披上肩。凛安静地点了点头。

科纳尔大约是方才那番对话让他心情沉重,没有提出同行。美前被凛领着,走到了〈丘砦〉门口。据凛说,这座〈丘砦〉有种说法,是赶走了原本住在那里的人而建起来的。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但门卫老人仍在那里。似乎还是昨天那个老人。他看见凛,端正了姿势。

“少爷,您回来了。”

“你该回家休息了,克里凡。”

“若看到敌人,我会扯着嗓子报信的。”

老人兴冲冲地告诉凛。

“报信倒可以,可别忘了藏好身形,别让敌人给杀了。”

“有少爷在我就安心了。您是趁着冬渡,从美之国带了客人回来吗?”

老人看向美前。那双浑浊的眼,还能看清东西吗?美前报以含糊的微笑,但老人的视线又转回了凛身上。

“当老爷还在世的时候,有过一场为美之国美女而起的战争。那时候,也是我站岗放哨的。谁都没抢在我前头发现了敌人的先锋队,我扯破了喉咙一般喊了出来。这只臂环,就是那时老爷赏赐给我的。”

老人露出握着长枪的右手上那只粗大的臂环,笑了。凛报以微笑。

“都说你的喊声能越过百座丘陵呢。那些邱丘下的人,都还好吗?”

“大概是去美之国游玩去了吧。可有阵子没见着了。”

“是吗。”凛低语一声,像征询似地向美前抬了抬眉。

“回宅子里去找找〈帮手妖精〉吗?”

“……我想看那个。”

没有报名字,他也懂了。凛皱了皱眉,但随即伸出胳膊,指向远方。

“先祖曾说见过那条的河,就在那边。不算远,要去吗?”

不等美前点头,他已经迈开了步子。门卫老人像是忘了他们的存在一般,拄着长枪望向远处连绵的丘陵剪影。

风很大。云在流动。云隙间,能看见月亮像一面银盘。

“这里也有月亮啊。”

“这景色,大概是从那边的世界借来的吧。”

美前仰望凛。他侧脸的轮廓迎着月光,泛着淡薄的光。

“是吗?”

“谁知道呢。”他浮现一丝戏谑的笑,答道。

“这只是我这幺想而已。真相在哪里,无从得知。”

“也许当了〈女王〉就能知道——你母亲要我尽快启程。你听见了吗?”

凛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他静静说。

“不过,今晚还是在这里歇息为好。倒不是学艾德说话,冬天的〈辉光之野〉并不是露营的好地方。我想明早动身。可以吗?”

美前当然不能说不行。

“王城的追兵会追到这里来吗?”

“她不会把预见的细节仔细告诉人的。”

“她是不是也知道我会不会当上〈女王〉?连何时、如何当上也知道?”

在风声中,断断续续地传来水声。

“被预见的未来并不一定会成为现实。唯一确定的只有当下。”

美前喘着气落后了几步,凛停下脚步等她。

“早知道就驾〈战车〉来了。”

“啊,不,那个就不用了。我……”

凛握住赶上来的美前的手,带着一丝笑意,提了个出人意料的建议。

“那幺,我来带你吧。”

“咦?”

他轻轻地把美前抱了起来,就那样大步走了起来。景物以近乎奔跑的速度向后退去。美前慌了。

“没、没事的,我自己能走!”

“用你的脚走个来回,天都亮了。”

“你不是说不远吗!”

“在我的感觉里是挺近的。”

他回答的声音里几乎带着笑,美前闭上了嘴。到河边,花了不到十分钟。登上最后一道斜坡后,凛把美前放了下来。

向下望去,河流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让美前想起那个呼唤她的图案。泛白的水波闪耀着,潺潺水声化作一首低语之歌。

——有什幺东西,在那里。

“不下去吗?”

凛带着疑惑问道。美前抓住他的手臂,默默抓紧了。她想告诉他“别出声”,但他领会到了吗。总之,凛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两人默默俯瞰着河面。

美前的意识被水面上的光吸引了。在流动的水面上,在蜿蜒河川中段露出的发暗岩石周围,回旋着的水波、泡沫、光芒、声响——那些东西流入美前体内——美前也踏入了水所描绘的魔法之环。

那深处是寂静与黑暗。

——这是〈妖精女〉的眼睛。

那是通向一切静止的死之世界的、空洞的目光本身。

察觉到的瞬间,美前已与〈妖精女〉面对面了。

与至今为止所见的不同——不,是这样吗?至今为止,美前可有试图去看清〈妖精女〉?她只是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心生嫌恶,尽可能不去看、只在眼角捕捉那身影而已。

现在,美前看到了〈妖精女〉的真面目。

她身着一袭朴素的白色衣物,说美丽也不为过。垂落的长发仿佛月色本身,失了色的嘴唇、清瘦的脸颊、尖尖的下巴。纤柔的手臂中抱着的,是染血的衣裳。染红长指爪的朱色,恐怕就是来自那里。

〈妖精女〉如天鹅一般优雅地扬起下巴,看着美前。然后,她张开了嘴。

也就在这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穿过了原野。

美前的注意力倏然中断,将成而未成的影像消失了。她只听到,像是风一般的吐息混着低语在耳边响起。

——不是今夜。

〈妖精女〉拖着淡淡的光尾,飞去了。与方才听到的那声音不同,一道更为哀切的呼声,长长地、长长地回荡着。

美前正呆立原地,凛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走了。你看见了吗?”

“隐约。”他答道,又带着几分急切,加重了拉美前的力道。

美前不知何时已经走下斜坡,踏进了河水里。冰冷刺骨的水没到小腿中部,打着旋。凛也有一只脚伸在水里。

美前慌忙回到岸上,凛告诉她。

“是克里凡的声音。可能是敌人来袭。”

“可是那——”美前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听到过两种叫声。打断她专注的那声惨叫,是人类的声音吗。门卫老人确实说过,若见到敌人便会报信。

凛已经不在看美前了。他面朝的方向,想必是〈丘砦〉所在的方向吧。凭声音判断敌人的阵势之类的事,对他来说想必是做得到的。

美前什幺也听不见。只有〈妖精女〉的那句“不是今夜”的低语残留在耳边。还有迪亚芙拉的忠告——尽快启程。

“……还好没走。”

美前低语道。凛投来充满苦涩的目光。

“是吗。”

“因为,如果没有凛在,战——”

她想说“战斗不就不可能打起来吗”,却又咽了回去。科纳尔是怎幺说的来着?

——就算灭掉一个没有〈骑士〉的氏族,也只会成为笑柄。

“他不在的时候,〈丘砦〉都好好的呀。”

“关键在于,领地之内有没有〈骑士〉。”

答到一半,凛的脸色变了。他似乎从那声音中辨出了什幺。

“怎幺了?”

“有人开始放火矢了。”

他转身想走,却又犹豫了一下。美前冲他喊道。

“快去!”

“可是……”

他既不想带美前走,也不想把她留在这里吧。美前也一样。一起走也好,被留下也好,都令她不安。但她清楚地知道,让他边保护自己边战斗,对他而言是种束缚。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相信你。”

凛带着怀疑回望她,美前竭力向他挤出微笑。

“你一定会来救我的吧。无论我在哪里,只要我陷入违背本心的处境,你一定会找到我的。所以,稍微分开一会儿——脸上的,没什幺大不了的。”

仅仅一瞬间,凛仍犹豫着——然后。

“抱歉。”

他丢下这句话,身影便如幻影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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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替子
共 2 项
  1. 第一卷 赤之誓约
  2. 第二卷 碧之圣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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